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韩秀娥的母亲,胡玉莲走了出来,一身乾净的蓝布衫。
    她腰板挺直,一脸干练,一看就是当家主事的女人,厉害角色。
    “吵吵啥啊,別自己心不顺往孩子身上撒气啊,跟孩子置啥气。”
    “日子不都是你自己选的吗?选了就得扛著,怨不得別人。”
    “当初你没嫁过去的时候,我咋跟你说的,你爹是咋骂你的。”
    “他们老张家本来就穷,日子过得不好,要地没地要房没房。”
    “你说你嫁过去,那不是活遭罪吗?你就相中他张海涛了。”
    “谁能把你咋的?那十头牛也拽不回来,你是铁了心了。”
    “现在知道受苦了?受不了了,跑回娘家了,丟人现眼。”
    “我跟你爹这脸呢,都快丟没了,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你这都回来多长时间了?十天半拉月了都,閒话都传烂了。”
    “村里的人都已经开始议论了,说你跟人家离了,被人赶回来了。”
    胡玉莲说到这的时候,嘆了口气,拽过一个小板凳坐在那块。
    然后把外孙女叫了过来,一把搂在怀里,轻轻拍著后背哄著。
    “我一共才回来待几天?你瞅瞅你,天天墨跡,没完没了了。”
    “实在不行我就抱孩子走!没地方睡,我就睡大道,不用你管。”
    韩秀娥撇了撇嘴,越说越委屈,眼泪疙瘩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衣襟上,瞬间湿了一大片,哭得伤心。
    “我跟他张海涛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我都没嫌弃他,够意思了。”
    “他倒好,就因为把送他老弟的口粮给拿回来了,这顿给我骂。”
    “那都过去快一个月的事了,突然又想起来,翻旧帐。”
    “也不知道他是哪根筋搭不对,就因为这点破事,把我往外撵。”
    “张海涛作损,他没良心,这回我肯定不跟他过了,死心了。”
    “大不了以后我一个人带俩孩子,我干啥还不能活,饿不死。”
    韩秀娥说到这的时候又忍不住擦了擦眼泪,哭得有些抽泣。
    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著格外让人心疼,当妈的哪有不揪心的。
    “你呀你呀,你让我咋说你呀,跟著他吃苦受罪这么多年。”
    “到头了还是让人给赶出来的!你骨头咋就那么轻,那么不值钱。”
    “现在孩子都生俩了,你说不过就不过?那你以后咋整!”
    这胡玉莲也跟著开始上火了,眼圈微微发红,心里又气又疼。
    毕竟是自己姑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不心疼的道理。
    这现在被人给赶回来了,还带著两个孩子,两个小拖油瓶。
    那今后的日子,压根都没法想,抬头就是难处,步步艰难。
    “那还能咋的?他不要我的!是他先不要我的,我还赖著干啥。”
    “我咋的也能把孩子拉扯大,大不了就苦点累点,我认了。”
    “回头把仓房收拾收拾,我就带孩子住仓房里,不用你们操心。”
    “別的事你们不用管了,我自己想招,自己扛著。”
    韩秀娥说到这已经下定了决心,谁劝也不好使,九头牛拉不回。
    心里別不过那个劲,满是委屈和不甘,又酸又疼。
    “要我说,把老张家老两口都叫过来,好好谈谈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干啥说不过就不过了?凭啥让他拿捏得死死的。”
    “咱家都没嫌弃他张海涛现在都快瘫了,他反倒把你给撵回来了。”
    “就算是离了,那也是咱不跟他过了,凭啥让他就给撵出来了。”
    “咱不能吃这个哑巴亏,不能受这个窝囊气。”
    胡玉莲也咽不下这口气,一脸怒气,替闺女抱不平。
    “扯那犊子干啥,这两天你让我爸给我在村长那块整个介绍信。”
    “我好跟他打八刀离了!从此一刀两断,互不相干。”
    韩秀娥说到这的时候,不知道为啥,心里特別的酸,特別的疼。
    毕竟她和张海涛夫妻感情这么多年,以前老好了,恩爱得很。
    张海涛腿没砸坏,腰没砸坏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人。
    脾气特別顺著自己,疼她疼到心坎里,啥活都不让她干。
    自打受了伤,瘫在炕上,张海涛就好像没事找事一样。
    天天就是作,就是闹,看啥都不顺眼,脾气变得古怪。
    好脾气都留给他那个完犊子弟弟张大棍,处处护著。
    坏脾气都留给他这个媳妇了,全撒在她身上,一点不留情。
    也难怪韩秀娥扒了眼珠子看不上张大棍,打心底里烦他。
    在她眼里,这个小叔子就是个惹祸精、拖油瓶、丧门星。
    要不是因为他,家里也不能闹成现在这个样子,鸡犬不寧。
    就在这时啊,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张大棍和父亲张宝財已经来到了门口,把自行车往旁边一停。
    张大棍扯著脖子,就往院子里面大声喊,嗓门敞亮得很。
    “大嫂!大嫂!在没在家呀?我来接你来了!跟我回家吧!”
    张大棍这么一喊,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震得人耳朵发颤。
    院子里面的韩秀娥微微一愣,手里的筛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母亲胡玉莲也急忙站起身来,一脸警惕地往门口瞅。
    心里嘀咕:老张家的人咋来了,还来得这么快,消息真灵通。
    难道是听说自己姑娘要离婚,特意赶过来拦著的?
    韩秀娥心里一紧,握著筛子的手都紧了几分,指节发白。
    眼泪还掛在眼角,神色又委屈又倔强,不肯低头服软。
    她倒要看看,这老张家今天想咋说、咋解决,她奉陪到底。
    然后韩秀娥脚底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噌一下就衝到了大门口。
    她心里那股火早就憋到嗓子眼了,就等著张嘴开骂呢。
    换平时见著张大棍,她指定骂得他狗血淋头,半点儿不带亏的。
    可这刚一张嘴,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让她给咽回去了。
    因为她一眼就瞅见了,张大棍身后站著的是张宝財。
    那是她正儿八经的老公公,是长辈,这面子不能不给。
    跟在她身后的胡玉莲,也一眼认出了门口的张宝財。
    老太太先是一愣,紧接著脸上立马堆起热乎的笑,嘴里咋咋呼呼地,热情得不行,生怕慢待了亲家。
    “哎呀妈呀,这不亲家吗?可算把你给盼来了!赶紧进屋!”
    胡玉莲一边往屋里让,一边手脚麻利地掸了掸板凳上的灰。
    “这一路走过来,渴了吧,进屋喝点凉水,解解乏!”
    反应过来之后的胡玉莲这么一招手,张宝財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他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还是迈步跟著往院子里走。
    走的时候还不忘斜眼瞅了瞅张大棍,丟过去一个严厉的眼神。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少说话,別惹事,今天是来接人的,你小子要是得瑟,看我回头咋收拾你!!
    胡玉莲回头一看,韩秀娥还傻愣愣地杵在门口没动弹。
    立马扯著嗓子,对著闺女喊了一嗓子。
    “秀娥还愣著干啥?你老公公都上门了,还在那摆啥谱?”
    “赶紧进屋,给你老公公蒯瓢水,端过来让老人家润润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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