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侯亮平,只是个毫无根基、资歷浅薄的小小科员。
    他没有任何资本,也没有丝毫底气,敢在这间办公室里跟掌握著他前途命运的处长撕破脸或者討价还价。
    巨大的失落和恐慌攫住了他。
    侯亮平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声音比刚才更低,带著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处长,我……我服从安排。只是……只是不知道这次下乡普法工作,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呢。我心里也好有个谱,提前规划一下,看看需要带些什么东西。”
    王处长重新拿起桌上的眼镜,慢条斯理地用镜布擦拭著镜片,眼皮都没抬一下,轻描淡写地回应道:
    “这个嘛……目前处里还没有得到省里具体的时间通知。”
    “上面只说是『一段时间』,灵活性比较大,可能根据各地实际情况来定。”
    “亮平同志,你就先安心下去开展工作就是了。”
    “具体多久,等上面通知到了,自然会告诉你的。”
    没有具体时限。
    “一段时间”等於遥遥无期。
    这不就等於宣布自己被无期限地流放了嘛。
    侯亮平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窒息感瞬间涌了上来,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办公室里明亮的灯光,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此刻都变得刺眼而冰冷。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全身。
    侯亮平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眼神复杂地变幻著,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爭。
    终於,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豁出去一般,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王处长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和一丝孤注一掷的恳切:
    “处长,”
    侯亮平的声音乾涩。
    “您看,咱们都是汉东大学政法系出来的校友,说起来,我还是您正儿八经的学弟。”
    “办公室里就咱们俩,您……您就別拿那些官话套话糊弄我了。”
    “王学长,我求求您了,您能不能跟我交个底,透句实话,我……我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对,或者……或者我到底是得罪谁了。”
    “您让我死也死个明白,行不行。”
    他这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近乎哀求了。
    王处长擦拭镜片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侯亮平,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刚才还残留的一丝虚假的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略带不悦的冰冷,声音也陡然严厉了几分:
    “亮平同志!”
    王处长刻意加重了“同志”两个字。
    “你这是什么话。你的思想觉悟和政治站位確实还有待提高!”
    “什么叫糊弄你?什么叫得罪谁了?”
    “难道在你眼里,代表组织、代表我们检察机关深入基层进行普法工作,就是一件这么拿不出手、这么让你避之唯恐不及的事情吗。”
    “这可是关乎法治建设基础、关乎百姓福祉的光荣任务!你这种挑肥拣瘦、拈轻怕重的工作態度,本身就很有问题!缺乏大局意识,缺乏奉献精神!”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带著训斥的意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点著,发出篤篤的轻响,如同敲在侯亮平紧绷的神经上。
    “行了!”
    王处长似乎不想再多费口舌,猛地一挥手,打断了侯亮平想要再次辩解的话头。
    “批评教育的话,我现在也不想说得太多,你自己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组织决定已经下达,个人必须服从。”
    “这样,考虑到你需要准备,处里特批你两天假,回去好好收拾收拾行李,做好充分的出发准备。”
    “后天早上上班时间,准时到院里报到集合,统一乘车下乡,就这样吧。”
    这已经是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
    王处长说完,不再看侯亮平一眼,重新戴上眼镜,低下头翻开桌上那份文件,仿佛眼前已经没有人存在。
    侯亮平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王处长那番义正辞严的指责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来更严厉的斥责。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將他彻底淹没。
    侯亮平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只能机械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铁皮人。
    他艰难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双腿像是灌了铅。
    转身走向门口时,侯亮平脚步虚浮踉蹌,肩膀垮塌下去,整个背影都透著一股浓重的、失魂落魄的颓丧气息。
    侯亮平拉开办公室沉重的木门,外面走廊的光线刺得他眼睛发酸。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个决定了他近期命运的房间。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侯亮平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迴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看不到尽头的荆棘路上。
    他来时的那点轻快和期待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前途未卜的茫然和冰冷刺骨的绝望。
    周六上午的帝都西郊,空气带著特有的清冽。
    阳光穿透高大的乔木,在林荫道上投下斑驳光影。
    在经过三道森严的证件核验与两道细致的车辆检查,李昭明的车才缓缓驶入那片静謐的区域,最终停在一座古朴四合院的青灰色砖墙旁。
    推开厚重的院门,仿佛步入另一个时空。
    院中,一位鬚髮皆白年过九旬的老者闭目躺在摇椅里,暖阳均匀地铺洒在他身上。
    一只小巧的收音机搁在旁边石凳上,正流淌出京剧四大鬚生之一马连良那韵味醇厚的《淮河营》唱腔。
    老者一只手隨著胡琴的旋律,在扶手上轻轻打著拍子,神態安详愜意。
    李昭明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几乎无声地挪到摇椅边,嘴角噙著一丝准备恶作剧的笑意。
    他刚走到近前,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摇椅上的老者却倏地睁开了眼睛,眼底含著洞悉一切的精光,脸上绽开一个“抓到你”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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