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王也每日午后必至。
    第一次来是奉师爷之命,第二次来是出於好奇,第三次来……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反正脚就自动往那后山小院走了。
    张玄也不多话,他来便来,去便去。
    只是在某个午后,王也照例坐在院中石凳上刷手机时,张玄忽然开口:“你那一身功夫,是谁教的?”
    王也抬头,见张玄正看著他,目光平静,却让他莫名有些心虚。
    “云龙师父教的。”他老实答道。
    张玄点点头,没再说话。
    王也等了片刻,见对方没有下文,便继续低头看手机。
    但刚划了两下,总觉得不对劲,抬头一看——张玄还在看他。
    那目光不严厉,甚至算得上平和,但王也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太师叔祖,”他放下手机,苦笑道,“您有话直说,別这么看著弟子,弟子心里发毛。”
    张玄微微扬眉。“你倒是个通透人。”他说,顿了顿,“既如此,我便直说了。你那一身功夫,底子打得扎实,但有些地方……偏了。”
    王也一愣。“偏了?”
    张玄起身,走到院中开阔处。
    “你来。將太极十三式,从头到尾打一遍。”
    王也依言起身,走到院中,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
    起势,揽雀尾,单鞭,提手上式……他打得认真,一招一式,標准流畅。
    武当弟子从小练到大的东西,闭著眼睛都不会错。
    一套打完,他收势,看向张玄。
    张玄负手而立,面上无波无澜。
    “你自己觉得如何?”
    王也想了想:“还行吧?师爷说我这套拳打得还算规矩。”
    “规矩是规矩。”张玄道,“但只是规矩。”
    他走到王也方才站的位置,双腿微分,双手微抬。
    “看好。”
    起势。动作极缓,慢到仿佛时间凝固。
    但就在这极缓之中,王也忽然感觉到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张玄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仿佛在牵引著周遭的空气,带动著无形的气流。
    他的双手缓缓抬起,分明什么都没有,王却仿佛看见了一个无形的太极球,在张玄双掌之间缓缓转动。
    揽雀尾。那一“揽”,引动了整个院落的炁。
    王也分明站在三丈之外,却觉得有一股柔和的力道轻轻拂过自己衣袂,像是有人在推,又像是在拉,他不由自主往前迈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单鞭。张玄一臂前伸,一臂后引,整个人如同一张拉开的弓,却又圆融无缺。
    那一瞬,王也看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完整的圆,阴阳相生,无始无终。
    提手上式、白鹤亮翅、搂膝拗步……每一个动作都慢到极致,却又蕴含著无穷的变化。
    王也看得入迷,体內那因风后奇门而常年滯涩的炁息,竟隱隱有了一丝流动的跡象。
    一套打完,张玄收势,归於平静。
    院中一时寂静无声。
    王也愣愣站著,半晌说不出话。
    他练了快二十年太极,自以为已得其中三昧。
    今日方知,什么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看明白了?”张玄问。
    王也回过神来,苦笑摇头:“明白是明白了一点,但……差得太远。”
    张玄微微頷首:“你天资极高,一点就透。但有些东西,光看没用。”
    他走到王也身边,伸手在他腰间轻轻一按。
    “此处,腰胯未松。你打拳时,意念在这里凝住了,劲力便断在这里。太极讲的是周身一家,腰胯是枢纽,枢纽不松,全身皆僵。”
    王也细细体悟,果然觉得那处隱隱有些发紧,是他多年来未曾察觉的习惯。
    张玄又点了点他眉心。
    “还有此处,意念过重。你打拳时,太想著『要打好』,反而失了自然。太极是顺应天道,不是强求天道。你越是想著要如何,便离道越远。”
    王也若有所思。
    这些话,师爷也说过,师父也说过,但他从未真正听进去。
    此刻经张玄一点,忽然有些明白了。
    “多谢太师叔祖指点。”他郑重躬身。
    张玄摆摆手,走回石桌旁坐下。
    王也跟上,犹豫片刻,终於忍不住问出那个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师叔祖,您看我那……內伤阻滯,如何?”他说得含糊,但张玄听懂了。
    张玄抬眸看他一眼,目光平静,没有丝毫惊讶。
    “风后奇门。”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让王也心中一震。
    “您果然知道。”他苦笑,“弟子还想著怎么解释呢。”
    张玄望向院中那株老松,目光悠远。
    “创此术者,是我师兄。周圣。也是你太师爷周蒙的胞兄。”
    王也一怔。
    周圣是张玄师兄?这个信息他倒是头回听说。
    “周圣师伯祖的术……”他斟酌著措辞。
    “术是妙术,但也只是术。”张玄打断他,语气平淡却篤定,“周圣师兄是天纵奇才,能在八奇技中占一席之地,岂是等閒?”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过於依仗外局,强改天地常势,终是逆天而行,反噬己身。你体內那滯涩之感,便是明证。”
    王也沉默。
    这话,他自己也隱隱明白。
    风后奇门太过霸道,强定格局,逆转常势,每一次施展,都在消耗他自己。
    但那又怎样?有些事,他不得不做。
    “我武当太极,”张玄继续道,“练的是自身小天地,阴阳自生,造化由心。练到极处,自身便是最稳固的格局。何须假借外物?”
    他看向王也,目光中带著一丝审视,也带著一丝期许。
    “你根基极好,若肯放下那些取巧的心思,专心打磨自身,他日成就不可限量。”
    王也苦笑。“道理弟子都懂,可有时候……身不由己啊。”
    张玄看著他,没有再劝。
    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走的路,都有自己必须扛的担子。
    他懂。
    “那便自己把握好分寸,太极玄功是性命双修的绝学,真武祖师凭此登临仙阶,足以说明功法的强大,所以断不可隨意弃练。”
    他只说了这一句。
    王也点头,心中却有些感动。
    这位师叔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劝他“不要再用那邪门歪道”,也没有像师爷那样嘆气摇头,只是点明了利害,然后尊重他的选择。
    这份通透,比什么大道理都让他舒服。
    “行了,”王也打起精神,掏出手机,“师叔祖指点了我半天,该我回报了。今天教您点新玩意儿?”
    张玄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王也凑过来,点开手机上的一个绿色图標。
    “这个叫微信,您见过的。昨天只是教您看,今天教您用。先给您註册一个……”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形成了奇特的默契。上午,张玄在院中调息疗伤。
    午后,王也准时出现。
    有时张玄先指点他太极功夫,有时王也先教他新知识。
    一老一少,一个教古老的智慧,一个教现代的知识,竟意外地融洽。
    王也教他用微信发消息、打语音、看朋友圈。
    张玄学得很快,但对“朋友圈”这种把自己的生活展示给所有人看的做法表示不解:“私事何必示人?”
    王也哭笑不得,解释说这是社交,是联络感情。
    张玄想了想,说:“那便是我们当年的『走动』?只不过你们用这个,不用亲自登门。”
    “此举虽然会让交往失去了亲自登门带来的质感,但是便利性倒是大大提高,算是有利有弊,而且利大於弊吧。”
    王也想了想,觉得这个类比还挺贴切。
    他又教他用付款宝,告诉他现在出门不用带钱,带个手机就行。
    张玄看著那扫码支付的界面,眉头微蹙:“这……可靠吗?万一这物件丟了,岂非身无分文?”
    王也解释了半天“帐户”、“密码”、“绑定银行卡”的概念,张玄听罢沉默良久,最后说了一句:“你们这时代的人,胆子倒大。”
    教得最多的是地图导航。
    张玄对这个应用產生了浓厚兴趣。
    王也点开古德地图,放大缩小,给他看全国的卫星图,看实时路况,看公交地铁线路。
    张玄看著那方寸之间显示的万里山河,目光灼灼。
    “行军布阵若有此物,堪称神器。”他说,“敌情、地形、路径,一目了然。当年我们在东瀛,要是有这个……”
    他没说下去,但王也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后来王也索性把笔记本电脑也带来了,教他使用搜寻引擎的高级功能,瀏览道学论坛,看专业的科技文章。
    张玄很快迷上了这些东西。
    他看孤本道家典籍的影印册,看当代道家名宿的论著,看国內外其他宗教哲学的典籍,看一些针对异人修炼方面的专业论坛。
    有时一看就是一个下午,目光专注,偶尔点头,偶尔沉思,偶尔眉头舒展。
    王也在一旁偷偷观察,觉得这位师叔祖的神情,像极了自己小时候第一次看到《七龙珠》的样子——那种发现新世界的震撼和好奇。
    有一次,王也忍不住问:“师叔祖,您看这些,不觉得累吗?”
    张玄目光未离屏幕,淡淡反问:“你联机打游戏的时候,会觉得累吗?”
    王也一愣,旋即笑了。
    对这位师叔祖来说,了解这个新时代,也是一种修行吧。
    又是一个午后,王也照例来到小院,却见张玄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院中等他,而是坐在屋內,面前摆著平板电脑。
    王也凑过去一看,屏幕上正播放著一段视频——是一段外国道士讲解道家经典的视频。
    张玄看得很认真,还时不时点评“你別说,这些西洋假道士的观点还挺独特”。
    王也没有打扰,静静站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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