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尚贤坊学馆后舍里只剩一盏孤灯。
    李宥坐在案前,面前铺著一张纸,他握著笔,久久没有落下。
    卢先生已经告诉他了,滕王在洛阳办文会地方定下来了,是洛珠楼。
    他又托郑温打听过,那洛珠楼是洛阳城南的一座临江酒肆,三层高阁,飞檐斗拱,登楼可望洛水烟波。
    滕王选了这地方办文会,倒是会挑地方。
    也难怪会到处去修他的滕王阁。
    这洛珠楼……
    他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思忖著如何將这座楼与《滕王阁序》联繫起来。
    “落霞与孤鶩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他喃喃念出这两句,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衬得这夜愈发寂静。
    他闭上眼睛,让记忆一点一点浮上来。
    《滕王阁序》那篇文章,他在前世中学时便背得滚瓜烂熟。
    后来大学选修课上,又跟著导师细细分析过文中每一个典故、每一个韵脚。
    《滕王阁序》,是真正的千古第一駢文。王勃把那个时代、那个地点、那群人、那份心境,都写进了这篇文章里。
    可那文是为滕王阁写的,不是为洛珠楼写的。
    要是直接照搬原文,然后把“豫章故郡”改成“洛阳故都”,那样肯定会文不对意,貽笑大方。
    当个这样的文抄公,未免太过愚蠢。
    还是得自己来创造一下。
    想到这里,李宥睁开眼睛,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洛珠楼记”。
    他看著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滕王阁序之所以千古流传,就是其辞藻华丽,韵律优美。
    他要做的,不是抄袭文中典故,而是化用那些千古名句。
    把那些千古名句,化进这篇《洛珠楼记》里。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重构。
    滕王是谁?是皇叔,是宗室,是被御史弹劾过的浪荡王爷。
    洛珠楼在哪?在洛水之滨,登楼可见烟波浩渺,可望洛阳宫闕。
    文会上都有谁?有洛阳名士,有各地才子,有藩王府的幕僚,有致仕的老臣。
    他们要听什么?要听歌功颂德,除了风雅閒情,还要听经世之论。
    他睁开眼,提笔蘸墨,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洛水之阳,有楼曰珠……”
    笔锋游走,字跡工整。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要斟酌很久。
    不是不会写,是要把记忆里那些句子,拆碎了,揉烂了,化成自己的东西。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时间对得上,不改了。
    落霞与孤鶩齐飞,他顿了顿,把“孤鶩”改成了“孤鷺”。
    洛水边没有野鸭,常有白鷺,得改得应景。
    写到“渔舟唱晚”时,他又顿了顿,把“响穷彭蠡之滨”改成了“声断洛水之湄”。
    洛水不是彭蠡湖,得改。
    写到最后,他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跡。
    一篇《洛珠楼记》,整整写了两个时辰。
    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这篇文章,放在滕王文会上,绝对会震惊四座。
    想到这里,李宥吹熄了灯烛,准备就寢。
    夜色如墨,笼罩著整个洛阳城。
    就在李宥吹熄灯烛的同一时刻,洛阳城外的一间破旧酒肆里,却还亮著昏黄的灯光。
    酒肆里只有两个人。一人独坐角落,面前摆著一壶酒,却一口未动;另一人垂手立在他身后,乃是他的贴身僕人。
    那端坐的人影身著锦缎暗纹常服,虽隱在昏黄的灯影里,却依稀可辨其面目。
    正是李裕。
    半晌,他终於打破这份沉寂。开口向僕人问道:
    “人呢?”
    僕人低声道:“已经在后头等著了,公子要见?”
    李裕点了点头。
    僕人转身出去,片刻后领著一个精瘦的汉子走了进来。正是那日在学馆闹事的泼皮。
    泼皮一见李裕,脸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点头哈腰道:“公子!公子您找我?”
    李裕看著他,没有说话。
    泼皮被看得有些发毛,訕訕道:“公子,您交代的事,我都办好了。”
    那日从学馆跑出来后,我连夜就出了城,找了个地方躲起来,绝对没人能找到我。
    李裕还是不说话,只是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
    泼皮心里更慌了,连忙道:“公子您放心,那日的事,我一个字都没往外说。
    那两个帮手,我也打发走了,他们不知道是谁指使的。”
    李裕放下酒盏,抬眼看著他。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泼皮后背一阵发凉。
    “你家里面也按计划准备好了么?”李裕终於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泼皮连连点头:“都办好了的!公子放心!”
    李裕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金子,扔在桌上。
    金子不大,可分量沉甸甸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暗黄色的光。
    泼皮眼睛都直了,伸手就要去拿。
    李裕的手按在了金子上。
    泼皮一愣,抬头看著他。
    “这块金子,”李裕缓缓道,“是给你的。”
    泼皮咽了口唾沫,不敢接话。
    李裕继续道:“拿了这块金子,你去杭州。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泼皮愣住了:“杭、杭州?”
    李裕点了点头:“杭州很好,山清水秀,適合过日子。
    你在那边隱姓埋名,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洛阳这边的事,跟你再没有关係。”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幽深: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泼皮浑身一抖,连连点头:“明、明白!公子放心,我这就走,连夜就走!这辈子都不回洛阳!”
    李裕鬆开手,把那块金子往前推了推。
    泼皮一把抓起金子,揣进怀里,朝李裕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跑,消失在夜色中。
    酒肆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裕坐回原处,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
    酒是劣酒,又涩又苦,他皱了皱眉,放下酒盏。
    僕人小心翼翼地问:“公子,就这样放他走么?”
    李裕没有回答,只是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走了就行,难不成要杀了他?只要他人不见了,就行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对僕人说道:
    “不用管他了,按之前计划的去他家那布置好。等时机一道,我就叫李宥身败名裂,再也抬不起头来。这会就在这休息一下,等宵禁过了再回去。”
    僕人躬身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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