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bj,天空是那种初冬特有的灰蓝色。
    前几天的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在墙角、树根处堆成脏兮兮的灰色。
    风一吹,乾冷的空气钻进领口,让人忍不住缩脖子。
    顾寻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准备了。
    他把自己最好的那件藏蓝色布褂拿出来。
    那还是母亲去年秋天做的,布料是县城集市上买的,深蓝色的斜纹棉布,厚实耐磨。
    褂子洗得很乾净,但因为穿得勤,袖口和领口已经有些发白。
    他对著宿舍门后那块巴掌大的破镜子照了照,总觉得哪里不够好。
    刘建军从上铺探出头,只看了一眼就皱起眉。
    “顾寻,你就穿这个?”
    “怎么?不行吗?”
    顾寻转过身。
    “不是不行,是……”
    刘建军跳下床,围著顾寻转了一圈。
    “太素了。
    见家长,得穿得精神点儿。”
    “我觉得挺乾净的。”
    顾寻说。
    这件褂子他只有重要场合才穿,平时都捨不得。
    “乾净是基础,但不够。”
    刘建军打开自己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柜,在里面翻找起来。
    “我这儿有件新衬衫,我妈上个月寄来的,我还没穿过。
    你试试。”
    他从衣柜深处掏出一件浅灰色的確良衬衫,叠得整整齐齐,领口还別著包装时的硬纸板。
    “这……不合適。”
    顾寻往后退了一步。
    “你自己的新衣服。”
    “有什么不合適的!”
    刘建军不由分说地把衬衫塞给他。
    “咱俩身材差不多,你穿肯定合身。
    再说了,第一次见家长,得给人留个好印象。”
    顾寻还在犹豫,王维也放下书,推了推眼镜。
    “顾寻,刘建军说得对。
    第一次见面,仪表很重要。
    这件衬衫顏色稳重,適合正式场合。”
    连一向沉默的陈建国都从床底下拖出个鞋盒,打开,里面是一双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
    “鞋。”
    顾寻看著这三样东西。
    刘建军的新衬衫,王维的建议,陈建国的皮鞋。
    这三样东西,代表了三份沉甸甸的心意。
    他心里一热,点点头。
    “谢谢你们。”
    “客气啥!”
    刘建军拍他肩膀。
    “咱们宿舍的人出门,不能跌份儿!”
    顾寻换上了那件浅灰色衬衫。
    料子很挺括,穿在身上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他又穿上自己的黑色裤子。
    也是母亲做的,裤腿已经短了一截,但洗得很乾净。
    最后套上陈建国的皮鞋,鞋有些大,他在里面垫了层报纸。
    王维拿出自己的梳子和一小盒髮油。
    “头髮要梳整齐。”
    顾寻平时从来不抹这些,但今天,他接受了。
    髮油有股淡淡的桂花香,抹在头髮上,油腻腻的,但確实让乱翘的头髮服帖了不少。
    再照镜子时,顾寻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镜子里的人穿著合体的衬衫,头髮整齐,皮鞋光亮。
    虽然皮肤和手还是粗糙,指甲缝里还带著洗不掉的墨渍,但整个人看起来整洁、精神、得体。
    “不错!”
    刘建军很满意。
    “这才像样!”
    王维也点头。
    “记住,不卑不亢,实事求是就好。”
    陈建国只说了一个字。
    “稳。”
    顾寻点点头,从柜子里拿出准备好的礼物。
    一小布袋母亲今年新晒的红枣,颗颗饱满。
    一小罐自家做的辣酱,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
    还有一本新出的《人民文学》,翻到刊有《坡上宴》的那一页,他在標题旁用钢笔工整地签了名。
    东西不贵重,但都是他的一片心。
    下午四点半,顾寻准时来到校门口。
    雪后的校园很安静,梧桐树上还掛著残雪,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远处的荷花池结了冰,几个小孩在冰面上滑著玩,笑声传得很远。
    沈阑珊已经在等他了。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著浅灰色的呢子外套,围著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衬得脸色格外红润。
    看见顾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浮起笑容。
    “你今天……很不一样。”
    顾寻有些不好意思。
    “室友帮忙打扮的。”
    “挺好的。”
    沈阑珊看著他,眼神温柔。
    “我们走吧。”
    两人並肩走出校门。
    雪后的街道很乾净,行人不多,自行车碾过残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紧张吗?”
    沈阑珊轻声问。
    “有一点。”
    顾寻老实说。
    “別紧张。”
    沈阑珊说。
    “我父亲人很好的。
    他就是想见见你,没別的意思。”
    顾寻点点头,没说话。
    其实他知道,这顿饭的意义,远不止“见见”那么简单。
    这是沈阑珊的父亲要亲自看一看,女儿喜欢的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沈家所在的小区。
    这里比清华园更安静,路两旁是高大的槐树,虽然叶子掉光了,但枝干遒劲,在冬日阳光下投下细密的影子。
    红砖楼整齐排列,窗户擦得乾净,有的阳台上还摆著几盆耐寒的绿植。
    沈家在五號楼三层。
    站在门前,顾寻深吸了一口气。
    沈阑珊看了他一眼,伸手按了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但很挺拔,穿著深蓝色的中山装,戴著一副黑框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眼神很明亮,像能看透人心。
    “爸,这是顾寻。”
    沈阑珊介绍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伯伯好。”
    顾寻恭敬地问好。
    沈新年上下打量了顾寻一眼,目光在那件浅灰色衬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进来吧,外面冷。”
    顾寻跟著走进门。
    屋里很暖和,暖气烧得很足。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雅致。
    一套深棕色的皮质沙发,沙发扶手上搭著鉤针织的白色罩巾。
    一个占满整面墙的书柜,里面整齐地码放著各种书籍,从马恩列斯著作到中外文学经典,分门別类。
    墙上掛著几幅字画,都是文人朋友相赠的。
    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茶香,混著暖气片的铁锈味,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的味道。
    “坐,坐。”
    沈新年指了指沙发。
    “阑珊,倒茶。”
    沈阑珊应了一声,去厨房倒茶。
    顾寻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衬衫领子有些紧,勒著脖子。
    “听阑珊说,你是清华中文系的?”
    沈新年在对面坐下,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是的。”
    顾寻说。
    “大二。”
    “不错。”
    沈新年点点头。
    “清华是个好学校。
    我有个老朋友在清华中文系,姓王,教古代文学的,你认识吗?”
    “王教授教我们《中国古代文学史》。”
    顾寻说。
    “他的课讲得很好,特別注重文本细读。”
    “是啊,他做学问扎实,人也正派。”
    沈新年笑了笑。
    “你写的《坡上宴》,我看了。
    阑珊给我寄的样刊。”
    顾寻有些意外。
    “沈伯伯看过?”
    “不止《坡上宴》,你在《文艺报》上的专栏,我也看了几篇。”
    沈新年说。
    “文字很朴实,情感很真挚。
    特別是写乡亲们凑钱那一段,很打动人。”
    “谢谢沈伯伯。”
    正说著,沈阑珊端著茶出来了。
    白瓷茶杯,里面泡著绿茶,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清香裊裊。
    她把茶杯放在顾寻面前,然后在她父亲身边坐下。
    “听阑珊说,你最近在写一部长篇小说?”
    沈新年问。
    “是的。”
    顾寻说。
    “叫《旱塬纪事》,写黄土坡在改革开放初期的变化。
    前几天刚写完初稿,三十六万字。”
    “三十六万!”
    沈新年眉毛一扬。
    “写了多久?”
    “半年多。”
    顾寻说。
    “从六月份开始,每天写一点。”
    “每天都能坚持?”
    “儘量坚持。”
    顾寻说。
    “就像农民种地,每天都要去地里看看,锄草浇水,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这个比喻让沈新年笑了。
    “说得好。
    写作確实像种地,要有耐心,要踏实,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又问。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母亲和妹妹。”
    顾寻说。
    “母亲在家种地,妹妹在上初中。”
    “父亲呢?”
    “父亲去世得早。”
    顾寻说。
    “我十二岁那年,他病逝了。”
    沈新年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不容易。”
    “还好。”
    顾寻说。
    “母亲很坚强,一个人把我和妹妹带大。
    乡亲们也帮了很多忙。”
    “所以你写《坡上宴》,是真实经歷?”
    “是。”
    顾寻点头,声音有些低沉。
    “去年我考上清华,家里凑不出路费。
    村里摆了百家宴,乡亲们从牙缝里省出钱、粮票、鸡蛋,老韩爷拿个红皮本子,一笔一笔地记。”
    沈新年看著顾寻,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说话不疾不徐,眼神清澈坚定,没有一般寒门学子的自卑畏缩,也没有骤然成名的轻狂桀驁。
    他能理解女儿为什么喜欢这个年轻人了。
    但理解归理解,作为父亲,他不能不考虑更多。
    这时,厨房的门开了。
    沈阑珊的母亲钱惠珍端著菜出来。
    钱惠珍个子高挑,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深紫色的毛衣,外面繫著碎花围裙。
    她的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的髮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保养得当的脸。
    沈阑珊和她有三分相似。
    看见顾寻,她脸上浮起笑容,但那笑容很客气,很疏离。
    “菜好了,吃饭吧。”
    她说。
    四人围坐在餐桌旁。
    桌子是圆形的红木桌,铺著洁白的桌布。
    桌上摆了六菜一汤。
    清蒸鱸鱼、红烧排骨、蚝油生菜、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酱牛肉,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
    很丰盛,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色香味俱全。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做了些家常的。”
    钱惠珍说。
    语气温和,但顾寻能感觉到那温和下的审视和距离感。
    “谢谢阿姨,很丰盛。”
    顾寻说。
    “吃吧,別客气。”
    沈新年拿起筷子。
    “顾寻,尝尝这个鱼,你阿姨的拿手菜。”
    顾寻夹了一块鱼。
    鱼肉很嫩,清蒸的做法保留了原汁原味,只用了简单的葱姜和酱油调味。
    他点点头。
    “很好吃。”
    钱惠珍笑了笑,但那笑容依然没有到眼睛里去。
    她给沈阑珊夹了块排骨,又给沈新年夹了菜,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偶尔看看顾寻,眼神里有打量,有评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饭桌上,沈新年和顾寻继续聊著。
    聊文学,聊时事,聊对农村改革的看法。
    顾寻话不多,但句句实在,有自己的思考。
    沈新年听著,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气氛还算融洽。
    钱惠珍很少插话,只是静静地听著,吃著。
    她的目光在顾寻身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看他的穿著,看他的举止,看他拿筷子的手势,看他吃饭的样子。
    吃到一半,钱惠珍终於开口。
    “顾寻,听阑珊说,你家在甘肃农村?”
    “是的。”
    顾寻放下筷子。
    “黄土坡村。”
    “那里……条件很艰苦吧?”
    “还好。”
    顾寻说。
    “土地虽然贫瘠,但乡亲们都很勤劳。
    这几年通了简易公路,乡里有了供销社,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你母亲一个人在家,很辛苦吧?”
    “是。”
    顾寻点头。
    “所以我每个月都把稿费寄回去,让她和妹妹过得好一点。”
    “稿费?”
    钱惠珍眉毛微挑。
    “你写文章有稿费?”
    “有一些。”
    顾寻说。
    “在《人民文学》上发表文章有稿费,在《文艺报》开专栏每月也有固定收入。
    虽然不多,但够补贴家用。”
    钱惠珍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她心里在想。
    稿费能有多少?
    能维持一个家庭的生计吗?
    能支撑起將来的生活吗?
    沈阑珊看出母亲的心思,在桌下轻轻碰了碰顾寻的腿。
    顾寻会意,从旁边椅子上拿起带来的礼物。
    “沈伯伯,阿姨。”
    他把礼物放在桌上。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沈新年接过那本《人民文学》,翻开,找到《坡上宴》那一页,看到顾寻的签名,点点头。
    “好,我收下了。
    谢谢你。”
    钱惠珍看著那包红枣和那罐辣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很快恢復了笑容。
    “谢谢,太客气了。”
    饭继续吃著。
    气氛还算平静,但那种无形的隔阂,像一层薄冰,始终存在。
    吃完饭,沈阑珊帮著母亲收拾碗筷。
    顾寻和沈新年在客厅继续喝茶聊天。
    “顾寻。”
    沈新年放下茶杯,看著顾寻。
    “你是个踏实的孩子。
    你的文字,你的思考,都很有价值。
    但是。”
    他顿了顿。
    “作为一个父亲,我必须为女儿考虑。
    你和阑珊,成长环境差太远,將来要面对的困难和压力,会很大。
    你想过这些吗?”
    顾寻坐直身子,认真地说。
    “我想过。”
    “怎么想的?”
    “我知道我和阑珊的家庭背景不同,成长环境不同。”
    顾寻说。
    “但我觉得,这些差异不是无法跨越的鸿沟。
    重要的是两个人是否相互理解,是否愿意一起面对困难,一起成长。”
    沈新年看著这个年轻人。
    他的眼神很坚定,没有闪躲,没有逃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很重。
    “你愿意为了这份感情,付出什么?”
    沈新年问。
    “我愿意努力。”
    顾寻说。
    “努力写作,努力读书,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
    我会用行动证明,我能给阑珊一个稳定的未来,能让她幸福。”
    这话说得很朴实,但很真诚。
    沈新年听著,心里有些动容。
    他见过太多花言巧语的年轻人,但像顾寻这样,用最朴实的语言表达最坚定的决心的,不多。
    “我明白了。”
    沈新年点点头。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做父母的不该过多干涉。
    但是,顾寻,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要对得起阑珊的喜欢,对得起你自己的承诺。”
    “我会记住的。”
    顾寻认真地说。
    这时,厨房的门开了。
    钱惠珍和沈阑珊收拾完出来了。
    钱惠珍解下围裙,看了看墙上的钟。
    “时间不早了,顾寻还要回学校吧?”
    顾寻站起身。
    “是的,阿姨,我该回去了。”
    “我让司机送你。”
    钱惠珍说,语气很客气,但不容拒绝。
    “不用麻烦,我自己……”
    “要送的。”
    钱惠珍已经拿起电话。
    “晚上不安全,让司机送一下。”
    沈阑珊想说些什么,但看了看母亲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很快,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
    钱惠珍对顾寻说。
    “司机到了,下去吧。”
    顾寻穿上外套,对沈新年说。
    “沈伯伯,谢谢您的招待。”
    “不客气,有空常来。”
    沈新年拍拍他的肩。
    顾寻又对钱惠珍说。
    “阿姨,谢谢您的晚饭。”
    钱惠珍点点头,笑容还是那样客气而疏离。
    沈阑珊送顾寻到门口。
    楼道里很暗,只有声控灯发出昏黄的光。
    两人站在门口,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上小心。”
    沈阑珊轻声说。
    “嗯。”
    顾寻看著她。
    “你也早点休息。”
    沈阑珊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顾寻想说什么,但楼下又传来喇叭声。
    他只好转身下楼。
    走到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单元门口。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见顾寻,下车为他拉开车门。
    顾寻上了车。
    车缓缓驶出小区,匯入bj夜晚的车流。
    他回过头,从后窗看到沈阑珊家的窗户还亮著灯,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窗前。
    他知道,那是沈阑珊。
    车里的暖气很足,但顾寻心里有些凉。
    他能感觉到钱惠珍阿姨的客气和疏离,能感觉到那顿饭表面平静下的暗流涌动。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已经说了该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
    剩下的,交给时间吧。
    车子停在清华西门。
    顾寻下了车,对司机道谢。
    看著车子远去,他才转身走进校门。
    而此刻,沈家客厅里,气氛却远不如表面那样平静。
    顾寻走后,钱惠珍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坐到沙发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妈。”
    沈阑珊在她身边坐下。
    “您觉得顾寻……怎么样?”
    钱惠珍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看了他所有的文章。
    不止《坡上宴》,还有《晨光与烟火》,还有《文艺报》上的那些专栏。”
    沈阑珊眼睛一亮。
    “您都看了?觉得怎么样?”
    “有才气。”
    钱惠珍说,语气很平静。
    “那您……”
    “但是。”
    钱惠珍打断女儿的话,转过头看著她。
    “阑珊,自古文人多风流。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沈阑珊愣住了。
    “妈,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钱惠珍的声音很冷。
    “现在他穷,他需要你,需要你的家庭背景和社会关係。
    所以他对你好,对你真诚。
    可等他將来功成名就了,还能保持这份初心吗?
    很难说。”
    “顾寻不是那样的人!”
    沈阑珊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
    “您不了解他!”
    “我是不了解他,但我了解人性。”
    钱惠珍说。
    “尤其是像他这样从底层爬上来的才子,往往对別人狠心,对自己更狠心。
    为了成功,他们可以付出一切,也可以牺牲一切。
    包括感情。”
    “妈!”
    沈阑珊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您怎么能这么说?
    顾寻不是那样的人!
    他善良,他真诚,他懂得感恩!
    您看他写的《坡上宴》,字里行间都是对乡亲们的感激!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您说的那种人?”
    钱惠珍看著女儿激动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无奈。
    从小到大,沈阑珊一直都是听话的好孩子,学习好,懂事,从来没有这样顶撞过她。
    这是第一次,女儿为了一个外人,这样激烈地反驳她。
    “阑珊。”
    钱惠珍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是为你好。
    你现在还年轻,被感情冲昏了头脑。
    等你將来后悔了,就来不及了。”
    “我不会后悔!”
    沈阑珊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我喜欢顾寻,不是一时衝动,是经过认真思考的。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现实的差距,但我相信,只要我们真心相爱,一起努力,这些差距都可以跨越。”
    “跨越?”
    钱惠珍苦笑。
    “怎么跨越?
    你们的生活习惯,价值观,社交圈子,完全不一样。
    现在你觉得新鲜,觉得浪漫,等真正生活在一起,这些差异会变成一根根刺,扎得你们遍体鳞伤。”
    “那就一起把刺拔掉!”
    沈阑珊的声音哽咽了。
    “妈,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听您的。
    您让我学钢琴,我学了。
    您让我考清华,我考了。
    您让我选外语系,我选了。
    但这一次,我想自己做一次选择。
    选择我喜欢的人,选择我想要的生活。”
    钱惠珍看著女儿满脸的泪水,心里像被什么攥紧了。
    她知道女儿说的是实话。
    从小到大,沈阑珊一直都是按照父母的期望在生活,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
    可是,可是啊。
    作为母亲,她怎么能眼睁睁看著女儿走一条充满荆棘的路?
    “阑珊。”
    钱惠珍的声音软了下来。
    “妈妈不是不让你选择,只是希望你慎重。
    你还小,未来的路还很长,不必急著定下来。
    你们可以先做朋友,慢慢了解,等过几年,你更成熟了,他也更稳定了,再考虑下一步,好不好?”
    沈阑珊擦乾眼泪,摇摇头。
    “妈,感情不是做实验,可以慢慢观察,慢慢分析。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我喜欢顾寻,他也喜欢我,这就够了。
    至於將来的困难,我们一起面对。”
    钱惠珍沉默了。
    她知道,女儿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不再是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小女孩了。
    “好吧。”
    她最终说,声音很疲惫。
    “既然你这么坚持,妈妈也不多说了。
    但是,阑珊,你要记住,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將来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后悔。”
    “我不会后悔的。”
    沈阑珊说,语气很坚定。
    钱惠珍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bj的夜色,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她想起刚才顾寻离开时,女儿站在窗前目送的样子。
    那种眼神,那种神情,是她从来没有在女儿脸上见过的。
    那么专注,那么深情,那么义无反顾。
    也许,她真的老了,不懂年轻人的感情了。
    也许,那个从黄土坡来的年轻人,真的值得女儿这样付出。
    也许……
    钱惠珍摇摇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
    她转过身,对女儿说。
    “去洗把脸吧,眼睛都肿了。”
    沈阑珊没说话,进了卫生间。
    钱惠珍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著那本顾寻送的《人民文学》,看著那包红枣和那罐辣酱,久久没有说话。
    沈新年嘆了口气,拍了拍钱惠珍的肩膀,起身准备去安慰一下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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