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家属院,二楼阳台。
    月华如水,披在女孩身上。
    赵玉牒拢在宽大校服里的双腿交迭,悬在夜空中。
    当她侧过脸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望向自己时,李昭垣的大脑有一瞬间空白。
    『赵玉牒,护栏,阳台。』
    少年思维有些混乱,嘴里声音乾涩地挤出一句:
    “这是我家。”
    空气似乎都变得凝滯,赵玉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数息才开口:
    “在下午之前你就认识我,对吗?”
    女孩轻飘飘的问话像重锤砸在李昭垣脑门。
    他脑中瞬间闪过断裂的脖颈、插著钢刀的后脑。
    身体比意识提前给出反馈、略朝后仰。
    “你怕我?”
    赵玉牒见状微微偏头,朝他招招手:
    “过来,我不喜欢抬头说话,此方洞天也不行跪拜礼。”
    李昭垣退了半步。
    坐在护栏上的女孩见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伤害过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抬起右手,五指虚捏成诀,低声唤道:
    “缚鷂。”
    李昭垣只觉得周身关节被无形的线连接,身体艰涩著不受控制地迈步走上前。
    但体內的灵机蠢蠢欲动。
    他有种感觉,如果使用牵丝线挣扎的话,身上这些东西会很快断裂。
    少年停在她面前一米外。
    这个距离,能看清女孩雪白手背下泛青的筋络。
    即便身穿校服,她独特的气质也和周围格格不入。
    赵玉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打量什么特殊器物。
    “本宫姓赵,宗室之赵。”
    “玉牒之名,载於金匱。”
    她肃容开口,语气是和稚嫩面孔完全不相符的古井无波:
    “在宫闕,宫人伏地,称我『殿下』。”
    “在朝堂,我身领大宋皇城司亲从官指挥使,兼镇殃司提举之职。”
    她顿了顿,像是眼底掠过某些久远回忆。
    “亲手处决的叛逆偃师、殃神细作、亡命之徒...”
    “少说也有千余。”
    赵玉牒的目光如实质般钉在少年身上。
    没有情绪,只有探究。
    “但你身怀阴气,站在我面前,我却动了惻隱之心。”
    这些话里透露出的內容量太大。
    还没等李昭垣细想,赵玉牒忽然挥手,阳台边陈列的四五个空花盆从中间悄然裂开,碎落满地。
    女孩低声自语:
    “我形神无碍,灵机充沛,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她微微倾身,月光被黑髮阻碍,在侧脸投下阴影。
    “你用了某些手段迷惑我的心智,是不是?”
    “秘术?还是稟赋?”
    少年没回答,赵玉牒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她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轻声问:“我若强行把你杀了,会怎样?”
    李昭垣后脖颈渗出冷汗,体內灵机隱蔽地蔓延上手肘,朝著指尖匯聚。
    『第三次,这么快就要来了。』
    他这样想著,开口时,声音是连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的平静:
    “你可以试试。”
    赵玉牒怔了一瞬,失笑道:“有趣。”
    旋即,眼神彻底冰冷。
    “那便试试。”
    野性直觉预警!
    李昭垣几乎是同时出手,指尖弹射出十根湛蓝丝线划开束缚,撕裂夜空,径直刺向赵玉牒头颅。
    同时足尖点地,雨打萍发动,身形侧闪,迅速撞向护栏外。
    然而下一刻,视野便开始下坠。
    『又是斩首...』
    颈部熟悉的凉意和失重感一同消失。
    昭冥触发,李昭垣浑身黑气縈绕,冷著脸从尸体上站起身。
    朝呆滯的赵玉牒比了个小拇指。
    昭冥视角下,他很快发现赵玉牒身体周围的蓝色光焰黯淡了许多。
    甚至不用伸手,也能看清停滯在她脸上近乎木然的表情。
    右手处剩下的那枚金光也没出现。
    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李昭垣有些疑惑。
    直到昭冥修復完毕,意识回归躯体。
    李昭垣睁眼醒来。
    赵玉牒这次却没走。
    视线中,女孩坐在护栏上再次侧过身,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望向他。
    “你醒了?”
    明明姿势没变,但李昭垣却体会到一种美目盼兮的清澈感。
    看来昭冥又生效了。
    李昭垣沉默想著。
    “牵丝线的灵机消耗颇高,”赵玉牒自顾自地说话,语气中带了几分教导口吻,“雨打萍更是需要水磨工夫刻苦练习的法门。”
    “你修为尚浅,演练时还需慎用。”
    少年点头应“是”。
    他发现眼前女孩似乎已经完全忘了为什么要杀他。
    先前的审视、冰冷全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种陌生的平静。
    赵玉牒依旧在说:“我观察了你三天。”
    她的声音里甚至有些讚许意味。
    “身为学生,求学之志甚篤,身为灵修,依旧秉持锄强扶弱之心。”
    女孩跳下护栏,脚踩一双黑色看不出材质、带描金纹的靴子,在李昭垣身前站定,仰头看他。
    “你並非居心叵测之徒,纵然身怀阴气,倒也无须赶尽杀绝。”
    这角度,让李昭垣意识到赵玉牒其实比他想像中还要矮一些。
    女孩顿了顿,像是不习惯这种仰头说话的姿势,侧身走到旁边,又开口道:
    “你既有缘法学会我赵氏秘传的法门雨打萍,以及门中悬丝一脉的秘术牵丝线,那便有机会成为我千机门徒。”
    “但还需要些功绩才行。”
    『千机门徒,功绩?』
    李昭垣沉默消化著昭冥带来的这一连串突发情况,最终沉声问:
    “要我做什么?”
    闻言,赵玉牒颇为讚赏地点点头。
    她过转身,目光略显奇异地望著县城中的霓虹灯光,声音里带著淡淡期许:
    “你在此界官府有熟识,我需要你...协助我追查一件事务。”
    “什么事?”
    “一只殃,殃鬼,嗣嫁娘,也可以称呼它为——鬼母。”
    赵玉牒静静站在阳台边缘。
    女孩俯视一辆辆从马路上驶过的汽车,语气莫名。
    “鬼母和我一起来到此方洞天,我需要你帮我搜寻它的位置。”
    赵玉牒用余光瞥他一眼,说:
    “关於何为殃鬼、如何辨別、怎样克制,你若同意帮忙,我会在今后一一告诉你。”
    帮,还是不帮。
    殿下...来自一千年前的赵宋公主?
    少年脑中思绪翻涌。
    昭冥的效果似乎让很快赵玉牒跳过了“冷漠观察”过程,强势出现在李昭垣面前。
    或者说,在这位“赵宋公主”心里,世界上只有两种人,敌人,以及盟友,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而对於身负阴气和两种法门的李昭垣,赵玉牒只打算给他这两个选择。
    无论是敌是友、她想在这个世界做什么,都需要一个交流的机会,而这个机会...
    犹豫了不到一瞬,李昭垣点头开口。
    “我帮你。”
    赵玉牒仔细看了他一眼,隨后点了点头。
    然后她像终於忍不住似的伸出手拂过阳台边李母留下的那几盆月季,杂枝和泛黄的茎叶簌簌落下。
    女孩语气带著淡淡怜惜:
    “你既然养花、那就应当勤加打理。”
    “细枝徒耗养分,爭夺光照,黄叶气机已衰,犹恋枝头,反成累赘。”
    原本杂乱无章的月季,被她打理过后清减许多,透出一股筋骨分明的精神气。
    她似乎很爱花,也擅长养花。
    少年訥訥无语。
    他以前每天忙著学习、锻炼、记录与“黑西装”有关的一切。
    还需要时刻控制情绪,注意避免创伤后遗症发作。
    光是活著就已经耗尽心力,哪有閒心给花浇水施肥。
    这些月季能坚持这么久,纯靠老天爷赏饭吃。
    但因为这几盆月季,两人的谈话氛围慢慢变得鬆弛起来。
    像是紧绷的弓弦被悄悄鬆开。
    从此刻起,李昭垣感觉眼前这柄悬於头顶名叫“赵玉牒”的铡刀,似乎不会再突然落下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覆,赵玉牒態度平和许多,頷首道:
    “天色已晚,深夜叨扰,还请见谅。”
    李昭垣没听明白,问:“你要走了?”
    赵玉牒仰起脸瞥了他一眼。
    没回答,而是背过手,矜持地踱步进入少年家中,如巡视公务般四处打量。
    “你我皆为灵修,既已成同伴,那便是同道,今后自然要相互守望,协力並进。”
    看过客厅、书房,她推开李昭垣斜对面那间空著的主臥,这是李母曾住过的地方。
    房间被定期打扫得很乾净,床铺空著,衣柜紧闭,梳妆檯上还有把木梳。
    月光从纱窗映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你家虽简陋不堪,但也足庇风雨。”
    赵玉牒走进房间,回头看向少年,理所当然道:
    “此间留与我。”
    “往后我会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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