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站在院中,负手而立。
    夜风微凉,吹动他的衣襟。
    伏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件罩服,轻轻披在他肩上。
    “陛下,外面凉,要不还是回屋吧。”
    刘协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没事,朕等的人,应该快到了。”
    伏寿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屋。
    院中只剩下刘协一个人。
    他抬头看著天空,阳光很足,天空湛蓝。
    他在心里默默数著。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
    院外传来脚步声。
    刘协嘴角微微扬起。
    终於来了。
    杨凤大步走进院落,脸上带著几分急切。
    他刚要开口,刘协已经转过身来。
    “杨爱卿来了?”
    杨凤一怔,到嘴边的话立刻改了口风。
    “陛下知道臣会来?”
    刘协笑了。
    “朕说过,隨时为爱卿解惑,爱卿有惑,自然会来。”
    杨凤沉默了一瞬,隨即点头。
    “陛下明鑑,那臣就直说了……今日陛下的安排,臣觉得不妥。”
    刘协看著他,目光平静。
    “爱卿是怕张將军军功太盛,影响你在黑山的地位?”
    杨凤颇为诧然,他没想到刘协说得这么直接。
    他索性也不再遮掩。
    “陛下,非臣搬弄是非,飞燕公虽是黑山魁首,但他若是声威太盛,对陛下也没什么好处,前日若非臣与张燕正面相抗,只怕陛下未必能进得了议事厅。”
    刘协坦然承认。
    “爱卿说的,朕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
    “只是爱卿有没有想过,张將军此次下山,未必能退得了袁军?”
    杨凤眉头微皱。
    “陛下的意思是……”
    刘协走到他面前,负手而立。
    “顏良乃河北名將,善用骑兵,张將军虽有王师之名,但论及战力,与袁军还是相差不少,这点爱卿应该明白。”
    杨凤抿著嘴,没有说话。
    刘协继续道:
    “而爱卿跟隨朕在山上,主持屯田,若能解决黑山的粮食问题,这份功劳,比战功如何?”
    杨凤抬起头。
    “陛下的意思是……”
    刘协看著他,目光篤定。
    “黑山原先以武为尊,以为战功就是一切,但爱卿想过没有,战功是將军们的,而粮食,是每一个黑山士卒的。”
    “谁能让士卒吃饱饭,谁就能得人心。”
    “这份威望,绝不在军功之下。”
    杨凤怔住了。
    他想起今日议事厅中,那些渠帅听到“屯田”二字时的眼神。
    他们眼中的那种充满希望的光芒,是他原先从未见过。
    “陛下此言当真?”
    刘协笑了。
    “是非与否,日后便知。”
    杨凤沉默了很久。
    他隱约感觉,刘协说的是对的。
    黑山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打不过谁,而是吃不饱饭。
    每年冬天,都要饿死千人,甚至数千。
    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最底层的山民,都要为了一口吃的爭得头破血流。
    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
    他抬起头,看著刘协。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负手而立,看似平静,但眸中目光,此刻却异常炽热。
    杨凤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眭固把他带上山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刘协,瘦弱、狼狈,被一群贼寇围著,像一头待宰的羔羊。
    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
    “陛下。”
    杨凤走上前,压低声音:
    “张燕虽拥陛下上山,但不过是为己谋利!他对陛下,並无忠心。”
    刘协看著他:“朕知道的。”
    杨凤咬了咬牙,一字一顿:
    “臣杨凤,愿助陛下匡扶汉室,拯万民於水火!待时机成熟,便送陛下还於旧都!”
    刘协上前,伸手握住了杨凤的手。
    那手有些粗糙,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
    “爱卿如此忠义,朕心甚慰。”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朕先迁爱卿为典农校尉,主持屯田之事!他日功成,朕必不负爱卿。”
    杨凤心中一热,深深一揖。
    “谢陛下!”
    他没有久留。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大家都是明白人,点到即止。
    杨凤转身,大步离去。
    刘协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杨凤恐怕,也不是忠於汉室的。
    但是,他有他的需求。
    张燕是黑山的山大王,杨凤是黑山的二大王。
    偏偏杨凤不甘心当这个“二”。
    他肯定是想往那个“一”上爭一爭。
    至於刘协,心中更是存了挖张燕墙角、掌控黑山的念头。
    两个“二”都想当“一”,所以能够一拍即合。
    ……
    刘协转身,走回屋中。
    伏寿还没有睡,坐在榻边,不知在想什么。
    “陛下等的人,等到了?”
    刘协点了点头。
    伏寿没有再问,只是起身,替他铺好被褥。
    刘协躺下,却没有立刻闭眼。
    他想起方才杨凤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野心,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杨凤想往上走。
    而他,需要杨凤往上走。
    各取所需而已。
    ……
    很快,张燕就整备兵马,打著“王师”的旗號,浩浩荡荡下山去了。
    “驃骑將军”“天子王师”这两块招牌,让张燕有些飘飘然。
    他现在真把自己当成大汉的中流砥柱了。
    在张燕看来,自己有了天子亲封的將军號,又打著王师旗號,只要往太原一摆,袁军必然知难而退。
    毕竟,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天下仲姓,总不能明目张胆地跟天子王师开战吧?
    那岂不是自损名节?
    这个想法,倒也不能说全无道理。
    只可惜,他忘了两件事。
    第一,当初董卓坐拥朝廷,受封相国,袁绍该反照样反,该打照样打。
    第二,张燕的军队再有名分,在袁家人眼里,终究还是一群贼。
    他把自己当王师,袁谭可不这么看。
    张燕的兵马刚到太原附近,便命人摆出天子乘舆,架起汉家大旗,派使者前往袁谭大营,以天子名义令其撤军。
    使者去的时候,张燕坐在帐中,等著袁谭乖乖听话,等著自己凭空收穫一场大功。
    等来的,却是使者的人头。
    袁谭见了黑山的使者,二话不说,直接把使者斩了。
    同时放出消息:张燕挟持天子,擅用天子名义,自封重號將军,忤逆之甚,犹胜董卓!
    “天子王师”四个字,也是你黑山贼配用的?
    消息传回张燕大营时,他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袁谭这一手,等於当著并州军民的面,“啪啪”扇他的脸。
    这仗,不打也得打了。
    他要是在这种时候软了,黑山大头领的位置,往后坐著都得烫屁股。
    於是,两军开战!
    黑山军的战力本不弱,又是在并州主场,张燕原本还有些底气。
    可他忘了,袁谭身边,还有一个顏良!
    顏良是什么人?河北名將,勇冠三军,善用骑兵。
    黑山军中,挑不出一个能跟他正面硬撼的战將。
    几年前黑山跟袁绍交手时,袁绍刚得冀州不久,兵马未精,军械未足,双方还能打个有来有回,张燕因此误以为自己的实力跟袁绍差不太多。
    可这一次交手,袁绍已在河北经营数年,兵马之精、粮草之足,早已今非昔比。
    几仗下来,张燕被顏良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差点没被打出屎来。
    他只能在太原附近苦苦支撑。
    而黑山上,刘协却在杨凤的辅佐下,开始了另一场谋划。
    ……
    得到了张燕在前线的消息,知道他暂时无法抽身之后,刘协当即召来了周忠。
    刘协吩咐:
    “周爱卿,你再替朕走一趟,去河东、河內,见张杨、王邑二位太守,让他们把两郡北面的无主荒田让出来,给黑山耕种。”
    这个提议,看似大胆,实则正合时宜。
    战乱连年,各州郡流民遍地,田地荒芜。
    尤其是三河之地,地处河北、关中、兗州交界,人口流失最重,无主之田最多,当地官署的仓廩亏空甚巨,再加上应对流民的劫掠,自顾不暇,哪有能力组织屯耕?
    皇帝以天子名义出面,让他们拿出荒地,与黑山合作屯田,稳定时局,各取所需,正是互惠互利之策。
    更何况,河內太守张杨,前番已答应与皇帝联合,算是黑山暂时的盟友。
    而河东太守王邑,出身泥阳王氏,师从前太尉刘宽,是妥妥的汉臣,天子有令,他自当遵从。
    周忠领命,当即收拾行装。
    刘协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窗外,天色渐暗。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上。
    张燕在前线打得辛苦。
    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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