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密室中低低迴荡。石台上亮起一道白光,自太虚深处透出,隱约可见一道鉴影浮现。
    陆江仙的神识受了惊动,自鉴中缓缓显形。他垂目看向跪在面前的女童——墨黑长髮简单束在脑后,面容与李长湖有几分相似,眉眼柔美,眸光温润明净,头顶浮著几近透明的白色毫光,长约九寸。
    “李景宜……”
    陆江仙在鉴中看了黎涇五子与他们的后辈三十年,多少存了几分情谊。此刻心中微喜,大袖一挥,一枚符种飘然落下,悬於李景宜头顶。陆江仙手中便余下四枚,又將那本《阵道小解》打入其中。
    “好!”李通崖二人大喜。
    眼见流光落於李景宜身上,他往她肩头轻轻一拍,解开被法力封闭的六识,沉声道:“沉心静气,抱元守一。按《接引法》运行法力!”
    李景宜依言而行,按《接引法》口诀引导玄珠,自十二重楼徐徐而降,落入气海穴中。与此同时,脑海中响起一道威严厚重的声音:
    “兹有李氏子弟,戒除……从凡入圣,自始及终,先从戒籙,然始登真。”
    “赐下《太阴吐纳养轮经》一卷,《阵道小解》一卷。”
    李景宜只觉得一道道玄妙字句深深刻入脑海,连忙凝神专注。足足过了一炷香工夫,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景色逐渐清晰。周遭一片昏暗,脚下雾靄沉沉,宛若仙境。两侧法灯泛著微白,照亮上首。正前方是一尊高大古朴的石台,花纹繁复,光可鑑人。
    “这是……”
    亮白色的玉刃静横於石台之上,月华凭空流淌而下。李参武立於一旁,面色肃穆,拉著李景宜起身,问她有什么功法赐下。
    李景宜只能收回目光,压下心中困惑,答道:“《阵道小解》与……”
    见李景宜哑然失声的惊异模样,李通崖却不及与她解释,只同李参武惊喜对视一眼:“阵道?!”
    “往后我家也有阵法师了!”
    李参武思忖良久,敲定主意,笑道:“先让宜儿练著,我看往后能不能请刘长迭来指点一番。”
    李通崖自无不可。转而看向李景宜,与她说了家中诸多密事,又看著她发了玄景灵誓。二人这才带她出了密室,在眉尺山中选了一处洞府让她修行。
    看著李景宜乖巧入定的模样,李通崖忽而想起远在南疆的弟弟,“涇儿近五年没有消息了,也不知涇儿如何了?”
    这股思念隨风飘飘摇摇来到南疆,与另一股同源的思念交织。
    李尺涇静立在倚山城墙上。他仍是一副少年模样,只是神態成熟了许多。在这南疆廝杀了五年,眾人都知青穗峰出了一位小剑仙,一手剑法厉害极了。
    抬手抹去手中长剑上的血跡,李尺涇迎著初升的朝阳长长吐出一口气,唇齿间逸出一抹玉白色灵气。
    “这兽潮当真多。”李尺涇笑盈盈开口。他身前的师姐袁湍点点头,服下手中灵药,一身修为气息竟比李尺涇更甚,已至练气巔峰。
    袁湍望著下方忽然退去的兽潮,听著城楼上的欢呼,眼底闪过一丝幽色。她一言不发,顺著城梯往下走。
    李尺涇忙跟了上去,顶著灿烂朝阳笑道:“兽潮退去了,师姐怎得不开心?可是有甚心事?”
    “涇儿……”前方的袁湍转过头来,勉强拉起一抹笑容,眼底却仍旧忧愁万千:“来倚山城这么久,想家了罢?等什么时候得空了,就想办法回家看看罢。”
    话毕,袁湍快步走开。徒留李尺涇怔怔站在原地,他脸上笑容终於敛去,神色落寞地喃喃细语:“师姐……”
    “李尺涇!”
    身后一名青池宗弟子笑盈盈走来,正是那邓求之。他与李尺涇在南疆並肩作战五年,已算得上知心朋友。
    李尺涇带著笑点头应声。两人聊著些杀妖技巧与修行感悟上了山,进了李尺涇的洞府。
    李尺涇见邓求之跟了进来,手中法诀一掐,將內外隔绝,这才止住话头。他解下身上羽衣,坐於石桌边泡起茶来,默默注视著邓求之。
    邓求之也不復外头的开朗模样,深深嘆息道:“宗內给的那些灵药灵丹我看了,皆是些用药深远的方子——这是在练人丹。”
    “人丹?”李尺涇將两人面前茶杯斟满,想起师姐方才所言,吭声道:“青池宗势大,你与师姐……恐怕已无路可退了……”
    邓求之饮了口茶,有些愤愤不平地低下头,叫道:“虽说如此……我等平白活了一世,生来便是要入妖兽口中么!”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鱼肉,就要有鱼肉的觉悟。”李尺涇神色落寞,缓缓站起身,望著手中青锋,嘴角勉强勾起一抹弧度,“再者……你也算是有个死法了。我却还不知那步梓真人要用我来做甚。”
    邓求之与李尺涇相交五年,自是知道他的功法从何而来,颓然道:“你我竟生来就在这些真人的掌心之中。”
    李尺涇一阵默然,只得拿起茶杯饮了又饮。直到阵法触动,有人来告知兽潮又至。两人相视苦笑,开了阵法,飞身上了城墙。
    李尺涇催动真元,两袖间飘出长长的丝绸状白气,手上青锋光芒大放。数道月华玉石般的剑气激飞而出,那汹涌而来的兽潮瞬间空出大片空白。
    紧接著,无数符籙箭矢火光雷电冰霜等等迸发而出,倚山城上眾人手段尽出。待李尺涇身旁的袁湍再度力竭时,兽潮又匆匆退去。
    李尺涇站在小山般的妖兽尸堆上,剑目紧紧盯著退去的兽潮。忽然扫见一处战场上,有只贪婪的猪妖仍不肯退去,正要咬杀一名弟子。他手中剑元再次斩出。
    那猪妖只见白茫茫一道剑弧划过,便失了知觉。
    一只仍散发著透骨寒意的手掌拍在猪妖身上,以寒松真元封了它的经脉。这人提起妖身,与身旁之人一同驾风回到黎涇山。
    李参武將这筑基猪妖扔在地上,便有族兵前来接手。走在前头、已渐生须的李玄宣快步上前一引,笑道:“家中上下,四座山头,尽数安排妥当,只待祭品了。”
    “好好。”李通崖点头轻笑,“玄景辈有你理事,倒也能撑起家了,很不错。”
    “乃是岭儿与叔父们上下忙碌,宣儿不敢居功。”李玄宣恭敬应声,陪同两位长辈来到祭台前。
    李项平神情肃穆立於台上,只是气息有些不稳。李通崖二人快步上前,忧道:“调息好了?服下丹药后可好受些了?”
    李项平淡淡一笑:“兄长、参武不必担心。家中的胎息功法神妙,此番突破失败,只灵初轮有了些损坏,再调息修行几日便能重回胎息巔峰,不过终究是损了气血,日后怕是只能用杂气练气了。”
    他看得开,但身旁的李玄锋却不同,一脸忿忿,“我等不去招惹那些个紫府血脉的筑基妖兽,他们却来坏父亲的好事!”
    李玄锋性情直率如此,连带著他身后的李玄宣几人也隱隱有慍色。反而是李参武几位大人知晓那紫府的恐怖,不敢多说。只想起那日一只大大的火雀横空飞来,引得黎涇山方圆千里乾旱数日,灵机炙热无比。正在突破紧要关头的李项平,当即被逼得不得不破关而出,折了寿命气血。
    “祭祀当前,不可妄言。”
    脸色犹有些苍白的李项平抬手打了一巴掌李玄锋后脑勺,转而看向身前躺著的猪妖——这畜生伤痕累累,皮开肉绽,早已气息奄奄。
    “开始祭祀罢。”
    待几人站定,李项平便自剑架上取下那柄玉刃,轻轻刺入猪妖脖颈。
    “兹有黎涇李氏,虔具清酌庶饈、寒食牲仪,年年香火不绝……三元六节,无有不敬,祭时饗日,祀不断绝……以烟燎祀,以血祭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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