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轻的像是春前的一场新雨,说出来的话却像是轻雷隱隱出惊蛰。
    江景明双手撑住檐角的瓦片后仰,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
    阿弥陀佛,姑娘这是何意请你自重。
    你这魅惑眾生的模样是什么情况?冲我来的吗?
    你这傢伙看样子分明就是那个灭门案的妖女吧!
    区区红顏,不过红粉骷髏一场空,想乱贫道道心是不可能的。
    “……”
    如愿看到他紧张的神情,方知意终於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逗你玩啦。”
    她只是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就退了回去,重新端起装满了酒的壶盖。
    “以阁下的博爱程度来看,蒙冤的妇人孩子想救,受骗的小鮫人想救,我哪能救得了那么多人吶。”
    “也是。”
    江景明摸了摸鼻子,重新坐正。
    “从前有人和我说,身为医者,虽然应有救死扶伤之心,可是人一辈子能救多少人是天註定的。你救了这个人,可能再想救另一个人的时候,就没办法了。”
    方知意低头小口啜饮著酒。
    “所以要想让他出手救人,可不容易。可能要付出很多代价,可能要想办法哄他开心,可能努力达到了前面的所有条件,最后他还是不会出手。”
    “如果有人威胁他呢?”
    江景明想了想,偏头问道。
    就像话本里的皇帝总是会说“治不好她我让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之类的话。
    “常常会有人这样做啊,可是你杀了他,你就失去了救人的最后希望,因为他救不活的人,世上没人能救活。”
    方知意回想了一下,摇摇头。
    “而且世界上还有很多人等著他救呢,这些人不会愿意让他死的。”
    “也是。”
    江景明想,如果他是排队在后面等著救人的家属,看到前面的人竟敢拔出刀来,肯定会奋起阻止。
    “你说的这个人,是教你医术的人吗?”
    他有点好奇。
    “你猜?”
    方知意双手抱膝,歪头看他。
    “应该是吧。”
    江景明点了点头。
    方知意行医的手法,绝不是江湖上庸医可得之万一的。
    如果说是出自这样一位传说中的神医,倒是可以理解。
    听了他的回答,方知意眉眼弯弯,不置可否。
    月光映著长长的睫毛,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江景明发现她只有笑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深不可测,偏偏她总是掛著真真假假的笑容。
    “那么你也相信他的说法么?人一辈子能救多少人是天註定的。”
    “不信啊。”
    方知意嘴角轻扬,垂眼看著杯盖里流转的酒液。
    “我不信命的。”
    一路来都自称是个柔弱医者的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却像是个面对神佛依然倔强仰头的孩子。
    “去年我去了很多地方哦,所以我才会知道沧州鮫人的真实模样,岑州的雨林里长著梦陀罗,因为这些我亲眼见过,方才的化尸粉还是在岑州买的呢。”
    方知意撑著手肘,慢悠悠地说著:
    “不论走到哪里,唯一不变的是朱门销金而路有枯骨,生者卑微苟活,死者尚难瞑目。我如今走了出来,才知道为什么高人总是隱世,见多了苦难而终於变得麻木,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她说这些话让江景明想到了渡月教避世隱居的原因,虽然江无妄从来没和他说过,但猜想大抵也是如此。
    “可是既然手握著救死扶伤的权柄,又怎能不去呢?我见一人,便救一人。”
    方知意抬起眼睛,目光如明月皎皎。
    “医者当有济世之心,做的本就是逆天改命之事,怎会信命?”
    一瞬间月华如练,衬得她像神女临世。
    江景明微微一怔,心底好像有什么地方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她难得这么认真,就像慵懒的狐狸褪去了表象,里面藏的竟然是一颗悬壶济世的七窍玲瓏心。
    良久,他嘆了口气。
    “你这些话要是被谢大小姐听见,她大概会立刻燃起熊熊斗志,连夜拉著你去城门口摆个问诊摊。”
    “啊,对了。其实她已经邀请我明天和你们一起去中州了哦。”
    方知意忽然笑著说。
    “什么时候?”
    “之前买灯笼的时候。”
    那时候她们两人走在前面,的確不知道是说了些什么。
    以谢云起的性子,估计也是像邀请他的时候一样拍著胸脯保证说要罩著人家。
    江景明咳嗽了一声,喝酒掩饰。
    “那你方才还让我收买你?”
    “所以说了是逗你玩的嘛。”
    方知意一只手托腮,仍然望著他笑:
    “景公子欢迎我加入吗?”
    “欢迎欢迎。”
    江景明喝下一口酒,连连点头。
    “这么敷衍,看来不是真心欢迎了。”
    方知意眨了眨眼睛,眼里好像含著一汪脉脉春水。
    江景明只好郑重其事地望著她说:
    “你能加入我很高兴。”
    “为什么高兴?”
    方知意不依不饶。
    “其实你方才说,收买你的话你就会帮我救很多人,虽然是个玩笑,但我还是很为此动摇。”
    江景明顿了顿,才继续说:
    “我总觉得接下来的路並不好走,而且我又是个很爱管閒事的人......”
    听到这里,方知意忍不住嘆了口气。
    “竟然真的是因为这个啊。”
    “不然因为什么?”
    “当然是一些有关风月的啊。”
    方知意把已经喝完就的空盖子扣到他手里的酒壶上,晃晃悠悠站起身来。
    江景明抬头,风將她的裙裾吹起,一轮明月掛在她的头顶。
    她的身形单薄得好像片刻之后就要消融在月色中似的,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抓住她。
    江景明这么想,就这么做了。
    他突然倾身牵住了她的手指,触碰起来像是清冷的玉。
    方知意微微一怔,像是没意料到这人真的会动手动脚。
    一时间夜风寥寥,两人对视,彼此之间都有些酒意之后的懵懂。
    最后打破这份寂静的是不远处一声钝响。
    阿青站在她房间的门口,悬在腰间的短刀被风吹动,叩响了木门。
    於是三个人就这样陷入了一种诡譎的气氛。
    阿青的脸上覆著一张薄薄的铁面,江景明看不到她此时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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