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北极的冰盖在统一战爭末期仍是一片尚未被军务部標记为“已征服”的荒芜冻土。那些被遗忘的冻土深处,隱藏著比任何攻城炮台都更古老的地质伤痕——无数道深达数百米的冰裂隙从海岸线向內陆延伸,每一条裂隙的走向都与远古时代的地磁偏转轴严丝合缝,像是被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力量刻入行星骨血的铭文。
    阿兹拉尔在密教旧档案中称这片区域为“风暴之地”——泰拉上为数不多的天然风雷灵能匯聚点之一,早在黑暗科技时代之前就已被少数灵能者用作自我突破与超载训练,每次尝试都会在冰裂隙深处留下一层被风雷之力烧蚀过的釉化冰壁。
    运输机无法靠近这片区域。极地高空的风暴核心区域的风速远远超过任何已知常规飞行器的稳定上限,而且雷暴云层中密布著持续不断的雷击——每一次雷击都与地磁波动信號同步,形成一道覆盖整片冰原的非致命性天然能量屏障。
    阿兹拉尔在地面运输车里指著被厚达数英寸的强化防爆玻璃过滤过的极地天光,告诉吴岳这种极光被帝皇在统一战爭初期亲自检查过,理由是它具有某种至今尚未被完全解析的亚空间能量放大效应——后来他这批密教特工將冰裂隙深处的数个固定坐標点全部加密存档,未经授权任何人不得靠近。
    阿兹拉尔说在他自己的训练中曾独自来过很多次,每一次结束后都在冰层更深处发现岩石標本中凝出的不同形状——那是一种他始终无法在实验室內完美復现的冰晶形態,每次融化后便会重新凝结成完全不同的结构。
    神圣泰拉对人类的意义在此处显露无疑。阿兹拉尔说:“这就是一种灵魂的象徵意义,在泰拉你可以获得更加安全的灵能训练环境。”
    运输车停在一处被风蚀得平整如镜的冰台边缘。吴岳踏出车门,左肩深处被铁人飞弹巢碎片嵌入过的旧伤立刻被极地寒流穿透至骨膜——那股寒意不是从外向內渗透,而是从內部顺著缝合线挤压他的肌肉纤维。他吸了一次气,呼了五次心跳,重新调整灵魂在亚空间的锚点。
    阿兹拉尔站在冰台最外侧,將便携监测设备逐一架设在早已锈蚀过半的旧金属支架上。他的灰色手套被极地寒风冻得发硬,但他仍在旋紧最后一颗校准螺栓时將指尖垫在螺纹末端多旋了数个微小的角度——这是他多年来所有灵能训练中从不省略的细节,无论受训者是谁。
    阿兹拉尔转向吴岳,褪色的蓝眼睛在北极永昼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某种更具穿透力的暗冷色调。他向吴岳解释道,火焰是静態控制,是让灵能替代空气流动方向,是让他闭眼也能感知到那团小火苗的轮廓。
    但风不一样——风不会停,不能偏,不能收束进喷嘴——它本身就是流动。吴岳要学会在它流动的过程中找到它流动的频率並將自己的控制力嵌入其中,不是对抗,是和它一起流动。
    吴岳闭上眼睛,將灵魂从认知滤网最內层的球体阵列逐层向外推展。极地烈风裹挟著冰晶从他身体两侧呼啸而过,未经改造的凡人在这样的风速下一分钟內便会被冻死。
    吴岳能感到每一股风都携带著一种他曾在铁砧內城防爆门外无意间触碰过的能量——同样的边缘波动,同样被预知感知自动锁定为能量方向。
    吴岳释放了自己的意志,不是去挡它,只是让自己融入其中——去感受每一股风的密度、速度和经过冰裂隙边缘微湍流的瞬间,它们在冰山前方骤然加速时的微小气压变化。
    起初他吴岳完全跟不上——每一次他刚捕捉到一股风的边缘频率,下一股更猛烈的阵风便將他的感知从边缘撕开,他的灵能被反覆打乱,每一次重新捕获风的方向都会在屏气瞬间错拍,但他没有收手。他让自己的意志开始跟著风流动。
    灵能感知首次在外放状態下主动与自然环境共振,所有的阵风不再切割他,而是经过吴岳——他的身体和亚空间中的灵魂成为整个自然风暴边缘的恆定节点,每一次风速峰值经过他时只留下极细微的幽蓝色电弧,从他护甲表面跳跃至肩甲末端的冰屑边缘。冰台表面在他辐射范围內缓慢结上更厚的冰霜,霜晶沿著他双脚所踏的冰层纹理向外扩散了数米。阿兹拉尔的灵魂视野出现了一个从未被记录过的稳定灵能外放信號——不是短暂的爆发,不是被动防御,是持续性的、被他完全同步於自然风雷频率的主动性外放。
    阿兹拉尔安静地站在风暴边缘看著这一切,灰色手套上已结了一层薄霜。他让吴岳自己继续维持与风暴的同步共振,然后在数据板上记录下了他自认作为吴岳的导师最为简洁但也是最接近准確评估的几段话。
    “你现在的灵能已经不止是『控制』。它能在风暴中与自然环境同步共振——很多人学会控制以后一辈子都只能重复同样的方向,而你的频率在今天之前就已经可以隨著阵风方向做出改变。继续保持你自己的灵能释放节奏,保持向边缘区域持续扩展你的灵能影响。”
    吴岳照做。他在更长时间的持续灵能共振中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被裹挟在一层更薄的亚空间能量体之中——那是他融合了自身风雷属性灵能特徵后,首次在物质宇宙中全力释放灵能的结果,不再是控制火焰时那种细致的操作,而是將他自己的灵能完全融入到风暴之中,在保持自己灵魂在亚空间中隱藏的前提下,用尽全力影响物质宇宙。
    吴岳第一次明白为什么记忆深处察合台可汗能在暴风雪中独自猎杀剑齿龙——当你的意志与风雷同步,你就不需要去“感知”它们,你已经在它们之中,它们经过你的每一寸皮肤,你都能在瞬间感知到它们的速度、方向和密度变化,然后你隨著它们的步伐一起移动,不需要猜,不需要等——原体果然是更高级的亚空间本质的產物。
    吴岳在冰台边缘维持著足以让他灵魂深处颤慄的灵能输出强度,然后將自己的灵能重新从风暴中撤出,感受著灵能造成的影响。阿兹拉尔將这一幕完整地录入数据板,然后告诉吴岳:“你果然是个灵能天才,很少有人明白顺势而为比逆流而上更加容易。”
    “你是独一无二的,”阿兹拉尔將灰色手套上凝出的薄霜轻轻拍掉,“我曾在密教档案库里翻遍了所有与灵能觉醒相关的残片——没有任何记录表明在统一战爭时期会有任何人同时具备风雷属性、身体强化、预知感知並能將它们同时外放至自然环境中的风暴频率內进行自主共振。你刚才在共振后期將霜冻扩散主动控制在固定半径范围內——这在技术上是高阶灵能控制中难度极高的一种,哪怕在我们所有人的档案里也从未出现过德尔塔级之前能做到的灵能者。”
    吴岳放下手中的双股剑——这两把剑,他刚才在共振时有段时间將手臂伸展过了某个角度,这把武器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你是我的教官——”
    “——老师。”阿兹拉尔打断他,“高哥特语中『导师』更精准,但『老师』在古泰拉原初语言的失传变体中不是尊称——它是称谓的退格。它允许你和我在这片风暴的现在继续做教与学,不是因为我比你更强大,而是因为你选择继续让我参与尚未被確定的未来,你选择了和我一起努力。所以你可以继续称我为老师——如果你选择的话。”
    吴岳看著自己掌心里那层被融化后重新冻结的冰霜涂层,他刚才维持灵能与自然环境共振时有短暂的不確定感,但他在重新收紧灵能场时看见北极铅灰色云层高处有一缕极细的绿色极光——今天並没有太阳风暴的预兆,那也许只是他自己的意志在亚空间表层与自然环境之间短暂拉扯时盪起的一点星火而已。
    吴岳把手里那团被冻得发脆的霜晶搓掉,然后在数据板上开始记录自己在风暴中重新调整的灵能使用数据及刚才亚空间影响下的霜冻扩散半径。
    阿兹拉尔告诉他,之前他在控制训练时曾经提过练习冥想对灵魂的影响。现在他在极寒环境下,所有灵能控制节点的反应速度会隨灵魂的细微变化而同频变化——这个发现非常重要。
    “变化、生命。这两个词可不好。”吴岳抬头看向阿兹拉尔。
    “但是我们为什么不改变——我的老师。”他直视著阿兹拉尔,极地天光在阿兹拉尔褪色的蓝眼睛中折射出某种接近暗金色调的冷光。那些过往记忆中的残片被他反覆思考,却从未被任何人解读出模糊的信息,变化和对生命存续的渴望会增强『大敌』的力量,可是如果没有人改变,那还剩下什么?
    “阿兹拉尔.凯,我的老师,我热爱我的家人,热爱我的战友甚至爱著所有的人类。我知道自己现在是在粪坑里蝶泳,但是我同样清楚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是人类这个种族里在密教中较早的成员。如果你发现最后是我们自己更恐惧改变,那么被遗忘的或许是所有我们曾经为之奋斗过的每一个细节——包括你的,也包括我的,同样包括整个人类的光辉歷史。”
    他说著將公文包中那块被他用灵能清空的旧档案缓慢夹进沃森的笔记本残片內层,然后转向吴岳,“无论是担忧变化而不去改变,还是恐惧变化而导致终局,都是一样的悲剧,而我终生致力於確定那个相对希望仍存的结局。”
    阿兹拉尔走近、然后拍了拍吴岳的肩膀:“你无意中已经完成了太多的仪式,虽然你绝对无法替代帝皇或者掌印者马卡多,但是从你传播旧时代记忆中的冥想方法,从你自黄金时代铁人手中获得耀金製成的三个神器,从你进入『黑图书馆』签订契约,命运早已改变。继续训练——你的灵能训练是我们最无可替代的锚点之一。”
    吴岳站在冰台边缘,將双股剑重新放回动力甲磁力扣。双股剑在冻结状態下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收缩声,那是他之前绝对无法感知的剑体变化。然后他直起身,转向阿兹拉尔。
    “巴特尔是我的教官,”他的声音在极地烈风中仍然平稳,每一个字都压得足够清晰——他在铁砧內城防爆门外对著全队下达衝锋指令时用的也是同样的发声方式。刚才在共振状態下他第一次將灵能同时在亚空间与物质宇宙联繫起来,他在认知滤网之外的灵魂屏障现在仍在以低频震颤逐渐平復边缘区域的残余波动,但他的意志已经恢復了平静。
    “在训练营时他教我怎么握剑、怎么在嗜血衝动刚冒头时及时压制,他告诉我剑柄上每一道裂纹都是提前报废的信號。我扛过了锅炉区,又扛过了铁砧內城,巴特尔从不表扬任何新兵,但他在防爆门外把增压管线备件递给我的时候说——『你没死,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那么容易就交代。』”
    他停顿了一下。北极永昼灰濛濛的天光平行掠过冰裂隙上方的古老冰层,冰层最深处没有光,只有无数道被风暴反覆抽打累积而成的冰晶纹理,每一道都与他刚才在共振中无意凝结在冰面上的灵能霜冻扩散痕跡平行交错。然后他继续往下说。
    “而您教我如何面对內心深处不可名状的恐惧。我最初只是自己在训练营角落里反覆试验那套冥想方法,什么原理都不懂,只是觉得它能让我在精神躁动最猛烈的时候不被完全淹没。您把它拆开,告诉我它是怎么连起来的——不仅仅是力量还是责任——然后您把『认知滤网』和『灵能控制』这两个词放进了我脑海里,让我知道自己必须把它们学会。您是第一个告诉我『亚空间』是什么的人,也是第一个让我触碰它而不会把自己嚇疯的人。”
    “巴特尔教会我怎么活下去,”他看著阿兹拉尔,黑色瞳孔在极光下与阿兹拉尔褪色的蓝眼睛目光相接,“您教会我怎么理解自己。”
    他摘下手甲,让极地寒风直接吹在他裸露的指节上——那只拳套还布满著刚才向外扩散灵能时所结的霜层,现在吴岳的意志已彻底从亚空间中收回。
    “您说『老师』是称谓的退格。它允许我们继续做教与学,不是因为我比您更强大——是因为您选择继续参与同样尚未被確定的未来。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是您的最后一个弟子,但您是我的老师。我会记住这个词——导师也好、高哥特语也好、古泰拉语也好、古泰拉语的退格也好——它就是您刚才说的那种允许。巴特尔把这个词融入我的战斗之中,您把它融入我的灵魂。我希望我能够承载这份职责带来的重量。”
    他重新戴上手甲,“我的灵魂信息已经进了您口中的密教档案库底层,沃森的笔记本里也留下了我的回答。变化已经开始了——我不是唯一一个在战斗的人,与此同时铁牙还在传播冥想训练方法,巴彦和泰赤乌还在帮助我管理小队,阿列克和库尔巴扎的连队还在继续教新兵冥想。这些事情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是很多人一起做的,他们或许是为了自己,但最终都给人类整体带来新的希望。”
    他抬起视线,望向远处冰裂隙尽头被风雷侵蚀得如同巨大碎晶般的古老冻土层——那片冻土曾在无数个世纪前被某种更古老的灵能者反覆锤炼过,如今只留下数道无法被任何现存技术修復的釉化冰壁。
    然后吴岳继续说道:“无论变化和希望带来的是担忧还是恐惧,我不会因为它可能带来未知的结果就不去打下一场仗。您刚才说——您终生致力於確定那个相对希望仍存的结局。那么我也有一个同样想守护的东西:我的家人和所有那些还活著、还在每天冥想的雷霆战士,这片宇宙中所有的人类。沃森把这个羊皮纸做成的笔记本给了我——我想用它来记录我和其他人的努力。无论未来密教档案库是否还会保存我的灵魂记录,我希望我的努力能够起到效果,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阿兹拉尔注视著他许久,灰色手套末端垂下的旧线头在极地烈风中晃荡,然后他说今天的风暴之地训练已经结束了,吴岳在泰拉北极冰原上的全部灵能训练数据將被归档——这是首次有人能够同时使用风雷属性、预知感知与自身肉体素质增强的灵能。
    阿兹拉尔以同样平稳的语气建议吴岳以后一定要保证自己的灵魂在亚空间中不要过於暴露,假如必须使用更多的灵能,儘量將自己的灵魂核心藏在『认知滤网』中,最后儘量增加自己的『认知滤网』强度。“如果有一天你將自己的认知滤网编织的足够坚韧,那么或许亚空间中的『异形能量』对你施加影响时,你只会听到鸟叫。”
    运输车在北极冰盖边缘最后一次顛簸时,引擎在极寒中发出沉闷的轰鸣。阿兹拉尔把便携器材箱锁好放在膝盖上,灰色手套末端垂下的旧线头在昏暗的灯光里轻轻晃荡。
    阿兹拉尔的褪色蓝眼睛盯著数据板屏幕上的最后一批频谱数据——那是吴岳在冰台上完成最后一次共振时无意间將霜冻扩散半径控制在一个呼吸轮迴內的完整频率记录,波形偏移量比前一次有明显减少,这与他在灵能视野中观察到的吴岳灵魂在亚空间中逐渐变得暗淡呈正相关。
    “你的灵能训练已经完成了所有基础阶段,”阿兹拉尔將数据板合上放进公文包,“感知、防御、控制,以及进攻——你在风暴之地的训练昭示著你的灵能强度进一步增加,你的灵魂正在逐渐融合。经过我的预测,你最终应该会成为贝塔级灵能者。”
    他顿了顿,褪色的蓝眼睛在运输车昏暗的灯光下转向吴岳。公文包里那枚十六辐同心圆护符被压在最內层夹层里,紧挨著他许多年前从帝皇本人手里接过来的旧羊皮档案纸。后者是他以密教特工身份向帝皇效忠时获得的,那页纸后来被反覆翻折过无数次。
    他曾在喜马拉雅山基地的更深处见过帝皇独自坐在那台被禁军层层卫护的庞大仪器前,彼时他还没成为吴岳的老师,也还没思考过帝皇为什么让自己接触这个普通的雷霆战士。
    “我已经向帝皇提交了雷霆战士精神崩溃得到遏制的调查报告。肉体崩溃无可挽回,但是因精神失控而变得无可救药的雷霆战士数量在减少。”阿兹拉尔顿了顿。
    “帝皇的清洗计划从未被正式书面记载过——它只是一个所有知情者都缄默不语的预期。而现在这个预期正在被动摇。不是因为某个人的请求,而是因为你和你的战友们在这段时期內在各军团中做的努力。我调查的数据足够支持一个初步结论——通过学习和运用特定的冥想法,即使是陷入精神崩溃的个体仍然可以学会用意志压制本能。”
    吴岳沉默了片刻:“他们通过冥想確认自己有活下去的勇气,而勇气是人类亘古不变、永恆传唱的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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