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尔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在坠落。
    不——不是坠落。
    就像被一只手从梦境中拎起后甩出,让他穿过一层又一层梦境,最后砸在这片坚硬之上。
    保尔在地上躺了很久。
    身下的岩石硌著脊背,有稜角的碎石扎进皮肤。
    可疼痛是好的。
    疼痛意味著他还活著,意味著这一切不是梦,意味著那个在岩浆深处与他立约的东西是真实的——无论那是什么。
    头顶依旧是灰濛濛的天空。
    黑龙山的烟云在远处翻涌,暗红色的光映在云层底部,给世界染上一层不祥。
    但那不祥不再让他害怕了。
    一个人经歷过更深的深渊,就不会再畏惧深渊的影子。
    保尔坐起来环顾四周。
    山麓。
    这是黑龙山的山麓,他转身能看见矿区奴工营的方向。
    那些低矮的棚屋,那些升起的炊烟,那些像蚂蚁一样在矿坑边缘蠕动的身影。
    而此刻,钟声正在响起,召唤活著的人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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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裤管破烂的下面露出一道深色的疤痕,儘管伤口儼然已经癒合,但那纹路仍像凝固的岩浆。
    不是梦。
    他又撩起袖子,只发现右臂內侧,一只眼睛模样的纹身静静躺在那儿。
    金色的瞳孔,黑色的竖瞳,那眼睛也在看他。
    保尔放下袖子后站起身,然后他忽然觉得胸口传来一片瘙痒。
    他掀开自己的衣服一看,紧贴皮肤的地方,有一块坚硬而冰凉的东西。
    那一枚黑色的鳞片。
    巴掌大小且嵌在皮肉里,就像是从出生就长在那里。
    保尔想用手指去抠,钻心的疼痛立刻从胸口传来。
    不是梦。
    保尔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气。
    然后那声音响起。
    “忘了告诉你几件事。”
    他猛地抬头四顾,可山麓空无一人,只有岩石和远处的奴工营。
    “別找了。我在你脑子里。或者说,在你那只眼睛的纹身里。”
    保尔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那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和他对视。
    “那只眼睛——你可以通过它向我求救一次,只能一次。”
    “第一次,我帮你。”
    “第二次,你向我求救,我还是会来。但你余后的寿命会减半。你活了多少年,就砍掉多少。”
    “第三次,同样的规矩。一半的一半,到那时候,你恐怕就只剩一副骨头架子的寿命了。”
    那声音里带著一丝冷冷的笑意。
    “所以用的时候想清楚。是不是真的值得。是不是真的到了绝境,別为屁大点事喊我,我不是你的看门狗。”
    “至於那片鳞片——”
    “那是保护。不是刀枪不入的那种——你还是人,是血肉之躯。被捅了会流血,被砍了会死。但它会帮你挡一些东西。邪祟。诅咒。恶意的眼睛,譬如黑魔法之类的。那些躲在暗处与你看不见的东西,它会帮你挡。”
    保尔的手按在胸口。
    儘管隔著衣服,但那鳞片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然后那声音沉默了。
    保尔等了很久,很久,就待他准备回去况且奴工营的时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是空著手的。
    这念头来得並不猛烈,却缓缓渗进脊背里。
    他望著远处奴工营那些低矮的棚屋,望著那些炊烟,望著那些在矿坑边缘蠕动的人影——保尔望著这一切,却好像什么也看不见。
    他是为了宝藏才进山的。
    他答应过家人,会带回足够的钱財,把他们从这个地方赎出去。
    现在保尔回来了。
    带著一枚嵌进肉里的鳞片,一只会在皮肤上眨眼的纹身,还有一个只能使用一次的求救机会。
    但这些能换钱吗?
    保尔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缝里嵌著火山灰的黑渍,指甲缝里也是。那双手空空荡荡,连一枚铜板的重量都没有。
    远处有人在喊叫。
    大约是管事的鞭子又落下了——那声音穿过山风传过来,尖锐而遥远。
    他可以再问一次。
    但那个声音说过——第一次不要代价,第二次,寿命减半。
    就在这时,保尔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去——
    一块石头?
    金黄色的,拳头大小,静静躺在灰白色的碎石中间。
    保尔蹲下去捧起来,只是那重量压得他手腕一沉。
    狗头金。
    保尔只在矿上见过一次,有个奴工挖到过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当天就被人收走了,再后来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这一块,有拳头大。
    保尔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那块金子抱紧,然后转身朝奴工营的方向走去。
    而在那岩浆深处的深渊里,一个被封印了数万年的存在,正独自悬浮在巨大的龙首之前。
    基多多拉没有离开。
    他只是悬浮在那里,透过一片镜像,望著保尔消失的方向。
    只是熔金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奇怪的神情。
    “abc。”
    他自言自语。
    “我居然让一个柴薪奴选abc。”
    他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品味什么。
    但那笑意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另一个声音又来了。
    “你在浪费时间。”
    那声音从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內部——来自那巨大而沉睡的龙首,来自那具被撕裂后又被封印了万年的残骸。
    那是他曾经的身体,是他曾经的神格,是他曾经的一切。
    它还没有死。
    它也不会死,只要他的灵魂还在,它就会一直在,在他脑海里低语。
    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
    “你在和螻蚁做游戏。你在教他们认abc。你在给他们恩赐。你在——”
    “我在做什么,不关你的事。”基多多拉打断它。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
    “我是你。”
    “你不是。”
    “我是你曾经的样子。是你真正的样子。是你应该成为的样子。”
    “看看你自己。你在做什么?你在和一个柴薪奴说话。你在给他恩赐。你在期待他的子孙能来救你。你在——”
    “我在等人陪我说话。”基多多拉说。
    那声音发出一声冷笑。
    笑声在透明岩浆中震盪,让那些金色的光点颤抖起来。
    “等人陪你说话?你是神。你不需要人陪。你是永恆的。他们的生命转瞬即逝。他们的喜怒哀乐毫无意义。他们今天活著,明天就死了。后天就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大后天连他们存在过的痕跡都会被风吹散。你为什么要和这样的东西说话?”
    基多多拉没有回答。
    “你知道吗?你变得软弱了。你被关了太久。太久。孤独让你发疯。你开始渴望那些螻蚁的陪伴。你开始觉得他们的游戏有趣。你开始——”
    “他们的游戏確实有趣。”
    那声音顿住了。
    基多多拉转过身,面对那巨大的龙首——面对那双和他一模一样,却大了不知多少倍的眼睛。
    “你知道什么是有趣吗?”他问。
    那声音没有回答。
    “你不知道。”
    基多多拉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神情里带著某种近乎挑衅的意味。
    “因为你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游戏。你不知道什么是无意义的快乐。你不知道什么是只为好玩而好玩。你不知道什么是abc。”
    那声音继续沉默。
    “你只知道目的。每一件事都要有意义。每一件事都要指向某个结果。每一件事都要有用。但人不一样。人会做一些毫无用处但让自己开心的事。”
    基多多拉悬浮在那里,面对那巨大的龙首,面对自己曾经的样子。
    “所以我用abc。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记得——记得我曾经也是人。”
    那声音沉默了。
    很久。
    然后声音又响起了。
    只是这一次,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像是困惑,像是好奇,像是某种被封印了万年之后第一次產生的东西。
    “人……是什么?”
    基多多拉笑了。
    他转过身,再次望向保尔消失的方向——望向那个此刻正跌跌撞撞走向未知命运的男人。
    “你想知道?”
    他轻声说。
    “那就等著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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