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执认的话勾起了大家的好奇心,也引来了更多的同事。
    这年头,审稿时遇到好稿子,在整个编辑室传阅是常有的事,再加上很少能听到张执认对一个作家给予这么高的评价,因此这会整个编辑室的人都不著急吃饭了,都想来看看这两篇稿子的“真面目”。
    围过来的编辑不少,大家分成两拨人,先各自看其中一篇,然后再交换著看。
    至於等待其他人评价的张执认,这会还在不断回味两篇文章。
    他怎么也没想到,隨手拿起的一份来稿,竟然会有这种水平。
    这个佘淮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此前从未看见过他的作品?
    他是个新人?
    不,不应该,新人不应该有这样的笔力。
    还是说他真的是个创作上的新人,但同时也是一个饱读诗书,有著丰富生活阅歷的知识分子?
    张执认大胆猜想著,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毕竟根据文章的內容来看,这个佘淮肯定是个中年人。
    《给儿子》虽然只是一篇小说,可能有虚构成分,但他实际中真有个儿子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对了,佘淮,佘华?
    难不成这个佘淮,就是佘华的父亲?
    张执认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並且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这个佘华在文学上面还是有一定天赋的,如果他的父亲在文学上有这样的造诣,那么他在言传身教里,培养出这样一个好儿子,便合情合理了。
    当张执认在那思考著佐证自己猜想的更多“证据”时,在场的编辑也都基本传阅完了两篇稿子。
    在没看之前,大家都只是觉得好奇,而现在,有些人表现出了跟张执认一样的兴奋,但更多人的心情,却是有些复杂。
    “你们觉得这稿子怎么样?”
    瞧著大家看完,张执认忙问道,他很期待其他人表现出跟他一样的反应,但情况跟他预想的並不一样。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脸色怪异地吐出一句。
    “这两篇稿子,都蛮特別的……”
    没错,是特別,而不是好。
    它的確有著当下其它文章没有的新意,但这种“新”,不一定代表好。
    张执认听出了这些人的言外之意,但他並不认可,他马上开口回应。
    “现在大家都喜欢写知识分子在特殊时期里遭遇到的苦难,都把底层劳动人民当做是背景板,但是有谁关注到他们的感受呢?
    《老王》打破了这种惯性:它没有控诉时代对“我”的伤害,反而主动把精英身份的自己,放在了“反思者、有愧者”的位置,把底层小人物老王放在了平等、甚至精神上更高的位置……”
    “以往把底层人民当作敘事主体的故事也不是没有……”
    有人打断了张执认的发言,但后者迅速反驳道。
    “可过往那些作品,是否带有知识分子居高临下的傲慢,是否又有“善待弱者”的自我感动?
    它们跟《老王》这篇文章,本质是不同的。
    《老王》里“我”的愧怍,从来不是因为“没请老王坐下喝口茶”的小事,而是一个知识分子,习惯了用规则、等价交换、“不占人便宜”的道德准则,去消解一份无法衡量的、生死级別的赤诚善意;事后才惊觉,自己的“体面”,恰恰是对这份善意的辜负,甚至是一种无形的傲慢。”
    “而且同样是写特殊时期的人,当今绝大多数文艺作品都在写时代对人性的扭曲、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倾轧与伤害,它反其道而行之。
    它写的是:哪怕在最黑暗、最顛倒是非的年代里,最底层、被时代彻底拋弃的普通人身上,依然保留著最本真的良知与善意。
    这是一种多么大的突破啊!”
    “你们再看看另外一篇写知青生活的《给儿子》,你们想想现在的知青文学写的都是什么?
    都是在写插队的苦难、青春的荒废、返城的挣扎,把乡村、土地当成了吞噬青春的“苦难场”,急於和这段经歷切割。
    但《给儿子》彻底打破了这种单一敘事:它没有控诉插队的苦难,反而把这段在乡村的经歷,当成了自己生命的底色、精神的根,甚至希望儿子去触摸、去理解这段经歷。
    它没有让儿子去“忆苦思甜”,而是让他去理解:土地不是苦难的象徵,民间不是落后的代名词,劳动不是低贱的事。
    这种对知青岁月的“和解式书写”,在当下的文坛有多么难得,它跳出了“受害者敘事”,看到了乡村与土地给一代人的精神滋养,更別提它里边还提到了作者对於城市化的看法,以及在小说敘事方面的突破……”
    “这样的文章居然能出现在咱们《文学青年》的来稿里,这简直就是个奇蹟!
    我们应该感到兴奋,应该给予最大的支持才对。”
    张执认在编辑室里言辞激动地说道,瞧见这么好,这么具有突破性的文章,大家怎么会是这个態度呢?
    他的话並没有说服所有人,很快便有人继续说道。
    “文章应该具有批判的作用,但你看看这两篇文章都在批判什么?
    《给儿子》全篇下来,除了写这好,写那好,根本没有批判任何东西。
    那篇《老王》倒是批判了,可它要表达的东西,是否又有“博人眼球”之嫌呢?
    这样的文章,不管你夸得如何天花乱坠,它又有什么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呢?为何文字一定要用来批判?”
    “可它就是跟当下的文化潮流格格不入啊……”
    看著眼前斩钉截铁的同事,张执认突然觉得有些力竭,他深呼吸一口气,隨后又反问道。
    “天还没亮,有人提前醒了,这便错了吗?”
    “总之我觉得,这两篇稿子能不能过,实在是值得再好好商榷一下,尤其是那篇《老王》,其中表达的想法,让人很难认同。”
    那些人同样继续坚持自己的看法。
    瞧著气氛凝固下来,一直沉默的吴天麟开口说道。
    “你们先別吵了,这稿子能不能过,还是得看主编那边怎么说,咱们都没有拍板的权利。”
    实话讲,他也挺喜欢这两篇稿子的,至少阅读的时候,他的心里还蛮有感触。
    只是话说回来,这两篇文章放在当下的主流里,的確是两个“异类”,真要是刊登出去后,会引起怎样的反响与爭议,谁都没法保证。
    所以在这件事上,他並不打算表態。
    而听见这话的张执认连连点头,他跟这些人吵什么吵,这稿子能不能过,最终还是得由主编决定。
    “陈主编在哪?”
    他朝大家喊著,人群中有人应了一声。
    “应该是在食堂……”
    隨后他拿起稿子,便往食堂赶去,只留下一屋子心情久久难以平復的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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