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灌进洼地,带著浓重的血腥气。
    陈垣从大石头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刚才那一战消耗不大,但推演得到的感悟还在脑子里转。
    他走到一棵枯死的老树前,摆开架势。
    脚趾抓地,脊椎上顶。
    磐石桩!
    然后腰胯一拧,力从脚底涌上来,过腰、转肩、顺肘,一拳打出。拳头砸在树干上的瞬间,右臂的筋腱抖了一下。
    “噗。”
    一声闷响。
    枯树晃了晃,树皮炸开一片,露出里面的凹坑,周围是一圈细密的裂纹,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撑裂的。
    陈垣收拳,盯著那个凹坑看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暗劲。
    虽然只是雏形,力道还没完全收住、转化,但已经有那个意思了。
    他又试了一拳。
    依旧是相同的效果,
    第三拳。
    第四拳。
    第五拳。
    一连打出十几拳,每一拳都是如此。
    这一点小小的转变,让崩拳的威力又涨了一截。
    只是和真正的暗劲高手比,还差得远。
    他收拳,吐了口气。
    ----
    山里的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连续走了三天,倒是没再遭遇精怪,只是时不时碰上些野兽。
    三天后,终於翻过了这座连绵数百里的落云山脉。
    出了山,天地骤然换了副面孔。
    没有连绵的山岭,没有嶙峋的乱石,眼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荒原。荒原上长著半人高的枯草,风吹过时,草浪起伏,像一片暗黄色的海。
    陈垣站在山腰处,往远处看了好一会儿。
    按沈叔的说法,翻过落云山脉,就算是真正进了蛮荒地带,这里的妖物比岭南府那边多得多,也凶得多。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迈步往山下走。
    ---
    荒原比山里好走,至少不用翻山越岭。
    但走了一阵,陈垣就发现不对劲。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过枯草的声音都低得像在压抑著什么。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还是什么也听不见。
    他把拳套戴上。
    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血腥味。
    很浓,顺著风飘过来。
    他放轻脚步,循著味道往前走。
    枯草越来越高,有些地方长得比人还高,得拨开才能看见路。
    走了一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
    空地上躺著十几具尸体。
    不是妖怪的尸体,是人的,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陈垣走进了才震惊的发现,这些尸体有一个共同的特徵:心臟没了。
    胸口都破开了一个大洞,血还在往外淌。
    他蹲下摸了摸,血还是温热的。
    这些人刚死不久!
    陈垣的心臟骤停,浑身汗毛乍起。
    他就这么蹲在原地,保持著伸手探血的姿势,努力听著四周的动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风停了,枯草也不摇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
    他慢慢收回手,没有站起身,就著蹲姿一寸一寸往后挪。枯草擦著后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儘量让这声音听起来像风。
    挪了五六步,整个人缩进草丛深处,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才敢大口喘气。
    喘了两口,他又把呼吸压下去,再次竖起耳朵仔细听。
    什么也没有。
    凶手,似乎离开了。
    他慢慢拨开面前的枯草,重新打量起空地。
    这里似乎是一个临时的营地,有帐篷,有篝火的余烬。
    灰烬旁边散落著几个水囊、乾粮袋子,还有一个翻倒的锅,锅里的东西洒了一地。
    陈垣的目光在营地里一寸一寸扫过。
    一共十三具尸体,有男有女,
    穿著五花八门,有粗布短褐,也有细布长衫,地上散落著刀剑。
    他又注意到一个细节。
    十三具尸体,没有一具是脸朝下的。
    全部仰面朝天。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他们的表情。
    不是恐惧。
    是狂喜。
    十三张脸,全都嘴角往上翘著,翘得夸张,翘得不正常,像是临死前正在大笑。
    陈垣的喉咙动了动。
    他从没见过这种死法。
    明明心臟被挖了,脸上却笑得那么开心,这得是多诡异的玩意儿才能干出来的事?
    他盯著那些脸看了很久,確定一个事实。
    凶手,绝对不是什么寻常妖物。
    蛮荒地带的妖怪,果然不同凡响。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再过一个时辰,这片荒原就会彻底被黑夜吞没。
    得儘快远离这里。
    离开前,陈垣从地上捡了把砍刀。
    他不会刀法,拿来开路正好。
    一口气走出七八里,天色彻底黑了。荒原上没有岩洞,也没有大树,只有半人高的枯草,和偶尔冒出来的几块大石头。
    他找了块最大的石头,靠坐著休息。
    没有生火。
    他不清楚火光是否会引来不该来的东西。
    他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听著风声,听著枯草的沙沙声,听著自己的心跳。
    今晚的荒原格外安静。
    安静得让他不安。
    他把背囊抱在怀里,右手搭在腰间的白朗寧上,闭上眼睛,没敢睡死。
    ----
    夜色如墨。
    陈垣不知道自己是睡著了还是醒著。
    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天亮了,是一种柔和的、暖洋洋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暮春午后的阳光。
    眨了眨眼。
    四周的荒原消失不见。
    他站在一条青石板路上,两边是熟悉的铺子。
    卖布的、卖药的、打铁的、卖吃食的,招牌幌子掛得密密麻麻。
    河西,码头。
    “陈垣!”
    有人在喊他,声音从身后传来,熟悉得像刻在骨头里。
    他转过身。
    见到王麻子追上来。
    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脸上带著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愣著干什么?走啊!庆和楼今天打折,一壶酒才三文!”
    陈垣站在原地,盯著那张脸,一动不动。
    王麻子!
    不是死了吗?
    自己亲眼看著王麻子躺在木板上,亲眼合上那双半睁的眼睛,亲手把他埋进土里。
    可这个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
    “怎么了?”王麻子走过来,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撞邪了?走不走?”
    陈垣看著那只手。
    手指粗短,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还嵌著洗不掉的灰。
    是码头扛包留下的印子。
    他抬起手,握住王麻子的手腕。
    热的。
    有体温,有脉搏,一跳一跳。
    “陈垣?”王麻子被他握得一愣,“你搞什么?”
    陈垣鬆开手。
    “没事。”他说,“之前一直没时间陪你喝酒,今天刚好有空,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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