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差五分。
    苏寒接到通知,脱了白大褂准备上五楼。
    刚走到三楼的楼梯拐角,一个黑胖的身影就从消防通道里躥了出来,一把拦住了他。
    是王卫国。老王四下看了看没人,一把拽住苏寒的胳膊就往角落里拉。
    苏寒皱了下眉头,把手臂抽了回来。这老傢伙的手心全是冷汗,黏糊糊的。
    “小苏啊,周局叫你上去谈话是吧?”王卫国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对,刚接到的通知。”苏寒拍了拍袖子。
    王卫国凑近了一点,满脸语重心长的表情。
    “周局这个人是出了名的重规矩、讲纪律。”
    “你昨天没有家属签字就直接动刀的事儿,他肯定要在上面拿这个做文章盘问你。”
    “不过你別慌,老哥我都替你想好了退路。”
    王卫国拍了拍自己宽厚的胸脯。
    “一会上去了你就咬死一点。就说是我这个带教老师授意你这么干的。
    你就说这是內部教学实践的一部分。出了天大的事,我老王在前面替你担著!”
    看著王卫国那副仗义执言、恨不得两肋插刀的做派。苏寒在心里直接翻了个白眼。
    担个屁的事。
    这老小子要是真有这个胆子担责,昨天就不会在门外像疯狗一样砸门撇清关係了。
    他现在跑来演这齣戏,就是想坐实报告里“带教老师指导破案”的名头。
    这算盘珠子打得,都快崩到苏寒脸上来了。
    “王老师,对著局长撒谎不太好吧。”苏寒故意用平板的语气逗他。
    王卫国一听就急了,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
    “什么叫撒谎!这叫职场生存策略!”
    “你动脑子好好想想,你才刚来实习了三个月,连转正的边都没摸到。”
    “周局今天要是借题发挥给你定个处分,你这辈子的档案就毁了,永远进不了正式编制!”
    “听老哥的话。有我这个老资格在前面顶雷,局长不会为难你的。”
    苏寒没再理他。
    直接绕过满头大汗的王卫国,大步往楼上走。只轻飘飘地丟下了一句话。
    “我自己下的刀,我自己能担。”
    只留下王卫国在楼梯间里乾瞪眼,气得直跳脚。
    五楼,副局长办公室门外。
    苏寒敲了两下门,听到一声“进”后推门而入。
    办公室很宽敞。周德胜坐在办公桌后,连头都没抬,手里还在批阅一份文件。
    晾人。这是很多老领导常用的心理战术。想藉此给新人施加压力。
    苏寒也一点不客气。没听到让座,他就自己走到待客的真皮沙发前,大大方方地站定。
    他眼神隨意地扫视著办公室。
    系统强化的视力此刻好得惊人,连周德胜办公桌那一盆绿萝叶子上爬著两只极其微小的蚜虫,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足足过了五分钟。
    周德胜终於放下了手里的签字笔。
    他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樑。抬头看向眼前这个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周德胜心里有些讶异。
    换作局里其他普通的实习生,被晾在局长办公室五分钟,早就紧张得腿软冒汗了。
    这小子倒好,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一下,眼神清明得很。
    “苏寒是吧?”周德胜开口了,声音浑厚。
    “是。”
    “昨天的案子干得非常漂亮。重案组那边对你评价很高。”周德胜先隨口给了一颗甜枣。
    苏寒没接话,依然平静地站著等下文。
    果然,周德胜的语气突然一转。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著上位者的威严。
    他直接拋出了三个准备好的死亡问题。
    “第一,谁给你的权限擅自反锁解剖室?”
    “第二,没有家属签字就动刀解剖,违反了《司法鑑定程序通则》第几条你知道吗?”
    “第三,如果你切开之后发现那就是一起自杀案,面对外面的家属,你打算怎么收场?”
    这三个问题又准又狠。
    像三座大山一样直接砸过来。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极度压抑。
    要是心理素质稍微差一点的新人,面对这夺命三连问,估计这会儿已经开始结巴求饶写检討了。
    但苏寒一点都没慌。
    他脑子里不仅有满级法医知识,昨天系统碎片还附带融合了极其完备的法律条文库。
    苏寒迎上周德胜那双锐利审视的目光,完全没有下属面对领导的怯场。
    “周局,我来回答您的问题。”苏寒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有力。
    “第一,反锁解剖室是我个人的独立决定,没有人授意。
    当时情况极度紧急,如果我不锁门,隨时可能被外力强行打断,导致关键的谋杀证据灭失。”
    周德胜挑了下眉毛。外力打断?这摆明了是在內涵外面砸门的王卫国。
    “第二。”苏寒继续说,语速平稳。“我非常清楚这违反了《司法鑑定程序通则》第二十四条关於知情同意的相关规定。”
    “但是。”苏寒话锋一转。“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条之规定。”
    “对於死因不明的尸体,公安机关有权决定进行解剖,並通知死者家属到场即可。”
    “当时死者体表的机械性窒息特徵存在明显的不合理处。这完全属於死因存在重大疑点。”
    “所以我所做的一切,都在法律赋予公安人员的紧急裁量权范围之內。並不违法。”
    这套无懈可击的法条背诵一出来。
    周德胜看苏寒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小子不仅刀法胆识过人,连枯燥的刑诉法都背得这么滚瓜烂熟。
    这绝对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基本功。
    “那第三个问题呢?”周德胜坐直了身体紧追不放。“如果没有谋杀。你判断失误,那就是一起重大的涉警舆情事件!”
    苏寒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自信,甚至带著点锋芒毕露的张狂笑意。
    “周局。”
    “尸体的伤痕不会说谎,我的解剖刀更不会出错。”
    “只要我敢下刀切开的地方,那就说明那是百分之百的谋杀。”
    “在我的解剖台上,没有如果。”
    宽大的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安静。只有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周德胜盯著苏寒看了足足十几秒。
    他凭藉大半辈子的识人直觉判断出,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在盲目吹牛。
    他是真的具备这种让人胆寒的底气。
    有意思。
    公安系统就需要这种有技术、有胆子、还懂法律的狼崽子。
    不过今天敲打的目的已经完全达到了。这小子是块好料,但必须套上韁绳。
    “行了,別在我办公室里背法条了。”
    周德胜摆了摆手,脸上的严厉收敛了几分。
    “年轻人有衝劲、敢於担责是好事。但局里的规矩立在那里是有原因的。”
    “好在案子破了,功过相抵。”
    “你回去把这份尸检报告重新写一份详细的,交上来存档。出去吧。”
    苏寒点点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这老头还算是个讲理的明眼人。没让他背黑锅吃处分,这就足够了。
    刚带上局长办公室的实木大门。苏寒就看到走廊尽头的窗台边,靠著一个修长惹眼的身影。
    林雅婷穿著一件干练的灰色风衣,双手隨意地插在兜里。一双长腿交叠著,正看著走过来的苏寒。
    “挨骂了?”林雅婷似笑非笑地问。
    “没。周局就稍微关心了一下我的法律条文储备量。”苏寒走到她身边。
    林雅婷轻笑了一声。她完全能想像出苏寒在里面跟局长据理力爭的画面。
    “王卫国给你弄的那份浑水摸鱼的报告我看了。”林雅婷说。“他说是他暗中授意你切的。”
    苏寒撇撇嘴:“您信吗?”
    “我信他个大头鬼。”林雅婷翻了个白眼。
    这可能是这位冷艷警花队长最接地气的一个表情了。
    “这起密室案重案组记集体二等功。”
    林雅婷转身,认认真真地看著苏寒的眼睛。
    “属於你的那份奖金,我保证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的。”
    “不过法医中心那个地下室,你估计是待不痛快了。
    老王那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你今天不接他的话茬,以后他少不了给你穿各种小鞋。”
    苏寒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看著窗外。
    “无所谓,天天洗標本罐子而已,在哪洗不是洗。”
    林雅婷往前走近了一步。一股极淡的薄荷香气飘进了苏寒的鼻腔。
    “那你有没有兴趣来重案组?”
    “专职隨队法医的那个位置,我一直给你空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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