一直等待老板通知的奥利弗,在静默等了一周后,终于忍不住上门来。
    奥利弗直接输入了密码,客厅里没见到人,只见到了宠物鸡。
    三只鸡长势喜人,已经度过了瘦不拉几的尴尬期,变得丰润圆滚滚起来,每只都穿着漂亮的鞋套,套着公主风宫廷风的围脖,除了秃了头的波兰王子除外。
    裴枝和正在伦敦巡演。奥利弗尽量让自己别去想这小鸡衣服是谁给穿的。
    一路找都没见到人,奥利弗越找心越沉,终于来到了尽头养鸡的阳台。
    接着,奥利弗就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落地窗前,午后的光线从斯蒂芬大教堂的方向漫射进来,在男人身上投下了柔和的轮廓。
    穿着白色衬衣,像是刚从办公室前推开亿万合同的路易拉文内尔,正优雅俯身,从鸡窝里捞出了什么。
    他的衬衣袖口没有扣上,而是随意向上翻折了两道,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两条黑色丝质松紧臂箍恰到好处,将衬衫的袖管固定出微微凌乱的弧度。
    为了方便做事,深灰色重磅真丝领带没有垂在胸前,而是被顺手塞进了衬衫第三和第四颗纽扣之间,让他姿态多了一丝漫不经心。
    两个雪白的蛋,在他曾握以至高无上权柄、被枪与刀械留下光荣印迹的手掌心躺着。
    奥利弗目瞪口呆。
    真是见了鬼了!
    在如此前路茫茫、众人惶惶的境地里,他们老板在捡鸡蛋………………
    帕克来讯。
    帕克:【老板怎么说?想起什么,说了什么吗?】
    从他的问话方式看,他正在焦虑中。
    奥利弗单手敲字:【见到了,在捡鸡蛋。】
    帕克:【?】
    帕克:【别慌,老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奥利弗简单打了个招呼,盯着周阎浮手里的蛋:“这什么?”
    周阎浮乜他一眼:“乒乓球。”
    奥利弗:“不是,我知道是鸡蛋,我问这谁生的?”
    周阎浮又乜了他一眼,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家族遗传病没告诉我?”
    奥利弗:“……”
    “你是想听到是我生的,还是裴枝和生的答案?”周阎浮漫不经心地问。
    “就不能是哪只鸡生的吗?”奥利弗无奈。
    周阎浮在三只里面精准地指出了一只蓝色的科钦球鸡。
    奥利弗不动声色而默默地觉得他和帕克们的事业完蛋了。因为他们老板居然能知道是什么鸡下了什么蛋。一个有事业心的男人怎么可能如此!
    “刚生出来的。”周阎浮将蛋递过去,“感受一下。”
    奥利弗心情复杂地接过,薄薄的蛋壳,小小的蛋,温热的触感。奥利弗克制住想把它捏碎的冲动。戎马一生,杀戮无数,对鲜血温度的感知远比鸡蛋更熟悉,此刻居然生出了一种怀抱新生儿的小心和无所适从。
    “我们这一生制造的死亡太多,创造的新生太少。”周阎浮淡然地说。
    奥利弗吞咽了一口,缓缓说:“我草。”
    欧洲的黑金教父要成神父了。
    周阎浮从他手里接回蛋,放到水流底下冲洗。
    奥利弗想了想:“枝和是男的,不能生孩子。”
    周阎浮轻柔搓着鸡蛋的手顿了顿:“我知道。”
    又说:“这是卵,不是受精卵。”
    “枝和也不能排卵。”
    周阎浮按下银色镀铬水龙头,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你到底还要重复常识到什么时候。”
    奥利弗也有点凌乱:“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受冲击。”
    看到周阎浮接水,开火,他又问:“你干什么?”
    周阎浮发现他今天特别喜欢明知故问,语气冷了一分:“煮蛋。”
    奥利弗费解:“你刚刚不是说我们制造了太多杀戮?”
    周阎浮一句话也没说,安静地划了个十字:“感谢天父的恩赐。”
    奥利弗:“……”
    感谢小鸡吧!
    那三只鸡很爱凑热闹。见两人在厨房,它们也凑过来,先你一嘴我一嘴地啄了下奥利弗的裤腿,再暖绒绒地依偎到了周阎浮的腿边。
    周阎浮弯下腰,将胳膊像座滑梯似地递过去。塞尔玛公主和和顺公主都熟练地跳上了他的臂弯,只有波兰王子踌躇着,怯生生的。
    周阎浮示意奥利弗抱。
    奥利弗将这只可怜的鸡抱进了怀里。波兰王子很显然想啄他,但可能是顾虑到周阎浮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它还是顺从了奥利弗。
    奥利弗感觉自己在抱一块黄油味的戚风蛋糕,软软的,蓬松无比,羽翼间散发出某种淡淡的香味,也许是给小鸡们的沙子里有什么讲究。
    他就跟周阎浮抱着鸡谈起了未来。
    “这样赋闲下去,不是办法。”
    水在银白色的锅里酝酿着沸腾,顶着锅盖。这一幕在奥利弗心里投下奇怪的投影。在周阎浮说出答案前,奥利弗似乎已经懂了。在过完谈论着子弹口径的三十二年后,周阎浮想站在厨房燃气灶前,为喜欢的人安静等待一锅水煮开。
    周阎浮靠在门边,望着正对着的玻璃窗望出去的森林,说:“算起来,我已经超过一百岁了,奥利弗。”
    奥利弗身体一震:“你相信了?”
    “我在arco里看到了自己最后一次去埃尔比拉前写的备忘录,同时也看到了过去每一次的经历。所以,在你面前的,是看过比你多很多次日出的男人。一年的日出是三百六十五次,我呢?我的三十二岁,日出不止三千六百五十次,也不止一万次。一个人要拥有什么勇气,才会在这漫长的重复中,而不感到厌倦?”
    奥利弗回答不了。即使是醉生梦死的蠢虫,也会偶尔在虚无的日复一日中惊醒一次,走出门去。很多时候,你推开了家门,就是推开了人生的门。但对周阎浮不是这样。他一次次推开门,归宿无非都是黑色的海。
    “我讨厌重复。”周阎浮从窗外收回视线,停到奥利弗脸上,笑了笑:“很多年前,有个在贫民窟被收养的孩子,无知无觉像个动物、牲畜一样地长大,那时候他就知道人的一生,日子是重复的。现在在捡着垃圾、分拣着动物粪便和富人家餐桌的厨余的生活,在长大,成为青年,成为父亲,成为老人的日子里,都不会变化。”
    这是一段奥利弗知道的有关他的经历,虽然在巴黎重逢后,身为雇佣兵的他和身为大贵族的他,对此都只字不提。
    奥利弗从不知道这个叫路易拉文内尔面色冷冷、讳莫如深的臭屁高中生是否还记得自己。上次在开罗的营救行动,对他在扎巴林社区里的号召力,奥利弗懂事地什么也没问。
    “后来,他因为命运的捉弄,被带去了巴黎。游行、谍战、艺术、百货商场、时装周,拱廊。这些在他进入巴黎的最初三年里,他从未见过。”
    奥利弗眼皮动了动,看向漫不经心的周阎浮。
    “他被关在一个地牢里,教授以血腥阴狠的格斗和杀人技巧,轮到时,就被拉到一个地下秘密广场上,像牲畜一样和另一个人厮杀,直到杀死另一个,或被杀死。”
    几乎是瞬间,“公爵的宴会”这几个字就滚到了奥利弗舌尖。他吞咽,喉结滚着,目光紧视着周阎浮。
    “那三年对于他来说,也是他最讨厌的重复。地牢有一扇小小的窗,在每天特定的时刻,会有一缕阳光射进来。但他从不知道这是几点的阳光,因为在重复中,他已经失去了时间。时间是为秩序而生的,是掌握秩序者的武器,奴隶,囚犯,流水线工人。没有时间,时间在主人、狱警和工厂主手里。也谈不上出人头地的梦想,因为他已经察觉出整个机制对他的特殊。获胜者可以被赎走,但每个月都会杀掉一个对手的他,总是会回到地牢。”
    “为什么?”奥利弗不由自主问,带有一丝难以遏制的怒气。
    “不要问,奥利弗,如果你不具备推翻旧机制的决心或能力,就不要质问。”周阎浮停了停,平静无波地继续讲下去:“曾经有一天,他在地牢里听到了花园里传来的弦乐声,他踮起脚贪婪地听着,大拇指的指甲倒嵌进肉里也不觉得痛。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段乐声都是支撑他继续下去的理由,直到他杀死了第三十六个人。这种重复,终于让他来到了自毁的边缘。”
    “然后呢?”奥利弗迫切地追问。
    周阎浮掀起眼眸,绿色瞳孔深得让人畏惧,正如奥利弗在埃莉诺夫人的宅邸里第一次见到作为高中生的他那样。那是一股令人寒毛倒竖的深和冷,像盘踞着巨龙的深渊,让他这个在无数火线上退役下来的雇佣兵也感到不寒而栗。
    现在奥利弗知道了,那是因为十六岁的他,已经杀了相当于他军官生涯战绩总和的人。用炮弹轰炸、用枪射杀,和用冷兵器手刃的感觉截然不同,杀人实感一级级递增。
    路易拉文内尔在经历了这一切后,居然还是一个能说会笑的正常人,这太不可思议了。
    不对……奥利弗发现,这当中有短期记忆在作祟。他太熟悉这一年的路易拉文内尔,而淡忘了过去的他。三十二岁前的路易拉文内尔,就是怪物。
    他是一个会因为别人在宴会上嘲笑了他、泼了他一杯酒而隐忍不发、布局十年,将对方手脚亲手折断的男人。
    血债必还,睚眦必报,锱铢必较,像蛇一样蛰伏,像鹰一样盘旋,像豹一样匍匐。
    “然后,在他放弃,即将被对手杀死时,有个贵妇人卖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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