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不全没说话,只是把陈师爷送的红封又摸了出来,捏了捏。
    薄薄一层纸,里面应是银票,少说也有几百两。
    他把红封攥在手里,转身蹲在坟前,把红封放在香烛上点了。
    刘全儿愣了:
    “不全,你这是···”
    赵不全只是盯著已成灰烬的银票,飘散在枯草间。
    坟前的人渐渐散了。
    日头偏西,风起云涌,从土城那边裹著黄土,吹打在人脸上,生疼无比。
    “刘叔,回吧。”
    刘全儿扛起铁锹,拎起篮子,一行三人踏著夕阳往回走。
    待三人回到赵家胡同时,天已经有些昏黑了。
    院门口的丹旐还在,被晚风吹得哗哗作响,袭人推开院门,进去点了灯。
    赵不全仰头看著那面旗人专用的丹旐,这面丹旐掛了整整七天,明天就该摘下来了,掛上寻常的布帘,过寻常的日子。
    他正发愣,袭人忽然从屋里跑出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的。
    “全哥!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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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声音带著惊慌,
    “宫里···宫里来人了!”
    赵不全一愣。
    说话之间,院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太监站在门口,身穿长袍,腰系白布带,不是寻常太监的装束,而是素服。
    而他身后还跟著两个小太监,每人手里捧著一个匣子,缩著脖子站在寒风中。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白幡和灵堂布置,盯著赵不全,好一阵子的上下打量。
    “哪位是赵不全?”
    赵不全听见“男女不清”的话语,身子就是一紧,此时却上前一步,拱手道:
    “在下便是,公公有何吩咐。”
    那太监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面的摺子,双手捧著,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赵不全接旨!”
    赵不全疑云顿起,急忙跪下,额头触地。
    刘全儿和袭人也是不明所以,跟著慌忙跪在了赵不全的身后。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太监展开摺子:
    “上諭:会考府书吏赵不全,丧父守制,忠孝可嘉,朕念其在会考府办差勤勉,素秉志诚,特加恩旨:著赵不全百日服闋后,仍回会考府当差,原职留用,以观后效。钦此。”
    太监的声音在男女之间左右摇摆,不紧不慢,一字一句,念得倒是清清楚楚。
    念到最后“钦此”二字时,他还特意拖长了声调,儼然学著戏台上的念白。
    赵不全伏在地上,听完旨意,磕了三个响头:
    “奴才领旨谢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起身双手接过那捲明黄摺子,捧在手里,轻飘飘的。
    太监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荷包,递了过来:
    “这是万岁爷赏的银錁子,万岁爷说了,最是看重你这种至真心正的,少不了你的前程。”
    赵不全跪地又是磕了头:
    “多谢万岁爷恩典。”
    太监脸上乍现笑容,衬托著夜色,怪是嚇人的。
    待太监们离了赵家院子,重归寂静。
    刘全儿起身凑到赵不全的身旁,满眼羡慕地盯著明黄摺子:
    “不全,你爹的坟埋对了地方···”
    赵不全满脸的黑线,但是这“明黄摺子”上肯定有他爹赵大业一半的功劳。
    刘全儿贪婪地又盯了片刻,转眼仰头:
    “雍正爷原是跟八爷最是关係融洽的,可今儿怎么就水火不容了呢?!”
    赵不全听著没来由的话,把明黄摺子递给了袭人,摆手让她送进了屋里,伸手又引著刘全儿坐在矮凳上:
    “刘叔,您这话从何说起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是恨极了八爷啊!”
    “不全,我是康熙三十七年进的八爷府,那时八爷与现在的皇上,还有五爷、七爷一同受封为贝勒,康熙老佛爷对八爷倍加恩宠,此后更是让八爷与诚亲王一同办理政务,协助裕亲王料理广善库,重建东岳庙等事宜。”
    刘全儿愣愣地说起往事,满脸的神往,赵不全在一旁静静地听著,这些事他不知道,脑子里半点印象都没有。
    “那时的八爷为人亲切隨和,待人处事更是体贴细致,灵活温润,不拘泥於规制和名分,因此广有善缘,不仅与大爷交好,在一眾兄弟之中,与九爷、十爷更是交情非比寻常,八爷府与潜邸时的皇上比邻而建,两人情义不比他人浅薄,而且与眾多王公朝臣亦相交甚厚。”
    赵不全耐心地听著刘全儿细语,这时轻声问道:
    “皇上与八爷关係甚厚,可听您说,怎么没有十四爷?”
    刘全儿低头看了一眼赵不全,脸色却换了顏色:
    “十四爷那时尚小,自幼跟著现在的皇太后长大,而皇上和八爷都是由孝懿仁皇后抚养,自是两人关係最为亲近,这孝懿仁皇后的弟弟,便是现在跺一脚,四九城都要震颤的隆中堂。”
    “可是八爷性子好朋喜友,不仅亲近同宗贵胄,更是在江南士林口碑极好,而雍正爷却又奔了那般地性子,终是性格迥异导致两人生了嫌隙,十四爷个性爽直,自小崇敬八爷,与八爷情投意合···”
    刘全儿说著重重嘆了气,接著继续说道:
    “哎,皇上与十四爷一奶同胞,可咱们这位皇太后却一门心思偏向十四爷,反而冷落了不在身前长大的四爷,皇上四爷的性子你现在大抵也清楚,说是嫉恶如仇也好,说得心胸狭窄也罢,反正潜邸时的皇上与十四爷一直不对付,两人见面大多是脸上带了面具,虚情假意的让旁人都觉得太过做作。”
    “十四爷与八爷、九爷、十爷一起打得火热,四爷眼里进不得沙子,特別在康熙四十七年,太子被废后,对太子之位覬覦已久的大爷,眼见无望承继大统,竟猪脑子一般,向康熙老佛爷死命举荐八爷,並说出相人张明德称八爷必是大贵之人,如今看来却是害人不浅。”
    赵不全听见“张明德”三字,眼中陡然一亮,脱口而出:
    “那张明德给我改的名字,那时满京城都知他是八爷府的座上宾啊!”
    刘全儿悠悠地说道:
    “牛鼻子老道张明德是四爷荐的,给八爷看相解惑、批八字,一番胡言乱语惹得康熙老佛爷龙顏大怒,八爷被斥柔奸成性,妄蓄大志,党羽相互勾结谋害太子,並將八爷锁拿治罪。自此后,四爷与八爷势如水火,形同陌路。”
    赵不全听到这里,后来发生的事大致也清楚了,两人两派斗了十四年,雍正一朝得位,满“八爷党”受罪,就是自己的亲兄弟也不行。
    刘全儿断断续续又说了一些往陈旧事,赵不全有一搭没一搭地接两句,两人聊了许久,头顶的月亮明了又暗,清了又昏,鸡叫三遍后,才悻悻然回了屋。
    赵不全躺在炕上没一点睡意,满脑子翻腾著刘全儿的话,刚才他旁敲侧击试了几次,想套出刘全儿出八爷府的缘由,可刘全儿顾左右而言他,半句话都不漏。
    或许刘全儿的把柄也握在八爷手里,或许他想把一些事烂在肚子里。
    但是赵不全有著自己的目的,他爹赵大业上吊那天,二世为人的他就彻底换了心思,身在、心死、魂还阳!
    他赵不全想当官!
    以身入局,胜天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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