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农业法令颁布的同一天,3月7日,德国军队开进了莱茵兰非军事区。
    约一万名德军士兵在凌晨越过科隆大桥,装甲车和摩托车队引领著步兵纵队,在莱茵河两岸的晨雾中开进。
    莱茵非军事区是《凡尔赛条约》和《洛迦诺公约》双重保障下的非军事化地带。
    根据条约,德国不得在这片区域驻军或修筑防御工事,法国视其为东线最重要的安全缓衝。
    希特勒的公然出兵彻底撕毁了这两份国际条约。
    法国內阁在当天上午召开了紧急会议,但没有做出派遣军队的决定。
    英国方面表示“不愿为莱茵兰而与德国发生军事衝突”,只发表了措辞谨慎的抗议声明。
    3月10日,国联理事会通过决议,正式谴责德国违反《凡尔赛和约》和《洛迦诺公约》,但决议中没有提及任何制裁措施或军事干预的可能。
    消息传到罗马时,刻律德菈正在审阅塞涅卡提交的陆军炮兵整编第一阶段报告。
    她看完来自柏林和巴黎的两份加密电报后,將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他终於动手了。”她说,声音很轻。
    维吉妮婭放下茶盘,“陛下说的是莱茵兰?”
    “希特勒撕毁《凡尔赛条约》和《洛迦诺公约》,英法只口头抗议。这说明什么?”
    刻律德菈没有等维吉妮婭回答,“说明希特勒赌贏了。他从奥地利到莱茵兰,每一步都赌英法不会动武。每一步都赌贏了。”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室的地图前,伸出蓝色铅笔,在莱茵河的位置轻轻画了一道线。
    然后她走到窗前,看著远处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沉默了片刻。
    “义大利的立场要明確,但不能把自己绑在任何一方的战车上。义大利继承的是国联创始国的身份与一个曾被法西斯主义扭曲、目前尚未被国际社会完全重新接纳的外交信用。我们必须自己先回到集体安全框架內说话。”
    当天下午,奎里纳尔宫发表了简短的官方声明:“义大利王国谴责德国政府对《洛迦诺公约》和《凡尔赛和约》的单方面违反,支持国联的集体安全决议。义大利不寻求与任何国家为敌,但坚持国际法的权威必须得到尊重。”
    同日下午,外交大臣格兰迪伯爵在国联日內瓦的发言席上投下了赞成票,並私下约见英国代表德拉蒙德,將一份由女王亲笔修改过的电稿副本交给了对方,电稿標题是《关於莱茵兰局势的三点原则》。
    声明发表之后,德国大使马肯森以正常外交通报渠道发来了一封措辞克制的信函,行文一如他递交国书时的刻板。
    信中没有受到谴责后的抗议,仅说明“德国政府注意到义大利王国的立场”,並重申德国在莱茵兰的行动属於“恢復主权”,不针对任何第三国。
    刻律德菈在当天傍晚给马肯森回了一份简短的亲笔信:“义大利谴责违约,但不寻求对抗。两国之间没有直接的边界爭端,也没有不可逆的外部盟约衝突。”
    这封信在柏林被仔细研读。希特勒在伯格霍夫看过译文之后说了一句:“只要不涉及到义大利,她不会管。”
    德国总理府隨即指示外交部將德意关係从“待评估”小幅上调至“稳健中立”,並允许两国间的钢铁、机械及汽车零配件贸易在原有的出口许可框架內继续。
    同一天,德国经济部低调批准了原已搁置的一项对义大利的民用化纤生產线出口申请。
    三月中旬,刻律德菈在奎里纳尔宫召见了鲁道夫·格拉齐亚尼元帅。这位號称“北非屠夫”的殖民將领戴著最挺括的领章走进覲见厅,靴跟在拼花地板上踏出沉重的节奏。
    他的灰白山羊鬍剪得一丝不苟,袖口繫著利比亚总督时期的金色纽扣,但肩膀微倾,那是两个月来没有实权、只能枯坐罗马的肌肉记忆。
    “元帅。”刻律德菈抬手示意他坐下。
    格拉齐亚尼坐下时,手肘下意识地蹭到了腰间的空枪套。
    “陛下,臣在罗马待的时间够长了。”
    他的声音沙哑,短促,每句话末尾都像在敲一块不易点燃的燧石,“如果陛下不需要臣,臣请求退役。”
    “谁说不需要?”
    刻律德菈將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她从桌上拿起一份今早刚送到的那不勒斯驻军季报,里面夹著昨天那份利比亚巡逻队与走私武装交火的短讯。
    她把它展开,但没有直接递给对方,而是先搁在两人之间的茶几角落。
    “北非殖民地需要一位有威望的军事长官。的黎波里塔尼亚的边境巡逻队长昨天在电报里提到『此刻需要一只鹰』,而你正是那只能稳住整个窝的鹰。”
    格拉齐亚尼接过电报,瘦硬的手指折著纸片,没有立即答话。
    他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军事威望,在北非的军功和在军中的强硬手腕。
    墨索里尼用他是因为需要他在殖民地製造恐惧,墨索里尼也不完全信任他,他太能打,对元首本人不够諂媚。
    新女王上台后没有像对待法西斯党魁那样清算他,但他知道自己在“观望”的名单上。
    军权握在女王手里,梅塞,拉比努斯,塞涅卡正在从兵团到炮兵体系一步步扎牢她自己的根。
    他留在罗马没有任何位置,远赴北非是唯一的出路,也是她的试探。
    “陛下愿意让我回北非?”
    “让你回去,但权力要受约束。本王会为的黎波里塔尼亚新设一个联合安全会议,由你和当地民事总督共同主持。陆军在北非的兵力仍由你指挥,但行动前需通报罗马。”
    格拉齐亚尼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將那份电报折好,重新放在茶几角落上铺平,右手摁著纸面,没有收回。
    “北非雨季就要到了。”他说,声音比之前更低,“那边的巡逻队需要补给。”
    “已经在路上了。第一批补给船今早九点从塔兰托起航,护航编队是里卡迪调拨的。”
    格拉齐亚尼没有再问,他立正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不是尊敬,是接受。
    对於这位在北非打了半辈子仗的元帅而言,规矩比恩宠更可靠。
    他领下这张没有止於褒奖或放逐的派遣令,起身时不自觉地抚平军装前襟边缘上被磨平的呢料螺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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