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县广场。
    广场正中央的空地上,五百多名偽军排成了十余列纵队。
    站得歪歪扭扭的。
    但,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等了大约一刻钟。
    脚步声从打南面的豁口传过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一群人。
    偽军们的脊背几乎同时绷紧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人。
    灰绿色作训服,黑色军靴,腰间一条武装带勒得很紧。
    脸很年轻,看著最多二十出头。
    五官很是清秀,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刻意板著脸。
    但五百名偽军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上半身集体往后一仰。
    因为前面站著的那个人,他们认识。
    非常认识。
    认识到骨头缝里去了!
    他们的脑海中,几乎同时不受控制地闪过前几天在这同一个广场上发生的画面。
    先是那把枪。
    那把被他隨手塞给鬼子炊事兵,逼著对方杀自己人的手枪。
    很多人当时都以为那是空城计,以为枪里没子弹。
    结果那个疯子转头就对著青石板开了一枪,火光四溅。
    那声刺耳的枪响,到现在还在每个偽军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之后,是暴打那个叫囂的鬼子老兵。
    他们亲眼看著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是怎么一拳砸断鬼子的腿骨。
    怎么把那个不可一世的刀疤脸鬼子活活打成一滩烂泥的。
    先是抽脸,一巴掌接著一巴掌地狠抽,抽得满嘴碎牙乱飞。
    边抽边骂,骂的字字诛心,条条见血,把高高在上的日武士道贬得一文不值。
    最后,更是直接一脚踩断了鬼子的脊梁骨,踩著那具残躯,对著满广场的人发表了一通让所有人灵魂战慄的铁血讲话。
    所以,当夏启再次站在这里时,这五百多人站在操场上,整整齐齐,安安静静。
    没人说话。
    没人乱动。
    连喉咙发痒的咳嗽声都被死死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他们纪律多好,更不是因为他们突然有了觉悟。
    是怕。
    是骨子里的恐惧。
    怕这个笑起来很隨和、杀起人来更隨和的年轻长官。
    汗水顺著某个偽军的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两只手紧紧贴著裤缝,连抬手擦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有几个站在第一排的,膝盖甚至打了一下颤。
    五百多名偽军站在原地,有人低著头,有人缩著脖子,有人两条腿在裤管里打哆嗦,还有人把手背到身后,偷偷掐著自己的虎口,试图让自己別那么害怕。
    全场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去触碰夏启的视线。
    夏启走到队伍正前方五六米处定住脚步。
    跟在他身后的人,陆续在他两侧站定。
    左边,凌梟。
    穿著一身作战服,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身形削瘦,整个人看著很普通。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他站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不普通。
    因为那天在广场上,凌梟两秒钟放倒鬼子兵山义的画面,他们也看到了。
    两秒。
    就两秒。
    一个膝顶,一个手刀。
    结束。
    在场五百多个偽军,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能在这个瘦子手里撑过两秒。
    夏启右边,站著龙战峰。
    他比凌梟高半个头,肩膀更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百战老兵气场,尤为突显。
    在夏启身后,跟著另一群人。
    铁牛。
    柏小松。
    竹竿子。
    鬼手九。
    都是当初杀了鬼子、交了投名状的那五十多號人。
    他们站在夏启身后,站成两排。
    整整齐齐,腰杆挺得笔直。
    他扫了一遍这群人。
    说实话,状態比他预想的好一些。
    至少站著没倒。
    上次在俞县广场上那七百多號偽军里,经过赵正阳那套严密的甄別程序,手里有人命血债的九十多个已经被当眾处理了。
    还有大约一百来个老弱病残,夏启没要,让民政口安排去修桥补路了。
    剩下的这五百多人,就是大浪淘沙后留下来的。
    说白了。
    说白了,罪不至死,但屁股也不乾净。
    他们当过汉奸,端过鬼子的饭碗,为了一口吃的,帮鬼子站过岗、收过粮、甚至狗仗人势地打过自己的同胞。
    他们只是没到直接拿刀拿枪杀人的地步,或者说,运气好没被查出来。
    夏启从这群人的队列里收回注意力,偏了下头。
    “铁牛。”
    “到!”
    声音从队列后方传来,中气十足。
    “带你们的人,站到前面来。”
    “是!”
    铁牛带领五十三个人。
    “唰”的一声齐齐靠脚立定,站成一排,居高临下地面朝那五百名昔日的“同僚”。
    夕阳打在他们身上。
    队列里的偽军们看著这五十三个人,心里五味杂陈。
    这几天在战俘营里,他们早就打听清楚了这群人的底细。
    甚至很多人以前在同一个偽军大队里称兄道弟。
    铁牛,那个出了名的饭桶,饿死鬼投胎一样,为了多吃半个窝头能给鬼子磕头。
    柏小松,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之前连枪都端不稳。
    竹竿子,更是偽军营里出了名的软骨头怂包,谁路过都能踢他一脚,连条野狗都敢冲他呲牙。
    可现在呢?
    这才短短几天!
    这帮人往那一站,腰板挺得笔直,身上那股子精气神,跟换了个人似的。
    不,不是换了个人。
    是真的变了。
    从灵魂深处变了。
    队列里,好几个偽军盯著铁牛他们手里的新枪,贪婪地吞咽著口水。
    夏启往前缓缓走了一步。
    开口道。
    “你们认识他们。”
    不是问句。
    是陈述。
    “他们以前跟你们一样,都是偽军。”
    这句话出来,铁牛身后几个人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拳头。
    “偽军”两个字,是他们这辈子最不想听到的。
    但夏启说得平平淡淡的,没有嘲讽,也没有侮辱,就是在说一个事实。
    “但现在,他们是我们的人了,是堂堂正正的,华夏军人!”
    夏启偏了下头,看了铁牛一眼。
    铁牛的胸脯又往上挺了一寸。
    “他们能站在我身后,不是因为他们比你们更聪明,也不是因为他们比你们更有能耐。”
    夏启停顿了一拍。
    “是因为他们敢杀鬼子。”
    “铁牛!”
    “到!”铁牛扯著嗓子怒吼。
    “大声告诉他们,你杀了几头鬼子?!”
    铁牛愣了一下,隨即挺起胸膛。
    双目圆睁,像一头髮怒的公牛般咆哮出声:
    “报告长官!我铁牛,用我的这双大脚板,活活踩碎了三头鬼子的脑袋!脑浆子都让我踩出来了!”
    这血腥粗暴的回答在广场上迴荡,嚇得不少偽军一缩脖子。
    “很好,柏小松!”
    “到!”
    “你呢?”
    柏小松跨出一步,瘦削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报告首长!我没有枪,我就用拳头打!我把他打到下跪求饶,我还用我的牙,把那个小鬼子的耳朵活生生地撕了下来!呸!那帮畜生的血是臭的!”
    他声音比铁牛小一些,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狠劲,是之前绝不可能拥有的。
    操场上的偽军队列里,有人开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都听见了吗?他们杀了鬼子。”
    夏启把话收了回来,声调压平。
    “他们用自己的拳头,亲手撕碎了曾经欺压你们的主子!”
    “所以他们现在站在这儿,穿著新装,吃著白米白面,挎著新枪。”
    “他们走在大街上,老百姓不再戳他们脊梁骨,而是竖起大拇指!”
    “这是他们拿命换来的尊严!”
    “他们,交了投名状!”
    这三个字一出来,操场上肉眼可见地躁动了一下。
    这帮偽军,大部分人都听懂了这三个字的分量。
    投名状。
    江湖术语。
    入伙之前,先见血!
    证明你不是两面三刀的臥底,证明你彻底斩断了过去的退路,证明你敢把命交出来!
    铁牛和柏小松他们当初就是这么过来的。
    赤手空拳,在特战队员和游击队员的注视下,活活打死了受伤的鬼子兵。
    那是他们的“入场券。”
    那他们这五百多人呢?
    他们想翻身,想过上铁牛那种堂堂正正的日子...
    他们,需要交出一份什么样的投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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