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法医中心的走廊只剩下灯管的电流声。
    田小辉端著一杯热水,站在解剖室门口探头。
    “苏法医,你还不下班啊?”
    苏寒没抬头。
    “你要是困,可以先回去。”
    田小辉立刻把脑袋缩了半截。
    “我不困,我就是怕你困。”
    “我不困。”
    “那我更怕了。”
    苏寒终於看了他一眼。
    “怕什么?”
    田小辉看著檯面上的头骨,声音小了点。
    “怕你跟它聊起来。”
    林雅婷刚回来,靠在旁边的柜子边,本来正翻记录,听见这句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已经聊过了。”
    田小辉脸色一僵。
    “真聊了?”
    苏寒把镊子放下。
    “放心,没聊你坏话。”
    田小辉鬆了口气,又觉得不太对。
    “不是,重点是这个吗?”
    林雅婷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
    “別贫了,苏寒,身份这块有办法吗?”
    这才是眼下最难的一关。
    遗骸封在承重墙里將近十年,头骨面部区域损毁严重。
    颧弓断裂,鼻骨缺损,部分上頜骨表面也被水泥腐蚀。
    常规的颅骨復原,很难做。
    如果强行復原,出来的面貌误差会很大。
    误差一大,后面的排查就会被带歪。
    苏寒把头骨转到正面。
    灯光落在骨面上,缺损位置清清楚楚。
    “脸復不出来。”
    林雅婷看著他。
    “那怎么办?”
    苏寒伸手指向上下頜。
    “看牙。”
    田小辉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牙还能认人?”
    “能。”
    苏寒戴上放大镜,把頜骨固定好。
    “脸会烂,骨会裂,但牙齿很耐保存。”
    “每个人的牙齿排列、磨损、填补、牙根形態都不一样。”
    田小辉摸了摸自己的腮帮子。
    “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隨便笑了?”
    林雅婷瞥他。
    “你放心,你笑不笑都挺好认。”
    田小辉不服。
    “林队,你这话听著不太像夸人。”
    “本来也不是。”
    解剖室里紧绷的气氛被这一来一回冲淡了些。
    苏寒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
    他打开影像扫描设备,把上下頜骨分別放入固定架。
    屏幕上很快生成牙列图。
    残存牙齿比预想中完整。
    上頜十四颗,下頜十四颗。
    部分牙冠磨损明显,但根部保存较好。
    苏寒的目光停在左上第四颗牙上。
    那颗牙冠顏色已经发暗,但边缘仍能看出烤瓷牙冠修復的痕跡。
    他换了更细的探针,轻轻拨开牙齦残留附著物。
    “这颗牙很关键。”
    林雅婷走近。
    “烤瓷牙?”
    “嗯,而且不是便宜货。”
    苏寒把屏幕放大。
    “牙冠內侧有微型批次標识,普通诊所做不了这种级別。”
    田小辉伸长脖子。
    “牙冠上还有標识?这也太讲究了吧。”
    苏寒看他。
    “你买泡麵还有生產日期。”
    田小辉被噎住。
    “这么一说,忽然合理了。”
    林雅婷盯著屏幕。
    “能追到诊疗记录吗?”
    “可以试。”
    苏寒继续操作。
    把每一颗牙齿的三维数据都標定出来。
    牙冠高度、咬合面磨耗、牙根弯曲角度、牙槽骨退缩程度。
    年龄推算,需要看多个指標。
    牙齿磨损程度较重,但牙槽骨吸收並不过分。
    牙根透明度处於中后段。
    结合颅骨缝闭合情况,死者年龄大概在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
    苏寒在报告上写下。
    男性。
    年龄四十五至五十岁。
    东陆人种特徵。
    长期饮茶。
    生前经济条件较好。
    林雅婷看著那几行字,忽然开口。
    “你这不是认牙,是用牙画脸。”
    苏寒手指没停。
    “差不多。”
    田小辉在旁边小声嘀咕。
    “这人估计挺有钱,烤瓷牙都用贵的。”
    苏寒把扫描数据导出。
    “贵,是好事。”
    林雅婷问:“为什么?”
    “穷人做牙,记录可能散。”
    “高端修復一定有材料来源、技师记录、诊所帐目。”
    苏寒把左上第四颗牙单独截图。
    “这就是入口。”
    林雅婷立刻拿出手机。
    “我让技术科查本市十年前有这种材料资质的牙科机构。”
    “別只查本市。”
    苏寒说。
    “查周边几个区县的老档案,也查医疗耗材流向。”
    林雅婷点头。
    “行。”
    田小辉忍不住问。
    “苏法医,那靠牙能直接锁身份吗?”
    “不能保证。”
    苏寒把数据上传到市局失踪人员资料库,又接入齿科特徵库。
    “但能缩小范围。”
    “如果死者失踪前做过牙科登记,命中率会很高。”
    田小辉眼睛亮了。
    “那等结果就行?”
    苏寒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系统是外卖平台?”
    “点一下,半小时送到?”
    田小辉尷尬地笑。
    “我这不是盼著破案嘛。”
    林雅婷把手机放下。
    “资料库交叉比对需要时间。尤其十年前的资料,有些还没电子化。”
    苏寒嗯了一声。
    “先让档案室把十年前四十五到五十岁失踪男性筛出来。”
    “再按照经济条件、牙科记录、工地项目关联去筛。”
    林雅婷看著他。
    “你已经在想下一步了?”
    “身份只是第一步。”
    苏寒把牙列图列印出来。
    印表机吱吱响,吐出带著编號的图纸。
    “找到人,才能找到他为什么被封进墙里。”
    林雅婷拿起图纸,看著那排牙齿。
    “说真的,有时候我挺庆幸你是法医。”
    苏寒抬头。
    “为什么?”
    “你要是去干牙医,估计没人敢张嘴。”
    田小辉点头附和。
    “对,他一看牙就能把人上个月吃了几顿火锅都说出来。”
    苏寒淡淡道。
    “你上周至少吃了两次。”
    田小辉脸上的笑僵住。
    “不是,你怎么知道?”
    “你嘴角有溃疡,桌上还有火锅店充值小票,衣服上的火锅味由浓变轻,后来又变浓了。”
    田小辉抱著热水杯,表情很委屈。
    “我就问一句,怎么还把我查了。”
    凌晨三点二十,初步身份特徵报告完成。
    苏寒把文件递给林雅婷。
    她翻得很快,越看越安静。
    报告没有华丽內容,全是硬指標。
    牙齿告诉他们,死者生前有稳定生活,有经济能力,有长期饮茶习惯,还做过昂贵修復。
    这样的人失踪,不可能毫无波澜。
    苏寒走出解剖室时,回头看了一眼檯面上的头骨。
    牙列图已经列印完毕。
    二十八颗牙,排列在纸上。
    它们没有声音,却把死者生前的轮廓一点点推了出来。
    年龄、习惯、消费能力、治疗记录。
    活人会消失。
    墙会沉默。
    但牙齿还在。
    它们正在替那个人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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