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
    “坐。”他说。
    “我不坐。”
    她暗红色的眸子直视著秦夜。
    她昨晚没有说话,是在把枪芯里残余的语言、判断与战术记录一条条重新摸过。
    十五在精神连结之外给她补了一遍基础同步。
    “秦夜。”
    “我要说一件事。”
    秦夜停下来。
    “我不进精神连结。”
    秦夜的心跳顿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我的核心里有焦化层,焦化层会在精神连结的高频节奏里重新裂开。”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不进连结。我当你的战友,不是枪娘。”
    “战友。”
    秦夜重复了一遍。
    “你告诉我去哪。我自己去,我自己打,我自己回来。我不听你的精神力指令,但我听你的声音。”
    “为什么要分开这两种?”秦夜问。
    “因为声音会断,精神力不会。你会走神,你走神,十五要为你分担压力,她已经够累了。”
    她顿了一拍。
    “我不想成为第三个要你走神的人。”
    十五在精神连结里那一刻低频地、刚好够秦夜听清的说了一句:
    “你的带宽已经到顶了,再开一条,前三条都会掉。”
    她又补了半句:“而且她的枪芯是被你修回来的,不是被你唤醒的,修復者和被修復者之间不会自动建立双向连结。”
    余烬听到了十五的前半句。
    她的暗红色眸子闪了一下。
    “所以我不是唯一的选择。”
    “我是最合適的那个。”
    秦夜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沉默里,他把她说的每一个字拆开、重新排列。
    “好。”秦夜说,“就这样。”
    她的暗红色眸子,在他说完“好”字的一秒之后,才微微动了一下。
    她自己都没预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们沿废道继续走。
    走了不到半程,赵奎凌晨通过灰色渠道传来了昨夜那场会议的纪要,十五在精神连结里把结果压缩给了他。
    会议室里。
    方远山的手重重落在桌面上:“打。外围前推,预警前置,在它还没凝成形的时候就打散它。”
    他的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他每次“掂量”完一件事都这么敲。
    顾衡推了推银框眼镜,没有抬头。
    他把一份纸页捻得平平整整,放在桌上。
    “研。活捕一个,拆开看它的能量结构,打死一只,就是烧掉一份数据。”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程潜从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只是在两派僵持到第十三分钟时,把第零序列的一份报告放在了桌上。
    报告的第一页没有標题,只有一行字,所有人都看见了——
    “和枪芯同源的东西,只有同源的力量能打断。”
    方远山敲桌面的手停下了。
    顾衡推眼镜的手停在了镜框上。
    会议在那一行字之后,没有再有人说话。
    秦夜在精神连结里,听到了零下的声音。
    不是对会场说的,只对他一个人说:
    “如果我的原始码浓度是一百,它们的浓度大约是三到五。”
    零下的声音很平。
    “它们不是我的对手。”
    十五在精神连结里补了一句:“但它们在学。”
    走到第一个沙丘边,十五停下来了。
    她的银灰色眼睛在往北方看。
    秦夜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在荒漠更深的位置,他们刚才处理迴响体的方向再往北约两公里——
    天空里出现了第二个银色的反光。
    它没有悬停。
    它在做螺旋机动,速度比第一只快得多。
    旁边还有一个。
    “它不是一个。”十五说。
    “它们看到我们了。”零下说。
    她的手已经按在了枪身上。
    程潜在五米外。
    他说了一句这一天他说过的最冷的话:
    “打得掉就打,打不掉就跑。”
    没有预案。
    能动手的只有他们五个:秦夜、十五、小十四、零下、余烬。
    零下不能再“归零”,她已经用过一次。
    她把反器材武器从背后抽下来。
    深蓝色的枪身在晨光里没有反光,那把枪是吃光的。
    第一枪。
    深蓝色的能量弹命中了第一个迴响体的银色表面。
    深蓝色像墨水,在银色外壳上慢慢扩散开来。
    外壳被渗透的部分变得暗淡、鬆散,內部的能量核心从那层裂开的银色里露了出来。
    十五的精神力导航在精神连结里只给了一个词:
    “左三度。”
    秦夜举枪,左三度,第一发命中暴露的核心。
    第一个迴响体碎裂消散。
    然后第二个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
    它在“看到”同伴被消灭的瞬间,整体缩小了三分之一。
    表面顏色从银色骤变成了深蓝色。
    零下的顏色。
    “它在学。”
    十五的声音绷紧到了极限。
    “一次战斗就学会了,它在模仿零下的频率来抵消侵蚀效应。”
    零下的第二发打上去,深蓝打在深蓝上。
    没有渗透。
    弹头被弹开了。
    零下的脸色,白了半度。
    “它的同源盾不是全域的。”
    十五在精神连结里用最快的速度给出判断。
    “它模仿的是零下的『静態』频率,但它的外壳在震盪时会出现频率缝隙。给我一个窗口,零下补刀。”
    “窗口怎么开?”秦夜问。
    “小十四,异源弹药。”
    秦夜刚要举枪——
    他后背中央忽然热了一下。
    然后,一只小小的、烫得过分的手掌贴在了他的战术背心外层,按住了他的后背中央。
    小十四从枪形態切回了人形態。
    这次切换极快,快到秦夜没有听到她报“我来”两个字。
    在精神连结里,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带著那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认真:
    “......你差一秒就要走神。我把能量直接给你,不走连结,连结顶不住。”
    七秒。
    小十四的掌心在他后背上按了七秒。
    那七秒里,她的能量从掌心那一小块皮肤直接灌进了他的后腰。
    十五在精神连结里极快地给出一条警告:
    “这种绕过连结的直传,每一次都会在她的能量核心里留下一处微小灼伤,不可累积使用。”
    秦夜感觉到一种他从来没感觉到过的东西:那不是“能量流”,那是“体温”。
    是小十四作为一个具现体的、最真实的体温。
    七秒之后,她把手收回去了。
    秦夜本来只是想说一声“嗯”,他一转头,正好看到小十四在甩手。
    她的掌心因为高温传输而发红,她在用甩手的方式降温。
    甩手的动作带动了她整个手臂和上半身的轻微晃动。
    那个晃动不大,但足够他的视线跟著走了一秒。
    小十四的身影在他视线扫过的末端收束,化作一道暗金色的光,涌回他腰后掛著的m14枪身。
    他迅速把视线移开,把m14从腰后抽了出来。
    小十四的气息从他身后涌上来。
    被她的掌心刚才按过的那块后背皮肤,现在还烫著。
    他在举枪的动作里深吸了一下。
    然后是枪响。
    秦夜把m14扛上肩,切换到连发模式。
    十五的弹道修正切到迴响体外壳的振动节点。
    “左胸三英寸半,外壳节律的波腹点。每一发打在那里,外壳会多震一度。”
    秦夜扣动扳机。
    小十四的7.62毫米弹连续命中。
    不是像零下那样“墨水渗入宣纸”,小十四的弹打在深蓝色的迴响体表面是没有特效的。
    弹头被弹开,或者被吞进去没有声音。
    但十五的弹道修正让每一发都打在外壳的振动节点上。
    连续三发之后,迴响体的表面开始出现极细微的高频颤抖。
    迴响体被迫分出能量来抵抗震盪。
    它的深蓝色外壳在秦夜的第七发打中时,“闪烁”了一下。
    这是外壳在震盪中出现的瞬间频率波动,大约持续不到零点三秒。
    零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位置。
    五米变两米。
    秦夜是从一股“深海的凉”涌到他的左肩才知道她到了。
    他没有听到她的脚步,他没有听到她的呼吸。
    肩並肩。
    两个人的肩膀之间不到五厘米。
    她没有看他。
    她在看那个即將出现的窗口。
    深蓝色的能量弹精准命中外壳“闪烁”的那零点三秒缝隙。
    第二个迴响体消散。
    战斗结束。
    秦夜把m14从肩上放下来。
    小十四从他手里切回人形態。
    精神连结里她的频率瞬间淡了一度。
    秦夜感受得到,肉眼看不出来。
    她在秦夜身后站定。
    两只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这个动作她自己没有注意到。
    但秦夜转头看见了。
    他的视线在那双小手按住胸口的位置上,多停了一秒。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看哪里。
    画面已经进了眼底。
    十五在精神连结里立刻標记:
    “小十四的连结带宽从百分之三十掉到百分之二十四。两小时內不要让她再切,她现在切出来的代价不再是断臂,是这条线暂时变细。肉眼看不见,能被测量。”
    十五没有再说。
    零下在一旁收枪。
    她扣反器材武器回背后的动作极慢,那是她能量透支的標誌。
    她没有重新扛起人形態的枪身,而是把它直接切回了枪形態,掛在背上。
    “它们在进化。”
    零下说,“而且进化的方向,是变成我。”
    十五在精神连结里不动声色地又报了一次数:
    “秦夜的原始码標准度:三十九。这场战斗两发反器材+一次同源窗口卡位,消耗两点。”
    这个数字她只报给秦夜一个人听。
    零下没问,也不看她们。
    程潜从腰间的记录板上取下一张薄薄的数据卡,递给秦夜。
    “零下『归零』的波形我全程记录了。第零序列要这份数据,但解析权,我留给你。”
    他把卡放进了秦夜手里。
    “我们不是盟友。但下一次迴响体再来,我需要你打给我看,记录是一回事,重现是另一回事。”
    程潜顿了一拍。
    “还有两件事。”
    “第一件:我们的大气监测阵列显示,下一次凝聚的预计窗口是四十八小时之內。不是这个方向,是东北侧,坐標我回去会通过方远山转给你。”
    “第二件:你们从这一次战斗中得到的任何关於迴响体的內部数据,外壳结构、能量核心位置、频率学习速度,你必须第一个告诉我。我给了你一个波形,你欠我一次第一顺位情报,这是我们的新协议。”
    秦夜把卡收了起来。
    他点了一下头。
    程潜转身沿著废道离开。
    余烬站在八米外,没有开枪。
    她看完了整场。
    她只是把枪从枪位上抽出来,握在手里,又扣回了背后。
    “战友第一次上工。”
    她对秦夜说,“我看完了,下一波,我上。”
    他们回到堡垒区外围区时,已经是下午。
    经过外围区主街的时候,一个卖水的老汉看见他们,手上的瓢停了一下,然后默默地转身进了自己的棚子。
    十米外,另一个摊位的女人把自己六岁的女儿拉到了摊位后面。
    没有人说话。
    秦夜经过,没有停。
    余烬走在最后面,在铁锈酒馆的门口停了下来。
    “我住这儿。”
    “不跟你们住货柜,也不住修復所。”
    “为什么?”秦夜问。
    她停了一拍。
    “灰烬是冷的。余烬不是,我活著,是为了等下一次火。”
    秦夜沉默。
    这一次他没说“好”。
    他点了头。
    “安静的地方才能让我想起他。”余烬说。
    酒馆门口蹲著一个瘦老头,手里攥著一把破牌,眯著眼看余烬。
    他咧开缺了两颗牙的嘴,对酒馆里喊了一嗓子:“老周,又来新货啊?这姑娘眼神不对劲,像见过鬼。”
    “滚你妈的。”
    酒馆老板从门里探出头来,声音乾巴巴的。
    “再多一个字我把你牌烧了。”
    瘦老头缩了回去,嘟囔:“......晦气,这年头活人都比死人金贵。”
    他又咧了一下嘴,补了一句:“老周,我上回给你提的那药粉,你要不要跟那帅小伙儿念叨一声?”
    “滚。”
    老周又骂了一声,一个空酒瓶砸在瘦老头脚边。
    余烬的暗红色眸子从瘦老头脸上扫过,没有停留。
    她转身进去了。
    他们继续往核心区方向走,秦夜要把程潜交给他的那份书面协议的回执递到方远山办公室。
    走到核心区外的接待厅门口,方远山站在那里,旁边是一个秦夜没见过的人。
    中年,西装革履,银框眼镜比顾衡的款式旧一些。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没有任何文件。
    “秦猎人。”
    他对秦夜说,语气温和到了一种让秦夜后颈汗毛立起来的程度。
    “我姓沈,是协议执行官。你前天通过方主席递交的『探视秦柒』申请,我来给你答覆。”
    方远山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比秦夜在任何一场战斗里见过的都难看。
    “不批准。”
    沈协议执行官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协议不允许。如果你还想再见到你的妹妹,请保持冷静。”
    每一个字都是礼貌的。
    每一个字的总和是残忍的。
    秦夜在那一秒感觉到了一种他之前对任何敌人都没有產生过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沈协议执行官的脸,把这张脸记住了。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方远山跟了他两步,在他背后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他不是顾衡那种人,他比顾衡难对付多了。”
    秦夜没有回头。
    回到货柜外的水泥台上时,天已经黑了。
    精神连结里,十五忽然说了一句话。
    “今晚不会很冷。”
    秦夜愣了半拍。
    这句话是十五从来不会说的话。
    她从不评价天气,天气在她的数据系统里是一个工程参数,不是一句可以说出来的话。
    她今天说了。
    秦夜没有戳穿她。
    他说:“嗯,不冷。”
    他知道她不是在说天气。
    秦夜没有立刻回货柜。
    他站在水泥台上,面对北方的荒漠。
    零下出现在他身旁。
    没有声音。
    没有脚步声。
    她站的距离比平时近了大约十厘米。
    这是她觉醒以来除了战斗之外,距离秦夜最近的一次。
    秦夜侧头看她。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她的立领鬆了。
    鬆了一点点,露出了下巴的轮廓和一小截脖颈。
    这是零下无意识的状態。
    她在极度疲惫或精神放鬆时,对自己外观的控制力会下降半度。
    月光打在那一小截脖颈的侧面。
    秦夜看到了他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深蓝色的能量纹路在她皮肤的下面缓缓流动,从锁骨延伸上去,在喉结两侧分叉。
    秦夜的视线在那条纹路上停了下来。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我不该看”。
    而是“那是什么”。
    好奇压过了迴避。
    两秒之后,好奇消退。
    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看。
    他把视线移开了。
    但就在他视线移开的那半秒,一种他之前没闻到过的气息从风里过来。
    深海的凉。
    从她的衣料边缘渗过来的那种凉。
    秦夜的口腔忽然干了。
    他吞了一下。
    零下的立领,在那个时候,收紧了一些。
    她没有责备他。
    她只是把自己的外观重新包了回去。
    “信號干扰过强。”零下说。
    “靠近连结源可以提升通讯稳定性。”
    秦夜知道这句话是假的。
    堡垒区的通讯手册上写得很清楚,s级禁区方向的残留信號对外围通讯质量的影响不到百分之零点三。
    十五要是在连结里会立刻给出这个数字。
    但十五没说。
    零下选择站在他三米以內,她需要一个理由。
    她给了这个理由。
    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个理由不够用。
    两个人都没有戳破。
    过了一会儿,秦夜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完全想清楚的事。
    他把身上的夹克脱了下来,递到她面前。
    “夜里还会再冷。”他说。
    零下看著那件夹克。
    她没有穿。
    她伸手接过来,把它搭在了自己的肩上。
    立领上方的脖颈,依然露著。
    她没有用这件外套遮住任何他刚才看过的东西。
    “很安静。”她说。
    “嗯。”
    零下点了一下头。
    她没再说別的。
    他们两个並肩站在月光下,又站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零下转身回货柜去了。
    秦夜回过神时,才发现他肩上是空的。
    他的夹克,还搭在零下的肩上。
    他没有叫她。
    他也没有追上去。
    他站在水泥台上,任夜风从锁骨空著的那段皮肤上吹过去。
    那段皮肤是他夹克平时盖住的地方。
    他现在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他走回货柜的路上,经过了那段他每天都要走的铁皮走道。
    走道上方的探照灯是坏的,只有每走三步会闪烁一次的微光。
    他在第二次闪烁的间隙里停下来。
    他在心里先承认了一件事——
    他刚才看的,是锁骨往上半寸那段皮肤。
    不是能量纹路。
    他承认了。
    然后他理解了第二件事——
    他二十一岁,是秦远的儿子,但他首先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在末世里活到现在的男人。
    他从来没有余裕去面对身体里那些“不被需要”的部分。
    那些东西一直在那里,他一直装作不在那里。
    今晚它们出来了一次。
    他理解了。
    他在第三次闪烁的时候继续走了。
    他没有再想。
    躺下之前,他感觉到精神连结里传来一个极短的脉衝。
    一个字的长度。
    是小十四。
    秦夜没来得及回应,脉衝就消散了。
    他在黑暗里闭上眼,摸了一下自己的肩,还是空的。
    夹克没回来。
    他没有盖被子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秦夜去核心区交一份程潜要的书面记录,在门口碰到了林珩。
    林珩戴著他的耳机。
    他总戴著耳机,那不是用来听音乐的,是用来“听”枪娘频率的。
    “零下的能量频率,昨晚零点到零点十五之间,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偏暖脉衝。”
    秦夜愣了一下。
    林珩已经转身朝核心区走了。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补了一句:
    “我没有告诉別人。”
    然后他偏了一下头,那种他听狙击枪里残响的姿势。
    他的右手拇指下意识地摸上了自己腰间那把狙击步枪的枪芯接口。
    秦夜站在那里。
    昨晚零下的立领收紧时,他的手也是这样不受控制地动过一下。
    肩上依然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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