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
    此言一出,一眾武將之中,除却赵匡胤、马仁瑀等寥寥数人之外,剩下之人,包括韩通在內,全都目光灼灼地看著郭侗。
    而站在角落里的司马刘珣与小吏钱仁劌,则是被嚇得瑟瑟发抖!
    为何?
    自安史之乱以来,朝廷凡是出兵平叛,得胜之后,必然准许官军大肆剽掠一番。
    是以屡叛屡平,屡平屡叛!
    时至如今,这种常例已经持续了二百多年了。
    因此,就算对郭家父子忠诚度极高的韩通,也並没有觉得这个提议有什么不对的。
    而且,由於郭侗这次出征打得实在是太过漂亮。
    从昨日周军扎营,到现在为止,一共还没过十二个时辰。
    周军便已经在郭侗的指挥下,诛杀了乱贼巩庭美,並拿下了徐州城。
    现如今,郭侗设计赚二贼,又假草人降徐州的事跡,已经在军中传开了。
    上一个与郭侗在身份和战绩上都能匹配的人,那还是三十年前百战灭梁的晋王李存勖呢!
    正是有著这份军功的存在,向训才会把话讲得那般客气。
    如果郭侗真是个废物点心,那就真的只能在纸尾上署名了。
    至於郭侗发下誓言,表示绝不纵兵劫掠?
    这都什么年代了?
    自从司马懿洛水违誓之后,谁还信这个?
    君不见南北朝之时,北魏孝武帝元修与当时还是丞相的高欢,君臣两人拿赌咒发誓完全都当成了放屁,儘是欺骗与算计。
    这又过了几百年了,谁还在乎?
    而刘珣听到郭侗发誓后,之所以选择开城投降,那也不过是因为眼见周军大兵压境、徐州兵少將寡,衡量之下作出的最为理智的选择罢了。
    投降或许有一线生机,抵抗必定是死路一条。
    那种情况下,他只能选择赌一把,赌郭侗会遵守诺言。
    不为別的,郭侗是国家储君,儘管如今这世道礼崩乐坏,但作为未来的皇帝,总不至於做得太过分吧!
    这世道,又有谁能相信啊!
    闻听此言,郭侗顿时怒火中烧,但望见眾將眼中的贪婪与残忍,又强行將这份怒火给压了下来。
    只见郭侗从腰间摘下宝剑,径直走到向训面前,双手呈上:“今日凌晨,孤在城下指天发誓之时,都知就现场,三军在侧,徐州军民共鉴之!”
    “如今卿欲使我背弃誓言,不如便用此剑將我杀了,届时將军便可自专,如何?”
    郭侗的语气十分平静,就像是说著什么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
    但这话语在向训耳中,无异於一记惊雷炸响在耳边。
    向训闻听此话,呼吸都为之一滯,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冷汗不停地顺著脸颊滚落。
    慌忙下跪,叩首乞罪:“末將只是觉得三军將士伤残者颇多,故而一时失言,还请殿下降罪!”
    郭侗闻言,眼神愈发冰冷,手拿剑鞘,挑起向训的下巴,令他直视著自己。
    “卿是在说,孤不够体恤將士吗?”
    只听『咣当』一声,向训一颗头颅重重磕了下去,竟將铺地的青砖都磕得裂开。
    “殿下,臣绝无此意啊!”
    眼见向训俯首,郭侗那泛著寒芒的目光又扫向眾人,诸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倘若不求情,难保向训日后不会记恨。
    若是求情,那岂不就坐实了郭侗所说。
    端的是,进退两难!
    正在此时,只见郭侗突然拔出宝剑,重重插在地上,冷声道:“尔等也要逼我背弃誓言吗?”
    眾人气势一时为之所夺,纷纷跪地叩首:“臣等绝无此意,请殿下暂歇雷霆之怒!”
    郭侗还剑入鞘,隨后转身重新坐在主帅宝座,已经全然无视了那两颗血淋淋的头颅。
    只听“哐当”一声,郭侗重重將宝剑拍在了帅案之上,竟惊得下方眾人身体一颤。
    “传我军令,张榜安民!”
    “王师移驻徐州城下,但不许入城!”
    “原武寧军將士,缴械之后,全部发往城北,立別寨安置。”
    “韩通,这事便交给你去办了!”
    韩通自是应『喏』领命。
    “向都知!”
    似是突然间被点到了名字,向训的身子竟是不自觉一抖。
    “末將在!”
    “方才彭门镇使刘审琼遣人送来降表,著你带领三千人马前往接收!”
    郭侗顿了顿,又叮嘱道:“向都知,你且记著,当约束將士,勿与降兵发生衝突。”
    “末將领命!”说罢,向训朝著郭侗重重一叩首,显然是已经规矩老实了许多。
    此时,躲在角落里的刘珣与钱仁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未曾想,郭侗竟然真的能够压服那一个个如狼似虎的周军大將,保下了徐州城中这十万百姓。
    由是,再看向郭侗的眼中已经隱约饱含著热泪,儘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庆幸。
    听到郭侗呼唤自己,刘珣这才如梦方醒,当即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朝著主帅宝座上的少年躬身一礼,语气坚定地回道:“臣在!”
    “现我军中缺医少药,著你徵发城中医者、药石,为我王师將士治疗伤势!”
    向训闻言,猛地抬头,看向郭侗的眼中充满了感激。
    所谓的军中缺医少药,不过向训找的一个既能让周军將士入城,又不伤及郭侗顏面的藉口罢了。
    眼下郭侗如此说,便是要將此事坐实,以回护向训的脸面。
    “王师剿除逆贼,解救一方生民。按理来说,徐州百姓应当进献牛酒,犒赏將士才是!不过,眼下將近春耕,那牛便免了!”
    “刘司马,现著你在午时之前,每日筹集羊千只、酒百石,以作犒军之用。”
    刘珣听罢,顿时鬆了一口气。
    每天一千只羊、一百石酒虽然很多,但比起这条命而言,那就不算什么了。
    待到把这帮兵老爷哄走,徐州百姓的日子自会好过许多。
    这时,只听得郭侗悠悠开口道:“另著你在三日之內,筹集钱十万緡、布帛万匹,以进赏將士。”
    诸將闻言,眼中顿时一亮。
    要知道,此次出征,大部分將士就和贼兵交手了这么一次,甚至有些人还没有参与作战,徐州城便被郭侗给誆开了城门。
    倘若能获得这般奖赏,端的是一番上好差事!
    而刘珣听罢,脸上却儘是悽苦之色。
    钱十万緡、布帛万匹,这几乎就是把徐州给掏空了啊!
    若是如此,那徐州军民未来数年只怕都缓不过劲来。
    又见这郭侗颇有一颗仁义之心,便壮著胆子,请求道:“殿下您有所不知,早在刘贇治下之时,徐州军民便饱受压榨之苦,金银钱帛尽藏於府衙。”
    “请殿下徐州百姓之艰难!”
    此话落下,眾將皆怒。
    郭侗听后,也不禁发出一声冷哼。
    这叫什么?
    这就叫蹬鼻子上脸。
    刚得脱活命,便摆出一副捨命不舍財的架势出来,真可谓,君子便可欺之以方!
    “刘司马,府库財货俱已登记造册,是为国家所有。在未徵得天子首肯之前,岂可私相授受!”
    “尔等且须记得,孤为元帅,自可保全徐州军民。如今战事已了,料想不久之后,大军便將还朝。”
    “届时,那留镇徐州之人……”
    郭侗的话没有说完,刘珣的后背便已经浸透了冷汗。

章节目录

五代烽烟:太平劫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五代烽烟:太平劫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