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苏寒刚到办公室,就被通知去副局长办公室。
    传话的是局办的人,站在法医中心门口,表情很客气。
    “苏法医,张局让你过去一趟。”
    王卫国从办公室里出来,听见这话,脸色微微变了。
    他快步走到苏寒身边。
    “小苏,张局找你?”
    “嗯。”
    王卫国压著声音。
    “去了之后,態度好一点。领导问什么说什么。別太直。”
    苏寒看著他。
    “主任,我平时很直吗?”
    田小辉在旁边小声嘀咕。
    “你不是直,你是带尺子。”
    王卫国瞪了他一眼。
    苏寒走出法医中心时,余光看见刘志远坐在角落。
    刘志远的手停在滑鼠上。
    他没有抬头。
    但屏幕光映在他脸上,那点笑意又出现了。
    苏寒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副局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
    楼道比刑侦楼安静多了。
    墙上掛著各类先进集体照片,玻璃擦得很亮。
    苏寒敲门。
    里面传来声音。
    “进。”
    张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五十岁上下,头髮剪得很短,穿著白衬衫,没有系领带。
    他抬头看见苏寒,笑了笑。
    “小苏来了,坐。”
    苏寒坐到对面。
    “张局。”
    张建国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
    “別紧张。今天不是谈话,就是喝茶。”
    苏寒看了一眼茶杯。
    领导说喝茶,通常都不只是喝茶。
    不过他还是端起来。
    “谢谢张局。”
    张建国靠在椅背上,打量他几秒。
    “东阳那边的小鹿案,办得漂亮。”
    “是专案组集体工作。”
    “官方话说得不错。”
    张建国笑了笑。
    “但我看过材料,关键节点基本都有你的影子。安全扣,指纹,銼刀,还有对赵蕊主观故意的判断。”
    苏寒没有接话。
    张建国翻开桌上的文件。
    “上级刑技中心那边对案件侦破工作很认可,专项表彰通报已经下来了。”
    他把文件推过来。
    “市局这边也在走流程。你的个人三等功申报材料,已经交到政工科。”
    苏寒抬眼。
    这个消息確实有点突然。
    “张局,我刚刚才转正。”
    张建国喝了口茶。
    “规矩是规矩,成绩是成绩。不能因为你年轻,就把该给的东西扣下。”
    苏寒点头。
    “谢谢组织。”
    张建国看著他,笑意更明显。
    “你这句话比刚才还官方。”
    苏寒认真说:“我平时练得少。”
    张建国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声。
    “行,看来你也不是完全不会开玩笑。”
    办公室气氛缓和了一些。
    张建国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文件上轻轻点了点。
    “好消息说完了,再说点不那么好听的。”
    苏寒坐直。
    张建国看向窗外。
    “你在法医中心的业务水平,全局有目共睹。这个没人能否认。”
    他停了一下。
    “但是,不是所有人都乐意看到你这么出风头。”
    苏寒没有意外。
    张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他没有递给苏寒,只是放在桌边。
    “最近內部信箱收到了一些材料。內容不算新鲜,说你在办案中过度表现,违反程序,越权参与侦查,甚至暗示你和重案组关係过近。”
    苏寒平静听著。
    张建国继续说:“有些话写得挺讲究,不直接骂人,但每一句都往纪律上扣。”
    苏寒问:“张局怎么看?”
    “我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东西一旦走程序,就会浪费你很多时间。”
    张建国用杯盖拨了拨茶叶。
    “我暂时压住了。不是因为我偏袒你,而是材料没有事实基础。小鹿案的手续链条完整,你的鑑定意见有专案组授权,有法医中心派工记录,也有外地协作单位盖章。”
    苏寒点头。
    “明白。”
    张建国看著他。
    “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苏寒没有直接说名字。
    “有几个方向。”
    张建国笑了一下。
    “年轻人,不错。知道话不能说满。”
    办公室安静几秒。
    苏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浓。
    苦得很提神。
    张建国把文件夹收回抽屉。
    “这事你不用急著查。更不要私下去闹。谁做的,我会让人留意。”
    苏寒说:“我不会乱来。”
    “这话我希望是真的。”
    张建国看著他。
    “你能力强,但有时候太敢了。陈雨桐案,你反锁解剖室。小鹿案,你独自復验物证。每次结果都好,可这不代表流程风险不存在。”
    苏寒沉默。
    张建国说的是事实。
    如果没有系统,如果判断错一次,他现在早就被处分到怀疑人生。
    张建国语气放缓。
    “我不是要压你。相反,我很看好你。”
    “可你要明白,业务能力是盾。它能帮你挡住很多质疑,但挡不住所有暗箭。”
    苏寒抬头。
    张建国把茶杯放下。
    他没有把话说透。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法医中心现在容不下他。
    王卫国要借他的光,又不希望他太亮。
    刘志远这种人更会藏在暗处递刀。
    如果他继续身份留在这里,每一次出头都会变成別人的把柄。
    可如果他进入重案组,以专职技术支援身份参与侦查,一切都会顺很多。
    张建国看著他的反应。
    “重案组那边,林雅婷不止一次提过你。”
    苏寒眼皮动了一下。
    张建国笑了。
    “別误会,是工作上的提。她说你適合疑难命案的现场勘验和法医分析,不该天天耗在普通伤情鑑定上。”
    苏寒说:“法医中心的工作也重要。”
    “当然重要。”
    张建国点头。
    “但人要放在合適的位置。菜刀切菜没问题,你拿去开锁就费劲。你现在这把刀,留在中心切土豆,有点浪费。”
    苏寒想了想。
    “张局,这个比喻听起来有点危险。”
    张建国笑骂。
    “你小子还挑领导表达方式?”
    苏寒说:“职业习惯,注意凶器描述。”
    张建国被逗乐了。
    笑过之后,他把一份空白表格推到苏寒面前。
    “这不是命令,只是给你看看。”
    苏寒低头。
    是內部岗位调整意向表。
    调入方向那一栏,空著。
    张建国说:“你不用今天填。回去想清楚。”
    “但你要考虑好。重案组比法医中心累,也危险。去了以后,你面对的不是报告和解剖台,而是现场、嫌疑人和各种麻烦。”
    苏寒看著表格。
    “如果我不去呢?”
    “那也没人逼你。”
    张建国端起茶杯。
    “你照样是局里重点培养的年轻技术骨干。只不过,法医中心那点人和事,你得自己慢慢消化。”
    苏寒明白。
    这不是选择舒適和困难。
    这是选择被动和主动。
    张建国最后说:“小苏,有些地方庙小,香火还杂。待久了,烟燻眼睛。”
    苏寒收起表格。
    “我会认真考虑。”
    “行。”
    张建国摆摆手。
    “回去吧。还有,匿名材料的事,別外传。”
    “明白。”
    苏寒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张建国又叫住他。
    “小苏。”
    苏寒回头。
    张建国看著他。
    “別因为有人眼红,就收著锋芒。刀该亮的时候还是要亮,但要拿稳。”
    苏寒点头。
    “谢谢张局。”
    从行政楼出来,阳光正好。
    院子里有人在搬档案箱,有人在打电话,远处刑侦楼门口停著两辆警车。
    苏寒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表格。
    纸很轻。
    但它代表的东西很重。
    他回到法医中心时,办公室里还是原样。
    角落里,刘志远抬头看了一眼苏寒。
    “张局找你,没什么事吧?”
    办公室里声音顿时小了些。
    苏寒把表格夹进笔记本。
    “喝茶。”
    刘志远笑了笑。
    “领导的茶好喝吗?”
    “还行,就是有点苦。”
    “苦才正常。”
    刘志远低头整理材料。
    “年轻人多喝点苦的,对成长有好处。”
    苏寒坐回工位。
    “谢谢提醒。”
    刘志远没有再说话。
    可苏寒能感觉到,他在等。
    等自己被谈话,等处分,等风向变。
    很可惜。
    他等错了方向。
    田小辉凑过来,小声问:“真没事?”
    苏寒打开电脑。
    “有事。”
    他紧张起来。
    “什么事?”
    “报告没写完。”
    小田鬆了口气。
    “嚇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被发配去档案室。”
    苏寒看向屏幕,语气平常。
    “也许是去別的地方。”
    小田没听懂。
    “去哪?”
    苏寒没有回答。
    他把张建国给的那张表格压在资料夹下面。
    苏寒知道,水面下已经开始动了。
    刘志远投出的石子,没能砸到他。
    反而让更高处的人,把他看得更清楚。
    这场暗流才刚开始。
    而他不急。
    法医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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