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候,马车停在了驛站的门口。
    说是驛站,其实就是一个大院子,几间瓦房,一个马棚。院墙上刷著白灰,写著“凤阳驛”三个大字。
    方勇跳下车,进去打点。过了一会儿出来,对方敬说:“公子,里面有空房,可以歇歇脚,吃口饭。”
    方敬点点头,下了车。
    驛卒见到方敬一行,一瞬间愣住了。
    不是看他,是看他身后的阵仗。
    这排场,放在金陵不算什么,但在这种地方的小驛站,確实少见。
    驛卒不敢怠慢,查验了朱元璋命锦衣卫给方敬签发的勘合后,赶紧往里跑。
    不一会儿,驛丞就快步迎了出来。
    “贵人,里边请,里边请!外面天可太热了,赶快进屋。”
    方敬点点头,跟著他往里走。
    驛丞一边引路,一边偷偷打量。
    这公子,器宇轩昂,温文尔雅,就连……
    驛丞瞟了一眼青鳶。
    青鳶跟在方敬身后,像个寻常的女婢。但她的气质……
    不简单啊!
    驛丞心里有数了。
    他在凤阳驛干了十几年,迎来送往的人可见太多了。什么品级的没见过?
    眼前这位公子,年纪轻轻,排场不小,带著这么个清丽出尘的婢女……
    不是公侯之家,就是勛贵子弟。
    反正不是他能得罪的。
    “贵人,您先请正堂歇息,下官这就让人备茶备饭。这边请,这边请。”
    方敬跟著他进了正堂。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
    驛丞把他让到上座,转身朝外面喊了一嗓子:
    “来人!上『好』茶!”
    茶很快端上来了。
    白瓷盖碗,茶汤清亮,飘著一股淡淡的香气。驛丞亲自端过来,放在方敬手边的小几上。
    “贵人,请用茶。”
    方敬端起盖碗,抿了一口。
    嗯……
    还行。
    他放下盖碗,点点头:“好茶。”
    驛丞脸上笑容更深了,连声道:“贵人谬讚,贵人谬讚。”
    青鳶在旁边也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確实是好茶,没想到在这馆驛之处,有这么好的茶叶。”她抬头,想看看公子什么反应。
    但是方敬若有所思。
    “敬之贤弟,尝尝这茶。今年新贡的,我托人弄了二两。”
    ……
    魏国公府上,徐辉祖端著茶碗,在旁皮笑肉不笑的盯著他。
    ……
    这些记忆涌入了方敬的脑海里。
    这茶……
    方敬没办法评价一杯茶到底有多好。
    但是他能肯定,这茶绝对不会比李景隆和徐辉祖府上的茶叶更差!
    洪武皇帝多抠门啊,那天以后,他去翰林院当值时,茶叶都减量了。而且,翰林院的茶叶显然是不如此地一个小小的驛站的!
    贡茶那么好弄吗?
    方敬沉思。
    李景隆、徐辉祖家里有,方敬可以理解。
    但是这个地方……
    青鳶不是一般女子,她都能称讚的茶叶,肯定不是俗品了。
    方敬端著茶盏,又抿了一口。
    这回他认真品了——还是品不出什么门道。但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面上却不显,只是点点头,慢悠悠地说:
    “我倒是有点低估你们这凤阳驛了。”
    驛丞一听,颇为自豪:“不瞒您说,咱们这驛站的茶,在这一片儿是出了名的好。不光茶好,菜也好!等会儿您尝尝咱们的饭菜,保管比別处强。”
    方敬笑了笑,放下茶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我这一路走得急,带的茶叶快喝完了。能不能跟你们买点?不用多,够路上喝的就行。”
    “贵人这是说哪里话!什么买不买的,您要多少,下官让人包好就是。”
    方敬摆摆手:“那不成,该给钱就得给钱。你给我称两斤吧。”
    两斤?
    驛丞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应道:“好好好,下官这就让人去准备!”
    他说著,转身就要往外走。
    方敬端著茶盏,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这茶叶,哪儿来的?”
    驛丞哈哈一笑,摆摆手:“贵人真会说笑!这茶叶还能哪儿来?买的唄!咱们驛站迎来送往的,总得备点好茶招待贵客不是?”
    他打了个哈哈,也不等方敬再问,转身出去了。
    方敬端著茶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不会吧?
    这就能遇到了?
    洪武年间的茶叶,不是想喝就能喝的。
    朱元璋这个人,对任何事情都錙銖必较。茶叶更是如此。
    现在的茶叶可不止是饮料,还是战略物资。
    用茶叶跟西番换马,一匹马能换一百多斤茶,这是边防大事。
    所以洪武爷定下规矩:茶叶国家专卖,商人卖茶要有茶引,老百姓存茶不能超过一个月的量。私茶出境?杀头。边关失察?也杀头。
    但眼前这个小小的凤阳驛,居然能拿出这种级別的茶叶——比翰林院的都好,不输国公府上的贡茶。
    夜深了。
    方敬躺在床上,盯著房梁发呆。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角落里点著一盘薰香,用来驱赶蚊子。
    青鳶在旁边睡著,方敬已经习惯。
    “青鳶。”
    青鳶睁开眼,转过头看他。
    “公子?”
    方敬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茶,你知道是什么吗?”
    “应该是川西的边茶。”
    方敬愣了一下。
    “边茶?”
    “家父当年驻守四川,和边茶打过交道。这种茶產量少,朝廷用来换西番的马,寻常地方喝不到。”
    方敬沉默了。
    青鳶看著他,轻声问:“公子在想什么?”
    方敬摇摇头,没说话。
    他在想那个驛丞。
    一个驛站的驛丞,从哪儿弄来的川西边茶?
    徽州从古至今都是產茶大户,好茶更是不计其数。
    奇怪,真奇怪。
    方敬皱著眉沉思。
    就在这时——
    “砰!”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紧接著是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骂,声音越来越近。
    方敬猛地坐起来。
    青鳶也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
    “什么人在外面?”方敬低声问。
    哭声。
    骂声。
    他竖起耳朵。
    “贱民!征你们的车怎么了?到驛站了,不要哭哭啼啼的,去餵马!餵完马赶快上路,趁夜里凉快多走一点!”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你们这些车夫,平日里不知道做了多少挨千刀的勾当,现在只征你们的车,算是便宜你们了!”
    方敬愣了一下,问青鳶:“车什么?牙什么?什么意思?”
    青鳶解释道:“车船店脚牙:车,是赶车的;船,是撑船的;店,是开那种大通铺;脚,是脚夫;牙,是牙行。”
    “老话说,这五种人,最容易欺客宰客、坑蒙拐骗,所以……”
    方敬替她说了:“所以『无罪也该杀』?”
    青鳶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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