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张大棍,自觉忙活起外头的活计,把炕桌支棱起来摆好。
    转头领著江雪走到外屋地,俩人一起动手,准备整治下酒菜。
    屋里有现成的食材,都是平日里攒下来的,足够凑出一桌像样酒菜。
    家里的鸡蛋是从隔壁邻居家借来的,不过张大棍从来不会占人便宜。
    虽说嘴上说是借,私底下早就把钱给人家送过去了,一分都不少,做人讲究本分。
    先拿出新鲜鸡蛋,准备下锅炒一盘葱花鸡蛋,鲜香下饭最是下酒。
    屋里还存著前些天大张棍上山打到的野物,收拾乾净一直留著没捨得吃。
    正好拿出来,把那只肥硕的野鸡褪毛处理乾净,直接扔进大铁锅里面慢火燉上。
    河里还有江雪之前抽空摸回来的小鱼,养在水缸里鲜活得很。
    江雪手脚麻利,亲自上手打理小鱼,用农家自製的大酱慢慢燜燉。
    柴火慢煨,酱香味渗进鱼肉里,燉出来嘎嘎香,是地道的农家味道。
    后院地头种著一片小毛葱,一到开春就齐刷刷冒出头,绿油油的格外鲜嫩。
    张大棍弯腰钻进后院,隨手拔了一大把鲜嫩的小毛葱。
    拿到水井边仔细把根须择乾净,一遍遍冲洗利落,水灵灵的格外喜人。
    洗好的小毛葱配上农家大酱,往瓷碟里一摆,就是最地道的大丰收蘸酱菜。
    清爽解腻,配上烧酒再合適不过,农村待客少不了这一口原生態滋味。
    简单几样家常菜,没有山珍海味,却满是农家烟火气,朴实又实在。
    江雪原本还想著回自己娘家,再拿点酸菜过来,做个酸菜燉粉条露一手厨艺。
    可眼下桌上的菜已经凑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蘸酱菜样样齐全,根本吃不完。
    张大棍也心疼江雪忙活受累,天色都黑透了,不愿让她再来回折腾跑腿。
    俩人收拾妥当,端著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酒菜,一前一后掀帘走进里屋。
    刚一进屋就瞅见炕上的老哥俩,压根还没等菜上桌,就已经端起酒杯乾了一盅。
    俩人一边抽著旱菸,一边小口抿著白酒,越嘮越投机,半点生疏感都没有。
    张宝財比江德才大个两三岁,按辈分妥妥是大哥,江德才一直以老哥相称。
    虽说这是俩人这辈子头一回正式碰面,却半点陌生感都没有。
    言谈举止格外亲近,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脾性相投,很容易聊到一块儿去。
    更何况俩孩子曾经结为夫妻,还留下了孙女这层血缘牵绊。
    就算如今俩人分开了,可血脉亲情割不断,打断骨头终究还连著筋。
    坐在一起嘮起家常,自然而然就多了几分亲近,越聊越投缘。
    抽了两口旱菸,抿了一杯烧酒,张宝財脸上带著愧疚,率先打开了话匣子。
    “江老弟啊,你也心知肚明,咱老张家家里这点乱糟糟的状况。”
    “大棍这孩子年轻不懂事,以前著实做了不少荒唐孽事,说到底还是我这当爹的没教育好。”
    “要是当初他安安分分正儿八经成亲过日子,不瞎折腾二婚三婚。”
    “咱两家也能常来常往走动亲戚,和和气气相处,哪能落到如今这般尷尬境地。”
    张宝財说著,语气里满是自责,脸上也带著愧疚,满心都是无奈。
    “你瞅瞅现在,俺家大儿媳妇带著孩子,还一直住在我们老两口跟前没走。”
    “说实话,俺家大儿媳妇人品嘎嘎孝顺,性子安稳又能干。”
    “当初跟大棍离婚,愣是没捨得离开老张家,一心一意伺候我们老两口。”
    “家里的里里外外活计全包揽,老人的裤子袜子都给洗得乾乾净净,半点不嫌弃。”
    “过日子勤俭持家,下地干活、居家操持,样样都顶样,挑不出半点毛病。”
    张宝財提起大儿媳,满脸都是夸讚,打心底里认可这个儿媳妇的人品。
    “就因为家里如今这乱糟糟的局面,我都实在没脸主动把你往我家领。”
    “再瞅瞅江雪这孩子,模样周正,脾性温顺,要模样有模样,要品性有品性。”
    “好好一个姑娘家,硬生生被大棍这瘪犊子给祸害惨了,遭了不少委屈,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张宝財说到动情处,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深深闷了一大口白酒。
    辛辣的酒水滑入喉咙,压不住心里的无奈、愧疚还有满心的懊悔。
    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因为儿子的事,这么羞愧难当过。
    “你说这儿媳妇多了,真算是好事吗?压根不是啥福气,纯粹是作孽。”
    “一个个好好的姑娘嫁进来,最后全都闹得离婚散场,耽误人家一辈子。”
    张宝財摇著头嘆气,满脸愁苦,越想越觉得自家儿子荒唐不懂事。
    一旁的江德才听著这话,也跟著深深嘆了口气,心里感慨万千。
    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和,没有半点怪罪埋怨的意思。
    都是当老人的,谁都能理解这份心事,没必要揪著过往不放。
    “过去的那些糟心事,咱就別再翻来覆去提了,徒增伤感。”
    “不管以前咋样,眼下大棍总算改了性子,跟从前那混不吝模样彻底不一样了。”
    “如今踏踏实实过日子,肯上山吃苦挣钱,懂得扛起责任,这就比啥都强。”
    “咱当老人的,也別再揪著旧事不放,先盼著孩子们稳稳噹噹变好就行。”
    “至於感情归宿、復婚再婚这些事,就让孩子们自己隨心解决,咱老一辈少掺和。”
    江德才看得通透,心胸豁达,不愿纠结过往恩怨,只盼往后日子安稳。
    江德才心里也明镜似的,就算张宝財想撵走大儿媳,也压根情理不合。
    人家大儿媳孝顺本分,任劳任怨伺候老两口,没半点过错,凭啥赶人走。
    能在离婚后依旧留守婆家伺候老人,足以见得是正经厚道人家的姑娘。
    也能看得出来,张宝財老两口是明事理的人,懂得感恩,心里拎得清好坏。
    不会因为儿子的荒唐,就委屈踏实过日子的儿媳妇,这点著实让人佩服。
    换做別家老人,未必能做到这般通透公允,不分是非偏袒自家儿子。
    “老弟啊,有句话我憋在心里好久了,今天索性敞开说。”
    “不管俩孩子如今咋样,江雪实打实给咱老张家生了孙女,这就是天大的功劳。”
    “我这当公公的,理应尽一份心力补偿,不能委屈了孩子和孙女。”
    “活到这把岁数,我心里一直老不得劲,自家亲孙女长啥模样,我到现在都没亲眼见过一眼。”
    张宝財说著这话,眼神里满是期盼,心底早就盼著见见亲孙女。
    这么大年纪,隔辈亲的心思浓烈,一直没能见上一面,始终是块心病。
    张宝財话音刚落,江德才眼睛瞬间亮了一下,立马开口招呼。
    “雪儿,你赶紧回屋把孩子抱过来,让你公公好好瞅瞅自家孙女。”
    语气隨和,成全老人家的心愿,也让祖孙俩好好见上一面。
    江雪轻轻点了点头,听话地转身往外屋走,脚步轻柔,生怕吵醒熟睡的孩子。
    这边张大棍刚挨著炕边坐下,也想跟著倒杯酒凑个热闹喝两口。
    屁股还没坐稳,冷不丁就被张宝財一脚从炕沿上踹到了地上。
    “爸,你嘎哈玩意儿啊?好好的咋突然踹我。”
    张大棍揉著屁股,一脸懵圈地挠了挠头,满脸委屈又不解。
    好端端啥也没干,平白挨了一脚,实在摸不著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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