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沉默的回到家。
    老人听见动静,从里屋走出来,看著拎著满满一筐的他,有些惊讶,
    “小主人,您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刚才成衣店除了送回您的校服外,还送来了一套礼服……”
    洛林宽慰道,
    “没花多少钱,总是吃没营养的东西,病会更难好的。
    礼服是我给你准备的。开学后,学院会准备一场需要家长出席的晚会,我希望您到时候能有套体面的衣服。”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只是个僕人,出席这样的场合有些不太合適。
    但他又想到除了自己之外,也確实没有別人可替已故的老爷夫人出面,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洛林让他在客厅坐下,隨后去了厨房,先把麵粉加温水和好,放在一旁醒著。
    接著將瘦肉切成小块,冷水下锅,小火慢慢燉。
    撇去浮沫后,再丟进切小块的胡萝卜、土豆、一小片洋葱,继续用小火燜煮。
    这时候面也醒的差不多了,他又把麵团分成小剂子,擀薄,抹点油盐,放进烤炉。
    他不停地做著事情,但还是想起了那个掘骨人最后的表情。
    对方抬起那张灰黑的脸,闭著眼睛,衝著小巷夹缝中雾蒙蒙的天,露出了张格外反差的天真笑脸。
    他不知道对方最后想起了什么。
    也许是童年,也许是別的。
    他端著烤好的饼和肉汤,来到餐桌旁。
    吃著吃著,洛林忽然抬头问老人,
    “巴利爷爷,你之前说自己是闻到一股腥臭味才生的病,是在哪附近闻到的?”
    老人愣了愣,回忆了一下后回答道,
    “当时南城屠宰场的科斯特先生让人找我,说临时缺人手,知道我手稳刀准,让我去干几天,我就去了。
    那天活不重,干完从后门出来,路过一条阴沟,就闻到了那股腥臭……我一辈子都没闻过那么冲的味。
    当时胸口就发闷,第二天就烧起来了。”
    沉默一会儿后,洛林放下勺子,对老人说,
    “我们大概要囤一点乾净的食物和水了。”
    老人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洛林没有解释,知道老人不会追问。
    果然,老人只是点点头,
    “好,明天我去买些回来。”
    “不用。”洛林放下勺子,“明天我顺路买。您在家好好养著。”
    老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化为一声低低的嘆息,
    “您还是儘快再僱佣一个僕人吧。
    您要是不放心佣人市场里的那些人,可以在南城找个家世清白、勤劳可靠的孩子,让我来教。”
    这是老人第二次提议这件事了。
    洛林点点头,“这两天我找找。”
    饭后,洛林收拾碗筷时,老人扶著桌角从椅子上站起身,慢慢走向自己的臥室。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走了出来,
    “小主人………我有样东西要给您。”
    洛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
    只见老人那双疤痕纵横的手上,捧著一把黑色的伞。
    洛林当然不觉得普通的伞需要老人如此郑重。
    不等他询问,老人握著伞柄的手腕绷起青筋,微微一拧,缓缓拔动伞柄!
    一道乌金色的光沿著伞柄抽离的细缝流淌,一时间好像整个客厅都昏暗下去。
    洛林眯了眯眼睛,看清楚了老人从黑伞中拔出的东西——
    是一柄细长的伞剑,也可以说是锥,八稜锥。
    老人把手中的伞剑递向洛林,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它叫旧誓,是我曾经的老伙计。”
    这把伞剑是他上午从古堡地下室的封印甲冑旁取走的。
    洛林用右手接过,入手微沉,剑柄上浮刻著密集的金属鳞片。
    一般人或许会觉得这是为了防滑,但是亲手握住剑柄的洛林,却敢断定这鳞片是活的。
    因为它们就在他手心中,如同睡著的蛇,微微起伏著。
    老人帮助洛林重新把伞剑插回黑伞中,
    “它现在还没有完全甦醒。您可以先带在身边,让它熟悉您的气息。”
    洛林看了眼手中的黑伞,他有很多话要问面前的老人。
    但是彼此的默契,却让他最后只问了一件事情,“怎么唤醒它?”
    老人沉默了一下,
    “血。而且必须是它喜欢的血型。
    但它对使用者的剑术比较挑剔,所以我不建议您现在尝试。
    还是等我教会您一些基础之后,再使用它。”
    洛林点点头,收起黑伞。
    决定不下雨时就当做手杖,下雨时就当雨伞,杀人时就当剑用。
    下午一点多。
    洛林换回校服,拿上雨伞,带上福尔摩斯探案集的手稿,准备出门。
    在走之前,他把醒神药剩余的半瓶药留给了老人。
    叮嘱他如果再发烧就喝一些,自己今晚可能回来的晚一点。
    老人点头,目送著他出门。
    洛林出发的比和凯兰蒂约定的时间要早,是因为他还打算先去一趟税务厅。
    当然,那些税他不准备全还,而是先还个十金左右。
    三十金的债务加罚款,一次还清太扎眼。
    他现在明面上的收入,也就是从凯兰蒂家得到的十一金家教预支工资。
    因为去得早,洛林推门进去时,里面只有三两个人在排队,空气里瀰漫著纸张和墨水味。
    轮到他的时候,戴著银边眼镜的中年税务员,正用鹅毛笔蘸著墨水在一本厚厚的帐簿上划拉著什么,头也不抬的问,
    “补税?名字,住址。”
    “洛林。坎特街,十七號。”
    柜员翻了几页,终於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三十金零七银,你打算补多少?”
    洛林从怀里掏出十金西克放在柜檯上,
    柜员的眼皮跳了一下,手里的鹅毛笔停在半空。
    “十金?”
    他摘下眼镜,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少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你这笔钱……哪来的?”
    洛林没有说话,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校服。
    胸口上,银线勾勒的齿轮与书本的校徽格外崭新。
    柜员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自然认得这是本地最好学校的徽记。
    可是学院里的学生非富即贵,怎么会家住的这么偏,又欠税。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在帐簿上记了一笔,又开了一张收据,
    “按照规定,剩下的欠税要在两个月內补齐,並且期间不得再欠其他税。否则罚双倍。”
    洛林点点头,接过收据,揣进怀里,转身准备往外走。
    就在这时,有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从二楼走下大厅。
    洛林扭头看了眼。
    后面的是个满面油光的中年男人,制服被肥肉撑得鼓囊囊的,领章上看应该是税务总长。
    走在前面的是个女人,穿著深灰色的大衣,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蕾丝边。
    她帽子压得很低,脸上还带著面纱。
    只能隱约看见一抹涂著暗红色唇膏的唇角和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她左手上也戴著一枚戒指,不过是红色的,上面的徽记是蛇发美人。
    看见洛林在打量自己,女人拋来一个嫵媚动人的眼神。
    美人蛇吗?
    洛林根本没有回应这个眼神,直接转身离去。
    男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
    带著慵懒笑意的女人,望著少年的背影,像是閒谈似的对身后男人隨口问,
    “那个看起来挺有趣的年轻人是谁?”
    税务总长显然没料到会被问这种问题。
    他愣了一下,赶紧对刚才给洛林办事的税务员招了招手。
    税务员立刻屁顛屁顛地凑上去。
    既是因为总长大人当面,更因为多斯克商行的瓦莱丽婭夫人在旁边。
    他快速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总长摸摸下巴,哦了一声,“原来就是个学生啊。”
    但是佩戴著蛇发美人徽记的女人,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刚才对方手里那把看起来挺普通的黑伞,让她手上得自於亡夫的传承戒指轻轻触动了一下。
    可她不记得美蒂奇家族最近有派遣新成员来马其顿。
    真是件奇怪的事情。
    不过既然那少年是机械学院的新生。
    她便准备让学院里的那位小姐帮忙试探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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