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快步走到张帆跟前,开口问道:“张帆,胡惟庸案总算是尘埃落定了吧?”
    张帆轻轻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朱棣心头猛地一颤,连忙追问道:“什么叫差不多?难道说,后面还会有更大的案子发生?”
    张帆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可就是他这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却让马皇后和朱標两人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无疑证明了朱棣的猜测完全正確。
    胡惟庸案落幕之后,朱元璋的屠刀並不会就此收起,还会有无数人接连不断地倒在血泊之中。
    张帆缓缓开口说道:“好了,娘娘,殿下,胡惟庸案最终的结局,你们都已经亲眼目睹了。我们也该动身返回了。”
    朱棣急忙拦住说道:“先別急著走啊,我大哥刚才不是跳河了吗?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张帆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就听见奉天殿外面传来一阵嘈杂混乱的声响。
    只见朱元璋浑身都被河水浸透,怀里抱著人事不省的未来朱標,动作极其轻柔地將他放在大殿中央的红色地毯上。
    “御医!赶紧传御医过来!”
    朱元璋声嘶力竭地咆哮著。
    他老泪纵横,一边轻轻拍打著朱標的脸颊,一边哽咽著说道:“標儿啊,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活著还有什么意思啊?”
    一刻钟的时间转瞬即逝。
    几位正在宫中当值的御医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轮流给落水的朱標把过脉之后,全都长长地鬆了一口气,恭恭敬敬地回稟道:“陛下请放宽心,殿下並无大碍。”
    朱元璋一直紧绷著的神经这才彻底鬆弛下来,吩咐下人將仍在昏迷的朱標抬回东宫休养,同时下令让殿內所有的文武百官全部退下。
    眨眼之间,原本熙熙攘攘、人满为患的奉天殿,就只剩下了老年朱元璋孤零零的一个身影。
    不对。
    准確地说,还有四个他根本看不见的人也留在殿內。
    马皇后、朱標和朱棣三人站在宫殿的一角,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个形单影只的孤家寡人。
    老年朱元璋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一缕花白的长髮凌乱地垂落在脸颊旁,晶莹的水珠顺著发梢一滴一滴地滑落,滴在脚下的红色地毯上。
    殿外的夕阳斜斜地洒下金色的余暉,落在朱元璋佝僂的身上,將他的背影拉得格外悠长。
    “重八……”
    马皇后看著这一幕,心头一阵刺痛,不由自主地轻声喊了出来。
    “谁在那里?”
    老年朱元璋猛地回过头来,眼神锐利如刀,浑身散发出滔天的杀意,嚇得朱標和朱棣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要不是他们早就清楚幻境里的人根本看不见自己,朱標和朱棣兄弟俩恐怕早就嚇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了。
    张帆静静地站在一旁,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空旷的大殿之中。
    老年朱元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缓慢地朝著马皇后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张帆,爹不会真的能看到我们吧?”
    朱棣嚇得脸色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浑身上下瞬间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过诡异恐怖了。
    朱標也紧紧地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发出哪怕一丁点的声音,真的惊动了眼前这个杀气腾腾的老年朱元璋。
    张帆平静地摇了摇头,说道:“你们放心吧,他是看不到我们的,除非我主动出手干预。”
    “嗯?”
    朱標和朱棣两人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地看向张帆。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你出手干预,这个幻境就能够变成真实存在的现实?
    就在兄弟俩满心疑惑的时候,老年朱元璋已经走到了近前,正好站在了马皇后的正对面。
    “妹子?是你吗?”
    老年朱元璋怔怔地望著眼前空无一物的虚空,原本凶悍凌厉的眼神中,竟然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期盼。
    马皇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右手,隔著虚空轻轻抚摸著老年朱元璋饱经风霜的脸庞。
    老年朱元璋的眼睛猛地一亮,他真的感觉到了。
    “妹子!真的是你吗?你真的来了吗?你在哪里啊?”
    他像是疯了一样,在空旷的奉天殿里不停地来回踱步,声嘶力竭地咆哮吶喊著。
    “妹子,你到底在哪里啊?你出来见见咱好不好啊!”
    “咱……咱真的好想你啊!”
    说到最后,老年朱元璋的嘴唇不停地颤抖著,一行浑浊的老泪悄无声息地从他布满皱纹的脸颊上滑落下来。
    “爹……”
    朱標和朱棣两人都看得眼眶通红,眼前这个苍老憔悴的朱元璋,仿佛已经尝遍了人世间所有的苦难与折磨。
    他后来那般疯狂地杀人,或许也只是为了掩盖和抚平自己內心深处那道永远无法癒合的伤口。
    此时此刻,他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一个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无法理解的孤独老人。
    马皇后沉默了许久,缓缓转过身走到张帆面前,轻声说道:“道长,够了,我们回去吧。”
    张帆点了点头,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挥,周围的景象瞬间开始天旋地转,风云变幻。
    就在奉天殿彻底消失的最后一刻,马皇后、朱標和朱棣清楚地看到,那个老年朱元璋正发疯似的胡乱抓著周围的一片虚无。
    等到几人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已经安然回到了白云观之中。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时分。
    远处的青山依旧苍翠,耳边传来阵阵清脆的鸟鸣,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这里一如既往地寧静祥和。
    而就在这个时候。
    牛首山的半山腰上,朱元璋背著手,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儿,正心情愉悦地朝著白云观的方向走来。
    他听说马皇后的病情大有好转,心里別提有多高兴了,刚一处理完手头的政务,就急急忙忙地赶过来看望。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
    朱元璋终於登上了山顶,来到了白云观的大门口,二话不说,就兴冲冲地迈步走了进去。
    “妹子,妹子,咱来看你了!”
    刚一踏进道观的大门,朱元璋就咋咋呼呼地大声嚷嚷起来。
    道观的前院里一片寂静。
    朱元璋目光一扫,就看到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马皇后、朱標和朱棣三人正静静地坐在石凳上。
    当然。
    旁边还站著那个让他十分討厌的少年道士。
    “贫道见过陛下。”
    谁也没有想到,偏偏是那个最让朱元璋討厌的小道士张帆,第一个主动走上前来,对著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道礼。
    犹记得昨天夜里三更时分。
    张帆和朱元璋两人针锋相对,闹得非常不愉快。
    “哈哈哈,张帆啊,你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这才短短一天的功夫,就让咱妹子能够下床走动了?”
    朱元璋本就不是个小气的人,看到梧桐树下坐著的马皇后气色红润,精神状態好了很多,顿时喜上眉梢,伸手拍了拍张帆的肩膀以示嘉奖。
    “陛下过奖了。”
    张帆只是微微一笑,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得意或骄傲。
    朱元璋没有再多说什么,大步流星地走到梧桐树下,却发现马皇后、朱標和朱棣三人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像是刚刚遭受了什么沉重的打击,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妹子,標儿,老四,你们这是怎么了?一个个都魂不守舍的?”
    一时间,朱元璋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马皇后缓缓抬起眼眸,看了朱元璋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站起身就朝著自己的厢房走去。
    “哎,妹子,你竟然能自己走路了?”
    看到马皇后竟然能够独自行走,朱元璋欣喜若狂,甚至完全没有在意她那冷漠疏离的態度。
    等到马皇后走远之后,他又回过头来,拍了拍朱標的肩膀,兴奋地说道:“標儿,你看到了没有?你娘她能自己走路了,这白云观还真他娘的神乎其神啊。”
    “咱现在就下旨,將白云观敕封为皇家庙观,封张帆为道家正统!”
    朱標缓缓站起身,一直低著头,不愿意抬头正视朱元璋,低声说道:“爹,儿子身体有些不舒服,先回厢房休息一下。”
    说完这句话。
    朱標也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
    望著朱標落寞离去的背影,朱元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了。
    “爹,那我也……”
    朱棣也打算趁机起身溜走,却被朱元璋伸出的大手,硬生生地按回到了石凳上。
    “你给咱老老实实坐著!”
    朱元璋的语气瞬间变得严厉起来,话语中还夹杂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朱棣哭丧著一张脸,心里暗自叫苦,怎么每次倒霉的都是我啊?
    站在一旁的张帆忍不住会心一笑。
    眼前这种场面倒是颇为有趣。
    朱元璋在朱棣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也没有在意一旁的张帆,劈头盖脸地就问道:“说,你娘和你大哥到底怎么了?一个个都跟丟了魂似的。”
    “我……”
    朱棣耷拉著脑袋,小声嘀咕道:“你自己不会去问他们吗?”
    朱元璋顿时瞪大了虎目,厉声喝道:“你说什么?”
    朱棣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摆著手说道:“没,我没说什么。”
    看著他这副极不情愿的样子,朱元璋顿时火冒三丈,刚想开口痛骂他一顿,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地瞟向了站在一旁的张帆。
    他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我说张帆,你能不能別在这儿站著?你往那儿一站,咱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噢。”
    张帆点了点头,向前走了两步,非常自然地在朱元璋和朱棣对面坐了下来,笑眯眯地说道:“那贫道就不站著了。”
    “哈哈哈!”
    看到这一幕,朱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可他刚笑了两声,就迎上了朱元璋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嚇得他赶紧闭上了嘴巴。
    朱元璋懒得再跟朱棣废话,將目光转向了张帆,开口问道:“张帆,老四不肯说,那你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帆没有丝毫的隱瞒,直截了当地说道:“贫道只是带他们去看了看胡惟庸案最终的结局。”
    朱元璋眉头微微一挑,心里顿时有些不悦。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被人一眼看穿,甚至连未来都被人预知的感觉。
    这其实也不难理解。
    任何一个皇帝,恐怕都不会喜欢有人能够完全看透自己的心思,更何况是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朱元璋呢?
    刘伯温不就是因为太聪明,太能看透人心才落得那样的下场吗?
    只不过现在朱元璋对张帆毫无办法,而且还有求於他,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
    “胡惟庸案的结局?”
    朱元璋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那你倒是说说看,结局到底怎么样?”
    还没等张帆开口,朱棣就忍不住了,猛地跳起来说道:“爹,这个案子整整持续了十年之久,前前后后死了三万多人,你怎么能杀这么多人呢?娘和大哥都快被你气晕过去了。”
    “混帐东西!”
    朱元璋猛地一拍石桌,怒视著朱棣厉声喝道:“有你这么跟老子说话的吗?”
    朱棣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太过激动了,只好悻悻地坐了回去。
    朱元璋眯起眼睛,紧紧地盯著张帆说道:“看来道长是真的有通天彻地的本事,而不仅仅只是些糊弄人的小把戏罢了。”
    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將来会杀多少人,別说三万人,就算是三十万人,只要有人敢影响到他的计划,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张帆淡淡一笑,说道:“陛下过奖了,其实你我心里都清楚,胡惟庸案从一开始就不过是一个幌子罢了。”
    即便朱元璋將心中的杀意隱藏得极深,可张帆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朱元璋这个人的性格极为复杂,而且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他的性格也有著天壤之別。
    但有一点却是始终不变的。
    那就是朱元璋越是对一个人客客气气,那么这个人就离死期不远了。
    刚才朱元璋还直呼张帆的名字,此刻却改口称他为道长,虽然只是一个细微的变化,但张帆心里非常清楚,这位洪武大帝又动了杀心。
    既然如此,那不如就展露一些真正的手段,也好打消朱元璋的杀心。
    “哦?”
    朱元璋饶有兴致地看著张帆,说道:“咱倒是想听听,张道长有什么高见?”
    朱棣一脸茫然地看著张帆,也是满脑子的问號。
    胡惟庸案竟然只是个幌子?
    那爹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张帆缓缓说道:“陛下之所以想要不断扩大胡惟庸案的影响,加重此案的罪名,其实是为了达成另外一个更为重要的目的。”
    朱棣挠了挠头,不解地问道:“啥目的啊?”
    “废除宰相制度!”
    当张帆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朱元璋微眯的双眼中,猛然闪过一丝凌厉的寒芒。
    果然如此!
    这小子简直就是个祸害!
    天底下就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瞒得住他!
    “废除宰相制度?爹,这是真的吗?”
    不知何时,朱標已经从厢房里走了出来,正一脸震惊地看著朱元璋。
    朱元璋低下头,冷笑一声说道:“怎么?难道咱做错了吗?”
    “咱一个要饭的出身,一无所有,没靠过任何人,一步一步打下了这大明江山,这其中流了多少血和汗,死了多少咱的至亲之人。”
    “宰相?”
    “哼!这个位置凭什么要跟咱平起平坐?凭什么要分走咱手中一半的权力?”
    “当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的时候,宰相在哪里?”
    “咱在鄱阳湖跟陈友谅决一死战的时候,宰相又在哪里?”
    道观的前院里,梧桐树下。
    听完朱元璋这番石破天惊的话,朱棣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原来宰相这个职位竟然还能废除?
    这是他就算想破了脑袋也绝对想不到的事情。
    这感觉就好比有人突然告诉他,他的亲爹和亲娘其实都是假的,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应该有爹和娘一样荒谬。
    朱標同样感到无比震惊。
    自秦朝统一六国以来,宰相制度已经存在了上千年之久,几乎已经成为了每一个王朝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
    作为皇权的重要辅佐者,宰相需要处理的事务繁多,在王朝中扮演著至关重要的角色。
    在他看来,皇权与相权本就应该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
    朱標万万没有想到,朱元璋的想法竟然会如此大胆,如此惊世骇俗。
    而与此同时。
    朱標也终於恍然大悟。
    原来。
    朱元璋真正想要对付的並不仅仅只是胡惟庸一个人,他之所以耗费十年时间,屠杀三万多名官员,全都是为了彻底剷除胡惟庸背后那个根深蒂固的东西。
    宰相制度!
    同样。
    朱標的心里总算是好受了一些。
    至少,他最敬重的父亲並不是一个嗜杀成性的杀人狂魔,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有著自己的考量和章法的。
    “张帆,既然你能够穿梭过去未来,那你也应该知道,咱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別人看透咱的心思。”
    朱元璋紧紧地盯著张帆,冷冷地说道:“咱也没工夫跟你在这里磨嘰。咱劝你现在就实话实说,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情瞒著咱?”
    说这番话的时候,朱元璋身上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帝王威压,仿佛只要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足以让眼前这个少年瞬间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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