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这样僵持着,陈文明缓缓开口:“唐辛,你的人生还很长……”
    唐辛:“谁的人生不是人生呢?简丹、池春雷、陈细妹、沈秋山,你看到他们的人生那样收场你不愤怒吗?反正我愤怒。”
    接着他几乎是口不择言地质问:“叔,你想象一下我爸如果现在还活着,看到曾经的搭档变成这样他会不会对你失望?!”
    这句话太厉害,当场就把陈文明打得定在原地一动不动。把唐启蒙搬出来,又说这种话,唐辛就是在诛他的心。
    许久后,他挺难受地开口:“你不觉得这么说我有点不公平吗?”
    说到最后,老头都有点哽咽了。
    唐辛说:“生存权的不公平,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不公平。随意支配他人生命,是我看到一个人类能拥有的最恶劣、最傲慢的罪。”
    “所以我们才有了司法,我们侦查!检察!审判!执行!哪怕是穷凶极恶如老瓢那样的人,也要走完这些流程才能被剥夺生命,没有人能越过这些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
    陈文明第一次听唐辛如此清晰、坚定地讲述自己对司法的思考,有些怔愣地看着他。
    唐辛收敛了愤怒,语气平静至极,却更有力量:“刘虎24小时之内被释放,赵坤泰因为取证流程不规范无法实施抓捕,李赞对老瓢的起诉被检察院驳回,还有水泥女尸案的先汇报再行动。”
    他看着陈文明的眼睛,轻声说:“你知道为什么我总能被这些困住,因为我是打从心底里尊重这套程序。”
    陈文明像被那目光烫到,猛地撇开脸,眼眶发红,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唐辛:“陈叔,我刚从警的时候你对我说的话还记得吗?你说我继承了我爸的警号,就得跟他一样像样。”
    陈局颓然地举起手,做出投降状,声音沙哑疲惫:“我说错了,我说错了行不行?你没法跟你爸一样,因为时代不一样!老唐那时候是零几年,全国都在扫黑除恶,上级支持力度大,到处都在抓典型,也能出成绩,可现在能一样吗?”
    现在这个时期,锋芒并不是被鼓励的品质。
    陈文明一路走来最清楚这一点,因为他自己就是个活例子,生生被磨平了棱角。
    唐辛:“真理不会被时间改变。”
    陈文明长长叹了口气,看着他沉思良久,眼神在挣扎和权衡中来回拉扯,然后才说:“我过几天要去省厅开会,这次会议李常青也在。”
    李常青?唐辛一怔,问:“省委书记李常青?”
    陈文明:“除了他还有第二个李常青吗?”
    他目光沉重地看着唐辛,动韩家这种级别的黑恶势力,已经不是法律层面,而是上升到了政治层面。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办成的,他总告诫唐辛不要用刑侦逻辑思考就是这个原因。
    这次去省厅开会,他打算见到李常青后先探探口风,说白了,就是看看这个封疆大吏对于扫黑除恶工作的真实侦办意愿。
    想要调查,就必须有一个足够强大的政治背书,先不说支持和资源,只说奖罚结果。有背书叫执行任务,没背书就是擅自行动。同样的一件事,前者是功劳,后者就是过失。
    环境就是这么个环境,唐辛不考虑这些,他不能不考虑。
    但是这些陈文明不方便跟唐辛明说,只能先使出安抚政策:“什么事等我开会回来再说。”
    唐辛:“可是……”
    陈文明:“别跟我耍小孩子脾气!要这么沉不住气你干脆去养警犬吧!等我回来,好坏我也会给你个消息。”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唐辛去找沈白。
    沈白正坐在办公桌后发呆,听见开门声才抬起头,看唐辛的表情就知道他又碰壁了,说:“陈局还是不肯签?”
    唐辛蹙眉,把和陈文明的对话告诉他:“他要去开会,还提到了李常青,他准备干什么?”
    不得不说,沈主任的政治敏感度确实要比唐队强得多,他通过唐辛的转述,立刻就洞悉了陈文明的用意和打算。
    开会时大家都会挑漂亮话说,私下态度才是真章。陈局要探口风才肯做决定,看上头是热情鼓励、具体指导,还是打官腔、避重就轻。
    对于这种“政治智慧”,沈白不予置评,他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唐辛:“那就等陈局回来再说。”
    沈白缓缓摇头:“等不了,韩青山要是突然出国,在国外待上几个月,这件事就再也不会有结果了。”
    信息爆炸时代,网民的记忆力比金鱼还短暂,专注力比多动症儿童还差。过两天随便爆出一个演员的瓜,塌个歌手的房,他们转眼就能把水泥女尸忘掉。再过几个月,谁还记得?
    这么好的机会,不趁此一举击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窗外,远方天际线翻滚着灰色的铅云,天气不好,室内也很暗,沈白语气沉重:“如果韩青山出国,到时候办案压力反而落在我们头上,肯定又是草草结案的结局。”
    唐辛站起身:“这些天我会一直盯着韩青山,关注他的行程。但是没有拘留证,就算他要出国我们也很难把他扣押。”
    唐辛走后,沈白一个人在办公室,再次陷入沉思。
    天空浩渺开阔,天际线接天连海,一通到底,隐约有种风雨欲来的气息,天气预报说,有一场早台风将至。
    唐辛利用公安权限对接航空数据系统,命人实时监视韩青山的行程,同时自己带人,成立两组双人小队对韩青山进行蹲守。
    几天后,沈白的预判得到验证,韩青山订了一张飞往国外的机票。可能是担心行程被提前获悉,票是临时订的,今天的航班,临市机场起飞。
    收到航班信息时,唐辛和陆盛年就在韩城集团总部大厦门口对面马路的车上。如果说韩青山是正常出差,那他不会选临市起飞,时间又卡得这么紧,两边不是一个系统,可以很大程度上规避机场公安临时扣押的可能。
    他立刻给沈白打了电话:“韩青山要跑。”
    沈白听他说完,沉默片刻后道:“要拦住他,绝对不能让他出境。你先跟着,我去找陈局签拘留证。”
    唐辛并不抱希望:“没用,陈局不会签的,不知道李书记的口风前,他不会冒任何险,我了解他。”
    沈白:“我有我的办法,总之你先把人跟着。”
    唐辛:“你有什么办法?”
    沈白:“少废话,按我说的做!”
    “……”唐辛一阵无语,到底谁是队长啊?
    一个多小时后,唐辛看到韩青山的库里南从韩城集团总部大楼停车场驶出,他也启动车辆,悄无声息地跟上,汇入车流。
    路上终于等到沈白的回电,他接起,沈白问:“你们现在在什么位置?”
    唐辛开着车,余光里是飞快后退的城市光影,说:“我让陆盛年给你分享位置,我看这个方向应该是要走国道。”
    收到陆盛年发来的位置共享后,沈白算了下自己和定位的距离:“半个小时,我能赶上。”
    唐辛听他这么说,压低声音问:“签了?”
    要是没有拿到拘留证,即使追上韩青山,他们也无权将人带回。
    沈白声音突然变得郑重,问:“唐辛,你信我吗?”
    唐辛毫不犹豫:“信。”
    沈白:“好,到合适的路段上,你直接把韩青山的车截停,将人控制住,等我带拘留证过去。”
    这话犹如给唐辛吃了定心丸,他目视前方,眼神坚毅起来。
    牧马人跟着库里南一直驶到郊外无人路段,车流渐稀,道路两旁是荒芜的田野和稀疏的树林。天色愈发阴沉,风卷着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
    唐辛看准时机,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将油门踩到底!牧马人如离弦之箭般骤然加速,瞬间超越库里南,紧接着一个干净利落却又带着决绝意味的斜刺,车头一甩,稳稳横在了道路中央。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沉闷的空气,库里南的轮胎在地面上摩擦,险险地在距离牧马人车头不足半米处停了下来,车头微微下沉,晃了两晃。
    唐辛打开车门下车,走到车前,前车窗玻璃映着阴沉的天空。
    这时,车窗降下,坐在副驾驶上的刘启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问:“唐警官?这是怎么了?”
    唐辛透过车窗看向车厢内。
    韩青山在后排,面色沉静如水,掀起眼皮朝唐辛看来。他身边是一个保镖模样的人,身材壮硕,剃着短短的板寸,眼神彪悍,那种练武之人的压迫感。
    一文一武两名大将护送,果然是要潜逃出国的配置。唐辛收回视线,这才回答刘启明:“办案,请韩总下车,他涉嫌参与重大刑事案件,我需要将他带回审理。”
    刘启明闻言面不改色,推开车门下来,狐狸眼笑眯眯的:“既然是警方办案,那我们肯定要全力配合。”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麻烦出示拘留证。”
    唐辛面沉如水:“拘留证已经签了,就在路上。”
    刘启明哦了一声:“这么说就是没有拘留证,那么,恕不奉陪。”
    说完,他拉开就要上车。
    唐辛眼疾手快,手如铁钳般猛地伸出,一把扣住了车门。
    刘启明身形一滞,缓缓转过身,还是面带微笑:“还有事吗?”
    唐辛:“我说我要把韩青山带回去接受调查,听不懂吗?”
    刘启明摊了摊手:“我们是很乐意配合的,但是飞机可不等人。再不去机场就赶不上了。等我们办完事回国,你拿着拘留证来,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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