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去后,
    陆长风推开內阁值房的木门。
    屋子里的地龙烧得很热,炭盆里的银丝炭散发著微红的光。
    案头昨夜堆积如山的摺子已经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几摞崭新的,用黄纸包好的空白票签。
    陆长风脱下厚重的大红緋袍,换上了一件宽鬆的常服,舒舒服服地靠在太师椅上,端起热茶抿了一口。
    【规矩立下了,老朱也把那些企图夺权的二三品大员给骂回去了。】
    【接下来,只要把新招来的这批低阶文官训出来,建立起流水线作业。初审、摘要、核算交给他们,我只负责最后的覆核签字。】
    【现代企业管理学,诚不欺我。只要手下牛马多,老板天天能放歌。】
    就在陆长风美滋滋地盘算著未来的摸鱼生活时,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陆首辅,人带到了。”
    司礼太监王景弘推开门,手里甩著拂尘,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五个穿著青色官服的官员。
    这五个人,年纪都不大,大多在二十出头到三十岁之间,身上带著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显然都是从翰林院那种清水衙门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侍读学士,侍讲。
    他们走进这间代表著大明中枢权力的值房,眼神中既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一丝文人固有的清高和傲骨。
    然而,在这五个年轻的翰林官后面,还跟著一个不一样的身影。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文官,走路一瘸一拐,不时地伸手揉著自己的后腰。
    陆长风眉头一挑,放下茶杯。
    “王公公,这五位年轻的大人我能理解,后面这位老先生是……”
    王景弘转过身,看著那个老文官,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回首辅的话。这位是原刑部主事,现已被陛下贬为翰林院侍读的茹太素,茹大人。”
    茹太素?
    陆长风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在明初歷史上“耀眼”的名字。
    这位老兄可是个人才。歷史上,他曾经给朱元璋上了一道达数万言的奏摺。老朱让人念,念了一万六千字全是废话,气得老朱当场把他拉下去打板子。打完之后接著念,才在最后发现了几条有用的建议。老朱感慨:“茹太素所呈意见,其实只要五百字就够看。”
    “他怎么来了?”
    陆长风问。
    王景弘压低了声音,
    “今日早朝后,陛下回暖阁批阅奏疏。这茹大人昨日刚递上了一份关於『农桑水利』的摺子,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陛下看了两页,头疼欲裂。”
    “若是往日,陛下也就捏著鼻子看了。但陛下昨夜刚看惯了首辅您定下的『五十字摘要』,再看这上万字的之乎者也,顿时龙顏大怒。”
    “陛下当场下令,打了茹大人十个廷杖。然后连人带摺子一起打包,给您送內阁来了。”
    王景弘清了清嗓子,学著朱元璋的语气对陆长风复述道:
    “陛下有旨:茹太素既然喜欢写长篇大论,就让他去內阁待著!让陆长风教教他,什么叫五十字以內!”
    陆长风听完,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老朱这操作,夺笋啊。】
    【自己不想看废话,就把这个大明朝最能写废话的,直接扔给我当反面教材了?】
    【不过也好,杀鸡儆猴,正好拿他立规矩。】
    “有劳王公公了。”
    陆长风拱了拱手。
    王景弘走后,內阁值房的门再次关上。
    六个中低阶文官站在堂中央,看著坐在太师椅上的陆长风。
    虽然陆长风的年纪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要小,但他身上那件正三品的官服,以及他此刻掌握的实权,都让他们不敢轻视陆长风。
    陆长风从桌上拿起那份连夜印发出来的《大明內阁公文標准化处理规范》,走到六人面前。
    “诸位。”
    陆长风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既然进了这扇门,你们就不再是翰林院里那些只会写诗作赋的清客。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大明內阁的大学士,是替陛下梳理天下政务的辅佐之臣。”
    他將手里的规范扔在旁边的长案上。
    “內阁的规矩,想必你们来之前都已经看过了。”
    “现在开始看奏摺吧。”
    话音刚落。
    那几个年轻的翰林官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牴触。
    他们苦读十年四书五经,自詡天子门生,学的是治国理政的圣贤之道,现在却让他们像市井商贾一样去算进出明细,甚至还不能引经据典,这简直是有辱斯文。
    但他们毕竟是混跡官场的聪明人,眼前这位陆首辅深得圣眷,他们这些五六品的小官自然不敢当面顶撞。
    五人默契地低著头,谁也没吭声,只是眼神有意无意地飘向了最后面站著的那位老前辈。
    果不其然,茹太素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陆首辅这规矩,老夫愚钝,有些看不明白。”
    茹太素微微拱手,语气中透著一股倚老卖老的固执,
    “政务乃天下之本,当以理服人,以德化民。首辅让天下官员写摺子不可引经据典,若不追根溯源,陛下如何能知晓轻重?”
    “再者,那『另附表格、对冲帐目』之法,分明是算帐先生的粗鄙伎俩。將国之大政填入那方寸表格之中,岂不丧失了朝廷的体统?”
    几个年轻官员闻言,虽然没敢附和出声,但眼神中却流露出了赞同之色。
    陆长风没有反驳茹太素,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案,从底下抽出了一份厚厚的卷宗。
    “砰。”
    卷宗被扔在了旁边那个叫陈佑的侍读学士面前。
    “这是上个月,两浙盐运使司送来的盐课进项总折。一共六千字,写得文采斐然,引经据典,连盐场煮盐的艰辛都用四六駢文写得清清楚楚。”
    陆长风指了指旁边的算盘和纸笔。
    “茹大人既然觉得算帐是粗鄙伎俩,以理服人才是正途。那好。陈大人,你来替茹大人算算。”
    “这摺子里,两浙盐运使提到,因南方阴雨连绵,盐场减產,且沿途运送多有损耗,故请求核销白银三万两的欠帐。”
    陆长风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看著他们:
    “我现在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你们用你们的圣贤之道,给我从这六千字的废话里,把那三万两白银的亏空到底合不合理,给我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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