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刻律德菈乘日本邮船“浅间丸”横渡太平洋。
    横滨港在细雨中迎接她,码头上站著日本外务省的接待官员,穿著剪裁考究的西装,鞠躬的角度恰到好处。
    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彬彬有礼,像一盘刚开局的棋——所有棋子都在正確的位置上。
    但刻律德菈感觉到了不对,不是她看见了什么异常,是她看不见什么。
    码头上没有记者团——日本外务省以“公主殿下旅途劳顿”为由婉拒了所有媒体。
    车队途经东京市区时,街道安静得过分,没有围观的人群,没有挥舞小旗的民眾,只有偶尔从车窗外掠过的黑色警服和便衣。
    日本官员对此的解释滴水不漏:“为了殿下的安全,我们做了必要的安保安排。”
    这种安静不是静养,是静默。像一个屏住呼吸的人,不愿让外人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
    她在东京先下了几盘棋,对手是日本棋院推荐的几位西洋棋手。日本西洋棋的根基很浅,最强者也不过欧洲大师水准。她全贏了,贏得毫无悬念。
    真正的棋局在棋盘之外。
    日本外务省为她安排了参观——皇宫外苑、明治神宫、上野公园。每一次参观都安排得无懈可击,陪同官员的解释温文尔雅,鞠躬的角度永远恰到好处。
    但每一次,刻律德菈都能感觉到那些没有被安排进行程的东西——车窗外的街道上有列队行进的少年团,穿著制服,表情肃穆;帝国大学校园里贴满了“爱国周”的標语;报纸的头版上全是满洲国的新闻,標题用了“共荣”“王道乐土”这样的字眼。
    她想起了罗斯福在华尔道夫大厅里说的那句话——“这个国家正在选择一条路。那条路上没有红绿灯,也没有剎车。”
    她来晚了一步——就在她抵达日本前不久的1932年3月1日,偽满洲国在关东军的刺刀下宣布成立。
    在她抵达东京之前四个月里,这个国家已发生了太多事:2月,血盟团暗杀前大藏大臣井上准之助;3月,三井財阀总帅团琢磨倒在枪下;
    5月15日,首相犬养毅在首相官邸被海军少壮派军官刺杀,只因他在九一八事变后试图寻求和平解决中日衝突。
    那些扣动扳机的年轻人被捕后,没有任何悔意。全国各地超过一百万份请愿书雪片般飞向法院,为他们请求减刑。整个国家正在被一种狂热的、失控的力量裹挟。
    东京给她的印象与伦敦和纽约截然不同。
    伦敦的问题是“退”——退回帝国贸易圈,退回孤立的安全感。
    纽约的问题是“陷”——陷入大萧条的泥淖,信心崩溃,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能重建信任的人。
    而东京——东京的问题是“冲”。所有人都在往前冲,没有人控制方向。
    在离开东京的前一晚,刻律德菈站在帝国酒店的窗前,望著这座灯火明灭的城市。
    东京的夜色很亮,比罗马亮,比伦敦亮,比纽约亮——但那种亮不是繁荣,是燃烧。
    刻律德菈握著手杖,水晶王棋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她忽然想起了前世学过的清末思想家郑观应的一句话,那是在后者在写《盛世危言》时写下的,此刻隔著时间与空间,忽然浮上心头——
    东方有许多国家,日本靠维新变法迅速崛起,曾几何时还被视为东方最强的国家。然而它倚仗武力,向外扩张,这种兴盛就像天上的云,虽然看起来绚烂,风一吹就会消散。
    她没有对任何人说出这句话。
    马尔蒂尼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他不懂日语,不需要懂——他只需要看出哪些人在跟踪他们,哪些人不是。
    在银座街头,他至少发现了三拨不同的人在交叉盯梢。不同寻常的是,其中一拨不是警察——他们的站姿太像军人,眼神太冷。
    “殿下,”马尔蒂尼低声说,“这地方,比西西里还危险。”
    刻律德菈没有回答。手杖在她手中微微握紧。
    五月,刻律德菈乘“上海丸”从长崎驶向上海。
    黄浦江的河水是浑浊的黄色,裹挟著泥沙和垃圾缓缓流过外滩。江面上,日本军舰停泊在中心航道——炮口对著上海市区。
    上海在流血。
    三个月前,日本海军陆战队与第十九路军在闸北区激战月余,一二八事变的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去——闸北的废墟还在冒烟,商务印书馆的灰烬还堆在宝山路的旧址上,东方图书馆的四十万册藏书化为飞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焦炭、腐水和江风的气味。
    外交部帮她联繫了一位嚮导,是上海西洋棋会的会员。
    嚮导姓谢,四十岁出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戴著圆框眼镜。
    他的义大利语磕磕绊绊,但眼神明亮,有一种在战乱中仍然保持著的沉静。
    “殿下想看什么?”谢先生问,声音温和而克制。
    “想看被轰炸的地方。”
    谢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带她去了闸北,他带她走过那些被日军飞机轰炸过的街道——商务印书馆总厂和东方图书馆已化为一堆瓦砾和灰烬。
    巨大的钢製印刷机扭曲在废墟中,像被一只巨手拧断的骨骼。就在几个月前,这里还是远东最大的出版机构和文化宝库。
    刻律德菈站在废墟前,握著手杖,站了很久很久。白色的短髮在五月的江风中微微拂动,发尾的蓝色在废墟的灰褐色映衬下,像一滴从另一个世界落下的顏色。
    谢先生站在她身后,用磕绊的义大利语低声说:“臣小时候常来这里。东方图书馆里有四十万册书。许多是善本,宋版,元版。日本人一颗炸弹,全烧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挤压出来的。
    “殿下,臣有一个问题。”
    刻律德菈转过身。
    “殿下是义大利人。义大利和日本没有开战,殿下为什么想看这些?”
    刻律德菈將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水晶王棋在废墟的灰褐色中突然折射出一小片彩虹——那是此刻整个闸北唯一明亮的顏色。
    “因为你带我看了这些,”刻律德菈说,“我就再也无法假装不知道。”
    谢先生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眼镜时,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殿下,”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轻,“您是第一个来看这座废墟的外国王室成员。也许有一天,当別的外国人来到这里时,他们会说是您先来的。而臣会告诉他们:不是她先来的。是她先看见的。”
    在废墟边缘,谢先生停下脚步,忽然转过头来:“殿下,臣听说您下棋从无败绩。臣斗胆,想请您赐教一局——不是西洋棋,是臣的民族棋,中国象棋。不知殿下有没有兴趣?”
    刻律德菈看著他,“谢先生,那就请教你擅长的领域了。”
    这盘中国象棋她终究是贏了。谢先生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中文说了一句话:“这姑娘,日后必成大器。”
    为保持人设,刻律德菈还是问了他是什么意思。
    谢先生用义大利语回答:“臣说,这盘棋殿下贏了。”
    维吉妮婭进来整理行李时,发现公主站在窗前已超过一个小时,窗外外滩的灯火倒映在江水中,被波澜揉碎成无数片金黄,远处那几艘日本军舰的轮廓像棋盘上被推到最前方的兵,压著整条黄浦江的咽喉。
    五月末。
    刻律德菈乘义大利邮轮“维托里奥號”从上海启程,向南穿过南中国海,绕过马来半岛,进入印度洋。
    在新加坡,这个遍布棕櫚树和白色的殖民建筑,热带的湿气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的地方。她只停留了一天,下了一盘棋,贏了,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
    唯一值得记住的是港口停泊的英国战舰——那些白色的巨舰安静地浮在碧绿的海面上,像是帝国最后的门牙,还在咬著已经鬆动的嘴唇。
    然后是加尔各答。
    胡格利河两岸的棕櫚树在热带的雾气中若隱若现,码头上的苦力们赤著上身,扛著比他们身体还大的麻袋,在跳板上排成一条深褐色的流水线。
    街道上的人潮比上海更多——色彩和气味也比上海更浓。檀香,咖喱,牛粪,恆河淤泥,英国人修建的维多利亚纪念馆冷白色的穹顶在这一切之上矗立,宣告著一个遥远帝国的存在。
    维吉妮婭在甲板上找到了刻律德菈——公主正望著胡格利河西岸的加尔各答城区出神。
    “殿下在想什么?”
    “想那些扛麻袋的人。”刻律德菈说,“伦敦码头上有扛麻袋的失业工人,纽约码头上有扛麻袋的失业工人,上海码头上有扛麻袋的苦力,这里也有。他们扛著不同的麻袋,说著不同的语言,但他们的脊背弯成了同一个角度。”
    她停了一下。
    “有人把棋盘上的兵叫做『棋子』,但棋盘上的兵是木头做的,这里的兵是血肉。他们在被移动的时候不知道谁在移动他们,等他们知道了,棋盘就会翻过来。”
    她在这里下了一盘棋,对手是英国驻印度总督府推荐的当地冠军。她贏了,贏得很快。
    赛后那位冠军对她说:“殿下,臣在这片土地上被称为棋王。但臣今天输给了您,却觉得很高兴。因为您是第一个和臣下棋时,没有让臣觉得自己是『殖民地棋手』的人。”
    刻律德菈握著手杖,沉默了片刻。她知道甘地正在推动哈里真运动改善贱民地位,迫使殖民政府修订法律为低种姓群体保留席位。
    她在这个被殖民了將近两百年的国家里,听见了一个人用“高兴”来形容一场失败。那不是高兴。是尊严得到確认之后,不需要再用输贏证明自己的姿势。
    最后经过苏伊士运河,沙漠的轮廓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锋利的金色,运河像一把刀切开了非洲和亚洲。
    然后她回到了地中海。
    六月。
    刻律德菈站在甲板上,看著义大利的海岸线从晨雾中缓缓升起。那不勒斯的山脊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青色,维苏威火山静静地矗立在海湾深处,山顶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白烟。她握著手杖,水晶王棋在地中海的阳光下微微发亮。
    还有几个月满十七岁。
    这场环球旅程,从伦敦到纽约,从纽约到东京,从东京到上海,绕道东南亚、印度洋、红海、苏伊士运河——她贏下了每一盘棋。
    托马斯爵士,阿廖欣,列舍夫斯基,法因,苏联那位专程赶来的鲍特维尼克,日本棋手,印度冠军——全部败在她的手下。
    巴黎《费加罗报》称她为“不败的萨伏依明珠”,伦敦《泰晤士报》用了更长的標题:《一盘棋都没有输过——义大利公主的环球棋旅》。
    但那些標题不会写——她在棋盘之外贏下的东西,比棋盘上多得多。邱吉尔,罗斯福。谢先生,还有那些在不同国度、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中看见同一种困境的眼睛。
    她走进船舱,窗外,义大利的海岸线越来越近。奎里纳尔宫的方向,隱约可见。
    十二月,罗马飘著细雪,奎里纳尔宫东翼的书房里,壁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刻律德菈坐在书桌前,窗外,威尼斯宫的那盏灯依然亮著。但今天,那盏灯旁边还亮著另一盏——ovra罗马分局的办公楼里,灯光一直没熄。
    维吉妮婭推门进来,手里端著茶盘。
    但今天,她的动作比往常快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但刻律德菈注意到了。
    “有事?”
    “殿下,”
    维吉妮婭將茶盘放在桌角,声音压得很低,“黑蝎刚传回来的消息,威尼斯宫的人拿到了殿下的环球行程报告。他们在分析您见过哪些人,分析的重点是——您在东京和上海的停留时间。”
    刻律德菈沉默了片刻。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在威尼斯宫那座不眠的办公室里,墨索里尼正坐在高背椅上,面前摊开著两份报告。
    第一份是关於翁贝托王储在那不勒斯军团的冬季训练计划——王储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接触的军官、每一次与卡多纳上校的私下交谈,都被详细记录在案。
    报告的结论是:王储在那不勒斯的影响持续扩大,建议继续保持最高级別的监控。
    第二份是刻律德菈公主的环球行程总结。报告的封面標註了她在英国、美国、日本、印度、中国几乎所有的对弈记录。每一个在新闻报导中出现过的名字,都被列了出来。
    报告的结论是:公主的环球行程以棋艺交流为主,附带正常的外交礼节活动。未发现任何超越王室成员身份的政治活动。
    墨索里尼將两份报告並排放好,然后他拿起笔,在第一份报告——翁贝托的报告——上用红色墨水画了一个圈。
    在圈旁边写了一个字:重点。
    然后他將第二份报告——刻律德菈的报告——叠好,隨手放进了右手边的抽屉里。
    明年將是第三年。
    威尼斯宫前圣马可广场的积雪在夜色中泛著幽微的白光,与奎里纳尔宫穹顶上同样的白色遥遥相对。
    在这座永恆之城的东西两端,两盏灯都在亮著。
    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了一切——覆盖了罗马,覆盖了台伯河,覆盖了明天即將被人踩出的新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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