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细妹的尸体重见天日那天,方术在报警电话里里说东宇大厦发生了命案。他为了能打出这通电话等了二十多年,终于等到了这样一个振聋发聩的刺穿,等到阳光下昭然若揭的白。
    沈秋山曾对他说:“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将来想做什么都可以如愿以偿。”
    不知道这话里有多少只是出于对一个自闭症少年的安慰,但方术觉得冥冥之中必有神预。
    他在墨西哥接触了原住民,了解了萨满,又以过人天分窥破了所谓宗教的真相。他能知道任何他想知道的事,因为他这二十多年里就只想着一个目的,也因为曾经有一个人说他想做什么都可以如愿以偿。
    那是他许多年前就沈秋山那里得到的天授,是他往后这么多年能所向披靡的凭据。
    许多年前,方术回了趟国,他查到沈白在燕大上学后就去了南洲,在燕大附近住了段时间。
    开始他是怀着愧疚,想知道沈白现在怎么样。但在发现沈白和沈秋山那么相似后,他对沈白的关注中便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他攻破沈白所有社交账号,把能黑的全黑进去看了个遍。犹不满足,于是混进燕大校园,在暗处关注沈白日常的点点滴滴。
    那年初夏,午后下起了太阳雨,雨滴轻盈芬芳,闪亮如钻。沈白从燕大后门出来,水珠滴在紧绷的伞面上,他打着伞走进花店。
    明天是谢师宴,几个同门商量给导师献礼,沈白负责订花。蓬莱松、文竹、郁金香,再加一些其他花点缀,他挑好后付了定金,留下电话就离开了。
    他离开后,方术走进了花店。
    回到学校,沈白刚到图书馆坐下,微信就收到一条加好友申请,他看了眼,对方头像是一束花,名字是“植观鲜花店(燕大分店)”。就是刚才订花的那家店,他点了通过。
    很快,那边发来消息。
    〔郁金香没有了,换成白康可以吗?〕
    沈白打字回可以,然后就没再管了,锁上手机继续看资料准备应对这周的考试。
    当一个微信号的名字本身已经有足够的身份信息时,即使是严谨如沈白,也不会再多此一举地给它备注。
    这件事在沈白的生活中那么细小,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这个微信就那样留在了沈白的通讯录里,更多繁琐密集的信息顶上去,于是它像石沉大海慢慢落下,落到沈白几乎翻不到、也不会翻的记录底部,幽灵一样潜藏多年。
    绿意浓郁的林荫道里,盛夏的雨水气息里,冬天糖炒栗子的果仁香气里,筑巢的鸽子咕咕声里,方术追随沈白的视线无所不在。
    他们甚至在同一间教室上过课。
    午后阳光那么悠长,穿透玻璃窗,在教室切割出明暗相交的分界线。讲台旁边立着一具人体骨架,投屏幕布上是人类全身骨骼示意图。
    方术坐在教室后方最不起眼的角落,看着窗边方向,蓝色的窗帘缝隙透过清亮的光,给沈白的发丝照出一层氤氲的光膜。
    讲台上,年过半百的教授托起一个骷髅教具,说:“骨骼在法医学中非常重要,当所有柔软的组织都消失后,骨骼依然坚挺。哪怕只剩骨头,我们也可以从上面找到很多线索,比如死者的性别、年龄、身高。另外骨骼还是创伤事件的活化石,它会告诉我们死者生前是否受过击打、砍切等暴力伤害……”
    “即使不是白骨化的尸体,在解剖前也需要照x光片,了解骨骼情况。”
    方术跟着沈白“蹭”了很多课,甚至对每个教授的讲课风格都有所了解。
    这个教授喜欢在课堂上延展一些与课程无关的趣味话题,果然,教授开始跑偏:“说到x光片,有件很有趣的事。斯大林时期,苏联的音乐管控很严格,把西方的爵士摇滚视为音乐鸦片,禁止进口发行,也不允许人民赏听。”
    “于是黑市把废弃x光片裁成光盘,刻录声音沟槽,就可以用唱片机播放。这种唱片虽然只是用了x光片的材质,和法医学无关。但其实莫名地很能传达法医的职业核心啊,就是“骨头的声音”。”
    方术那时候就知道沈白以后准备走法医这条路,从他的选课就能看出来。
    无话枯坐光阴,方术把头枕在胳膊上,窗外蝉鸣的底噪让听觉变得钝重,教授的声音逐渐模糊,他看着沈白的侧影,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往事从未被遗忘,你的痛苦一直与我等长。
    看守所。
    赵德发穿着马甲,双手被拷在身前,在管教的带领下走进会见室。刚在固定圆凳前坐下,轰隆——门禁在身后闭合。
    昏暗的会见室很安静,他隔着铁窗看向对面戴眼镜的斯文男人,问:“你是我的律师?”
    男人点头微笑,把执业证推进去给他看:“对,我是你的律师,我姓李。”
    待赵德发确认完,李律师便开口道:“赵先生,你的情况我来之前已经了解了。”
    赵德发感觉有点不对劲,他跟谁了解的?家里人可不知道这些事,更不可能是警察告诉这个律师的,他问:“谁跟你说的?是我家人委托你来的吗?”
    李律师没有正面回答:“我是因为谁的委托来的不重要,谁跟我说的也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情况。”
    赵德发眉头紧蹙,隔着寒光闪闪的铁窗看着他一言不发。
    李律师表情一肃,加重语气道:“赵先生,现在的情况对你很不利啊。”
    赵德发垂眸看着桌面:“这一天早该来的。”
    李律师:“从法律上来说,陈细妹当时的生命特征情况是关键,对最后定罪结果很重要。”
    赵德发抬起头:“什么意思?”
    李律师:“你们灌水泥的时候,陈细妹是死是活,直接决定了这件事到最后如何被定性,到底是故意杀人,还是侮辱尸体。”
    赵德发怔怔地看着这个律师,他做了一辈子体力劳动者,脑子没那么灵活,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律师等了一会儿,眉眼舒展开:“其实就是一口气的区别,你的记忆在二十多年后是否清晰?当时台风环境是否会影响你的判断?”
    漫长的沉默后,赵德发张了张嘴:“我……我可能记不清了?”
    李律师松了口气,微笑:“是有这种可能的,毕竟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嘛,人的记忆有时候不一定准确,我觉得你应该好好回忆,下次受审的时候“如实”跟警方说。”
    赵德发低头不语,片刻后突然大声嘶吼:“可是,可是她当时就是还活着啊!”
    李律师一怔,脸色沉下来,看着他没说话。
    赵德发摇头,猛烈地摇头:“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再撒谎了,她当时死没死又怎么样呢?我从犯是判几年,侮辱尸体也是判几年,多两年少两年对我来说无所谓了,我都这把年纪了……”
    李律师开口打断:“赵先生。”
    赵德发抬头看他。
    李律师仍然面带微笑,说:“你先别激动,你的家人现在都很担心你在这里面的情况。平时你们家都是你接送孙子上幼儿园是吧?这几天你不在家,就换成你女儿接送了,昨天你女儿带他去吃了肯德基,买的儿童套餐还送了玩具。小朋友什么都不懂,高兴得不行,你女儿却偷偷抹眼泪。还有你老婆,今早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魂不守舍的,跟卖菜的好姐妹聊了几句还哭了。”
    赵德发愣了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惊恐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李律师到了这会儿,才把委托书推进去给他,说:“麻烦帮我签个字。”
    赵德发头脑还是懵的,怔怔地低头看委托书,上面的委托方是自己户籍村庄的村委会。他都在临江定居多少年了,除了过年都没回过村。
    他麻木地接过笔,在上面确认签字。
    李律师收回委托书,叫管教,准备结束会见,转头对赵德发笑了笑,说:“今天的会见先到这里吧。”
    这几天唐辛也没闲着等通知,他组织警队人员,寻找当年施工现场的其他人。陈细妹死那天,赵德发带了三个人在现场施工,除了陈细妹的丈夫,另外还有两个人。
    时过境迁,虽然有陈耀祖提供的人际关系网,但是要锁定行踪还是需要点时间。
    案情分析室。
    唐辛组织众人开会,梳理完目前所有情况,他神情肃穆:“简丹、池春雷、陈细妹,还有许多许多我们看不到的脸。韩家兄弟的罪行罄竹难书,但为什么他们可以这么多年都屹立不倒?”
    “因为有伞。”他扫视众人的眼睛,说:“大黑之上必有大伞,有些话我们一直没有挑明说,但我相信大家心里都清楚。”
    众人表情凝重,都能感觉到压在头顶的那座大山。
    唐辛继续道:“这是一场硬仗,大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这一路走来我们遇到了许多阻碍,但是,我还是不信现在这个社会上还有人能只手遮天!”
    “上头要求我们先汇报再行动,什么意思不言而明。有些话我现在真的已经懒得说,但是我发现了,愤怒没用,骂人也没用。情况越是严峻,我们越要保持心平气和,千万不要被冲昏头脑……”
    他的发言被推门声打断,罗京走进来,表情凝重地看着唐辛,说:“……赵德发翻供了。”
    唐辛一怔,赵德发一直在看守所,好端端的突然翻供?他眯起眼问:“这些天有人会见他?”
    罗京:“我问了看守所,前两天赵德发见了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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