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药入口,嚼烂咽下,俄顷,腹中升起一股滚烫的热浪。
    热浪无头苍蝇似的乱窜。
    顏时序立刻按照行气法门,引导热浪在经脉中游走。
    起初並不顺利,滚烫的药力宛如桀驁不驯的野马,难以驾驭。
    隨著一遍遍的引导,它们渐渐屈服,以下丹田为中心,沿经脉运转两周天。再转入中丹田,在膻中、肺经、胃经、手阳明经脉盘旋游走两周天,最后转入上丹田,打通印堂、玉枕、督脉……
    总共六周天,一周天十分钟。
    一小时后,药力消耗一空。
    顏时序“呼”的吐出一口滚烫的气息,冥冥中,他感觉大脑多出了一套神经系统。
    那套神经系统,接驳双臂肌肉。
    他念头一动,双臂肌肉顿时鼓起,一块块清晰可见,再念头一动,肌肉又同时坍缩,恢復原样。
    鼓起、恢復、鼓起、恢復……跳起肌肉舞。
    他已能完美地操控双臂的每一块肌肉,可以让它们同时往一处发力。
    总量没变,但能爆发出的力量,比之前强了数倍。
    “继续。”
    顏时序拿出衣柜里剩余的五颗丹药,回矮床盘坐。
    第二颗筑基丹入腹,他的神经系统,接驳了双腿;第三颗筑基丹接驳躯干;第四颗筑基丹炼出气感。
    第五颗筑基丹入腹,身体没有任何变化。
    顏时序站在床边,双脚微分,双臂交叉於腹,骤然发力。
    一瞬间,皮下万千肌纤维尽数绷起,根根虬结如钢索交错,尽显悍然野性之態。
    他不但踏入人境,还凝练出微弱气感。
    这是迈入人境第二阶段“练气”的徵兆。
    教他武道的老儒生曾说:食气养精,寿元百载。
    道家修士毕生所求正是“延年益寿”四字,而武者追求练气,其实是看重练气附带的战力提升。
    本末倒置。
    可惜筑基丹似乎出现了抗药性,已经失去功效。
    “以后要多刷一刷炼阳子的好感,把內丹术后续吐纳术学到手。”
    没有北宗的內丹术,他无法吐纳食气,体內微弱的气感便无法增强,永远卡在人境初阶。
    顏时序看向窗外,不知不觉,天已经黑透。
    耳廓一动,他听见院外传来皇甫逸和高袂和尚的说话声,匕首刮鱼鳞的声音,木炭燃烧的噼啪声,釜中蒸汽顶著木盖的声音。
    方圆二十米的动静,或清晰或微弱,都被听觉捕捉。
    嗅觉也有了巨大的提升,衣服上的汗味浓郁得刺鼻。
    视觉想来也得到了增幅,只是屋中没有点灯,暂时感觉不出来。
    拉开门栓,来到院中,皇甫逸正把一条肥美的鱼摁在石桌上,鲤鱼奋力拍打尾鰭,拼命反抗,像一个反抗无良恶少的小娘子。
    皇甫逸举著刀,怎么都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高袂和尚蹲在水缸边,刮鱼鳞掏內臟。
    “伯衡,你终於出来了。”皇甫逸连忙叫道,“快来帮我。”
    “杀鱼之前要先拍晕,上次不是教过你了吗。”顏时序大步上前,接过菜刀,用刀背在鱼头轻轻一敲。
    鱼安详地如同睡著了。
    皇甫逸顿时如释重负,“我忘了,伯衡,你是不是腹泻虚脱,昏睡过去了?我敲门你也不理。”
    顏时序敷衍地“嗯”一声,拎著鱼走向水缸:“一边坐著,別碍事。”
    他忽然感觉很饿,仿佛已经闭关了三天三夜。
    將剖洗乾净的鱼投入釜中,再加入豆腐、咸菜,三人坐在石桌旁,吹著凉爽的夜风,聊起定国之策。
    待顏时序把两张卷子的內容说完,高袂和尚和皇甫逸仿佛中了定身咒。
    呆呆坐著,陷入漫长思考。
    过了很久,高袂和尚呼吸粗重:“不愧是定国之策,难怪是定国之策。既能充盈国库,又让豪绅士族没有办法。”
    皇甫逸低声道:“你这是在教朝廷怎么省钱,怎么花钱。伯衡,和你比起来,户部诸官简直是废物。”
    顏时序漫不经心道:“短短片刻,就能听懂我的策论,两位兄长果然博学。”
    何止是博学,这两货简直过於博学。
    他讲的这些东西,不是普通学子能吃透的,如他前世的大学生,连税种都搞不明白。
    可皇甫逸和高袂和尚,却能很快理解,並推导出分税制和预算体系的好处。
    高袂和尚眼神灼热:“这才是拯救天下万民的无上秘法,顏兄大才,高某佩服。”
    顏时序矜持道:“小道尔,小道尔!”
    ……
    兴教坊,云朔进奏院朱门紧闭,內里却一派喧囂鼎盛。
    大厅阔朗轩敞,进奏官李怀安端坐在梨花木长案前,身前摆著一只烤羊羔,金黄酥脆。
    铺设羊毛地毯的厅中,六名身披轻纱的胡姬翩翩旋转,彩色的裙摆如同盛开的花。
    胡姬们眸色各异,小腰纤细紧致,大腿修长圆润,薄纱下的胸脯饱满白腻,任何一个拿出去,都能在胡姬酒肆里当头牌。
    李怀安审视著胡姬们,挑选今晚侍寢的目標。
    他年约四十,身材魁梧,正是年富力强的阶段,一个女人很难满足他的需求。
    一名武官摁著刀柄,跨过门槛,大步入厅。
    李怀安挥了挥手,胡姬们躬身退去。
    “有那只鸚鵡的消息了?”
    武官摇头。
    闻言,李怀安嘆了口气,“野性难驯,如此刚烈桀驁的灵兽,不能为我所用,强行锁著也没用。”
    时隔半月,他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急躁,一只鸟飞走这么久,要么死了,要么远走高飞,不可能再寻回。
    武官低声道:“是道学馆,有情报传回。潜伏在那的谍子说,学子中有一位叫顏时序的,极有文采……”
    话没说完,便被李怀安打断,这位武將出身的进奏官皱眉道:
    “区区一个学子,不必匯报给我。”
    武官忙说:“属下觉得,您有必要知道。”
    李怀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那个顏时序,在道学馆应试策问中,获得榜首,所写策论被云墨真人誉为定国之策。”武官沉声道:“而道学馆纳生策论,考的是以『无为而治』定藩。”
    李怀安挑了挑眉:“如此说来,倒是个人才。”
    武官语气古怪:“还有……今日午后,道学馆学子举办酒会,此人再献出奇策,引得云墨真人弟子忘渊欣喜若狂,席上失態。”
    有一又有二,含金量天差地別。
    李怀安表情一下变得凝重:“查清楚此人出身了吗?”
    武官摇头:“消息刚传来,尚未去查。不过,谍子说此人是东都人士。”
    李怀安拿起切羊肉的短刀,刀身雪亮,映照出半眯的眼睛,“查出他的住所,待学馆休沐,派人去杀了吧。”
    武官试探道:“要不要属下尝试招揽?”
    李怀安摇头:“道学馆耳目眾多,其他势力多半也已经知道。这般人才,人人都想招揽,必不可能选择我们云朔。杀了一了百了,免得日后成为祸患。”
    北疆三镇和其他藩镇不同,前者是叛军余孽,割据藩镇。
    天下士子爱惜名声,但凡有宰相之志的读书人,绝不会和北疆三镇有牵扯。
    “是!”武官应道。
    ……
    “乖!”
    顏时序搓著鸟头,“明天就给你找杂书看,吃枣,吃枣。”
    他把枣子捏碎,取出枣核,一点点餵给雪衣。
    雪衣正为课外书的事发脾气,恼他一次次食言。
    “你觉得无聊,就不能和別的鸟玩吗。”顏时序没有带孩子的经验。
    智商高有时候也不是好事,普通的鸟浑浑噩噩,每天只为填饱肚子。有智商了,就会想找乐子。
    “它们连话都不会说。”雪衣不屑道。
    世界上能说话的鸟也就你了……顏时序心里一动:“你能和它们沟通吗,能不能命令它们做事?”
    雪衣乌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像看个傻子,“你们人能和猴子说话吗,能让猴子给你办事吗。”
    “我能不能让猴子办事先不说,你这看猴子一样的眼神是怎么回事,你对救命恩人的尊重呢。”顏时序生气道。
    “哼!骗人的狗奴。”雪衣別过头去。
    两人悄咪咪地说完话,顏时序蒙上脸,包住头,带上准备好的纸条,悄无声息的翻出窗户。
    此时,已是月上柳梢头,人约午夜后。
    趁著夜色的掩护,他来到贺思齐的院子里,轻轻敲了敲门。
    十几秒后,紧闭的门板打开。
    贺思齐一脸戒备的扫视漆黑的院子,一低头,看见了纸条。
    他不动声色的捡起,回屋展开:
    “斋堂见!”
    除了字,还有北斗七星的简图。
    黑暗中,贺思齐瞳孔骤然放大,心跳加速。
    我的身份,被前辈摸清楚了?
    他是怎么发现的?!
    我明明没被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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