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尔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去见瓦雷拉爵士?
    一个柴薪奴,去见那个拥有方圆几百里土地的爵士大人?
    但保尔没有退,他站在那里垂著头,用那点快要烧乾的力气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大人,除了自由民……这块金子……还有剩余的吗?”
    雷纳德愣了一下。
    “还有不少。”
    “不过......你已经提了一个要求,怎敢还想再提一个?”
    保尔的心跳得很快,他知道自己在冒险。
    他知道面前这个人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他,保尔见过这些骑士是怎么对待冒犯他们的人的。
    但保尔还是开口了。
    如果这次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大人,我——”
    可他还没说完,另一个声音却率先响起来了。那声音细细脆脆的,像一块小石头掉进井里。
    “爸爸。”
    保尔回过头时,儿子洛伦站在他身后。
    那孩子满脸是血,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那道缝里能看见一点眼白,而眼白上有一块红。
    但他直直的站在那里,就像一根被风吹歪了又自己扳回来的小树。
    小男孩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然后抬头看著马背上那个人。
    那只没肿的眼睛亮得嚇人,而雷纳德同样好奇的低头看著他。
    那孩子仰著脸,阳光把他的半边轮廓镀成细细的一线金边。肿著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另一只却睁得很大,大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装进去。
    雷纳德看著那只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东方见过的一种宝石。
    据说是从火山口里挖出来的,冷却之后还留著火焰的纹理。那些宝石在阳光下会发光,光从宝石里面透出来,像是里面有火在烧。
    那种宝石叫龙瞳石。
    “你叫什么?”
    “洛伦。洛伦·奥塔维斯。”
    “多大了?”
    “快十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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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纳德看著这个满身是血的孩子点了点头。
    “你想说什么?”
    洛伦站在那里,看著马背上那个人,看著那人身后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那些棚屋的墙根底下。
    他忽然想起那个巡游神父念经的时候,太阳也是这么照著。
    小男孩张开嘴,不过声音里还带著孩子的稚嫩:
    “凡流泪撒种的,必欢呼收割。那带种流泪出去的,必要欢欢乐乐地带禾捆回来。你们所遇的试探,无非是人所常遇的。但你们所受的苦楚,终必成为你们的冠冕。”
    雷纳德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是光明神的《铸灵篇》,你从哪里学的?”
    “巡游神父念过一次,我记住了。”
    雷纳德看著他,看了很久。
    晨光在他们之间缓缓流过,像一条看不见的河。那匹灰马打了个响鼻,尾巴甩了一下,又甩了一下,倒像是在笑。
    雷纳德从马背上下来,蹲下来平视著这个孩子。
    “你知不知道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洛伦点头。
    “什么意思?”
    “人活著不是为了受苦。人受苦是为了以后不再受苦。神给人试探,但也给人通过试探的力气。所以人得到什么是神的恩赐,人去要什么是人该做的事。”
    雷纳德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那只刚才吸过龙火的手,那只指尖还微微泛著红的手——放在洛伦的头顶。
    那孩子没有躲。
    雷纳德感觉到那头髮底下传来的温度。
    “你很聪明。虽然这不是我神的经文,但確实有道理。”
    他起身后转头看向保尔。
    “这块金子的价值確实够你买很多东西。你的第一个要求我可以答应。至於第二个——”
    “你想要什么?”
    保尔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从雷纳德脸上移开,落在一个还跪在地上发抖的人身上。
    那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煤渣里,他的肩膀在抖,后背在抖,连手指都在抖。
    保尔伸出手指向那个人。
    “一条人命。”
    卡尔森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死灰。
    他抬起头时的那张脸已经没有血色了,白得像是刚从麵缸里捞出来的。
    雷纳德顺著保尔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他摇了摇头。
    “他?他不行。”
    可保尔的手没有收回来。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越过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奴工,越过那些惊恐的面孔,越过那些三十年来从不敢抬起的头。
    保尔的目光从一张脸上移到另一张脸上,又从这个人身上移到那个人身上。
    最后,他的落在一个正在往后缩的人。
    “格里芬。”保尔说。
    那三个字落下去,像是两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可。”
    格里芬转身就跑。
    但他还没跑出三步,莱安娜已经冲了上去。
    她的手上全是鞭痕,那些鞭痕有新有旧,旧的已经结了痂,新的还在往外渗水,但女人扑上去的时候那双手稳得像铁铸的。
    她抓住格里芬的头髮,把他往后一拽。
    格里芬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他的头撞在地上,血便流了下来。
    洛伦也扑了过去,他用九岁的小身体压住格里芬的腿,死死地压住。
    格里芬的脚踹在他脸上,但小男孩没有鬆手,而是把脸歪向一边继续死死压著。
    艾尔莎也冲了上来。
    只是,那孩子只有五岁,瘦得像一猫。但她扑上去的时候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护食的小兽。
    一家三口按住了那个人。
    格里芬挣扎著亦嚎叫著,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
    “救命——!救命啊——!保尔兄弟!保尔爷爷!求求你饶了我!我给你跪下了!我给你——”
    保尔走过去的时候,整个矿区都安静了。
    那些奴工们看著这个平日里老实巴交的人,此刻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曾经欺凌过他的人。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饶了我这条狗命!求求你——”
    保尔蹲下来看著那张脸,然后將手伸向旁边,摸到了一块石头。
    再然后,他把那块石头举起来。
    格里芬的眼睛瞪得老大,那眼睛睁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似的。
    “保尔兄弟!保尔爷爷!祖宗!求求你——求求你——”
    保尔的手落了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呜咽停了。
    四下。五下。六下。
    保尔不记得自己砸了多少下。
    他只记得手底下那东西越来越软,越来越烂,最后变成一滩红的白的,和地上的煤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那红的白的从石头底下渗出来,流进煤渣里,被煤渣吸进去,变成更深更暗的顏色。
    然后他起身走回到雷纳德面前。
    雷纳德还站在那匹灰马旁边。
    “走吧。爵士应该会喜欢你。”
    卡尔森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的眼睛看著远处那滩红的白的和煤渣混在一起的东西,然后他的眼睛往上移,移到保尔身上,移到雷纳德身上。
    “大人——”
    雷纳德的手抬了起来,那只是一只手。
    那只手上戴著两枚戒指,一枚是银的,上面镶著一颗红宝石。另一枚是金的,上面刻著一个徽记。
    阳光正照在戒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隨后,手落下了。
    但卡尔森的惨叫声却是响起来了。
    他捂著右边脸,血从指缝里涌出后顺著胳膊往下流。
    一只耳朵掉在地上。
    那只耳朵躺在一堆煤渣里,还在微微地抖著,像一只刚被割下来的虫子。
    “这是你欺骗我的代价。”
    雷纳德说完后翻身上马,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失落地的骑士有很多种。
    卡尔森在矿区待了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骑士。
    有些是来收税的,有些是来巡视的,有些是路过討口水的。他亦是从那些骑士的扈从嘴里听过不少事。
    扈从们总是喜欢说这些,说的时候挺著胸,好像那些荣誉也有他们一份似的。
    第一种,最普通的那种骑士,只要是个贵族就能册封,或者是个骑士就能册封別人。
    那些骑士遍地都是,像野草一样。
    当然,理论上传授骑士称號的人必须向自己信仰的神发誓不乱封,但这种事谁说得准呢?神又不会天天盯著看。
    第二种叫誓言骑士,需要获得神在人间的代言人认可。
    那些骑士比普通骑士强一些,因为他们背后有教会撑著。
    教会给钱,给粮,给装备,偶尔还给点別的什么。
    卡尔森见过几个那样的骑士,他们的鎧甲比別人的亮,他们的马比別人的肥,他们的扈从比別人的多。
    第三种叫品格骑士,那就不一样了。
    那些骑士需要在普通骑士的基础上,获得九个人类王国里六个王国骑士团的共同认可。
    九大王国,六大骑士团。每一个骑士团都代表一个神的品格。
    勇气,智慧,命运,还有什么別的,卡尔森记不清了。反正能拿到六个认可的人,在这片大陆上也不多。
    那些人都有个花名,什么“逐风”啊,“磐石”啊,“碎镜者”啊,名號从某种意义上能代表他们的本事。
    至於瀆誓骑士和墮落骑士......那便只存在於传说之中了。
    卡尔森跪在血泊里浑身颤抖。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恐惧。
    他知道这个骑士是谁————眼前这位正是品格骑士,而他的名號是——花琉璃。
    这个名字配上他英俊的外貌似乎很温和,但卡尔森听说过他的传说。
    那是在北境。
    据说有一次深渊裂隙打开,跑出来九个地狱恶鬼。
    那九个恶鬼每一个都有三层楼高,浑身冒著黑烟且眼中喷著火。
    它们从裂隙里爬出来的时候,大地都在抖,恶鬼们趁神官与法师不在的间隙,正往人类聚居的地方走。
    一路走一路吃,一路走一路烧。
    然后骑士来了。
    一个人。
    他骑著那匹灰马,迎著那九个恶鬼衝上去。
    那匹灰马跑起来的时候,马蹄下溅起的不是尘土,而是火星。那些火星落在地上,地上的草就烧起来,烧成一条火路。
    据说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据说他把那九个恶鬼一个一个杀乾净了,据说他杀完最后一个恶鬼的时候,天都红了,据说那一战之后,他的盔甲被血浸透,洗了三天三夜才露出本来的顏色。
    当然,也有人说,那不是血的顏色,是那些恶鬼的魂魄渗进了铁里,从此那盔甲便有了自己的光。
    卡尔森跪在那里忽然想哭,但他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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