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照,小福和汤圆他们蹲在台基边上,伸手摸著石雕栏杆上的花纹。
    几人凑在一起说话,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芋头在旁边,数著太和殿的屋顶檐角的脊兽。
    “一、二、三...怎么这么多?十个?”
    “好像是。”小福说。
    “为什么放这么多?”
    “不知道...但肯定是有什么含义在。”
    杨秀芝看著这一幕,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里,满是怜爱与心疼。
    “这几个孩子,还真是让人喜欢。”
    这几个小傢伙从头到尾都怯生生的,吃东西不敢多拿,走路不敢走中间,看什么都跟没见过似的。
    她转头看向夏启,压低声音提议。
    “儿子,要不咱请个导游吧?”
    她往旁边看了看,不远处有好几个导游在招揽客人。
    “你看他们一个个都看得眼珠子都不够使了,有人给他们讲讲,也能听得更明白。”
    李锋站在旁边,听到了这话,笑著插了一句。
    “杨姨,有您儿子这个高材生在这儿,学贯古今,还请什么导游啊。”
    他拍了拍夏启的肩膀。
    “让他来讲,比谁都好!”
    杨秀芝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脸上漾开骄傲的笑容。
    “对啊,我倒把这茬给忘了。”
    她看向夏启,带著一股当妈的骄傲。
    “儿子,你这个大学生...来给我们讲讲唄?”
    夏启看了李锋一眼。
    他明白李锋的意思。
    这不只是让他当一个临时的导游。
    是让他在王錚他们面前,用另一种方式,建立起属於他自己的分量。
    不是靠那扇神秘的时空门。
    不是靠远超时代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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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是靠刻在脑子里,融进血脉里的、属於这个民族的知识与传承。
    “行。”
    夏启点了点头,没有推脱。
    他回过身来,面对著所有人。
    “小福,汤圆,芋头,耗子,你们站到最前面来。”
    他又看向王錚他们:“王队长,吴副队长,你们靠过来一点。”
    王錚和吴忠明对视一眼,默默地走上前。
    杨秀芝和夏江平则会意地让出位置,退到了人群的最后方。
    李锋退后两步,背著手站在侧面,带著不易察觉的笑。
    一个以夏启为中心,以两代人为听眾的临时“讲堂”,就在这巍峨的太和殿前,无声地形成了。
    “大家看到的这座大殿,叫太和殿。”
    夏启的声音很是清晰。
    “它是故宫里面等级最高的一座宫殿,也是整个华夏现存最大的木结构大殿。”
    “说白了,这就是古代皇帝办大事的地方,登基、大婚、命將出征,都在这。”
    杨秀芝听得认真,点了点头。
    小福高高举起了手,像在学堂里一样。
    “夏政...夏队长,这殿多高啊?”
    夏启没有丝毫犹豫,数据脱口而出。
    “连基座带殿顶,三十五米。”
    “我的天,三十五米?这么高啊!”
    芋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全木头的?一根铁钉都没有?”
    “主体结构,基本全是木头。”
    “那...它不会塌吗?”
    “这殿从永乐十八年建到现在,六百年了。”
    夏启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停顿了一下。
    六百年。
    他面前的这些人,来自八十年前。
    他们打仗、流血、吃树皮、穿草鞋,为的就是让这片土地上六百年前的东西,再传下去。
    夏江平站在最后,看似在听,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儿子。
    他在看夏启站在那群人面前讲话的样子。
    声音稳,气场沉,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与从容。
    那不是一个刚出社会的年轻人,该有的做派。
    那是一个发號施令,习惯了被人聆听的领导者,才有的气度。
    夏江平没说话,但他心里那杆名为“怀疑”的秤,又重重地往一边偏了一寸。
    夏启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这座殿,经歷过火灾,被烧毁过好几次,每一次烧毁,都有人重新把它建起来。”
    “最近的一次重建,是康熙三十六年完工的,到现在,又是三百多年了。”
    王錚看著头顶那层层叠叠的飞檐。
    三百多年。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1937年的时候,这座殿在不在?
    它在。
    但日军的飞机和刺刀,也已经到了家门口。
    夏启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可能不知道。”
    他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1933年,日军打进了山海关,北平危在旦夕,隨时可能沦陷!”
    “当时故宫里,登记在册的文物,就有一万三千多箱,上百万件!”
    “字画、青铜器、瓷器、玉器、古籍...每一件都是几百年、几千年传下来的。”
    “日军要是打进来,这些东西,一件都留不下,全完了!”
    说到这,夏启停了一下。
    他发现周围不知不觉间多了十几个人,都是路过的游客。
    有不少中年人,本来是经过的,听到夏启在说“1933年”和“日军”这两个词,脚步就像被钉住了一样,回头看了一眼,便默默地围了过来。
    还有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年轻女人,怀里抱著孩子,也站在了三四米外,静静地听著。
    夏启没有在意,继续讲了下去。
    “所以,当时故宫博物院的人做了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决定,转移文物。”
    “一万三千多箱,打包,上路,从北平运出去!”
    “先走铁路到金陵,然后日军又打过来了。”
    “於是,这批文物又从金陵往西走,一路经过江城、星城、八桂、筑城、山城,最后到了巴蜀。”
    “有一批走的水路,沿长江往上,过三峡天险。”
    “有一批走的公路,翻巍巍秦岭。”
    “还有一批,走的是连地图上都没有標註的山间小道。”
    “整个过程,顛沛流离,前前后后折腾了二十多年!”
    “你们知道,这批国宝和护送它们的人,一路上经歷了什么吗?”
    夏启的声音很平,他没有刻意煽情。
    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王錚的胸口上砸。
    “文物存放的地方,多次遭到日军飞机的无差別轰炸,有好几次,押运人员前脚刚把箱子转移出去,后脚炸弹就落了下来。”
    王錚的眼皮跳了一下。
    前脚刚走,后脚炸弹就落。
    这场景,太熟悉了。
    他们就经常在转移驻地期间。
    就是靠“前脚刚走”捡回来的命。
    那种后背发凉的感觉,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
    “运送文物的卡车,在盘山路上翻下过悬崖。”
    夏启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刻意放慢了。
    “车翻了,人也伤了,但从悬崖下爬上来的押运员,第一件事不是去治疗,是先点清箱子有没有摔坏!”
    隨著夏启的话音,连风都小了。
    “过三峡的时候,一只装满文物的木船,縴绳突然断了,船在湍急的江水里打著转往下冲,眼看就要撞上乐山大佛。”
    “其中的凶险我们难以想像。”
    “押运的工作人员,很多都是普通人,图书馆的管理员,博物院的文员,大学里的教授。”
    “他们没有枪,没有精良的装备,更没有部队在前面为他们开路。”
    “但是...”
    夏启顿住,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王錚的脸上。
    “一万三千多箱文物,在长达二十多年的战火纷飞和顛沛流离中...”
    “一箱,都没有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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