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血樊楼五楼药发傀儡手中的第三天。
    今天是星期五。
    这几天过得也都还算清净。
    白天上学、做题,像个课业繁忙的高二学生。
    在课间偶尔抽空把大荒游戏里的精力条清空,角色依旧在偏殿后厨和血樊楼正厅中游荡。
    虽然没再触发什么新剧情,但是和那个跑堂小廝又陆续见了几次面。
    在小廝的有意逢迎下,游戏中两人关係迅速升温。
    由於身份限制,李昭垣接触不到进入其他房间的选项,但跑堂小廝四处传话,见多识广。
    久而久之,小廝偶尔也会吐露些血樊楼中无关紧要的边角消息。
    比如李昭垣对面的后厨由“大厨·掌勺匠”管控,对方是个好脾气的年轻妇人。
    而住在李昭垣右边的“大厨·雕花匠”则脾气很差,比李昭垣来之前的“大厨·剔骨匠”更加恶劣几分。
    但那里的帮厨数量是所有后厨中最多的。
    回家后,李昭垣閒暇时会想,如果现实生活也是个游戏的话,那赵玉牒就像夜里会隨机刷新在客厅的特殊npc。
    女孩会给自己泡一杯茶,捧著那本砖头厚的《资治通鑑》反覆阅读,她看得很慢,有时候一页都能停留许久,神情专注又疏离。
    偶尔,她也会用饶有兴致的眼神瞥几眼在客厅练伏地挺身的少年。
    这时候李昭垣总感觉赵玉牒的目光里夹杂著调侃。
    有股子在看幼童玩闹似的愜意。
    两人极少交谈,维持著一种微妙的、互不干扰的安静。
    李昭垣也从未见过她去卫生间,或是洗澡。
    当然,他对探究一位古代公主的卫生习惯毫无兴趣。
    ...
    周五晚上,李昭垣练完最后一组伏地挺身。
    由於家里多了个异性,他没打赤膊,汗水浸湿背心。
    拿毛巾擦著头髮,李昭垣想起雷兵先前电话里的嘱託,犹豫片刻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的號码。
    眠山县郊外,隱蔽別墅区,三楼会议室。
    “生物检材提取到的微量有机物图谱有异常重叠,虽然很微弱...”中年女人站在白板前,拿马克笔写上“残留物”三个字,“但我觉得和洛子岭那些『东西』的残留模式,存在统计学上的关联。”
    张綺松声音冷静清晰,拿笔敲了敲贴在白板边缘的一组曲线图。
    “我认为,严顾问提供给我们的『参考信息』有选择性保留。”
    “不是我们的问题,是流程有问题。”
    她斩钉截铁地说完话坐回椅子,桌旁另几个白大褂都不太敢接口。
    气氛凝滯许久,一个年轻的女法医见状小声转移话题:
    “张主任,我们住的这个『招待所』,规格是不是太高了点?我在省厅培训时住的军官楼也没这么好。”
    她话刚说完,周围几个法医都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
    另一个中年男法医压低声音:
    “二十四小时走廊安保、专人配送食物、出入需提前报备並由专人接送,我还以为我是什么政要一把手。”
    张綺松听完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但没制止话题,显然也想过这个问题。
    有个年轻点的男法医见状,半开玩笑半认真说:
    “虽然我没敢申请出去逛,但你们觉不觉得...这有点像电视剧里面的『软禁』?”
    “上头好像特別怕我们接触到外界,或者外界接触到我们。”
    这种话就已经有些越界了。
    张綺松眉头微蹙,刚要开口,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工作时间,能打通他电话的只有一个人。
    看著屏幕上的“儿子”两个字,她迟疑片刻,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餵。”她声音放轻了些。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然后传来少年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妈。”
    两人有些疏离地寒暄了几句,电话那头说出了打这通电话的原因。
    “老虎叔,还有胡阿姨,想请你吃个饭,聚聚。”
    张綺松听了这话,回忆起在文峰学校现场和雷兵的交流,瞬间瞭然。
    文峰学校这失踪案子,在某药企老总的影响下惊动了市局,派下来一位支队长坐镇。
    雷兵这个县局的中队长,大概是想借自己这个市局法医主任的线,跟市局来的人走动走动,为以后铺路。
    她只平静道:
    “好,我明天晚上有空,正好市局来的张支队,还有我带的两个徒弟这段时间也辛苦了,我一起叫上吧,人多热闹,你和你雷叔叔说一声。”
    “嗯。”少年应了一声。
    “地点定了告诉我。”
    “好。”
    通话结束得乾脆利落。
    张綺松放下手机,迎上同事们询问的眼神,淡淡解释:“家里有点事,明晚就不开会了。”
    说完她调出手机里的警务通,屏幕界面瞬间切换到內部模式,她拨通了一个號码,语气公事公办:
    “严顾问,我是张綺松,明晚我...”
    ...
    “你明天要出门?”
    客厅里,李昭垣刚放下电话,赵玉牒突然问了句。
    “你母亲也是...警察?”
    她似乎听到了一些刚才的对话。
    “嗯,法医。”
    李昭垣想起自己最近为理解福寿沟背景以及跟这位“古人公主”交流,恶补的那些杂七杂八的宋朝知识,补充道:
    “就是你们那时候的...仵作。”
    赵玉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那个雷捕头和你母亲有可能会聊和案子相关的事?”
    “不知道。”少年认为自己只是个传话筒。
    “我也要去。”女孩语气肯定。
    李昭垣闻言看了她一眼,没反对,反对也无效,她会隱身。
    次日傍晚,五点多钟。
    白天下过一场骤雨,空气被洗刷得很新。
    绿化带边混合著泥土和植物根茎的土腥气。
    这味道让少年不由自主想起“黑西装”。
    很快,雷兵驾驶著他那辆黑色旧桑塔纳把候在路边的李昭垣接上车,少年礼貌和胡阿姨打过招呼,几人一起抵达了雷兵订下的酒店。
    位於北城区中心广场上的“水晶宫大酒店”。
    名字气派,实际上只是个三星级酒店,但也已经是眠山县本地最拿得出手的接待门面。
    內部装潢极尽“奢华”之能,满目黑金配色、亮面大理石、繁复的水晶吊灯,透著一股暴发户式的豪奢。
    李昭垣听见不知何时跟过来的赵玉牒隱蔽点评道:
    “俗不可耐。”
    几人在包厢里没等多久,张綺松带著市局的王支队长,以及一男一女两名年轻法医徒弟抵达。
    眾人寒暄落座,圆桌很快被精美凉菜铺满,服务员鱼贯而入,又开始上热菜。
    席间雷兵与张支队长推杯换盏,聊些体制內的话题,偶尔涉及近期治安和案件,但也都语焉不详,点到即止。
    张綺松话很少,偶尔给李昭垣夹菜。
    她带来的那一男一女两个年轻徒弟,跟鵪鶉似的坐在位上,只敢夹面前的菜盘。
    就在李昭垣觉得这顿饭会一直这样平淡到结束时,隱身的赵玉牒忽然隱蔽地扯了扯他衣袖。
    清冷严肃的声音在耳边缓慢响起:
    “金汤花胶鸡、蟹粉豆腐羹、黄山燉鸽、毛峰熏鰣鱼......”
    李昭垣心头一紧,目光隨著她的声音扫过桌面这一道道菜。
    『这些菜被做过什么手脚?还是说又介入了异常事件?』
    他身体僵住,来不及咀嚼,压低声音问:
    “怎么了?”
    女孩下一句话差点把他噎死:
    “——我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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