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室里的几人,瞬间都愣住了。
    卢小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猛地皱了起来,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帮酸文人,还真敢闯到龙华公馆来闹事?”
    而陈华隱的心里,却是一股暖流涌过。
    他临行前虽特意嘱咐吴凯去找沈雁冰,却也只是给自己的行踪报备一下,万万没想到,茅盾竟直接带著文学研究会的核心同仁,硬闯到了龙华警备司令部来要人。
    这些人里,大多与他不过数面之缘,就算是打交道最多的茅盾,也称不上深交。
    可民国的文人,骨子里偏偏就带著这么一股子血勇在——大家有相同的文学主张,便是志同道合的同道,这份理念上的契合,本就不输世间任何一种交情,是灵魂深处的共振。
    当即,茅盾见陈华隱隨著卢小嘉走出龙华公馆的大门,似乎无甚异状,这才肉眼可见地鬆了口气。
    见卢小嘉又要发作,陈华隱立即抢先一步开口道:“卢公子,这些都是我的同僚和朋友,他们只是担心我的安危,並无冒犯公子的意思。”
    卢小嘉冷哼一声,斜睨了他一眼:“你的朋友倒是不少。”
    他嘴上虽横,心里却门儿清。以他的身份,收拾一两个落魄文人不算事,可真要跟上海滩这群知名文人群体撕破脸,那麻烦就大了。
    卢家在上海的统治,只要捂住盖子就翻不了天,可偏偏这些文人手里的笔桿子,就有掀开盖子、捅破天的本事,真闹得全国舆论譁然,就算是他爹卢永祥,也要头疼不已。
    他当即摆了摆手,撂下两句话:“行了,你且去吧。只是记住,日后我叫你,你若敢不来,呵呵,后果你自己掂量。”
    顿了顿,他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还有,你今日跟我讲的那些情爱科学,回头整理整理,写本书出来发表,总好过你閒著没事对政府的事指指点点。对了,记得署上本公子的名字。”
    说完,他带著卫兵扬长而去,压根没想著派人盯著陈华隱——卢家在上海一手遮天,他有这个自信,陈华隱绝不敢跑,也跑不掉。
    只留下陈华隱站在原地,满头黑线。好傢伙,自己隨口编的恋爱心理学,这位公子哥竟然还想出书扬名,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他一走,陈华隱才有精力仔细打量这次来的都有谁。
    茅盾笑著道:“我们文学研究会在上海的同仁,今日也算全伙在此了!”
    这是水滸传中梁山好汉常喊的黑话,於是眾人都笑。
    叶圣陶也笑著打趣:“你要是再晚出来片刻,我们这帮人,怕是真要学梁山好汉,闯进来劫法场了!”
    陈华隱也跟著笑,拱手对著眾人连连道谢:“我哪里当得起天魁星呼保义宋江?”
    正说著,一个稚嫩却满是愤懣的声音响了起来:“陈先生!他们到底为什么抓你?是不是你写的《故事新编》,刺痛了那些大人物的脸皮?这些军阀实在无耻,不解决问题,反倒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陈华隱定睛看时,却是自己那日见过一面的本家学徒,倒是没想到他竟也在队伍里,此时更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陈华隱脸上瞬间泛起訕訕的神色,嘴里亦是难以启齿。
    他被卢小嘉盯上,哪里是因为忧国忧民的《故事新编》?分明是因为发在鸳蝴派阵地《礼拜六》上的言情小说《烟雨濛濛》,恰恰是当时怕茅盾见怪让吴二署了名,这才闹出这么大一场乌龙。
    就在这时,茅盾恰如其分地开了口,眼睛却似笑非笑地看著陈华隱,显然对事情的原委已经瞭然:
    “好了,我看华隱这位兄弟身子不大好,烦请诸位先带他去附近的西医馆看看,有没有什么大碍。我单独与华隱说几句话。”
    茅盾在这群人里威望极高,他一开口,眾人都纷纷应下,扶著吴二先行离去。
    “华隱身体无碍吧?我们走走?”茅盾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关切。
    “无碍。”陈华隱自无不从的道理,立即快步跟上,两人便这样沿著黄浦江岸慢慢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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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风带著水汽吹过来,裹著几分春寒。
    “听卢小嘉似乎还缠著你?”
    陈华隱苦笑一声,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方才在监室里,为了脱身胡诌情爱科学,反倒被卢小嘉缠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说起来也是荒唐,我不过为了脱身编了段瞎话,没想到他竟真的信了,还让我去给他当幕僚。”
    茅盾却是正色道:“你说的这两性心理学,我听著倒也有些意思。若是国家安定,好好研究这么一门学问,也未必不是一件大有可为的事。”
    见陈华隱满脸愧色,茅盾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不必一副对不起我的样子。你猜,我第一次看到那篇《烟雨濛濛》时作何感想?”
    陈华隱好奇道:“莫非雁冰兄当时就猜出是我了?”
    茅盾摇头道:“那倒没有,却也猜到这篇文章的作者,定然是搞新文学的同仁。鸳蝴派包天笑那伙人哪里写得出这样的文章?”
    “那帮鸳蝴派的老文人,写了一辈子才子佳人,却写不出陆依萍身上那股子反抗的劲儿,更写不出父权压迫下,女性的挣扎与不甘。他们的故事里,女子永远是依附男人的菟丝花,可你笔下的依萍,是带刺的玫瑰,是敢跟命运对著干的人。”
    隨即严肃道:“搞新文学本不该有门户之別,我们文学研究会也不是要搞小圈子排斥异己,只是为了正本清源,我反对鸳蝴派只是因为他们抱残守缺不思进取,不肯接受新的事物。南方孙文先生有句话:『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於文学也是一样的。”
    “年轻人喜欢写情爱故事,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没什么好苛责的。”茅盾忽然话锋一转,笑著问道,“对了,你这故事里,陆依萍和何书桓,最后没成吧?”
    陈华隱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我猜,结局定是悲剧。”茅盾看著翻涌的江面,缓缓道,“依萍的反抗,是对著整个吃人的旧礼教、旧制度,可她把希望寄托在了何书桓身上,这份爱情,终究抵不过阶级的鸿沟、制度的压迫。你写的从来不是才子佳人的风月,是借著情爱,写这个吃人的社会,写被压迫者的反抗与不甘。”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陈华隱:“华隱,你写大禹,写埋头苦干的实干者是中国的脊樑;你写依萍,写被压迫者的反抗与不甘。你看得到阶级的压迫,看得到底层人的苦难与挣扎。”
    原来我是这么想的吗?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只是.......
    “雁冰兄,你……为何如此信我?”陈华隱的声音有些发涩。
    茅盾笑了,语气无比坚定:“能说出『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捨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樑』这句话的人,绝不是趋炎附势、浑浑噩噩之徒。”
    江风再次吹过,掀起两人的衣摆。茅盾停下脚步,看著陈华隱,郑重地问道:
    “华隱,我问你,你对马列主义,是怎么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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