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多喊一声“爸爸”,江蓠珠就多打她一下。
    他们计划在苏城待五天, 就不再住招待所,出了火车站,直奔江家老宅。
    公交车上, 江蓠珠打量着渐渐眼熟起来的街道,神情略微复杂起来。
    四年前离开苏城时,她可没想过会这么快回来。她以为最早也得举国全面开放之后。
    江蓠珠又扫到窗户玻璃倒影里的顾明晏和江源白等人, 安全感立刻充足起来。
    “不舒服吗?”顾明晏低头在江蓠珠耳边低声询问, 火车站出来的公交比较拥挤, 他们一家都没和别人抢位置。
    顾明晏护着江蓠珠站着, 他们儿子顾容佩就交给状态不错的陈二爷和江源白他们。
    江蓠珠仰头看向顾明晏,弯了弯双眸,“一点点。没关系, 快到老宅了。”
    顾明晏轻轻点点头, 侧身一步,探身把离江蓠珠较近的车窗打开一条缝隙。
    火车站下来的乘客大部分都很久没洗头洗澡了,虽然是冬天,人多了味道还是有点大, 加上公交车本身的味道……顾明晏估计江蓠珠是闷着了。
    江蓠珠悄悄呼出口气,转回身来,继续靠在顾明晏身上。
    又开了几站,渐渐有了空出的位置。
    江蓠珠和阮玉敏带着顾容佩坐下来, 又两站, 他们抵达了距离老宅最近的公交站点。
    “到啦到啦,爸妈, 咱们到家啦。”江蓠珠精神振奋起来, 她看到记忆里突然鲜明起来的巷子口。
    那条路, 江源白骑着自行车送江蓠珠上下学, 后来又每天送她和阮玉敏往返于苏城医院和家里。
    太熟悉了,他们终于又一家人一起回来了。不,还多了好几个重要的家人!
    “是啊,终于回来了,”江源白神情里也多了点唏嘘和感慨。
    故土难离不是说虚的,若没有被下放去了农场,他们一家原该在苏城继续原本节奏的生活和工作。
    “二爷,宝宝,明晏,这条巷子进去就是咱们家啦,”江蓠珠继续招呼起陈二爷几人。
    “好耶,咱们到家啦!”
    顾容佩活力满满地欢呼和蹦蹦跳起来,他人小但也帮忙背个背包,手上提着他们在火车上吃剩下的零食兜。
    江蓠珠环顾一圈发现没什么给她提的了,就从随身手包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钥匙,她走在前头给众人引路和开门。
    江家老宅在老城南区的胡同巷子深处,从外面看不出门道,但老宅的占地面积不小,是非常典型的苏式建筑。
    普通人家自住的老宅和动辄占地百亩千亩的大园林没得比,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一瓦一舍,都是书香门第的老-江家几代人共同维护和生活的地方。
    江蓠珠脚步轻快地上了台阶,再把大门外的大锁打开,不等她用力,顾明晏就帮她把两边的大木门推开。
    老木门发出一阵“嘎吱”声,伴随而来是浅浅潺潺的流水声。
    “我来啦,”顾容佩欢呼地跟上来,迎面是一座完全遮挡住他视野的黑白影壁。
    “宝宝,二爷,你们跟我这边来,”江蓠珠拉住儿子的手,又对陈二爷点点头,他们从左转进到老宅前庭的会客厅,两排木制座椅,有些类似新宁乡别院会客厅的布局。
    在顾容佩和陈二爷放下背包、行李等,仰着脑袋四处看时,江蓠珠走去,把会客厅里侧的腰门打开。
    下午三点还算晴朗的天光斜照进来,跟着她走来的顾容佩和陈二爷瞬间眼前一亮。
    半月圆的活水小湖边半露着假山和亭子,湖面上还有已经枯黄的荷叶残藕,水下隐约可见游鱼的踪迹。
    因为是活水,这湖里的鱼儿,这些年没人管没人喂也活下来一些。
    湖畔的两侧各种了两棵百来年的老白玉兰,藏于亭子和矮山后的正屋外是露出一角的一松一柏的盆景老树。
    “好漂亮呀,”顾容佩跟着江蓠珠一路看过来,到现在有种豁然开朗、眼前一亮的感觉。
    “晚点外公给你讲,”江源白看到顾容佩眼底涌现许多困惑,主动说一句,但现在还不是回答他问题的时刻。
    “明晏,二爷,咱们把正院收拾出来住,年前我让朋友来家里把被褥晒过了。”
    “行,时间还早,咱们这么多人呢,”陈二爷跟着走出这道腰门,再对江源白点点头。
    随后他们一家人从左侧廊道转过半圈小湖,又路过亭子,进到正院。
    江蓠珠手上一串的钥匙,继续把门打开。
    正院的房间最多,在江源白和阮玉敏结婚前重新装修过,有单独的卫生间和浴室,还有茶室和书房。
    因为江源白爱琢磨厨艺,还有一个小厨房。
    他们一家三口生活时,更经常在小厨房煮饭,吃饭的地点就比较随意,天气好就在亭子里,天气不好就在会客厅或茶室里。
    两小时后,江蓠珠没感觉自己干多少活,他们就算把正院的卫生搞定了。
    顾明晏无疑是最能干的那个,顾容佩人小力气却不算小,干活也细致,让他帮忙擦茶几,他果然把茶几连带木沙发都擦得干干净净。
    不过茶几沙发干净了,小容佩却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的,泛红的脸颊不知何时蹭了灰。
    “宝宝真能干!”
    江蓠珠给儿子竖起大拇指,又立刻喊一句顾明晏,“明晏,快来抱你儿子去洗头洗澡啦。”
    “来了,”顾明晏擦干手进来,打量一眼儿子就把他抱起来,他侧身看向江蓠珠,叮嘱道,“头发再擦干一些。”
    “知道啦,你快去快去,”江蓠珠最早被安排去洗头洗澡,原本草草擦了头发就想来帮忙继续干活,没想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顾容佩抱住顾明晏的脖子,小小声地吐槽,“妈妈自己洗香香了,就嫌弃咱们爷俩啦,唉。”
    江蓠珠对着儿子时,把嫌弃藏得挺好,一喊顾明晏就暴露了。
    顾明晏微微扬起嘴角,随后他把顾容佩抱到卫生间的镜子前,让顾容佩打量一眼自己。
    “呀!”顾容佩双眸瞪得圆溜溜,镜子里的他头发一缕一缕的,脸上和额头都有灰,还有汗水带着灰尘留在下巴上的污渍。
    身上的蓝白格子外套就更别说了,早就给蹭黑蹭脏了!
    顾容佩太认真也太想把桌椅擦好,完全没有顾及自己,顾明晏和陈二爷等人看他这般专注,也不打断他。
    顾容佩的漂亮脸蛋皱成一团,不停地挥舞起手脚,“我好脏呀,爸爸,快快快!”
    所以他们这都有点“洁癖”的母子俩就别谁说谁了。
    顾明晏给儿子从头到脚洗干净,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才放他出卫生间去找江蓠珠,随后顾明晏自己再打水洗了个战斗澡。
    厨房里陈二爷继续烧水,在六点前所有人都洗过一遍。
    江蓠珠带着顾明晏,找到正院后侧库房里的电闸,拉起来,再把电灯打开,意料之中地发现是有电的。
    江源白找朋友帮忙晾晒被褥时,大概是让朋友帮忙把电费等都缴好了。
    家里没米没油,有以前留下来的老柴烧水就不错了,煮饭是不可能的。
    他们收拾好就从正院出来,还是江蓠珠来领路,“这边走。”
    他们之前走过的湖边廊道还有一个矮门通向侧院和后院,西侧院是江蓠珠住的,里面的布局和正院大差不差。
    江蓠珠在西侧院和正院都有房间,随便她喜欢在哪间睡觉。
    不过现在江蓠珠不是带陈二爷和儿子看她的院子,他们只是路过西侧院,再从西侧门出去,那附近有一个国营饭店,是江源白和江蓠珠的最爱之一。
    “江教授,阮医生,还有小江护士,真是你们啊?”西侧门外斜对面一个拎着扫帚的老妇满脸诧异地看着从西侧门走出来的一家人。
    “我看到灯亮,还想去街道办问问,幸好没去……”她差点儿以为老-江家进贼了。
    “陈婶,好久不见,”江源白淡淡地笑着和邻居大杂院里住户之一的陈婶打了个招呼。
    江家世代都是读书人,江老还是苏城大学的建校前校长之一,江家在战争年代变卖家产,捐钱捐物,留下自己的祖宅在情理之中。
    邻居这户变成“大杂院”前,也是一座曾经有过多年历史的老宅。
    现在原本的主人一家远在海外,这边就被一些单位划来当家属院用了。
    之所以叫“大杂院”,是因为里面的住户比较杂,是附近好几个单位的。
    邻居之一的“大杂院”,这些年来来去去也换了好些住户,原本只住五六户,到今年这个不大不小的园子里住了近二十户人家。
    林婶一家算是大杂院里的老资历住户了。
    他们这边住得紧巴巴,自然就对江家那一片保住祖宅的人家羡慕嫉妒得不行了。
    当年江源白被抓和下放,大杂院这边的住户“邻居”大多是看热闹和解气的想法。
    甚至还有人动心思想把江家祖宅也划来当家属院,最后没成,宅子在江源白判下放前,划到了阮玉敏名下。
    阮玉敏有阮老留给她的军方关系,即便是苏城革委会等一些大单位,也不敢打阮玉敏名下房产的主意。
    阮玉敏和江蓠珠也只对她点了个头,没有多少寒暄的意思。
    在来苏城的火车上,江蓠珠可是把江源白被下放后邻居们的态度提了提。
    陈婶就是那个当面嘲讽、挤兑过江蓠珠的邻居之一,人性如此,江蓠珠有多记恨她不至于,但也不想浪费自己的表情。
    阮玉敏和江源白也是如此。
    陈婶没发觉江蓠珠一家对她的冷淡,她惊讶之后浓浓的好奇和八卦欲就起来了,紧接道,“小伙子,我记得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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