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三年了,你说他是不是想一出是一出?”
    隔壁老李家屋子里,李父吧嗒著菸袋锅子,眼睛顺著门缝直勾勾的盯著自家老爹的老房子那头。
    “你当初非得要么,有个大儿子不知足,生了三个丫头以后,死皮赖脸的还要生,最后生出了这么个玩意儿。”
    一旁李母双手捧著柴火往灶坑里填,而后狠狠地剜了自己丈夫一眼。
    “早知道这小子这个熊样,老子打死也不生。”李父回过头,看到自家老伴儿把那五百块钱又收回口袋里。
    他刚刚还带著几分硬气的眼神,此刻又充满了担忧。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下意识责怪自家亲爹,从小就把孩子往酒糟那边带,孩子抢酒喝也不拦著。
    唉,都是老一辈的溺爱呀。
    “没了咱们给的钱,我看他这个年咋过!”李父收起菸袋锅子,门用力一关。
    眼不见为净,他爱咋咋地去吧。
    正在填灶坑的李母,又把五百块钱从口袋里拿出来,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
    李正之回到自家下屋(仓房)后,將仓房几袋子陈粮都拿出来看了一眼。
    有玉米,高粱,小麦,大麦,绿豆,黄豆。
    其中玉米、高粱和小麦是最多的。
    尤其玉米,一共有三麻袋玉米粒。
    除此之外,园子里还有没搓出来的整根玉米。
    高粱不少,也有三麻袋。
    这原本就是李正之想冬天找地方酿点高粱烧用的。
    至於其他的,绿豆和大麦最少,大麦主要为了冬季炒茶喝。
    黄豆已经用了一部分,做成东北大酱块子了。
    还剩下一小麻袋。
    不过这东西一般不用它酿酒。
    黄豆本身富含高蛋白,酿出来的酒酒体浑浊不说,味道还十分苦涩。
    小时候爷爷有酿过一次。
    爷孙俩统一答案,非常难喝!
    “如果单纯做高粱烧,或者玉米烧的话,太普通了。”
    “老家这边的人最常喝的就是这两种酒。”
    “想要把酒卖出去,就得搞点不一样的方子。”
    李正之盯著几麻袋的粮食,人也陷入沉思。
    他上辈子被一场大火烧得整个人浑浑噩噩了三年。
    三年后,一位多年外出打工回家的好兄弟看不过去他一直颓废。
    硬是把自己拉到市里面的一个酒厂里铲酒槽干体力活。
    再后来,因为自己干活偷酒,把好兄弟连累了好几次,他这才觉醒。
    渐渐开始在酒厂崭露头角,后半生更是走了曾经爷爷的老路,一心研究酿酒方子。
    加之后时代ai崛起,各种信息透明化。
    他的脑子里存了无数个或出名大火,或籍籍无名、偏居一隅却味道极好的酒方子。
    “有个小眾五粮液的方子,倒是勉强能把眼前的这些粮食用上……”
    李正之打开每一个麻袋口,仔细检查一下这些陈粮的情况。
    目前除了高粱和玉米以外,下屋这些粮食都是去年留下的陈粮。
    陈粮酿酒,对一般人而言纯粹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好在酿酒之人是个酿了一辈子酒的老酿酒师,且主粮都是新粮。
    李正之还是很有信心的。
    “避免出现失误,再找找爷爷的本子里有没有好方子。”
    李正之打定主意后,將所有粮食麻袋收口绑紧,转身回到屋子里,拿出爷爷留下的两本笔记本。
    打开本子,上面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夏汉字,而是各种图形图案。
    如△、○、□、|、◎……
    李正之伸手抚摸上面的各种符號,眼中既有缅怀又觉陌生。
    小时候,他总跟爷爷一起酿酒,闻著酿出来的各种酒的香味。
    也知道爷爷研究出了好多的酒方子。
    他那时候人小心眼也小,害怕別人抢爷爷的酒方子,就让爷爷把酒方子藏起来,別写他认识的字。
    那时候他上小学三年级,爷爷也不知是为了逗他开心,还是真的听进去了。
    他想了一宿,第二天一早煞有其事地跟他这位亲孙子说,他研究出了一套酿酒符號。
    这些符號不给外人知道,就只有他们爷孙俩知道是什么意思。
    后面爷爷真的都用酿酒符號记录著酿酒方子与过程。
    李正之翻开略有泛黄的纸张。
    能看到第一本前几页还都是文字记录的。
    如小曲清香高粱烧,小曲清甜高粱烧,大曲浓香高粱烧等。
    后面的一些酒方子,名字虽然是汉字,但酿酒的过程与粮食便全都是用作符號来表示了。
    “要糟糕啊……这些符號都代表什么意思来著……”
    刚才还十分缅怀的李正之,此刻眉头紧皱。
    他发现了一个严重问题,多年过去,他自己也记不太清楚这些符號原本代表什么意思了。
    李正之无奈地拿起笔和纸,开始根据各种酒方子的內容,一点点反向倒推符號的含义。
    天渐渐黑了下去。
    村里人大多閒著无聊,有事没事都往李正之家看一眼。
    想瞅瞅这个酒蒙子啥时候会认怂,去二队把他家媳妇儿找回来。
    有些无聊的屯里之人,在某一家开启了个不大不小的赌注。
    押对確切时间,便会是贏家通吃。
    不过就算通吃也都是块八毛的。
    大部分都是图个乐。
    只是押注最长的,也没过了今晚。
    可李正之这个酒蒙子,除了早晨有人看见他去他父母家一趟,就再也没见他从屋子里出来。
    有些人按捺不住了,害怕这个酒蒙子会想不开,一个人在屋子里抹了脖子。
    李家屯大部分人可都姓李,各种亲戚拐了一路十八弯。
    但那也是真亲戚。
    几个叔叔辈的看不过眼,主动去了二蒙子父亲家,把情况告知一下。
    傍晚二蒙子的大嫂就提著些吃食来到了李正之家里。
    结果一进屋,就看到满炕席鬼画符。
    嚇得他嫂子吃食差点没拿住,“哎呀我滴妈呀!小叔子,你,你干啥呢这是啊!你你你,你没事吧?”
    嫂子站在外屋门口,警惕地看著如同魔怔了般的二蒙子。
    “有了!”李正之正紧盯著最后一组符號。
    “△+-是温控!”
    “△x忌高温!”
    “所以x代表的是,禁忌/不可/错误/禁止!”
    “-代表减/去杂/排糟/控水!”
    “对上了,这样一切就都对上了。”
    解开的瞬间,李正之全身都舒畅了。
    爷爷真是个天才,他把符號当作古代文言文中的字来用,一字多义,且互相搭配后意思又有所不同!
    同时李正之又有些羞愧,当初明明是自己央求著爷爷把笔记本上的內容“藏起来的”,结果就连自己也都忘了笔记本里到底记录著什么。
    好在,如今他想起了一切。
    “小,小叔子……你,你没事吧?”
    外屋门口站著的胡春兰一脸担忧,她犹豫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来。
    不知道为啥,此刻她从二蒙子疯疯癲癲的气质上,竟然看到了曾经他们爷爷的影子。
    专注,孤独,带著一些疯狂,仿佛永远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嫂子?你啥时候来的?”
    李正之从沉浸的推理状態中回过神来。
    紧跟著便闻到了一阵饭菜香。
    “好香啊!我好像闻到了酸菜燉肉的味道。”李正之这才感觉自己腹中空空,有些饿坏了。
    他掀开筐上面的布帘子,有馒头,有肉,有酸菜,一瞬间口腔里分泌出大量唾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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