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清晨,顾寻站在村口老槐树下。
    帆布包装著小米、红枣、辣酱。
    老顾叔的拖拉机停在土路上。
    “上车!”
    他喊:“再磨蹭赶不上车了!”
    顾寻回头望。
    母亲站在院门口。
    藏蓝布衫在风里飘。她没有挥手。小月从她身后探出头,使劲挥胳膊。
    顾寻上了车。拖拉机顛起来。
    玉米地往后退。风灌进嘴里。
    老顾叔回头喊:“到了首都好好写!把咱黄土坡写进去!”
    顾寻大声应:“您放心!”
    长途汽车上人多味重。顾寻靠窗坐著,掏出书看。
    下午四点到了省城。买好夜里去首都的票,还有三个钟头。
    他找了家麵馆。门脸小,四张桌子。要了碗素麵,八分钱。
    老板娘繫著围裙,看他吃得香,加了一勺麵汤。
    “学生娃?”
    她问。
    “嗯。回首都上学。”
    “首都好啊。”
    她在围裙上擦手:“我家小子也想去首都。可他成绩不行,考不上。”
    顾寻没接话,埋头吃。
    “能出去就好。”老板娘自顾自说,“出去了才有出息。”
    夜里八点,火车进站。绿皮车,硬座。靠窗。
    对面坐著一对中年夫妇,带个小女孩。女孩七八岁,扎俩羊角辫,大眼睛,怯生生看他。
    顾寻从包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过去。
    女孩看看父母。父母点头。她接过去,小声说:“谢谢哥哥。”
    “不客气。”
    女孩母亲话多,聊起来。听说顾寻在清华念书,眼睛亮了。
    “哎哟!了不得!清华可难考了!你家里人高兴坏了吧?”
    顾寻点头。想起母亲送他时红著眼圈的脸。
    妇人摸摸女儿的头:“我家这个將来要是能考上大学,我砸锅卖铁也供她!”
    女孩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哥哥,首都大吗?”
    “大。很大。”
    “比省城还大?”
    “大得多。”
    女孩“哇”一声:“首都有山吗?”
    “有。秋天满山红叶,像著火一样。”
    女孩听得入神。
    夜里,车厢灯暗了。大多数人睡了。顾寻闭著眼假寐。
    火车哐当哐当响。
    再醒来天蒙蒙亮。火车正穿过河北平原。窗外玉米高粱连成一片绿。
    对面小女孩醒了,揉眼睛看他吃东西,咽口水。
    顾寻把最后半个饃饃掰一半递给她。女孩接过去,小口吃。
    上午十点,火车进首都地界。
    下午两点零七分,到首都站。
    顾寻背著包,隨著人流往外走。
    332路公交车排队二十分钟才挤上。车过长安街,天安门城楼立著,红旗飘。
    下午四点,清华园站下车。
    梧桐叶还绿著,边儿上微微泛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一地光斑。
    校园里热闹。拖行李的新生,骑车的老生,铃声叮噹响。
    荷花池荷叶还密,荷花剩不多了。几朵粉的立在水里,花瓣有点蔫,却还开著。
    顾寻在池边站了站。
    “同学,劳驾让让!”
    身后传来清脆京片子。他连忙侧身。一个女生推自行车过去,后座绑著行李,车把上掛著网兜。她冲他笑笑,蹬车走了。
    顾寻往宿舍走。
    推开宿舍门。一股霉味。屋里落了一层灰。
    他把行李放自己床上。靠窗下铺。
    正要打扫,门被推开。
    “哎哟!可算到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门口,皮肤黝黑,方脸浓眉,背著军绿行李袋。是刘建军。
    “顾寻!你丫到得够早啊!”
    他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扔,上前捶顾寻肩膀一拳。
    “暑假咋样?回家美了吧?”
    “挺好。”
    顾寻接过他递的果脯。
    “这是……”
    “我妈让带的。给大家分分。”
    刘建军一屁股坐床上,开始脱鞋:“这一路可累死我了!倒三趟车!”
    门又被推开。进来个清瘦南方青年,戴金丝边眼镜,穿发白的的確良衬衫,提老式皮箱。是王维。
    “你们好。”
    他声音温和,带江苏口音,“暑假愉快。”
    “愉快愉快!”
    刘建军跳起来帮他提箱子。
    “王维你这箱子够沉的,装的都是书吧?”
    “大部分是。”
    王维推推眼镜,从箱子里拿出几包东西。
    “我母亲做的五香豆和梨膏糖。大家尝尝。”
    顾寻也把东西拿出来:“我娘让带的小米、红枣、辣酱。”
    门第三次被推开。进来个高大的,一米八五,肩宽背厚,穿旧军大衣。是陈建国。
    “都到了?”
    他声音低沉,带东北口音。把帆布背包卸下,掏出一个布袋子。
    “我妈让带的红肠。哈尔滨特產。大家分著吃。”
    四人齐了。
    刘建军打来水:“都別愣著,动手收拾!晚上好好撮一顿!”
    他们擦桌子床板窗台,扫地拖地。刘建军管角落,王维擦玻璃,陈建国把床板搬走廊拍灰,顾寻整理归位。
    一个多钟头后,宿舍乾净了。
    “齐活!”
    刘建军抹把汗。
    “晚上吃啥?我请客,去西门吃滷煮!”
    “省点吧。”
    王维说,“顾寻带小米,我带掛麵,建军有鸡蛋,建国有红肠。自己做,实惠乾净。”
    “成!”刘建军拍大腿。
    “就这么办!”
    他们在楼道煤油炉上忙起来。刘建军掌勺,王维洗菜切菜,陈建国洗碗,顾寻拿出辣酱和红枣。
    晚饭摆上:小米红枣粥,清水掛麵拌辣酱葱花,红肠切片,几个咸鸭蛋。
    四人围旧课桌,吃得满头汗。
    “顾寻,你这辣酱绝了!”
    刘建军辣得直吸气,还一筷子接一筷子。
    “比我爸厂里四川师傅做的还带劲!”
    “我娘自己种的小米椒,晒乾了磨的粉。”顾寻说。
    “阿姨手艺真好。”
    王维斯文地吃,额头冒汗。
    “这小米也好。熬粥又香又稠。江苏买不到这么地道的小米。”
    陈建国闷头吃两大碗面,又盛第三碗粥。吃完抹抹嘴:“好吃。”
    吃完饭,天黑了。
    刘建军泡一壶高末。四人端搪瓷缸子坐著聊。
    “顾寻,你暑假写新东西了?”
    王维问。
    “写了个长篇大纲。”
    顾寻说,“关於农村改革的。”
    “哟,这题材够硬的。”刘建军咂嘴。
    “现在文坛吵得厉害。有的说要写先锋,有的说要写寻根。你写农村改革,不怕人说土?”
    “土就土吧。”
    顾寻笑。
    “我就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不写土写什么?”
    “说得好。”
    陈建国开口,“我爹说,做人不能忘本。”
    “建国这话在理。”
    刘建军拍顾寻肩膀
    “你就写!写出名堂来,给咱宿舍长长脸!”
    王维推推眼镜:“顾寻,你要需要什么资料,我帮你找。江苏那边出版业发达,有些內部资料,我父亲也许能弄到。”
    “谢谢。”
    聊到九点多,刘建军想起来:“对了,你们听说了吗?图书馆换管理员了。”
    顾寻心里一动:“赵老师……”
    “退休了。”
    刘建军说,“上周的事。新来的姓孙,北大图书馆系毕业的。”
    顾寻想起寒假那个冬夜,赵老师把茶叶罐放他抽屉里的情景。
    “赵老师走之前还特意找过我。”
    刘建军说。
    “说顾寻那孩子实诚人,让我多照应著点。还说图书馆那个位置,他交代过了,给你留著。”
    顾寻低头看搪瓷缸子。茶凉了。茶叶沉在缸底。
    “顾寻。”
    王维轻声说,“赵老师很看重你。”
    “嗯。”
    陈建国站起身,从行李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顾寻。
    顾寻打开。一本新笔记本,深蓝封皮,纸张厚实。
    “我爸单位发的。我用不著。”
    陈建国说,“你写东西多,用得著。”
    顾寻摩挲封皮,重重点头:“谢谢。”
    十点熄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刘建军打起鼾。王维在蚊帐里就著手电筒看书。陈建国躺得笔直。
    顾寻睡不著。轻手轻脚起身,穿上外衣,拿起帆布包出门。
    夜风凉。梧桐叶子沙沙响。路灯一盏盏亮著。
    图书馆老楼矗著,只有一楼阅览室亮灯。他推开门。
    阅览室里七八个人在看书。新来的孙老师坐借阅台后整理卡片目录。她抬头,推推眼镜:“同学,快闭馆了。”
    “孙老师好。我是顾寻。赵老师之前说……”
    “哦,顾寻!”
    孙老师站起来。
    “赵老师交代过。你等等。”
    她从抽屉拿钥匙,带他走向靠窗角落。
    位置还在。旧书桌,木头椅子,窗外老槐树。桌上落一层灰。
    孙老师掏抹布要擦,顾寻接过来:“我自己来。”
    他擦桌面椅面,拉开抽屉。茶叶罐还在。深褐色陶瓷,青花图案,盖子严实。他晃晃,茶叶沙沙响。罐子上有灰,他用袖子擦净。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母亲晒的菊花茶,油纸包著,也放进去。两样东西並排放著。
    “赵老师说,这个位置留给你用。”
    孙老师声音在身后。
    “勤工助学的工作也还保留,周三和周五下午整理过刊。你还愿意做吗?”
    “愿意。”
    “好。”
    孙老师在本子上记一笔,“那从下周开始。”
    顿了顿。
    “赵老师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顾寻转身。
    “他说,文字是有重量的。你手里的笔,写的不仅是故事,还有人心。”
    顾寻站在那。看著孙老师年轻认真的脸,看著埋头苦读的身影,看著窗外夜色。心里翻涌。
    “孙老师,我会好好写。”
    “好。”
    她笑了。
    “快闭馆了。明天再来吧。”
    顾寻把抽屉轻轻推上,站起身。
    走出图书馆。夜风扑面。月亮掛在老槐树梢头。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很轻很稳。
    路过荷花池又停下。夜色里荷叶泛著幽幽的光。几朵残荷挺著,在风里颤。
    池水静,倒映星星和灯光。
    他站了一会儿。想起一年前那个傍晚,第一次在这里看见沈阑珊。
    那时他刚进清华,背负恩情和未知前路。
    一年过去。他还是那个从黄土坡走出来的农村娃。但又不是那个顾寻了。
    他发表了作品。得到了认可。结识了朋友。找到了方向。
    远处传来主楼钟声。十一点了。
    顾寻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夜风拂过脸颊,带著初秋凉意,也带著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气息。
    回到宿舍。刘建军鼾声响。王维手电筒还亮著。陈建国躺得笔直。
    顾寻轻手轻脚上床躺下。
    月光照在脸上。
    他睁著眼,脑海里浮现许多画面:母亲蹲在地头拔草的背影,小月亮晶晶的眼睛,老顾叔开拖拉机的侧脸,荷花池边的惊鸿一瞥,图书馆温暖的灯光,赵老师递茶叶罐时笑眯眯的脸,孙老师说“好好写”时认真的表情。
    这些画面像拼图,拼出他从黄土坡到清华园的路,也拼出他从背负恩情的农村娃到找到方向的写作者的路。
    路还长。《旱塬纪事》才刚开始。但顾寻不怕。
    他有黄土坡作根基。有乡亲们的期待作动力。有赵老师的嘱託作指引。有朋友们的支持和鼓励。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顾寻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
    娘,我回到学校了。一切都好。
    黄土坡,等我。
    夜色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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