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启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吴忠明。
    吴忠明也反应过来了,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嘴巴张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真不是故意的。
    喊了这么久的“夏政委”,已经刻进本能里了。
    刚才那一嗓子,完全是条件反射。
    王錚的反应还算快。
    他不动声色地轻咳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礼貌问好。
    “婶子好,我是夏启同...同事,我叫王錚。”
    杨秀芝的注意力被王錚的问好短暂拉走了。
    她下意识地顺著声音看过去,也连忙笑著点头回礼。
    “你好,你好。”
    “都別站外面了,快进来坐。”
    杨秀芝侧身让路,但她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往吴忠明脸上飘了一下。
    刚才那声中气十足的“夏政委”,她听得真真切切。
    夏启在她身后轻声说了一句。
    “妈,他刚才说的政委,嗯...不是你们想的那种。”
    “是我们项目组內部的称呼,算是个外號,跟部队的政委有点像,就负责协调矛盾,管管后勤啥的。”
    夏启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隨意,语气很鬆弛。
    就像在解释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误会。
    杨秀芝將信將疑。
    但夏启的態度太自然了,她一时也找不到追问的切入点。
    “管后勤的...那也挺重要的。”
    杨秀芝嘟囔了一句。
    可是,站在妻子身后的夏江平,看著王錚和吴忠明。
    又跟夏启对视了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
    但夏启知道,他爸绝对看出了什么端倪。
    管后勤的?
    夏江平心里冷笑了一声。
    管后勤的,一群三十来岁的汉子会用那种语气喊一个23岁的小伙子?
    管后勤的,站在门口的姿势会像列队一样整齐?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拆穿,只是换上了一副温和长辈的面孔招呼道。
    “都进来吧小伙子,外面冷,別冻著了。”
    王錚带头迈进门槛。
    进门之后,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屋內的布局。
    客厅,沙发,茶几,电视。
    虽然比他们在基地住的地方显得更有生活气息,但本质上差別並不大。
    只是看著更加精致高档。
    王錚站在玄关处,没有直接往里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侷促的队伍,压低声音。
    “鞋。”
    就一个字。
    吴忠明、二麻子、小福、汤圆,所有人同时低头,看向自己脚上的运动鞋。
    然后齐刷刷地蹲下去解鞋带。
    杨秀芝正要去厨房倒水,听到动静回过头。
    十几个人挤在门口,全蹲在地上脱鞋。
    动作整齐得让人心里一紧。
    “哎哟,不用脱不用脱!”杨秀芝赶紧摆手,“地上不怕脏的,家里没那么多规矩,穿著进来就行!”
    可是晚了,王錚已经把鞋脱了,不仅脱了,还整整齐齐地摆在门边,鞋尖朝外。
    “婶子,不能踩脏您家的地。”
    杨秀芝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地板。
    就是普通的瓷砖地板,拖过的,但也没多乾净。
    这群人是把她家的地板当成什么了?
    “没事没事,你们別客气。”
    杨秀芝走过去,弯腰就要帮王錚把鞋捡起来拿进鞋柜,被王錚拦住了。
    “不劳烦婶子,我们自己来就好。”
    杨秀芝只好作罢。
    等她再回过神来,门边的地板上,十几双运动鞋在门口排成了两列。
    整整齐齐。
    杨秀芝看了好几秒。
    她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串门的邻居、亲戚,没有一个人脱鞋能摆成这样的。
    夏江平引著他们,走到客厅中间。
    “都坐吧,別拘著。”
    他的语气不热络,但稳。
    是那种当了三十年车间组长的人特有的腔调,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王錚点了一下头。
    “好的叔。”
    他走到沙发边上,没有直接坐。
    而是先用手轻轻摸了一下沙发的边缘。
    感受了一下那陌生的柔软度。
    隨后,他挺直脊樑,缓缓地坐了下去。
    屁股,仅仅挨了沙发边缘的三分之一。
    腰板挺得笔直。
    双手放在膝盖上。
    吴忠明坐在他旁边,姿势一模一样。
    二麻子想坐另一侧的单人沙发,犹豫了两秒,最后选择了旁边的一把木凳子。
    小福和汤圆站在茶几旁边,不敢坐。
    夏启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几个孩子按到了沙发上。
    “坐著,別站了。”
    小福的屁股刚挨上沙发麵,整个人就往下陷了一截。
    他条件反射地抓住了扶手,身体绷紧。
    然后想起来昨天在基地已经坐过了,慢慢鬆了劲。
    汤圆和芋头比他適应得快一点,坐下之后老老实实地把双手搁在膝盖上,脚尖併拢,不敢晃。
    杨秀芝端著一大壶刚烧好的温水,拿了一叠一次性纸杯出来。
    “来来来,喝水喝水,都別客气。”
    夏启也赶紧上前帮忙分发纸杯。
    杨秀芝给每个人倒了一杯,她倒水的动作很仔细,每一杯都控制在七八分满。
    王錚双手接过杯子,身体微微前倾:“谢谢婶子。”
    最后走到汤圆面前的时候,弯下腰,把纸杯递到他手里。
    “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汤圆双手接过纸杯,小声咕噥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杨秀芝没听清。
    “嗯?你说什么?”
    小福在旁边替他说了。
    “他说...谢谢婶娘!”
    婶娘。
    这个称呼让杨秀芝愣了一下。
    现在的小孩,谁还说“婶娘”?
    不都该叫“阿姨”吗?
    杨秀芝笑了笑,全当是地方方言,没有深究。
    “真懂事,我去给你们拿点水果和点心。”
    隨著杨秀芝的离开,气氛冷了下来。
    夏江平坐在单人沙发上接过话头,开口问道。
    “王錚同志,你是哪的人啊?”
    王錚坐正了一点。
    “叔,我是凉州人。”
    “凉州哪儿的?”
    “义渠。”
    “哦,在革命老区那块啊。”夏江平点了点头,“是个出英雄的好地方,我们厂以前有个师傅是凉州的,干活那叫一个拼命。”
    王錚只得顺著话头硬接:“嗯。”
    “家里几口人啊?”
    这个问题一出来,王錚的嘴唇动了一下。
    “家...家里...还有个叔。”
    “那你爱人呢?成家了没有?”
    “没。”
    夏江平“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转向吴忠明。
    “同志,你叫什么?”
    “报告...不是,叔,我也是凉州的,家是平渭的。”吴忠明差点说顺嘴,及时改口。
    夏江平愣了下。
    报告。
    这个词他太熟了。
    机械厂里那些刚退伍回来的军人,开口闭口就是“报告”。
    他没接这个茬,继续问。
    “你们是跟我儿子一个项目组的?”
    “是。”吴忠明答得乾脆。
    “那你们之前一直在山里?”
    “对。”
    “山里...有没有通电?”
    吴忠明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所在的“山里”是1937年荒郊野外。
    通电?
    那里连一根电线桿都没有。
    “通了。”王錚替他接了一句,“就是信號不太好。”
    这个回答是来基地以后学会的。
    李锋教过他们,如果被问到生活条件相关的问题,就说“偏远山区,信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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