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杯酒过后,滕王端著酒盏,笑吟吟地看著满座才子,开口道:
    “诸位,酒喝得差不多了,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今日本王请了许公来评点,可直接品读文章未免无趣,不如先来点助兴的。”
    眾人精神一振,知道正戏就要开场了。
    滕王放下酒盏,目光一扫,笑道:“本王出个题目,诸位以诗会友,即兴赋诗一首。谁作得好,本王有赏;作得不好,罚酒三杯。如何?”
    眾人纷纷叫好。
    要知道唐代的文会向来如此,以酒为媒,以诗为戈。
    同题竞技,优劣当场便分高下。才思迟滯者罚酒三杯,沦为笑谈;才情横溢者名动天下,流芳百世。
    滕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楼下滔滔洛水,沉吟片刻。
    “今日文会设在洛珠楼,登楼可见洛水烟波。本王就以『洛水』为题,诸位赋诗一首,体裁不限,韵脚自选。一炷香为限,如何?”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洛水?
    这个题目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杀机。洛水是洛阳的母亲河,从古至今吟咏洛水的诗篇数不胜数。
    想要写出新意,谈何容易?更別提一炷香的功夫,连构思都来不及。
    眾人面面相覷,不少滥竽充数之人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李宥心中也是一动。
    歷史上写洛阳和洛水的诗太多了,此刻他脑海中就闪过无数名篇。
    但能完美贴合他此刻所处环境、年龄、心境的却寥寥无几。
    李白的“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太飘逸了,不像十四岁少年的口吻。
    杜甫的“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那是顛沛流离后的感慨,他一个少年哪来这种沧桑?
    王维的“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顏容十五余”,写的是闺阁女子,与今日文会完全不搭。
    刘禹锡的“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写的是牡丹,不是洛水。
    他想了一首又一首,竟找不到一首可用。
    那些诗都是好诗,可每一首都带著诗人独特的人生印记,与他这个十四岁少年的身份格格不入。
    若强行写出来,只会让人怀疑。
    一个从未离开过洛阳的少年,哪来这般沧桑?哪来这么多感慨?
    李宥苦笑。
    原来当文抄公,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抬头看向四周。
    有人已经搁笔,面露得意之色;有人还在苦思冥想,额头上沁出细汗;有人乾脆放弃了,端著酒盏自斟自饮,等著罚酒。
    片刻后,一个青衫少年站起身,朝滕王拱了拱手。
    正是上官庭芝。
    “殿下,学生不才,已有拙作。”
    滕王眼睛一亮,笑道:“上官公子请。”
    上官庭芝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洛水悠悠绕洛城,千年不改旧时声。
    秋风乍起波纹动,犹似当年帝女情。”
    念完,他看向眾人,面带微笑。
    眾人纷纷点头。这首诗虽不算惊艷,却也工整雅致,尤其是最后一句“帝女情”,用了洛神宓妃的典故,颇见巧思。
    李宥心中暗赞:不愧是上官仪的儿子,確有几分才情。
    许圉师微微頷首,捋著鬍鬚道:“不错,工整雅致,用典贴切。尤其是『帝女情』三字,化用洛神典故,颇有韵味。”
    上官庭芝面露喜色,正要谦逊几句。
    忽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不过如此。”
    眾人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骆宾王缓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著楼下滔滔洛水。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淡淡道:
    “『千年不改旧时声』。洛水之声,千年何曾改过?『秋风乍起波纹动』。秋日洛水暴涨,只有波涛,何来波纹?『帝女情』三字,更是俗套。这等诗作,也敢拿出来献丑?”
    上官庭芝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眾人面面相覷。
    骆宾王的名声在外,他说的话,眾人不好反驳,可这话也太不给面子了。
    滕王却笑了,似乎早就料到这一幕。
    他端起酒盏,慢悠悠道:“骆先生既然看不上別人的,不如自己来一首?”
    骆宾王回过头,目光扫过眾人。
    那扫过的目光里,有自信,有傲气,还有一种睥睨眾生的孤高。
    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挥毫而就。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写完,他將笔一扔,负手而立。
    侍从连忙將诗稿呈到许圉师面前。
    许圉师接过,低头看去。
    只看了几行,他瞳孔微微一缩,隨即面露惊嘆之色。
    片刻后,他抬起头,声音微微发颤:
    “好诗!好诗!”
    他站起身,朗声念道:
    “洛水潺潺日夜流,千年不改帝王州。
    龙旗曾映波间影,凤輦犹闻水上謳。
    今古兴亡多少事,繁华落尽几春秋。
    凭栏欲问当年月,可照后汉宫闕楼?”
    念完,堂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首诗气象万千,气势磅礴。
    从洛水写到帝王州,从龙旗凤輦写到兴亡古今,最后以“后汉宫闕楼”收尾。既呼应了今日文会,又暗合了滕王的身份。
    最难得的是,诗中那股苍凉雄浑之气,根本不是寻常诗人能有的。
    李宥听完,心中也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这就是骆宾王。初唐四杰中最早成名之人,是能让后世无数文人顶礼膜拜的真正神童。
    这份才情,这份急智,让人无法不心生折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
    这才是他真正的对手。不,不是对手,是標杆。
    是他需要仰望、需要追赶、需要超越的標杆。
    堂中沉默良久,终於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好诗!真是好诗!”
    “骆先生名不虚传!”
    “今日能见骆先生佳作,三生有幸!”
    眾人纷纷讚嘆,卢熙也连连点头,面露钦佩之色。
    上官庭芝脸色灰败,默默退到一旁,再也不敢吭声。
    滕王大笑,端起酒盏,朝骆宾王示意:“骆先生果然名不虚传!来来来,本王敬你一杯!”
    骆宾王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那张清瘦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带著几分得意。
    角落里,李宥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没有动笔,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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