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稟老祖宗……”
    张怀心跪在供桌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份忧心。
    “最近几日,城中时有骚乱发生。而且……已经有好几个人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口中那些失踪的人,自然不包括哪些寻常百姓,而是真正的达官贵人。
    是以若是真的具体探查,怕是他也不知道有多少。
    江归趴在炭盆旁,身上裹著那件丝绵小马甲,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骚乱?失踪?
    意料之中。
    大灾之时,必有大乱,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更何况,外面那场雨,已经下了整整五日了。
    他微微抬眼,透过窗欞望向阴沉沉的天,雨丝依旧密密麻麻,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竟然,还是没有结冰。
    两百多年了,他不是没见过比这更大的雨,更久的雨,可那是什么时节?炎炎夏日,雨季频发的时候。
    如今可是寒冬腊月。
    若是连著下五日雪,他只会当是罕见的雪灾,缩在壳里等天晴便是。
    可这是雨,不结冰,透骨寒,落在人身上能冷到骨头缝里。
    要说这不是有大神通者在搅动天象,他是不信的。
    活了二百多年,今年算是最热闹的了,封江、传教、废太子、罢尚书……如今又来了这么一场冬雨,桩桩件件,接踵而至。
    “你大哥那边,可有回信?”
    张怀心摇了摇头:“信使前几日才出发,加之这冬雨不断,道路泥泞……大哥的回信,怕是还得些时日。”
    江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既然事情暂时与张家无关,那便先看著。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著,这淮阳府中,总不至於只有他和那白莲教两拨修行者,朝廷那边,迟早会有动作。
    他打了个呵欠,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这天气,著实让龟生乏。
    张怀心见状,也不敢再打扰,他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头,起身倒退几步,轻手轻脚地退出祠堂,合上了门。
    祠堂內,炭火正红。
    江归缩在壳里,沉沉睡去。
    ……
    京城。
    冬日的阳光难得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暖融融地洒在张府的庭院里。
    院中那棵老槐树虽已落尽了叶子,枝丫间却掛满了细碎的阳光,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投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张怀若裹著一件厚厚的棉袍,身上盖著毛绒绒的毯子,半躺在靠窗的摇椅上,身旁的暖炉烧得正旺,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散发出融融暖意。
    可他的脸色却苍白得紧,嘴唇上不见一丝血色,一副大病初癒、元气未復的模样。
    他手中捏著一封信,眉头紧锁,目光落在信纸上,久久不语。
    身旁,张若平恭恭敬敬地站著,神色间带著几分忐忑。
    他身侧立著一名漂亮的年轻女子,正是孟澜,张若平的结髮妻子。
    她双目通红,眼角犹有泪痕,显然是刚刚哭过一场。
    两人身后,还站著两名男子。
    一个是刘贺,风尘僕僕,垂手而立,另一个身著锦衣,气宇轩昂,眉眼间与孟澜有几分相似,此刻却满脸焦急之色,目光紧紧盯著张怀若手中的信,仿佛要透过那薄薄的纸页,看出些什么来。
    此人正是孟澜的父亲,孟贺章。
    良久,张怀若终於看完了信。
    他没有说话,只是隨手一扬,將那信纸扔进了身旁的暖炉之中,转眼间便將其吞噬殆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亲家。”
    张怀若缓缓开口,声音淡然,听不出喜怒。
    “你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
    孟贺章身子微微一颤,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张怀若继续说道:“不过你也知道,我如今大病初癒,又刚受了圣上训斥,实在不便……”
    “明白,明白!”
    孟贺章连忙打断他的话,脸色已然有些发白,身后的孟澜更是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被张若平悄悄扶住。
    “有劳亲家费心了……”
    孟贺章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苦涩,几分绝望,他知道,这话一出,父亲怕是再无出头之日了。
    然而就在这时,张怀若却话锋一转:
    “亲家多虑了,此事,我可没说不做。”
    孟贺章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不可置信的光芒,那绝望之色还未褪尽,惊喜便已涌了上来。
    “这……”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张怀若摆了摆手,继续道:“我虽然不好亲自出面,但可以书信一封,与那王言文。”
    “王言文?”孟贺章一怔。
    “此人乃是我门下故吏,如今正在平州奉旨巡视诸事。”张怀若缓缓说道,“最多十日,他便能回京,届时由他出面,我在暗中斡旋,保孟大人无忧,並非难事。”
    话音落下,屋內一片寂静。
    “多谢亲家!”
    孟贺章说著,便要弯腰拜服。
    张怀若见状,连忙伸手去扶,可身子刚一动,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亲家,你我两家何须……咳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脸色愈发苍白,身子晃了晃,险些从摇椅上跌落。
    张若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父亲,又赶紧上前搀住孟贺章:“岳父大人快请起!父亲身体不適,您这般大礼,他如何受得起?”
    孟贺章被扶起,抬头看向张怀若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又想到他这般虚弱,还惦记著帮衬孟家,眼眶顿时便红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千年世家,歷经风雨无数,多少次大灾大难都挺过来了,可如今,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他心中酸涩难言。
    近几十年来,孟家虽表面上权势依旧,父亲官至首辅,太子太傅,位极人臣,可那不过是表面风光罢了。
    巔峰之时,孟家曾有三子同入內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可如今呢?
    除却父亲一人,便只剩下大哥在户部做个主事,偏偏这场太子案,连大哥也被罢免了。
    算下来,整个孟家,竟无一人再居朝堂之位,就连往日交好的人,也因为此事罢官的罢官,训斥的训斥。
    若是父亲再有个好歹……
    孟贺章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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