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九月初十。
    辰时。
    通州,刘家镇。
    一辆青布骡车停在镇子口。赵大牛从车上跳下来,站在路边,看著这个镇子。
    两个月前,他就是从这里开始当乡长的。
    那时候他刚来,什么都不懂。贴出告示,没人敢来。过了几天,一个老汉来了,说自己的地被刘老爷的儿子强占了一半。
    他带著人去了刘家,把刘家少爷抓了。
    消息传出去,第二天,来告状的人排起了队。
    一个月下来,他办了二十几桩案子,抓了七八个欺负百姓的恶霸。皇上看到奏报,还夸了他。
    可那个刘家少爷的案子,一直没下文。
    他今天来,就是要看看,那个案子办得怎么样了。
    “大人。”周七从后面走上来,“咱们先去哪儿?”
    赵大牛想了想。
    “先去刘家客栈,找刘掌柜。”
    ——
    刘家客栈还是老样子。门口挑著个幌子,字跡歪歪扭扭的。赵大牛推门进去,店里光线昏暗,几张破旧的桌子摆在一边。
    掌柜的趴在柜檯上打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
    一看是赵大牛,他眼睛亮了。
    “赵乡长!您来了!”
    赵大牛点点头。
    “掌柜的,最近怎么样?”
    掌柜的搓著手,脸上堆著笑。
    “托您的福,好多了。刘家少爷被抓了之后,那些狗腿子再也没来闹过。乡亲们都说,您是青天大老爷。”
    赵大牛笑了笑。
    “那个刘家少爷的案子,后来怎么样了?”
    掌柜的愣了一下。
    “您不知道?”
    “知道什么?”
    掌柜的压低声音。
    “刘家少爷放了。”
    赵大牛的笑容凝固了。
    “放了?”
    “对。八月里放的。说是证据不足,无罪开释。现在人在州里,听说还在他爹的铺子里当掌柜。”
    赵大牛的手攥紧了。
    证据不足?
    他亲手抓的人,亲眼看到的证据,怎么就证据不足了?
    “掌柜的,那老汉呢?就是被占了地的那个。”
    掌柜的嘆了口气。
    “走了。刘家少爷放了之后,他家又被人砸了。老汉气不过,去州衙告状,被打了一顿撵出来。后来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赵大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大人,您去哪儿?”
    “去州衙。”
    ——
    午时。
    通州州衙。
    赵大牛站在门口,看著那对石狮子。
    两个月前,他来过这里。那时候张诚还客客气气地接待他。
    现在呢?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里走。
    刚进大门,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迎了上来。
    赵大牛认得他——姓钱,是州衙的师爷。
    “赵乡长来了。”钱师爷皮笑肉不笑,“知州大人正在忙,没空见您。有什么事,跟小的说吧。”
    赵大牛看著他。
    “刘文才的案子,是谁判的?”
    钱师爷笑了笑。
    “这案子,是知州大人亲自审的。审了一个月,证据不足,无罪开释。赵乡长有什么疑问吗?”
    “证据不足?我亲手抓的人,亲眼看到的证据,怎么就证据不足了?”
    钱师爷的笑容淡了一些。
    “赵乡长,您是乡长,不是刑名师爷。案子怎么判,是州衙的事。您管好您那一亩三分地就行了,別的事,少操心。”
    赵大牛的手攥紧了。
    “刘文才强占民田,偽造地契,欺压百姓,证据確凿。你们放了他,那些被他欺负的百姓怎么办?”
    钱师爷看著他。
    “赵乡长,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刘文才是无罪释放,说明他没罪。那些百姓,那是他们自己找事。”
    赵大牛愣住了。
    “自己找事?”
    “对。”钱师爷点点头,“刘家是什么人家?通州首富。刘存义虽然死了,可他家还在。那些百姓,告刘家,那不是自己找事吗?”
    赵大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钱师爷在身后喊:“赵乡长,慢走啊!以后有事,直接来找小的!”
    赵大牛没有回头。
    ——
    申时。
    刘家镇,刘家大院。
    赵大牛站在门口,看著那两个石狮子。
    两个月前,刘存义就是在这里被抓走的。两个月后,他儿子又回来了。
    他迈步往里走。
    看门的家丁想拦,被周七和王九挡开了。
    院子里,刘文才正坐在树下喝茶。看见赵大牛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赵乡长来了?稀客稀客。”
    赵大牛走到他面前。
    “刘文才,你出来了。”
    刘文才点点头。
    “出来了。怎么,赵乡长不高兴?”
    赵大牛看著他。
    “那些被你占了地的百姓,你打算怎么办?”
    刘文才笑了。
    “赵乡长,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那些地,是我刘家的。他们种我的地,交租子,天经地义。什么叫我占了他们的地?”
    赵大牛的手攥紧了。
    “你偽造地契,强占民田,证据確凿。”
    刘文才看著他。
    “证据?赵乡长,您说的证据,在哪儿呢?”
    赵大牛愣住了。
    刘文才笑了。
    “赵乡长,您那点证据,早就没了。州衙审案的时候,那些地契、帐本,都当堂销毁了。您要是想告我,拿什么告?”
    赵大牛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怒。
    刘文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赵乡长,我跟您说过,等我出来,咱们慢慢玩。现在,我出来了。”
    他凑近了一些。
    “您那个乡长,还能干多久?要不要我帮您问问?”
    赵大牛看著他。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冷。
    “刘文才,你爹的人头,还在城门上掛著呢。”
    刘文才的脸色变了。
    赵大牛转身就走。
    刘文才在身后喊:“赵大牛!你等著!老子跟你没完!”
    ——
    酉时。
    刘家客栈,后院。
    赵大牛坐在通铺上,一言不发。
    周七和王九坐在旁边,也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周七开口了。
    “大人,您打算怎么办?”
    赵大牛沉默了一会儿。
    “周七,沈墨大人的帐本上,有没有刘文才的名字?”
    周七想了想。
    “有。刘存义乾的那些事,他没少掺和。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贿赂官员,一样没落下。沈大人查得清清楚楚。”
    “那本帐本,现在在哪儿?”
    “在锦衣卫。骆大人手里。”
    赵大牛点点头。
    “那个被赶走的老汉,能找到吗?”
    周七愣了一下。
    “这……可能有点难。他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赵大牛看著他。
    “难也得找。他是人证。”
    周七点点头。
    “是。”
    赵大牛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低矮的土坯房上,照在那条土路上。
    他想起那个老汉的眼神。
    想起那些来告状的百姓。
    想起刘文才那张得意的脸。
    想起钱师爷说的“那是他们自己找事”。
    他忽然想起皇上说过的话。
    “那些乡绅,坐在家里,数著银子,骂著朝廷。”
    刘存义死了,可他儿子还在。那些人情还在,那些银子还在。
    杀了一个,还有下一个。
    但他不怕。
    他在京营待过,在军校待过。曹將军教过他,当兵的,不怕死,就怕没理。
    现在他占著理。
    刘文才强占民田,偽造地契,欺压百姓。沈墨的帐本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那个老汉虽然走了,但总能找到。
    他就不信,这世上没人能治得了他。
    他转过身。
    “周七,王九。”
    “在。”
    “明天一早,回京城。去找骆养性,去找沈墨。把那本帐本调出来。”
    周七愣住了。
    “大人,调帐本?那可是锦衣卫的东西……”
    赵大牛看著他。
    “锦衣卫怎么了?锦衣卫也是替皇上办事的。刘文才欺压百姓,证据確凿。皇上要是知道了,能不管?”
    周七和王九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赵大牛走回铺边,躺下。
    “睡吧。明天有事。”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一直转著那些画面——老汉的眼神,百姓的眼泪,刘文才得意的脸。
    还有刘存义的人头,掛在城门上。
    他睁开眼睛,看著房顶。
    刘文才,你等著。
    你爹的人头还在城门上掛著呢。
    老子会把你送过去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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