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岳二人先后踏入正堂。堂上主位,方文清与冯大兴分坐左右。
    而林震南一身飞鱼服衬得他面色冷峻,与先前判若两人。
    堂下两侧,是十二名东厂番子,看鼓起的太阳穴就知道,都是高手。
    岳不群心中暗凛,拱手道:“草民岳不群,见过二位大人。”
    余沧海急忙跟著行礼:“青城派余沧海,见过二位大人。”
    冯大兴则翘著二郎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方文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眼皮子都没抬。
    “聚眾持械,围攻官属,屠戮良民,以血书门,视王法如无物。余观主,你好大的威风,怎么,你是要造反?”
    余沧海脊背发凉,急声道:“大人明鑑!是那林平之先杀我独子,此乃血海私仇!江湖事,江湖了,此乃百年规矩……”
    “规矩?”
    冯大兴嗤笑一声,起身打断他。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大明的土地上,只有《大明律》是规矩!你青城派的山规,大得过国法?杀子之仇,自有官府裁断。你私设刑堂,屠人满门,这与匪类何异?本督倒要问问,你眼里还有没有皇上,有没有朝廷!”
    “规矩,呵呵,有趣,本官现在告诉你,我说的规矩就是规矩!”
    “我……”
    余沧海被噎得面红耳赤,胸中怒火与恐惧交织,几乎炸裂。
    冯大兴背著手踱步到余沧海面前。
    他比余沧海高出一个头,这会有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本官问你,福威鏢局门前那六具尸首,巷战中毙命的七名鏢师,还有被你们困杀的僕役共计一十三人——可是你青城派所为?”
    余沧海咬牙:“是又如何?他们……”
    “承认就好。”冯大兴截断他的话。
    “按《大明律》,杀人偿命。主犯者,凌迟;从犯者,斩立决;胁从者,流三千里,遇赦不赦。余沧海,你是主犯。”
    余沧海瞳孔骤缩,浑身真气鼓盪,青衫无风自动。
    “冯大人!你休要欺人太甚!我青城派立派百年,门人弟子数百,岂是任你拿捏!”
    “嗯?”
    听到余沧海如此口气,冯大兴心里刚刚有点害怕,只听方文清一声冷哼。
    一挥手,只见他手中拿起的茶碗碗盖如子弹一般飞出,掠过余沧海的耳朵,钉进他身后的门柱上。
    嘶!
    岳不群倒吸一口凉气,那碗盖已经整个没入了门柱,这內力?
    客厅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守卫,堂外瞬间传来一片“咔嚓”声,是弩机上弦的脆响,以及甲冑兵刃摩擦的金属锐音。
    杀气,好强烈的杀气。
    余沧海回头看了一眼,也被嚇得不敢动弹。
    不可置信,这锦衣卫的一个千户,居然有如此深厚的內力。
    恐怕他二人合力,也未必是对手啊!
    “余沧海!”
    方文清放下茶碗起身,来到他面前停下。
    “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和朝廷作对!”
    这话一出,余沧海脑子都要炸了,纵然他满心的丧子之痛,这会也不敢再提半个字。
    这罪名一旦落实,纵然你武功再高强,也逃不过抄家灭族啊!
    堂內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余沧海额角青筋狂跳,冷汗顺著鬢角滑下。
    他在害怕!
    杀子之恨?灭门之危?
    他努力的抬头看著方文清,想说什么,但是嘴角一直哆嗦。
    “方、方、方、方大人!”
    余沧海喉结滚动,声音乾涩,双眼红著遍布血丝。
    “我儿惨死,为人父者,报仇心切,行事或有……有失分寸。但绝非有意对抗朝廷!此乃江湖仇杀,百年来皆是如此处置。大人明鑑,我青城派上下,绝无不臣之心!”
    “分寸?”
    冯大兴踱回座位,端起茶碗,吹了吹並不存在的浮沫。
    “余观主,你在我锦衣卫的家人门口,堆了十几具尸体,还写上出门十步者死?现在你,跟我说,这只是有失分寸?”
    “那我明日派人去屠了你青城山,然后也给你说有失分寸!”
    这话让林震南听得心潮澎湃,一个字,爽啊!
    冯大兴適时的接过话头,继续说道。
    “本督最后说一次。在福州,在大明任何一寸土地上,只有王法,没有江湖!林震南已是我锦衣卫百户,他的家眷、鏢局上下,皆受朝廷庇护。你动他们,就是动朝廷的脸面。今日若不给个交代,本督可不保证哪一天朝廷的大军会突然杀上青城山,把你们连根拔起?”
    话音刚落,方文清將內力灌注在茶碗上,朝著余沧海丟了过去。
    “砰!”
    茶碗砸在了余沧海额头后炸开,茶水溅了余沧海一脸,碎片跌落了一地。
    他不敢躲,或者说,现在,他不敢动!
    余沧海面色灰败,他知道,冯大兴绝非虚言恫嚇。
    一道圣旨,或者根本不需要圣旨,只需要这位东厂总管一句话,青城派百年基业,顷刻间就能化为飞灰。
    此刻他眼中已是一片死灰般的颓唐,那属於一派宗师的桀驁与精气神,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他缓缓屈膝,当场跪了下去。
    这次,他心服口服!
    “当然了,凡事绕不过一个理字!”
    方文清走到余沧海面前蹲下来,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儿子死於林平之之手,林平之是为救人,情有可原,但过失杀人是实。你丧子心痛,报復杀人,亦是事实。”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林平之过失杀人,按律当斩。但念其是为岳掌门女儿出头导致,本官决定。即日起,他隨岳掌门返回华山,披麻戴孝,以赎其罪。三年之內,不得离开华山半步,由你岳掌门派人看管。三年期满,是去是留,由他自决,你看如何?”
    余沧海猛地抬头,看了一眼方文清,又看了看岳不群。
    如此的处理,让人找不出理由。
    “另外,”方文清不理会他的反应,继续道,“你青城派所杀福威鏢局一十三口,人死不能復生。著令你青城派,赔付死者家属每人纹银五百两,伤者每人二百两。”
    “是认罪伏法,按本官说的办?还是...”
    他目光扫向门外森严的军阵。
    “以『聚眾谋逆、戕害官属』的罪名,將你就地格杀,再行文四川布政使司,剿平青城?”
    威胁,赤裸裸地摆在了余沧海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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