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新声代》最终章《承光》有一大段念白,作者可能想处理成一种西式唱诗班念诗合颂的感觉,钢琴在这里隱去,只留下弦乐配合。
    南清商则尤其不喜欢这段,他甚至觉得那像是邪教祷词。
    过往多次彩排中,南清商都让李北配合他,摆脱唱颂,只用音乐和节奏,尝试著用钢琴加骨笛做最后的处理。
    现在,由於江屿的预料外发挥,合唱和弦乐都哑了火,恰好可以把他们做好的处理方案摆上台来。
    钢琴声垫在底下。
    骨笛声就可以自由的翱翔向天际。
    钢琴声先起,李北左手低音区持续的d音,去了歌词唱祷,它低沉像是大地的心跳,或远古的鼓。
    李北的右手,偶尔以五度空泛音程相应和,不做推进与敘事,只是铺开一片无垠的声场旷野。
    用原本的曲调,去展开属於南清商的笛声音域,这座声音的地基,容得下一切音符。
    然后,骨笛从黑暗中升起。
    那不是笛,是鹰的翅骨与魂魄。
    赎灵骨笛带著哈斯巴根“100/100”状態的鹰骨笛秘技,南清商受到过天格亲吻的歌喉也不过是九十多的评价。
    鹰骨笛已然达至人类技艺的巔峰,往上一步,也许就是神域。
    此刻,骨笛声开始带著所有听眾遨游在人类音乐近乎神域的巔峰之上。
    他们隨著那悠长的音符飘浮在半空。
    一个长音里藏匿著生命律动。
    一个滑音里跨过了四季轮迴。
    它时而低回如诉,贴著钢琴的低音匍匐前行;
    时而陡然拔高,撕开夜幕,直指星群。
    最后,骨笛在一个悬而未决的泛音上渐弱……
    钢琴的d音却继续震动。
    余韵在王府音乐厅的樑柱间盘旋。
    久久不散——
    音乐厅內陷入数秒的安静。
    然后便是掌声。
    狂风暴雨般的掌声。
    校领导们也在鼓掌,难掩满意之情。
    张既白也在鼓掌,这收尾的钢琴骨笛合鸣有点超出想像力的优美,竟也能给他不少启发。
    所有新生都在鼓掌,难以置信啊,台上的竟然是他们的同龄人?
    钢琴后的李北同样难以置信的望著自己的双手,刚才那幕演出,出自他手?
    江屿则只觉口乾舌躁,甚至眼前泛出黑晕和金星,他……他的突然发难,反倒成了南清商更加精彩的铺垫?
    幕布后的许燃同样在鼓掌,她知晓一切,知道这並非安排,而是救场,便更觉激动,甚至眼眶湿润,她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花束,就要上台送给主唱。
    这是表演的规矩和彩头,谢幕时要有花。
    这么精彩的表演当然更要有花。
    但周令妧接过那束花,说:“我送。”
    “这不合適吧……”许燃惊讶,如果是大艺术家来央音表演,由学生会副主席兼春潮社长的周令妧去送是合適的,但此刻台上的就是个新生啊。
    不要说势利,这社会本就地位分明,包括央音內部也是一样,也许在討论艺术时,会產生人人皆是尧舜的错觉,一旦涉及到站位和利益,在哪里都看得到冰冷冷的次序。
    “我来。我爸妈看到会开心。”周令妧说,她接过许燃手中的玫瑰,整理了一下头髮,便从幕后走上舞台。
    爸妈会开心……呀!
    这句话像是闪电一样划开了许燃的困惑。
    她一直奇怪,周令妧和那个南清商到底什么关係,让他做主唱,甚至在发生矛盾时力排眾议仍然让他做主唱。
    交换人生啊!
    许燃知道,周令妧参加过交换人生那档节目,这其实是一个不会被轻易发现的秘密。
    因为,谁看到此刻的周令妧,也不会把她和节目上那个染蓝发、装鼻环、满脸桀驁不驯的不良少女联繫到一起。
    但许燃知道,是某次周令妧不小心时说她去过蒙古生活过后,被追问出来的。
    许燃也知道,被交换到城市里的那个男孩,叫……南什么的。
    现在想来,不就是“南清商”?
    原来他们真的认识!
    但是……他们好像没见过面吧?
    交换人生节目中,两个孩子的人生轨跡互换,某种意义上替代了彼此,但实际上,他们是没见过面的。
    这可真是奇妙的缘分。
    南清商正沉浸在一种演出的余味之中,满场的掌声,对他来说,非常新鲜,令他热血上头。
    而赎灵骨笛在经歷如此高昂的音律震盪之后,也在向他传递一些信息,那似乎是几个字:
    鹰已归天,声代其翼……
    赎灵骨笛似乎想说些什么。
    这时,周令妧捧著花走上台来,將花送到南清商怀中,说:“恭喜你,弟弟,一场很棒的演出。”
    “谢谢……”南清商露牙齿正要笑,却恍惚了一下,刚才周令妧说什么,是学弟,还是弟弟?
    “笑一下,对著台下的『爸妈』。”
    周令妧又纠正南清商的站姿,让他面对台下的周振邦与沈令仪方向。
    这次这声『爸妈』南清商是真的听的真切了,他愕然转头,看向近在呼吸间的周令妧。
    周令妧。
    妧妧……
    “妧妧是你姐。”
    “这是妧妧的照片。”
    “小时候妧妧可乖了,那么听话。”
    “长大了就……唉,也是老爷子一直……行了,不说了,和你没关係。”
    “等以后你再来bj就能见著她了,但你姐脾气不太好,你小心著点……”
    ……
    天格啊!
    南清商完全愣住了。
    这种相逢可不在他的预料之內。
    “笑啊。这是你的大好日子,你看妈妈都激动的哭了,让她多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
    周令妧声音很温柔,但南清商总觉得她笑容中总有一点凛冽。
    南清商转过头去对著观眾席,果然看见沈令仪一边捂嘴一边拿手机在拍照,可他总觉心中似有块垒,便说:“妧妧啊……”
    周令妧望他一眼,南清商也意识到这个称呼不对,可他有话想开口说,有件事一直让他如鯁在喉。
    周令妧似是知道他的心意,便轻声说:“是不是想解释,为什么不告诉我奶奶的死讯,也不让我去参加奶奶的葬礼……”
    “是奶奶不让我告诉你的。”
    周令妧柔声说:“没事,我没有责怪过你。”
    ……
    三年前,一个染蓝发,戴鼻环的女孩,带著胳膊上三次自杀未遂的伤口,来到了白云奶奶的房门前。
    她並非桀驁不驯,就是懒得活了。
    把行李箱拖到门口就再没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蓝发被风吹得糊在脸上,鼻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门帘掀开,一位裹著旧羊皮坎肩的老妇人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奶茶。
    她没问“你是谁”,也没说“进来坐”。
    只是把碗放在门槛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轻声说:“趁热喝一口吧。”
    女孩一脚將那碗奶茶踢翻摔碎。
    奶奶表情变的严厉起来,无论有什么脾气也不能浪费天格赐予的食物。
    “天格让我教训你!”
    八十九岁的奶奶,常年在草原上放马牧羊,手硬的像是铁箍一样,抓著少女的胳膊就打她的屁股。
    女孩哇哇的哭,晚上蜷缩在毡子还在哭,她恨自己的父母,恨自己的爷爷,也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男孩,可以继承爷爷的衣钵……
    然后,又一碗奶茶送到她身旁。
    其其格奶奶什么都没说,就是坐在她身边,看著饿了一天的她,把泡著风乾肉的奶茶吃了下去。
    然后奶奶唱起了低低的歌声,那歌声似乎有安抚灵魂的魔力,让好久都未曾安睡过的她,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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