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经历了一次寒潮后的埃及,气温有了骤然的回升,比裴枝和上次被绑来时要炎热许多。
    裴枝和点名要住米娜宫,因为这里地理位置优越,喝着茶游着泳时就能看到吉萨金字塔。房间着实有些老旧,即使是最好的套房,也能看到岁月的痕迹。不过,据说整个开罗的豪华酒店都是如此,他也就不吹毛求疵了。
    飞机落地时是晚上,管家早已帮他们提前办理好了手续,抵达后直接入住休息即可。整个埃及的旅游业都作为欧洲后花园而存在,床铺软得要命,裴枝和扑上去滚了几圈,抓住一只枕头,问周阎浮:“你现在看金字塔是不是已经毫无感觉了?”
    周阎浮坐在靠近阳台的一张藤编扶手椅上,背后墙面有些花了的装饰镜里映出他的背影:浓密但发际线修得干净的黑发,宽阔有力的背肌,被马甲勾勒出的腰。放在薄荷绿茶几上的一盏茶杯边,是他搭着的手,指节有力分明,未着饰物。
    人终其一生都难忘童年之地,即使他理论上已经是个彻底的巴黎人。从进入埃及领空开始,这个男人就显然褪去了大贵族之感,而多了一丝松弛、倜傥。
    闻言,他失笑:“也就看过一次。”
    “一次?”裴枝和翻身坐起,不敢置信,“就一次?”
    “小时候没有机会看。这里离穆卡姆山很远。”周阎浮漫不经心地回忆,“金字塔很伟大,但跟捡垃圾的小孩没有关系。我想过去吉萨那边给有钱人牵骆驼、带路,也许能赚点小费。”
    “然后呢?”裴枝和不由自主问。
    “我的养父告诉我,扎巴林人终其一生只能作为一个‘扎巴林人’而活着。”周阎浮漫不经心地说,“去到那里,我们只会遭到排挤。”
    他的养父母并未活到他从公爵的地牢里出来,他只好倾其所有报答整个社区。
    “第一次看见金字塔是博士期间,跟马库斯一起。”周阎浮端起茶盏,垂眸饮一口冰茶。茶还没入口,人先顿了一顿。
    不好。
    不是自己亲身经历而巩固的记忆就是不靠谱,他大意了。
    裴枝和:“跟~马~库~斯~一~起~”
    鹦鹉学舌完,脸色漆黑。
    周阎浮:“……”
    尽量平静不带感情地说:“只是一个客观历史。”
    “只~是~客~观~历~史~”裴枝和抄起床头柜话筒,打给了前台,一口流利英语:“您好,请问今天还有空房吗?”
    哐的一声,茶水随着被骤然放下的动作荡了一荡,泼到了地毯上。周阎浮起身阔步,指尖当机立断按下叉簧,将电话挂了。
    “我错了。”
    裴枝和扔下话筒,两手环胸:“有什么错?你说的本来就是发生过的客观事实呀。”
    周阎浮:“我不该接受马库斯的邀请,来埃及旅行。虽然当时我是假借这个机会,建立情报站点。”
    “玩得很开心吧。”
    “并没有。”
    “马库斯临死了还念念不忘呢。哦对,你忘了。”
    周阎浮眼也不眨:“对我忘了,暂时还没想起来。”
    他以为这样就能熄灭战火。然而裴枝和帮他一点一滴回忆:“他对你一往情深。”
    “别用这么恶心的词。”
    “你歧视同性恋?”
    周阎浮问心无愧:“只歧视两面三刀的人。”
    “不是都忘了吗?怎么知道他两面三刀?你现在脑子里记得的应该都是他的好吧,不是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好得像穿一条裤子吗?晚上要不要抵足而眠秉烛夜谈?有没有睡不着的夜晚‘怀民亦未寝’的时刻?”
    周阎浮:“……”
    都什么跟什么。
    裴枝和冷笑一声:“算了,人死为大,而且你脑子里记得的都是这人好的时候,我就不当这个不识趣的讨厌鬼了。”
    他下床落地,将行李箱提手咔嚓一拉,迈出一步:“再见,我先回维也纳了。”
    关键时候,周阎浮拎起了两个笼子:“你走了,它们怎么办?”
    关于这趟埃及度假之旅为什么会加入三只鸡这件事,没人能说得出究竟。
    它们被办理了宠物证,搭乘裴枝和的私人飞机入境。虽然米娜宫管理团队颇有微词,但埃莉诺夫人一封邮件写到了董事会后,也就没问题了。
    周阎浮挟鸡王储而令天子,抓住裴枝和踌躇的间隙,说:“我想起来一点了。”
    “什么?”
    周阎浮斩钉截铁:“马库斯及其家族死有余辜。”
    由于兄弟俩都已死于非命,阿勒法希姆家族确实已今非昔比,不成气候。
    裴枝和用细长的指尖点点他心口:“惋惜吗?”
    “不。”
    “要是没有我,他跟你表白,你会怎么样?”
    周阎浮训练有素:“当作异端打死。”
    裴枝和满意了。
    翌日天刚明,米娜宫附近客房的客人们,被一连串的打鸣声吵醒。
    ……谁在五星酒店养鸡啊!有没有公德心!
    裴枝和一个激灵,睡眼惺忪地滚下床去,将波兰王子抱进怀里,捏住了它的鸡喙:“嘘!嘘!”
    阉割后的王子已有段时间不打鸣了,也许是新环境让它兴奋。
    既然醒了,裴枝和索性不再睡。把鸡当暖炉,抱着推开阳台门。
    这是整个米娜宫视野最正的客房之一,抬头,沐浴在晨曦薄雾中的金字塔如此巍峨,岩石构成的棱线在未完全展开前的日光中呈现出古老而冷峻的灰金色,让裴枝和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有件事他一直没好意思说。在马库斯将周阎浮的来历抖干净时,他想要欣赏裴枝和对这男人出生的鄙夷。然而自从知道周阎浮是在诞生了金字塔的土地上长大,是被创造过金字塔的民族的后裔养大后,裴枝和却觉得这个男人好像更性感了。
    太阳升起得很快,破除晨雾,让金色漫漶大地。裴枝和看得目不转睛。
    从背影看,他的黑色真丝睡袍被风轻轻吹动,轮廓被镀上了光,整个人神圣得似乎要融化进这流淌着蜂蜜色的画面里。
    周阎浮从背后轻轻拥住他,陪他一同看着这磅礴雄浑的景象,
    “1798年,拿破仑的舰队从法国启程,他带了三万五千名士兵,以及一百多名随军学者。在开战前,他正是和你现在一样静静注视着这曾代表人类文明高度的庞然大物,对他的士兵说:‘士兵们,等在你们前面的是足足有四千年的漫长历史!’
    这句简短的话究竟蕴含着什么样的力量,让缺吃少喝热得快中暑的法军士兵们,居然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裴枝和想起在卢浮宫看到的那副著名的油画:“《金字塔战役》画的就是这个?”
    “对。不过,拿破仑的胜利十分短暂。法军在这片土地上掠夺的大部分宝物,都在随后被英军缴获。”
    “哦……”裴枝和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
    果然是英国佬。
    “所以难怪据说胡夫金字塔的塔尖在英国?”
    周阎浮失笑:“不是。首先,英国有的那块不算塔尖,更类似于外衣。金字塔建成之初是白色的,外层是磨光了的石灰岩,所以才会有在烈日下闪闪发光的效果。英国收藏的就是这样的东西。至于真正的塔尖,在古埃及语里叫‘奔奔石’。古埃及的神话里,原始海上升起的第一块陆地就叫做奔奔,是创世神阿图姆首次站立的地方。”
    他更近地凑近了裴枝和,用近乎耳语的声音温沉地说:“阿图姆用呼吸、精液创造了空气神‘舒’和水汽神‘泰芙努特’,又用眼泪创造了人类。”
    裴枝和一本正经:“制造材料和成品听上去很科学。”
    “所以,奔奔石是法老复活的关键。美国国玺的图案也是一座金字塔,塔尖奔奔石的部位有一只眼睛,拉丁文写着‘神佑美国’,后来这只眼睛也成了共济会的标志。不过,奔奔石目前下落不明。”
    周阎浮勾唇,笑容有一丝意味深长:“根据整个欧洲和美国对古埃及文明的崇拜,或许它被辗转收藏于什么神秘家族也未可知。”
    在露台用完了早餐,两人启程前往吉萨,以近距离参观。三只鸡被放在了客房,尤其是两位公主——它们需要找地方下蛋。
    越接近巨石阵列,空气与光线都变得更加干燥、明亮、锋利。
    裴枝和试图和金字塔合影——一定要是最大最有名的那座,但以失败告终。人都畸变成筷子了,也没能将整座塔收入画幅。
    一个牵着骆驼的阿拉伯人凑过来招揽生意,满口“我的朋友”的
    ,称可以带他们骑着骆驼去合影点。
    虽然他们的私人管家早已安排好了一切,但裴枝和还是心动不已,扭头看向周阎浮。
    周阎浮刚要切换到阿拉伯语问价,裴枝和跃跃欲试:“我会讲价!”
    “五百。”阿拉伯人说。
    裴枝和:“两百!”
    阿拉伯人倒吸凉气,苦笑道:“你长得这么漂亮,砍价居然这么凶!”
    裴枝和飘飘然。
    “这样吧,二百五十好了。”
    “二百,就二百,交个朋友!”裴枝和乘胜追击。
    “ok,ok……”阿拉伯人比着手势,无奈地说,“请。”
    裴枝和大获全胜,一扭头,发现烈日下,周阎浮一手扶额。
    裴枝和疑心病可重:“怎么了?你这什么表情?”
    周阎浮鼓鼓掌:“没什么,宝宝好厉害。”
    骆驼跪地,周阎浮先上,接着拉上裴枝和。
    骆驼一动,裴枝和开始尖叫:“恐高了恐高了,怎么这么高!”
    阿拉伯人虽然没听懂,但友好地大笑。
    他就这样拉着缰绳,慢悠悠地将两人拉到合影点。
    清早的太阳还不毒辣,风吹过,带来乍暖还寒的体感。然而好景不长,走了没两百米,骆驼就不走了,脖子高高抬起。
    裴枝和:“它怎么了?”
    对于这个问题,周阎浮似乎早有答案,但没说话。因为今天的裴枝和有一种气势汹汹的兴致勃勃。
    阿拉伯商贩装模作样地拉了拉缰绳、呵斥两句,接着耸耸肩扶扶帽子:“它累了,不想走了。”
    “什么?”
    商贩做了个闭上眼侧枕而眠的姿势:“它现在就像这样。”
    裴枝和:“那怎么办?我还得去博物馆呢!”
    商贩搓了搓手指:“dollar,dollar。”
    “……”
    裴枝和愤怒地像只气鼓鼓的小鸟:“到底是你累还是它累!”
    周阎浮不帮忙,墨镜一戴,就在旁边笑。
    “息怒,息怒,朋友。”小贩愁眉苦脸地说:“现在正是斋月期,我们阿拉伯人饿得只有力气做好事了,你不给我dollar,我也没有钱给它买吃的。”
    裴枝和回头:“他说的是真的?”
    周阎浮云淡风轻:“斋月期间他们确实吃得很严格,至于买卖中的道德水准,真主没规定。”
    “……”
    裴枝和摸出了一张一美元给他。按汇率,这里有40埃及镑左右,是他们骑骆驼的五分之一呢!
    商贩高兴了,骆驼也动弹了——虽然骆驼什么也没吃。
    高高兴兴再上路,商贩忽然听到背后传来阿拉伯语。
    “记住,不管你等下要怎么坑他,你都要让他胜利。只要照做,会有人给你报酬。”
    他回头,迎着光眯缝眼睛,看向骆驼背上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逆光及墨镜让他的表情不为人看透。
    “你是阿拉伯人?”
    “科普特人。”
    “哦!”商人应了一声,表情复杂,低下头嘟囔:“扎巴林人?扎巴林人怎么可能会是这种模样呢——”
    一副他惹不起的模样。
    裴枝和问:“你跟他说什么?”
    “没什么,套点没用的情报。”周阎浮从背后拥住了裴枝和的腰,将脸贴在他肩膀上,是懒洋洋地说:“晒。”
    裴枝和感觉后颈脖子麻酥酥的,像是被热敷后被一双最厉害的手按摩。
    周阎浮在跟他撒娇?
    ………………
    他一动也不敢动,任由他把自己抱成了一个大型玩偶。
    终于到了合影点,两人下骆驼。裴枝和让商贩给他们拍合影。
    周阎浮也不管这商贩的脸色,直接抬臂一勾,将人揽进怀里。
    商贩脸都绿了,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讪讪地笑说:“你们感情真好。”
    在周阎浮要亲过来时,裴枝和咬牙切齿:“你入乡随俗做个人吧!”
    快门定格,这成了他们人生中第一张合影。
    在这边观光完以后,骆驼继续载着他们前往据说时被拿破仑轰掉了鼻子的狮身人面像前。
    裴枝和从钱夹里摸纸币。两张一百面额的埃及镑,搭上一张二十面额的小费。他龙心大悦,表扬道:“虽然你的骆驼闹了点小脾气,但总体还是很愉快的,祝你生意兴隆。”
    小贩露出上下两排大白牙,比出个“二”,“两百。”
    “是两百啊。”裴枝和再度确认了一眼。
    “刀乐,两百刀乐,不是埃及镑。”
    裴枝和:“……”
    裴枝和:“你不如去抢。”
    小商人跟他来了个超级加倍,比出四个黑乎乎的拇指:“两个人,四百刀乐。”
    “……………………”
    谈价时是两百埃镑是4美元。落地翻了一百倍。
    裴枝和力竭了,扭头看向周阎浮:“你管管他。”
    周阎浮:“我打个电话给总理?”
    裴枝和疯狂点头:“当个事办!”
    周阎浮掏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但我‘死’了。”
    “……”
    果然,男人是靠不住的。裴枝和一把将钞票从这小商人的手中抢了回来,撸起两边袖子:“安拉在上你认真的吗?四百美金个一小时你怎么不去抢?知道的我在骑骆驼不知道的以为我骑了战斗机呢!按你的时薪,我看你们埃及人也是赶英超美脚踢北欧了!就这么多,你不要我就报警!你有本事让警察来抓我!”
    贫瘠裸露的荒土上,身形纤细挺拔的男人怒目而向,一身纯白色海岛棉休闲衬衣勾勒出松散线条,明明身上没什么装饰,偏偏就是与周围怠惰的欧美人截然不同,时髦得不得了。
    周阎浮甚至都不敢摘墨镜。
    因为裴枝和过于引人注目。
    果然,一声惊喜的“枝和”,立刻打断了裴枝和的滔滔不绝。
    “真的是枝和!哎呀,你也来埃及度假啊?”立刻几个中国游客围了上来。
    裴枝和脸一烧,像是自己在干勒索似的,将墨镜戴上,用法语说:“你们认错了。”
    “哎呀,说法语!肯定是他!”
    “……”
    在一连串的“我们来合影吧!”中,裴枝和将两百二十块埃镑一撒,扭头就跑,跑之前不忘拉了周阎浮一把。
    小贩的声音在风中飘:“四百刀乐!刀乐!刀乐!”
    “可恶的阿拉伯人,居然这么不讲诚信!”
    直到坐上了前往国家博物馆的车子,裴枝和还在愤怒。
    “阿拉伯人不偷不抢,但认为骗人是本事,因为你可以选择不被骗。”商务座上,周阎浮一手支腮,似笑非笑地说。
    “你早就知道!你居然不提醒我!”
    “看你兴致勃勃,也算是个体验。”
    至于那商贩,在等待那个男人所谓的“报酬”的兴奋和翘首以盼中,终于等来了——两百埃镑。
    “……”
    这么公道,等于颗粒无收啊!
    车上,周阎浮懒洋洋:“没关系,我帮你把课还给他了。”
    开罗的尘土从解放广场卷起来,扑在埃及博物馆砖红色的外墙上,周围游客的嘈杂忽然远了。
    周阎浮换上了黑框眼镜,为裴枝和介绍着古埃及的历史与文物。他这时候分明又是个考古学家或至少是埃及历史学家了,对每一件文物的来历、流传都能娓娓道来。
    在一尊巨大的黑色花岗岩雕像前,他领着裴枝和驻足:“这是拉美西斯二世。拿破仑的人把他挖出来时,发现他的胸口刻着一行字。”
    “什么?”
    周阎浮缓缓吐出一行字:“吾乃,万王之王。”
    一种遥远的巨震,让裴枝和身体里升起颤栗。
    “然而可惜的是,拿破仑的士兵不认识这些字。他们把雕像砸碎。现在这个是后人拼起来的。”
    周阎浮说完故事,收回视线。一回眸,发现身后不知不觉跟了一长串人。
    周阎浮:“……”
    所有人都用求知若渴的目光看着他,希望他能继续讲。
    人类还是很有求知精神的,只要知识免费……
    裴枝和忍笑,舔了舔嘴唇:“继续吧,导游?”
    来到阿肯那顿的法老像前,他讲阿肯那顿废神只崇拜太阳神“拉”的历史和失败下场。
    来到罗塞塔石碑前,他讲拿破仑、商博良以及对古埃及文字的破译,又引申到裴枝和曾听过的科普特文。
    旁征博引,语气平淡,发音标准,于是乎,后面乌泱泱跟着的人群便时不时若有所思点点头,或爆发出鼓掌声。
    其实博物馆里也有很多有水平的讲解,不乏大学教授在此兼职。只能说,人类不仅求知,还看脸。
    主要动线参观讲解完,裴枝和从钱夹里掏出一张百元美钞:“谢谢你精彩的讲演,祝你生意兴隆!”
    周阎浮陪他演,接过了,谦逊宛如清贫的学者:“谢谢,这对斋月里饿了一天的我十分重要。”
    跟了一路的听众们纷纷慷慨解囊,周阎浮掌心朝上的那只手上,很快很花花绿绿的钞票堆满。
    裴枝和:“……”
    他怀疑这人怎么着都能挣钱。命里有偏财运来的。
    人群散去,满地堆放的石碑已被历史遗忘,破碎的雕像也不再引起人的兴趣,就连木乃伊都不再让人兴奋。阳光从穹顶洒下,照着尘埃,照着历史。
    周阎浮依靠在窗边,黑框眼镜下的双眸沉静投向窗外尼罗河的方向。
    “曾经,法国人的舰队在桥下被英国人炸沉,随军的一百六十七个学者们在炮火里抢救资料,抱着手稿奋力游泳。”
    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中轮廓分明,幽然的眼眸里积淀着什么很深的东西,但随着他扭过头来而消弭无形。
    他勾唇,倾身凑过去,低声:“这个小故事只留给你,因为你给的小费最多。”
    从开罗出发,他们一路前往阿斯旺、卢克索。裴枝和的假期有限,这趟便没有去红海边。因为周阎浮还有更要紧的事得做。
    在老瀑布酒店,他们入住很少开放的顶层套房,感受阿加莎曾在此的时光,看棕榈树掩映下的蔚蓝色尼罗河上三桅帆船顺着河流穿梭。
    天色渐晚,尼罗河的水色在晚光里逐渐染上金光,河岸的椰枣树被夕阳拉得很长。
    从阿斯旺到卢克索,他们包下了一艘豪华游艇。每日的鸡蛋由两位勤奋的公主提供。
    夜晚,河面上弥漫着一层浅浅的薄雾,对岸村落有经久不息的祷声和钟声,是斋月的独特时钟。
    夜半时分,周阎浮忽然了无征兆地醒来,掀开的眼眸中清醒、深沉。片刻后,他翻过身,将裴枝和抱进了怀里了,手臂渐渐收拢,直至无人能将之分开。
    是每天都在抱的。
    是好久没抱了的。
    心脏还痛着,像是刚从埃尔比拉目睹他跳下的那一幕里苏醒过来。
    裴枝和睡得好好的,被他面对面地抱进怀里也很乖,只是微醒,嘟囔了一句,伴随磨牙:“周阎浮?”
    “嗯。”
    周阎浮应了一声,带有奇斐香的掌心盖上了他的眼皮。
    他回来了。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过去这段失忆的日子并未在他脑海里消失,因为他就是他。只不过醒来的他,带着全部记忆的他,到底有着更多的惊心动魄和刻骨铭心。
    他贴住心脏,用科普特语对自己无声地说:谢谢你把他爱得很好。
    在裴枝和游历卢克索众神庙时,苏慧珍也被埃莉诺夫人带到了开罗。
    她吓傻了,以为又被埃莉诺绑架了一次。
    但不止是她。奥利弗,帕克,西蒙,诺亚……所有曾出现在埃尔比拉那一天直升机上的人,都默契地闪现了开罗,穿正装,打领带,没带枪。
    帕克拧着温莎结:“没带武器怎么感觉怪怪的,我们不会被一锅端吧?”
    第一次来垃圾街的诺亚喝着那不明的被称之为茶的液体:“比起这个我更想问我们不会集体跑厕所吧?”
    挨了奥利弗一击脑壳。
    诺亚:“我更想知道我们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西蒙啪地拍了下额头:“天呐就没人跟他说一句吗?”
    虔诚而绝对的保守派天主教徒诺亚,茫然地问:“你们有什么瞒着我?”
    奥利弗:“你将见证boss的重要时刻。”
    西蒙:“这不还是卖关子吗?”
    奥利弗乜他一眼:“你来。”
    西蒙动了动嘴皮:“……你将见证boss的重要时刻。”
    帕克:“我来!”
    看着诺亚的眼睛,他张了张唇:“我先问你啊,要是boss是异教徒,你怎么办?”
    “信仰自由。”诺亚说。
    “但要是boss爱上了一个男人呢?”
    “我将通过隐秘的金融手段对他迎头痛击。”
    帕克西蒙奥利弗一众:“好叻。”
    诺亚:“……”
    洞穴教堂中,空气中还带有昨夜的凉薄与尘土味道。
    裴枝和从卢克索回来,以穆卡姆山作为终点。周阎浮告诉他,阿布纳神父已到了最终的日子,裴枝和想和这个救了这么多命的老人好好道别。
    然而一进入教堂,他怀疑今天日子不对,怎么这么多人?也不是礼拜天啊。
    不仅如此,奥利弗,西蒙,帕克……这些他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人都在。
    甚至还有苏慧珍?
    苏慧珍还嫌弃地抱着三只穿着裙子和脚套的鸡。
    “……”
    昏黄的灯光把每一幅圣像的线条拉得柔软,再由石壁反射成一片温和却深邃的金色。空气中有经典的没药、乳香味,还有潮湿石壁的清凉气息。
    裴枝和吞咽了一下,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阿布纳神父站在圣所前,背后是高耸的石壁与安放《holy bible》的石制讲台,光从山洞的眼处倾泻进来,令他的白色祭衣落上柔和的逆光。虽然他没到弥留之际,但确实看上去风烛残年,只不过蜡烛的光让他的脸显得精神矍铄。
    见到裴枝和,他说:“你来,孩子。”
    裴枝和迟疑了一下,但周阎浮勾住了他的手,温沉的目光落在他眼底。
    他们一起来到了阿布纳神父前。
    阿布纳神父举起了十字架,轻声吟诵:
    “孩子们,你们今日来到主光照的磐石之前。在这座由神亲手凿开的殿里,愿你们的心彼此成为奔奔石——在混沌中升起,在光中立稳。愿你们从此的道路,不被尘世动摇,如同这山,如同上帝永恒的手所托住的土地。”
    裴枝和听不懂,这教堂里大部分的人都听不懂,只知道老人的语气如羊皮纸般柔软,带有一股特有的深沉力量。
    “主见证你们的承诺,主也会在你们跌倒时扶起你们。
    愿你们的爱成为医治。
    愿你们的同行成为救赎,
    愿你们的结合成为光照他人的祝福。”
    说完这一切,阿布纳神父已然来到了自己精力的尽头。几个教众扶着他坐下,他微笑、温和地注视着裴枝和,点了点头。
    感谢全能者,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为两位相同性别的人主持仪式,为他们向全能者祷告。
    裴枝和抬头望向周阎浮,不知为何心脏像是要跳出来了。他假装镇定地说:“神父说了些什么?”
    洞穴深处的灯光落在周阎浮的眼中,像是他的生命之火在他的眼眸中跳动。
    “看到你从埃尔比拉跳下来时,我以为我在做梦。”
    裴枝和心脏狠狠一跳,眼眸骤抬,几乎失声:“周阎浮——?”
    “是我。”周阎浮确凿无疑地应了他,目光锁定他:“那个时候的我,什么也来不及想,只有一个念头:宝宝会很疼吧。”
    后来,在漫长而冰冷的漂流中,清醒的他在履行着爱裴枝和的职责,而昏睡的他,却在一次次看着裴枝和从埃尔比拉跃下。
    他坠海多少次,他就跟着多少次。
    他疼多少次,他也疼多少次。
    在这种累计的疼痛中,路易拉文内尔知道,他的重复结束了。闭着眼躺在黑暗河流上的他,从眼尾滑下的眼泪与河水融为一体。这是他和他双重的痛而孕育出的眼泪,这眼泪托着他,将他飘向他的方向。
    “在一次次的重复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周阎浮用了一个迷糊的表述——对了,是谁让埃莉诺带了苏慧珍过来,又是谁让奥利弗带上这么多人的?他明明只邀请了这两个。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命运选中的戏弄者,后来终于明白,我是被你选中的幸运者。”
    是裴枝和痛他所痛—— 痛他竟背负着爱人的背叛而死去,痛他背负着爱人的口是心非而死去,痛他被爱得这么糟糕而死去——因为痛着,因为要让他找到真相的执着,他才活了一次次。
    执着地要泅游过这诅咒之海拯救彼此的,是爱人写满遗憾的心。
    而诅咒的循环,是因为这一世的他如此确凿地明白了裴枝和的心意、知晓了他所有的爱而被打破。
    不是他在一辈子一辈子中去爱裴枝和,而是裴枝和用了这么多世告诉他,他是被爱着的。
    被握住手时,裴枝和才知道这男人的手很冰,不似平常。
    他单膝跪下的一瞬间,石壁似乎反响出了裴枝和骤然激烈的心跳。
    而他手中篆刻铭文的钻石戒指,是他早就在埃尔比拉之战前就准备好。
    周阎浮看着裴枝和的双眼,微微勾起唇角,神色却敛得如此庄严。
    “在这片世界上最古老的土地上,在我的信仰与岩石互相守望的地方,我优素福马立克,路易拉文内尔,周阎浮发誓,余生我将忠诚地守护裴枝和,快乐他所快乐的,痛他所痛的。
    无论今天你是否同意,我的一生,过往的所有,未来的所有,都永远属于你。”
    在他的天鹅绒方盒里的戒指,镌刻的内文闪烁,是他早就给出承诺:
    你,是我一生的牧者。
    “所以,”这个找回了所有强大与伤痕的男人罕见地停顿,喉结滚动,吞咽了以后才能将话说完——
    “你愿意吗?”
    裴枝和的眼泪早就流了下来,开口就是一句埋怨:“周阎浮,说好的一个月就东山再起,你回来得好慢啊!”
    根本没人责怪他的埋怨煞风景,反而都心有同感地齐刷刷看向周阎浮。
    就是!
    伴随着他“好慢”的埋怨的,是他快而坚定的一步。他两手紧紧环住了单膝跪着的周阎浮的脖子:
    “来到爱人的身边,要像我这样快。
    “以及,
    他声音轻快,叹息中有着酸涩和闷闷的可爱,就响在周阎浮的耳边。
    “再来几次都愿意。”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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