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1章 草芥 第1章 草芥 萧弈从黑暗中醒来。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那场爆破戏的轰然巨响,他作为武替刚完成一个极限动作,转瞬陷入火海。 可眼前情形是怎么回事?又接了新戏?看样子还是古装。 好真实的雪。 雪落在额头上,风钻进衣领,寒凉刺骨。 眼前的石阶上落了一根哨棍,石阶尽头立着兵器架,庭中积雪,一株老梅虬枝横斜,上方的屋檐覆雪,六角亭台在远处依稀可见。 视线转到另一边,飘扬灰烬来自屋檐下的火盆,一个体型痴肥的少年正蹲在火盆前烧纸钱,嘴里小声絮叨着。 “今焚化钱财……许多钱财,愿弟子福德增长,善有善报。” 他把身上的华贵锦袍撑得鼓鼓的,举止畏畏缩缩,神情有种刚偷吃完一大碗肥肉又生怕被人发现的油腻、猥琐。 少年一抬头,发现萧弈睁开了眼,一愣,忘了丢开手里的纸钱。 “嘶,好烫好烫……你你你你怎活了?!” 萧弈扶着疼痛的脑袋坐起,心想这次竟有台词,真是难得。 他完全记不起中间发生了什么,只好道:“我好像断片了,有剧本吗?” “啊?” 锦袍少年一屁股摔坐在地,喃喃道:“诈尸了?白烧了那么多,难道我烧的太多,把命买回来了?” 这台词,不太好接……不对,萧弈低头看向自己,粗布青衣裹着一具极年轻的身躯。 他不是他。 仿佛灵魂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踉跄站起,伸手,感受到了火盆的微微温度,有点舒服。 手再掠过浮灰,他捏住了锦袍少年肥得往下塌的脸皮,指尖的触感无比真实。 “啊啊啊!别捏我,松手,快松手!” “这是哪?” “啊?哪?这不还是我家吗?你,还是小乙吗?” “是萧弈。” “还是小乙?那就好,可吓死我了。” “你是谁?” “我?我是当朝检校太师、中书令、归德军节度使、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京城都巡检使……嗯,后面忘了,总之我是阿爷的次子,史德渊。” “这是哪朝哪代?何时何地?” “汉乾祐三年,东京开封府。” 萧弈疑惑,喃喃道:“汉?开封?东京?” “对啊,西京洛阳,东京开封,这我还是知道的,不许再问了,再问我可答不上来了。” “西京不是长安,洛阳不是东都?” “是吗?我又记错了?这种小事,别管。” 话题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史德渊受不了这种沉寂,伸出手指,戳了戳萧弈的心口。 “你,真没死啊?” “没死。”萧弈勉强给了个解释,道:“我失忆了,许多事都不记得了。” 史德渊长舒一口气,拍着胸脯道:“我就知道,其实我一点都不怕。” 萧弈头上还一阵阵的疼,闭上眼缓了缓,道:“我忘了我是怎么晕过去的。” 史德渊低下头,鬼鬼祟祟地笑了笑,小声吐出一句话。 “当然是被我打的喽。” “你?为什么?” 忽然, “呼——” 一根哨棍带着破风声狠狠向萧弈头上砸了过来。 棍势凌厉,毫不留情。 萧弈下意识一闪,哨棍砸下,扬起积雪。 “不许动。”史德渊嚷道:“好好站着,让我打死你。” “凭什么?” “你的命又不值钱。” 又一棍砸落,横斜的梅枝“嗒”地被砸断,寒梅如血般落了一地,须臾被踩得一片狼藉。 萧弈没有被哨棍击中,史德渊轻飘飘的那句“你的命不值钱”却如当头棒喝。 他不知道自己在爆破中丧失的性命值多少钱,却意识到这时代史德渊杀了他不需要赔一枚铜板,那满盆的纸钱就是赔偿。 哨棍横扫,像一柄割草的镰刀向他头上挥来。 性命攸关的一刻,萧弈鬼使神差地灵光一闪,竟忽然想到眼下身处哪个朝代了——后汉。 五代十国的后汉,兵荒马乱、人命如草的时代。 “嗷!” 庭中响起一声痛叫。 史德渊手中哨棍脱手,萧弈夺过,白蜡杆子如蛇般抽中史德渊的脚踝,响声像敲核桃。 “啊!” 史德渊转身就逃,伤脚一崴,像个球一样从石阶上滚了下去。 再一抬头,见哨棍劈来,直击天灵盖,他吓得魂飞魄散,胯下一阵温热,恐惧一泻而下。 “二郎!” 有身影倏地从院门处窜来。 一条粗壮臂膀硬生生接住这一棍,发出“嘭”的闷响。 来的是个铁塔般的虬髯大汉,身高恐有两米,膀大腰圆,豹头环眼,并非奴仆打扮,而是披着一身轻便的皮甲。 这恶汉救下史德渊之后,夺棍,同时一脚如闪电般踹出。 “刁奴伤主,死吧!” 呼喝声暴起,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杀气扑面而来,萧弈感受到眼前的恶汉一定杀过很多很多人。 他没应付过这种战场夺命的杀招,还是用这具稚嫩的少年身躯,直觉要接不住了。 但萧弈半生从事最危险的工作,骨子里的冒险精神让他无法坐以待毙,他瞬间反扑上去,试图抱摔、绞击这恶汉。 “直娘贼!” 恶汉没见过这招术,片刻失神,险些被制,怒骂,拔刀。 “快,杀了他……等等,别杀。”史德渊爬到一边,嚷道:“张满屯,我叫你别杀他。” “发了狂咬主人的赖皮狗,二郎为甚不杀?!” “他是鲫鱼啊。” “啥?” “别打了,都别打了。小乙,你松手,别动哦,不然被他杀了。张满屯,你快过来……来,弯腰下来。” 打斗停歇,萧弈喘息着,全神戒备,却见史德渊拼命把张满屯高大的身躯往下拉,带着恐惧与兴奋的表情,迫不及待地开口。 萧弈竖着耳朵,紧盯史德渊的嘴唇,隐约感觉到他说了什么。 “他变了……” 之后,张满屯铜铃般的眼睛一瞪,怒容变成了错愕,继而,是啼笑皆非的荒谬。 萧弈见他们神神叨叨说得认真,缓步过去。 那两人身高差距实在太大,声音其实不小。 “禅师说的嘛,府里杀孽太重了,所以我烧了纸钱,特别特别多的纸钱。” “俺就说,这院里可真呛,二郎可别是用纸钱把大公子的金冠鹛给炙了,俺们满院子找大半天了都。” “嘘,听我说,小乙肯定给下面的神仙使了钱,你看他那眼神,见过神仙就不一样啦,武艺更是一下就会。不像你教我,教了那么久也教不会,别当我不知你在父亲面前说我太笨了,我知道你脑子不好,不与你计较,可我学武那么久,不如小乙使钱,啊,使的还是我的钱,你要打死他,你是不是笨?是不是?” “二郎呐,俺看就是他平日让着你,今个胆边生毛,动了真格,待俺拧了他脑袋,治了他的毛病。” “屁,我想通了,父亲盼我成器,靠你是不成的,我得知道怎么给神仙使钱,才能像他一样成器。” “这般成器?” “你不懂,只要会使钱,没有办不成的。这就是世道,哪管天上地下,是人是鬼。” “放过他?俺娘嘞,驭下不严,反了天了!” “利用完再杀嘛,到时我有办法……啊!”史德渊说得起劲,忽瞥见萧弈正站在身后,吓了一跳,“你,你偷听人说话?你怎能这样?!” 张满屯浑不在乎地耸耸肩,道:“听到就听到呗,反正这起不了灶的杀才今日肯定要死。” “为甚?” 正此时,一个青衣奴仆小跑到院门处,道:“阿郎回府,唤二郎到堂上。” 瞬间,史德渊脸色苍白。 他显然极恐惧父亲,嚅着嘴唇,许久才吐出一句颤抖的话。 “我我我该怎怎……么办?” “二郎挨罚呗。” 张满屯也无奈,满腔郁闷没处撒,见萧弈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叱道:“瞅俺做甚,就算俺不杀你,你一样得死,大帅说了,二郎武艺不长进,俺笞二十,院中奴婢皆杀!” “凭什么?”萧弈回敬道。 “问?一个陪练的奴婢,还问!” 一句话,带着下意识的不屑,堵在了萧弈心口。 抬头环顾,高墙深院,壁垒分明,像一重又一重的囚牢。 他忽然想问一问自己,上辈子给别人当替身,这辈子给人当陪练,当被夺了性命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的奴婢,要这么活吗? 认命等死?还是换一种活法? 胸臆间的一口郁气长吁而出,散漫在后汉初冬的雪天中。 萧弈目光沉静下来,半晌,喃喃道:“有办法了。” (本章完) 第2章 试武 第2章 试武 一座高墙大宅森严如狱,檐下冰锥如枪戟倒悬。 十余名铁骑破开风雪,疾驰到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当先一人身披黑貂大氅,露出眉宇间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酷厉,比严冬更凛冽。 这正是当今辅国的顾命大臣之一,史弘肇。 他翻身下马,随手将鞭子抛给牙兵,目光如刀扫过,见无一人敢与他对视,这才抬脚,战靴踏碎阶前积雪,发出骨裂般的轻响。 “让二郎来见我。” “是。” 穿过前院,进了大堂,史弘肇坐定,下一刻却眉头一皱,因发现那边案上放着一本书,是《礼记》。 果然,长子史德珫从堂侧而出,行礼问安。 不同于史弘肇的武人风范,他气质儒雅,举止彬彬有礼。 “父亲回来了,方才侍卫司押来一个书生,因他当众对父亲出言不逊。” 史弘肇眼皮都不抬,伸出三根手指,随意一摆。 这是他在军中发号施令的独特习惯,二指是“滚”,三指是“杀”。 “父亲息怒。”史德珫忙道:“此事蹊跷,容孩儿查清楚……” “又同情书生?”史弘肇叱道:“为父再说一遍,安朝廷、定祸乱,只需长枪大剑,甚毛笔书卷,能有屁用?!” 史弘肇重武轻文,厌恶读书人,这事人尽皆知,但史德珫好读书,亲近儒者,父子二人常有口角。 眼看要起争执,门外仆役通传道:“阿郎,二郎到了。” “进。” 史弘肇脸色更差。 他长子不肖,次子更是朽木,幼时就因蠢笨而给史家丢脸,那之后他就不让次子在人前现眼,只盼严厉督促武艺使其成才,可惜,换了十余个教习依旧不能让人满意。 上个月,史弘肇只好把身边的得力牙将派到次子身边。 过了一会,史德渊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大堂上,往那一站,痴肥,恍惚,目光闪躲,莫说杀伐之气,根本不像个人。 “孩儿请父亲安。” “演练吧。”史弘肇懒得多说一个字。 史德渊有些慌乱,回头看了一眼,见他院里的人都跟在后面了,方才磕磕绊绊地说起来。 “父……父亲,孩儿近来勤加练武,扭伤了脚。” “嗯?” “没没没大碍,只是独……独自演示看不真切,孩儿可否……可否与他对打一番?” “随你。” “是。” 史弘肇眼皮一抬,见史德渊身后站出个仆僮,气质沉静,两人各自接过哨棍。 他嫌次子握棒的气势太弱,连站姿都显得松垮,摇了摇头。 “开始。” 史德渊猛地将手中哨棍破空劈下。 仆僮慌乱闪避,哨棍擦着衣襟掠过,“啪”地在地上抽出白痕。 这下避得太险,堂中诸人立即被他吸引了目光,感到了这场打斗的激烈。 张满屯不由惊讶,张了张嘴。 “好快的起手。”史德珫随意夸道。 话音未落,史德渊哨棍横扫,仆僮举棍格挡,“铛”的一声脆响,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步,后背“嘭”地撞在廊柱上。 “好力道!”张满屯终于想到要捧场。 史德渊得了夸赞,紧跟着又一棍,仆僮仓促间一个鹞子翻身,腾空时棍尖戳向史德渊的手腕。 “漂亮!” 这招式行云流水,史德珫真心喝彩,目光紧盯着那仆僮。 可惜,仆僮动作虽漂亮,力道却不足,被史德渊反手一拉哨棍,摔在地上,一个鲤鱼打挺,在千钧一发之际堪堪躲过反击。 史德渊越战越勇,仆僮左支右绌,棍影在空中交织,密不透风。 战了半晌,史德渊的哨棍用力一挑,仆僮的哨棍脱手而出,旋转出响亮的破风声,远远飞落在大堂一边。 “力劈华山!” 仆童踉跄后退,史德渊乘胜追击,气势十足。 电光石火间,仆僮身体笨拙地往后一仰,哨棍擦着他的鼻尖掠下,“嘭”地砸在地上。 “好!”张满屯大声叫好,拼命拍掌。 但紧接着,哨棍力道反弹回来,史德渊手掌吃痛,不由惨叫一声。 “多谢二郎手下留情!” 不等惨叫声落,那仆僮已双手抱拳,高声道谢。 “啊……啊哈哈哈!” 史德渊掩住惨叫,偷瞧了父亲一眼,忙收起棍子,手在背后局促地搓着衣襟。 史德珫微微一笑,道:“看来,这招‘力劈华山’,二弟是有意收手,掌握得恰到好处,果然大有长进。” “是……是吧?”史德渊道:“不想伤人嘛。” “二弟有此心,甚好。” “娘让我听禅师的,积德。” 史德渊见自己过了关,咧开嘴要笑,下一刻,笑容顿时僵住, 史弘肇冷眼扫过,堂中安静了下来。 如箭的目光逡巡了一圈,落在了史德渊身后的仆僮身上,停住,手指在边案上轻轻点了两下,他以审讯的语气缓缓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 萧弈从进堂起就在暗中观察着史弘肇。 这个后汉大将的慑人威势恐怕片场上的老戏骨都演不出来,如何形容呢?就像上万具尸骨堆垒起来的杀伐之气拂过,连草木都要枯萎。 萧弈还留意到,史弘肇的黑貂大氅下是紫袍、玉带,但内衬铁甲,靴子上满是泥泞。 这是个身居高位也时刻准备着拔刀厮杀的武夫。 “父亲问你话。”史德珫提醒道,带着些许催促之意。 “小乙。” 萧弈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沉声应道。 他告诫自己不能露怯,亦不可逞强,眼前的史弘肇是在血海里趟过来的,一丝虚假都难逃其直觉。 史弘肇抬起双手,颇缓慢地“啪、啪、啪”拍了三下,掌声在大堂回荡,不像赞赏,更像擂鼓进军。 “演得不错。” 仅四个字,却有千钧重。 史德渊明显双股一颤,眼中露出骇然之色。 完了,被识破了!今日他无非是如平常一样乱挥哨棒,打斗看似激烈,全是萧弈一人在表演。 史德珫试图转圜,道:“父亲,他武艺机智皆是上佳,确是个人才。” “还轮不到你说话。” “是。” 堂上落针可闻。 威压之下,萧弈却抬起了头,不闪不避,不卑不亢,迎向史弘肇慑人的目光。 他不怕,也没有刻意装怕,因他思量过,史弘肇久经沙场,当然能看出来破绽。 可史德渊能否通过考校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的命能变得值钱,一个武艺、胆量都不错的人才,远比一个唯唯诺诺的奴仆值钱。 从一开始,萧弈就是在赌一个在史弘肇面前表现的机会,而非帮史德渊。 看过那么多古装剧本,现在是考验演技的时候了。 四目相对,他缓缓道:“谢大帅赞誉。” “好胆色,敢愚弄老夫。” “从未妄想能瞒过大帅,只是尽本分,为史家效力。” “效力?”史弘肇立即知萧弈心意,冷冷道:“原是奸狡之徒。” 杀意逼来,萧弈自知一个应对不妥,恐怕就要死。 他捏了捏发汗的手掌,决定以诚相待。 “回大帅,不是奸狡,而是我身份低微,没有别的机会。” “好个身份低微,棍法团锦簇、毫无杀气。”史弘肇顿了顿,字字如重锤砸下,“史家需要你这软把式效力吗?” 就是这一句话,萧弈反而嗅到了一丝生机,镇定下来。 一个奴仆需要什么杀气?史弘肇既以更高的标准来要求他,那就是要用他。 他的命,终于值钱些了。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应道:“想必为大帅建功立业的将士们也不是一开始就有杀气。” “放肆!” 史德珫当即喝止,虽在骂,却有回护之意。 但来不及了,史弘肇放在案上的右手已再次抬起。 瞬间,堂上目光聚焦在他手上。 两根是滚,三根是杀,这次是几根? 竟是……五根? “嘭!” 却见他五指大张,猛拍在案上。 一声大响,杯盏翻倒,茶水横流,众人胆颤心惊。 史弘肇终于抬眼,眼中再无试探,也无喜怒,目光如冰锥射向张满屯。 “拿刀来。” (本章完) 第3章 养杀气 第3章 养杀气 刀出鞘,如镜的刀刃映出一双冷静的眼。 萧弈握着刀,转头看向史弘肇,疑惑他为何命令张满屯递刀给自己。 史弘肇方才拍案,却是喝止屡次多嘴的长子,之后向萧弈吩咐道:“府上押了个奸逆书生,你去杀了。” 史德珫闻言色变,才要开口,被史弘肇冷眼一瞥。 “张满屯,若他不能提那书生的头来,你便提他的头来。” “是!” 张满屯应罢,重重在萧弈肩头一推。 离开时,萧弈回头一瞥,恰见史德渊被挥退,史德珫带着欲言又止的神色在左首边坐了下来。 出堂,穿过回廊。 “给,解解腻。” 萧弈变戏法般地掏出两颗蜜枣,这是怀里原先就有的,算是他继承小乙的唯一遗产。 他不仅给对方吃,自己也先吃一颗,不是巴结而是分享,前世他独自接活并与鱼龙混杂的人打好关系,凭的就是这种互相尊重的交往之道。 张满屯一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方才还和俺拼个你死我活哩,咋?打一棍子再喂颗枣?肠子真多。” “小事上难免有口角,但都是自家人,一条心。” “你个奴婢,跟俺很熟吗?” 萧弈心想不熟才好,嘴上道:“人与人之间,本就是从不熟开始的。” 这尽释前嫌、无视阶级的态度让张满屯很惊讶,他这才接过枣脯,头一昂,道:“你小子免了俺二十笞,俺这才吃的。” “是。” 张满屯把嘴张得老大,一丢,把枣脯丢进去,枣脯很甜,他笑了笑,满脸的大胡子咧开。 这人,不笑时像个铁门神,笑起来却很亲切,像只偷到蜜的黑熊。 蒲扇大的手拍了拍萧弈的肩。 “你小小年纪,武艺不赖。” “我只是架子,前辈们上阵杀敌才是真本事。”萧弈道:“我该学的还多。” “叫甚前辈?多酸,叫‘满囤哥’就成,或者叫俺军中诨号‘铁牙’也行。” “满囤哥这诨名威风,如何得来?” 这一问恰好挠到了张满屯的痒处,他打了个哈哈,露出那并不齐整且有残缺的牙。 “嘿,俺本是上阵杀敌的牙将,可不是看家护院的,听俺与你细说啊。” 两人放慢了脚步,张满屯说了一段旧事。 “天福元年,李从珂来伐,俺十六岁,跟大帅守晋安寨粮道,那年天旱,渴得俺们只能喝粪汁,守了七天,敌军‘白旗都’差点攻破寨墙,俺被敌将姚洪的长槊刺穿了腿,他娘的,俺顺杆爬过去,咬断了他的喉咙。后来,大帅掰开俺的嘴,看到喉骨的碎碴碴卡在俺牙缝里,夸了俺八个字。” “哪八个字?” “啮阵如獒,此铁牙也!”张满屯得意地咂巴着嘴,道:“打那以后啊,俺每次吃肉,还老觉着能嗦摸出点姚洪的味儿来。” “真了得!” 张满屯把枣核随口啐到廊柱下,叹道:“可惜晋祖不光彩,给契丹人当了儿皇帝,割了燕云十六州。再后来,大帅就跟汉祖立了国。” 萧弈不知“晋祖”是谁,等听到割让燕云,才知说的是建立后晋的石敬塘。猜想史弘肇原是后晋将领,后晋灭亡,成了后汉大将。 反正五代十国的皇帝换得勤。 张满屯问道:“你可知大帅的志向在哪?” “在哪?” “大帅说过‘持大汉节钺,复燕云、刈胡首以谢天下,大丈夫所为’,当今天下,大帅是第一豪杰!” 萧弈不了解史弘肇是不是豪杰,只知道一直到朱元璋北伐,汉家王朝才收复燕云十六州,两宋三百年尚且没做到,更何况史弘肇? 他脸上却不显,只道:“真羡慕满囤哥能为大帅效力。” “哈哈!”张满屯揽过萧弈,道:“大帅这不在栽培你吗?让你开锋见红,养养杀气,免得当了孩儿兵,上阵吓得尿裤子。” 前方忽传来一阵狗吠。 “到了。”张满屯道:“得空再扯,先将狗酸丁砍了,俺好交差。” 萧弈自然而然地问道:“倒不知这书生是何来历?” “怕鸟,追究不到你头上。”张满屯看似粗莽,实则有颇为精明的一面,嗤笑道:“也忒谨慎,就是个没甚牵扯的。” 说没牵扯,萧弈想到史德珫的欲言又止,反而认为此事不简单。 “那为何要杀他?” “他当众辱骂大帅。” “这是死罪?” “当然,天子年少,大帅辅国,正缺几个不长眼的脑袋立威哩,别聒噪了,动手就是!” 说罢,张满屯推开前方一道拱门,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这里是史家的狗舍,十多条体型巨大的猎狗被铁链拴在石桩上,见生人靠近,立刻绷直锁链狂吠,露出尖牙间的血肉渣。 碎骨遍地,不知是什么骨头。 石桩对面摆了一个大笼子,里面关着个年轻书生,正蜷缩在笼子一角瑟瑟发抖。 “就这厮。”张满屯扯来一块麻布丢给萧弈,“拿着裹他的头。” 萧弈走近了那笼子。 笼中的书生转头看来,被刀刃的反光一晃,不由闭眼,喃喃道:“我就知道,要杀我了?” “嗯。” 萧弈告诉自己得适应这个时代,于是扬起刀。 书生很努力想表现出有胆气的样子,偏是身体不受控制,俯地颤抖,最后呜呜哭咽。 好一会,他泣声道:“如何还不动手?” “我在奇怪,你既然知道会死,为何要骂?” “禁军滥用权柄,捉拿我等,我气不过,才说了句‘武夫当国,国将不国’。” “先捉了你?”萧弈捕捉到一丝不对,问道:“为何?” “我等在尚书省请命。” “为何请命?” “贡生抗议,自是对科场舞弊不满。我等试卷皆被污损,以违式黜落,中榜者皆是庸才,如何能忍气吞声?” 萧弈留意到了史弘肇的粗鲁不文,直觉他连科举都不太在乎,哪会操纵科场舞弊。 “你觉得是大帅主使舞弊?” “他身为中书令,不问青红皂白便捉拿我等,必是有鬼。” “等等……你是今日在尚书省被捉?” “是。” 萧弈想到史弘肇大氅下的铁甲与靴子上的泥泞,转向张满屯,问道:“大帅今日去尚书省了吗?” “大帅才不去那文官待的地方,今日在城外演兵。” 张满屯说罢,见萧弈还在思索,催促道:“还在磨蹭?快动手。” 萧弈沉吟道:“这事有蹊跷,得禀报大帅。” “那也得先杀他,不然你肯定死。要是不信俺说的,你就是拿命在赌,为了这狗书生,可太不值当。” 萧弈摇头,道:“不,不是为了他,是为我自己。” ———————— 刀归鞘,挂在张满屯腰间晃晃荡荡。 他回大堂复命,走到门槛处,站在那等了一会儿,因堂上史弘肇正在与长子谈话, “官家执意以皇后之礼安葬耿夫人。” “敢问父亲,杨邠、苏逢吉是何看法?” “杨邠自是不允,苏逢吉奉承上意。” “其实……孩儿在想,父亲何妨站官家一回?” 史弦肇摇了摇头。 史德珫一瞥门外的张满屯,继续道:“官家年少,杨邠、苏逢吉更可虑。” “少年人自作主张。”史弘肇声音如铁,一字一句道:“此例,不可开。” “孩儿明白了。”史德珫凛然。 说罢,史弘肇招过张满屯,问道:“杀了?” “回大帅,没有。” 史德珫讶然,问道:“那你杀了小乙?” 张满屯抱拳禀道:“小乙发现事有蹊跷,他说贡生们因科场舞弊抗议,有人故意借大帅的刀杀人、遮掩罪行。” “果然。”史德珫一挑眉,道:“书生无礼,自有御史台处置,此并非军务,朝廷却把人送来,一旦杀了,蔑视朝廷、残杀士人的罪名便落在了父亲头上,舞弊主谋却逍遥法外,此人阴险,孩儿猜想,该是……苏逢吉。” 史弘肇一听就知,抬手一止,问张满屯道:“为何不杀了书生再报?” “小乙说,书生放肆,该杀,但不能让大帅被人愚弄,这是他该有的忠心。” “好!”史德珫拍案击节,由衷赞道:“是个人才。” 张满屯一听,恍然大悟,暗道小乙这次立了功,大帅要赏了。 但,只听史弘肇道:“笞二十。” 史德珫大为错愕,几番思量,不明所以。 他想要求情,忽灵光一闪,明白了父亲的心思,其实根本与小乙无关,而是方才那句话—— “少年人自作主张,此例,不可开。” (本章完) 第4章 笞 第4章 笞 “赏罚不分,不会用人。” 得知史弘肇下令对自己笞二十,萧弈对其观感骤降,隐觉史家不是好归宿。 他肩膀被拍了拍,是张满屯凑上前,好奇问道:“你倒是厉害,怎敢断定大帅不会杀你?” “满囤哥说过,天子年少,大帅辅国。辅国就是治理,需人才,需收买人心。” 张满屯连连摇头,道:“扯卵,大帅最讨厌读书人,得杀了狗书生你才算人才。” 萧弈道:“你们这么觉得?怪不得大帅身旁没有幕僚。我想大帅讨厌的是文官结党,而非能为他所用的读书人,你看,大郎就是读书人。” “大公子,他喜欢称他‘公子’。”张满屯道:“大公子读书,所以大帅不喜欢他。” “大帅凡事都与大公子商量,怎会不喜欢他?” “不对,大公子每次要说话,大帅都喝止了。” “满囤哥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俺哪能知道。” 萧弈压低声音,道:“因为大帅知道大公子说的是对的。” “对了怎还喝止?” “满囤哥觉得呢?” “快说,俺最讨厌卖关子了!” “都说大帅讨厌读书人,岂好让读书的大公子总说对?” “懂了!”张满屯恍然大悟,道:“大帅也要面嘛,怪不得哩,每次都和大公子私下商量。” 萧弈伸出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这话不能传出去,若让旁人听到,说我们揣测大帅。” “啊,俺娘嘞……” 张满屯倒吸一口凉气,后怕不已。 萧弈神态自若,道:“放心,我什么都没听到。” 张满屯这才放松下来,暗忖假如这小子求情,就吩咐人打轻一点。 可一直到了刑房,两个牙兵上前要押萧弈,萧弈都不曾开口,这反倒让张满屯为难起来。 “等等。” 思来想去,想到自己免了二十笞,张满屯干脆道:“我来吧。” “是。” “你,进去!” 张满屯动作粗暴,推着萧弈入内,将他按在条凳上。 凳面因常年施刑已被打凹了,下方的地砖被血晕成红色,缝隙间嵌着骨渣。 对面的墙上挂着各式刑具,张满屯拿了一根带着倒刺的军棍,唤作“见筋笞”,顾名思义,一打就皮开肉绽,能见到筋骨。 “咬瓷实喽。” 往萧弈嘴里塞了一块帕子,张满屯高高抡起手中军棍,砸下。 “啪!” 声大如雷,满院可闻。 萧弈却不觉痛,军棍有“实打”与“响打”之分,实打三棍下去就能要人一条命,响打便是雷声大雨点小。 没听到他的呻吟,张满屯作生气状,马上打了第二下。 “叫你小子胆肥,还给俺硬撑?!” “啊——” 萧弈终于痛叫起来,声音惨烈。 于他而言,这也算专业对口。 “二、三……” 打到第十下,刑房外忽然传来动静,有人推门而入。 张满屯忙使劲握紧棍子,臂上青筋暴起,重重一挥。 “啪!” 军棍径直被打断了,萧弈的下裳也染了血。 “晦气。” 张满屯回头一看,见来的是漂亮婢女,嚷道:“春桃姑娘来了,俺还差十棍哩。” “张都头,可否不打了?公子说,他年少却知顾全史家,须救一救他。” “大帅有令,俺不敢违逆。” “那也不为难你,公子给他备了伤药,我便在这等你打完,给他敷上。” 说罢,春桃手指轻掩口鼻,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嫌弃,不是对血腥,而是对此处的污浊气。 张满屯见状,道:“这哪是春桃姑娘落脚的地方?” “既要打,快些便是。” “好哩。”张满屯换了短棍,迅速往萧弈腚上挥了十下,退到一边,大声道:“二十笞已毕。” “有劳了,张都头这份周全,公子那边,春桃会记下的。” 萧弈故作不能起身状,呻吟道:“大公子这份情,小乙也领了。” 春桃见他模样,悠悠一笑,递过一个瓷瓶。 “你就是小乙?今日认识了。这药你是自己抹,还是我给你抹?” “不敢劳春桃姑娘,我自己抹就行。” “瞧你能的。”春桃语带双关嗔道。 她正要走,忽又想到桩小事,随口问道:“对了,张都头,可曾见到公子的金冠鹛?” “那鸟还不够塞牙……俺没见到啊,它肯定是飞走了,飞了。” “看来我不必去二郎院里寻了。”春桃意味深长地一笑,福身而去。 “瞧见没?”张满屯喃喃道:“大公子院里飞出只母蚊子都带着三分厉害,哪像咱二郎。” 提到史德渊,他似乎叹了口气。 ———————— 一幅春宫图被展开,工笔精细,颜色浓艳,一根短胖的手指拂过画中的美人。 “这是我最喜欢的《汉宫春晓》,使了许多钱从江南买回来。”史德渊紧盯着画,愈显猥琐,喃喃道:“江南人也是奇怪,明明有那么多美人儿,偏要画我们汉宫的美人……好色,太好色了。” 张满屯挠了挠头,连他都知道此汉非彼汉,南唐画师作这副画的时候,本朝都还没立呢。 可他已懒得提醒史德渊。 “你们快过来。”史德渊终于舍得转头,招了招手,让张满屯和萧弈走到画前,“来,一起看,与你们分享我珍藏的美人儿,今日以后,我们三个就是一艘船上的蚂蚱了。” “二郎,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张满屯没忍住,纠正道。 史德渊以看傻瓜的眼神一瞥他,反问道:“我那么说,你就听不懂吗?” “倒也听得懂。” “小乙,你可真好色。”史德渊转向萧弈,道:“被打成这样了,还能站起来观赏我的画。” 张满屯顿时紧张,忙道:“可不是俺打得轻,是大公子派春桃姑娘来救他。” 史德渊忽道:“你们好像瞧不起我?” “啊?” “你们一定在想,老大身边有那么多漂亮婢女,我只有几幅春宫图……” “几幅?”张满屯嚷道:“那叫几幅吗?二郎要是肯多些心思在练武上,俺也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你下去,我和小乙说。” 张满屯转身就走,嘴里嘟嘟囔囔“忠言逆耳”之类的,走到门外,生怕萧弈又伤了史德渊,停步,捂住耳朵,站在廊中任冷风吹拂。 史德渊也不理会,神秘兮兮到屏风后摸索了一会,却又拿出一根哨棍。 萧弈不知他意欲何为,道:“还想打?” “不,我有要事与你说。” 史德渊表情神秘,煞有其事。 他轻手轻脚近前两步,凑到萧弈耳边,开口。 “今日中午,厨房做了鱼鲙,鱼刺卡了我的喉咙,你让我吞口饭咽下去,扯裂了我的喉咙,害我气得打你,你知道我为何会被鱼刺卡了?” “为何?” “是鲫鱼。鱼鲙本该用刺少的鲈鱼,厨房也说用的是鲈鱼,可我亲自查了,用的分明是鲫鱼。” “所以呢?” 史德渊露出凝重之色,分析着,缓慢道:“奇怪吧?鲈鱼是怎么变成鲫鱼的呢?我想了很久都想不通,直到,你活了。” “与我何干?” “你就是鲫鱼啊。”史德渊道:“鲈鱼变成了鲫鱼,小乙变成了你,鱼变成了另一条鱼,人变成了另一个人,奇事啊奇事。” 这些话很荒谬,但更荒谬的是,萧弈听懂了。 他穿越了,与原身朝夕相处的史德渊看出了端倪。 萧弈静观其变,也不表态。 史德渊自顾自兴奋起来,像只苍蝇般搓着手,道:“你变了,你……你就像是……怎么说呢?” “脱胎换骨?” “看,你承认了!”史德渊万分惊喜。 萧弈反问道:“你想如何?” “你给阎王使了钱,是吧?我就知道!告诉我该怎么做,让我也变成鲫鱼。” “你,不行。” “为何?” 萧弈故作深沉,迅速思考,摇头道:“史家杀孽太重。” “文偃禅师也这么说,可我明明听他的了,尽量少杀人,杀了人也给他们超度。” “不够。” “怎样才够?” “行善积德,待你福德圆满。” “真的?”史德渊颇为期待,挥舞着哨棍,道:“到时我也能脱胎换骨?” “当然。”萧弈顺势拿过哨棍,道:“时机成熟,我自会敲你……” 安抚了史德渊,他的秘密暂时掩盖住了。 只是暂时。 是夜,由别的仆僮侍候在屋中,受伤的萧弈得以回了奴役房。 屋中挤着十余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体臭味,没人有心情说话,如疲惫的牲口般躺着,发出的鼾声、磨牙声与压抑呓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萧弈趴在其中,任寒风穿过薄衾刺痛伤口,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前世至死都不知的道理。 活得坚强、承受得了苦难,远远不够。奴婢再能熬,熬一辈子也只是奴婢。 想改变命运,得创造并捉住每一个机会。 (本章完) 第5章 侍酒 第5章 侍酒 萧弈适应着古代环境,待伤势无碍,每日趁史德渊午睡未醒时偷闲练武。 这日傍晚,正练到大汗淋漓,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一个大咧咧的声音。 “属牲口的,伤好了没就往死里练?” 萧弈回头一看,来的是张满屯,穿了一身鲜亮的盔甲,威风凛凛。 “好了,还得多谢满囤哥,伤看着重,好得却快。” “嘘,教人知道是响打,没好果子吃。” “那我记在心里。” 张满屯问道:“你可知那个狗书生如何了?” “如何了?” “先随俺来,路上再与你说。” “一会二郎醒了……” “哪管二郎?他都五年没出过府门了。走,我们随大帅赴宴去!”张满屯忍不住咧开了嘴,绷着的喜色再也遮不出,问道:“你猜,是哪个猢狲借这事算计大帅?” “谁?” “苏逢吉,都骂他‘苏牛皮’,他连贩卖牛皮都要收税,这驴毬入的老货也是个顾命辅政大臣,宰相。必是为与大帅争权,在背后下刀子。” “然后呢?” “正巧,今日王太尉设宴,大公子说让那书生戳破苏牛皮,大帅应了,让俺跟着护卫,反正还得带下人侍候,俺也不落了你。” “我又欠满囤哥一个人情。” “少放没味的屁。” 萧弈虽吃了二十笞,这件事上终究还是赌赢了,得了个机会。 两人边说边走,到了前院,只见赴宴的随行队伍已然集合了。 萧弈正观察情况,眼前忽有人长揖一礼,正是在他刀下活命的书生。 “多谢搭救之恩,在下冯声,字鸣远,滑州白马县人氏。” “不必谢,非我救你,而是大帅洞察秋毫。” 冯声闻言惊异,忙道:“谢恩公提点。” 说话间,史德珫踱步而来,向冯声问道:“到了宴上,可知如何做?” 冯声语气慷慨,应道:“学生必揭露苏逢吉舞弊!” “有证据?” “这……” 史德珫不耐,嗤道:“堂堂宰执,是你能定罪的?” 冯声不知到了宴上该如何,一时惶惶。 萧弈思量片刻,做了决定,小声提醒道:“想来,公子是让你在宴上以才华压一压中榜的苏逢吉门生,当众揭短,提出质疑,大帅则可顺势详查此案。” 冯声抬眼一瞧,见史德珫稍稍点头,忙道:“学生明白了。” 萧弈不确定这次出头会如何,说完便敛目而立。 片刻,他感觉到史德珫的目光看来,之后带着赏识之意说了一句。 “小乙,今夜你为父亲斟酒……春桃,找一身得体的衣裳给他换上。” “是。” 萧弈知自己押对了,再一抬头,史德珫已转身而去。 不多时,春桃快步过来,把一套衣裳推在萧弈怀里。 “大帅出发了,没时间了。呶,你坐那辆马车,在路上更衣……” 春桃匆匆一指,忙又小跑去扶史德珫上马。 落了鞍,史德珫才想起一事,问道:“我吩咐你查他,可查清了?” “回公子,他原是李崧府中奴婢,三年前抄没到府上,一直在前院做杂事,半月前二郎打死了身边人,遂调他到院里。” “本事哪来的?我之前竟未留意到他。” “想必在宰相府中学的。公子,有甚问题吗?” “你看他像个奴婢吗?在府上三年,一夜之间鹤立鸡群,怪哉。” “奴婢查问时正巧遇到二郎,他说小乙一向如此,不奇怪。” “知道了。” 史德珫事忙,不再多问,踢马而去。 ———————— 夜幕落下,设宴的太尉府灯火璀璨,恍如白昼。 一个红袍官员正候在门前,远远见史弘肇的队伍来了,忙趋步相迎。 “阎晋卿拜见太师,下官福薄,前番丁忧去职,赖天恩浩荡,起复内客省使,久疏问候,恐太师不认得……” “我知道你,没甚本事,凭借部下猛将的功劳升的官。” 阎晋卿一愣,忙躬身道:“惭愧,惭愧……下官扶太师落鞍。” “驾。” 史弘肇马鞭一挥,径直驶过,跨马入府。 其后,史德珫向阎晋卿微微一笑,在府门处下了马,颇有风度地迈步而入,但也是一句话不应。 阎晋卿尴尬地整理了身上崭新的官袍,回头一看,忽见一少年从马车中下来。 这少年穿得朴素,一身浅灰的细麻圆领袍,既未戴冠也未佩簪,用布绳扎着发髻,打扮像是史家的下人或幕僚一类,但却有一股拔然不群的独特气质。 “这气度。” 阎晋卿敏锐意识到这少年的身份绝不简单,遂再次迎了过去。 “幸会,内客省使阎晋卿。” “阎公有礼了。” “敢问郎子尊姓台甫?” “不敢当,唤我‘小乙’就好。” “甲乙的乙?” “是。” 阎晋卿神色一动,再问道:“行二?” 萧弈摇了摇头,反问道:“阎公有事?” “我来迎太师,诸位请随我来。” “多谢。” 阎晋卿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留意到萧弈与史府牙将、客卿说话时的态度,愈发坚信心中判断。 史弘肇来得最晚,他一来,其他人纷纷起身相迎,一番寒暄之后,开了宴。 众人分案落座,萧弈侍立在史弘肇身边,一边斟酒,一边留心宴上情形。 难得有了解时局的机会,他必须把握。 今夜对旁人是享乐,于他则是关乎生存,因此,舞姬、佳肴、奢侈之物他俱不关心,只侧耳倾听着高官谈论。 宴上最重要的人有四个,都是顾命大臣。 分别是:检校太师史弘肇、检校太傅杨邠、检校太尉王章、司空苏逢吉。 这些人的官职复杂,比如太师、太尉都是虚衔,同平章事类似于挂职宰相,各自还有实职、兼差。 萧弈一时搞不懂,做了一个简单的概念,不准确,却能更快了解情况。 史弘肇、杨邠分揽军政大权,其中,史弘肇更强势,杨邠顾全大局,算史弘肇的柔和面;王章是这府邸的主人,职在收聚财赋;苏逢吉任中枢副职,是个多面小能手。 四人有矛盾有配合,一起架空年轻的皇帝。 另外,还有一个没到场的重要人物被屡屡提起——郭威。 宴会的第一个话题便是围绕郭威。 萧弈大致捋了情况,郭威荣衔是检校司徒,在朝廷挂职枢密副使,权职是天雄军节度使,新帝继位后,叛乱不断,史弘肇命郭威四处平叛,算是史弘肇的打手。 今年,郭威镇守邺都,史弘肇极力支持他,以讨伐契丹为名,把可以调动天下兵马的枢密使印信交给了郭威带走。 这件事,成了顾命大臣之间最大的冲突。 杨邠早年任枢密使,苏逢吉向先帝进馋,罢免了杨邠,自己暂代杨邠“权知”枢密院事;于是,先帝一驾崩,杨邠干脆支持手握重兵的史弘肇、郭威,宁可丢了枢密使也不给苏逢吉;王章夹在中间受夹板气,一直说想要外调。 总之,是五个男人抢一块石头的故事。 说着说着,苏逢吉渐渐夹枪带棒起来。 “北面捷报也该来了啊,王太尉供馈军旅,着实辛劳,史太师更是果断,以枢印托付,郭威若胜,当先叩拜太师。” 萧弈闻言,当即拿起案上的酒壶。 果然,史弘肇“嘭”地将酒杯扣在案上,酒水四溅。 “郭威为国戍边,给他印信是为国事,你若不服,大可亲去邺都领兵。” “太师息怒。”苏逢吉故作失色,“下官一介文官,岂能领兵?太师伊、霍之襟怀,只恐官家年少,不解太师周公辅成之苦心,一旦败仗,馋言……” 史弘肇不等他说完,喝道:“你不妨直接弹劾!” 气氛一紧张,王章连忙打圆场,笑道:“都言重了,也扯远了,郭威战功赫赫,岂能不胜?” “若能如此,下官给太师赔罪。” 苏逢吉端起酒杯,绕案走到史弘肇案前,一揖,将杯中酒饮尽。 萧弈初时不解他这副做派,想了想,明白过来。苏逢吉场面做足了,若郭威胜,是心忧国事、坦诚进言;可若败了,今日敬的酒,便要史弘肇拉下脸面回敬。 下一刻,空杯被递到萧弈面前。 苏逢吉道:“斟酒,老夫再敬太师两杯。” 萧弈捧酒壶的手微举,停下。 他脑中忽有个一闪而过的想法,让他一阵后怕。 这杯酒一旦斟了,他未必承受得住史弘肇的怒火。苏逢吉小小一个动作,对于蝼蚁一般的他而言,会是场可怕的灾难。 空杯停在眼前。 片刻,萧弈伸手将它从苏逢吉手中拿走,以平静却带着礼貌的声音答了一句。 “苏司空,大帅的酒太烈,你饮不了。” 一言既出,满座侧目。 (本章完) 第6章 行酒令 第6章 行酒令 萧弈感到身后杀气骤散,才知自己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眼前,苏逢吉神色一怔,一双老眼微眯着看了过来,狡厉之色隐隐闪动。 “你……你是何人?” 萧弈以沉稳又不失礼貌声音应道:“自是史府下人。” “下人?下人岂敢与老夫如此说话?” 苏逢吉这一句话,引得对座杨邠也深深看了萧弈一眼。 萧弈知自己第一次随史弘肇外出就太出风头了。 官威如山压来,他沉住气,知道苏逢吉身为宰相如此发难,格局小了,遂不紧不慢地答了一句。 “苏司空恐怕是醉了。” 对座,杨邠脸上隐隐扬起了一丝嘲意。 “嘭!” 史弘肇终于一口饮尽杯中酒,将金杯拍下,道:“好酒,够烈!苏司空,你还真饮不了。” 萧弈危机暂解,退了半步。 王章忙向服侍苏逢吉的美姬招手道:“哈哈,快扶苏司空落座,再给他斟杯美酒,不要太烈。” 也难怪他想要外调,想必天天看着这些人也是心烦得很。 萧弈垂眸斟酒,注意那美姬过来先饶有兴趣地看了眼史弘肇,才扶苏逢吉。 美姬也发现了他的审视,转身之际故意将彩练拂到他身上。 萧弈不为所动,有种见惯场面、习以为常的淡定,这让那美姬有些诧异,故意向他回眸一笑…… 宴会继续。 这次,萧弈倾听时也留心着苏逢吉。 不时有人趋步到苏逢吉身后附耳禀报,每次,苏逢吉都会抬眼往他这边瞥一眼。 萧弈不动声色,余光追随,见其中有人走到了阎晋卿身边攀谈,目光屡屡往这边飘。 想必苏逢吉在查他,许是还要发难。 果然,过了一会,苏逢吉笑着向他一招手。 “老夫观你一直倾听席间谈话,对国事感兴趣?” 萧弈早有预料,应道:“苏司空误会了。” 苏逢吉自顾自感慨道:“太师府藏龙卧虎啊,那老夫问你,将枢密使之印交予边将之事,你有何看法啊?若说得好,我给你个彩头。” “我见识寡陋,不知国事,司空问错人了。” “哦?莫非你不支持太师?” 席间一静,众人再次侧目。 史弘肇并不开口解围,只等萧弈的反应。 萧弈若不答,史弘肇心胸狭窄,定又不悦;他若答了,一介奴婢参议朝政,引人非议不提,答不好还有杀身之祸。 他想了想,干脆豁了出去。 “苏司空称郭公‘边将’,我恐怕不能认同。” “哦?此言何解?” “邺都是中原腹地,司空视为边境,看来是不想收复燕云,我不敢揣测是因畏惧契丹或有别的考虑,只知太师以江山社稷为重,志在持大汉节钺,刈胡首、复燕云,此为大丈夫。” “好!”杨邠抚掌称赞,道:“不论苏司空如何看,老夫许你一个彩头。” 萧弈稍松一口气,执礼道:“谢太傅。” 苏逢吉抚着稀疏的胡子,叹惜道:“老夫何尝不想收复燕云?唉……你有如此见识,却自称是史家奴婢?若是太师不会用人,老夫聘你到幕下可好?” 这话用心险恶,萧弈不知这老头为何非与自己为难,终于恼怒,道:“不劳司空挂心,司空若对太师有不满,不妨奏请天子定夺,何必在此垂询一介下人?” “误会,误会了。”苏逢吉眼眸中光芒闪动,也不知打着什么主意,道:“老夫不过打趣两句罢了。” “哈哈。”王章再次缓和气氛,“都是为社稷效力……” 这一茬暂时躲过,萧弈知被动应付不是办法,得反击了。 “大帅,酒壶空了。” 这是信号,史弘肇知他要去安排贡生出面,点了点头。 堂外,张满屯带了冯声过来,嘀咕着骂道:“直娘贼,老货真讨厌。” 冯声愈发紧张,道:“苏逢吉如此阴险,我怕……我怕应付不了。” 张满屯在他腚上一踢,骂道:“有大帅撑腰,怕甚?去,行酒令了。” 话虽如此,萧弈却已感受到史弘肇疑心颇重,并不给下人撑腰。 偏他今日得罪了苏逢吉,被绑在史家这条船上,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 丝竹悠扬,舞姬彩袖翻飞,酒令已行了半圈。 今日是抛打令,就是传递一个香球,舞乐起时传球,停时持球者赋诗。 史弘肇一向非常讨厌这种事,只因设计揭破苏逢吉操纵科举舞弊,才难得应允玩一玩。 他沉默而坐,等着史德珫发难。 忽然,舞乐停,一个香球落在了他手里,鎏金雕,香气浮动。 史弘肇一愣,冷眼看去,苏逢吉身边一个舞姬喝得半醉,掩唇而笑。 “嘻嘻,轮到太师了。” 场面一静,无人说话,那舞姬这才意识到不好,脸色微变。 萧弈当即看向站在后面的冯声,示意他上前代史弘肇作诗,然后向苏逢吉发难。 然而,冯声脸色苍白,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已紧张得完全失了神,什么都不知道。 萧弈干脆从史弘肇手中接过香球,塞到冯声手里。 “作诗。” 冯声如梦初醒,正要开口,忽见史弘肇转头看来,顿时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弈感到史德珫急切的目光,准备一巴掌打醒冯声。 偏在此时,一个小插曲完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下官代太师来吧。” 有个穿红色官袍的身影挤到史弘肇的身边,谄媚地笑道。 萧弈认得这人,是那位内客省使阎晋卿,遂打算提醒他别多管闲事,但不等他开口,阎晋卿已迫不及待地作诗了。 “貂裘换酒宴麒麟……” “废物。” 史弘肇不耐听这破诗,倏然起身,叱骂着便走。 阎晋卿骇然失声。 萧弈心知是史德珫一力劝说史弘肇用温和的方式揭苏逢吉舞弊之罪,若办不成,未必不会牵扯自己。 怎么办? 忽然,苏逢吉身边那美姬娇笑了起来。 “太师何必急着走嘛?莫非是怕这位……阎公是吧?莫非怕阎公作的诗不好,多罚太师几杯酒?” 说着,她指了指阎晋卿,因他滑稽而调笑起来。 史弘肇停步,转头看向这美姬,问道:“你不怕老夫?” “欢宴一场,有甚好怕嘛?太师若走了,可就成奴家传香球的错了。嗯,再不济,奴婢替太师作诗便是。” “你有这般才华,何不让苏司空许你一个进士?” “哈哈!”王章连忙附和,笑道:“好,今日便来点个女进士。” “太师真风趣。”美姬吃吃一笑,款款上前,想要去拉史弘肇落座,嘴里撒娇道:“便给女进士一个面子如何?” 史弘肇终于哂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萧弈迅速捕捉到史弘肇的表情,知是要借坡下驴继续对付苏逢吉了。 他趁机给了冯声一巴掌,低声道:“清醒点。” 接着,他转头与史德珫对视一眼,史德珫会意,准备上前相劝,按计划行事。 与此同时,美姬上前,道:“奴家阎幼娘,与这位阎公同姓,好巧,太师身边陪酒作诗的都姓阎……” “住口!”王章陡然喝止,脸色如见鬼一般苍白。 萧弈才闻到一阵香风,忽眼前一闪,差点以为是那美姬要刺杀史弘肇。 并不是。 史弘肇瞬间变脸,怒意如惊雷般迸发,一手捉住阎幼娘的发髻,径直往案几上重重砸下。 “嘭!” 钗头、钿、金步摇从史弘肇指间散落,杯盘碎裂。 鲜血高高溅起,洒在萧弈脸上。 他目光落处,是满脸血肉模糊的阎幼娘,与她那双写满错愕与惊恐的眼。 “啊!” 尖叫声迭起。 史弘肇犹未泄愤,捉住阎幼娘的脖子一拧,“咯嗒”拧断。 苏逢吉骇然色变,连忙抱着头往后跑,大喊道:“史公,误会了!误会,绝非我有意指使……” “苏逢吉!受死!” 史弘肇拔出了身后牙兵的佩刀。 “死!死!” “误会,真是误会啊!” 场面混乱,苏逢吉的随从护卫慌忙护着他逃,被史弘肇追上,连砍数人,一时间残肢乱飞,尸横遍地。 “太师,冷静,冷静!” “住手!化元兄,求你住手吧,苏逢吉也是宰相,杀之,置天子于何地啊?!” 事发时,萧弈站得最近,他确定自己判断没错,史弘肇前一刻并未暴怒,但不知那瞬间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史德珫,想要询问,却发现史德珫脸上还僵着笑意,手却像失了魂魄般抖得厉害。 忽然,萧弈的脚踝被人捉住。 那是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王家奴婢,误中了一刀,胸膛大开,内脏流了满地,犹抱着强烈的求生意志在挣扎。 “救……救……” 脚踝上的紧握感渐渐消失。 萧弈救不了他,他与他一样的处境。 (本章完) 第7章 原委 第7章 原委 “真的?” 是夜,一身是血的萧弈与张满屯回来,史德渊听了经过,竟是拍掌大笑,前俯后仰。 “哈哈哈,还有这种稀罕事,他怎这么笨,敢惹怒父亲?” “别笑了,掉功德。” “不行,我忍不住……苏牛皮死了没有?我给他烧纸。” 张满屯遗憾道:“他溜得贼快,杨太傅死死抱着大帅,哭得老惨哩。” “哭了?哈哈哈哈,糟老头也会哭?我好想看啊。” 史德渊笑得越欢,萧弈越沉静,虽不知老头们在作什么妖,但死的都是些卑贱之人。 萧弈问道:“二郎可知大帅为何暴怒?” “我当然知道……咦,张满屯,你也知道,怎没告诉小乙?” “嘘,这事可不能提。” “不提就不提,你去端盆洗脚水来。” 张满屯道:“二郎的仆役就在跟前,怎好叫牙将干这些?” “小乙,你去把夜壶倒了……张满屯,去端盆洗脚水来。” “二郎可别是支开俺说那事啊,惹怒了大帅,没好果子吃。” “我肯定不说。还有,小乙若听说了,肯定是别人告诉他的。” 史德渊说罢,不知想到什么,莫名其妙又感慨道:“张满屯,你跟了我,没跟老大,可真有福气。” “端洗脚水的福气。” 张满屯一走,萧弈还没见到夜壶,就被史德渊拉住了。 “你想知道父亲为何发怒吧?” “嗯。” “嘿嘿,你看我和老大谁长得更贵气?” “自然是你。” “这确实不难看出来,你再说,谁像父亲的嫡子?” 萧弈有些意外,从待遇来看,史德珫、史德渊都不像是庶子。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 史德渊神秘一笑,兴冲冲地说起来。 “这事还是我阿娘告诉我的,可有趣了。父亲是田户出身,年轻时凭一身本事混成了禁军,就有人给他说媒啊,娶了个官宦之女,是正妻哦,说是书香门第,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父亲可高兴了,凡有宴会都带阎氏,帮他行酒令,将军们都很喜欢邀请他,每次见到他都笑呵呵的,阎氏还给父亲生了儿子呢,后来有一天,父亲才发现她根本不是官宦之女,你猜,她是甚身份?” 听到这里,萧弈心中已有答案。 可他只是静待下文。 “是个妓子!妓子哦。” 果然,史德渊马上就说了,仿佛在分享至宝,兴奋到手舞足蹈,继而捧腹大笑,不能自抑,满地打滚,双脚乱踢。 “哈哈哈,那些将军们早就知道……哈哈哈哈,只有父亲蒙在鼓里。史德珫还读书……哈哈哈,他当然得读书喽,因为他娘是个陪酒的……” 如此看来,一切都通了,但萧弈回想宴上苏逢吉与阎幼娘的反应,隐约觉得不对。 史德渊的狂笑还没停,张满屯端着洗脚水回来了。 “二郎,你说了?” “我当然没说,哈哈,是吧?小乙,我什么都没说。啊,好累,笑得脸疼。”史德渊推了推脸上松垮的肥肉,又道:“你们迟早会知道我才是父亲的爱子。” 张满屯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萧弈沉吟道:“今夜之事恐怕没那么简单,我看苏逢吉的反应,他不是故意羞辱大帅,否则一个不慎,他便死了。” “那也该杀。”张满屯道:“就算无意,他还是触了大帅的逆鳞。” “也不是无意,若无人安排,不会这么巧。” “不是故意,也不是无意,那是怎样?” “此事环环相扣,岂不像是……有人利用苏逢吉激怒大帅?”萧弈反问道:“假设大帅真杀了他,会如何?于大帅有好处吗?” 张满屯一愣,摇头道:“没有。” 连他也知道杀宰相要付出代价,政局的平衡一旦打破,史弘肇也控制不住局面。 萧弈追问道:“那谁能得到好处?” “你是说,有人在离间大帅与苏牛皮?是谁?!”张满屯喃喃道:“杨邠?可他还哭了,演得真好。” 萧弈摇了摇头,沉吟道:“不是杨邠,不符合他的利益,若他是主谋,该让苏逢吉杀了大帅,他才能掌控局面。眼下这情形,得利的是……”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两个字。 “官家。” 顾命大臣们虽互有矛盾,毕竟一起架空了年轻的皇帝,一旦平衡被打破,最得利的自然是皇帝。 萧弈不确定宫城中那位年轻天子是否有这般手段,若有,从最初的借刀杀人可能就是算计好的。 另外,苏逢吉哪怕没死,两个宰相之间的冲突也已公开化、不可弥补,阴谋已经成功了。 张满屯一双圆眼不安地转动,忽道:“莫叨叨了,困觉吧。” 萧弈一瞥史德渊,见他缩着脖子,目光闪动,一副偷了东西的贼样。 想必史德渊打算把这些分析据为己有,向他父亲邀功。 这恰是萧弈的目的,若由他亲自提醒喜怒无常的史弘肇,太过凶险,借史德渊之口试探正好。 他原本想今夜立点功奴籍转军籍,只有另寻机遇了…… ———————— 次日史府一切如常,唯有奴婢们更战战兢兢了些。 午间,恰逢郭威大胜契丹的捷报如及时雨传来,无数官员登门歌功颂德,气氛转为欢腾。 萧弈的阴谋论并没有造成不安,可也并非全无用处。 它改变了史德渊的人生大事…… 午后,萧弈被史德珫招到院中问话。 或许因生母阎氏之事多少影响到史德珫的心情,这次见面,萧弈看得出他的神态不如往常自然淡定,手中书卷翻来覆去,但根本没看。 “父亲打算为二郎向郭家提亲,此事想必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萧弈讶异道:“大公子何出此言?” “今晨,二郎对父亲说了桩颇荒唐之事。”史德珫微微哂笑道:“他说一切都是官家在幕后指使,为了离间父亲与苏逢吉,使顾命大臣互相争斗,以坐收渔翁之利。” 萧弈敏锐察觉到他的不屑,问道:“大帅认为二郎说得不对?” “何止不对?简直异想天开。”史德珫道:“官家冲龄践祚,耽于享乐,左右皆俳优弄臣,岂有这等算计?” 他竟不是说“官家岂能算计臣子”,毫不遮掩轻视之意。 说罢,他目光灼灼看向萧弈,又道:“此揣摩人心、窥探时局之论,绝非二郎能琢磨出来的,是你在背后捉刀?” 萧弈本就没打算瞒,应道:“公子明鉴,二郎确与我谈论过此事。” “果然。”史德珫道:“你虽猜偏了,可也提醒了父亲,既然与苏逢吉能走到反目成仇之地步,与他人亦有被离间之可能,须加固彼此的关系,遂有了这场联姻啊。” 可见于史家而言,郭威是重要的。 “王章宴上,我看你见识不俗。”史德珫道:“说说,你有何看法?” 萧弈觉得这等事不该问自己,隐觉危险,难道因为联姻的是史德渊,得罪了史德珫?可他并不知史德珫是否成婚。 “回公子,我见识浅薄,并无看法。” 史德珫一拍膝盖,摇头起身,道:“不交心,无趣。走,随我去郭府提亲。” 萧弈眼神微凝,暗忖昨夜的一番分析,或许又挣得了一个小机遇…… 若正式提亲,按理该由史弘肇亲自登门,可郭威如今人在邺都,只有家眷留在开封,因此,由史德珫先登门一趟,表明意向。 开封大街,车水马龙。 萧弈驱马跟在队伍当中,留意着街巷的情象。 忽然,前方的史德珫回头看来,微微眯眼,踢马加速,却只是小跑。 这种小跑是最颠簸的,术语叫“快步”或“颠步”,马背颠得像浪,萧弈几乎下意识地打浪,身体随着马匹的节奏起伏。 偶尔他也会压浪,引导胯下马匹的步伐。 一段路之后,史德珫控缰减速,刻意与他并辔而行。 “马骑得不错,何时学的?” 萧弈身为武替,骑术岂止不错,略一斟酌,干脆拿史德渊来挡,道:“二郎带我骑过几次。” “只骑过几次?”史德珫若有深意地微笑道:“哪怕在军中,像你这般从容稳健、姿态英挺的也极少。” “是二郎教得好。” “还是那句话,不交心,无趣。” 忽有钟声远远传来,佛音袅袅。 史德珫随口道:“这是‘相国霜钟’,一会你就能看到大相国寺的八角琉璃殿和排云阁,郭府就在那左近,柴氏夫人信佛,常往请香求平安顺遂。” 沿着马道街向南,果然看到一座黄绿琉璃瓦的建筑高耸,颇显庄严。 拐入小巷,一座宅院映入眼帘,门楣上书“郭府”二字。 “郭、柴……” 福至心灵般,一段尘封的记忆在萧弈脑海中浮起。 午后的枯燥历史课上,他支着头听讲,随手在课本上划了一行重点。 ——“郭威称帝,国号大周,定都汴京,史称后周。” (本章完) 第8章 郭府 第8章 郭府 大相国寺的钟声传至郭府,郭信跑过庭院,嚷道:“二哥,王将军来了!” 一根长枪“呼”地从他头顶险险舞过,郭侗及时收手,问道:“哪位王将军?” 郭信道:“是父亲行军大营的左厢都排阵使,王彦超将军。” 郭侗奇道:“他刚回京报捷,这么快就到府上了?” “王将军带了好多战利品,二哥快去给我挑件趁手的兵器。” “谁说是给你的?”郭侗在弟弟的头上轻轻一敲,道:“眼下送来,那是给朝堂诸公的。” 郭信抱头傻笑,央求道:“诸公挑剩的给我嘛。” 到了前院,王彦超正在指挥牙兵往里搬东西,他三十多岁,身材高大,面容温和,看起来沉稳可靠。 “王将军一路辛苦。”郭侗上前见礼,道:“敢问父亲与大哥安好?可有受伤?” 王彦超道:“二郎放心,邺都一切都好,我们反而更担心京城这边。” 郭侗放轻了声音,道:“王将军可听说了?史公在宴上险杀了苏逢吉。” “看来苏逢吉对大帅执枢印很不满啊。” “里间说……” 另一边,郭信目不暇接地看着战利品,忽然瞪大了眼。 “哇,好骏的马!” 好不容易,目光从骏马上移开,恰见一个契丹少女从笼子中被拉出来,郭信一愣,呆立在那儿。 那少女很漂亮,宝石般明亮的眼睛里有着中原女子没有的野性。 王彦超回头见此一幕,提醒道:“三郎可不能看上她,这是大帅送给史公的,还有,那匹烈马也是。” 郭信只傻站在那儿,恍如未闻。 王彦超不便多言,与郭侗到了大堂,说的还是王章设宴时的情形。 “当夜,苏逢吉自降身段,刁难一个史府奴婢……” 谈话间,门房赶来禀道:“二郎,有客来访。” ———————— 萧弈试图回想郭威立国的过程。 他想起来了,那是高一历史第六课“从隋唐盛世到五代十国”,那次他月考成绩不错,于是决定读文科……真正有用的内容一点也不记得。 只能确定课文从没提到史弘肇。 无名之辈。 刨除杂念,收回心神,他随着无名之辈的儿子在门外等了一会,步入郭府。 郭府陈设简朴,前院立着两排兵器架,刀枪剑戟擦得锃亮。 看得出,不久前郭家正在搬东西,为了招待史德珫,匆匆把东西都移到偏院,还让人扫了前庭的残雪,亲自降阶相迎,以示重视。 相比起来,史德珫没有递拜帖就不请自来,有些无礼了。 这与史、郭两家的地位有关。 萧弈留心打量,对郭侗印象不错,这位郭二郎没有史德珫那种刻意表现的风度,更质朴,待人也显得更真诚些。 比如,郭侗亲自安排马夫卸马嚼子,让史府马匹到厩里休息,随从到庑房暂坐,又嘱咐炭火与茶水,且并无施恩之意。 萧弈没去庑房,而是跟着到大堂侍立,也得了一条拭巾擦身上的雪。 “听说郭节帅大胜,我赶忙便来了,失礼了。”史德珫渐入正题,笑道:“我近来在想,史郭两家若能结为姻亲,皆大欢喜啊。” 史德珫说罢抿茶的瞬间,萧弈发现郭侗有个不易察觉的微微蹙眉。 “家父与史公的情谊日月可鉴,哪须联姻?再说也没有适宜的人选。” “我听闻郭五娘子快要及笄,那与舍弟正好相配。” “史二郎?”郭侗微讶,喃喃道:“我倒从未见过。” “舍弟埋头修文习武,不喜人情往来。” 萧弈正暗自猜测郭家为何是拒绝的态度,忽见郭侗抬头看来,与他对视了一眼。 他于是用目光表达了亲善之意。 郭侗微微一怔,敛目沉吟,缓缓道:“但,小妹还远未到及笄之年,想必是有讹传,让史兄误会了。” “是吗?” 史德珫颇为意外,拍膝笑道:“无妨,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我作不了主。对了,小乙,你与郭二郎说说昨夜情形。” 萧弈略一思索,猜史德珫有恫吓、威胁之意,提醒郭家最好别步苏逢吉的后尘,反目成仇、拔刀相向。 当然,过程中不能提及“阎氏”。 “昨夜赴宴,大帅是听说苏逢吉操纵科场舞弊,想给他一个坦白、悔过的机会。” 萧弈一开口,见史德珫微微点头,便知自己猜对了。 郭侗脸色凝重起来,捧起茶盏,浅饮了一口,显然也感受到了史家的威胁。 萧弈并不想得罪郭家,因此语速很慢,且尽可能的委婉。 “奈何,苏逢吉不顾往日与大帅的情面……” “走水啦!” 突然,堂外响起喊叫。 萧弈只怔了一刹那,立即捉住机会,第一个跑出大堂。 “咴!” 随着马嘶,只见一匹枣红骏马倏地冲出了因着火而打开的大门。 马背上,一个穿着狐裘的少女身子俯得极低,发辫飞扬。 “拦住!那是献给太师的女俘。” 有一披甲将领从偏院追来,怒喝不已。 萧弈当即向少女追去。 巷口,几个牙兵执刀相阻,并试图拉过一辆马车挡路。 “驾!” 契丹少女径直冲马,撞了出去,奔向熙熙攘攘的长街。 萧弈掠过倒地的牙兵,奔向马车,踏着车辕,一跃,攀住巷口的高墙,爬上屋脊。 前世一气呵成的动作,今日有些勉强,他稳住身形,放眼看去,那契丹少女正在长街策马,遂踩着瓦片追了过去。 屋顶没有摊贩、行人阻碍,萧弈的速度竟不慢于那烈马,跑到下一个巷口,他没有一丝犹豫,纵身一跃。 熟悉的失重感只持续了片刻。 风掠过,马背上的少女忽然抬头,萧弈能看到她眼中的震惊之色。 他毫不怜悯,径直将她扑倒在地,溅起泥泞。 “乌勒赫!” 随着少女的怒叱,一柄匕首向萧弈的喉咙划来。 萧弈连忙向后一仰。 就这个瞬间,少女就地一滚,窜进了人潮汹涌的长街,萧弈不肯放弃,继续追上。 这是大相国寺前的马道街,正是上午最热闹的时分。 香烛、炊饼、时鲜果子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杂耍艺人敲锣打鼓,空气中弥漫着线香的氤氲、食物的香味,以及人们厚重的体味,融合成开封独特的繁华。 萧弈盯着契丹少女的一袭狐裘,见她像条鱼般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穿梭,不时撞翻货摊,引来一片咒骂。 终于,他捉到机会,单手一撑,跃过前方的蒸糕摊子,凌空扑向了她。 两人撞翻了一个香烛摊子,再次缠斗。 忽然,身后传来惊恐的呼喊。 是那匹枣红烈马,竟挣脱了牙兵们,狂奔而来。 它显然受了惊,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人群惊惶退避,摊翻架倒,瓜果货物滚落,一地狼藉。 就在惊马前方,一群妇孺刚从大相国寺的台阶走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僵在原地。 萧弈刚捉住那契丹少女的双手,打算还给郭家,结交未来的皇帝……刹那间,他做了抉择。 惊马奔来的瞬间,他奔上,侧身沉肩,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马颈一侧。 “咴——!” 一声马嘶,惊马的冲势一偏,堪堪擦着一个妇人的衣角掠过,重重撞倒旁边卖竹器的摊子。 马匹立起。 碗口大的铁蹄之下,一个孩童正站在那儿,被吓得连哭都忘了,随时可能被踏碎。 萧弈刚摔在地上,连忙出手,捉住晃荡的缰绳,用力蹬起,借着马匹扬蹄的力气翻身而上,险险坐在马背上。 他奋力扯过缰绳,硬生生把马头拉到另一个方向。 “跶!” 马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孩童恐惧的暴哭声响起。 萧弈仓促回头一看,见马蹄离那孩童的身体只有一寸,堪堪避过。 惊马暴怒,疯了般尥蹶子、扭身、狂奔,试图将他甩下,他伏低身体,双腿死死夹住马腹,任凭它如何颠簸狂躁,始终粘在马背上。 一人一马沿着街道冲出好远。 嘶鸣、咆哮,终于烈马耗尽了气力,喷着粗重的白雾,渐渐放慢了速度。 汗珠不停从萧弈额头滚落,他感受着胯下马背的起伏,想起了过去他常遇到的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么危险还要当武替? 答案他心里一直知道,因为他永远有迎接挑战、突破极限的冲动,有渴望冒险、战胜恐惧的心。 他喘息着,被汗水打湿的凌乱头发下是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眼神没有恐惧,只有全神贯注,以及,比烈马还烈的炙热。 (本章完) 第9章 留恩情 第9章 留恩情 “好俊的身手!” 忽听得一声赞,萧弈勒马抬头,只见临街酒肆二楼窗口站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 这人面容苍白而消瘦,穿着华贵的白毛大氅,手持金杯,身边围着六名美姬。 其中一名美姬手里拿着个纸鸢,锦鲤的样式,十分精巧。 “小郎子,我很欣赏你。”男子声音慵懒,带着些玩世不恭的腔调,笑道:“何妨登楼一饮?我许你一份大好前程。” 闻言,萧弈心中有过一丝意动,很快却消散了。 他是史府的奴婢,改换门庭必然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即使有机会,投奔郭威也是更好的选择。 “多谢先生美意,心领了。”萧弈抱拳婉拒。 “你可知我是谁?” “不论先生是何人,你我缘份未到。” “呵,有趣。” 萧弈扯缰转过马头,听得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呵,似乎那男子遭拒后有些不爽。 他还保留着留心机位的习惯,偶然回头一瞥,余光见长街后方有一青衣男子鬼鬼祟祟盯着自己,仿佛在跟踪。 萧弈对开封城不熟悉,胯下枣红骏马又引人瞩目,干脆向对方招了招手。 青衣男子明显一愣,挠着头,有些尴尬地走上前。 “怎就至于跟踪我?” “这马匹神骏,主人想知道你是何人。” 原来如此,萧弈心觉古人真闲,他也不为难对方,淡淡道:“你可回报主人,我是太师门下。” 说罢,他谅对方不敢再跟,驱马而去。 沿原路而回,大相国寺前一片狼藉。 萧弈翻身下马,引缰而行,环顾四看,果然完全失去了那契丹少女的踪迹。 那些差点遇难的妇孺倒还在,被一群人簇拥着。 见萧弈回来,为首的妇人牵着差点被惊马踩踏的孩童走了过来。 “今日若非义士临危出手、舍命相救,老身与家中这些孩儿恐难周全,请受老身一拜。” 她自称老身,实则约四十岁左右,外貌看起来很年轻,眼角的细微皱纹不掩她疏朗大气的美,穿得颇朴素,锦缎褙子罩了件玄青斗篷,髻间一支白玉簪。 从气质看得出她身份不凡,但她却丝毫没架子,真就对一身布衣的萧弈深深福身。 之后,她拉过身边的孩童,道:“宜哥,你也谢救命恩人。” “是,祖母。”那孩童七八岁模样,停下抽泣,刚抹了泪的双手叉着,端正地向萧弈行了一礼,认认真真道:“郭宗谊谢恩公救命,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小乙,你放肆!” 萧弈尚未开口,忽听得一声喝叱。 史德珫快步赶来,向那妇人稍稍一揖,道:“晚辈管教不严,纵使劣奴冲撞了夫人,万望恕罪。” “史家郎君误会了,是他救了老身……” “阿娘!”郭侗跑到了那妇人身边,扶着她关切问道:“阿娘没事吧?让孩儿看看可有受伤。” “为娘没事,你沉稳些,莫教旁人笑话。” 原来这妇人是郭威之妻,柴守玉。 史德珫转向萧弈,责骂道:“史、郭情同一家,奴仆救主本是分内之事,你岂敢受夫人之礼,还不请罪?” “史郎君言重,可别再责怪老身的恩人。”柴守玉含笑转向萧弈,问道:“义士原来是史府中人?” “是。” “少年英雄。”柴守玉并不因萧弈的身份而改变态度,反到勉励道:“见到你,让我不由想到夫家年轻时,当年他哪是节度使,也是出身贫寒。” 史德珫道:“夫人谬赞,小乙不过是舍弟院中陪练武艺的奴婢,会些粗浅拳脚,岂能与郭公相提并论?” 萧弈屡被贬压,却没有自怨自艾,略一思量,明白了史德珫的心思,意在强调搭救郭家妇孺的不是他个人,而是史家,继而促使郭家答应联姻。 他遂顺势道:“我受史家栽培,方有一技之长,郭节帅凭的才是真本事。可惜今日不能一睹节帅英雄风采。” 柴守玉闻言,再次看向萧弈,深邃明澈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审视之意。 忽然,她神色一变,问道:“你受伤了?” 萧弈低头一看,才发现右臂衣裳已被磨裂,里面皮肉模糊,那是他撞开惊马摔在地上时擦破的。 “回夫人,只是皮外伤,不要紧。” “如何不要紧?你是郭家的恩人。”柴守玉忙道:“二郎,扶小乙回府疗伤。” ———————— 郭府的火已经扑灭了,冒着烟气。 萧弈随郭侗到东边庑房坐下。 “鹊儿,你去端盆煮过的盐水,再把金创药拿来。”郭侗吩咐了下人,又道:“我先给你清洗伤口,会很疼,忍着些。” 萧弈道:“不敢劳郭公子,我自己来。” “叫我‘青哥’就行,我小名。你救了家母,那便是我的恩人,不必瞎客气。”郭侗道:“也别信不过我,我从小就给阿爷拾掇伤口,手艺很好。” “那就多谢了。” 萧弈昨夜遗憾没在酒宴上改变命运,今日结识郭家,正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考虑过是否开口投奔郭家?终是否定了,且不提会留下三心二意的印象,郭家也不敢得罪史家。 郭侗也没问他要什么回报,这份人情,想必是报答给史家的。 萧弈的袖子被剪开,郭侗熟练地舀起盐汤,对着伤口便淋下去,然后用细布擦拭着上面的泥污。 剧痛传来,萧弈额头上青筋暴起,紧咬牙关。 强忍、再强忍。 终于,伤口被洗净,郭侗开始给他抹药。 “端的能忍,你不赖。” “习惯了。”萧弈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 “看你也像惯受伤的,但没见你身上有其它伤痕。” “在看不到的地方。” “打过仗?” “还没。” “你当真是史府的下人?恁地不像。” “确实是。” “我赌十五贯,你不是。” 萧弈笑笑,也不再说。 沉默了片刻,郭侗漫不经心问道:“听说你在史二院里当差,他是何样人物?” 萧弈沉吟着,尽量拣好的说,道:“他……出身不凡,偶有灵机。” “你倒敢替他谦虚。” 郭侗随口嘟囔着,不再追问,给萧弈缠好了裹布,起身,拿过一个小锦盒摆到了萧弈面前,打开,里面是几块金锭。 “一点谢仪,谢你救了我家人。” 金锭映在萧弈的瞳孔中,他眼神没有任何贪婪。 他的命都属于史家,要金子有何用?远不如给郭家留一个好印象。 “二郎好意我心领了,但如公子所言,这是我的分内之事,这些我绝不敢收。” “真不要?” “不要。” 郭侗见萧弈坚定拒绝,并未强塞,道:“行,是我俗气了。” “二郎不必挂心。” “这瓶金创药给你,我家的独门秘方,每日一换,伤好得快。” “多谢。” 萧弈起身告辞,往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忽听郭侗又问了一句。 “对了,你既是史二身边人,对史家提亲之事,有何看法?” 萧弈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郭侗这问题看似随意,却远超一个奴仆能回答的范畴,他若答得好,或许能结个善缘,可若答不好,恐怕要引来猜忌了。 他遂谨慎应道:“主家的婚姻大事,不是下人可置喙的。” 郭侗很诚恳,又问道:“我并非想窥探隐私,实是史家情面难却,又不能对那素未谋面的史二放心,你人品出众,若能给些建议,感激不尽……放心,出你口,入我耳,绝无六耳听闻。” 萧弈思索着,低头看了眼郭侗给自己的药,缓缓开口。 “以我愚见,联姻之事如同用药,药不对,人参鹿茸也是毒药,若对,黄连苦参也能救命,史家是酷烈猛药,郭家如温补之方,药性是否相合,需高明医者把握。” 他没说合不合适,只说了联姻的风险与机会,提醒郭侗这件事最终得由史弘肇、郭威这些真正能做主的人决定。 但这番话里的见识与分寸感,却让郭侗微微失神。 萧弈离开了庑房。 郭侗却还坐在那儿,拿着装了金锭的锦盒把玩,漫不经心地合上盖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但金块的光芒,仿佛还能从缝隙间透出…… (本章完) 第10章 调动 第10章 调动 “最后郭家态度有所转变,不再抗拒联姻,只言待郭威回来作主,你可知为何?” 萧弈与史德珫并辔而行,刻意落后半个马头,应道:“不知。” “郭家母子见识不浅,这次却算不过我。他们心想,史二郎能驾驭你这等人物,或许有些不凡。” 史德珫说着,嘴角扬起一丝讥诮,不知是在讥诮郭家,还是史德渊。 萧弈应道:“公子谬赞,能完成大帅嘱托便好。” 史德珫摇了摇头,喃喃道:“郭家的反应却有些出乎我预料。” “也许是关系女儿家的终身,慎重了些。” “浅薄。”史德珫道:“联姻事大,岂管这个?对了,今日我并非苛责你,可明白?” “明白。” “你很聪明,往后调到我身边做事。” 萧弈心中不愿。 不提他对郭家更感兴趣,也担心穿越的秘密被深挖,遂婉拒道:“我尚未报二郎恩德,辜负大公子的厚待。” 史德珫嘴角一撇,不信这托词,但也没拆穿,以不容拒绝的口吻道:“你担心二郎不放人?无妨,我会处置。” 他没有问萧弈的意愿,仿佛调到他身边就是更好。 萧弈自知拒绝不了,多说只会让处境更不利,干脆一抱拳,道:“多谢公子抬举。” 史德珫显然对这态度很满意,点头笑道:“这将是你此生最大的幸事。” 雪难得停歇了,夕阳宁静而绚丽,城中升起一道道炊烟,几个在巷口玩耍的孩童等来了回家的父亲,欢呼雀跃……萧弈见此一幕,忽然想到,穿越以来,自己还没有在开封城里好好逛逛。 生而为奴,哪有那份闲心与自由? ———————— 傍晚,萧弈在史德珫院里用饭。 他食量大,多要了一份肉糜、汤饼,还领了两个鸡蛋,蹲在庑房外细嚼慢咽。 这边多是漂亮婢女,其中有性格活泼的,见来了新人,围到他身边攀谈。 “你为甚蹲着吃饭?” “习惯了。” “我们听说过你哩,二郎身边的小乙对吧?会拳脚、人也机灵。” “还有还有,模样也好。” “你如今被调到公子院里,少不了一份前程。” “嘻,你就直接问嘛……小乙,她想知道,公子给你指配了没有?” 萧弈问道:“什么是指配?” “就是,”那婢女双颊泛红,两根食指轻轻点在一起,小声道:“就是配婚嘛。” “哦。” 就是男女奴婢生孩子,继续给史家当小奴婢,萧弈不感兴趣,低头吃饭。 她们叽叽喳喳说了一会,萧弈想起一事,问道:“不知公子是否娶妻了?” “少夫人过世以后,公子就发誓不再续弦了……” “多嘴。” 正巧,春桃从庑房出来,闻言脸色不悦,道:“带他搬到解都头院里。” 两个婢女应了,见春桃走开,窃窃私语了一会,决定一起给萧弈带路。 “小乙,你之前住十二人一屋的仆役房吧?” “是。” “春桃姐让你与牙兵同住,四人一屋呢,就是解都头可凶……” 出了院子,他们沿中庭小径先去萧弈原先住的地方拾掇东西。 天已经黑了,婢女们提着灯笼照亮,有说有笑。 忽然,前方几道身影拦了过来,大摇大摆地挡住他们的去路。 “背主之奴,哪里逃?!” 来的却是史德渊,手持一根哨棍,身后跟着四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杀气腾腾的样子。 “二……二郎?” 两个小婢女吓得容失色。 萧弈走到她们前面,道:“你们先走。” 史德渊怒骂道:“好贼子,我在看春宫,你在享艳福,这次我可不会给你烧纸钱……弄死他!” 随他来的四人遂各自向前,围着萧弈绕圈踱步,气势肃穆,接着,摘下斗篷。 萧弈沉稳应敌,忽怔了一下,只见四个光头映着夜雪,来的竟是年迈尼姑。 铃声起,老尼各执法器对着他,口中念念有词、做法驱祟。 透过人影,萧弈与史德渊对视一眼,于微弱的光亮中,见史德渊眼中有杀意,也有不安。 于是,萧弈双手捂头,眉头紧皱,似乎佛法真的在折磨他的鬼祟。 “哈。”史德渊这才得意一笑,双手叉腰,“那日你不是偷听到了吗?我自有办法除掉你。” “二郎……听我解释……” “再给他点厉害瞧瞧!” 老尼们脚步愈快,口中诵经声如无形利剑刺向萧弈,他痛得在地上翻滚,身体像被看不见的大手拎起、摔在地上。 史德渊吓得眼睛圆瞪,“哇”了一声,惊讶于佛法的厉害。 “别,别再念了。”萧弈声音虚弱。 “好了,停吧。” 史德渊背过双手,一派料事如神的模样,道:“老大想与我争家业,所以调走你,但你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 “知道了,我不会背叛二郎。” “谅你也不敢。”史德渊昂头道:“以后你就是我安插在老大身边的眼线了,有重要的事就向我禀报。” “是。” “哈哈。”史德渊大喜,得意道:“那这一局老大输了,等我得了家业,我让你当管事。” “多谢二郎。” 萧弈懒得与这没见识的家伙说与郭家联姻之事,安抚住了,使其不揭发他穿越的秘密也就是了。 此时,春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小乙,你还在那吗?” “可恶,我得走了。” 史德渊对春桃有些忌惮,转身要走,忽又想到一件重要的事,问道:“老大有没有安排春桃和你睡觉?” “没有。” “好,等我得了家业,不仅让你当管事,让你摘了春桃,还安排更漂亮的婢女陪你睡觉……记住,我盯着你呢!” “是。” 史德渊警告的声音方落,人已远去。 萧弈气定神闲地掸了身上的尘土。 春桃赶上前,蹙眉往史德渊走的方向瞪了一眼,问道:“二郎可有为难你?” “没有,二郎信佛。” “他哪是信佛?夫人盼他聪明些,请文偃禅师做法,禅师让他行善积德,还赠了他一个护身的玉佩。哦,就是前些时日的事,当时你已调到二郎院中,不知吗?” 萧弈应道:“我以为二郎从前就信佛。” “只信文偃禅师呢,那是云游四海的高僧,难得驻在大相国寺,也只有他敢在府中说‘杀孽’……” 说到一半,春桃忽意识到不妥,忙岔开话题,一本正经的样子。 “主家的事少议论,你今夜既与二郎道了别,往后一心一意侍奉公子。在公子身边做事,我得先教你规矩,也简单,但凡公子吩咐,立即去做,别问,别打听,更别有自己的想法。” 萧弈心知她看起来严肃,不过是个小姑娘,漫不经心听着,嘴上老实应道:“是,多谢春桃姑娘提点。” “我带你去解都头屋里,他是阿郎派给公子的牙兵都头,平日护卫在公子身边,近来摔马伤了只胳膊,正在歇养。” “春桃姑娘提携,没齿难忘。” “是公子恩典,你记在心里便是。” 穿过几重门,到了西跨院,环境果然比萧弈之前住的仆役房好许多。 正中的屋子亮着灯,还未走近,已听得里面传来一阵阵哄笑,笑声放肆。 春桃微微皱眉,因夜里过来见那些粗鲁的牙兵牙将而有些不安,她清了清嗓,带着萧弈走到门口,敲了敲那并未关上的门。 屋中有三人,正围炉暖酒,边饮边谈。 被两人簇拥在中间坐着的大汉满脸刀疤,一只手裹着布,便是解晖。 “解都头,这是刚调到公子身边的小乙,你多栽培着些。” “知道了。”解晖微微一笑,三角眼目光如电,似乎想要透过春桃的衣裙看到里面,“春桃姑娘一起喝杯?” “不必了。” 春桃见他笑,反而也不在此多待,福了福身,忙转身便走。 解晖得意一笑,转头上下打量着萧弈,待见他穿了身青色短袄,脸上笑容渐消。 “我当是牙兵,来的是个奴婢?” “春桃过了双十,年岁大了,满心想着指配,把小雏鸡领到鹰巢里了。” 两个牙兵顿时哂笑,一人嫉妒地道:“那春桃姑娘恐怕弄错哩,这里可不是替她养小白脸的地方。” 说罢,他们站起身活动筋骨,凶狠的目光盯着萧弈,手指捏出“咯哒”的脆响。 萧弈并没有想与春桃生小奴婢,但恶意既然冲他来了,就得应对。 这种事,找史德珫哭诉不会有用,要在这些人当中立足,得凭自己的本事。 (本章完) 第11章 新主 第11章 新主 “雏鸡,还敢呆看。” 屋中四人对峙,一个歪头斜眼的牙兵叱了一句,嗤笑道:“听好了,爷爷刘三,跟解都头五年,专替都头教下人规矩。” 另一个身材壮实的牙兵拍了拍胸膛,道:“赵冲,随都头砍过逆贼脑袋。” “小乙。”萧弈礼貌微笑,抱拳道:“还请多多指点。” 刘三眼一瞪,啐道:“我调到府中这么久,没见过你这般没眼色的,见了都头不磕头,等着挨鞭子吗?!” 萧弈见惯了三教九流,一眼看出他们欺软怕硬,知道向他们服软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干脆不笑了。 “我在大帅面前没磕头,解都头比大帅更威风吗?” “去你娘的!” 刘三被这一句话触怒,一拳直捣萧弈胸口。 萧弈早有所料,沉着应对,左手顺势捉住刘三手腕往身侧一拉,同时右脚一绊。 “哎呦!” 刘三收势不住,“嘭”地摔在地上,碰了一鼻子灰。 “直娘贼!” 赵冲怒骂,猛扑萧弈,想以蛮力将他一把勒住。 萧弈疾退半步,侧身避过冲势,在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手肘猛击赵冲的侧肋。 一声痛呼,赵冲壮硕的身躯撞在一旁的床沿上,木床嘎吱作响。 料这两个牙兵是轻敌了,一个照面就被撂倒,顿时羞怒交加,失了理智,各自咆哮着,抽出佩刀。 “老子宰了你!” 见状,萧弈瞥了眼坐在那的解晖,决定擒贼先擒王,拿这正在养伤又没武器的老大作肉盾。 “够了!” 解晖大喝,脸色不悦,三角眼冷冷扫过刘三和赵冲。 “像什么样子?把刀收了,都是为公子办事,动刀动枪,想让旁人看我的笑话?” 两个牙兵只好悻悻收刀,看向萧弈的目光却恶意更甚。 解晖转向萧弈,脸上浮起一丝看不出喜怒的笑容,道:“好身手,怎不当大帅的孩儿兵?” 萧弈不提两次为史弘肇办事都出了意外,只道:“大帅已位极人臣,自然是跟着公子更能历练。” “好像有点他娘的道理。”解晖抬起那只没缠裹布的手,举起一杯酒,道:“难怪公子看中,赏你的。” “多谢都头,我不会喝酒,就不浪费都头的酒了。” 萧弈不打算为了讨好他而为难自己,往后这些人要为难他的地方还很多。 解晖笑容一僵,轻哂道:“你还挺有心的,不过你记住,在这里光能打没用,得懂规矩,要知进退。” “好,我很守规矩。”萧弈这才笑了笑。 解晖见他笑,点点头,将那杯他不肯接的酒一饮而尽,道:“很好,俩蠢货刚才和你逗着玩,这事过去了。” “好。” “刘三、赵冲,把你俩的腌臜物收了,给他腾个铺位。” “我自己来就行。” 一场冲突就此过去,但彼此很清楚,对方不是一路人。 萧弈保持着戒心,边收拾着乱七八糟的铺位,边听身后的对话声。 渐渐地,那三人酒兴上来,只当他不存在。 赵冲道:“听说公子恩荫了校检司空、忠州刺史,不知是遥领还是实任。” “便是走马上任,也得等开春哩。”刘三憧憬道:“据说杨沂去了睢阳,每月孝敬大帅上万贯,鬼知他私下搂了多少?” 萧弈这才知史德珫在为入仕做准备,怪不得到处招揽人。 “这般走了,不甘心啊。”解晖沉声道:“还没让大帅把秋霜赏给我。” “都头啊,我就不明白了,小娘皮到处都是,她就有恁好?这儿大?还是这儿大?哈哈!” “你懂个卵,春桃俏吧?秋霜可比她年纪小得多、水灵得多。”解晖拍膝道:“再说了,秋霜可是正经的宰相千金!” “宰相千金?怎会在府里当奴婢?” “这你们就不懂了,两三年前,宰相李崧勾结契丹,大帅杀了他全家,李菘的幼女从小就是美人胚子,就被留下为婢了,知道最好笑的是啥?” “啥?” 解晖得意道:“李菘是冤枉的,老子上的刑,他捱不住就画了押,可老子知道是苏牛皮陷害他。” 赵冲问道:“这事,都头就没告诉大帅?” “哈哈哈,大帅当年和苏逢吉是甚关系?你当大帅不知吗?”解晖道:“那年多乱啊,不杀人立威,能镇得住场?” 刘三附和道:“就得杀人立威,去年有人冲撞了牙兵队伍,大帅当即就砍了,猜怎地?前两天有人踩了赵冲的脚,吓得哩,孝敬了二贯钱。” “出息,这算逑?老子麾下机灵点的,哪次朝人伸手敢有不给?寻个罪名还不容易。” 解晖说着,学史弘肇伸出三个手指,重重一挥。 “大帅一旦下令,罪勿论轻重虚实,皆杀!” “哈哈哈哈……” 萧弈心想,自己就在屋中,他们毫无顾忌吹嘘恶行,当不是因为信任,而是习以为常。 这风气。 是夜,这些人吵吵嚷嚷,喝酒直到半夜。 萧弈担心被暗算,不敢睡熟,一直听到他们的鼾声如雷,才稍稍放松些。 次日他醒来时,三人还在呼呼大睡。 独自推门而出,院中寒气刺骨,因一夜浅眠而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振。 他没有偷懒的资格,很快投入训练,渐渐地,汗水浸湿了他的内衫,在寒冷清晨化成白汽。 因跨院角落摆放着兵器架与箭靶,练过基本功与刀法,萧弈今日又加练了箭术。 他前世也学过骑箭,但只是动作好看,准头不太好。 一箭、两箭……起初箭矢有些飘忽,他调整着呼吸,静下心来,于是进步肉眼可见,越来越多的箭矢稳定中靶。 正沉浸其中,忽然,身后传来了倨傲的呼唤。 “小乙,你还不去服侍公子?!” “嗖。” 萧弈射出最后一箭,将弓放好,转身应道:“有劳带路。” 走了几步,他才得空抹了脸上的汗水回头看去。 一支箭正钉在靶心。 ———————— 穿越了也得开工。 今天的活是跟着史德珫去尚书省领官身,为这个刚恩荫入仕就官居一品的公子撑场面。 史德珫显然比史德渊难应付。 “小乙,到我身边做事,感受如何?” “感觉到需要学的还有很多。” “这回答我喜欢,足见你有眼界。”史德珫点点头,道:“你莫觉得牙兵比你高一等,恰因为你是奴婢,才更是我的心腹,往后前程远大,明白吗?” “明白,宰相门前七品官。” “好精辟的话。”史德珫闻言,手拍鞍桥,朗笑道:“有趣,有趣,你如何想出来的?” “听旁人说的。” “竟连我这宰相之子也未听过,安知我不会真赏你个七品官。” 这像一句玩笑话,至少带着玩笑的语气。 可当萧弈转头之际,却从史德珫眼神中看到了一丝别的意味。 四目相对,竟是史德珫先避开萧弈的目光,淡淡一笑,岔开话题。 “那便是尚书省,入内不必拘谨。今枢密院掌军政、三司掌财权,国事皆在父亲私邸处置,六部官员不过奉行顾命大臣之意处置文书而已,我亲自来领受官身,已算给他们面子……” 萧弈抬眼看去,见尚书省官衙格局宏伟,高台庑顶,依旧有国家中枢的威严气象。 唯有进了门,才见到朱漆有些斑驳,石阶角落生出青苔,透出一丝寻常人不易察觉的破败感。 如今的权力中心在史府。 史德珫施施然进了吏部长官的公房,萧弈与一干随从、牙兵在长廊边的庑房等候。 萧弈心中好奇,走到门边往外看去,大堂高阔,十分幽深,来往官吏面色谨慎,举止间透着一丝由武夫当国带来的小心翼翼。 看了一会儿,听得身后官吏殷勤说话,脚步声起。 “使君慢走,下官就不送了。” 萧弈还当史德珫出来了,转头看去,目光却是一凝。 他居然在尚书省碰到了相识之人。 是昨日勒住惊马之后遇见的那个临窗招揽他的男子,穿的不是那一身华贵的白毛大氅,而是一件与年纪不相符的紫色官袍。 “咦,你这小子。” “见过先生。” 萧弈态度并不因对方身份而变化。 这男子似乎也很惊喜,微微一笑,走上前来。 萧弈目光看去,觉这人玩世不恭,毫无高官的沉稳,渐渐地,他察觉到那笑容里的玩弄意味。 那眯眼噙笑之间,分明带着轻慢、戏谑的掌控感。 “告诉你一件事。”男子忽凑到萧弈耳边,轻声道:“见你我私语,史家必杀你,信吗?” 萧弈心觉荒谬,目光一转,恰见史德珫走来,眉头紧皱,眼中满是猜忌。 (本章完) 第12章 投名状(感谢“捏吗”的盟主打赏) 第12章 投名状(感谢“捏吗”的盟主打赏) 见史德珫目光如箭般射来,萧弈知自己真有可能因一句话丧命。 他迅速冷静下来,暗忖那男子必是史家的敌人,但他从没听说过此人,要么是史家轻敌,要么就是对方自视甚高。 刹那间,萧弈有了应变。 他迎上史德珫,目光毫无惶恐,坦然道:“公子出来的正好,方才此人没来由对我说‘见你我私语,史家必杀你’,有诽谤大帅滥杀之意。” 史德珫一愣,到了嘴边的呵斥顿住,眼中浮起诧异。 而那男子已走到院门处,闻言停下脚步。 萧弈知这样还不足以自保,略一思量,道:“我先是不解,他身披紫袍,与我这下人有甚过节?随即醒悟,他想必自以为把公子玩弄于股掌之间,公然离间,预料公子会因猜忌而杀人。” 终于,史德珫目光从他身上移向了那人,从牙缝里吐出了一个名字。 “李业。” 萧弈听出了史德珫的愤怒,继续添一把火,又道:“这位李使君果然是冲史家来的,诛心之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他把史德珫比作“沛公”,这才感觉针对自己的猜疑淡去。 李业的戏谑笑容一僵,深深看了他一眼,顷刻,忽然拍掌大笑,道:“好个‘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我小瞧了你,没想到你能用这八个字保命。” 萧弈道:“不劳李使君挂心,公子与大帅赏罚分明,向来只杀心怀叵测之徒,不会因言问罪。” “哈哈哈哈。” 李业仰头大笑,像是听了极有趣的笑话,道:“好啊,说得好,论嘲讽史弘肇,还是史家下人最擅长,嘲讽得精妙啊。” 史德珫脸色微微有些难看,压了怒意,云淡风轻地一笑,道:“李业,终日耍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不觉得无趣吗?” “我觉得很有趣啊,何必生气,开个玩笑罢了。” 李业嘴角又勾起一丝讥意,连指了萧弈两下,道:“我记住你了。” 说罢,他一拂袖,扬长而去。 萧弈有些意外史德珫就这么算了。 想来是因为李业身份不凡。 而他虽危机暂解,却得罪了这么一个神经病,是福是祸却也难料。 莫名被推到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人是萧弈,可他见史德珫脸色不豫,还得上前安慰。 “公子,此人当众离间,见识浅薄,计谋粗糙,人品格局低劣了,竟也能身披紫袍。” 史德珫讥笑,问道:“你可知他是谁?” “不知。” “官家的小舅舅,太后的幼弟,从小在家中得宠,声色犬马惯了,靠着与官家嬉戏,混上了宣徽使。终日与官家狎昵,放纸鸢于宫中,不成体统。” 史德珫说着,摇了摇头,像是觉得与李业争执有点掉份了,嗤笑道:“一个纨绔,自以为能与我作对。” 萧弈道:“看得出来,他自视甚高。” 史德珫一笑,拍了拍他的肩,道:“放心,我既没把李业当一回事,又岂会错怪你?” 萧弈受够这种由旁人一言决定生死的考验,却是面露莞尔,道:“只当他是个……没味的屁?” “哈哈,不错!” 史德珫大喜,阴翳尽去,待出了尚书省,翻身上马时忽道了一句。 “小乙,今日起,你当我的亲随,月例同春桃看齐。” ———————— 春桃捧了一套质地优良的细麻衣袍步入庑房,看向萧弈,发现他神色如常,有种荣辱不惊的淡定气质。 “恭喜你,晋身了,又立了什么功劳?” “这次倒没立功。” 萧弈之前立的功劳更多,没得什么赏赐,反而是这次李业言语相激,让史德珫意识到需要赏罚分明。 或者,史德珫只是想向李业表明,他没有中计。 “你运气可真好,能得公子这般赏识。”春桃道:“试试吧,看合不合身。” “多谢。” 萧弈与她观念不合,接过衣袍,等她出去。 春桃却不走,双手抱怀,催促道:“有甚可扭捏的?快些换,我还得带你去见公子。” “好。” 萧弈换了衣服,两人往前院走去。 路上,春桃许是认为萧弈有与她平等对话的资格了,没有刻意走在前面,而是并肩而行。 “你看起来瘦,倒是壮实,这套新衣穿得挺好看。” “是春桃姑娘给的合身。” “说得像我知道你尺寸一般,才不是哩。”春桃道:“你可知亲随该怎么当?” “还请赐教。” “既是‘亲随’,自是随侍左右,不论公务或私交。虽还是家奴,可地位超然,哪怕管事们也可唤你一声‘小乙哥’或‘乙郎’,往后你有事可直接求见公子,不必问我。你得熟悉与公子来往人物,当公子的口舌、耳目、手足,建言出谋,传达命令,督办事务,整理文书……” 这正是萧弈目前所需要的,既能稍微自由活动,也能接触并积累到更多信息。 春桃又道:“今日来拜访的人多,公子有些累了,点名让你帮他待客。” 忽然被托付这样的重任,萧弈有些疑惑。 再问,春桃却也不知,只知史弘肇常在私邸处置公事,登门的官员如流水一般。 说话间,他们到了大堂。 史德珫坐在那,略显疲惫,随手丢过一张拜帖。 “小乙,这人你来接待。” “是。” 萧弈见帖上署名是“晋阳李弘度,先太国丈公之三世侄”,大概一算,这人应该喊太后一声姑姑。 更可能只是个远房亲戚。 正要放下拜帖,他忽留意到一个细节——这拜帖已经递了半个月了。 须臾,李弘度被引着趋步入堂,衣着华贵,胡须修剪得很漂亮,白皙的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意,一揖到底,姿态放得极低。 “小人李弘度,总算入得史府,俯拜史郎君金安,此为礼单,些许俗物,难入史家高门,略表寸心,伏乞笑纳。” 萧弈见史德珫捧茶不语,遂上前接过礼单,念道:“虔备薄礼,敬献史公,赤金百两、明珠一斛,贡品软缎二十匹……” 史德珫忽抬手止住,表示不想听了。 萧弈遂问道:“阁下何事来访?” “小人不才,略通弓马,盼为史公执鞭坠镫,不敢奢求高位,若能在侍卫司任一巡检差遣,巡守街坊,足矣,听闻左厢尚有一缺额?” 堂内安静,史德珫一声不吭。 萧弈问道:“你何处听闻?” “是从小人的族叔李业处得知。” “李业?”萧弈心觉真巧,随即意识到这不是巧,他稳住心神,问道:“那你为何不去求他?” 李弘度一脸不忿,道:“他眛了钱财,反骂小人异想天开,将小人轰出门,小人咽不下这口气,想着满朝文武唯史太师才是真豪杰,遂变卖了祖上薄田,又找乡邻借贷,凑了这些心意,求公子美言几句,让小人在京城立足、扬眉吐气。” 萧弈余光瞥见春桃指了指礼单,微微摇头,会意,道:“你这礼单,可不像是变卖祖产来的。” “公子。”李弘度转向史德珫,道:“实不相瞒,小人虽是太后族人,却诚心投奔史家。小人于江南贩货,每年往巡检司孝敬不少,公子若能纳小人,可得实利又可彰心胸啊。” 史德珫这才放下手中茶盏,用不费力气的声量道:“小乙,你有何看法?” 萧弈心中思量,史德珫半个月都没见李弘度,今日忽然让自己出面接待,可见早有腹案。 他明白过来。 于是,他学着李业的样子,嘴角噙起一丝掌控的笑意,附到李弘度耳边,轻声道:“以厚利相诱,妄图染指军权。可惜,你与李业商议时,就没想过隔墙有耳?” 这话来得突然,李弘度神色一僵,下意识一颤。 “你……” “公子,诈出来了。”萧弈道。 李弘度怔了怔,故作不悦地一揖,道:“公子若不信小人,薄礼可先笑纳,小人这便告辞了。” “押下!”史德珫忽叱了一声,冷笑道:“外戚觊觎军权,触了家父逆鳞,竟还想活着回去?将他拖出大门,当街杀了。” 李弘度大惊,嚷道:“你怎敢?我,我是太后亲族!你们……怎敢杀我?” 萧弈也认为杀太后亲族,对史家不利。 正要开口相劝,一转头,却见史德珫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小乙,你来杀。” “可他……” “上次你已经放过一个书生了。” 一瞬间,萧弈意识到这是试探,也是他必须纳的投名状。 今晨刚遭李业离间,下午就被安排诛杀李氏亲族,哪有这么巧的事? 若不杀,就是他死。 …… 李弘度被牙兵拖到了史府大门外。 萧弈接过腰刀,拔出。 天光晦暗,刀刃映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既无怜悯,也无杀意,只有淡漠,仿佛与世隔绝。 “恭喜,你杀青了。” “别杀,我是太后族人!你敢……” “噗。” 抹脖子的动作有点笨拙,胜在没有拖泥带水。 一声轻响,恐惧与挣扎戛然而止。 (本章完) 第13章 相面之术 第13章 相面之术 尸体倒地,溅起积雪。 萧弈利落地丢了刀,往史德珫的书房走去。 他既已是亲随,不需旁人通传,径直进了有人守卫的院门,穿庭,拾阶而上。 正要敲门,萧弈停下了动作,站定,听着屋中的对话声。 “公子若问我,我猜他会杀,可谁知会磨叽多久。” 听这声音,萧弈知说话的人是解晖。 史德珫问道:“你没认出来吗?他是当年从李崧府抄的奴婢。”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吓得尿裤子的娃,跪着哭求我饶命,那眼泪鼻涕的。到府上养了两三年,竟是大不一样了。” “他见了你有何反应?” “没甚反应,像是不认得我。” “没提旧主?” “没提。”解晖嗤笑道:“他敢提吗?” 史德珫道:“那便表示旧主已过去了,你也不必再为难他,去吧。” “可公子不觉得他奇怪吗?像变了个人。” “我知道,短短数日,脱胎换骨啊。但我只要他忠心就够了……” 萧弈回过头,踩着地上沾了雪渍的脚印退回阶下,喊了声“公子”,重新走上前,敲门。 片刻,解晖开门出来,打量了他一眼,微微哂笑,扬长而去。 “公子,办妥了。” 萧弈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史德珫闻言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听一件寻常小事。 但这表示,萧弈暂时通过了他的考验。 ———————— 数日后,几个奴婢从廊下走过,看到萧弈迎面走来,忙站到一旁。 “乙郎。” “嗯。” 萧弈点点头,脚步不停,拐过长廊,畅通无阻地来到史德珫的书房。 掩上门,他走到最后一排书架前,扫视着一个个卷轴。 卷轴上贴着小纸签,诸如“太师冯道”、“左仆射苏禹珪”、“门下侍郎窦贞固”、“翰林承旨王仁裕”、“河东节度使刘崇”、“兖州节度使慕容彦超”等等,记录着当朝重臣们的情报。 目光迅速掠过那些已看过的,停在“开封尹刘铢”五个字上,萧弈伸手拿起。 此时,史弘肇正在大堂见刘铢,史德珫坐陪,想必谈的是机密,萧弈没有随侍,却有些好奇。 展开卷轴,划在刘铢名字下面的红勾映入眼帘,表明刘铢是史德珫重点结交的对象。 “刘铢,陕人,出身河阳牙兵,性狡,好杀而寡恩,然颇识进退,先帝用为左都押衙,国初,授永兴军节度使,幼主即位,迁开封府尹,深合父亲乱世需用重典之心,每见必言刑杀、钱粮。杖人,双杖齐下,谓‘合欢杖’,或杖人如其岁数,谓‘随年杖’。善敛财,今岁,秋苗一亩率钱三千,夏苗二千……” 史德珫笔迹潦草,用繁体且从不断句,萧弈之前看得非常吃力,现在已能流畅看懂,他迅速把情报记下,以备往后有用。 再展开,一张纸条从卷轴中掉了出来。 纸是楮纸,质地极佳,一般是重要文书才用,纸上字迹粗粝,如同刀戟。 “刀俎已利,肥豚在列,但有所命,阖城皆齑。铢,顿首再拜。” 萧弈咀嚼着这两列字,一时未明其意,把纸夹回去,归置好卷轴。 他心想,刘铢“顿首再拜”,拜的肯定是史弘肇,那“肥豚”又是谁? 忽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史德珫走了进来,脸色稍显不悦。 萧弈并不慌乱,他本就有整理书架的差职。 “你在做什么?” “在熟悉公子往来之人。” “你当了亲随,想做好本分,这没什么,但……” 说话间,史德珫走到书架前,拿起有关刘铢的卷轴,展开,从中拈出那张纸条看了眼,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但既然没让你随侍,便表明此人不需你熟悉。” “记下了。” “可我看你毫无反省。”史德珫提高了音量。 萧弈道:“我绝不会再犯……” “若有反省,你为何不见惶恐?” 史德珫突然问责,鲜见地发了怒,像是春光明媚的季节突然打雷。 他抬手一指,又道:“我赏识你、抬举你,你呢?何曾跪谢过我的恩德。终日装作公子王孙,冒充二郎,闹得满城风雨,旁人叫你一声‘乙郎’,你真就不把自己当奴婢了?!” 萧弈本觉疑惑,听得“冒充二郎”二字,猜测可能是刘铢说了某些流言,惹得史德珫不爽了。 或是史德珫借题发挥,想让他更谦卑些。 可他终究不想跪下去认错,思忖了一会,决定将脑中盘算了有几天的一个念头付诸实践。 “我确实没把自己当成奴婢。” “什么?”史德珫一讶。 萧弈却话题一转,道:“公子的面相,贵不可言。” “岂用你说?” “我是说,公子眉间紫气萦绕,乃紫微映斗、帝星拱照之象。” 史德珫神色一凝,沉声问道:“什么?你会看相?” “我不会。” “那是?” 萧弈故意慢数了三息,之后才道:“前些时日,有人在府上远远见到了公子,说了一番让我醍醐灌顶之言。” “谁?”史德珫神色一动,道:“莫非是……文偃禅师?他说我是帝星拱照之象?具体如何?” “不能说。” 史德珫眼中闪过狐疑之色,叱道:“你在耍我?!” 萧弈隐隐察觉到他语气中的急切,断定他心中已起涟漪,扛住威压,沉默不语。 良久。 “好吧,我不问。” 史德珫终于让步,想来是更愿意相信萧弈所言。 他叹惜一声,道:“你可知禅师不久前已然圆寂了?” 萧弈顺势摇头,又讶道:“那对公子……就是他最后的谶语?” 史德珫踱了几步,步伐不自觉地比平时快了些许。 “你不能细说禅师的谶语,说说你的想法。” “是,自从见过禅师,我便不再将自己视为奴婢。”萧弈郑重一揖手,道:“敢问,他日谶语应验,公子是需要一个惶恐谦恭的家奴,还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心腹之臣?” 书房内寂静了好一会,只有风吹过窗缝的细微呜咽。 随着吞咽声,史德珫喉头滚动,克制着声音里的喜怒,道:“你,好大的胆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就凭这句话,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公子说过‘不交心,没甚意思’,今日我只是与公子交心。” 史德珫一皱眉,死死盯着萧弈,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一丝虚张声势或恐惧。 但萧弈冷静得像大相国寺里供奉的佛像。 他知史德珫不会杀他,那句威胁只暴露了对权力充满贪婪的渴望。 四目相对。 半晌,史德珫冰封的表情渐渐融化,难以掩饰地浮现出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惊骇,怀疑,不知所措,一丝被看穿后的恼怒,更多的却是野心被共鸣、被抚慰之后的满足。 最后,他忽自嘲一笑,摇了摇头。 “你之所以看刘铢的卷宗,是投石问路,你以此告诉我,你看得懂我的谋划,想参与其中?” “是。”萧弈愿意附和他的猜测。 “我会记得你今日的狂妄。” 萧弈道:“也许有朝一日,公子不觉得这是狂妄。” 史德珫不由展颜而笑,神色豁然,道:“也罢,与你说也无妨,我确有……大志向。” “愿为公子效劳。” 萧弈再次揖手,依旧不谦卑,且多了几分幕僚式的郑重。 史德珫道:“刘铢方才聊到,开封城传言,说苏逢吉在宴上刁难的史家下人其实是史二郎,我遂试一试你,果然,试出来了。” 萧弈道:“原来公子是逼我交心。只是,怎会有这样的误会?” “无妨。”史德珫既已消了气,淡淡道:“他们误会不了多久……去吧,今日所言,不得泄露半字。” “是。” 萧弈推开门,一阵风夹着雪吹来,寒意让人不自觉抖了一下。 史德珫紧了紧身上的狐裘,转头一看,见架上挂着一件旧青貂斗篷,当即拿起,上前,亲手披在了萧弈的背上。 这青貂皮毛亦底绒丰厚、质地轻软,顷刻抵御了寒风。 “天冷,披着吧。” 萧弈回过头,见史德珫完全冷静下来之后眼神里满是温润,遂没有拒绝,道:“谢公子厚待。” 须臾,披着青貂斗篷的背影远去。 史德珫负手廊下,抬眼望天,回想着那句“紫微映斗、帝星拱照”,心潮久久不能平复。 他方才没有明说他的志向,若要说,倒是可用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的一句话来概括…… ———————— 出了院子,萧弈回看了一眼纷纷扰扰的风雪,若有所感。 他不会看相,也不能仅凭刘铢的纸条就完全断定史家的野心,但他知道五代十国的传统。 这传统,一句话可概括——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宁有种耶?!” (本章完) 第14章 报信 第14章 报信 过了孟冬,史府人情往来频繁。 十一月初三,史德珫出门,留已能独当一面的萧弈在府中处理杂事。 午后,萧弈见史德珫归来,立即禀道:“刘府尹来了,没递拜帖,大帅不得空,管家安排他在西偏厅候见,我让人送了一坛酒给他暖身子。” 这正是他的办事认真之处,主动留意了谁对史德珫重要。 史德珫满意地点点头,边举步入内,边道:“我先更衣,你到库房拿一套锦袍、玉带赠与刘铢。” “想必有讲究?”萧弈跟上问道。 “问得好,告诉他那是御赐之物。”史德珫脚步不停,道:“官家好舞乐,赐伶官们锦袍、玉带,昨日御宴上被父亲瞧见了,便喝令他们脱下来。” 闻言,萧弈暗忖史弘肇这相当于直接打皇帝的脸了。 他心中隐隐忧虑,但知史家父子都不是虚怀纳谏之人,不好多嘴。 史德珫丝毫没觉得此事不妥,声音反而自傲了几许,道:“父亲言‘将士为国戍边,忍饥冒寒,尚无此殊荣,戏子何功,能当此赏?’大快人心,此言,你亦可转告刘铢,肯定他的功劳。” “是。”萧弈闻言并不振奋,神色平淡。 史德珫察觉到他的顾虑,停下脚步,笑道:“放心吧,这是父亲有意立威之举。” 萧弈心想赵高指鹿为马那是在找出政敌,可史家反复立威,却不曾见后续动作。 许是当今武人跋扈惯了吧。 到了西偏厅,萧弈被刘铢的几个随从拦在门外,让他把锦袍玉带直接送到外面的马车上。 他顺势往偏厅内一瞥,见一个相貌阴鸷的男子坐在那闭目养神,也就没再打搅。 到了府门外,刘铢的马车十分气派,系着八匹骏马,后方有一车厢专门放置物件,盔甲武器、食匣酒壶应有尽有,甚至还供奉了一尊佛像,角落丢着几个灯、纸鸢,像备着年节灯会用。 交接了锦袍玉带,萧弈往回走,才到侧门,被门房拉住。 “乙郎,那有人求见大帅,看着有官气,可不给拜帖又不通名字,死活不走,轰他吧,怕得罪了哪路神佛,给我出个主意?” 萧弈转头看去,只见一人站在巷角,披着件不起眼的灰色狐裘,低着头,似因畏寒把整张脸都埋在领巾里。 “我去看看。” 走到近前,萧弈认出了那人。 “阎公?” “嘘。”阎晋卿身子一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可否带我见太师?” 他目光殷切,恐萧弈不答应,紧接着又补充道:“我有十万火急之事。” “阎公请随我来。” 萧弈并不声张,引着阎晋卿穿过小巷,从侧边的小门入府,寻了一间僻静的庑房。 他留意到,阎晋卿一路上始终低着头,偶尔抬头张望也是满眼警惕。 “阎公稍坐,我去通传,但大帅与大公子都在忙,恐怕一时半会抽不出空来。” 阎晋卿焦急道:“我未正时分便到了,一直苦等……烦请为我转告——事关重大、事关重大!” 萧弈看了眼天色,知阎晋卿大概在冷风中徘徊了一个多时辰。 这让他难免好奇,这件事有没有自己的机遇或危险? 他没有直接请阎晋卿相告,而是不紧不慢道:“即便如此,想必大帅还是不会见阎公。” “为何?”阎晋卿不解,哭丧着脸道:“我已登门求见过许多次,皆不得入,分明我诚心投效,但不知太师为何闭门不纳啊?” “阎公真不知原因吗?” “乙郎知道?”阎晋卿连忙一揖,道:“还请明言,感激不尽。” 萧弈心知一旦说了,阎晋卿很可能就死心了,遂道:“阎公可否先告诉我,今日为何事前来?” “这……恐怕不行。” “阎公既不信我,且在此候坐。” 萧弈这次说的不是“稍坐”而是“候坐”,语调也变淡,转身便走。 “乙郎留步!” 阎晋卿连忙喊住他,可依旧犹豫不决,捶着手不肯开口。 萧弈并不催促,耐心等着。 踌躇好久,阎晋卿终于开口,因焦虑而声音嘶哑。 “赌一把吧,我说。” 萧弈关上门窗,引他坐下,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恭听姿态。 阎晋卿道:“我起复内客省使,这差职无非‘礼宾’二字,故常奔走于宫禁内外,迎送使节、赞相礼仪、供奉乘舆,对禁内之事,耳目便比旁人灵通些。” 萧弈微微颔首,以示认同,静待下文。 这让阎晋卿有了倾诉的欲望,言语顺畅了些。 “近日来,禁内隐有议论,官家常疑大宁宫夜间有兵戈之声,难以入寐,忧惧不安。” 萧弈理解这句话的严重程度,它代表皇帝疑心有人要造反,这是前提。 “然后呢?” “今晨,我入宫与太后核对年节赏赐名录,恰遇官家觐见太后,我便退到了东庑等候,待官家离开,我察觉当时侍在殿门处的宦官神色有异,面容惶恐,便寻机套问……” 阎晋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说出的话重逾千斤,喉头滚了一下才继续说起来。 “最初,殿中私语不可闻,后来太后发怒,隐约似说‘此事岂可轻发’,官家也逐渐激愤,‘专权震主,终必为乱’八字出口,清晰可闻。” 萧弈问道:“是说谁专权?” 阎晋卿道:“说的……定不是苏逢吉。” “为何?” “官家离殿时,太后请官家三思,称大事可与苏吉逢商议,官家怒叱太后居闺门之内,安知国家大事,怫然而去。” 说罢,阎晋卿仿佛被抽空了力气,扶着边案,似乎连坐都难以坐稳。 萧弈等了半晌,方知他已经说完了,遂默默思量。 整件事,表面是宫中母子争吵,皇帝要做一桩大事,太后不让。阎晋卿当然不是来让史弘肇劝架的,那就是担心皇帝要做的大事了。 是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诛史弘肇! 如今“专权震主,终必为乱”者,就是史弘肇。 皇帝对太后尚且这般决绝呵斥,可见杀心已定,绝无转圜的余地了。 想到这里,萧弈感到脊背发凉,他不久前才杀了太后的族人……史家若被铲除,根本不需要太后清算他。 但,不能轻易就信了阎晋卿。 萧弈按下心中波澜,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道:“此事,阎公为何愿意冒死相告?” “不瞒乙郎,我窥此秘辛,祸福难料,一步踏错,万劫不复。思量着,内外兵马皆在太师掌握,唯恐太师毫无防备,堕入奸……堕入算计。” 这说得颇直白了,阎晋卿觉得史弘肇实力更强,想投靠过来立个大功。 不仅如此,阎晋卿更害怕一旦皇帝事败,史弘肇把他一起清算了。 至于他丝毫不提忠义,只看兵马强权,算是时代特色。 萧弈又问道:“你觉得,官家有何具体计划?” “这……我如何得知?” “时机呢?打算何时动手?” “不知,但据我所了解,官家行事,说做就做。” 萧弈点点头,沉思不语。 阎晋卿反应过来,问道:“乙郎不信我?” “我信。”萧弈道:“但空口无凭,你要如何取信大帅?” 阎晋卿急道:“我真不知更多了,事情真伪,大帅一查便知,我岂敢以性命相欺?” 萧弈仔细看了他的眼神,知已问出了阎晋卿所知的全部,方才起身。 “阎公请在此安坐,切勿外出,也勿让旁人进来,等我回来。” “好。” 萧弈正要走,阎晋卿忽一拉他的衣襟,问道:“你还没说,大帅为何不会纳我?” “放心,大帅会厚待阎公。” 萧弈拍了拍阎晋卿的手,转身而出。 他却知,以史弘肇的为人,哪怕阎晋卿冒死传信也不可能得到重用,因为,史弘肇就无法容纳一个姓阎的人在身边。 可见阎晋卿还没打听到当年阎氏的隐情,否则应该站在皇帝那边才对。 风雪渐大,萧弈裹紧了青貂斗篷,举步向史府最喧嚣处走去。 积雪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是随时可能被踩碎的冰,冰面下暗流涌动。 (本章完) 第15章 自谋出路 第15章 自谋出路 赶到前院,萧弈便被牙兵以刀戟拦下。 “我有要紧之事求见大帅。” “大帅不见!” 萧弈又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拜访史弘肇的显然是其麾下禁军将领,带的几个牙兵正在廊庑等候。 处理军务时,史弘肇不喜欢被打搅,萧弈想了想,决定先去找史德珫。 他赶到西偏厅,再次被拦下。 今日却是解晖守在厅门外,道:“公子与刘府尹有要事商谈。” 闻言,萧弈暗忖莫非刘铢也是来报信的? 他耐住性子,在廊下等着,边思忖着方才听到的消息。 好一会,刘铢终于离开。 萧弈遂以比平日稍快些的脚步走向偏厅,与刘铢擦肩而过时,他揖了一礼,礼貌地点了点头。 刘铢似乎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略一点头,快步而过。 两人隔了几步之后,萧弈隐约听到身后刘铢向随从问了道:“那是史二郎?” 终究是他身上的青貂斗篷有些抢眼了。 暂时顾不得这些,萧弈进了偏堂,开门见山,将今日所闻之事详细与史德珫说了。 “公子,方才阎晋卿登门,说了一桩秘辛……” 萧弈压低着声音,说得仔细,生怕漏了一丝细节。 偶然,厅中响起炭火“噼啪”一声,他会警惕地回头扫一眼,方才继续。 史德珫脸上的轻慢之色凝滞了少许,目光闪过思忖之色,似在判断这件事的真伪。 萧弈还以为他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但很快,那一丝思忖化为了些许讥诮。 “我当是什么。” 史德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恢复云淡风轻,道:“太后管束得紧,官家年少气盛,偶尔顶撞两句,有何稀奇?天家亦如寻常百姓,为此,阎晋卿便敢危言耸听?” “可我看他不似作伪。” “他句句只是捕风捉影。” 萧弈道:“大帅近日所为,官家若怀恨在心,欲对大帅动手,顺理……” “嗒。” 史德珫放下茶盏,发出轻响打断了萧弈的话,他目光清明,其中却无警惕,带着居高临下的洞悉之意。 “小乙,你心思机敏,但见识太浅,才会为阎晋卿所惑,他奉迎父亲不成,挑唆是非,以谋邀功,离间君臣的小人罢了。” 史德珫似因看穿阎晋卿的心思,嘴角挂起了淡淡的自矜之意。 萧弈没想到,这么重要的事,史德珫却是这么不以为然的态度,问道:“公子就不怕他说的是真的?” “官家畏惧父亲是真,那又如何?” 说到最后四字,史德珫声音上扬,有傲视天下之态,侃侃而谈。 “父亲内外兵马在手,朝中辅臣同气连枝,开封府尹任凭驱使。反观官家,身边几个歌伶乐妓,一群阿谀弄臣,济得了何事?你言官家要动手,因他跑去同太后哭诉,靠哭诉哭死史家不成?” 史德珫屈指数来,从容笃定。 他拍了拍萧弈的肩,语带训导,道:“我并非说你谨慎是错,但你须知,兵强马壮便是王道,父亲戎马一生,不是那等终日嬉游的少年可算计的。” 萧弈不知史家到底有何打算,心中没底,想了想,试探道:“我方才还以为刘府尹也是来报信的。” “他岂是像你这般惊弓之鸟?他是来说,郭威既胜,该把枢信要回来了。”史德珫喃喃道:“依父亲之意,先看郭威对联姻的态度再谈。” 萧弈隐隐有种预感,这也是个昏招。 他想了想,再次劝了一句,道:“公子,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何不见见阎……” 史德珫眉头一皱,道:“阎晋卿之流,贪慕虚荣,厚颜无耻,去,将他赶出史府……我不想再听到此人。” 萧弈觉得他对阎晋卿有排斥,许是因他生母也姓阎。 他只好退下,打算再细问阎晋卿。 但远远见庑房的门开着,快步过去一看,人不在里面。 萧弈环顾四周,见门外脚印凌乱,隐约觉得不妥,遂循着雪地里的几排脚印一直追出府门。 门外,刘铢的马车刚转过街巷,消失在风雪之中。 萧弈忙向门房问道:“可有见到那个穿灰色狐裘的男子?” “他上了刘京尹的马车。” “是吗?” 萧弈皱眉思量,感到此事比预想中更复杂。 那么,史家将面临的危机,很可能也比史德珫预料中要大得多。 他没办法让自己相信史德珫的判断、继续在史府安然度日。 驻足思量着,他抬头看向了庭院中的老树,只见枝桠间鸟巢已被积雪压塌,落在地上。 萧弈不由喃喃了一句。 “良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度自绝人。” 到了自谋出路的时候了。 ———————— 萧弈决定最后一次去见史德珫。 他心态与往常已有不同,未敲门,径直推门而入。 只见史德珫不胜醉意地斜在椅上,由一个婢女为他揉肩。 “我没让你进来。” “公子,刘铢带走了阎晋卿,虽不知为何,但恐怕……” 史德珫皱了皱眉,抬手挥退身后婢女,道:“此事无妨,你不必多虑。” “好。” 萧弈点点头,开口,不再是劝谏,而是道:“大帅兵强马壮,不急着取代天子,想来,非忌惮官家,其实是因为郭威。” 史德珫一愣,酒意醒了两分,坐起身道:“何出此言?” 萧弈道:“大帅之所以将枢印托付郭威,最根本的原因是,大帅掌握禁军,无法亲自出征,但,哪怕郭威再值得信任,也终究是外人,如今大帅当是在等郭威回京当面相谈。所谓联姻,便是明确他的态度?” “你还真是聪明。” “公子何必寄望于旁人?” “何意?” 萧弈放慢语速,问道:“郭威与大帅真是一条心吗?” “你是说……怎么可能?”史德珫一惊,声音沙哑了些。 “郭家既未马上答应联姻,便有反复的可能,夜长梦多不提,哪怕联姻真成了,二郎成了郭家女婿,长远而言,对公子有利吗?二郎曾言,他才是大帅的爱子。” 史德珫不语,微微眯眼,眼中光芒隐动。 萧弈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道:“还有一种可能,郭威本愿襄助。逼他嫁女于二郎,却起了反作用。但公子你不同,他必看得出公子远比二郎出色,既如此,公子何不私下与郭威联络?到时促成大事的是公子而非二郎,此方为万全之策。” 史德珫似有意动,手指轻敲着扶手。 思虑半晌,他缓缓道:“由我联络郭威?唯恐父亲不悦啊。” “只要瞒着大帅即可,公子可暗中派人见郭威。” “那……不可动用驿使或牙兵。” “是,也不能留下书信笔迹,须有人当面与郭威陈述利害,阐明公子大志。” 这句话出口,萧弈算是“图穷匕见”,史家隐有大祸临头犹不自知,那便各奔前途吧。 眼下只差史德珫一封手令,他便可投奔郭家。 史德珫点点头,起身踱步。 萧弈见他还在犹豫,张了张嘴想要再劝,终究是忍住了。 他耐住性子等着,心中默念“紫微映斗、帝星拱照”,只以眼神激励着史德珫。 终于, “小乙,你文武双全,骑术亦佳,可愿为我走这一趟?” 萧弈按捺住激动,愣了愣神,抱拳道:“愿为公子驱驰。” “好!”史德珫不由赞道:“我得小乙,大事可期。” 成了! 下一刻,史德珫语气忽转平常,温言笑道:“此去辛苦,我为你指配一个妻室,你出发前先娶了春桃。成了家,有了牵挂,办事更稳妥,我也好放心。” (本章完) 第16章 行囊(感谢“神威校尉”的盟主打赏) 第16章 行囊(感谢“神威校尉”的盟主打赏) “你与春桃是我最信任的人,男才女貌,就近寻个吉日,将名帖归到一处,往后到跨院住下,岂非美满?” 史德珫眼中思虑退去,转为柔和,充满了人情味。 他亲近地拍了拍萧弈的肩,像是觉得这事非常喜庆,朗笑道:“放心,聘礼我为你置办,嫁妆也定不会少,春桃随在我身边多年,日后便由你照拂……记住,若有怠慢,饶不了你。” 换成别人,或许会觉得这是艳福、是好事,萧弈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反感、厌恶。 他前世在剧组见过了太多狗血,因此瞬间便能意识到这“恩赏”背后的算计。 当此时节,史德珫不让他立刻动身,既是自负到完全没察觉到史家的危机四伏,也是对他的忠心有疑虑,因此,把算计人心摆在了前面。 且不提春桃心里首先在意的是史德珫的利益,也不提她会监视他或成了他的羁绊、史家的人质。只要娶了春桃,他哪怕一去不回,也被深深烙上史家的烙印,再难消除。 史德珫深思熟虑之后的施恩,分明是钳制。 可萧弈刚要拒绝,便对上了史德珫不容置喙的眼神。 他忽意识到,这又是试探,拒绝或欣然接受,都有可能暴露他急于离开的心思。 得表现得恰到好处。 “公子……” “怎么?不喜欢春桃?” 萧弈迟疑着,缓缓道:“春桃姐年纪有些大了。” 他没有说自己配不上春桃这种场面话,尽可能表现得真诚。 史德珫凝视着他,问道:“你是觉得春桃配不上你?还是,我不配给你指配?” 萧弈迅速应道:“公子恩重,我不愿辜负。只是,此去邺都,凶险未卜,怕耽误了春桃。不如等我回来,再请公子为我主婚?” “哈哈,你啊。” 史德珫捉住他的双臂,像是要将他钳住,开口,语气斩钉截铁。 “冬日还长,天寒地冻,不急着去邺都,为我办事,我岂可亏待你?成了婚,最好留了子嗣再走不迟,正是‘成家立业’。” 萧弈有些着急,道:“局势可拖不了,那这几日我准备行囊,顺便办了春桃……办了婚事,便去为公子效力。” 他稍露色心,史德珫终于又笑了,这次,笑容和煦了很多。 “好,等你娶了春桃,你便知我是为你好。” “多谢公子!” 萧弈痛快应下了,也释然了许多,抱拳称谢,展颜而笑,道:“我去与春桃说,另请公子写张手令,允我支领马匹弓刀、盘缠干粮。” “好,她定然欢喜……” 当萧弈终于接过那一张墨迹未干的手令,转身出了史德珫的屋子,脸上的笑意立即褪去,只剩冰冷的沉静。 他脑中迅速思忖着,抬眼看了看天色,没有去找春桃,而是第一时间去找管家,支领一应所需。 “这寒冬时节,乙郎要出远门?” 管家摩挲着手令,慢吞吞的,以老人特有的悠闲语调感慨道:“冰天雪地,路可不好走喽。” 萧弈只好缓了缓情绪,应道:“是,代公子拜会一位旧交,大概有五百多里路途。” “远,真远啊,可得准备妥贴哩,小老儿给库房写份清单。” “有劳了。” 管家捻着稀疏的胡子斟酌着落笔,写了许久,打开抽屉,寻摸了一副对牌,嘴里问道:“你哪日出门?我安排人到库房去领。” “今日能先把行囊备好?” “哪能啊?何况天色说黑就黑,城门马上要关了,出不去的。” “今夜呢?” “年轻人太急喽,夜里可抽不出人手。” “我去领。” 离开管家房,萧弈先到了马厩,允了马夫二十钱,请他在天亮前帮忙套两匹好马。 他特意留意了一眼,问道:“那匹枣红的契丹马不在?” “那匹马可不是乙郎能骑的,大帅已骑出府了。” “好吧。” 萧弈另挑了两匹骏马,匆匆赶往库房,递过清单与对牌,领取、核对各样物件。 先是一块沉甸甸的铜制史府私牌,可代替各类通关文牒,与史德珫的手令一起贴身收好。 之后是防身武器,一柄制式横刀、一把贴身匕首。 行囊是他独自打包的,换洗衣裳、遮风挡雪的油绢、骑马御寒的暖耳与毡帽;野宿的毛毡、兽皮睡袋;干粮是一大袋麨、盐腌干肉、胡饼,以及一小罐盐;皮质水囊用于饮水,铜锅、铁钗作为炊具;火石、火镰、火绒用油布包好,和蜡烛、火把放在一起;金创药、伤寒散、泻药等药物;一瓶烈酒用于御寒,也可消毒伤口;另有绳索、针线包、一袋喂马的精细豆料、一张地图……不一而足。 他冷静利落地检查每样物件,最后,把装着两贯铜钱的袋子系紧,五两碎银放入内揣、两匹绢帛包好,用力勒紧褡裢的皮带。 第17章 时机成熟 第17章 时机成熟 夜幕笼罩史府,各院落相继亮起灯火。 萧弈打算利用史德珫惊动门外兵士,观察情况,制造脱逃机会。 这次他不是求见,而是径直闯门。 “公子歇了,谁都不见。”守在院门处的是刘三,骂咧咧道:“真当你是心腹……” “滚。” “胆肥……” “嘭!” 萧弈二话不说,一拳砸在刘三脸上,快步拾阶而上,也不呼唤,推开屋门。 “何人?!” 屏风后,史德珫惊坐而起,美妾娇呼。 萧弈道:“府外……” “小乙?你太放肆了!” “府外甲士封门,大帅仍未归来。” 萧弈提高音量,盖过史德珫的声音,他没有发怒,依旧冷静,不疾不徐地说出他要说的话。 “我认为官家已对史府动手,不是预谋,而是已经,我们被包围了。” 屋中安静了下来,唯听到屏风后面那美妾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刘三赶到屋门,嚷道:“公子,他打……” “滚!” 史德珫喝骂一声,披衣、趿鞋,走到萧弈面前。 “休要危言耸听,许是……许是父亲加派了守备?” 他应酬了一天,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失了神彩,声音也很沙哑。 萧弈则眼神坚定。 既然史德珫也不知详情,他更确信自己的判断。 “公子何必侥幸?你若真觉无事,此时已用一巴掌怪罪我闯门了。眼下,我们得尽早突围。” “突……突围?” “当然,公子素有大志向,难道没做好兵变的准备吗?” 闻言,史德珫竟是懵了一下,仿佛“兵变”是极遥远的两个字。 “父亲他……他……父亲……” “清醒点。” 见平日指点江山的史德珫突然如此废物,萧弈提高音量,叱道:“你若只指望由大帅兵变,还谈甚抱负?眼下局势已变,你须振作起来。” 史德珫这才大梦初醒,趿着鞋往外走去。 萧弈快步跟上,问道:“今日宫中有人来见了大帅,是谁?” “我想想,该是,该是聂文进。” 萧弈回想着看过的情报,问道:“侍卫亲军右厢都指挥使?” “是,是父亲安插在官家身边的禁军将领。” “他找大帅何事?” “似乎官家有不妥当,父亲与诸公遂入宫教训……入宫直谏。” “入宫了?” 萧弈心一沉,脚步随之一滞。 他不认为史弘肇毫无防备地进了宫还能活。 今日看似有机会救史家,其实根本没有。 史家完了,自找的。 这是萧弈的判断,他决定立即离开,若史弘肇没死且往后要斩了他这个逃奴,他愿赌服输。 出于仁至义尽的考虑,他最后提醒了史德珫一句。 “我看刘铢此人不可信,你小心他。” “刘铢?” 史德珫喃喃一声,忽想到什么,身体一颤,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嘴里吩咐道:“你去让解晖召集牙兵,到大堂等我!” 萧弈看了一眼史德珫去的方向,那是史弘肇的书房。 大难临头各自飞吧。 他赶到西跨院,解晖与赵冲还在喝酒,见他归来,笑嘻嘻问道:“小雏鸟,你没给春桃爽一下子?” “哈哈,一个怂卵能济啥事。” 今夜,萧弈由着他们嘴贱,淡淡道:“公子命解都头召集牙兵到大堂。” “出了何事?” “你去了便知。” “娘的。”解晖骂咧咧起身,走了几步,回头看向萧弈,问道:“你不去?” “我不是牙兵。” 赵冲抬手一指,道:“回来再拾缀你。” 萧弈轻哂,看着他们等人走远,背起了行囊,赶往马厩。 史府如往常一般安宁,绝大部分人还没意识到灭顶之灾将临。 马厩在东南角,有点远,他脚步急促却不慌乱,穿过几重门,终于看到了堆积如山的草料。 忽然。 “站住,我捉住你了。” 萧弈回过头,见史德渊持棍而立,气喘吁吁,以得意的眼神睥睨着他。 “二郎?何事?” “我可追了你好久,累死我了,你可真是个白眼狼,说好重要的事向我禀报,结果,老大这么歹毒的算计都不说,让我娶将门女,肯定是想害死我啦,吓死……你去哪?我还没说完呢,站住。” “我有急事,往后再谈吧。” “你想去与春桃厮会,摘她的桃吧?没错,我都知道了。好嘛,老大让春桃与你睡觉,你就棍硬了,也不想想是我的棍硬,还是你的头硬……还走?拦住他!” 史德渊抬手一指,八个老尼当即快步上前,围住萧弈,嘴里念念有词。 当此时节,萧弈没心思与这种蠢货胡闹,步履不停,一脚踹开一个把铃铛怼到他脸上摇个不停的老尼。 “啧啧,这妖孽变厉害了,给我念死……” 史德渊话音未落,挥舞的哨棍忽然就到了萧弈手中,他吓得眼一瞪,转身就跑。 萧弈舞动哨棍,驱开那些老尼们,任她们慌乱逃散。 然而,一声扯破嗓子的喊声划破夜色。 “张满屯!” 史德渊边跑边大喊起来。 “镇不住啦!赖皮狗又发了狂,快来!” “张满屯,他要杀我,快来弄死他!” “来人救我啊……” 萧弈本打算各走各路,闻言不由皱眉,意识到一旦被那忠于史家且武力高强的铁塔汉缠住就麻烦了。 他丢下行囊,几步赶向史德渊。 “别喊。” “张满屯!张……” “嘭!” 喊叫声戛然而止。 哨棍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在史德渊头上。 棍势凌厉,毫不留情。 史德渊肥胖的身体摔落在地,眼神里的惶恐、兴奋之色逐渐熄灭。 粘稠的血从他的额头缓缓流下,淌在洁白的积雪上,如萧弈与他初见时那一株虬枝横斜的老梅。 冥冥中,那句“时机成熟,我自会敲你”似成了冰冷谶语。 萧弈低头看了一眼,呢喃道:“杀青吧。” 俯身,伸手,他并不是合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而是见史德渊的蹀躞带挂着个玉佩质地不凡,想到春桃说过这是那文偃禅师所赠,一把扯下。 “二郎?” 张满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有些含糊,像是嘴里还塞着吃食。 “二郎,你镇住他没?俺来了!” 萧弈迅速收玉佩入怀,拎起行囊就走。 很快,身后响起惊雷般的咆哮。 “二郎?!啊啊啊……俺杀了你!” 萧弈立即跑过院门,前方就是马厩,可若让张满屯追上,根本来不及套马。 他随手将行囊塞在草料堆下,绕了一圈,远远向已跑进马厩的张满屯喊道:“满屯哥误会了,史家已被包围。” “杀主刁奴!休跑……” 两人一追一逃,迅速跑过前院。 萧弈记得来时有间庑房虚掩着门,往那跑去,出长廊,从雪地跑到对面,之后,踩着自己的脚印退回,躲入庑房。 门堪堪掩上,张满屯沉重的脚步声与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就已在门外。 萧弈等他走远,重新回到马厩,喊起已经歇下的马夫,直接塞了一锭碎银。 “套匹骏马,立刻办,大帅有急事命我办。” 马夫接了银两反觉奇怪,但有钱能使鬼推磨,咽下一肚子的话,扛起马鞍就去备马。 萧弈稍缓了口气。 他仔细倾听着前院的动静,打算等史德珫与门外兵士起争执就突围,若马速够快,或有机会奔过开封大街,到郭家报信、躲藏。 备好马、挂好行囊,又等了许久,前院依旧寂静,萧弈耐心渐失,心中暗忖史德珫还在磨蹭什么? 忽然,侧门处远远有动静传来。 萧弈蹑手蹑脚走到墙角,探头往外看去。 黑暗中不见火光,唯听到了密集的脚步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 之后,是冷漠而细微的命令声。 “你们几个,先控制马厩。” “围得跟铁桶似的,骑马也逃不掉。” “是怕他逃吗?莫踏伤我们的人。” “是。” 侧门定是出不去了,萧弈果断放弃冲马出逃的计划。 虽然他做了很多准备,但局势瞬息万变,不能反被沉没成本拖累了。 他重新整理了行囊,丢掉衣裳、毛毡、绢帛、铁锅、铜钱等笨重物件,拿出一根蜡烛,在马房点燃。 路过草料堆时,他随手把蜡烛一抛。 火苗“呼”地窜起,迅速转为熊熊大火,照亮了史家的东南角。 也打乱了入府官兵的节奏。 萧弈头也不回,没入黑暗之中…… (本章完) 第18章 觅路 第18章 觅路 “走水啦!” 远处传来史府下人们的惊呼声,他们却还没意识到比火更大的危险就在眼前。 一座高阁轮廓映在月色中,萧弈正向那里奔去。 那是史府后苑的三层阁楼,建在土丘之上,登临可见西北侧临街景象,可以看看有无别的出逃路径。 终于,萧弈到了前院与后苑之间的甬道。 他忽停下脚步,看向站在那的两个室友,刘三、赵冲。 这两人平日就在怠惰,今夜不知情由被叫出来,身上的皮甲只是随意挂着,痞态毕露。 “小雏鸡。”赵冲叱问道:“你叫我们到大堂等公子,他人呢?” “不知道。” “走水了你不去救,为甚背个包袱?卷了细软和哪个蹄子私奔?” “不关你事。” 萧弈把行囊换到左肩,继续往前走。 “想走?”刘三摸着脸上的淤青,啐道:“小猢狲,你还没给爷爷赔罪。” “得空吧。” “站住。”刘三径直拔刀,叱道:“直娘贼,来啊,再敢挥拳试试!” “让开。” “开你娘……” “噗。” 不等刘三骂完,萧弈突然出手,右手握着的匕首利落地扎进刘三的侧颈。 那本是皮甲能罩到的地方,可惜,刘三没有穿戴齐整。 鲜血喷溅在墙上,淌下。 刘三“咯咯”两声,带着嘴里没骂完的脏话倒在地上。 “讨死!” 赵冲怒吼,抽刀,上前,猛劈。 萧弈早算计过,若正面对决,他以一敌二且对方披甲,太过吃亏,必须果断抢占先机。 因此当赵冲一套动作结束,萧弈已经先把刀捅了出去。 他没有拔自己的横刀,那太时间,他是径直接过刘三手里的刀,顺势送出。 “噗。” 又是一声闷响,刀贴着赵冲的皮甲边缘刺入,他愕然低头看了眼,身体晃动,轰然倒下。 萧弈弃刀,去推后苑的门。 忽地,他感到耳后破风声起,下意识一避,刀锋割破他的大臂,劈在门上。 赵冲竟是未死,口中淌血,不顾胸前剧痛,狞笑着向他扑来。 “嗤啦——” 萧弈忙捉住赵冲胸口的刀,往下一划,深深切入腰腹。 鲜血淌在他的手上,温热、粘稠。 “啊!” 赵冲痛吼,再挥。 萧弈捉住他的手腕,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踏步上前,绞动横刀,带出一蓬血雨。 终于,赵冲右手的横刀“哐当”落地,左手徒劳地用手捂住腰间的喷涌,以愤怒而绝望的眼神死死瞪着萧弈,再次倒下。 “狗攘的……偷袭……” 萧弈不语,拔出刘三脖颈上的匕首,左手按住赵冲挣扎的肩膀,匕首利落地在他咽喉一抹。 挣扎戛然而止。 萧弈给刘三也再补了一刀,用其衣服擦拭了匕首上的血迹,归鞘。 他感到呼吸急促了一些,深吸了几口带着血腥的空气,平稳呼吸,迅速拿出金创药处理、包扎伤口。 今日得了血的教训,往后不可疏忽补刀而留隐患。 忙完这些,他没再看地上的两具尸体,推门进入后苑。 “啊!” 几个奴婢见到萧弈脸上的血迹,尖叫着逃开。 他毫不理会,快步而行,在身后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 ———————— 六角亭台立于后苑,青石阶下梅枝围绕。 萧弈抬头看去,牌匾高悬,隐约可见“登云阁”三个大字。 史家“登云”的大志已经堕落了。 拾阶而上,入阁楼,里面有陡峭的木制楼梯,但被一道栅栏关上,挂着把小锁。 他上前,用刀柄砸锁。 “嘭!嘭!嘭!” 一阵重响,栅栏终于被拉开,萧弈登楼而上。 到了最高处,他站在栏杆边放眼环顾,见到围墙外火光如长龙一般,将史府团团包围,兵力远比他预想得多。 这让他有些疑惑,史弘肇既然入宫,很可能已死了,史府还有何人物需要这么多人? 抛开这念头,萧弈目光仔细逡巡,寻找包围圈的破绽。 终于,他注意到史府西侧的高墙内有一片竹圃,可在竹圃中趁机爬上高墙,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巷子。 他曾听春桃说过,那巷子名为甜水巷,对面也有一座府邸,主人名叫李涛,曾官至宰相,年初罢了官,与史弘肇关系很差,虽是邻居但几乎不走动。 此时甜水巷火光明亮,显然也有巡兵把守,但李涛府邸却是一片安宁。 想来,史弘肇的政敌不会被牵扯到这场政变中。 或许可以躲入李涛府邸,但如何穿过有人把守的甜水巷呢? 萧弈隐隐有了一个出逃的办法,具体实施却有些困难,遂继续观察着,目露思量。 又开始下雪了,寒风卷着雪从屋檐吹过,发出呜咽之声。 隐隐还有些别的声音。 萧弈正思索得认真,忽耳朵一动,倏然转身。 “别动!” 随着“噔噔噔”的脚步声,一道人影已站在楼梯处。 微弱的光线之下,萧弈看到了一支手弩对着自己,铁镞寒芒闪动。 弩箭后面,是解晖那双凶光毕露的三角眼。 “驴毬入的逃奴,你杀了刘三和赵冲,老子要把你的卵挤出来喂狗!” 解晖的手指已扣在弩机上,瞄准着萧弈的喉咙。 萧弈道:“别急,容我先放下刀。” “直娘贼,让你别动!” “看,我放刀。” 萧弈依旧沉着,缓缓蹲下,放下手中的刀,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攻击的意图。 同时,他用很客气的语气问道:“解都头可知,官家已经对史家动手了?” “放你娘的狗屁!” “史家完了,我打算另谋出路。”萧弈仿佛没看到弩箭,寻常聊天一般,问道:“都头可想与我共奔富贵?” “老子奔你娘,你杀了刘三、赵冲……你,杀了他们!” “为他们报仇重要,还是解都头你的性命前途重要?我打算投奔郭威,我怀里有引见信,你要看吗?” “别动,手放回去!” “你不放心?可以过来拿。” “你是郭威安插的细作?你死定了。” 萧弈反问道:“大帅已死,都头是想为史家陪葬?” “小畜生,你还在骗我?!” “都头还不信,那你听……你也可以自己看。” 萧弈试图通过镇定的情绪感染解晖,引起其好奇心,于是,他缓缓侧了个身,示意解晖看外面。 “你,往旁边走。”解晖道。 “好。” 萧弈退了几步,解晖上前,踩住他的刀,弩箭离他的喉咙更近了。 他能看到卡着弩箭的弦绷得很紧,放在机括上的手指隐隐有扣动的意图。 也就是在这时,解晖往外瞥了一眼。 有一瞬间,萧弈考虑着要不要扑上去。 但解晖已迅速看向他,眼神中满是震惊。 “怎回事?!” 萧弈放眼看去,天空飘着小雪,马厩的大火照亮了半个前院。 在那里,有一排排执刀甲士正在迅速移动,凡遇到史府奴婢,很快将其杀倒在地。 “当然是在杀人。” “谁在杀人?!”解晖喝问道。 萧弈反问道:“都头以前不也是这样杀人吗?” “直你娘!我问你话!” “看样子是禁军。我说过,大帅已死,否则禁军不敢如此。” “娘的!到底怎回事……” 萧弈依旧平静,他看到解晖虽然还在骂,但眼神已不再聚焦。 于是,他看似随意地上前两步。 “都头选好了吗?殉死,还是富贵?” 说着,萧弈缓缓伸手,以轻柔而稳定的力气,一点一点,把眼前的弩箭压了下去。 (本章完) 第19章 两清 第19章 两清 手按着冰冷的弩,萧弈全神贯注,感受着解晖的杀意。 终于,弩箭指向了地板。 他猜对了,相比为手下报仇,解晖更想活。 “说。”解晖依旧踩着萧弈的刀,三角眼精光闪动,问道:“我们要怎么逃出去?” 萧弈余光瞥了眼西侧的高墙,没有说他的计划,而是沉吟道:“史德珫没去前院,他去了何处?” 他想引导解晖寻找史府的暗道或藏身之处,却听解晖忽喃喃自语了一声。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他把牙兵叫到大堂,自己却拿了大帅的兵符往后苑去了,累我满院子地找。” 萧弈顿时想到史德珫急匆匆赶往书房的样子,那显然不是无的放矢。 以牙兵在前院牵制,持兵符独自出逃? 他心念一转,以笃定的语气反问道:“眼下这关头,你可知兵符有何用?” “自然是调动禁军。” “局面已被官家控制,他还调得了禁军?” 萧弈又是笃定反问,让解晖都有些不确定了。 “总有听令行事的,公子若召集了大帅旧部,即便不能成事,也够官家头疼。” 萧弈本疑惑为何调许多兵力包围史府,此时明白了些,问道:“史德珫打算如何出去?” “你是说……”解晖思忖着,眼中忽闪过狠意,道:“反正他也逃不掉,我们把他献给官家,谋个前程?” 萧弈心中一怔,没料到解晖脑子挺活络,竟还想到自己前面去了。 卖主求荣的一把好手。 紧接着,萧弈意识到,解晖已经有了活命的办法,那便可以杀了自己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果然,那一双三角眼中杀机复现。 刹那间,萧弈分析了动手有几分机会,解晖一身轻便皮甲穿戴齐整,持弩、佩横刀,而他仅有一柄匕首在腰间。 他立即开口,继续稳住解晖。 “我大概猜到他往哪边逃。” 解晖杀机顿消,问道:“哪边?” “随我来。” 说罢,萧弈俯身去拾横刀,解晖却紧紧踩着,抬起手弩,昂了昂下巴。 “走。” “没有信任,怎一起共奔前途?” “刀我有,你只管出主意。” “好。” 萧弈仿佛就这般信任了解晖,走下楼阁,举步带路,寻找着脱身的机会。 萧弈想到史德珫那句“你与春桃是我最信任的人”,心念一动,往春桃住的跨院方向走去。 “你为甚背着这行囊?”解晖问道。 “有用。” “你早知史家要大祸临头?” “猜到了一些。” “小猢狲,有点能耐。但敢耍招,老子杀了你,自己找。” 走了一会,萧弈忽停下脚步。 前方的长廊上隐隐传来“嘭嘭嘭”的沉重脚步声,听来只有一人,能踩出这么大声音的,很可能是张满屯。 “有人来了,这边。” 萧弈调转方向。 他却随手把行囊里喂马的豆料洒在地上。 又穿过两道院门,到了婢女们的住处。 这里远离前院,依旧宁静,准备休息的婢女们或端着水盆、或抱着衣裳走动。 解晖看得大乐,忽抬脚踹开一扇门。 屋中,两个婢女正在更衣,站在火盆边脱得光溜溜,愣了一下,抱头而窜。 “啊!” “哈哈。” 解晖咧嘴而笑,眼中淫光大炽,一扇扇门踹过去,闹得满院都是婢女的尖叫。 萧弈见他分了神,右手悄然握住了匕首。 接着,却见解晖双眼眯起,紧盯着一个身材高挑粗大的婢女背影。 “娘的,不是吧?” 解晖疑惑自语,伸手推搡萧弈的肩。 “你快看看。” 萧弈顺势看去,恰见那高挑婢女转头往这边看来,浓妆艳抹,满面粉黛,不是史德珫又是何人? 三人对视,都愣了一下。 “公子,可别走了。” 解晖朗笑,大步向史德珫走去。 “别过来。” 许是感受到解晖眼中的不怀好意,史德珫稍显慌乱,尽可能地维持着往日的威严,喝道:“我让你别过来!” “哈哈,你别说,大公子还真有点娇呢。” 说着,解晖伸手就去按史德珫的肩。 与此同时,春桃正拿了件斗篷从庑房出来,连忙要救史德珫。 “公子,快走!” “你拦住这娘们!”解晖手中弩箭一指萧弈。 萧弈不愿与他们纠缠,故意放慢脚步,回头向后看去,见张满屯大步奔来。 “背主杀才,哪里逃?!” “呼——” 怒喝与破风声同时响起,萧弈连撤数步,到了解晖身后不远,抬手一指,道:“张满屯,看那是谁?” “是你娘!” 张满屯叱骂着,目光却还是向婢女打扮的史德珫看去,很明显地愣了愣。 “这娘们也忒……大……大大公子,是你吗?” “铁牙,快救我!” “还真是?休伤公子!” 一时间,张满屯猛扑上前,萧弈撤步闪开,解晖抬起手弩。 “嘭!” 哨棍贴着解晖的鼻尖掠下,砸在地上。 弩箭冰冷的箭镞指向了张满屯的喉咙,距离只有两步。 “去死。” 解晖冷笑,扣动机括。 “嗒。” “嗖。” 弩箭激射的瞬间,萧弈突然从后方用力一撞解晖的肩胛。 手弩一歪,箭钉在廊柱上。 “该死,你做甚?!” “满屯哥,两清了。” 萧弈说罢,跃过长廊栏板,进了一间婢女住的庑房,径直从窗户翻出。 毫不理会身后不断传来张满屯与解晖对战时的激烈碰撞、怒吼。 “公子闪开,俺拧了这狗攘的脑袋!” “撮鸟,去死!” “直你娘!” “肏!” “嘭!” “嘭……” 萧弈离开了这个跨院,终于安静了。 他快步向西侧竹圃赶去,绕过一条条小径,终于,再穿过一道门,就能到那附近。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在前方,他需要经过的院门处立着几个甲士。 目光再一转,廊下禁军林立,一个披着鲜亮银甲、红色披风的将领正在徘徊。 “找到大印没有?” “回将军,还没有。” “史德珫呢?” “不见了。” “守住每个院门,务必让一只蚊子都休想从史家飞出去。” “是!你们几个,去那边……” 萧弈悄然退开,他只能走一段回头路,绕道从别的院门去往西侧竹圃。 史府已渐渐不再安宁,马厩的大火、前院的变故迅速传播着恐惧,奴婢们像没头苍蝇般胡乱奔走。 经过一个院子时,他忽听到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 “哈哈,别跑,先让老子爽一把!” 是解晖。 萧弈皱了皱眉,不欲理会此人。 又走了几步,他忽想到解晖既还活着,有可能已经杀了张满屯与史德珫,拿了兵符。 若是如此,倒可夺了。 萧弈把行囊放在一旁,握住匕首,用布条绑住手腕与匕柄,以免被夺了刃。 准备妥当,他这才轻手轻脚走到院门边,探头往里瞥了一眼。 只见两个婢女从长廊那边跑来,躲进一间庑房,之后,解晖大步追来。 隔得远,萧弈依旧能看到那双三角眼里的淫邪与疯狂。 “哈哈哈,秋霜,我嗅到你了,香得哩。” 解晖笑着,径直追进了那庑房。 萧弈稍等了几息,方才悄然过去,边倾耳听着屋内动静,边走到窗边,用匕首轻轻捅开窗纸,往里瞧去。 他先是认出了春桃,正护着个被绑着双手的小婢女,想必就是秋霜了,两人脸上俱是泪痕,惊慌失措。 “别过来!” “解都头,你饶了她吧,都是受史家恩惠……” “滚开!” 春桃哭求无果,忽然扑向解晖,手握一把发簪向解晖脸上扎去。 解晖一把捉住她的脑袋,砸在案角,连砸了两下。 “嘭!嘭!” 萧弈目光一凝。 透过纸窗的孔隙,只见春桃仰摔在地,额头破开。 血流过她皎好的面容,依稀能看到她往日努力摆出严肃表情时的模样。 萧弈感觉自己呼吸声沉重起来,遂闭上眼,让自己冷静下来。 解晖披甲,佩刀,带弩,冒然上去杀不了他。 需再等一会,等他脱了皮甲、到了最兴奋的时候动手…… (本章完) 第20章 旧主之女 第20章 旧主之女 “春桃姐!春桃姐……我杀了你!” “等你爽透了,看还有气力杀我。” “嘶——” 屋中哭骂声、裂帛声愈烈。 隔着薄薄的窗纸,萧弈的眼神冷硬如冰。 他再一次告诫自己,这时代的人与自己无关,不必悲伤、不必同情,心越硬,越能在这乱世活下去。 “嘶——” “杀了我!畜生!” “让我闻闻……你水灵死老子了,好秋霜,你可真嫩……老子死在你身上也心甘……” “嘶——” 萧弈觉得烦了。 他懒得再听解晖的下贱话,随手捉起一团积雪塞在嘴里,雪入喉,直冰到他的胸腹。 轻手轻脚地迈步,侧身,过门槛,一步,两步……他走得很慢,眼光紧盯着解晖。 解晖那一身皮甲还没开始解,但腰刀已经卸了,与手弩一起放在身侧触手可及的案几上。 萧弈只有一次机会,匕首需要直接扎入脖颈。 他很冷静,眼神仔细得像在检查他每次吊威亚的道具,容不得半点差错。 屏息凝神,轻轻落下最后一步。 出手! “噗。” 匕首倏地扎下,贯入血肉,萧弈手掌能感受到解晖骨头上传来的阻力。 但不是喉骨,是肩胛骨。 刹那间,解晖正好在秋霜身上用力一闻,高高抬头,品味那少女气息。 就是这一抬头,差之毫厘。 “啊!” 惨叫声起。 萧弈扬手再刺,被解晖躲了两寸,匕首刺破皮甲,一滞,没能立即拔出来,他反被解晖肩膀一顶,扑倒在地。 “咯咯咯……” 解晖颈肩淌血,骂不出脏话,三角眼用吃人的目光狠狠瞪着萧弈,倾泻愤怒与杀意。 萧弈被披甲的沉重身体压着,眼看解晖伸手想去够案上的刀,抬脚一踹,把案几踹翻,腰刀、手弩,哗啦啦滚落在另一边。 匕首再挥。 萧弈的手腕却被捉住了,他挣扎,解晖力气更大,硬生生把匕首向他的脖子压了过去。 他左手立即环在解晖脖颈后,用力按方才刺出的伤口。 “啊!” 解晖痛叫。 那离萧弈喉咙近在咫尺的匕首转而又压向解晖。 两人各自用尽全力,想要把匕首刺进对方的喉咙。 忽然,院外有密集的脚步声传来。 一队抄家的禁军路过。 在地上缠斗的两人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又不敢泄力,无声搏斗。 寂静中,匕首抖动,一会刺向萧弈,一会又刺向解晖。 “吱——” 屋中隐有细微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如刀出鞘,接着是绳索被割断的声音。 之后,刀刺入皮肉,发出轻响。 “噗。” 萧弈感到脸上一热,手腕上的对抗力顿消,血喷涌而下,泼了他满脸。 余光落处,见到一双小巧的绣鞋,脚踝优美,藕色襦裙破碎,显出半截匀称小腿。 萧弈下意识地闭上眼,缓了缓,立即想起来补刀。 推开解晖,发现他真的还有一息尚存,连忙执匕去抹脖子。 “让开!” 秋霜竟执刀上前,俯视一眼,挥刀。 刀斩在胯下的皮质裙甲上,解晖已发不出声,痛得吐血。 几刀之后,裙甲被斩烂了。 秋霜手里的刀却还是一下又一下砍。 这少女娇嫩、单薄,眼中满是泪水,显然也很害怕,犹紧紧抿着嘴,努力不发出声响。 剁肉一般。 直到解晖的胯骨与脸都被砍烂,脖子也断了,她才收刀。 这是萧弈两世为人见过的最血腥一幕。 五代以暴制暴的风气,亦是见识了。 他不知所言,回过神后,先起身到门边张望了一眼。 禁军没有搜查这个院子,想必是先去控制史府各处了。 那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紧张感这才褪去。 “直娘贼。” 萧弈随口骂了一句,捧雪洗脸,抹掉身上的骨肉碎渣,方精神一振。 回身入屋,见秋霜蹲在春桃身边无声抽泣,他过去伸手一探,春桃已没了鼻息,皮肤冰凉。 她也杀青了。 这般想着,萧弈径直走开,去搜解晖的尸体,从怀兜里掏出一枚牙兵都头的腰牌、两块金锭,以及一个红布包裹。 禁军兵符? 拆开红布,没有兵符,只有三颗珍珠。 他略略失望,正要随手把珍珠包起来,红布却被人抽走了。 “嗒嗒”几声响,珍珠落在地上。 萧弈抬眼看去,秋霜泪痕未干,揣紧了红布,有些紧张兮兮地道:“是我的。” 原来那是她的肚兜,难怪有淡淡的香味。 她此时显然很介意被冒犯。 萧弈遂去拾地上的珍珠。 “那是春桃姐攒的……攒的嫁妆。”秋霜再次哽咽,哭道:“他到我们屋里抢的。” 闻言,萧弈指尖一时竟没拈住那颗珍珠,一滚,滚入血泊。 他拾起,擦干净,哑着声问道:“你可知解晖有没有杀了张满屯、史德珫?” “没有。”秋霜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道:“这畜生没打过,被撵着跑了,转而来欺负我们。” 萧弈拾起腰牌,转念一想,还是丢了,拿起手弩,还剩最后一支弩箭。 至于那柄横刀则已经完全卷边了,拿着也没用,徒增旁人戒备。 他拾起行囊,继续绕路去西墙。 走了一会,他回过头,见秋霜正站在身后,仓促地整理着衣裳。 “小乙,你不认得我了吗?” “我该认得你?” “我……我是你的主人。” 萧弈皱了皱眉,懒得再理她,加快脚步。 秋霜跟上,道:“我是李府女儿,你从小就是我家中奴婢,和我一起被抄没到史府的,认出来了吗?” “我已经不当奴婢了。” “你要觅路出去?能否携我同行?” “不能。” 萧弈果断拒绝。 他自己尚且难以活命,何谈带上这么一个累赘。还是那一句话,心越硬,越能活下去。 加快脚步,穿过一条小径,他回头一看,秋霜竟脚步不慢,还紧紧跟着。 “别跟来了。” “我……我还没有谢你的救命之恩。” 秋霜颇为正式地一福身,抬眸。 她眼睛哭得通红,泪水未干,像蒙着一层薄雾,却不失明亮,睫毛微颤,瞳孔里盛着细碎怯意,像受惊的小鹿看着萧弈。 仿佛方才剁人的女屠夫不是她。 萧弈却见过太多演技好的美女,知她是故意让他心软,依旧道:“别跟来。” “可我也许能回报你。” “你已经回报了。” “我不会拖累你的,我虽力弱,却非娇纵之人,你最清楚的,我自幼家破人亡,尝尽煎迫之苦,让我随你逃,万一多个帮手呢?最不济也能守望风声。” 萧弈讶异于她的求生意志,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审视。 许是感受到了他的审视之意,秋霜没有再摆出楚楚可怜的姿态,真诚了些。 “求你,我不想死,我还要报仇。” “史家已经倾覆,解晖也剁烂了。” “苏逢吉、葛延遇,都还没死。” 萧弈看了眼秋霜裙摆的血迹,问道:“葛延遇是谁?” “阿爷的管家,就是他勾结外人陷害阿爷,你不记得了吗?” “过去的事我都不记得。” 说话间,萧弈脚步不停,穿过一道院门,终于进入了西墙下的竹圃。 秋霜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襟,眼眸发亮,低声道:“带上我,我能庇护你。” “你?” “若能逃出这堵墙,对街的李信臣公是我的远房亲族,我们可以躲进他家。” 这与萧弈的计划不谋而合。 他不信这么巧,暗忖秋霜很可能是猜到了他的打算,故意诓他。 “真的?” “自是真的,信臣公是大唐郇王之后,我祖上则是大唐安平公,同宗同源,我们两家关系一向很好。” 萧弈听不懂,无法确信她不是胡诌,问道:“要是这样,李涛怎不早救你?” 秋霜低眸,有些伤感,喃喃道:“隔绝我与族人的岂是一堵高墙?是史家的权势啊。” 两人看向竹圃间依稀可见的墙头,史家的权势已一夜倾塌,眼前的高墙却还阻断着他们的生机。 (本章完) 第21章 渡墙 第21章 渡墙 “哗啦啦。” 墙角响起极细碎的轻响。 声音来自于萧弈用竹筒做的简易沙漏,两个竹腔中间的节隔上挖有小孔,下方用布包好,装了麨,放在脚边。 他附耳在围墙上,仔细听外面的动静,时而把竹筒里面的麨拿走一点,流完了又重新倒进去。 “我能帮忙吗?”秋霜问道。 “嘘。” 又过了许久,萧弈终于活动了僵硬的四肢,一转头,见秋霜还在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你在做什么?” “计时。”萧弈道:“巷子里有队禁军来回巡逻,每隔五六分钟经过一次,我们只能等他们走远才能行动,所以一共有大概两三分钟的时间。” “分钟?”秋霜眸中透出不解,轻声追问:“以此计时?那是多久?” “看它便知。” 萧弈重新装填竹筒里的麨,因为节隔有弧度,只用一面计时更精准。 “我们必须在麨流完之前进入李府。” 秋霜蹲下,倾耳仔细听着,抬头看看高墙,心中预演。 待那细碎声响停止,她不由讶道:“这么快?” “嗯。” 秋霜道:“可墙这么高,爬出去或能想法子,却要如何逾越李府高墙?” “爬进爬出来不及,我们直接过去。” “怎么做?” “不急,先搬些物件过来,让我们方便登上墙头。” 不远处就有些破损的旧水缸,两人齐力搬到墙边,将它们翻过来,底朝上,垒好。 过程中,凡需要墙边动作时,萧弈都坚持等巡兵的脚步声过去,把竹筒摆好才开始,因此,他们虽不小心砸碎了一个坛子,也未被发现。 终于,他们摆好了登墙的“梯子”。 “我上去观察,你盯着,时间一到就用竹竿捅我。” “好。” 萧弈爬上墙头,往巷子里看去,巡逻的禁军刚刚走远。 这里是他特意选的路段,周围没有灯笼,只能凭月光与远处的大火照亮,禁军的灯笼远去后,很快陷入昏暗。 巷子三米多宽,梯子无法搭到李府的高墙。 所幸,对面高墙上方有一排小小的漏窗孔,在离地两米多高的位置,大约拳头大小。 萧弈正看得出神,忽感到大腿被竹竿捅了两下,连忙缩回墙内,片刻,脚步声响起。 他下墙,从行囊中拿出绳索,分了两根三米多长的,一根绑在弩箭上,一根绑在匕首的柄上。 待脚步声稍远,他重新把麨倒入竹筒,带着弩再次爬上墙头,对准李府的漏窗孔,扣下机括。 “嗒。” 没射中。 萧弈拉回弩箭,装填,发射,如此三次,秋霜再次捅了捅他,只好暂停一会,重新再来。 手弩上倒是有一个用来瞄准的望山,但很粗糙,若有机会,他打算加个刻度,调校得精细些。 深吸了一口气,他逼迫自己进入更专注的状态。 心无旁骛,目光如鹰。 放在机括上的手指利落扣下。 “嗖。” 弩箭径直射进了窗孔,系在上面的绳索也一并被带了进去。 萧弈拉了拉绳索,弩箭卡在窗孔中,将绳索绷直,但箭杆太脆,稍用力便要断。 他早有准备,把匕首用短绳挂在绳索上。 恰此时,秋霜又捅了捅他。 萧弈眉头一皱,却没有立即停下,反而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时间仓促,好在他还算冷静,并未因慌乱而造成失误。 终于,他挂好匕首,让它顺着绳索滑到对面。 巷子里已响起脚步声。 最后一瞬间,萧弈迅速回头一瞥,余光见到匕首顺势滑入了那小小的漏窗,发出一声轻响。 他屏住呼吸,深怕这一声被禁军听到使他们抬头一看,看到了挂在头上的绳索。 “啥响?”墙外忽有人问了一句。 “谁掉东西了?” 萧弈暗道不好,正思量该如何应对,忽听到一声奶声奶气的小猫叫。 “喵呜——” 他低头看去,见秋霜正蹑手蹑脚地往前走,捂着嘴,降低音量又叫了一声,仿佛小猫已走远。 “喵呜——” 竟是唯妙唯肖。 “是猫啊,跑了。” “爷爷还当是你的卵掉地上了。” “哈哈,滚你娘的。” 墙外的笑骂与脚步声渐远。 萧弈轻吁一口气,见秋霜已回来,仰头,以求表扬的眼神看着他。 “学得不错。” “我还是能帮上忙的吧?” “计时吧。” 萧弈在墙头扯了扯第二根绳索,因为匕首卡在窗孔,绳索颇扎实,他把两根绳索编在一起,绑在了史府高墙的斗拱上。 之后,他下墙,留了些休息的时间。 “一会从绳索上爬过去。” “好。”秋霜犹豫道:“我没爬过,可我会尽快过去。” “给你绑根安全绳借力……转过去。” “哦。” 萧弈把最后一根短些的绳索系在秋霜腰上。 “手给我。” 秋霜伸出手,萧弈看了一眼,指如葱白,肤质柔嫩,显然没干过重活。 他拿出一段裹布给她缠上。 “到时你先。” “多谢你,我可以走后面的,免得拖累你。” “不必,对面是什么情形也不清楚,你来探路。” “哦……你包得真好。” 稍适休息,两人一前一后攀上墙头,秋霜一见那绳索,明显身子一僵。 她脚踩在细窄的墙脊上,小心翼翼想站起身,腿却抖得厉害。 “抱歉……我好像太久了……我们重来过吧?” 她努力掩饰,但声音却在发颤。 因带了这么个小女生,今夜多了些麻烦与风险,但自从决定之后,萧弈就没有过一句埋怨或后悔。 他心知越拖她只会越怕,语气维持着平静,道:“别紧张,深呼吸,你能做到的,一鼓作气。” “嗯。” 萧弈低头把秋霜腰间的安全绳用活扣挂在绳索上。 他感到秋霜的双手捉在自己臂上,当是腿太软,站不住了。 “捉住,脚也挂上去,手脚一前一后攀过去。” “我……我脚抬不起来……让我准备……” 眼看秋霜还想做心理准备,萧弈不给她犹豫的时间,直接捞起她脚,挂在绳索上,将她推了出去。 “呀。” 小声的惊呼之后,秋霜开始攀绳。 一见她的动作,萧弈立即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因常年做极限运动,自己对这件事的难度估量有偏差,且是不小的偏差。 他时而看向秋霜,时而看了看竹筒,眉头愈皱愈深。 竹筒里的麨流得很快,马上就要没有了,少女却还挂在绳索中间,晃晃荡荡。 看得出她很努力,可显然完全来不及了。 萧弈当机立断,扫掉墙头的竹筒,捉住绳索。 “咯吱。” 绳索绷得更紧,往下坠了些。 萧弈双臂如猿舒展,顷刻到了秋霜身后,用胸膛抵着她的背,双腿夹住她,将她往上提。 他牙关紧咬,用腰腹之力托举着秋霜的重量,推着她向前。 因为太过擅长,很快到了李府墙边,他推着秋霜往上爬,可瓦当不好着力。 “唉哟,哪唉哟!” 巷子里忽传来歌声,萧弈转头,看到了巡兵提着的灯笼光亮。 “伸哪伊呀手,摸呀伊姊,阿姊双股圆又软,这呀个这呀郎当锵……” 歌声伴着脚步声逼近,秋霜愈惊慌,双手愈是酸软。 萧弈眼神一厉,不再求稳,脚蹬墙,松开一只握绳的手,猛地用力,一把将她举上墙头,翻身而上。 两人贴在李府墙头,纹丝不动。 巷子里传来靴底碾压碎雪的“咯吱”声,由远及近。 巡兵已经来了,盔甲的铿锵声近在咫尺,只要其中有一人抬头一看,便能看到头上的绳索、看到墙头的两道黑影。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终于,那哼唱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灯笼的光晕消失在巷口。 两人不约而同长舒了一口气。 萧弈收回匕首,把绳索用弩箭射回史府高墙内,以免被人看到绳索挂在外面。 再看李府内,高墙边也是一片竹圃,他捉着一根竹子轻轻巧巧地落地,又接了秋霜下来。 一夜的紧张褪去,疲倦感立即涌了上来,他们倚墙而坐,感受着劫后余生的战栗,许久不曾说话。 墙外,史府的喧嚣陡然拔高,马蹄踏着石板由远而近,喝叱与喊杀此起彼伏。 “捉住他们!” “莫让他们跑了……” 萧弈与秋霜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瞳孔中看到了震惊。 (本章完) 第22章 李府 第22章 李府 “捉住他们!” “拦住……” “谁敢拦俺?!死!” 激烈的喊杀声入耳,萧弈听出了其中张满屯的声音,意识到禁军在捕捉的并非自己。 他四下一看,见竹圃外有个方凳,过去拾起,循声架在另一面墙边,踩了上去,透过漏窗孔往外看。 恰见一骑士策马出长街,让他不自觉目光一凝。 萧弈从不曾觉得有谁帅过自己,此时却心潮澎湃。 张满屯两米高的强壮身躯裹着威风凛凛的明光铠,护心镜映照火光,肩甲处吞口兽狰狞,腿裙甲片下的牛皮战靴踩着马镫,胯下是一匹披甲的高大战马,马肩高近七尺。 这一人一马站在阻拦他们的禁军面前,如庞然巨物,还未交战就带来可怕的压迫感。 “驾!” 张满屯驱马冲撞,无惧刀兵箭矢,“嘭”地撞飞几个禁军,哪怕有想要斩马腿的,也径直被他执槊扫开,顷刻,冲出了萧弈的视线。 萧弈费尽心力才逃出史府,张满屯则只用了一个回合。 “史德珫在角门处!”忽然,远处响起呼喝,伴随着尖锐哨声。 马蹄哒哒,张满屯竟折了回来,如杀神般再次撞进禁军的队伍,须臾,再次消失在萧弈的视线中。 轰轰烈烈。 萧弈又站了很久,只听到了禁军的欢呼。 张满屯许是死了或被拿下了,但那冲锋陷阵的气魄,却让萧弈久久难忘,他不由在想,自己有重生乱世的机会,就只是想活下去吗? 很快,他按下心中起伏,冷静告诉自己,活下去才是一切的前提。 “谁人闯入?!” 身后忽然传来喝问。 萧弈回过头,只见十余护院向这边围了过来,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秋霜忙快步挡在了他身前。 “我是李太傅之女,识得贵府老夫人,幼年曾蒙她相赠一支金箔芍药钿,深夜拜访,烦请通传。” “拜访?翻墙进来拜访?” “是我失礼,只需问一句,便可知我所言不假。” “先搜身,下了他的武器。” “好。”秋霜给了萧弈一个安心的眼神,低声道:“放心。” 萧弈本担心她是诈自己,此时见她笃定,稍稍安心。 想来,求见老夫人也比直接求见李涛更稳当一些。 对面便有管家模样的老者与护院头领低声商量了起来,那管事耳背,护院头领偶尔提高音量,隐约能听到一两句话。 “阿郎好不容易睡下,不如先问问昉郎?本就是他提醒……” 萧弈倾耳听了,猜“昉郎”应该是见史府动静不一般,提醒了李府下人注意,想来是关心时局之人。 他很快就见到了对方。 偏堂,一人正坐在堂上就着烛火看书,深夜还穿戴齐整。 “昉郎,亏得你提醒我们小心,还真捉到有人翻墙入府哩。” 昉郎回过头来,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相貌端正,一双眼睛很明亮,聪睿通达,身上有股儒风温厚的气质。 只是,他两颊上有常年被风沙吹出来的淡淡赭色,衣裳也朴素,不像宰相之子。 萧弈观察他时,他亦在观察着萧弈,两人对视片刻,他眼中似闪过一丝了然。 “昉郎。”老管家上前道:“这小娘子自称是李太傅之女,小人不知是哪位李太傅……还有这些,是他身上搜的。” 昉郎的目光这才从萧弈身上移开,瞥了秋霜一眼,看向老管家手里的行囊,口中淡淡道:“朝中并无李太傅。” 秋霜一福,道:“阁下想必是李府公子,家父讳崧,荣授为太子太傅,三年前蒙冤遇难。” “我年轻识浅,未曾听闻过,敢问小娘子籍贯何处?” “祖籍深州饶阳。” “巧了,同乡,然我未闻乡音,只听得一口东京官话。” 秋霜知他是在盘问自己,道:“我生于伊阙,自幼在东京长大,唯天福六年曾随父返乡守孝。” “你祖宅在饶阳何处?” “敬信乡,亦称五公乡,因我祖上五代封安平公。” “呵,还敢攀扯?!若如此,你竟能认不出我?” 昉郎忽恫吓了一句,萧弈却留意到他眼中隐带莞尔之意。 秋霜怔了怔,瞪大眼看着眼前的男子,有些不可置信。 “认出来了?” “莫非是……沼伯父家的阿兄?” “哈哈。李昉,字明远,深州饶阳人士,大唐安平公之后。” 李昉脸上浮起一丝恶作剧得逞后的笑容,向萧弈一揖,自报家门,又道:“我入京赴试,暂寓居于信臣公府上。” 萧弈不知他为何忽然转向自己,回礼道:“萧弈,没有字,不知祖籍,亦无显赫家门。” “萧何的萧,刚毅的毅?” “对弈的弈。” 李昉笑了笑,随口道:“好名字。” 秋霜道:“族兄,他是……” 李昉稍稍抬手,止住了她的话,转向李府的下人们,道:“我与族妹多年未见,可否容我们说几句话。” “这是自然。” 李府下人们于是纷纷退了出去。 李昉长叹一声,敛袖正色,向秋霜道:“我上次见你,你才六七岁吧?那年西李家瓜瓞绵绵,历历在目……族叔之事,我很遗憾,彼时我家不得不划清界限,明哲保身,愧对族叔。” 两串泪珠从秋霜眼里流下,她立刻抹了,压住哽咽,深深一福,道:“人之常情,阿兄不必介意,今史家已覆灭,只恳请阿兄救一救小妹。” 李昉问道:“史家覆灭了?” 萧弈道:“禁军已入府抄家,想必在劫难逃了。” “苏逢吉呢?” “该是他助官家发动政变。” 李昉问道:“具体如何?” “只知右厢都指挥使聂文进倒戈了。” “好吧。”李昉道:“史家虽覆,苏逢吉尚居枢要,族叔的案子铁卷封尘,我如何敢救你们?” 秋霜明显一愣,脸色煞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李昉继续道:“便是想救,此为信臣公宅邸,他已罢相赋闲,我亦只是借住,岂有能力救你?若被牵连当如何?今夜这么多下人已见到了你们,万一走漏了风声又当如何?” 萧弈能理解,李昉没有义务一定要冒着风险搭救。 怎么办? 他目光一转,落在案几上的一摞书卷上,见下面压着一张绫锦装裱宣纸,只露出一角,隐约可见红印,看着有些眼熟。 是……尚书省印,他不久前随史德珫去领授官身时见过。 再想到李昉说的“进京赴试”和冯声说的“科举舞弊”,他忽心念一动,确定这就是官身文书。 看起来李昉该有真材实学,可若不走苏逢吉的门路,岂能高中授官?既是苏逢吉的门生,却不称“司空”而直呼其名?那么,李昉心中倾向,不言而喻。 且这人是个有眼界、有手段的,比冯声强得不是一两层。 “李兄把丑话说在前头,诚君子所为。” 萧弈开口,向李昉郑重一揖,道:“不帮忙是本份,帮助是情份。若李兄能出手,我们绝不忘今夜你冒的风险与恩情。” “谈情份,先谈诚意。”李昉道:“我连你身份尚不知晓。” “阿兄,他是我家中奴婢小乙啊,和我一起被抄没的。” “好一个‘奴婢’!气宇轩昂,姿态拔然,穿细麻袍,披青貂氅,佩美玉,执手弩、匕首,行囊整备,所携金银珠玉价值连城,且文武兼备,能带着你从史府逃到此处,更遑提,今夜局势连史德珫也未必如此明了吧?” 秋霜急道:“阿兄怎不信我?那年回乡,你也曾见过他一面,他端茶,你嫌他擤了鼻涕,没接。” “我不记得有此事。” 李昉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不易察觉的哂笑。 萧弈知道,李昉根本不信秋霜所言,自己穿越而来,骨子里没有奴婢心态,根本无法让这种洞悉世情又极度自信之人信服。 总不能告知穿越的真相。 冒充史二郎吗?看李昉似有此猜测。 不,他们可以猜,自己不能编,否则一旦被戳破更麻烦。 他思来想去,还是得利用李昉对李崧的愧疚、对苏逢吉的不满,并展示自己的价值,遂语气诚恳地一揖,开了口。 “不瞒李兄,自李太傅族灭,我发奋图强,为的就是除掉苏逢吉报仇,因此受史德珫培养,成了他身边幕僚,故对今夜之祸隐有所料,从而有所准备。” 李昉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半晌,不知是信或不信,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道:“我说了无用,你们稍待,我去劝信臣公。” (本章完) 第23章 庇护 第23章 庇护 “嗒。” 柴房外被上了锁。 萧弈的行囊被还了回来,除了匕首、手弩、火石,其余物件都在。 他自有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淡定,从中拿出了胡饼、盐腌干肉与水囊,分了些给秋霜,自顾自地吃起来。 “你的褡裢里好像什么都有呢。” “一些必备之物。” 秋霜不吃那干肉,掰了半块胡饼,小口小口地嚼了,接过水囊饮了两口,方才又道:“你放心,我虽是女子,一诺千金。一定会求信臣公保你一命的。” 萧弈问道:“你与李昉家的关系有多近?” “很近,还未出五服。” “那你父亲被问罪,没牵连到他家?” “其实有牵连到了一点,沼伯父本位居高官,因此事致仕了,他们家素来行事谨慎,颇能自保。” 萧弈点点头,嚼了半块干肉,拿回水囊喝了几口,因毛毡睡袋已被丢掉了,只好脱下青貂斗篷盖着,闭目养神。 耳畔,却又听秋霜问道:“你真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人总会成长。” 萧弈自知帅是一种感觉,他因此受李昉猜疑,也颇麻烦。 秋霜道:“可你以前不识字、不会武,总低着头,说话很小声,看人时眼神总是躲闪,唯唯诺诺。” 萧弈道:“不记得了,我大病过一场,记忆都丢了。” “小乙……萧弈,这是你给自己起的名字吗?” “算是吧。” 萧弈本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念一想,受了这副身躯,若有骨肉之恩也该还,便问道:“我有父母吗?” “殁于石敬瑭的乱兵之下了,听奶娘说是天福元年冬天,阿爷避祸伊阙,路遇晋军劫屠草店村,从尸山中搜救了四个婴孩,你行二,故而叫小乙。那年我出生,你刚入府,你比我大两岁。” “另外三人呢?小甲、小丙、小丁?” “夭折了,不好养活的。” 萧弈默然片刻,道:“李家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你已经还了。”秋霜问道:“那,你也不记得我了吗?” “嗯。” “李昭宁。” “嗯?” “我名昭宁,小字幼娘。女子闺名本不该轻易示人,可阿爷抱你回来那天有感于乱世景象,为我取了名。” “知道了。” “今日起,你我都不要旁人‘赐’的奴婢称呼,你是萧弈,我是李昭宁,你莫再忘了。” 萧弈微微一怔,他睁开眼,看到面前的柔弱少女眼神里有某种光亮。 “好,李昭宁。” “许久没听到旁人这般叫我了,每次听到‘秋霜’,我都……” 李昭宁话到这里,忽然失了神。 半晌,她喃喃自语地低声道:“杀我阖族、加我婢名。” 她偏过头去,抹了抹脸,银牙咬碎,低声吐了四个字。 “史家……好死!” 萧弈目光看去,见她柔弱的肩膀渐渐颤抖得厉害,想必是紧绷的神经忽然放松下来,今夜剁人、逃命,以及大仇得报所堆积的各种情绪同时压过来,难以承受。 下一刻,李昭宁眼一闭,仰面倒下,径直晕倒了。 萧弈眼疾手快,手掌接住她的后脑勺,缓缓放下,把青貂大氅盖在她身上。 他能够体谅她剁人泄愤的心情了。 等了许久,柴房外锁链“哗啦”一响,门被推开。李昉当先而入,侧立,恭敬引了一位老者,想必就是李涛。 李涛五旬年纪,头戴普通黑色幞头,身着稍有些褪色的襕袍,披了一件陈旧的深色鹤氅,面容清癯,眼神明锐,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看透世情的洒脱。 “信臣公到了。”李昉略略提高了声音。 “晚辈萧弈,见过信臣公,冒昧来访,还请恕罪。” 李涛扶须,揶揄道:“你不冒昧,是老夫有失远迎了,竟未在墙下备好梯子相迎。” 闻言,萧弈微微错愕,没想到李涛这么爱开玩笑。 虽然李涛在表达不满,但比起动辄杀人的史弘肇、阴损算计的苏逢吉,已经是太有宰相风度了。 只是这话不好接,深夜翻墙说不过去,须回答得对这老者胃口。 没时间细想,萧弈道:“今夜有大事发生,晚辈无与为议者,念信臣公亦未寝,遂翻墙而入。” 李涛不由一笑,道:“如此说来,老夫早早入寝,反倒是老夫之过?” 笑声惊醒了李昭宁,她连忙起身,拜倒在地。 “信臣公,小女……” “不必多言。”李涛收了揶揄之色,眼中浮起些惭愧,虚扶了一下,喃喃道:“故人之女沦于虎穴狼窝,一墙之隔,老夫却不曾施援,愧煞!愧煞吾也!” “公万莫如此,史贼暴虐酷厉、苏贼狡诈狭隘,信臣公未被牵连已是万幸。” “这些年你受苦了,老夫已遣人去喊醒你伯母,你先随外面的婢女到后宅见她,去吧。” “谢信臣公厚恩。”李昭宁万福应了,忙问道:“这是萧弈,恳请信臣公援手,也保他一保。” 李涛道:“你请老夫救他,那他又是何人?” “回信臣公话,他名义上是家中旧仆,实则如阿爷养子,自幼得阿爷教导文才武艺,今夜更是舍命救我……是我的家人、恩人。” 李涛脸上浮起笑意,道:“幼娘既如此说了,老夫信得过,你先去吧,莫教你伯母等急了,老夫与他有几句话说。” 李昭宁还有些不放心,看向萧弈。 “去吧。” 萧弈点点头,见她脸颊苍白,双唇失色,又道:“你许是病了,注意些。” “嗯。”李昭宁应了,向李涛福身告退,依然有些牵挂地道:“多谢信臣公厚恩,那他……” “放心,老夫与他说几句话。” 李昭宁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忘了身上还披着青貂大氅。 她一走,李昉淡淡一笑,负手看向萧弈,道:“我不信族妹所言,你若是族叔养子,早被史家腰斩了。” 萧弈道:“可我们说的确实是真的。” “好,既然你曾到过饶阳为我端酒,那年是何时节?” 萧弈心想,既然是祭祖,该是清明,春寒峭,因此小乙擤着鼻涕。 可转念一想,终是瞒不过去,与其扯谎,不如坦诚。 “李兄,实不相瞒,我不久前挨了史二郎一棍,许多事都不记得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诚意。”李昉挡到了李涛身前,道:“信臣公,救幼娘是情份,把他交出去是本份,今夜之事便如此吧?” “也好,只恐他供出老夫。” “拖到墙下处置了,再交还禁军即可。” 有一瞬间,萧弈想径直闯出去。 他目光迅速扫过,屋中这两人拦不住自己,可虑的是门外的护院,以及他们一旦大喊,引来官兵搜捕。 不对,若李涛、李昉真有杀心,不会当面直言,这是在试探自己的反应。 还有机会说服他们。 萧弈镇定下来,微微一笑,道:“信臣公喜欢说笑,实则救我才是本份,不是吗?” 李涛眼中毫无暖意,哂笑道:“史府余孽,私闯宅院,欲拖累老夫满门为你陪葬,死到临头,犹言巧语。” 萧弈道:“我来,未尝不是给信臣公送一场机遇。” 李涛摇头道:“宫中惊变,撇清干系尚且不及,有何机遇可言呐?” “局势未明,信臣公务必谨慎,不可冒然站队。”萧弈深深一揖,语气沉稳,道:“先帝的顾命重臣,白日还是国家柱石,入夜却破家灭族,官家不问而诛,天下强藩岂能坐视如此剧变?” “好个‘天下强藩’!”李昉讥道:“不愧是史府出身,够跋扈,够大逆不道。” 李涛点点头,道:“杀之不冤。” 萧弈顿感压力,也怀疑自己的直觉是否有错,却还是咬咬牙,继续道:“史家一亡,与之亲善的边将岂能不人人自危?官家自毁长城,毁的不仅是开国大将,而是君臣之间的信任,此举祸国殃民,朝中有李业、苏逢吉这样的小人,岂是国家幸事?!今郭威执枢印、镇邺都,必……” 他本想说郭威天命所归,话到嘴边,忽心念一动,暗忖自己知大势所趋,却不能忘了从当世人的角度考虑。 于是话锋一转。 “今郭威执枢印、镇邺都,必起兵勤王、清君侧,除李业、苏逢吉这等胡作非为的奸佞,还朗朗乾坤一个海晏河清!信臣公、李兄,你们岂忍见奸臣蒙蔽天子、把持朝政?!” 好险。 不是险在别人的心意,而在自己差点说错话。 若劝李涛助郭威造反,必死,但换个说法就不同了。 大义与谋逆,一句话之差就是天壤之别。 (本章完) 第24章 带信 第24章 带信 一番慷慨陈词,萧弈分明瞥见李涛与李昉对视一眼,神色有了变化。 他心下稍安,下一刻,李涛声音却陡然转厉。 “竖子,老夫若放你,你便要到邺都挑唆郭威起兵?到时多少百姓重陷战火?明远,此子断不可留,杀之!” “是。” 李昉应了,向萧弈冷笑道:“你很聪明,但看错人了,信臣公以苍生社稷安稳为重,你却借强藩之势威逼利诱,可笑。” “哼!” 李涛拂袖而去。 有一刹那,萧弈真被这二人吓到了。 然而,转念一想,难道郭威称帝,他们就不称臣了吗? 那,这以苍生社稷为重的做派该是演的。 为何要演?必有所图。 因为……他们知道郭威手握强兵,也想下注,却又不想牵连太深。 比鬼都精。 萧弈干脆陪着演下去,学着李涛的样子,袖子一甩,背过双手,微微冷笑。 “掩耳盗铃,可笑!” 李涛才走到门口,闻言驻足,问道:“你在骂老夫?” “不敢。”萧弈一拱手,道:“晚辈只是在想,信臣公瞒着郭威,难道就能当天下无事吗?” “竖子好生无礼,若老夫不放你,反成了老夫瞒着郭威了?强词夺理,简直可恶。” 萧弈道:“我只是认为,与其让郭威从别处听得此事,不如由信臣公手书一封,阐明大义,劝他不可被怒火蒙蔽、以社稷大局为重。” 一句话,柴房安静下来。 李昉嘴角讥笑尽褪,眼神中泛起惊异之色,点了点头。 李涛倒是又打压了他两句。 “老夫何必要你带信?” “派别人,万一被李业、苏逢吉搜到,反误了信臣公,晚辈能从史府逃出来,便能到邺都。就是被发现了,那也是史府余孽,与信臣公无关。” 柴房中安静片刻。 李涛抚须,喃喃道:“如此,或可使苍生免于战火啊?” “信臣公高义!”萧弈道:“此信不该由信臣公署名,以免朝堂动荡,可由李兄代笔。” 李昉为人干脆,不再试探,向李涛躬身一礼,道:“信臣公放心,此事小侄会处置妥当。” “也好。” 李涛点点头,举步迈过门槛。 一袭朴素的鹤氅消失在夜色中,威压也随之而去。 终于,萧弈知自己活下来了,长舒一口气。 “随我来吧。”李昉笑容也温和起来,引着他往外走,如老友般随口称赞道:“着实厉害,二郎好口才、好机辩。” “李兄误会了,我真不是史二郎。” “好,萧弈,我记下了。” 李昉自嘲一笑,眼神露出了释然之色,不再纠结此事。 顿时,萧弈明白过来,为何李昉、李涛要猜测他是不是史二郎。 实则是为了保证他会去找郭威。 一个李崧府的旧仆,很可能出了城就逃了。但史二郎为求活命、为报家仇,只能去邺都。 他们岂是在乎他的身份?在意的是能否利用他。 能活下来,不仅因他的本事、眼界,最关键的是他北上的决心。 萧弈将这个领悟牢牢记下——命是否值钱,在于有多少价值。 李昉道:“你到我屋中歇息,待我写了信给信臣公过目,明日设法送你出府。” “不。”萧弈停顿了一下,道:“我今夜就走。” 李昉推门出了柴房,看了眼天色,道:“夜里走不掉,城门未开,到处都是巡兵。” “我去郭府,必须今夜就去。” “你是怕……明日就来不及了?” 这个问题,萧弈已想了很久,点点头道:“除掉了史家,他必会马上对付郭家。” “好,随我来。” 李昉很快明白过来,加快了脚步。 萧弈与他到了一间客院。 李昉进屋便点灯、磨墨,一边道:“你在我榻上小眠一会,我写了信便送你出府。” 与聪明人做事就是简单,萧弈也不客气,和衣躺下,道:“好,天亮前务必叫醒我。” “放心。” 萧弈也累了,听着那细碎的磨墨声,眼一闭,径直睡去。 …… 他是被推醒的。 醒来时夜色深沉如墨,李昉把一个信封递给他,道:“你竟真睡得着。” “习惯了,见缝插针的睡眠。” “这么一说,我有点信你原是当奴婢的了。” 萧弈无语。 他以前只是牛马,不是奴婢。 接过信,贴身收好,他问道:“怎么出去?” “急甚?你这般出门,能到得了郭府吗?” 李昉转身,捧过一件青绿色的官袍,道:“换了吧。” 萧弈也不废话,当即更衣。 官袍很新,显然是刚裁的,还有淡淡的皂角味。 “这是李兄的官袍?” “嗯,我还未穿过,便宜你了。” 萧弈年岁虽小,身量已与李昉差不多,倒也合身。 他蹬上官靴,又接过一条铜銙腰带系上,低头整理,自觉多了几分威严。 李昉拿起黑色幞头给他戴上,喃喃道:“把你的貂氅当了,不知能否值回我这一身行头。” “这份恩情,日后补给李兄。” “自有人会补我,不劳你挂心。” 说罢,李昉丢过一件鹤氅,让萧弈自己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赞许地点点头。 “一表人才,勉强配得上我族妹。” “李兄误会了。” “是误会就好。” 李昉语快,又递过一封官身文书。 萧弈接过一看,讶道:“这是……你伪造的?” 纸是精美的绫纸,上书“敕门下,将仕郎萧弈,早捷科名、器蕴冲深,宜升翰府,以奖时英,可守秘书省校书郎。尔其详勘群籍,雠校遗文,砥节励行,无堕乃职,乾祐元年八月初八”,后面是个巨大的官印。 “这印?” “萝卜章,手艺如何?” “以假乱真。” 李昉微微一笑,道:“我擅篆刻,一点小爱好。” “李兄大才,这辈子是饿不死了。” “休与我说笑……行囊还你,匕首与火石已放归,你带着手弩出门不妥,携我的佩剑便是。” 李昉把桌案上的物件一推。 萧弈当先拾起那柄剑,拔剑,随手舞了个剑,体会手感。 剑柄只裹了层皮革,很硬,重两斤左右,刚好,长八十多厘米……总体还算顺手。 李昉眼睛一亮,问道:“行家?” “略会,一点小爱好。” “那你也饿不死了,但可能会被人打死。这剑,我费十七贯钱寻名匠锻造的,你日后发达记得偿还,月息四分。但你若被捉了,只求千万莫供出我来。” “李兄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小气了。” “你倒是大方,把几颗珍珠给我。” “路上还需销。对了,可有铁钩、绳索?” “何样的?挂腊肉的可否?” “可,攀墙用。” “走吧,我们顺道到厨房拿。” 两人随口聊着闲话消解紧张感,脚步却不慢,说话间去过厨房,到了李府另一侧的小门。 “给,灯笼……知道为何给你灯笼吗?” 萧弈道:“大大方方照路,反而不引人怀疑。” “因开封城太黑暗了啊。”李昉随口一说,拉开门栓,道:“不送。” “后会有期。” 萧弈快步而出,身后立即传来了“吱呀”的关门声。 短暂而脆弱的庇护再次被隔绝。 萧弈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夜气,将青色官袍裹紧了些,铜銙腰带硌在腰间,提醒着他新的身份。 他认得去往郭府的路,立即往那边赶去。 夜风拂过,似乎还带着来自史府的灰烬与吆喝,少年独行于开封城黑暗的长街,心里却带着些许憧憬。 今夜虽历经劫难,可他在往高处走。 (本章完) 第25章 报信 第25章 报信 萧弈听说宋代汴梁繁华,夜市通宵达旦,可此时开封城却黑暗寂静。 偶尔传来的梆子声,以及巡街禁军的马蹄哒哒,反而给人一种危机四伏之感。 他拐过小巷,踏上马道街,官靴踩在硬梆梆的夯土路面上,不可避免地发出清晰声响。 很快,遇到了第一拨巡兵。 对方远远打量了他一眼,非但不上前盘问,反而躲开了些。 萧弈本有心喝问他们“躲着本官,做甚见不得人的勾当?” 转念一想,不必多此一举,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再走了一段路,遇到了第二拨人,这次他就没那么幸运了。 “站住!何人夜行?!” 萧弈停下脚步,见一个小校举着火把上前。 他下巴微昂,语带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耐与矜持,道:“秘书省校书郎萧弈,奉上官急令传送文书。” “文书呢?” 萧弈把李昉写给郭威的信封拿了出来。 果然,那小校看了眼,并不拆封,上下打量着他,道:“萧校书好生年轻。” “你当我与你一样,生来受苦的?”萧弈以一句旁人曾对他说的话怼了回去。 小校讪然,却依旧警惕,问道:“某是想问,萧校书为何不遣人送信?亲自夜行,也不带随从护卫。” 此话问到了点子上。 倒不是萧弈、李昉考虑不周,而是没有信得过的随从。 萧弈从怀中拿出告身,懒得完全展开,露出一角朱红大印,随口道:“本官有雅兴,你管得着吗?” “非是某为难萧校书,而是今夜城中戒严……” “哦?” 萧弈适机打断,反被动为主动,追问道:“我亦察觉不对,倘若一会座师问起,我该答得上来,出了何事?” “没事。” “夜里动静如此大,必是大事。” “某说了,没事!”小校皱眉,不耐地侧身,挥手道:“萧校书莫耽搁了,去吧。” 萧弈微露不甘,又盯着对方看了片刻,才以不疾不徐的官步从容离去。 待离开这队巡兵视线,他加快脚步。 终于,大相国寺的轮廓之下,一座宅院映入眼帘。 郭府到了。 朱漆大门紧闭,极为寂静。 萧弈不敲门,而是绕着围墙走了大半圈,寻了一处方便攀爬的地方,甩出挂腊肉的钩绳,轻轻巧巧攀入其中。 环顾一看,这是郭家的后苑东墙,他遂往主屋的方向走去。 后苑略有景致,中间的小空地倒有些演武痕迹,摆着木桩、石锁,只是石锁上挂着一件孩童的外袍,该是玩闹后遗忘在此,木桩旁歪歪扭扭画着跳格子的线。 萧弈绕过蹴鞠用的木架,前方,廊梁上挂了个秋千,廊凳上遗落着一箩针线、一件未缝好的皮袄,旁边散落着炒栗子。 这家人丢三落四,却比史府温馨。 他有点迷路,远远见有间庑房亮着灯火,便往那儿走去。 近了,对话声隐隐传出。 “嘿嘿,占了个好地,这棋妙吧?看你怎绕过去。” “看我的,开!哈哈,来的够大,你这棋若敢动,我打了它。” “天灵灵地灵灵,开!五?五!归点归点,都是我的。” “还玩吗?我可没钱了。” “呶,我都准备好啦,三哥在这欠条上画押吧。” “月息八分?你不如去抢。” “三哥签了呗,不然谁陪你罚跪?你可还得跪半个月呢。” “唉,跪得好酸。” “让你好色,活该。” “才不是好色,那契丹女俘说想看看我的匕首,我就给她看了一眼……” 萧弈走到门边,透过窗缝往里看去。 先是看到写着“赠太师显考郭公简之位”的灵牌,地上,一个少年侧跪着,与一个跪坐着的少女在玩双陆。 萧弈识得那少年,是郭家三郎郭信。 少女尚未及笄,梳着个双丫髻,髻上插着赤金缠枝纹小簪,穿着绫锦袄子,领口滚着一圈浅灰鼠绒,皮肤光洁,眼睛灵动……看年纪、衣着、气质,想必就是郭五小娘子了。 她正把地上的散落的铜钱全都拢到自己面前,高兴地弯了眼,脑袋摇晃,嘴里却不忘数落郭信。 “反正三哥闯了大祸,那惊马差点撞死我们。” “又提这事。”郭信偷偷伸手捉铜钱,“给我点,再玩一局,你攒钱也没用处。” “爪子拿开。哼,我攒钱锻柄匕首,若敢将我许给史二郎,我捅死了他,当快活寡妇……咦,谁来了?” “我跪着呢!”郭信吓得连忙跪好,头也不回,嘴里嚷道:“一直跪着呢,没起来过!” 郭五娘匆匆拿布把双陆与铜钱包了,拉门就跑。 萧弈才敲了两下门,见这两人突然炸了窝,忙用剑鞘去按郭五娘的肩,道:“且慢,我有要事……” “去!” 郭五娘身子一猫,当即要逃,忽“咦”了一声,转过身来。 她目光上下打量了萧弈,怔了怔,嚷道:“进贼啦!” 说罢,小拳头就砸了过来。 萧弈轻巧避过,道:“里面可是郭家三郎?还请回头。” “我知错了,在好好反省,是五娘非要赌钱……咦,是你?!” “是我。” “五娘住手,你看仔细,他是你的救命恩人。” “呀!” 郭五娘收势不住,差点扑倒在地。 萧弈伸手拎住她的后领,将她提了起来。 郭五娘有些尴尬,双手捂住脸,嘟囔道:“谁知你当了官,哪认得出来。” 这兄妹二人胡闹,萧弈却郑重其事,道:“我有要事相告,烦请通传柴夫人与郭二郎。” 郭五娘遂向他一福,也不说话,转身跑掉了。 “你有事与我说也行。”郭信依旧跪着,道:“只是我不便起身,需你过来说。” 萧弈道:“史府已破家灭门,郭府满门危在旦夕,三郎务必……” “啊?那我做不了主,你等等,我去找二哥,哎哟!” 郭信惊得站起,捶了捶跪得发麻的腿,踉跄而跑。 一队牙兵提着灯笼匆匆赶到,问道:“三郎,进贼了?” “是误会。” 说话间,郭信跑过院门。 萧弈只好与几个牙兵对峙着,任他们警惕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 郭家兄妹的胡闹打断了他紧张的情绪,他冷静一想,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仅凭自己一面之词,郭家能相信吗? 哪怕相信,也可能抱着侥幸,认为史家牵连不到郭家。 带阖府家眷连夜出逃,得非常果决,且需要莫大的勇气。 ———————— “二哥来了。” 终于,郭信快步跑来,身后跟着郭侗。 郭侗显然匆匆起床,还穿着内衫,随意披了件裘衣,发髻微松,但眼神却锐利清醒,毫无睡意。 萧弈大步迎上,正要开口。 郭五娘也小跑了过来,脆声道:“二哥,阿娘让你们到厅说话。” “走。” 萧弈的大臂便被郭侗一把捉住,快步赶往厅。 到时,柴守玉已端坐在上首。 她显得很从容镇定,穿好了深色常服,罩着锦绒斗篷,发髻梳得简单,全无头饰,却丝毫不乱。 “阿娘!史家……” “慌甚?” 柴守玉轻叱了儿子一声,转向萧弈,道:“小乙连夜报信,辛苦了。五娘,你来奉茶,不必用下人。” 她不提萧弈翻墙入院之事,打量了他身上的官袍一眼,似愈明白事态严重,吩咐牙兵守在门外。 萧弈争分夺秒,待牙兵退下,立即一揖,道:“夫人、二郎,官家已对太师动手,禁军右厢都指挥使聂文进倒戈,开封尹刘铢疑似背叛,眼下史府已被抄家。下一步,恐怕就要清算与史家关系密切之人,郭家万不可侥幸。” “此言当真?”郭侗问道:“你有何凭证?” “我刚从血海尸山的史府逃出,亲眼所见。” 闻言,柴守玉眼神一沉,如古井深水。 郭侗思虑片刻,脸色逐渐变得苍白,拳头攥了攥。 萧弈本担心他追问他逃出的细节,别的无妨,只是没到邺都之前,他并不想把李涛牵连进来。 “既如此,我知道了,多谢!” 郭侗一抱拳,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眼神逐渐果决,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担当。 他大步向外走去,压着声,却带着些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对牙兵咐吩起来。 “传令,所有门户加双岗,持弓上墙,无我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敢强行闯府或窥探者,杀!” “喏!” “派两人出府探明情况,尽快回报,把马蹄裹了。” “喏……” 萧弈闻言,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些。 不论今夜是何结果,至少郭家与史家之差别肉眼可见。 (本章完) 第26章 果决 第26章 果决 郭府逐渐灯火通明。 厅中依旧只有寥寥数人,郭侗离开后,只听得厅外牙兵、仆役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 柴守玉招过郭信,轻声道:“去为娘屋中,把床头的匣子拿来。” “是。” “小乙。”柴守玉转向萧弈,感慨道:“你冒险示警,郭家又受你一份大恩啊。” “是我该做的。” “郭家自顾不暇,一时难以为回报。老身略有薄资,你莫嫌俗气,且拿着保命,往后,若家夫能躲过此劫,当有厚报。” 萧弈听出了柴守玉保全之意。 于他,暂时躲一躲,等郭威成了皇帝再来讨些回报,该是最安全的。 可他却毫不犹豫,应道:“晚辈愿护夫人北上。” 柴守玉奇道:“你如何知老身会北上啊?” 萧弈不是知道,而是在劝她离开,道:“我亦得罪过苏逢吉、李业,知他们器量狭窄,豺狼之辈,断不会放过郭家。夫人巾帼不让须眉,当速作决断。” “史府蒙遭大难,你既能脱身,何不远走高飞,反继续牵扯入局,不怕滔天大祸?” 萧弈感受到了柴守玉的审视,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说出了他的算计与野心。 他知道,一个有欲望的人,比“情义”更好把握。 “不瞒夫人,我亦是为自身谋一条出路,郭节帅英雄盖世,我素来景仰,投奔他,我才能在此滔天巨浪中自保,甚至有一番作为。” “难为你有这般眼界。” 柴守玉点了点头,眼神更添一丝赞赏。 她很干脆,不谈其他,抬手止住了正要出门的郭信。 “你这身官袍配不上你今夜送来的消息,也配不上你的胆识,到了邺都,家夫再厚报于你。” “多谢夫人。” 萧弈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既然提到了官袍,他顺便拿出告身,递给柴守玉。 “这是我出逃时得义士所赠,眼下还不宜牵连他,待到邺都,他有信件递于郭节帅。” “此人必是不凡啊。” 柴守玉并不追问,感叹了一句。 她接过告身看了,点点头,双手归还,问道:“你姓萧?单名一个弈字?” “是。” “老身记下了。”柴守玉坦言道:“老身本还在猜想,你会不会是史二郎,有气度、有胆识,有北上的决心。” “夫人误会了,晚辈只是萧弈,无背景、无门路,也无所隐瞒。” “好!” 柴守玉赞了一声,须臾又喃喃自语了什么。 声音很小,萧弈没听清,隐约好像是“可惜了”之类。 紧接着,柴守玉遗憾之意顿去,拉过身边的郭五娘。 “五娘,你可谢过恩公了?前番大相国寺前,若非萧郎,我们娘俩都要被惊马冲撞。” “阿娘上次还说,不需未出阁的女子露面道谢。” “此一时,彼一时,听话。” “哦。” 郭五娘老实上前,福身道:“多谢恩公两次搭救之恩。” 萧弈道:“小娘子太客气了。” 只见郭五娘眨了眨眼,像是示意他不要把她赌钱的事说出来,之后微不可觉地“哼”了一下,回到柴守玉身边,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过来。 厅外传来了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郭侗换了一身甲胄,领着两个牙兵回到了厅。 他穿的不是张满屯突围时那种明光铠,而是皮质札甲,戴着护心镜、铁臂缚、铁裈,外罩一件厚绒斗篷,轻便实用。 “阿娘。”郭侗脸色凝重,道:“被抄的不仅是太师府,杨邠、王章的府邸也被抄了。” “杨公与王公呢?” “他们傍晚前与太师一同入了宫,一直未曾出来,恐是……凶多吉少了。” 柴守玉脸上没有意外之色,只是唏嘘,叹道:“辅政大臣,不问而诛,酷烈至此,必致人人自危、天下离心啊。” 郭侗道:“事已至此,阿爷也难独善其身了,恐官家会对我们下手。” “他敢吗?”郭信不忿道:“邺都兵精粮足,阿爷手握枢印,敢对我们不利,也不怕阿爷杀进东京城来?” “闭嘴。”郭侗叱道:“官家若有此分寸,今夜岂至如此局面?” 他脸色更加难看,上前几步,俯身到柴守玉耳边。 “阿娘,还有一事,前番王将军回来……” 萧弈见状,暗忖郭侗该是避讳自己这个外人。 可眼下情形,能有什么事值得现在私语? 目光看去,却见柴守玉摇了摇头,低声道:“暂时不必替你阿爷忧虑这些。” “是。” 萧弈听得事关郭威,且是在郭信说了“兵精粮足”、“手握枢印”、“杀进东京”之后提及,猜是哪个环节出了点岔子。 郭家人没有商量太多时间。 柴守玉很快做了决定。 “立即出京,去邺都。” “是。” “家中财物不必拾掇,带些金银与干粮,必需之物路上添备,去,先命人备好马匹。” “是,孩儿这就让人安排。” 萧弈心中为柴守玉的果断喝了一声暗彩,可紧接着,便见她陷入思索,眉头蹙起。 “萧郎。” “请夫人示下。” 柴守玉问道:“你说刘铢背叛,可有实据?” “没有。”萧弈笃定道:“但我亲耳听阎晋卿言官家有心动手,随后阎晋卿便被刘铢带走,若他非同谋,岂会纵容今夜之事?” 柴守玉喃喃道:“若如此,就太不利了啊。” “阿娘问开封尹,是担心出不了城?”郭侗眼神中亦透出深深的忧虑,须臾,为坚毅所取代,道:“孩儿必誓死护卫阿娘。” “逞勇恃武没有用。”柴守玉摇了摇头。 半晌,她沉吟着,又念了一个人名。 “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此人萧郎想必也曾听闻?可知他如何了?” 萧弈心念一动,明白柴守玉一下就找到了重点。 关于禁军兵力,他在史府略有了解,毕竟禁军属史弘肇掌控。 禁军包含好几支兵马,最重要的是侍卫亲军,侍卫亲军又分为步军、马军,步军作战守城,马军机动突击;此外有牙兵、京畿巡检军;以及一些小股精锐,如厅子都、银枪效节军。 其中,侍卫步军是主力,负责开封城防。 史弘肇亲任步马军都指挥使;步军都指挥使是王殷;至于王殷的副手,步军副都指挥使,则由开封府尹刘铢兼领。 另外,侍卫亲军除了分为步、马军,还分为左、右厢,这次倒戈的聂文进就是右厢都指挥使。 简单来说,聂文进、刘铢控制着禁军与开封城防,能够顶一顶他们的就是王殷。 萧弈道:“夫人,王殷不在开封城,听说是为防备契丹冬袭,他早前带兵去负责黄河防务了。” “不在开封城?看来是早有布置。”柴守玉喃喃着,眼神终于黯淡了下来,“官家的城府,比老身预想得要深啊。” 她思忖了良久,似下了某个决心,缓缓开口。 “萧郎,老身有个不情之请。” 萧弈道:“夫人若是想联络王殷,晚辈不才,愿意前往。” “不,来不及了。老身是另有所托,虽恐拖累了你,却深盼你能做到。” “夫人但说无妨,只要晚辈能做到,在所不辞。” 柴守玉点点头,却没有马上说出来,而是拉过郭五娘的手,轻轻拍了拍。 在这紧迫的局势中,这片刻的无言都显得奢侈。 “五娘,你去换身轻便衣裳,带着谊哥儿,到后门处等着。” (本章完) 第27章 分头走 第27章 分头走 “才不。” 郭五娘紧挨着柴守玉,撒娇道:“女儿想随阿娘一起。” “听话。这满宅的妇孺,岂是为娘能一并带走的?分批走,你莫惹为娘心烦。” “哦。” 郭五娘垂下头,见柴守玉松开了手,只好老实往外走去,道:“那我让阿梅去唤谊哥儿。” “婢子就不必带了。” “可她们……” “为娘自会放她们出府。” “那好吧,女儿告退。” 郭五娘一福,如寻常般与柴守玉告了别,离开厅。 柴守玉看向萧弈,道:“萧郎,你的官服告身可派上用场,老身想把谊哥儿托付给你,便是你从马蹄下救的那孩子,他与你有缘,让他扮作你的小厮,五娘便扮作你的婢女。” 说到这里,她转头看向正伸头往外张望的郭信。 “三郎,你扮作萧郎的护卫,随他们一路。” “啊?” 郭信不情愿,摇着头嚷道:“阿娘,我不要。我护在你身边,若有贼子敢拦,无非杀将出去!偷偷摸摸逃了,有甚……” “闭嘴!” 柴守玉脸一板,语气顿时严厉起来。 “老身还有数十口人要管,没工夫与你们一个个依依惜别,今日令出如山,有不遵的,家法处置!” 她声音不算大,但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郭信只好了低下头,道:“孩儿遵命。” “记住,这一路上,凡遇事,你们皆听从萧郎安排,不可拖累他。” “阿娘也太小瞧孩儿,太高看他……” “你还要聒噪?速去更衣、备马。” “是,孩儿告退。” 郭信吓得不敢吱声,老实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柴守玉看着一双儿女的背影,目光似有万般言语交代,末了,却只是微微一叹。 厅上,郭侗道:“阿娘,让他们再带几个牙兵。” “不可,人再多就引人瞩目了。” “是。” “萧郎,我三子冲动、五女顽皮、长孙懵懂,你多担待。” 萧弈知道,同样的情形换成史家,定会杀他,夺官袍、告身,让更多家人出城。 柴守玉则是把未成年的长孙以及一双儿女交给他,是信任,又何尝不是对他的照拂? 至于她认为哪条路线更容易活下来、如何分配人选,萧弈没有细猜。作为母亲,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选都满是无奈,她只能迅速作出决策。 他心中感念,一抱拳,应道:“定不负夫人重托!” 柴守玉又道:“若城门不开,切莫返回郭府,寻地匿藏……” 才说到这里,门房突然赶来。 “娘子,长街上来了十余人,为首者是个红袍官员,马上要拐进巷子了!” “来了!” 郭侗如临大敌,当即按刀要出去。 “你慢着。” 柴守玉喝止住儿子,不慌不忙地整理了发鬓,缓缓起身。 同时,她捉住最后的时间,向萧弈嘱咐道:“萧郎,你们从后门离府,出城后不必等待,径直往北,渡黄河,在白马津北岸的黎阳镇汇合。” “好,保重,黎阳再会。” 萧弈毫不拖泥带水,抱拳应了,转身便走。 “黎阳再会。” 柴守玉喃喃了一句,对郭侗道:“派人去看看王殷的府邸如何了。” “是。” 她再开口,语气已带着如郭威亲临的威严,道:“既有客至,开中门,老身亲自相迎……” 萧弈出了厅,再往后的话语便没能听到了。 由仆役引着,脚步匆匆走过长廊,前方却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妇人立在那儿,手中还牵着两个更小的孩子。 其中一个孩子只有四岁左右,正抬着头,奶声奶气地问道:“阿娘,阿兄要去哪?我也想去。” “阿兄要随这位郎君去学堂。” “学堂?那三娃儿不去了。” 妇人待萧弈近前,福身道:“见过郎君,妾身姓刘,是郭家长媳,谊哥儿的阿娘。” “少夫人有礼了。” “这是妾身给家夫的信,烦请转交。”刘氏松开牵着孩子的手,拿出一封信。 萧弈知她此举该是对前途极为悲观了,收信入怀,以平静却坚定的语气道:“少夫人有话何不等到了邺都亲口说?” “身子骨弱,路途遥远,天寒地冻,以防万一罢了。” 刘氏眼中不知不觉噙了泪水,她没有去牵四岁的儿子,手抖了许久,欲言又止。 “阿娘,牵牵。” 萧弈心中不忍,又知自己无法再带更多人了。 一句话梗在喉头。 刘氏忽抱起孩子,毅然转身而去。 萧弈赶到后门,只见四匹骏马鞍辔齐全,马蹄皆用厚布包裹。 顷刻,郭五娘带着郭宗谊来了。 郭五娘换了一身粗布儒裙,背着个包袱,乍一看像个婢女,脚下却还蹬着双鹿皮小靴。 郭宗谊一身青衣青帽,睡眼惺忪,小脸上还带着压痕,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见到萧弈,脸上立即显出惊喜之色,快步上前,煞有其事的一揖。 “咦?是恩公……宗谊见过恩公,恩公这是当官了吗?夜里我们要出门吗?” “带你去邺都见你祖父。” “好呀好呀!恩公你骑马好厉害,可以教我吗?” 说话间,郭信已到了,换了身深色的粗麻武袍,手持单刀,也不好好走路,翻过栏杆,意气风发。 “走吧,我们先前探路。” “三哥你怎没带行李?” “要甚行李?男儿在外,以天为盖,以地为庐!” 说着话,四人动作却不慢,利落翻身上马,依次打马走向小门。 萧弈留意了一眼,郭宗谊年岁小,脚还够不到马蹬,但坐在马上平平稳稳,郭五娘虽是女子,骑术亦佳。 下一刻,忽见一缕淡淡的光洒在她脸上,细微的绒毛在光晕中清晰可见。 萧弈一愣,回头向郭府内看去。 不知何时,天已亮了,亮得很快。 积雪的栏杆边,一株紫薇枝干疏瘦,映着墙边的竹,似翘首迎着晨曦,倾刻间,阳光普照,如寻常的一个清晨。 他忙了一夜,历经艰险赶来报信,却不过只堪堪抢在天亮前一刻。 每与时间赛跑,皆感天地无情。 小巷里空无一人。 雪积了一夜,马蹄踏出,留下一行蹄印,须臾,有郭家仆役拿着扫把将蹄印扫开,不留痕迹…… ———————— 与此同时,大宁宫,广政殿。 数十武士立于殿东的廊庑内,鸦雀无声。 “嗒。” 一滴血落在血泊上。 血泊浸满厚实华丽的锦毯,毯上躺着几具尸体,三具裹着紫袍,是先帝指定的顾命大臣史弘肇、杨邠,以及二人的党羽王章。 史弘肇尸身如倾塌的塔,脖颈青筋盘虬,身上刀刃林立,身边散落着武士尸体,都是他临死前所杀;杨邠仰倒于殿柱旁,喉间豁口翻着皮肉,眼神满是震惊;王章尸身蜷缩,身下压着染血的奏章。 忽有一根修长的手指拨开了史弘肇的眼皮,显出眼皮下满是杀意的怒目。 见状,蹲在尸体前的少年发出了不屑的轻笑。 “瞪,继续瞪着朕。” “陛下……” “嘘。” 刘承祐以手指压着唇,让准备开口的苏逢吉噤声。 他眼角弯起戏谑的笑意,故意压着声音,道:“别说话,杨太傅说了,‘有臣在,陛下但噤声’,你没听到吗?” 苏逢吉顺着天子的手指看向虚无之处,不由喉结滚动,咽下口水。 他伏地,带着颤声,打破庑房诡异的寂静。 “臣,恭贺陛下……奸党已除,江山永固!” “呵。” 刘承祐微微一哂,苍白削瘦的秀美面容显得莫名深沉。 他没有看苏逢吉那张老脸,而抬头,看向了大步而来的李业。 李业紫色官袍外披着一件奢侈大氅,英俊的面容上带着不羁的笑意,深邃的眼眸中闪动着的却是鹰隼般锐利目光。 “臣捉到史德珫了,但没找到符印。” “哦?” 刘承祐头也不回,依旧蹲在尸体前。 李业道:“但请官家放心,它们出不了开封城。” “小舅办事,朕放心。”刘承祐随口问道:“接下来呢?轮到谁了。” “陛下。”苏逢吉连忙道:“臣以为……”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他忽然看到,年轻的天子正用手指从史弘肇眼眶里扣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 苏逢吉的瞳孔不由收缩,之后猛地瞪大,像是喉咙被掐住了。 粘血的圆球在手掌中把玩着,像是一捏就要爆裂……那分明,是一颗眼珠。 (本章完) 第28章 封城 第28章 封城 黎明,雪后初霁,天气意外的好。 “好饿啊。” 郭信显然没完全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跨坐在马上,双手高举,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自语了一句。 他回过头,看向郭五娘,道:“又饿又困,你呢?玩了一夜的双陆。” “有点儿。” “反正城门未开,我们去外斜街子吃油吧?再配碗酥肉汤,香死了。” 郭宗谊听得睁大了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要流出来,却是转向萧弈,小声道:“恩公,去吃吗?” “对啊,阿娘让你带队,去呗。”郭信一拍胸脯,道:“我请客。” 萧弈感受到他们并没有太多危机感,毕竟是少年心气,又一直被家里庇护着,不知天高地厚。 他从行囊中拿出干粮,随手丢给他们,道:“饿了就吃这个。” “啊?这又冷又硬的。”郭信道:“我肠胃可不好,还得赶一整天的路呢,吃点热乎的嘛,去封丘门很顺路,一点不耽误。” “你就默认我们是走封丘门?” “当然,那是北门,又离白马津最近。” “说说城门情况。” “哈?你带队却不了解?好吧,开封有陆门七座、水门两座。北面有封丘门与酸枣门,东面有宋门、曹门,唔,我说的都是唐时的名字,梁、晋、汉又起了许多名字,比如曹门,阿爷说以前叫‘建阳门’,如今叫‘迎春门’,它在东城偏北,走那儿也很方便。” 萧弈沉思片刻,走其它城门虽然更稳妥,但可试着抢一个时间差,以快打快。 “先去封丘门,等过了黄河,想吃什么都可以。” “小乙……” 萧弈抬手一止,道:“路上叫我‘郎君’,一会或许会遇到盘查,这是为了安全考虑。” “哈?” “郎君。”郭宗谊很听话,老老实实唤了一声。 郭信面露无奈,道:“好吧,但凡让我吃好了,我叫得可甜了郎君。” “我姓萧名弈,萧何的萧,对弈的弈,开封人氏,是今科进士,刚授官校书郎,奉座师苏逢吉之命,往封丘递一封私信。你们是我家里刚雇的奴婢护卫,其余事,皆不知晓,明白吗?” “知道了。” “你是护卫,名叫展昭。” “这名好!”郭信颇为满意,道:“招猫逗狗的‘招’?” “昭昭日月的昭……谊哥儿,你是我的书童,茗烟。” “是,公子。” “郭五小娘子,你是婢女,晴雯。” “哦。” 萧弈问道:“你们行囊中可有会暴露身份的物件?玉佩牌符,都给我。” 郭信、郭宗谊纷纷摇头,郭五娘有些迟疑,道:“嫂子让我带了一张……庚帖。” 说到后来,声音细若蚊吟。 萧弈不知庚帖代表什么,伸手道:“拿来。” 那是一张红色的柬帖,摊开来,小楷端丽。 “女命庚帖,谨将小女三代年庚开列于后,曾祖讳蕴、祖父讳简、父讳威,名馨,小字安儿,行五,属猴,丙申年辛丑月庚辰日乙酉时生。” 原来她名叫郭馨。 想了想,萧弈在马背上拿出火石,侧过身背着风,将庚帖点燃。 火焰卷过,直到一纸红柬只剩最后一角,他才随手一扬,将灰烬扬在风中。 “你!” 郭馨有点生气,驱马上前,抬手一指萧弈,却无法责备他,只好咽下嘴里的话,倔强道:“我本可自己烧的。” 萧弈抬手,把她头上的赤金小簪拔了下来。 “暂时由我收着,晴雯。” “好啊……郎君!” 郭馨有点生气,后两个字刻意加重了语气,像是要咬他一口。 萧弈不与她胡闹,又道:“展昭。” 郭信正打哈欠,浑然不觉。 “三叔。”郭宗谊连连摆手,“不对不对,是展护卫,郎君叫你呢。” 郭信这才一抱拳,道:“展昭在!” “开封城可有人认得你?” “放心,与我交好的都是游侠儿,这时辰他们才刚刚睡下呢。” “茗烟。” “在的。” “别紧张。” 郭宗谊羞赧笑了一下,似乎觉得扮书童很有趣…… 抵达封丘门时,晨钟恰好响起。 赶早出城的行人刚开始排队。 四人驱马排到队伍后面,郭信咬了一口胡饼,含糊道:“也是,早点排队,早点出城,我知道陈留镇上有家汤饼铺,贼他娘好吃。” 萧弈环顾观察,低声道:“城门恐怕不会开了。” “你怎知道?也许等会就开了。” 萧弈抬手一指,指向城门边的一队禁军,正围着一个埋头抄写告示的书吏。 不多时,那书吏抄好了一张告示,便有禁军拿了,直接往告板上张贴。 那是一张海捕文书,画了个虬髯大汉,咧大了嘴,仿佛要夺人而食,寥寥数笔,颇为传神。 “重犯张满屯,悖逆作乱,拒捕伤差,年三十又二,长近九尺,虎背熊腰,面皮粗黑,虬髯浓密,环眼塌鼻,口中多獠牙,门齿有缺。凡擒获献官者,赏钱千贯,知踪报信而拿获者,赏钱三百贯。若有藏匿资助者,一并处斩,家产充公,邻保连坐!牒付各城门,速速张挂,严加捕拿,勿得怠慢!” 萧弈看罢,惊讶于张满屯竟还是逃掉了。 再一想,此事很蹊跷,一个牙兵而已,哪值得这般大张旗鼓地找? 除非,张满屯带走了禁军兵符。 但史家父子、部将若都被拿下,想来兵符也没太大用处。 晨钟响罢,城门依旧未开。 萧弈眼神微沉,打量着守城兵士,有心寻找一个适合利用或收买之人。 看了半晌,他都不满意,干脆驱马上前,开口便问道:“今日为何不开城门?” 守城兵士却也跋扈,瞥了他的青绿色官袍一眼,随意拱拱手,道:“没看到吗?搜捕要犯。” 萧弈也摆出官威,道:“何等要犯?连城门都不开了,耽误本官要事,你们担得起吗?” “俺可担不起,官爷自去向府尹讨说法吧!对喽,他穿的可是紫袍。” 寻不到机会,萧弈当即拨马而回。 “走,去东城看看。” “是在搜捕我们?那阿娘他们如何出城?” “不用慌,没清算到郭家。” 清晨的开封大街只有零星几个赶早市的贩夫推着车。 从封丘门到曹门一共六里路,萧弈等人催动马匹小跑,大约跑了一刻钟,远远看到了城门。 这里,排队出城的队伍更长,四人依旧汇入队伍最后。 只听得人们交头接耳的议论,抱怨今日封城。 也有人小声提及昨夜城中发生了变故,抄了几个府邸,夜里禁军追捕纵马狂奔的逃犯,动静闹得很大。 萧弈警惕地环顾四看,发现城头上的士兵目光紧紧注视着排队的人群,一些作普通百姓打扮的健硕汉子来回走动、寻找。 人群中,一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身高近两米,穿了一件看起来随时要绷裂的文士长袍,头戴幞头,正努力蜷缩着自己的身体。 只看背影,萧弈就认出了他,心中摇头,暗忖这装扮一塌糊涂,角色定位离谱,这样想蒙混出城太天真了。 偶然,张满屯回头张望了一眼,满脸的胡子倒是刮了,皮肤也白了,该是抹了脂粉,手法意外的不错,但反而莫名违和。 远处有禁军拿起告示看了看,转向城头,点了点头,城头上的守卒于是比划了手势。 萧弈见张满屯浑若未觉,遂低头,趁无人在意自己,陡然压着嗓子大喝了一句。 “拿下!” 这一下打草惊蛇,张满屯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直娘贼!” “拦住!” “咴——” 变乱突起,马匹受惊,萧弈四人连忙扯着缰绳退到旁边。 下马牵缰,再回过身来,长街已一片狼藉。 “嘭!” “嘭!” 张满屯不知打翻了多少人,成队的禁军被他撞倒在地。 但他终是力竭,陷入绝境,十数根哨棍齐叉他下盘,将他如铁塔的身躯绊倒在地。 “狗攘的!按住!” “肏!” 不等他起身,禁军如饿狼般一拥而上,刀枪相抵,狠狠压在他身上,用粗大麻绳将他手脚死死捆住。 张满屯兀自奋力抵抗,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竟好几次险些将压在身上的人掀翻,直到被刀柄狠狠砸在后脑上,那狂暴的挣扎才渐渐微弱下去。 一阵马蹄声自长街传来,数骑疾驰而至。 萧弈见了,连忙蹲下,藏身人群中。 为首者正是刘铢,官袍外还罩着件细鳞铁甲,显得杀气凛然,赶到张满屯面前,迫不及待喝道:“搜!” 众兵士按着张满屯一阵摸索,干粮、银两等杂物洒了一地。 刘铢亲自下马查看,末了,恼火地一脚踹在张满屯肚子上,叱道:“东西在哪?” “哈哈……已经拿去调兵杀光你们了!” “沿街仔细搜检,找他的马匹盔甲!将他押入府衙,本府亲自讯问。” “是!” 张满屯像死狗一样被拖走。 街边,萧弈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心中有了一个猜想。 (本章完) 第29章 异类 第29章 异类 “人犯自朱家桥步行至曹门,一路卑职都盯着,未曾停留,东西当不在附近。” “立即到朱家桥搜!” “是!” “方才谁先喊的动手?” “不知,人犯凶猛,卑职怕被他跑了,一直在等人手到齐。” “先找马匹再说……” 听着禁军的脚步声远去,萧弈从人群中站起身来,掸了掸官袍上的雪沫,目露思索。 “哎,腿麻。”郭信也起身道:“他们捉到了人,总该开城了吧?” “不,他们要的物件还没找到。” “何物?” 萧弈回想张满屯那句话,心忖禁军已被皇帝控制,刘铢不必如此紧张禁军兵符,再联想到郭侗那句私语,遂拉过郭信,低声问了一句。 “枢印,真还在郭节帅手中吗?” “我哪知。”郭信道:“我亦是听说,太师力排众议把枢印交给阿爷,不是吗?” 萧弈摇了摇头,终是不能确定。 想来,郭威有无枢印区别不大,终究是靠兵强马壮、民心所向,遂暂时不理会这茬。 “走,我们再去南城。” “又不开城门,还去做甚?” “看看有无机会。” 临走时,萧弈再次回头扫了一眼曹门的守卒,见个个都绷着脸,不好收买的样子…… 城南,尉氏门。 他们赶到时,城门处已经挤满了人。 萧弈依旧是跨坐马上,目光逡巡。 他的计划很简单,要么藏匿到开城门,要么买通一个守卒。 时近中午,被堵着的行人们愈发吵吵嚷嚷,抱怨不已,终于惹烦了守城兵士,抽刀大喝,声色俱厉。 “都滚!” “城门今儿不开,哪来的滚哪去!” “再不散开,休怪爷爷的刀不留情。” 两句叱骂非但没有平息吵嚷,城门处反而响起惨叫,人群混乱起来。 萧弈在马背上视线好,看得分明,一个担着菜筐的老农被急于出城的人们推搡到了前面,筐子撞到了一名守卒,对方毫不犹豫一刀搠出,老农当即倒在血泊里抽搐。 人潮退却。 郭信的马匹被人挤得有些烦躁,不安地尥蹄子,遂勒紧缰绳,道:“我们走吧?” “不急。” 萧弈目光落处,见到另一个兵士从城墙石阶处跑来,按住那老农,竟是开始止血治伤,嘴里急切喊叫着。 “快!来个人帮忙!” 这兵士背着几杆令旗,该是个旗手。 给老农治伤时,他把头凑得很近,眼睛眯成一条缝。拿伤药时也是,恨不能把瓷瓶怼到鼻子上,想必是个近视。 如今当然也有近视,只是近视却当旗手就很奇怪了,也许有些背景。 这人很瘦,面容黝黑,满脸都是迫切救人的焦急,张口大喊时显出整洁的牙口,不像别的兵士牙齿发黑发黄。 再看他的衣着,一身普通军袍,很旧,却很干净,外罩着札甲,穿戴得整整齐齐,靴子上满是雪渍,看得出一早上都在跑动。 见惯了五代丘八草菅人命,今日却遇到了一个异类。 “我过去看看,你们留在此处别动。” “可别,万一被识破……啊,直娘贼,胆可真肥。” 萧弈不等郭信说完,已驱马上前。 只见旁的兵士围着那旗手,却不帮忙。 “你这脓包,就别白费力气了。” “血要止不住了,来个人帮忙按着呀!” “你也不想想,这种贱民养得了伤、活得过冬吗?” “先救救他。” “唉,脓包你就爱瞎忙……” 萧弈翻身下马,拉起袖子,径直按住了那老农鲜血不断外涌的伤口。 那旗手抬头,眯起眼看了看他,一愣,继续用颤抖的手倒止血药。 半晌,萧弈手掌感受不到老农的颤抖,血的温度渐凉。 “死了。” “又死了?” 旗手只怔了片刻,神情转为颓然。 缓了口气,他探头凑近,看了眼萧弈的官袍,连忙起身抱拳,道:“这位……” “校书郎萧弈,奉座师之命出城办事,敢问城门何时能开?” “萧校书多礼了,我等只是奉命行事,具体何时开城却是不知,未能为萧校书解惑,多多恕罪……萧校书,卑职拿水囊为你净手。” 萧弈能感受到这旗手对自己的好感,当今武人治国,这倒是罕见。 他遂多探问了几句。 “敢问这位长行尊姓高名?” “不敢担,不敢担,卑职秾,秾茂之秾,《洛神赋》言‘秾纤得衷,修短合度’,字子茂,祖籍西京,卑职似乎说得太多了。” “好名字。” 秾有些受宠若惊,憨笑了一下,因笑容谦卑而显得有些丑。 萧弈顺势聊天,问道:“长行喜欢读书?” “卑职就这一个爱好。”秾眼睛一亮,道:“萧校书看着太年轻哩,定是今科高中吧?卑职若能讨教一番,那可就……呀,卑职失礼了。” “无妨,今日既出不得城,我左右无事,等长行当职结束,或可促膝长谈?” “太好了,卑职到何处拜会萧校书?” “我去见你。” “萧校书若不嫌粗陋,卑职家在安业坊,离这就一里地,沿街到了夯土巷往东拐,走百十来步,再进北边的柳溪巷,巷里有口老井、街坊共用的石槽,卑职家在巷尾第三户,没甚像样门脸,扎了圈竹篱。” 秾说得很细致,没等萧弈问,又继续说起来。 “卑职本月值日中番,辰时初至未时末,算来剩三个时辰,换了岗,交接、点清旗面,再把值城琐事向都头回禀一声,前后约莫需半盏茶功夫,申时初当可到家,烧壶粗茶,恭候萧校书。” 这是个周全人,萧弈抬手一揖,道:“到时见。” “好哩,萧校书慢走。” 萧弈翻身上马,拉缰而去。 他手上的血已经干了,颇不舒服,他却也不急着洗,毕竟在这人命如草的年头,难得与人一起试图抢救过无辜生命。 郭信正伸长脖子探望,见他回来,问道:“你与那人相识?嘀嘀咕咕说了甚?” “原本不相识,现在识了。” “你胆真大。” “现在不多打探情报,等开始搜查我们,就来不及了。” “到时我们早逃出开封城了。” 萧弈道:“也许吧。” 郭信道:“左右走不了,我们先回家再说吧。” “不。”萧弈态度坚决,道:“我们就近找个客栈住下,一旦开城门,立即就走。” “可是……” “记住,夫人让我带你们北上,那就严格执行,别添乱,别让她顾着一大家子之外还要为你烦神。” “知道啦。” “走吧。”萧弈道:“先采买些物件,带我去市集。” “是,郎君!” 郭信如发泄不满般大声应了。 他们到了城南市井,此地毗邻汴河,舟楫往来,街道两旁货栈鳞次栉比,幌子招摇,叫卖、讨价还价、脚夫号子声不绝于耳,采买年货的百姓摩肩接踵。 牵马步行,闻到了混杂着牲畜粪便、香料,以及各种食材货物交织的复杂气味。 “咕——” 萧弈循声看向郭信的肚子。 “郎君,我肠胃真的不好,吃点热乎的吧?” “好,吃什么?” “就交给我来挑吧。”郭信大喜,四处张望,抬手一指,道:“吃那个。” 顺着他手指看去,四根枣木杆搭起一个棚子,只铺了两层麻布挡风,没有幌子,一个老妪在灶台前忙活着,嘴里嚷道:“兜子!现包现蒸的涅盘兜!” “吃吧。” 四人围着小案,蹲坐在小板凳上,挤得脑袋都要碰在一起。郭家三人各要了一笼猪肉馅兜,萧弈却要了三笼鱼肉兜子,又到几步外的汤饼摊买了一篮鸡蛋。 “我来请。”郭信颇豪气,转向郭馨,一仰下巴,道:“你先付了,回头我八分利给你。与你们说,宴席上的羊肉兜子才叫好吃。” 猪肉兜一笼五钱,鱼肉兜一笼却要十钱,算是普通百姓要咬咬牙才舍得吃一顿的大餐。 据萧弈大概了解,一般士卒每月饷钱也就一两千钱,已让大部分人家望尘莫及。 说来,张满屯还挺值钱,一千贯,一百万钱。 可惜了。 不一会儿,兜子端上来,热气腾腾。 郭信拿起筷子,深深闻了一下,道:“你们小心烫,内里汤汁最鲜,像这样先吸一口……香!” 萧弈见多识广,不觉得几个汤包饺子还需要慢慢品尝,不急不慢地吃了。 他吃得专注,一会便吃完了三笼兜子,下一刻,郭宗谊把蒸笼推了过来。 “郎君,你多吃点,茗烟吃不下了。” “你这小子。”郭信不由道:“怎不想着我?他都吃多少了。” 郭宗谊赧然低头,偶尔瞥萧弈,眼神满带崇拜。 这是萧弈到开封吃的第一顿热乎饭。 (本章完) 第30章 采买投宿 第30章 采买投宿 吃饱喝足,四人继续往市集走去。 萧弈并非闲逛,目光逡巡,看到一个挂着“生熟药材,道地饮片”的幌子,当即过去。 那是一个门脸不大的药肆。 “展昭,看好马匹,勿与人冲突。” “瞧你说的,我能与谁冲突?” 萧弈步入药肆,闻得药香扑鼻,精神一振。 “老丈,买些黄柏、姜黄、牵牛子、明矾。” “敢问郎官,有何病灶?又各需几两?” 萧弈对分量没有把握,不由迟疑。 他身后郭馨见状,上前,道:“你只管各捉三两,不必多问。” 老郎中并不起疑,熟练抓药,用草纸包好,以麻绳系牢。 “黄柏三百钱一斤;姜黄由岭南进买,斤价五百钱;牵牛子斤价两百;明矾斤价百五十钱……共二百一十六钱,小店概不还价。” 萧弈见郭馨付了钱,也就由她,暗忖这药价好贵。 “茗烟,拎着吧。” “是,郎君。” 出了药铺,径直进了对面的帛肆。 萧弈挑了两套质地粗糙的麻布衣裙、四套粗布短褐、四套细麻外袍、四双新鞋、四张羊毛毡子。 之后,却又在地摊上用几文钱买了四双半旧的布鞋。 把东西往马背上一挂,郭信打了个哈欠,道:“买好了?” “再带点礼物。” 萧弈环顾一看,见到一间书肆,装潢高档,牌匾上“宝翰堂”三个大字下是“珍本善藏”四个小字,他遂举步入内,先买了笔墨纸砚。 再扫视书架,忽见一个格子上贴着“王仁裕德辇公撰”字样,心念一动。 他在史德珫书房里见过王仁裕的情报,是当朝翰林承旨,意外于这样的高官还出书,干脆直接买了三卷,分别是《开元天宝遗事》、《玉堂闲话》、《王氏见闻录》。 书是刻本,却价格不菲,竟高达十七贯,一万七千余钱。 萧弈听了价钱,先是讶异,顷刻反而眼睛一亮。 他正是要给那城门卒秾一份厚礼,买不开城门,也能探知些消息。 “掌柜稍待,敢问何处有当铺?” 到了当铺,萧弈把从解晖身上拿的两块金锭、三颗珍珠,以及从郭馨发髻上摘的赤金小簪一并递了过去。 末了,他略略一想,拿回了一颗珍珠作为备用。 走过杀猪巷,在小摊上买了个有缺口的便宜陶碗,添了些黑面蒸饼、咸菹充当干粮,以及各类杂物。 回程时,经过一个首饰摊子,萧弈随手买了个最普通的木簪,往郭馨发髻上一插。 郭馨抬头瞪了他一眼,不满地扁了扁嘴。 “多谢郎君给我金簪换木簪,我送你……这个吧。” 她转头四下一看,见两步外的面具摊上挂着个丑丑的胖娃娃面具,一把拿了,挂在萧弈脸上。 萧弈气质顿变。 郭馨不由“噗嗤”一笑,拍手道:“好看好看,适合你。” 郭宗谊也是“咯咯”直笑,挑了个吓人的魁头面具。 有几个瞬间,他们仿佛忘了自己还在逃命。 采买完毕,就该投宿了。 萧弈没敢住官驿,太容易露馅,也没选临街的大车店,而是牵马拐进夯土巷深处,寻了家门脸低调的小栈。 抬头看去,幌子上写着“平安客栈”,寓意特好。 “就这家了。” 进门,这客栈临巷是门面兼饭铺,摆着榆木桌凳,一批行脚商人与三三两两衣着朴素的旅客在吃朝食,人员复杂,不易盘查。 后院有马厩,一楼分列东西厢房,都是通铺,楼上是厢房。 掌柜正在柜台后拨拉着算盘,见有客来,连忙迎上前,被萧弈身后戴着面具的三人吓了一跳。 “郎官大驾光临,不知是?” “要一间厢房,住一日,主仆四人,歇歇脚,喂喂马。” “住在……小店?”掌柜目露讶异。 “不错,有不妥?” “没有没有,郎官放心,小店干净公道,后院马厩备有豆料,只是得另算钱。” “喂精料,马鞍不必卸了,城门一开我们就走。” “是,是,小人一定嘱咐照料好马匹……只是,投宿须记上一笔店历,这是衙门定的规矩。” “姓萧,秘书省校书郎,出城办事遇到封城,懒得回内城了。” “好咧!里间请!” 厢房陈设简单,一铺到底的大床、一张方桌、两把条凳、一个陶制油灯、一个水壶,别无旁物。 闩好门,萧弈立刻动手拿出刚买的陶碗,将黄柏、姜黄、明矾捣碎,倒入水,调出黄褐色的汁液。 “过来。” 萧弈先招了招郭信,道:“脸凑过来。” “做甚?” “闭眼。” 萧弈用布巾蘸了药汁,涂抹在郭信脸上。 须臾,药汁干了,皮肤呈现出一种营养不良的蜡黄。 这是他以前在剧组学到的小技巧。 再把牵牛子与明矾调了水,搅拌成黑泥,给郭信点了个大痦子,并将他的眉毛染粗。 “咦——” 郭馨颇为嫌弃,偏又好奇,边看边摇头,下一刻,萧弈抬眸,与她对视了一眼。 “到你了。” “我才不要。” “闭眼。” “嘶,好凉……我是不是也会变得好丑?” “放心,出城了洗掉就好,衣领拉低。” “登徒子,占我便宜。” “别动,袖子拉起来。” “呀,好痒,手心就别抹啦。” 萧弈目光看去,郭馨原本白皙的皮肤已变得暗黄,却还是显得俊俏。 他遂在她嘴角又点了一颗痣。 但还不够。 “我需要把你的眉毛剃掉一半。” “不行!” “夫人说过,都听我的。” “剃眉毛也太过份了!” “……” 一番改扮,郭家三人的气质样貌终于与原来有明显区别。 萧弈打了个哈欠,把行囊全都拆开,铜钱、银锭分别归拢,道:“铜钱分成八个小袋,每人拿两袋,银锭我与晴雯拿着,每人在头发里再藏一小块,以防走散。” “哪就会走散啊?”郭信跟着打了个哈欠。 “以防万一,若走散失了音讯,就在兜子摊汇合,等两日若不见人,自设法出城,在黎阳镇南门附近找家汤饼铺子汇合。” “知道了,知道了。睡一会吧?” “轮流睡,留意着动静,城门一开我们就走。”萧弈道:“我先睡,申时之前务必叫醒我,我去见那个守城卒。” “见他能有何用?一个小卒,他又不能作主开城门。” “他是传令兵。” “那又如何?” 萧弈直觉那是可以争取的人,懒得多说,道:“晴雯、茗烟,你们先守。” “好。” 萧弈忙了一夜,终于可以躺下。 耳听着郭信均匀的吸呼与窗外传来的开封城南市井之声,很快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梦里听到了猛烈的拍门声。 “开门!” “官兵查店,速速开门!” 拍门声急促,呼喝声粗鲁。 萧弈被郭馨推醒,猛地睁眼。 窗外午后阳光正亮,身边的郭信也惊醒了,警惕地坐直了身子。 “都别慌,记住各自身份。” 萧弈瞬间清醒,整理了略显褶皱的官袍,在窗边坐定,拿起一本《玉堂闲话》看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道:“展昭,开门。” “是。”郭信拉开门栓。 六名站在门口的披甲兵士大步而入。 萧弈不悦地把书丢在案上,微微昂首,拿着些许官威,语气带着被打扰的不悦,道:“何事喧哗?” 为首的队正目光锐利地扫视屋内,气势稍敛,公事公办地一抱拳,声音冷峻。 “我等奉命搜查可疑人等,查验随身行囊,还请行个方便。” “何谓可疑?”萧弈寸步不让。 “今日入店投宿,皆为可疑。” 萧弈心中微凛,拿出伪造的告身,展开,淡淡道:“本官秘书省校书郎萧弈,奉座师之命出城送信,因城门封闭,暂歇于此。” 那队正目光掠过萧弈,打量了一眼郭信三人,目光并未多作停留,上前眯眼验看绫纸。 “萧校书往何处去?座师又是哪位?” 萧弈不耐地一皱眉,语气转冷,道:“苏司空的事,也要告诉你吗?” 那队正神色先是恭敬了几分,须臾,打量了这客舍环境,眼神转为嘲弄。 “哦?原来是苏相门下,失敬。只是上峰严令,该盘查的还是得盘查,那就……简单搜搜吧。” “喏!” 兵士大喜,当即翻开行囊、被褥,到处搜索起来。 萧弈余光落处,他们的目标似乎很明确,没有搜身,装着胡饼、药材之类的小袋子只是拎起来略一掂量就不管了,可见要找的东西该是有一点重量的。 果然是兵符枢印之类。 思量着,萧弈见到一名兵士把他行囊中的银锭、珍珠收入怀中。 “嘭。” 他当即一拍案,故作勃然大怒状。 “好贼子!朝廷命官的盘缠也敢拿,对百姓又要如何盘剥?!你们是侍卫亲军还是京畿巡检军?哪厢?哪都?给本官报上名来!” 一发火,那队正反而敬了他两分。 “萧校书误会了,弟兄们也辛苦,一点小事嘛。” 虽赔礼,却不还钱,仿佛只要萧弈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就不需要负责。 须臾,一个士兵道:“没搜到。” “谢萧校书的茶水钱,告辞……走!” 萧弈眼神一凝,记下了这队正与偷钱兵士的长相。 一个高眉骨,眼睛细长,目透桀骜之色,胡子稀疏发黄,根根分明;一个高瘦驼背,脸窄如锥,两眼间距颇宽,眼白多瞳仁小,看人总带着闪躲。 “慢走不送。”萧弈愠而不怒,道:“本官记住你们了。” “不劳上官挂心。” 一声轻哂,官兵扬长而去。 门重新被栓上。 萧弈脸上的怒容消逝,转为凝重。 这一瞬间的表情变化看得郭宗谊一呆,惊叹不已,小声“哇”了一下,道:“好厉害。” (本章完) 第31章 佛门净土 第31章 佛门净土 萧弈站在窗边,向小巷中看去,只见那六名兵士离了客栈,队正抬手一指,派了其中一人去往大街。 身后,郭馨边打哈欠边道:“展昭,该你值守了,我得睡一会儿。” 萧弈道:“我们离开这里,换一处藏身。” “为何?”郭馨问道:“这里该被搜过了,不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他们验了我的告身,当时被唬住,事后冷静一想或是上报,很快就会察觉到不对,我们要出城,怎会在城中没有住处?为何又不去住官驿?只要一查问,伪装立即就会被识破。” 今日若不扮官,应付不了吃人的巡兵,可扮了官,便有被戳穿的风险。 “去哪?” “柳溪巷。” 郭信道:“那可是个官兵,去了岂非自投罗网?” “他已换岗,消息没那么灵通。”萧弈道,“我赠他厚礼,至少或可让他寻地让我们暂住一宿。” “一面之缘,你为何就信他?” “这是我看人的眼光。” 郭信道:“我觉得太冒险了,不如回去。” “我作主。” 说话间,萧弈已经把官袍脱了,包好,换了一身细麻袍。 “走。” 四人立即下楼,径直去后院马厩。 可一看,却是吃了一惊。 那掌柜太过殷勤,竟是将他们的马匹卸了鞍辔。 “怎回事?”郭信啐道:“狗店家多管闲事,都说不用卸了。” 郭馨道:“他定是看城门今日开不成,想让马儿夜里舒服些。” “备马吧。” 萧弈与郭信动作迅速,各自抬着鞍具往马背上搭。 忽然,密集的脚步声、掌柜的声音从前院传来。 “官爷怎回来了?” “守住大门,你们几个随我上楼!” 听动静,这次来的兵士竟更多了。 萧弈利落地一拉鞍带,转头一看,郭信马上套好马了,郭馨、郭宗谊还没解掉拴绳。 “来不及了,两人一骑,走。” 郭馨机警,连忙去推开后院侧门。 郭信见郭宗谊抱着行囊发呆,匆忙之下,顺手一托,将他提上马鞍。 萧弈翻身上马,催马出门时一伸手,轻轻巧巧把郭馨拉上马,一扯缰绳,闯入黄昏的巷弄。 走出不远,身后传来了呼喝声。 “他们在那!” “追,莫让他们逃了!” 尖锐的哨声响起。 来追捕的人数超乎了萧弈的预料,他分明只冒充了个小官而已。 前方,郭信忽放慢马速。 “快!” “过不去了!”郭信嚷道:“前面有官兵,怎么办?” “绕道!” “随我来!” 郭信的马匹忽然一拐,驰入大街,前方,一队兵士正从柳溪巷的方向涌过来。 萧弈只好追着郭信,冲入长街。 天还未黑,开封大街上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铛!” 远处,有梆子声传来,之后是尖锐的喊声。 “开封今夜宵禁,凡在外逗留者,当即缉拿!” “今夜宵禁,勿得停留……” 马蹄哒哒,郭信长街纵马,跑得很快,萧弈虽能跟上,眉头却越皱越深。 他看出来了,这去的是郭府的方向。 “停下!” “随我来!” “展昭,我让你停下!” 任萧弈如何叱喝,郭信就是不停,许是被使唤了半日之后的憋屈一下爆发出来,非得依自己的心意行事。 快马狂奔,甩开追兵,郭信继续拐入错综复杂的小路,专挑窄巷穿梭。 终于,郭府高墙在望。 “吁——” 他们却不得不勒马。 前方巷口,带着尖刺的拒马已经架起,十余名盔甲明亮的禁军正在盘查过往行人。 听得马蹄声,禁军兵士回过头,大声叱喝。 “什么人?!” 郭信没有回答,背影显得有些犹豫。 萧弈上前,一把捉住他坐骑的辔头,掉头就走。 郭家近在咫尺,但回不去了。 “站住!” “站住,问你等是何人?!” 萧弈不答,驱马狂奔。 尖锐的哨声再起。 巷子前方,密集的脚步声蜂拥而至。 他们的退路也被堵住了。 前后夹击,陷入死局。 “拼了!” 郭信自知闯祸,咬牙道:“我来断后,你们走!” 萧弈按下心中给这小子一巴掌的冲动,努力维持镇静,目光环顾,寻找一丝生机。 夕阳的光晕中,一座巍峨庄严的八角琉璃殿映入眼帘。 “随我来。” “……” “咴!” 骏马嘶鸣,带着急促的马蹄声往巷子另一边继续奔去,引开追兵。 暮色中,大相国寺的轮廓静谧而祥和,寺门还未关闭,偶有香客出入。 四个人影走进了稀疏的人群中。 萧弈心跳如鼓,却放缓了脚步,显得从容镇定,偶尔转头,向身后的三人温言道:“别回头,自然点,我们是去上香。” “哦。” “茗烟、晴雯,你们常随夫人来,僧人们认得你们吗?” “是需要我们出面吗?” “不,我只怕被认出来反而麻烦。” 郭馨道:“往日我们都是随在后面,现在改了装扮,认不出的。” “咚!” “咚——” 浑厚悠远的鼓声从庄严的殿宇传来,似盖下了寺外的喧嚣与杀机。 萧弈走到了寺门前,被一个知客僧拦下。 “阿弥陀佛,几位施主,暮鼓已响,本寺即将闭门,不知有何贵干?” 这知客僧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破坏的规矩。 萧弈上前一步,合什行礼,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疲惫与惶然,道:“打扰大师清修,我带仆婢护卫自郑州来开封投亲,奈何亲戚已搬离,无处可去,又未料到京城宵禁,久闻大相国寺佛法慈悲,恳请行个方便,容我等挂单借宿一宿,明日一早便行离去。” 知客僧目光扫过四人,郭馨、郭宗谊忙低下头,郭信努力收敛了脸上尚未褪尽的桀骜。 “阿弥陀佛,本寺寺规森严,留宿需有保荐,请吧。” 说罢,知客僧径直关门。 “咚——” 又是一声庄严的佛鼓,却像是在催促着他们离开。 鼓声的间隙,远处的凶恶的呼喝隐约可闻。 “我有保荐。” 时机紧迫,萧弈心一横,探手入怀,摸出那枚从史德渊处取得的玉佩。 玉佩透如羊脂,触手温润,雕工精细,正面是莲瓣纹裹着一个佛家的万字符,背面是一个如饼一般的圆。 “弟子幸得文偃禅师点拨,蒙赠此佩,言若遇困厄,可至佛法昌盛之处寻求帮助,不知此物,可否作为保荐?” “文偃师祖?” 知客僧果然动容,接过玉佩仔细查看,喃喃道:“竟真是圆相……‘圆满报身,万法归一’,师祖达成了啊,阿弥陀佛。” 萧弈也适时合什行礼,道:“阿弥陀佛。” 知客僧再看萧弈,眼神已带着重视,侧身执礼,道:“施主请进,小僧这便去请方丈。” “不可。”萧弈随机应变道:“禅师慈悲,曾以片言指点弟子,岂可因此惊扰方丈修行?正是……片叶不沾身。” “受教了。” “若能提供一间寮房,容我等暂居,已是佛门恩德。” “那请几位施主随小僧来,只是寺有寺规,不可进入僧寮,女眷不可入正殿。” “多谢大师,定当遵守!” 萧弈身后传来寺门关闭的声音。 寮房简陋,一间通屋,加了帘子隔成两边,被褥陈旧却很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柴火和皂角味道。 知客僧端上斋饭,道:“施主请安心歇息,若无必要,夜间切勿外出。” “多谢大师。” 闩上门,郭信立即竖起眉头,道:“家里被包围了!他们出来没有?” 郭馨担忧不已,道:“出府了又如何,城门紧闭,他们如何能离开?” 郭宗谊乖巧地坐在床边,低着头,没一会就掉了眼泪。 “放心。”萧弈道:“被包围没有被抄家,说明没被问罪,相信夫人与二郎还在转圜。” 郭信道:“可是……” 萧弈忽然叱问道:“你知道你今日所为,差点害死我们所有人吗?我知你担心家里,知你不怕死。只问你,谊哥与五娘死了也无妨吗?郭节帅得不到消息,被朝廷迫害也无妨吗?” “我……” “自己想想夫人为何让你与二郎分别走吧。” 萧弈说罢,不再与郭信多言,自拿过一份斋饭,认认真真吃起来。 半晌,忽听得“啪”地一声。 却是郭信给了自己一耳光,低头道:“今日是我错了,我这人性子就是冲动,没听阿娘的军令,该罚。” 萧弈淡淡道:“吃饭吧。” 郭馨道:“没事,没事,不枉阿娘终日上香,大相国寺保护了我们,佛祖也会庇佑郭家的。” “嗯嗯。”郭宗谊双手合什,闭上眼,虔诚许愿。 郭信也轻声道:“郎君别气了,我们就在这等到开城门吧。” 萧弈回头看向窗外。 天已黑,来不及去见秾了。 风声穿过古刹檐角,传来大相国寺的梵唱。 寺内灯笼昏暗,远处钟楼轮廓寂寥,开封的纷扰似乎已被隔绝开来。 佛门净土,让人心安。 (本章完) 第32章 家破 第32章 家破 一丝晨曦透过窗隙,寮房中,郭信的鼾声起起落落。 萧弈睁开眼,在鼾声的间隙,捕捉到一种异样的声响。 像风声穿过古柏,又比风声更沉、更乱,隐隐约约,断断续续,从极远处被风送来。 他坐起,侧耳倾听,那声音……是呼喝?撞击? 似乎来自郭府方向。 郭宗谊被他惊动,揉着眼起身。 隔帘另一侧,郭五娘亦撩开布帘,问道:“怎么了?” “我出去看看。” 萧弈披衣而起,推门而出,站在雪中细听了一会,那声音真切,并非自己的幻觉。 他一回头,见郭五娘与郭宗谊站在身后,脸上毫无血色。 “是家里?出事了?” “不好说。” 萧弈抬首环顾,见八角琉璃殿旁有一座高耸的五层楼阁,道:“我上去看看。” 郭五娘立即道:“我也去。” 郭宗谊道:“我去喊醒三叔。” “他睡得熟,让他睡吧,未必就是出事。” 萧弈知郭信冲动,刻意不喊醒他。 三人关上房门,沿长廊而行,寺内古木参天,树影婆娑,少有人迹。 “咚!” “咚——” 晨钟已响,僧众们各持木鱼往大殿早课。 萧弈忽停下脚步,钟楼下,两个小沙弥正在敲钟。 他绕过钟楼,攀过楼阁外一段低矮的院墙,打开小门,让郭五娘与郭宗谊入内,重新拴上门。 拾阶登上石基,阁内飘来老和尚的诵经声,语调轻得像檐角垂落的蛛丝。 他们放慢了脚步。 抬眼看去,牌匾上刻着“排云阁”三个大字,两旁楹联的内容仿佛在抚慰他们。 “佛法度三千,心愿俱坚超苦海;” “尊名称五百,形容难判共慈航。” 阁内,佛像低眉垂目,目光慈悲,似注视着他们。 三人不敢惊动跪在蒲团前的灰衣老和尚,贴着墙根,慢慢挪到楼梯口。 木梯狭窄,踏板裂着细缝,萧弈踩到第五阶,榫卯发出“吱呀”的响声。 所幸老和尚耳背,没有反应,兀自念经。 这楼阁外面看只有五层,实则却有七层,最后一段楼梯陡得厉害,人只能猫着腰上去。 顶层的门虚掩着,萧弈一推,风呼地灌来,吹得他眯了眼。 他几步到了朝北的窗口,扒着窗棂往外看去,开封城像幅巨大的画卷在眼前铺展。 目光掠过那鳞次栉比的屋舍,迅速找到了郭府的方向。 耳畔的喊杀声愈发清晰。 郭府的牌匾已经碎在地上,府门大开,甲胄鲜明的禁军士兵如蚁附膻,不断向内冲击。 前院人影绰绰,打得激烈,箭矢如蝗般对射,不时有禁军倒地,但更多的人嚎叫着涌进。 “二哥?!” 郭五娘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萧弈也看到了,一人浑身浴血,手持长枪如磐石般扼守着大门,正是郭侗。 郭二郎已全无平日的温和,头盔掉落,发髻散乱,札甲破烂不堪,伤口汩汩流血将他染红,唯有长枪舞动如龙,每一击必有一名禁军惨叫着被挑飞、刺倒,他身边牙兵亦是悍勇,结阵死战,以血肉护卫。 “他们……怎还没出府啊?” 萧弈肩膀一痛,是郭五娘不自觉地掐着他,呜咽问道:“你分明早报信了,他们为何不走?” “因为……” 萧弈声音吵哑,不知如何回答。 怎么走呢?郭侗必派人探过了,所有城门已关闭,那么多妇孺,还能带着闯城门吗? 只能趁着朝廷还未对郭家动手,谈判、转圜,到了今日,终究是谈崩了。 但为何不保留着郭家家眷威胁郭威?其中想必又发生了某些变故。 “二叔?二叔怎么了?” 郭宗谊够不到窗台,看不到外面,急得小脸煞白,眼泪直掉。 似乎是回应这孩子一般,郭侗的怒吼声传来。 “闯门者,死!” 即便隔得老远,也能从那声嘶力竭的怒吼中听出无尽的悲愤与决绝。 萧弈甚至能看到他须发怒张、目眦欲裂的样子。 他咆哮着,一枪猛地将冲得最前的禁军刺穿,高高挑起,狠狠砸向敌群。 但禁军太多了,一名彪悍校尉趁机从侧地里冲出,手持大斧劈下,郭侗回枪格挡,肩胛崩裂,鲜血狂喷,身形一滞的瞬间,数柄长矛从不同角度刺入他的身体,矛尖透体而出。 塔上,萧弈瞳孔骤缩,郭五娘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轻响,手指掐得更紧。 郭侗竟还未倒下,竟借着长矛稳住身形,双臂贲张,将手中长枪再次刺出,狠狠刺入那彪悍校尉的脖颈。 周围禁军吓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更多的刀枪向他劈砍去。 郭侗的身影被汹涌的人潮与兵刃淹没。 萧弈的心沉了下去。 然而, “闯——门——者——死!” 郭侗竟还在咆哮,被纷乱敌人包裹的那柄长枪再一次高高扬起。 许久,它不曾落下。 塔上的时间仿佛停滞。 “不……” 郭五娘情绪彻底崩溃,张口就要尖叫。 萧弈迅速伸出左臂,一把将她箍住,右手则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将她的悲鸣硬生生按了回去。 “唔……唔唔!” 郭五娘疯狂挣扎,泪水、鼻涕很快浸湿了萧弈的手掌。 她咬他的手、掐他的肉,像野兽一般剧烈地反抗,恨不得从窗口跳下去。 萧弈面无表情,眼神冰冷,手臂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郭宗谊没看到发生了什么,见此情形,吓得哭了出来。 “不许哭!” 萧弈叱骂了一句,声音很轻,又无比严厉。 郭宗谊一个哽咽,无声落泪。 萧弈死死箍着愈发挣扎的郭五娘,问道:“看到那人了吗?” 那是郭府门外一个骑着高头大马、披着红色披风的身影,正在与另一个紫袍官员激烈争论着什么,萧弈很轻易就认出了对方。 “刘铢。” “开封府尹刘铢,记住他。活着,找他报仇。” 有一瞬间,萧弈想起了李昭宁那带着仇恨与强烈求生意志的眼眸。 他视线落处,郭府门前,紫袍官员愤然拂袖而去,刘铢抬起手,重重挥下。 隔得远,但他仿佛看到了史弘肇伸出了三根手指。 郭五娘一个抽搐,更多泪水喷涌而出。 萧弈反应迅速,干脆一掌重重劈下,将她打晕过去。 “传令——” “格杀勿论!鸡犬不留!” “传令——” “格杀勿论……” 喝令声远远传开。 萧弈蹲下身,轻轻放低郭五娘,眼见郭宗谊颤抖不停,伸手,捂住这孩子的耳朵。 “没事。” 这两个字梗在喉头,萧弈终究是没能说出来。 带着隐约的惨叫的风吹入楼阁,拂过佛像慈悲的眼。 小炉中的香线一点点地燃。 萧弈蹲在那久久没动,护着怀中的两人。 偶尔他抬头看去,窗外的屋檐下挂着经幡,早已残破、褪色,被风雨撕得七零八落。 (本章完) 第33章 逐客 第33章 逐客 佛前香线燃尽。 窗边,萧弈久久俯瞰如人间炼狱的郭府,沉默着,如同佛龛。 直到衣角被拉了拉,他才回过神来,抖落了头发上的雪。 他低下头,看到了郭宗谊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 “郎君,发生……什么了?” 萧弈喉头滚动了一下,以担忧的语调,说了还算轻松的话,道:“郭家的妇孺们被捉走了。” 郭宗谊愈发担忧,抽噎着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去邺都,告诉你祖父,他会救回大家。” “嗯!” 郭宗谊用力点了点头。 也许,萧弈近乎冷酷的平静感染了这孩子,他抬起小手抹掉了脸上的泪水,没有再哭。 “宗谊会听郎君的话,不哭,不闹。” “好孩子。” 萧弈轻轻抚了抚郭宗谊的头,低头看去,郭馨还未醒,睫毛挂着泪,眉头紧蹙。 他不忍叫醒她,走到别的窗口,观察着开封城。 寺墙外,卖菜的老农蹲在街边,脚边的篮子里摆着蔫了的冬日果蔬。 目光拉远,开封城像被雪揉过的青灰绸缎,街巷沿着蔡河、汴河的脉络铺展,并不规整。 城内百姓看似被大雪与官兵封住了。 随意看向一个街角,裹着破袄的车夫拉着牛车挤过十余个流民,挂着“汤饼”幌子的铺子前,老木匠帮忙修屋顶换了碗热汤,烟从屋缝中钻出,带来些烟火气。 漕船的橹声、守军的梆子声、流民的咳嗽声、炉子里的煤烟声,以及某处的茅草房塌了顶……声响混在一处,成了青灰与白之中的一股生机。 更远处,城墙上插着赤旗,每十步站着一个守兵。 晨钟已响过,今日城门依旧不开,门楼下挤着数十人,有老妇抱着孩子挤在守军身边哭求,该是急着出城见亲人。 这样一个开封城,该如何离开? “五姑,你醒了?”郭宗谊的声音响起,道:“家里人都被捉走了,我们得去找祖父来救。” 萧弈回过头,见到了郭馨原本灵动的眼眸变得空洞,仿佛魂被抽走了。 她也看向了他,嚅了嚅嘴唇,问道:“阿娘他们……被捉了?真的吗?” “是。” “阿娘还活着?你不要骗我。” “嗯。”萧弈用坚定的声音道:“你要救家人,我们得尽快见到郭节帅。” “好。” 郭馨想要起身,却是手脚一软,摔在地上。 萧弈伸出手,扶起她,感到她的胳膊冰冷无力。 目光看去,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沁出血来。 “别死撑,想哭,现在大哭一场。若等下了这楼阁,任何情绪都会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你便再也见不到郭节帅了。” “呜呜……呜呜……” 郭馨这才大哭出来,郭宗谊也没忍住。 许久,郭馨涣散的目光盯着萧弈,开始慢慢聚焦。 “好了?” “嗯。” “走吧。” 三人慢慢下了陡窄的台阶。 忽听得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和嘈杂的呵斥声。 萧弈赶到五层窗口一望,寺门处,一队盔明甲亮的禁军骑兵疾驰而至,粗暴地推开试图询问的知客僧,涌入大相国寺,直奔大雄宝殿。 “怎么了?” “来捉我们的,你们先下。” 萧弈眼神镇定,观察着大相国寺的格局。 寺院规模宏大,殿周回廊环绕,北边是郭府方向,南边是山门,都不能去。东侧有广袤的菜园,临近汴河支流,两旁民舍密集;西侧是资圣门,连接寺内市集,据说中庭两庑可容万人,此时正是早市,十分热闹。 他心中有了计划,下楼,第五层窗口,郭宗谊踩着一张凳子,正扒在窗棂往外看。 “不好啦!方丈好像要出卖我们。” 再一看,大雄宝殿前,一个身披红色袈裟、体态圆润的老方丈,在僧众的簇拥下迎出,对官兵合什行礼,转向知客僧叱喝不停。 那知客僧拜倒在地,连连摇头,老方丈拿过僧棍,亲自打在知客僧背上,之后,抬手指向寮房。 “往这边来啦。” 郭馨则是抬手一指,道:“三哥在那里。” 萧弈目光转回,见郭信已经睡醒了,正站在院中处往大雄宝殿方向张望,时而茫然地挠一挠头。 “展昭!” “展昭!” 郭信听得呼唤,回过身来,到处看着,寻找声音的来源。 “你们在哪啊?” “跑!出西门,去市集!” “啊?” “你跑啊!” 郭信懵了一下,反应过来,拔腿就跑。 很快,官兵已向他追去。 “在那里!捉住他!” 这边三人下到三楼,从窗口看去,见老方丈正给官兵指路,让官兵从西边包夹郭信。 见状,郭馨不由大怒,骂道:“狗秃驴!枉阿娘布施许多钱财,什么佛门净土,忘恩负义,趋炎附势。” 郭宗谊亦是大恨,一口啐在排云阁的墙上。 “呸!” 三人跑下陡峭的楼梯,奔出排云阁。 原本关着的院门已打开了,穿着破旧灰袍的老和尚手持扫帚站在院中,低头扫地,眼中无喜无悲,如自始至终没见到他们一般。 萧弈耳边还回响着郭馨的话,心想,真正的得道高僧又岂需布施许多钱财。 转念间已跑出院门。 他们有心向西去找郭信,但急促的脚步声已从西边合围过来,只好换一个方向,往东面逃去。 路过寮房,萧弈想到行囊还在里面,尤其是李涛给郭威的书信以及一应文书。 “你们先走。” 他几步冲进寮房,拿了行囊便走。 “嗖!” 箭矢破空声响起,钉在他身旁的廊柱上,他脚步不停,很快追上郭馨、郭宗谊。 见他们跑得慢,萧弈干脆一手抱起郭宗谊,一手捉着郭馨的大臂狂奔。 跑过错综复杂的廊庑,利用转角、古树作掩护,跑过宽阔的菜圃,无情地踏过冬日艰难栽种出来的菘菜……终于,他们到了寺院的东墙。 萧弈放下郭宗谊,从行囊中拿出绳索,一抛,钩住庇檐。 “你先上去拉谊哥儿。” 径直先把郭馨推上墙头,萧弈一回头,两个官兵已追了过来。 这两人跑得最快,因为没有披甲,身上穿的是深色的皂服,该是开封府的差役,他们也没有弓弩,一边跑,一边显出贪婪的狞笑。 萧弈返身相迎,拔出佩剑。 “小子,束手就擒……” 剑光一闪。 差役才冲到萧弈面前,一个连忙挥刀劈下,另一名差役默契地横扫萧弈腰腹。 萧弈侧身避开,刀擦着他胸膛落下,余势砍在他的大腿靠膝处。 同时,他右脚一勾,绊在一个差役的脚踝上,那差役收势不住,向前扑倒,萧弈左手顺势将他的手臂一别,将其身体当作盾牌。 “噗。” “噗。” 横扫而来的刀砍在“肉盾”的背上,发出惨叫。 长剑却以更快的速度刺入另一名差役的咽喉。 萧弈踹倒喉咙中剑的差役,左手拎起受伤的肉盾,剑锋利落抹过他的脖颈。 “呲——” 眨眼间,两具尸体重重倒下,溅起雪沫。 萧弈给他们各补了一剑,雪地顷刻被染红了两片,腥味弥漫。 “好厉害!” “快来!” 墙头上,郭馨与郭宗谊急得伸长了手,萧弈却只是把行囊一递,手捉住垂下的绳索,两下就攀过了墙头。 “你们先沿着墙走,尽量别留下脚印。” “我扶你。” “不急,我先包扎,不能留下血迹。” 萧弈有过被解晖尾随的经历,不敢怠慢,在墙角坐下,从行囊拿出烈酒清洗伤口。 疼得他额上青筋抽搐。 郭馨一推郭宗谊,让他先走,又对萧弈着急道:“我怎么帮你?” “踩一行脚印到河边,再退着走回来。” “好。” 萧弈牙关紧咬,裹了金创药,给自己缠上裹布。 时间很紧,他动作极快,却有一种从容不迫之感。 须臾,郭馨退了回来,将他扶起。 三人贴着墙,沿着檐下没有积雪的小路走了一段,拐入鳞次栉比的民宅当中。 大相国寺的钟声再次回荡,此时听来,却像是无情的逐客令。 (本章完) 第34章 借宿 第34章 借宿 日头西斜,寒风吹散屋瓦上的积雪,似将杀猪巷的喧嚣吹散了两分。 一团白烟从兜子摊腾起。 老妪也许是心疼坐在寒风中的三个小辈,拿起一笼兜子,摆在小案上。 “买得多,送你们一笼。” “谢过老人家。” 萧弈大大方方拿起筷子吃了,少了郭信,终觉这兜子不如原先的香。 吃罢,他看看天色,摸出五枚铜钱放在案上。 “走吧,一会宵禁了。” 郭馨问道:“展昭怎么办?” “他应该还猫着,明日再来吧。” “好,我扶你。” “郎君,我们去哪?” 萧弈环顾四看,道:“柳溪巷……” 将近申时。 柳溪巷中传来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以及妇人为半文钱与货郎讨价还价的嚷嚷。 三人缓缓走进,在一口老井前站定。 井栏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凹槽,旁边是个破旧石槽,打水的人们抱怨着天气与粮价。 巷尾第三户是个竹篱围出的小院,院门是从外锁的。 隔壁院里有个老者正坐在门口编竹篮,头也不抬。 “嗐,俺还以为是旗头的两个娃儿回来了。” 一个打水的妇人回头,打量了郭馨、郭宗谊一眼,笑道:“可比家两娃漂亮多了,一看就有福气。” 萧弈抬手一指秾家,问道:“婶子是说这家有两个娃?” “是哩,也是姊弟俩,与他俩一般年岁,可惜他浑家气他窝囊,带娃跑回城外娘家去喽,就前几日的事。” “他怎不出城去劝回来?” “这不每日有差遣嘛,俺与你说,这户啊,越混越破落,男人没心气,大夫说他眼睛不好就是因为……啥来着?哦,肝肾亏虚,精血不足。骨子里亏虚了,干啥都提不起劲。” 萧弈问道:“听婶子说是旗头,我还当是与同袍吃喝,不顾家里。” “哪个丘八耐烦与他来往哩?说话慢吞吞文绉绉,听他扯一句卵,俺男人都快活三回喽。” “阿娘!”巷子里有孩童的大喊声传来,“屎都冻住了,水咋还不提回来?!” “来喽!这么大声叫魂啊?老娘难得和小郎子聊两句……” 萧弈由郭馨扶着,倚着粗糙的土坯墙,坐在墙角的石头上。 一只瘦巴巴的土狗在刨食,被他吓跑了。 郭宗谊很小声地嘀咕道:“我们是姑侄,不是姊弟。” 这孩子倒是很记大人的话。 等了一会,远远听那粗嗓子的妇人喊道:“旗头回来了,肚子怎打发?” “七婶挂心了,我在城楼啃了胡饼。” “眼瞅着年关喽,看着孤零零,怪可怜的。” “唉。” 萧弈起身,转过土墙。 秾是独自回来的,正摸索着钥匙,把脸凑到锁上去开门。 “长行。” “啊!” 秾吓了一跳,眯眼看来,待认出是他,顿时惊愕,呆立在那。 愣了好久,那如细缝般的眼里浮起欣喜之色。 “萧校书?你真来了?!哎呀,这……这……” “既说过详谈学问,冒昧打扰了。” “是,是。”秾一时语无伦次,连忙侧身,道:“萧校书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快请。” 小院不大,收拾得很齐整,角落堆着些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瘪的苇絮、几根风干的萝卜。 入了屋堂,首先闻到了一股劣质墨水的味道。 除了寻常物件,一张破方桌、两条破条凳,便是墙角堆着些书籍和卷起来的旗子,墙上挂着一顶旧幞头、一张旧弓,里屋的门帘低垂,静悄悄的,显然并无妇孺在家。 萧弈快速扫视,见无异常,才招过郭宗谊、郭馨,让他们进来。 “这是我身边仆婢,茗烟、晴雯。” 秾把眼眯成缝,大概是昏暗中看不清人,笑着点了点头。 “寒舍简陋,实在委屈萧校书,卑职这就烧茶泡水……不不,是烧水泡茶。” 他赶到冷冰冰的灶台前鼓捣,笨拙地生火,却怎么也打不着,紧张尴尬得头都要埋进灶里。 “稍待稍待,恰逢拙荆不在……” “我来吧。” 萧弈上前,拿过火石与火镰,划了两下,点燃火绒。 秾局促地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脸色微红,忙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瓷瓶,从中翻出个布包,连续掀了许多层,才拿出珍藏的团饼茶来。 “这是卑职珍……是陈年的顾渚紫笋,只盼不会怠慢了萧校书。” 终于,煮上了茶,屋里也添了些暖和气。 萧弈从行囊中拿出三卷书,摆在桌案上。 “登门造次,不好空手而来,我身无长物,只有几卷书籍,长行莫要嫌弃。” “这怎么好意思?” 秾下意识婉拒,可当目光落在书卷上,又忍不住凑近了去看上面的字样。 之后,如饿汉见了珍馐一般兴奋起来。 “这!是王公仁裕的著述?!该是才著成不久吧?这……这这这太贵重了!” 当然贵重,不提这三卷书值他一年半的饷钱,这心意更是难得。 他声音都带着颤儿,想伸手去摸,又觉唐突,在衣襟上使劲擦了擦手,这才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卷,如获至宝,眯着眼看,几乎要贴到书页上。 萧弈微微一笑,道:“宝剑赠英雄,好书赠知音。我看长行是爱书之人,留在你处,比在我行囊中蒙尘要好。” “知音不敢当,万不敢当。” 秾爱不释手地轻轻摩挲着书页,又生怕把墨迹弄了。 “萧校书可是进士,卑职连正经学堂都没去过,经史子集也看不懂,就是好读些杂书,看些前朝旧事、市井风情、山川见闻……见笑了。” “人各有志,何必强求科举一途?我看长行谈吐不俗,似是家学渊源?” “唉,说来惭愧,先父早年披坚持锐,积功升至侍卫步军左厢第三指挥第四都都头,拼了命才在这东京挣下这小小家业。他略通文墨,最敬重读书人,盼我文武兼修,光大门楣,可惜我是个废物,眼睛不争气,武艺也稀松。先父在时提拔我为小校,这些年一路落到旗手,实在是辱没先人。” 萧弈顺势问道:“可是因上官排挤?” “不不,是我没用,孙头儿对我一向照拂,时常让我帮忙打理文书。就是……许多事,我做不来。” “那近日京师巨变,这位孙头儿是升了,还是贬了?” “这也能料到?萧校书真乃诸葛在世,就在今日,他跃迁第三指挥的指挥使了。” 萧弈讶道:“据我所知,侍卫步军主帅王殷是史弘肇麾下,他竟未被牵连?” 秾还真知道一些,小声道:“孙头儿能跃迁,自有其门道。” 萧弈倾过身子,做倾听状。 见他如此感兴趣,秾犹豫片刻,道:“孙头儿的升迁令是枢密院直接下发的。” “他是投靠了权知枢密院事的苏司空?” 秾却摇头道:“不,他投靠了右厢都指挥使聂将军,兼任枢密院承旨。” “原来如此。”萧弈问道:“长行没借这机会谋个升迁?” “唉,如今军中这风气,将领攀附权贵、贪墨军饷,兵卒欺压良善、烧杀抢掳,我不懂逢迎,又狠不下心,自是处处碰壁。若是升迁了,反倒惹出麻烦来。” 秾说着,脸上又浮现出与世格格不入的苦闷。 “我不过是个废物啊。” 萧弈捧起茶杯一抿,淡淡道:“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天下纷乱、藩镇割据、礼崩乐坏的世道。” 闻言,秾如得知音,点头长叹道:“天下分崩离析数十年,卑职从出生就见纲常失序,兵祸连连,百姓流离,苦不堪言,真不知何日是个尽头,看了许多书,却还是无从寻找答案啊。” 萧弈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正是兴亡交替之理,如今乱极思治,天下兴盛……不远了。”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秾喃喃地重复着这八个字,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大,脸上露出震撼之色。 他倏然起身,想要翻找什么,膝盖撞在桌案,却连痛都忘了。 “此言精辟,一语道破千古兴亡之机,如拨云见日,该记下来,记下,纸笔呢?我的纸笔……” 萧弈遂从行囊中拿出笔墨纸砚。 秾着急,用茶水研了墨,提笔就埋头书写。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那一笔一划于他而言,就仿佛是某种漫长的绝望之后的一缕曙光,使他眼中浮起了希冀。 萧弈见状,对这个生于乱世之人有了更深的一点了解。 过了一小会,秾停笔,将眯着的眼睛努力睁大看向萧弈,带着求知若渴的神情问道:“萧校书,你说‘天下兴盛不远了’,此言何解?” “大势如潮,浩浩荡荡,自当顺天应人,结束乱世,重建秩序……” “好,好。” 秾听得激荡,轻声叫好,边写边记。 笔走龙蛇,待“秩序”二字写罢,萧弈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然后呢?” “天要黑了。”萧弈抬头看了眼天色,“时间过得真快。” 秾一愣,眯眼看看天色,看看纸上的字,脸上浮起莫名的悲伤。 良久。 “卑职送萧校书。” 萧弈却不走,问道:“开封宵禁,夜路难行,我三人可否借宿于此?” 一瞬间,秾细缝般的眼睛里却透出了惊慌与为难之色。 “这……” 萧弈眼一沉,点点头,叹惜道:“看来,你知道啊。” “卑职……只是猜测。”秾低下头,喃喃道:“萧校书,你……你其实,不是校书郎吧?” “你不问我昨日为何没来,看来一开始就知道了?” “是,今早侍卫步军司下了书令,有逃犯假冒官员。” “你打算押我去立功吗?” “不不不。”秾连连摇头,急道:“我断不会如此,你绝非恶人。” “你我只一面之缘,你信我?” “信!” “那你也觉得这朝廷无道,滥杀无辜、残害良善,是吗?” “我……” 秾欲言又止。 萧弈知他怕被牵连,微吁了一口气,起身一揖,道:“相谈甚欢,告辞了。” 暮鼓声已响,柳溪巷外长街戒严,出了门,他还得另寻藏身之处。 还未出门,身后忽传来了秾的声音。 “寒舍鄙陋,若郎君与贵仆不弃,暂住一晚,也是……也是使得的。” (本章完) 第35章 招揽 第35章 招揽 夜深如墨,一盏油灯泛着极微弱的光。 萧弈笃定的话语在小屋中回荡。 “四分五裂的格局必将结束,走向一统,残暴杀人的混沌无序状态也必将被秩序所取代。” “真的吗?”秾问道:“郎君何以确定?我从未见过旁人如此断言,郎君却有如亲见一般。” “因为……” 萧弈闭上眼,感到很疲倦了。 从脑中搜刮背过的台词应付各种提问让他费尽了心神,他隐约意识到,能打动对方是因为自己曾见过对方所向往的兴盛。 “六合同风,九州共贯,此为《春秋》大义,是我们华夏民族数千年以降亘古未变的真理。” 秾神色一动,满是欣喜、好奇,忙问道:“听君一言,拨云见日啊!只是不知这‘华夏民族’何解?我朝实则是沙陀族所立……” “话题太大,夜太深了,歇吧。” “这……是,那明日一早再向郎君讨教。”秾依依不舍地起身,道:“鄙处有里屋两间,请郎君与贵仆将就。” “你呢?” “在外间对付一晚即可,我还不困,想再好好咀嚼郎君之言。” 萧弈并不客气,与郭宗谊同住一间,让郭馨住一间。 两间屋子各只有一张简陋的土炕,秾翻出了陈旧却已洗干净备着年节用的被褥给他们。 郭馨有些不放心,小声道:“他不会出卖我们吧?” “不会,安心睡吧。” “我先给你换了伤药。” “多谢了。” “晴雯该做的。” 好不容易换了药,郭馨去了隔壁屋子,萧弈终于和衣躺下。 郭宗谊给他盖了被子,与他挤在一起,忍不住又道:“你好厉害啊,几句话就说服他了。” “遇到同路人而已。” “没人的时候,我可以叫你阿兄吗?” “我和你三叔差不多大呢。” “可你们也只比我大几岁,叔叔和姑姑那是没办法。有时你像阿爷一样保护我,但你长相更像个兄长呢,我一直想要个阿兄……” “随你吧。” 萧弈打了个哈欠,目光看去,外间还亮着油灯,透过门缝,只见秾犹未睡,眯着眼凑在纸上,还在看今日的笔记。 他却是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万籁俱寂之时—— “咚!咚!咚!” 粗暴的砸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脓包,开门!” 萧弈睡得虽熟,醒得却快,当即坐起,郭馨也马上赶了过来,衣衫整齐,发髻不乱,显然一直没睡着。 “是不是他出卖我们了。” “不急。”萧弈道:“我去看看。” 他拿起剑,走到门边,往门缝外看去。 秾慌忙站起,有些不知所措地向他看了过来,眼神带着询问之意。 “熟人?”萧弈问道。 秾点了点头。 萧弈看了一眼桌案上,轻声道:“把茶杯收了。” “好。” 秾连忙照做,撞倒许多物件。 门外的催促更急。 “别紧张,自然些。”萧弈道:“开门吧。” “好。” 秾深吸一口气,嚷道:“是赵队正吗?来了来了!” 门一开,寒风裹着三个披甲持刀的巡兵闯了进来,灯笼的光亮晃得人眼。 “娘的,冻死老子了。” “队正你别说,脓包这破屋感觉比外面还冷些。” “反正老子懒得多待。”赵队正搓着手,骂骂咧咧道:“人都被调去搜捕逃犯了,你别搁这躲懒了,麻利起来,孙头儿唤你有事。” “不知有何事?” “你自去问啊,老子还得巡街呢!” “是,是,我更了衣就去。” 秾说着就要关门。 赵队正却是手一撑,目光随意地扫过屋内。 “哟,脓包,你这冷灶台竟还有客来,那三两茶你可是从不舍得自己喝的,今日为谁拿出来?” 他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 萧弈眉头一皱,担心秾没有急智,这一下恐应付不过去。 秾确实慌乱,讪笑着,不知如何回答。 “问你呢。”赵队正不耐烦了。 “队正就别取笑我了,是我小舅子来探亲,不成想遇着封城,没了去处,只好将就一宿。” “小舅子?” 赵队正闻言,转头往里屋看来。 萧弈早一步移开眼睛,隐在阴影当中。 “正好,城头缺人手,你把他带上,就当是充一夜的劳役。” “这……” “少他娘的这那这那。”赵队正的声音愈发不耐烦,道:“顾好你家亲戚,别乱跑惹事就成,走了。” “队正慢走。” 萧弈再次从门缝看去,却见那赵队正转身欲走,但再次回过头来。 “我说你这脓包。” “怎……怎么了?” “长点心吧,眼下是甚时节?京里出了大事,上头割草似的割了一茬又一茬,你倒是使劲啊,使劲,能不能中就靠这一哆嗦了,不说迁回原职,好歹到时接替我的位子。你混成这样,我们死后有脸见老都头吗?娘的,撒泡尿照照吧,你到底像个啥啊?你就算是个屁,也得有口气吧。” 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长段,赵队正冷得直搓手,转身往外走去,嘴里还自顾自地又嘟囔了一句。 “娘的,屁都不是……” 夜风从门里灌进破屋,秾久久没有关门。 萧弈从阴影处走出,目光看去,这个中年人的背影有些落寞,独面着风雪,抬手,无声地抹了抹泪。 两人各自站着,沉默无言。 半晌,秾吸了吸鼻子,擦干脸,回过头来,见到萧弈在看他,他浮起一个讨好的笑。 至于他的辛酸与无奈,无甚好提的。 “郎君,我不是故意不把茶叶收起来,真的,实在是太紧张了。” “我知道。” “他们要我带小舅子上城头,你放心,我去找邻居帮忙,你们待到天亮再走吧?” 萧弈沉吟片刻,忽问道:“你想出人头地,建功立业吗?” 秾一愣,下意识地点点头,紧接着,用力摇头。 “郎君是不信我吗?我虽废物,但从来没想过要出卖郎君挣功业!我只是担心若我不去城头,他们会再来……” “我不是说这个。”萧弈上前几步,直视着秾的眼,问道:“你可知郭威郭节帅?” “知道,我久闻郭节帅大名,素来景仰。” “好,我不瞒你,我听闻郭节帅治军严明,体恤士卒,抚慰地方,甚得河北民心,是社稷砥柱中流,故而此番出城,有心前往邺都一见。” 说到这里,萧弈顿了顿。 他可以学李涛、李昉的城府,先虚言试探,可他想了想,干脆直言不讳了。 “先前聊顺势而为,那我就告诉你何谓势,当今天子擅杀顾命,株连无辜,任用宵小,猜忌边将,上下离心,恐难长久,我欲顺应天时,投奔郭公,成就大业,奈何困于城中,需有志之士相助,你若相信我的眼光,可愿随我搏一个前程,赌个安定天下、青史留名的机会?” 萧弈像是疯了,不管不顾把这些狂言妄语直接吐露,丝毫不考虑秾能不能接受。 他没有时间再试探、再考验了。 要说服秾,只在今夜,只能示之以诚。 “嗒。” 秾手中的门栓掉在地上。 屋内陷入死寂,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萧弈不催促,以平静与笃定作为说服力。 又是默立良久。 秾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声音干哑。 “郎君,我……” 他嗓子卡了,好一会没能说出后面的话。 “郎君……你……你为何敢与我说这些话?我只不过是……” “因为我懂。” 萧弈环顾着这屋舍,仿佛看到了自己以前的住处,潦倒、拮据。 他忘不了自己蜗居其中时的不甘与渴望。 当时,他总是会想,如果有人让他堂堂正正当一次主角而不是替身,他一定会义无反顾。 毫不犹豫地,不管对方有多少资源。 此时此刻,他确信自己在给秾渴望的东西。 “你看似困厄,其实心有坚持,你耽于现状,可你知道,现状不该如此的,你说自己是废物,可你不甘,你不是废物,你有抱负,所以才从不放弃读书,想找一条路……” 萧弈说着,停了下来。 因为秾已忍不住大哭。 最初只是落泪,之后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声渐嚎啕。 一个大男人,莫名哭得涕泪交加。 萧弈就那么站着,任由他哭了好一会,方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秾,我原本是想来买通你,拿钱让你开城门,但来了之后发现你不一样。” “我对不起妻子儿女!我对不起我阿爷!我屁都不是!” “那就随我北上,让他们看看,你是大丈夫,你不像那些浑浑噩噩、蝇蝇苟苟的懦夫,世道不对,我们就把它扭过来,天下分崩离析数十年,到了改天换地的时候了!” “嘶——” 秾重重吸了一口鼻涕。 他抬起头,双眼发红,胸膛剧烈起伏。 最终,他猛地一咬牙,因为过于用力,下颌都在微微颤抖。 “好!” 又是猛吸一口鼻涕,秾几乎是跳着站起身来。 他面对萧弈,郑重而缓慢地一揖,声音虽然还带着颤音,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君之所言,醍醐灌顶,秾虽愚钝,愿效犬马之劳!从此追随郎君,共图大事!” (本章完) 第36章 偷手令 第36章 偷手令 两只蜡烛被点燃,立在桌案上。 小屋中稍亮堂了些。 四人围着破方桌坐下,郭宗谊看着秾,眼中泛着惊喜的光,像是不敢相信这个守城卒已成了自己人。 萧弈没有把他与郭馨的身份说出来,并非不相信秾,只是没必要增加风险。 “秾,你是传令兵,能否设法传令暂开城门?” 秾泪水未干,神态却大不一样,用力一点头,道:“能,城门虽关,朝廷往来递送的文书、粮银总得通行,甚至这两日颇频繁,只要有上官的手令。” “手令难取得吗?” “不算难,我常为孙头儿打理文书,拿他的印章盖一个就行,城楼里也有平时开城的手令。” 萧弈果断道:“我扮作你的小舅子,与你去城楼,今夜拿了手令,等与我的护卫展昭汇合后便出城。” “好。” “出城时他们扮作你一双儿女,我与护卫扮作朝廷信使。” “好。” “你妻子既在城外,也无牵挂,出城后与我们一起走,去邺都。” 秾犹豫了一下,环顾了一眼屋子。 萧弈道:“不必留恋,到了邺都,你不会后悔这个决定。” “郎君放心,我没有不舍,只是可惜了这些书。” “书会再有的,比这多得多。” “往后我也能有个书房?” “岂止书房,你便要盖个图书馆也行。” “何谓‘图书馆’?” “得空再聊。” 萧弈转向郭馨与郭宗谊,道:“你们在这里等着,熄了烛火,不必出声,我们会锁好外门。” “好。” “剑留给你们了。” 萧弈留下佩剑,想了想,担心遇到搜身,把身上李涛的书信、史府的牌符亦留在行囊中。 史德渊的玉佩没用了,可带着,天亮后贱卖了,若遇搜查则随时丢了。 郭馨关心道:“你腿上的伤……” “不碍事。” “等等,还有脸。” 郭五娘从行囊拿出调好的药汁,在萧弈脸上一顿抹。 “好了,这下不那么引人注意,手给我。” “报仇了?” “哼,你活该。” “走了。” “郎君稍待。” 秾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打着补丁的半旧军袍,道:“这是卑职旧日号衣,委屈郎君穿上,到了城头也方便些。” 萧弈换了衣袍,见箱中还有一顶斗笠,拿了戴上。 “好了。” “郎君请。” “我现在是你的小舅子,你妻子贵姓?可是真有小舅子。” “有的,我小舅子名叫许丰,家住开封城外东北方向四十余里的瓦坡村,有几亩薄田。” “记下了,我上月种地被锄头砸伤了脚,进城买药,顺便备些年货……门锁好。” 说话间,两人已出了院子,融入开封城的寒夜。 夜色如墨,风雪稍歇,但寒意更甚,街道的巡兵队次也明显频繁许多,梆子声和脚步声在远处回荡,更显肃穆。 离得近,很快,曹门那高大的瓮城轮廓显现在眼前。 城楼火把通明,人影幢幢,甲叶碰撞声和军官的低喝声不时传来,戒备森严。 城墙马道处,几个守卒挤在一块,共喝一壶烈酒,见了秾,道:“脓包来了,带了谁?” “小舅子。” “是个跛子啊,那把你婆娘送回来没?” “见笑了,见笑了。” 沿着陡峭的马道登上城墙,寒风扑面,视野豁然开朗。 满城灯火在脚下铺展;城头垛口边每隔十步立着一名持戈守兵;更夫提着灯笼,绕着城墙敲梆子报时;箭楼的阴影中,弓箭手的身影若隐若现。 城外旷野黑得一望无际,唯远山如巨兽蛰伏。 萧弈闻到了一点自由的味道。 城楼门口散慢倚着四个牙兵,见有人来,执戟起身。 “脓包?你这月不是值日中番吗?跑来做甚?” “说是孙头儿有事招我。” “这人又是谁?” “小舅子,到开封采买年货,借宿我家中,队正今夜缺人手,让他出个劳力。” “去去,没耐烦听你聒噪,进去吧。” 城楼内是个“工”字形的建筑,分里、外两间,外间是个通用的大堂,供兵士歇息、疗伤之用,两边各有楼梯,可登上二楼;里间则摆着一张桌案,上面堆着些公文、舆图,想必是平日商议军务之用。 秾抬手往上指了指,用口型示意孙头的廨房在上面。 萧弈点点头,往里间探头看了一眼,夜里没见到旁人。 他遂比划着询问印章是否在里面。 秾低声道:“案上或有暂开城门的手令。” 军吏偷懒,懒得临时签文书,就没把开城的军令归档,需要用时直接拿来用。 二人于是蹑手蹑脚进到里间,点起蜡烛,翻看桌案上的公文。 有呼噜声透过楼板从上方传来,平添一丝紧张。 萧弈目光扫过最上面的两封军令,将它们拿了起来。 “今有逆贼逃匿,为祸非轻,令诸部搜捕,务擒此犯,年约弱冠,貌英挺,凡街巷邸宅寺观营地左近见类此者即围控报司,毋纵毋误,此犯携要物,获时务必尽封,与犯同解本司。敢私藏纵逃者立斩,部将失察,连坐降职,籍没家产。” 该是在搜捕郭信。 之后,他再看第二封,发现内容大致相当,细微处却有奇怪的不同。 “你看。” 秾把脸贴到军令上,道:“这两封军令一样。” “不。” 萧弈摇了摇头,指了指第一封军令上右厢都指挥使聂文进的押印与右厢都指挥使司的钤印。 “聂文进管右厢,却把命令传到了左厢,且既没有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的印,也没有枢密使的印;再看这个,既有步军副都指挥使刘铢的押印,也有侍卫步军的钤印,名正言顺得多。” “竟还真是。” “两份军令都是‘所携要物押解本司’,问题在于,两个‘本司’不同,一是聂文进,二是刘铢。” “郎君是说……他们在争权?” “嗯。” “孙头儿招你来,想必就是为此事。” “原来如此,那他若问我,奉谁的军令,该如何说?” “等他捉到人犯再为难不迟,何必现在烦恼。趁此机会,通过调动人手来巩固兵权才是正经,他不识字,必要你来写调令,你正好签个出城手令。” “郎君高明,秾叹服。” 萧弈虽有定计,却还是继续寻找能用于出城的公文。 两人又翻找了一会儿,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呼唤。 “谁在里面?!” 他们立即停下动作。 萧弈将蜡烛交到秾手里,示意他去应对。 “是我。” 秾遂往外走去,边走边道:“孙头儿唤我来,我却没见到他。” “你这脓包,怎才来?孙指挥都睡着了,他在楼上,随我上来吧。” “好。” 萧弈没了烛火,从容在里间坐下,等着。 不多时,楼板上的呼噜声停了,一个粗嗓带着刚睡醒的含糊响起。 “嗯?嗯!脓包来了,那啥,替老子看看,上头连发了许多军令,这升了官不识字也烦,你去看看,对,就是那个,他娘的,字老多哩!” “……” “怪不得,老子就说怎同样的军令下两份,跟他娘的双黄蛋似的。那老子是把人犯押给聂将军呢?还是交给刘府尹呢?好生为难,好生为难!” “……” “嗯!有道理,就这么办,你机灵了不少哇?看准了老赵的位子,总算肯使点劲,放心吧,哈哈哈!先替老子签几份军令,就依你说的,调兵搜捕,看看哪些杀才不听话,就这样吧。” 不一会儿,楼板那边又响起了呼噜声。 等秾再下来,手里已拿了好几封军令,他迫不及待把其中一封放在萧弈面前,面露喜色。 萧弈目光看去,果然是出城的手令,也不由微微一笑。 成了。 等明日与郭信汇合,随时可以假传军令出城。 如此,柴守玉的托付,算是过了第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 上位者自诩开封防备森严如同铁桶,实则铁桶是一个个小人物构成,改变他们的心意,则防备不攻自破。 两人快步出了城楼,吸着城头上冷冽的空气,不约而同舒了一口长气。 “郎君神机妙算,卑职幸不辱命……原以为很难拿到,根本不难嘛。” “找到对的人,是轻而易举。”萧弈道:“可若找错人了,那就万劫不复了。” 恰是知道这“万劫不复”,他心中感念,拍了拍秾的肩,又看到了秾那眯着细缝的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能放弃眼下的一切去赌一个未来,这等果决,绝非轻易能做到的。 萧弈有心告诉他,今日的付出定有所值。 可既是知己,其实万般都在不言中了。 月如钩,月下城墙隔开了满城灯火与山河壮阔,城头上,两人相视朗笑。 (本章完) 第37章 南侠 第37章 南侠 得了手令,秾还有差事要忙,萧弈站在垛口边眺望远处,心想着如何找到郭信。 他并非没想过放弃郭信先出城,若非郭信意气用事,他们昨日或许便能出城。但意气用事也有好处,保下郭信,对他与秾在郭威处的前程大有助益。 何况,他对柴守玉许诺过。 不时有巡兵气喘吁吁跑上城头,从他后面跑过。 忽然,一句话让萧弈留了心。 “报!城南市集附近发现可疑人物踪迹,巡检军请我等速速支援围堵!” 城南市集? 萧弈心知那就是郭信。 他迅速找到秾,低声道:“那是我失散的护卫展昭,我得找到他。” “好。”秾并没有劝萧弈牺牲掉护卫,而是立刻点了点头,道:“请郎君示下。” “你向孙头儿请缨,我们去围捕,要个牌符,人莫带多。” “是。” 秾连忙又跑回城楼,过了半晌,随着一个挺着将军肚的大汉出来。 萧弈隐在阴影处,目光看去,见他满脸横肉,凶神恶煞,长得如同屠夫。 很快,孙指挥点了八个兵士交由秾带队支援,又派人去召更多士卒。 萧弈快步跟上秾这一队人,下了马道,往城南市集而去。 火把照着路,照不到的地方反而更黑了。 他低着头,尽量走在黑暗处。 队伍中有老卒笑道:“脓包,你这小舅子是个闷葫芦,一腔不开哩。” “他一贯这样,别介意。” “也没看清长甚模样。” 秾没答,像有些心事,忽道:“我们今夜出街就别欺压良善了,当兵该为安定天下……” “呵呵,傻鸟。” 几名兵士哂笑起来,话题顿止。 他沿着城墙根向北赶了一段,折向西,踏上汴河南岸街道,在密密麻麻的货栈、塌房、棚屋中穿行,巷道密如蛛网,天漆黑一片。 到了城南市集,前方的火光越来越亮,执着火把的巡兵时而跑过。 时而可见巡兵粗暴地踢开沿街民宅的门,闯入搜查,呵斥、哭喊、犬吠交织,场面一片混乱。 像是忙碌的蜘蛛在织一张天罗地网。 萧弈特地留意了一下,巡兵捉了不少人,盘剥了许多钱财物件,但没见血。 可见,搜重要物件才是关键。 赶到街口,秾去拜见负责搜捕的巡检军指挥。 “指挥使,我们是侍卫步军左厢第……” “东边第七条巷子!两边巷口守死!把我的人替回来,去!” “喏。” “贼人武艺颇高,已杀了三人,别落单。” “喏…… 那东边第七条巷子颇深,两侧是货栈颇高的土墙,地上堆满了破旧的箩筐。 他们一队八人,两边各分了四人守着。 秾嘱咐道:“都精神点,盯紧了。” “哈哈,瞧这脓包,有模有样。” “客气点,这次俺们脓哥哥是打算大展拳脚的,都让兄弟们别欺压良善了。” 同队的兵士带着戏谑应和着,嘻嘻哈哈。 秾不知接下来怎么办,再次看向萧弈。 萧弈观察着附近情况,略一思量,捂着肚子,轻声呻吟。 “姐夫,我肚痛得厉害,得去方便一下。” “啊?” 说着,萧弈已往巷子当中而去。 “你……都说了别落单了,你这小子!” 秾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两人快步溜进了黑暗的巷子深处,身影很快被阴影吞没。 甩脱兵卒,萧弈立即挺直腰板,直奔与郭信约好汇合的兜子摊。 路上,他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柴垛后、破筐下、矮墙头。 他不能喊,也没有太多时间,附近多是巡兵,如何联络郭信呢? 在来的路上萧弈便一直在想办法,倒也想出了一个烂主意。 勉强试一试吧。 “咳咳,太阳当空照——” 带着奇怪调子的歌声突然响在寂静的巷子里,秾吓了一个激灵。 “啊!郎……郎君?” “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着小书包?” 萧弈也不理会,继续唱着。 难听的歌声在寂静的窄巷里幽幽回荡,打破周遭的紧张氛围,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远处和近处的搜捕似乎永无止境,有时一队队巡兵会从相邻的巷子跑过,火把的光芒短暂地掠过巷口,脚步声和催促声让人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哪个鬼在嚎?!” 忽然,一队巡兵执火循声赶到岔路口,为首的小校脾气暴躁,抬刀便指着萧弈。 “谁让你唱的?惊动了逃犯,我们还搜什么?!” 萧弈道:“卑职认为,夜黑、路杂,敌暗我明,恐难搜到,不如打草惊蛇,将他吓出来。” 小校眉头一皱,大概是被他一句话用两个成语的底蕴所震慑,没反驳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道:“哪一都的?” 秾忙道:“卑职是侍卫步军左厢第三指挥第四都旗头,孙指挥手下,这是我小舅子,奉命在此搜查。” “娘的,难听死了。” 那小校啐了一口在地,掏着耳朵往另一边走去。 他身后的士卒指了指萧弈,做了个割耳朵的动作,戏谑一笑。 “傻鸟。” 萧弈不以为意,自觉唱得还是在调上。 他继续绕着兜子摊穿行,甚至提高了音量。 时间一点点过去,秾拉了拉萧弈,低声道:“太久了,他们要起疑的。” “回去吧。” 萧弈猜郭信已经不在这了,只做最后的努力,回程的路上继续唱着歌。 “爱学习,爱劳动,长大要为人民立功劳——” “咳咳……别唱了……” 前方,一堆散发着鱼腥臭的破木桶后面,突然传来轻微却带着嫌弃的嘟囔。 木桶“哗啦啦”地被推倒,一个人用手在鼻子前扇着,踉跄而出。 正是郭信。 “难听死了,我要吐了……” 郭信头发散乱,脸上满是脏污,只一双眼在黑暗中发亮,写着后怕与绝处相逢的惊喜。 “方才你过去我就听到了,正好有队狗攘的巡兵,害我不敢出来。调子真怪啊,这又是谁?咦,你受伤了?” “秾,自己人。你跟着他出去,和我换衣服。” 萧弈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说话间迅速脱下身上那件旧军袍。 郭信反问道:“那你怎么办?” 萧弈道:“他们在搜你,不是搜我,我自有办法逃。” “可是你的腿……” “别废话,只有我留下能应对。” “不行,我不能丢下……” “闭嘴!”萧弈一把拎起郭信的衣领,叱道:“再不老实听话,你们我一个都不管。” “我听话,真的,这次我什么都没做,一直藏在这等你,可听话了。你一定要活着来找我,不然,我这条命还是赔给你。” “少放没味的屁,我自会活着。” “我这衣服很臭的。” “别废话,快点。” “哦。” “武器呢?藏在哪?” “我哪有武器啊。” “你杀了三个人,用的什么?” “我没杀啊。”郭信愕然,急道:“这次我真的很老实……” 萧弈把斗笠戴在了郭信头上,一推他,道:“秾,带他走,今夜就出城。” “郎君,我们在瓦坡村等你……” “不,别等,带上你妻儿,片刻不停,过黄河,在黎阳镇等我两天,我若没来,你们先去邺都。” 萧弈说罢,径直裹上郭信那件腥臭的外袍,闪身进了阴影当中。 回头看去,巷子那边提着灯笼的两个身影频频回首,渐渐远去。 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没有行囊、没有佩剑,所幸身上还有玉佩、发髻里还有银两,熬过这一夜,明日就可置办行头。 在巷尾货栈角落藏了一会,察觉到包围圈越来越小,萧弈往巷子更深处走去。 忽地,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之后躲在墙角,探头看去。 月光下,一个娇小的身影轻手轻脚地走着。 也是个逃犯。 萧弈心中盘算,此人熟悉地形,倒可跟着,蹭个藏身之处,或是利用她金蝉脱壳。 他跟了上去,一会儿后,失去了那人的踪迹。 四下一看,不远处有个柴禾堆,还算适合藏身。 “呼——” 匕首寒芒一闪,萧弈下意识地闪身避开。 “嘘,同道中人。” “乌勒赫!” 萧弈这才认出了对方,竟是那契丹女俘。 “嘭!” 柴禾堆被她推倒,发出大响。 下一刻,伴随着密集的脚步声,火光顷刻照亮了巷口。 一大队巡兵迅速包围过来。 萧弈心一沉,却没有表现出惊慌,脸上反而显出欣喜。 “官兵来啦!” 他随手把怀中玉佩往柴禾堆里一塞,抬起双手,嚷道:“我来帮官府拿贼。” “什么人?!” “我是一腔热血的良民,这契丹女子杀了三个官兵,我来帮忙捉捕。” “乌勒赫!他不是你们的良民,哈几噶!他是该杀的郭家人!” “契丹人狡猾,官爷不可信她。” “你们汉人才狡猾……” “都别动!” 一个小校大喝着执刀上前,向那契丹女子问道:“是你杀的官兵?” “是又怎样?” “拿下她!” 萧弈退到了一旁,冷眼旁观那契丹少女被拿下。 之后,那小校看向他,一番快问快答,异常顺畅。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展昭,字熊飞,人送浑号,南侠。” “何方人氏?” “自幼流落江湖,祖籍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 “做何营生?” “护卫。” “护卫何人?” “先生姓包、讳拯,字希仁,庐州合肥人氏。” “包拯?何等身份?” “侍郎之子,年二十又九,高中进士,授官大理评事,断案如神,人称包青天。” “人在何处?” “因父母年事已高毅然弃官,回乡侍奉双亲,前日已出城。” “你又为何在此?” “为包公打点杂事,退屋舍、卖家当,本欲出城追赶,奈何遇到封城。” 每一句问话,萧弈都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信手捻来,语速极快。 他演过展昭,准确说是“替”过展昭,虽出镜的只有高来高去的背影,他却做了极充足的人物小传。 不曾想,背过的台词竟是以这样的方式说出来。 “她为何说你是郭家人?” “半月前,我与包公走在马道大街,忽遇官兵呼‘莫走了契丹俘虏’,我便出手帮忙,捉住了她。” “你倒是古道热肠。” “行走江湖,路见不平,该出手时便出手。” 萧弈说罢,连那契丹少女都信了,啐道:“展昭,两次坏我事,你死定了。” 小校的警惕之色舒缓了些,当是已不怀疑他,却还是挥手大喝了一句。 “都带走!” (本章完) 第38章 真正的通缉犯 第38章 真正的通缉犯 萧弈任由巡兵绑了双手,从容跟着他们走,一派良民模样。 半晌,被带到了附近一个临时的巡捕房,里面满是犯禁的流浪汉,空气中弥漫着秽物与汗腥混合的气息。 有气无力的“冤枉”声此起彼伏。 “快报都虞候,捉到了杀官兵的凶徒,是个契丹女子……” 那小校急着报功,说话的间隙仓促地一指,安排了萧弈。 “把他带到里间候讯。” 之后,没人搭理萧弈。 他干脆闭眼假寐,养精蓄锐。 似乎睡着了一会儿,忽听得外面传来对话声,是一个老者与那契丹少女。 “敢问可是大辽国舅与阿不里公主之女?” “不错,我正是大辽柳城县主,要杀要剐,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拜见县主,县主误会,与贵国交战、擅启边祸者乃叛将郭威,他掳县主至此,罪该万死,我大汉国其实一心与大辽通好啊。” “你不早说,害我躲躲藏藏了好多天。” “是,是,朝廷今夜方从俘虏名单中看到县主之名,多有冒犯,县主恕罪,请移步四方馆暂歇。” “好啊。” 萧弈不由错愕。 史弘肇一死,这后汉朝廷对契丹态度转变之快,可笑、荒谬。 等他再回过神来,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转头一看,见是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男子。 这人三十岁左右,面容清瘦,眼神锐利而冷静,看着有些文弱,却莫名有一股危险气质。 并非来自于权力、武力的威严,而是危险。 萧弈又说不上来为何会这般觉得。 青袍男子指了指萧弈,道:“把他带进来。” “喏。” 萧弈被带进了更里间的审讯房。 摆在屋中,一张桌案,案上放着一盏油灯,青袍男子在油灯后的阴影里坐下。 “宣徽院勾押官,孟业。” “南侠,展昭。” 孟业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萧弈身上,略带深意地微微一笑,问道:“古道热肠的游侠儿?” “视百姓如猪狗,待契丹人如上宾,还有王法吗?” “这不归我管,我捉拿通缉要犯。” “要犯?与我展昭何干?” “演得不错。”孟业笑道:“但,适可而止吧。” “该适可而止的恐怕是你们,敢问展某到底犯了何事?” 孟业道:“别演了,我见过你。” 萧弈脸上浮现出错愕的表情,问道:“展某何时见过孟押官?” “那日你长街控马,宣徽使临窗招揽你,我就在旁边,青衣赤马,少年意气,当喝一声彩。” “原来如此,当日展某与包公走在马道大街,恰见……” 笑声打断了萧弈的话。 因为孟业似乎被气笑了,笑容很狷狂,让人颇觉不适。 “忘了吗?当日国舅派人尾随你,你自报了家门,太师府。” 萧弈知道局势转向不利,低眸思索起来。 孟业笑得更欢了,道:“你不愿开诚布公,我先说。”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方薄绸面巾,深深吸了一口上面的香气,放在桌案上。 “认得吗?” “不认得。” “来自一个史府婢女,我到今日还在回味,她在我胯下痛哭、呻吟的样子。” 萧弈心下一沉。 这个瞬间,他对孟业莫名地浮起强烈的杀意。 “呵呵。”孟业继续笑道:“这婢女在逃跑前去了史弘肇的书房,并带走了两样物件,可她死活不说藏到了哪里,我只好亲自问一问她。对了,你知她是谁吗?” “不知。” “猜一猜,你认识。” “我猜不出。” “无妨,给你一个提示。”孟业道,“她……本不是女子,是我成全了她。” 萧弈愣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官员给了自己一点震撼。 “是……史德珫?” “啪、啪、啪。” 孟业抚掌而笑,连连点头。 “你看,我就说你能猜得出嘛。” “你把史德珫……怎么了?” “她要当女子,我就把她变成了女子。” 孟业的眼神泛起了回味之色,身上那种危险的气息更为浓郁。 萧弈一阵恶寒,不由想要远离此人。 “总之,史德珫快活欲死,然后,她招供了。” 说着,孟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声音压低了几分,缓缓开口。 “史二郎,直说吧,你把东西藏在何处?” 萧弈瞳孔骤然收缩,讶道:“什么?” “呵,还演,你‘姐姐’已经把你供出来了。” 孟业的手指轻敲了敲桌案上的一封公文,将它推到了萧弈面前。 这正是萧弈在城楼看到的搜捕逃犯的军令。 他不由沉默下来。 原来,这些人在搜捕的不是郭信,而是“史德渊”,那“年约弱冠,貌英挺”,指的其实是他。 可笑。 萧弈道:“你屈打成招?他是顺着你的意思说的。史德渊分明已经死了……” “史府上下,尸首均已查验,阖家皆在,唯独少了史弘肇次子史德渊。当夜,突围者唯有史德渊身边牙将,张满屯。他声东击西,是为了让你离开,你,就是史德渊。” “不,史德渊被我杀了,在马厩,因为马厩大火,你们没找到尸……” “嘭!” 孟业突然猛拍桌案,狞笑道:“你也想试试我的厉害吗?” 萧弈沉默下来。 他脸上的错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同时,脑中急转过无数念头。 不能冒认,一旦坐实了史二郎的身份,必死无疑,但只会一味地否认没用。 还是那个道理,要求活,得有价值,想想他们要什么。 禁军兵符? 不,仅一个禁军兵符不至于此,有另一个东西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可调动天下兵马的枢密使印。 史弘肇没有把枢印交给郭威?或者,王彦超回京时把枢印交还给了史弘肇? 这枢印对郭威或许没那么重要,却是朝臣争权的关键。 当夜,史德珫必拿了枢印,但官兵抄家时没有找到。 只有一个可能,被张满屯带走了。 现在,官兵被误导,调查错了方向。 这些念头很杂,但在萧弈脑中转过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你太自负了,我不是史二郎……” “呵。”孟业冷笑道:“看来用嘴是劝不动你了。” 萧弈却不管不顾,兀自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 “我不是史二郎,但我能找到你们要的东西,应该说,找到兵符与枢印。” 最后两个字一出,孟业眼神有了变化。 “在哪?” “抄家当日,刘铢到史府,就是为了确定枢印还在史弘肇手上,但之后就不见了。” “在哪?” “你们不仅找遍了史府,还找遍了郭府。苏逢吉、刘铢、聂文进都想找到枢印,是吗?因为这不仅关系到兵马调动,更关系到他们的权力分配。” “我问你,在哪?” “你是国舅的人,你与谁合作?苏逢吉?看来不是。”萧弈紧盯着孟业的眼睛,问道:“刘铢?还是聂文进?捉我来的是聂文进的手下,看来是他了。” “是我在审你,说,枢印在哪?!” 终于,萧弈捕捉到了孟业眼底一闪而过的急切。 一息,两息…… 萧弈故意停顿了五息,等到孟业有些不耐了,才开口。 “我要见聂将军,与他当面谈。” “呵,品尝我的刑罚吧。” 孟业狞笑着,拿起桌上的面巾闻了闻,收入袖中。 萧弈背脊生寒,闻着那一缕香气,仿佛能看到孟业把它挂在史德珫脸上…… 不对。 这香味,比史府婢女们用的都要浓郁、劣质得多。 为何? 下一刻,萧弈似乎从孟业危险的狞笑中,看到一丝虚张声势。 莫非是一个文弱官员求存于跋扈武夫之中,为了让别人怕他,想出一个变态办法来骇人听闻,却要用这香味让自己下得去手? 若如此,不过是一个变态的时代催生出的可怜虫,底气还是虚的。 演技不错,戏瘾挺大。 萧弈咬了咬牙,道:“你想要找到符印,我想要见聂文进,各取所需。见到他,我立即开口,你就直接立大功了。” 刑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噼啪声。 两人对视着,像是想用气势压过对方。 萧弈已对孟业没有了方才那种因嫌恶而产生的畏惧,目光没有回避那危险的笑容,只有坚决。 他不怕他的刑罚,没被震慑住。 良久,孟业许是没把握审出萧弈,目光不自觉地虚了一下,起身,往外走去,两步之后,他停下脚步,用听不出情绪的声调吐出三个字。 “随我来。” 萧弈出了里间,环顾一看,没见有新的人被捉来,心知秾、郭信该是已蒙混过去,长舒了一口气。 他脑海里已逐渐编织出一个计划,不仅能自保脱身,还能直接让官兵为他备好北上所需、送他出城。 值得一试。 (本章完) 第39章 主审 第39章 主审 皇城西北隅。 萧弈抬头看去,眼前大衙壮阔,门悬黑漆木匾,上书“侍卫亲军都指挥司”大字。 入内,走过方五十步的仪卫庭,前面是大堂,梁高丈五,甲士皆着明光铠,执长戟,目不斜视,气息沉凝。 绕堂进入一条穿堂长廊,廊顶悬一铜钟,遇紧急军情则撞钟为号,钟声可传半城。 两侧设东西厢房,正连夜忙碌不停,东为籍册房,二十余军吏正伏案而忙,西为传令房,驿卒十六人持节待命。 再往后是议事厅,厅前设阶三级。 拾级而上,一推门,偌大的《汴梁城防图》映入眼帘,禁军布防、宫城门户、街巷脉络清晰可见。 下方长案上置着小木牌,随手一拿,可指点江山。 坐拥如此巍峨廨房,手握京畿大权,史弘肇的位置,谁不想取而代之? 只看这情景,史弘肇过去之骄蛮跋扈,聂文进此刻之意气飞扬,萧弈已深有体悟。 “聂将军,史二郎带到了。” 负手站在窗边沉思的男子回过身来。 与此同时,萧弈回想着在史德珫书房卷宗上看到的信息,做着比对。 “聂文进,并州军户子,世习弓马,少骁勇,善骑射,初为高祖牙兵,契丹游骑犯境,单骑突阵,斩其酋,由是知名,迁牙将,性黠而好货利,能屈能伸,可使之亲昵幼主……” 聂文进约摸四十余岁,早年戎马生涯将他一张脸晒成紫棠色,额间一道刀疤斜贯眉骨,颌下满布短硬虬髯,眼睛很亮,透着鲁莽大汉的直爽坦诚,不像情报里写的“性黠”,但野心的光还能从中闪现。 他紫袍的领口敞开着,外罩一件赤褐色皮甲,两肩甲片各缀着一块黄铜护肩,更显魁梧。 萧弈判断,这是一种刻意的装扮,在年轻天子面前彰显他的武人风范,与李业、苏逢吉区分开来。 这人演技很好。 该是个天生的演员,怪不得史弘肇派他卧底在皇帝身边。 孟业上前几步,附耳低语。 聂文进听罢,目光紧盯在萧弈身上,带着审视、怀疑和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史德渊?” “萧弈见过聂将军,我是宰相李公崧的养子,被史家抄没,赐婢名小乙。” 萧弈自知过于出挑的气质一直以来带来了许多麻烦,今夜务必彻底解决此事。 另一方面,这也是个机会,让他有了利用的价值。 孟业不屑一笑,自寻了一张小凳坐下,饶有兴趣地看着。 哪怕是李业的亲信,一个青袍押官这般作派,有些放肆了。 萧弈留意到,聂文进余光一瞥,眉头似微微一皱。 “史弘肇杀李氏阖族,加我婢名……” 说到这里,片刻的失神之后,他情绪有了些不同。 “堂堂男儿,被驱使如贱隶,呵,我的命不值钱?且看今史弘肇血溅五步,伏诛于将军剑下!是我的命贱,还是他的命不值钱?!将军是为我报仇的恩人,斩杀史弘肇,杀得好!杀得痛快!杀得大快人心!” 话到最后,他眼中已满是痛快之意。 仿佛带着小乙的悲苦、带着李昭宁的愤怒,因他感同身受到了那些情绪。 甚至,他与聂文进对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痛快。 屈居于史弘肇之下,忍无可忍,一刀将其斩杀的酣畅淋漓,这一刻,萧弈为聂文进共鸣、喝彩。 聂文进不由得笑了。 斩枭雄、坐高堂、握重权,大丈夫生当如是。 这是他最得意之事,如何能不意气风发? 萧弈趁热打铁,迅速道:“将军常出入史府,该有所了解,史德渊痴肥迟钝,怯懦猥琐,终日埋首春宫,绝非是我。史弘肇若有我这样的儿子,又岂会常拘府内,耻见外客?他配有我这样的儿子吗?呸!” 聂文进抬手止住他的话,断眉一拧,只吐出两个字。 “枢印。” “好。” 萧弈适可而止,直入正题。 “当夜,我确实见到史德珫到书房拿了东西。史府被围得水泄不通,只有他与张满屯逃出,无数禁军盯着,东西不可能凭空消失……” “所以是你。”孟业插话道:“史德渊,你带走了枢印。” 这人眼神有些阴翳,该是已后悔带他来见聂文进。 后悔也晚了。 “我若是史德渊,早召集史府旧部杀出城了。” 萧弈斩钉截铁地反驳,继续说出自己的推断,道:“因此,只有一个可能——枢印落在了当日包围史府的某个禁军兵将手中。” 聂文进微微眯眼。 萧弈敏锐察觉到他的神态变化,知这是个明白人,放心不少。 “胡言乱语,找死!”孟业猛拍桌案,杀气毕露,叱道:“你骗我,你说带你来见聂将军,你便说出符印下落……” “我正在说。” 萧弈反而愈发镇定,孟业越怒,越说明事态严重,才会紧张、生气。 果然,聂文进道:“让他说完。” “史弘肇在军中经营多年,禁军根基深厚,他麾下任何一个部将,都远远比一个弱冠之年的史二郎更能造成威胁。将军匡扶陛下,拨乱反正,振兴汉家社稷只在一步之遥,万不可疏忽大意,仔细想想吧,未经世事的纨绔和深耕禁军多年的将领,谁拿走符印的可能更大?” 萧弈适时地停了下来,静待聂文进的反应。 首先,看到了一双充满质疑的眼。 不愿相信很正常,但他说的是事实,至少可能性非常高。 退一万步,就算他是史二郎,现在人已经捉到了,杀不杀都不造成风险。 站在聂文进的角度想,最大的风险依旧是符印落在领兵大将手里,那就可能政变失败、死全家。 萧弈耐心等待。 终于,聂文进吐出一个字。 “谁?” “我来审。” “你?审谁?” “史德珫、张满屯。”萧弈笃定道:“让我审他们,必给将军一个满意答案。” “史德渊,你够狡猾。”孟业冷笑,压着怒意,道:“你是混淆视听。” 傻鸟。 萧弈知道,事实如何,聂文进自能判断。 “我已坦诚相告,信与不信,在聂将军。但你们查错方向了,追着子虚乌有的史二郎浪费了最宝贵的两天时间,再不纠正,等枢印到了某个大将或强藩手中,大势去矣。” 说罢,他垂下手,不再多言。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明灭不定。 孟业眼中浮起怨毒之色,聂文进皱眉沉思,萧弈一脸坦然,任他们权衡挣扎。 终于。 聂文进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果断所取代。 “张满屯在刘铢处,需派人押来,你先审史德珫。” …… 萧弈几乎没认出史德珫。 推门而入,戴着镣铐躺在那儿的人依旧作婢女打扮,长发散落,襦裙鲜血淋漓,让人一见就为之辛酸。 “史德珫。”孟业笑道:“看看谁来了。” 听得这声音,史德珫下意识地就是一颤,恐惧到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缩起来。 他回过头,露出无比苍白、虚弱的脸,垂着眼眸,不敢看孟业,直到余光瞥见萧弈,愣了一下。 “小乙,小乙哥……” 萧弈立即从史德珫的眼神里看到了求助,像在求他给他一刀,了结了他这痛苦的生命。 “嗯?” 孟业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史德珫吓得魂飞魄散,忙道:“二郎……不,二弟!二弟你也被捉了?快把符印给他们吧……呜呜呜呜……” 说罢,他再次俯倒,掩面抽泣。 “聂将军,你看,他显然是史二……” “不怪孟押官。”聂文进一抬手,看向萧弈,道:“去审。” “是。” 萧弈走上前,在史德珫面前蹲下,平视着那凄惨面容,道:“大公子……” “二弟,二弟,符印已在你手上,不关我的事了啊。” “将军,能否让我与他单独聊聊?” 聂文进不耐烦地长吐一口气,不等孟业说话,径直领着众人出去。 刑房中很快只剩下两人。 萧弈叹息一声,道:“回想大公子当时抱负远大,今日如此相见,可悲可叹。” 史德珫泣不成声。 良久,他含着满嘴的涕泪,颤声道:“悔不听小乙哥当日之言。” “说这些也晚了。”萧弈道:“我看着你揣了符印,府里没搜到,必是带出去了,交给某个禁军了,对吗?” “能让我……死个痛快吗?” “好。” 史德珫哭得泪也干了,喃喃道:“铁牙护我出府,我们遇到一个禁军将领,他说誓死救史大公子,我说我就是,他不信,我便把符印亮给他看了。” “然后呢?” “他拿了符印,上马就走,我急忙让铁牙去追……呜呜呜……” 说到当夜每一个决定,史德珫显然都非常后悔,呜咽不止。 萧弈已经听明白了。 果然,让禁军中的内鬼拿走了。 但为何不交上去? 观望局势?待价而沽?还是,送到了重要地方? 肯定没送到郭家。 “那人是谁?” “我没看清,太慌了……” “张满屯追上对方了?他有可能知道是谁?” “我不知道。”史德珫泣不成声,道:“小乙哥……主仆一场……给我个痛快吧……” 萧弈想了想,明知这里极可能隔墙有耳,却还是问道:“你想活吗?” “什……什么?” “我可以试着救你出去,只要你劝张满屯‘配合’我。那我问你,还想活下去吗?” 史德珫嚅了嚅嘴,那满存死志的绝望双眼中,竟是重新浮起对生的渴望。 (本章完) 第40章 诱供 第40章 诱供 出了刑房,萧弈转头看去,聂文进、孟业正站在不远处廊下低声交谈,从他们略显紧绷的姿态、无意识投来的凝重目光,萧弈判断他们已听到了屋内的对话。 这般就好,他可以彻底洗清被冤枉成史德渊的嫌疑了。 “将军,幸不辱命。”萧弈揖手道:“我确认符印被禁军内鬼拿走……” “审出是谁。” “张满屯必知。”萧弈道:“可否让史德珫见一见张满屯,劝他配合我们?” 聂文进沉思片刻,点了点头,道:“只许他们说一句话。” “可。” 沉重的镣铐声作响,两名甲士粗暴地押着张满屯去见史德珫。 这两人也很魁梧,但在铁塔般的张满屯身边亦显矮小。 只让史德珫颤颤巍巍地说了一句“铁牙,配合朝廷搜查”,他们再次把张满屯硬生生拖回了原来的刑房。 但铁链撞击地面发出的“哐啷”大响许久没有停下来。 张满屯的怒喝响彻了禁军大衙。 “孟业!” “孟业!” “俺直你娘咧孟业!” “欺负俺大公子算甚本事?来,往俺身上拱啊!看俺不撅断你那细签!” “来啊,直娘贼!若不敢拱俺,你就张大了腚等着,看受不受得了俺一杵,杵死你祖宗十八代!” “肏!” “……” 萧弈听着,留意了一下孟业的反应。 却见孟业眼中泛着愠怒,脸上只是冷笑,悠悠道:“聂将军,今日若审不出来,把这人也交给下官,定教他开口。” 聂文进皮笑肉不笑,淡淡道:“若审不出,再辛苦孟押官。” “不辛苦。”孟业笑道:“下官很喜欢。” 周围亲兵听闻,不由嘴角抽搐。 聂文进看了萧弈一眼,道:“问出符印的下落。” “是。” “对了,刘铢以张满屯的家小威胁,他同样招供,符印被史二郎带走了。” “伪供。” 萧弈随口吐出两个字,推开门。 张满屯已不成人样,褴褛的衣衫被血污浸透,皮肤上布满纵横交错的鞭痕、烙印,以及各种青紫肿胀,十指扭曲,一只眼肿得只剩缝隙,另一只却犹倔强环瞪。 萧弈走近,看到自己的身影映在张满屯一只环瞪的大眼中。 “满屯哥。” 张满屯喉头滚动了一下,把骂人的话咽下,像大黑熊般咧嘴。 他发出嗬嗬的声音,道:“二郎?二郎你快走……” 萧弈自嘲地摇了摇头。 这里的人都爱演,比他替的主角演技更好,个个都想演死他。 他再次向聂文进一揖,道:“将军。” 没等他话说完,聂文进挥退了旁人,并吩咐把门关上。 随着“嗒”的轻声,刑房中只剩两人。 “我说过‘两清了’,满屯哥何苦还要诬陷我?” “你说归你说,俺没认,你卖主求荣……” “啪!” 萧弈抬手就给了张满屯一个重重的耳光。 “别跟我来这套,告诉你,我从没把史家当成主子,史弘肇杀了李崧全家,以奴婢待我,我卧薪尝胆,为的便是有朝一日报仇雪恨,我不欠史家,更不欠你。” 话到最后,他一字一句道:“只杀史德渊一个,已是我的仁慈。” 张满屯怔在那儿,无言以对。 萧弈料定,在张满屯朴素的价值观里,他为李崧报仇,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忠心。 好一会,他叹惜了一声。 “当夜情形,我不杀史德渊,他便逃得出吗?我给他一个痛快,岂不好过他像史德珫一样受苦。” “大公子……太他娘苦了……” 张满屯嘴唇抖动,偌大一条猛汉,竟是要哭出来。 萧弈道:“说出谁拿了符印,他们可以放了史德珫与你的家小,此事你可相信,毕竟,史德珫已经废了。” 张满屯摇头,道:“你杀了孟业,俺就说。” 萧弈目光一凝,紧盯着他的表情。 显然,张满屯不可能认为他能杀得了孟业,为何在史德珫命他配合且家小岌岌可危的时候还这么说?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他真的不知道符印被谁拿走了。 萧弈心念直转,应道:“好,我答应你,只要你‘配合’。” 张满屯一愣,再次摇头。 萧弈突然一把钳住他的双颊,冷声道:“还不说?当我猜不到是谁派的人吗?是郭威?” 张满屯眼中浮起不解。 “看来不是。” 萧弈回想着在史府书房看到的情报,说着一个个名字。 同时,每说一个名字,他就用手指比一个数字,用眼神示意张满屯看自己的手指。 “王殷?” “慕容彦超?” “郭从义?” “高行周?” “符彦卿?” “……” 一连说了十人,张满屯眼神渐渐浮出恍然之意。 萧弈放下左手,右手用两个手指,按在张满屯的脖子上,提醒着他是第二个人名——王殷。 这是他的推断。 王殷是禁军第二号人物,最有可能拿走了符印,也最具威胁。 但,得由张满屯亲口说出来。 “满屯哥,你的眼神已经告诉我了,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呸!” 张满屯吐出一口血沫,用嘶哑破碎的声音,怒道:“那又怎样?待王将军调兵入城,杀光你们这些狗猢狲!” 闻言,萧弈心中暗叫了一声好。 这浑汉看起来鲁莽,关键时刻还是能领悟他的信息。 “哈,果然是王殷,他派人拿走了符印?为何没有动静?” “你诈俺?”张满屯故作大怒,吼道:“猢狲,你敢诈俺!” “等着。” 萧弈已得到想要的结果,不再多问,推门而出。 才出门,他便见到聂文进阴沉的脸。 “将军,审出来了……是个坏结果。” 萧弈上前拱手禀道,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把审问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 “王殷。” 聂文进吐出这两个字。 于他而言,这是最坏的消息。 王殷是禁军最高将领,驻兵京畿,一旦得了符印,后果不堪设想。 孟业脸色难看,兀自道:“安知不是张满屯骗我们,让我们与王殷翻脸。” 萧弈道:“孟押官若能审出他的口供虚实,请。” 孟业恨恨瞪了他一眼,转向聂文进,道:“若真在王殷手中,将军待如何?发兵去讨要不成?” 聂文进不答,抬了抬手,示意他别吵。 萧弈道:“将军,孟押官方才说强攻,此乃下下之策,必致京畿大乱,外镇干涉。但,或许可以智取。” “智取?如何智取?”聂文进沉声问道。 萧弈没有马上回答,故意露出思索之色。 “王殷的麾下拿了符印,却并未轻举妄动,我认为,还可以争取他。” “如何争取?” “让史德珫去。” “有何用?” “派一队人假装救出史德珫,投奔王殷,试探符印下落以及他的态度。若他欲借史家之名起兵,便杀了他,或寻机拿回符印;若他献出史德珫以示忠于朝廷,则派人安抚他,让他交出符印。” 聂文进当即摇头,道:“只怕取信不了王殷。” 萧弈道:“我可以去。” “你?” “我是史家旧仆,还有信物,在杀猪巷的柴禾堆里有一枚史二郎的玉佩。且我有信心让王殷相信,是我与张满屯救出了史德珫。” “史德珫、张满屯愿意配合?” “我可说服他们。” 聂文进的眉头皱得更深,喃喃自语道:“可行吗?” “将军可做好两手准备。但这办法成本最低,哪怕不成,又有何损失?” 最大的损失无非是跑了犯人,可这争大权的时候,岂在意几个犯人? 聂文进踱了几步,问道:“有几成把握?” 萧弈反而迟疑片刻,几息之后,才缓缓开口。 “将军若能许我一个前程,我必竭尽全力,死不足惜!” “你要挟我?” “不,我得罪过苏逢吉,也正是他陷害李公崧,仇怨深沉,今他得势,我惶惶不可终日,若能在将军身边当一牙兵,护卫左右,便是大幸。” 聂文进见他提了要求,神色反而松动了几分。 “想当我的牙兵?” “是。若有幸得将军赏识庇护,我必为将军讨回符印。” 话虽如此,不防碍萧弈一出城就转投郭威。 今夜他所陈述的一切都是事实,唯独一件事没说,就是他认定了郭威才是前途无量。 那么,聂文进基于事实判断,就不可能猜到他想逃。 “好,既有本事,岂屈居一牙兵?任你为队正,带一队人去。” (本章完) 第41章 先杀 第41章 先杀 终究是解晖提出的“卖主求荣”最有用,让萧弈摇身一变从奴婢变成了聂文进的牙兵队正。 只剩一个问题,孟业有点碍眼。 “将军,他未必就不是史德渊,想救史德珫、张满屯逃。” 萧弈心想,孟业还真就猜错了,他实则是要利用那二人让自己逃。 他遂道:“将军,孟押官既不放心,可让他一道去,监督我。” 聂文进冷冷看了萧弈一眼,眼神有警告之意,叱道:“孟押官若去了,你还指望史德珫、张满屯配合?” “是,将军高见。他们一个恐惧、一个仇视孟押官,是配合不了。” 萧弈知自己路上杀孟业的心思被看穿,作羞愧状。 孟业冷笑,道:“问题不是我去与否,而是史德珫、张满屯是重犯,将军恐怕不能擅自处理。” “我自会禀明国舅。” 聂文进忧心忡忡,但肯定不是担心放跑了史德珫,而是害怕王殷。 萧弈算知道了,这个政变团伙,天子年少、苏逢吉阴险、刘铢发疯般杀郭家满门、李业则派了这么个傻鸟来,只有聂文进一个人在认真做事,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智囊,可惜,自己也会弃他而去。 孟业还在阻挠,道:“将军太信他的胡言乱语了……” 萧弈见状,低下头,眼眸中杀意一闪而过。 “孟押官,你是因害怕后果严重,掩耳盗铃?还是在故意引导将军追查子虚乌有的‘史二郎’?” “质问我?你算什么东西?!” “我只是奇怪,你引导史德珫、张满屯做伪供,浪费时间兵力,或有不可告人之目的?比如,为王殷争取时间?” “你……史德渊!你反咬我一口?聂将军,让我审他!” 聂文进一挥手,向身边两个牙兵吩咐道:“把他带下去安置。” 刹那间,孟业眼中满带怨毒,紧紧盯着萧弈。 萧弈只是微笑,像在讥笑把自己带到这里来的人正是孟业,眼神带着挑衅。 “真相如何,将军自能分辨,卑职告退。” 末了,他从容一揖手,随着两个牙兵离开。 走了十几步,萧弈对身后的牙兵低声道了一句。 “看出来了吗?将军对孟业起了杀心,为了降服张满屯,罪名是勾结王殷。” “别跟我们扯卵,都不认识你……” 后衙。 一间偏僻庑房。 房中有一桌一凳,一盏油灯,一张简易床榻,该是牙兵当值时歇息用的。 “在这等着吧。” “两位稍待。” 萧弈唤住他们,问道:“能否让我洗漱,换身衣袍?再讨点热乎的吃食?汤饼、鸡蛋之类便可。” “你这猢……哎,你这人,要求真多。” “我不是人犯,聂将军有大恩于我,我打算往后追随他成就大事。” “那怎地?要在禁军大衙住下?等你真当了队正再发号施令。” “不敢当,都是袍泽兄弟。”萧弈道:“我叫萧弈,敢问两位哥哥高名?” “吕酉,这我弟,吕丑。” “我叫吕丑,一看就知道,肯定不是因长得丑,唉,我是己丑年生,属牛,阿兄是乙酉年生,属鸡。” “原来是大吕哥、小吕哥。” “你挺会叫嘛。”吕丑高兴起来。 萧弈指了指榻上的被褥,道:“我身上都是鱼腥味,你们也不想我污了这里吧?为大帅做事,我该收拾体面些。” 吕酉、吕丑愕然,对视了一眼。 “那好,洗漱可以,汤饼没有,每顿额外给你些干粮、肉脯,一碗热汤。” “多谢。” “等着。” 过了会,他们端着一粗陶大盆进来,还带了皂角荚、巾帕、木瓢,一迭旧衣袍。 萧弈一看那陶盆上没冒热气,知是凉水。 他就在廊下的冷风中脱了臭衣裳,先把脸上的药汁洗掉,以示坦诚,再用冷水擦洗身体。 冰凉刺骨。 皮肤上顿时冻得起满了疙瘩。 好在他前世就时常训练完泡冰水给肌肉消炎,未必科学,就是习惯了。 虽有守卫在一旁看着,他不以为意,不紧不慢,兀自咬牙把自己洗干净,换上那旧衣袍。 “娘的,你还真有副好本钱。” 吕酉有些佩服他,吸着凉气,竖了个大姆指,提醒道:“但你可留点心,莫让那孟押官欺负了。” 吕丑眉头一皱,透出深深的思虑,叹道:“每次见那孟押官,我就腚上一紧,唉,我太过俊俏了啊。” “谁说不是呢?娘的,杀人不过头点地,可若教他给污辱了,往后谁还看得起咱们?” “俗话怎说的?士可杀,不可辱,萧弈,你不该洗漱的。你没见他方才看你的眼神。” 吕酉深以为然,叮嘱道:“咱仨长得俊,都得小心些。” 萧弈道:“他不敢吧?” “呵,你也算是个人物,心真大。” 萧弈露出害怕之色,道:“我也是一时嘴快了,现在回想,也是后悔不已。” “现在知错,晚了。怎地?还能回去向他赔个不是?” 萧弈从发髻里拿出一枚银子,递了过去,问道:“不知能否借柄匕首给我防身?” “那不行。” “小吕哥相貌英俊,该懂我的惶恐,这里是禁军大衙,一柄小匕首又能做什么?不过是让心里踏实些。” “不可能的,衙内兵器都有数目,闹出事来,牵连我们。” 萧弈道:“将军任我为牙兵队正,不过是早一日领取兵器。” 吕酉道:“你言巧语没用,个人佩匕如同浑家,概不出借。” 萧弈早料到他们不会借,依旧将碎银塞进了吕丑的手里,目光却落在他腰上的弩箭箭囊上。 吕丑知他心思,连忙摇头,银子也不要,道:“真不行。” “不借就罢了,银子拿着,不好白烦劳你们,往后还要常相处。” “这……” 萧弈笑了笑,转身入屋,只见吃食已放在桌上。 他慢条斯理地把胡饼嚼了,喝了热汤,驱散寒意。 之后,他拿起汤碗,准备摔了,用碎瓷防身。 这是他的备用计划。 门外突然“嗒”的一声轻响,萧弈推门而出,见地上落着一支弩箭。 拾起一看,箭杆短粗坚硬,铁镞寒光闪闪。 看来大小吕还是上道的。 回屋,关门,把枕头放在被褥中,裹成人形,却不躺下,而是吹熄了油灯。 屋内陷入黑暗,唯窗外微弱的光线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萧弈手握弩箭,倚站在床榻边的黑暗中,等待着。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庑房内一片漆黑,萧弈依旧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隐藏在床榻一侧的阴影中。 像只蛰伏的猎豹。 他闭目养神,全身肌肉放松,神智却保持着一丝警觉。 时间缓缓流逝,困意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孟业像是不会来了。 萧弈本也没有绝对的把握,但他不肯躺下,与墙壁融为一体。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刺破寂静的推门声响起。 瞬间,萧弈警觉,握着弩箭的手肌肉紧绷。 他迅速适应着黑暗,向窗户看去,只见三道身影从窗边路过。 当先两人身材壮阔,一人手执绳索,一人执刀,最后一人身材相对瘦削,正是孟业。 他们一进屋,立刻锁定了床上那鼓起的被褥。 萧弈屏气凝神,静待他们动手。 一步、两步…… 当先那人毫不犹豫,箭步上前,拉开绳索,径直按向被褥,要将其中的人影捆住。 微微一点光亮中,孟业脸上浮起了狞笑。 就是此时。 萧弈突然动了。 他从黑暗中暴起,紧握的弩箭闪电般刺出,径直扎进那执刀之人的侧颈。 “噗。” 三棱铁镞撕裂皮肉,鲜血喷溅。 那人身体缓缓栽倒,手中的刀“当啷”落地。 萧弈一脚踩住刀,拨出弩箭,带出一蓬血雨,刺向另一人。 同时,对方反应也快,绳索已套在了他的后脖颈,用力交叉,想要勒死他。 萧弈顿时喘不上气,亦看不清对方的身体部位,手中弩箭干脆一阵乱捅。 “噗。” “噗。” “噗……” 缠斗之际,他感到孟业在拔那柄被他踩在脚下的刀,遂重重一脚将孟业踹开。 脖颈被勒得更紧了。 若再不能让执绳索的人松手,他便要先被勒死。 萧弈扩大了弩箭捅的范围,试图刺穿对方的心脏。 又是几声闷响,弩箭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终于。 脖颈上的绳索松开了,涌进胸腔的冰冷空气让他感到无比舒服。 连喘了两口大气,萧弈顾不得歇,径直拿起地上的刀,给地上的两人各搠了两刀。 还有孟业。 萧弈环顾屋中,没看到人。 他的呼吸声太重了,也没听到孟业的动静。 于是,他提刀走到门外,往回廊左右看了一眼,守卫不在,廊上空无一人。 “咯。” 萧弈径直把门打开,任月光照进屋内,一桌一凳一榻,两具尸体,满地的血,依旧没看到人。 “孟业。” “孟业。” 没有人回答。 萧弈走到床榻边,刀柄敲了敲床。 床底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萧弈懒得爬进去,乱捅了几下,嗤道:“何必死得这么窝囊?” “我我……我是国舅心腹,你岂敢杀我?” “你若认为李业肯保你,早去向他请罪了,而不是来对付我。” “别杀我,实话与你说,我不是坏人啊,我也是迫不得已,迫不得已才那样……我自己也觉得恶心,可不这样,镇不住那些跋扈武夫,我也是可怜人啊,我我我只是折磨史德珫,罪不至死啊……你你不是也恨史家吗?” “待史德珫尚且如此,会放过别人吗?” “我放啊,我当然放,别杀我,求你了……” 声音从床底下传来,带着卑微、恐惧和绝望,与平日那个阴冷变态的宣徽院押官判若两人。 萧弈一把掀开了榻上的被褥,显出床板。 “啊!” 孟业惊呼一声,缩到了贴墙的位置。 “你在哭?” “别杀我,求你,我……” 萧弈一刀刺下。 刀尖向下,利刃穿透床板的缝隙,刺入血肉之躯。 “噗。” 哭饶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贯穿、无法呼吸的嗬嗬声,以及身体剧烈抽搐撞击床板的闷响。 “噗。” 萧弈又补一刀,彻底断绝了孟业的生机。 床下再无任何声息。 (本章完) 第42章 厚赏 第42章 厚赏 萧弈闭上眼,享受了片刻难得的宁静。 之后,他丢刀,转身出屋,站在廊下,大喊起来。 “来人!有刺客!” 呼喊划过禁军大衙,引来一片脚步声。 火把的光芒将庑房照得通明,吕丑探头看了一眼,大吃一惊,连忙去通报聂文进。 半晌,聂文进大步赶来,叱道:“怎么回事?!” “回将军,我正在歇息,忽闻异响,惊醒时见三人潜入欲杀我,奋力反抗,侥幸将他们反杀。” 聂文进眉头一皱,推开萧弈,大步进屋内,只见到两具尸体,道:“三人?” “是。” “把床掀了!” 床榻被掀开,两名亲兵上前,翻开趴在地上的尸体,同时惊呼了一声。 火光照耀出一张扭曲的脸,双眼圆睁,满是恐惧与痛苦。 “是……孟押官?!” “孟业?” 聂文进眯眼一看,猛地转头盯住萧弈。 “你杀的?” “是。” “你没认出他是谁?”聂文进陡然提高声音,压着不悦,问道:“天太黑了,你没看清是孟业,是吗?” 萧弈沉默片刻。 之后,他坦然迎向聂文进几乎喷火的目光,道:“回将军,我没看到他的脸,但我知道是孟业。” “什么?” 聂文进一怔。 萧弈道:“不敢隐瞒将军,他爬到床底求饶,我便知他是谁了。” “你知道?”聂文进一步踏前,强大的压迫感笼罩住萧弈,“那你还敢杀他?你好大的胆子!” 一旁,吕酉、吕丑骇然,瞬间脸色惨白。 萧弈垂下目光,道:“我一时糊涂,想到要在将军身边立足,不除他,早晚会是祸患。杀了他,则能让史德珫、张满屯降服,顺利实施计划。” “自以为聪明,光这一点,老子就该杀你。” “是我的错,在史府见惯了械斗,没收住手。” “你他娘真不懂?他是一般人吗?” “请将军治我之罪,以息国舅之怒。” “肏!” 聂文进一脚踹翻了桌案,胸膛起伏,踩着满地的血泊踱了几步,最后,径直往外走去。 他既没问孟业来时各处的守卫为何不阻拦,也不问萧弈的弩箭来源,像是早已司空见惯军中械斗。 吕酉、吕丑长舒一口气,指了指萧弈,随着别的牙兵追上聂文进。 门外又增加了守卫,也不让关门。 萧弈独自把床榻搬回来,铺上被褥,躺下。 隔着床板,孟业的尸体就在下面,他兀自闭目养神。 他困得厉害,却有点难以入睡,许久才进入了浅眠。 忽然,一只血淋淋的手从床下伸了出来,一把将他翻身按倒,抬头看去,见到的是一张被劈得血肉模糊的狞笑面容…… 萧弈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睁开眼,天已大亮,阳光透窗而入。 又等了一会,吕酉推门进来,见他躺在尸体之间安睡,无语地摇了摇头。 “将军吩咐带你到大堂……你差点害死我们了。” “国舅来了?”萧弈不急不慢起身,道:“放心吧,不会有事。” “哈?你可真是个人物。” 萧弈不认为李业会为了一个孟业杀他,至少他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不会。 但,李业竟连质问都没有。 “不必为几个废物的死浪费我的时间。” 萧弈才到大堂,李业便径直抛了这么一句。 他慵懒地倚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个暖手炉子,紫袍外披着一件雪白狐裘,贵气逼人,眼带笑意,提及了另一件小事。 “我记得有人说过,不论我是何人,我们缘份未到。如今呢?想投靠我?” “是。”萧弈知道李业想听什么,也不吝啬,直接便给了,“当时是我不识时务,想着屈身事贼,为李府报仇,没想到原来国舅才是深谋远虑、运筹帷幄。” 李业又笑问道:“史德珫更值得效忠?” “他不配。”萧弈道:“当时在台省,史德珫是嫉妒国舅才假装大度,当日下午他便招来一名李氏远亲,逼我当街杀李弘度,我万般无奈……” “说了,别为废物浪费时间。”李业抬起一根手指,止住他的话,道:“我很欣赏你,既愿投靠我,两条人命不算什么。” 第一次长街相见时萧弈就感受到了,李业看他的时候眼睛发亮,有非常明显的赏识之色。 这种赏识很热烈,且带着强烈的掌控感。 就好像……李业只是慵懒地倚在那,等着他投效,可他若转身,李业就要毁掉他。 “谢国舅。” “我看人很准,一眼见你,我便知你是千里马,而我,是伯乐。” 萧弈微微惊讶,顺势应道:“悔早未投效国舅。” “无妨。”李业道:“说回符印之事,你的计划……我不满意。” 萧弈十分意外,静待下文。 李业道:“我阿兄李洪威官任镇宁军节度使,治所就在澶州。你带史德珫接近王殷,获取他的信任,配合我阿兄,伺机行事,明白吗?” “明白。” “聪明人就是好用。” 萧弈问道:“可有联络李节帅的凭证?” 李业淡淡道:“你不必管,队伍中自有人联络。” “是。” 萧弈遂知道,这趟差事必然还有李业心腹同行。 “初见时,我便许过你一份大好前程,今日本想给你高官厚禄,可惜你还未立功劳,不急。” 说到这里,李业顿了顿,略一思量,大方地一挥手。 “传命,任萧弈为控鹤卫副都头,加云骑尉,赐钱百贯,锦缎十匹。” 萧弈第一反应是错愕,之后,转头看向聂文进。 聂文进对他这个态度很满意,下意识点点头,道:“还不谢国舅厚恩?” “多谢国舅。” “这算什么?等你立功归来,才算真正的赏赐。”李业嗤笑,“记住,为大汉社稷要铲除的敌人还有很多,正是用人之际,你莫让我失望……话不必多说,去领赏吧。” “是。” 萧弈也算是了解李业的性格了,胆子大、赌性强、只凭直觉就敢放手去做,这种人,可能一夕之间飞黄腾达,也可能转眼输到什么都不剩。 若是郭威也有这么大方就好了。 聂文进遂命吕氏兄弟带萧弈下去领赏。 很快,萧弈接过牌印与一张告身。 这次是货真价实的朝廷告身。 潢纸粗粝紧实,上沿淡墨勾勒淡淡云纹,间缀极小的“控鹤卫”三字篆印。 “敕授萧弈为控鹤卫左厢第二军第三指挥左都副都头、云骑尉,以其骁勇,补禁卫之缺。” 下面钤着两方朱红大印,“控鹤卫左厢印”朱砂饱满,边角洇着红痕,显然刚盖上去;“吏部勋官印”略小,朱砂颜色稍浅,肯定是早早盖好,让李业随时可许诺封赏。 副都头是从九品职事官,与都头一起管着百来号禁军,李业给这么一个差职,是要用他,让他能带一些兵,却只是副手,不完全放权。 云骑尉则是个正九品勋号,给萧弈的出身贴了一层金,每月能多领六斗粟、三十钱,每年冬天能从兵部多领一套袄鞋,出门时腰间还能挂个九品勋官的木牌,算是另外厚待。 如此,每月粟六石六斗、钱二百八十文,每季绢一匹半、冬衣半套,算下来他每月总收入大概三千多钱,比张满屯之前的待遇略差一些。 可须知张满屯是战场打拼了半辈子,铁牙生噬敌将,而萧弈不过是说了几句话。 比起史弘肇,李业毕竟是篡权上位,有点刚当家不知米贵的意思。 收入牌符与告身,萧弈才看向赏钱与锦缎十匹。 说是百贯,其实是等价的金银,他装了一袋方便携带的金锭,向吕酉、吕丑道:“我此去不知凶吉,若能回来,不缺这点。你们救了我一命,把这些分了吧。” “不行,不行。” 两人吃了一惊,瞪大了眼,末了,却是连连摆手。 “不是我们不想要,这是国舅给你安家置业的,我们哪敢收?” 萧弈也不勉强,道:“那你们尽管取用,剩下的可够我在开封城买间小房子?” “你若想在城中稍好地段买个半亩的独门独院,那不够。可要是不拘地段,找个两间屋的小宅,再置办些家当,那是够的。” “能否拜托你们帮忙?当然,绝不白帮,这是辛苦活,我支一成的佣钱。” “那也太他娘多……行,包在哥哥身上。”吕酉嘿嘿笑起来,道:“如此一来,你也算在京城安了家,再寻个婆娘,日子过得可美哩。” 吕丑也是喜不自胜,忽回头一看,道:“你的盔甲也送来了,试试吧。” 萧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了那套精良甲胄,眼中不由也浮起些许笑意。 (本章完) 第43章 整备 第43章 整备 军袍、盔甲、环首刀、匕首摆在桌案上。 萧弈褪掉一身旧袍,换上里衣,细麻为面,内填压实的芦与麻絮,袍角掖进胫衣,拿行縢扎好,塞进厚实的鹿皮军靴。 他终于没那么冷了,颇觉舒适。 制式军袄的面料是红色粗绸,左胸缝着方形布标,墨笔写着“左厢二军三指挥左副都头”,领口与袖口有羊皮扣用于束紧,腰间两侧各有三个布袢用于系腰带。穿好,整个人显得精气神十足。 束衬甲分三部分,抱肚、臂鞲、腿裙衬。抱肚以双层皮革制成,边缘用铜铆钉固定;臂鞲是护小臂的,熟牛皮制成;腿裙衬用来防止摩擦,是两片羊毛厚布。 之后是披主甲,肩甲以皮札片缝成,饰有铁片,萧弈没让人吕氏兄弟帮忙,了一点时间独自披上;前胸甲是整块皮甲,边缘镶着一圈黄铜,这是副都头以上才有的装饰;背甲同样是札甲编缀;腿裙由十二片皮甲组成,鹘尾镶熟铁。 腰带是双层皮革,表面镶着三个铜制带銙,对应副都头的等级,他缠了两圈,第一圈系紧,第二圈松些,留出插刀的空间。 拿起头盔摸了摸,边缘打磨精细,没有毛刺,盔顶插着一束红缨,有些干枯,但在昏光下仍显醒目,他戴上,用皮绳系紧。 最后,把副都头、云骑尉的牌符系在腰间。 “好!” 吕酉不由赞了一声,由衷道:“萧副都头这一扮上,我才知竟有人能比我还英朗。” “简直跟我一般俊了。”吕丑道:“我可不轻易这么夸人哩。” “俊不过大小吕哥。”萧弈不以为意,道:“这趟,聂将军必会派人同行,看着事态的进展,你们可想去立功?” 吕丑讶道:“我们?行吗?” 吕酉道:“那谁给你置宅?” “置宅是小事,托熟人即可,挣前程的机会可不常有。我相信只要你们毛遂自荐,将军会答应的,把握机会有时就这么简单。” 萧弈随口说着,把匕首塞进靴子,拿起桌上的环首刀,算上刀柄,总长不到一米,重三斤多,是单手刀。 拔刀出鞘,舞了舞,臂甲并无阻碍,屈膝也不影响,盔甲虽重,但行动还算方便,只是有些甲片摩擦时发出的铿锵声。 他自觉战力翻了不止两番。 只可惜眼下这具身体还稚嫩、瘦弱,远未达到他理想的武力状态,还是该多吃多练。 回刀归鞘时一瞥,刀身映照出一个英武的少年军官。 …… 等萧弈再回到大堂,堂上已多了个彪悍的中年男子。 这人身量不高,却壮悍如顽石,肩背宽厚,脖颈肌肉虬结,脸上布满了伤痕,唇边留着短硬胡茬,一双眼睛却流露出与武夫形象不相符的精明。 有种与饿狗争食的气质。 萧弈到时,恰见他正郑重其事以双手接过一份绢帛,想必便是李业要交给李洪威的书信了。 这人该是自己的都头,甚至是指挥使。 果然。 “萧弈,见过你的都头,曹当,他看着老,其实不过二十余岁,是奉国左厢都指挥使曹将军的孩儿兵,打过几场大战。官家愿意用年轻人,你二人不可让官家失望。” “是,萧弈见过都头,请多关照。” 曹当转过头来,褪去了面对李业时的殷勤,冷漠地一点头,道:“到了澶州,你只管带我接近王殷,其余不用管。” 这人有点霸道。 萧弈遂应道:“是。” 李业道:“我阿兄麾下不缺兵力,不必带太多人,挑些好手即可,最重要的是信得过,明白吗?” “明白!” “我不担心史德珫那个废物。”李业嘴角勾起一丝讥笑,道:“至于张满屯,孟业一条命能买他效忠吗?” 萧弈道:“国舅放心,卑职有把握。” “若不配合,随时格杀。你是史府旧人,王殷会信你。” “是。” “不必送了。” 李业并无别的吩咐,看了聂文进一眼,示意由他安排,起身往外走去。 路过萧弈身旁时,他伸手拍了萧弈的背,眼神中颇有亲近之意。 “用心办事,待你携符印归来,我置酒为你接风。” “是,国舅放心。” 李业说不必送,众人却不可能当真,纷纷随他出了大堂,穿过偌大的仪卫庭。 当大家都目送着李业走出正门时,萧弈的目光却落在了一旁长廊处。 在那里,一个等候接见的将领正伸长了脖子,一副努力瞻仰李业风采的样子。 身影有些眼熟。 将军肚挺得很高,满脸横肉如同屠夫……正是秾的上司,姓孙的指挥。 萧弈立即对他的来意有了许多猜测。 至少有来禀报秾之事的可能。 衙署大门外,李业的仪仗远去,聂文进回过身来,吩咐道:“安排好,到校场集合。” “是!”曹当抱拳而退。 萧弈并不跟上,而是低声道:“将军,还有一事。” “说。” “临行前,我想再查查近日的出城记录,看看是否有忽略的线索。” 聂文进摇头道:“你莫看城门紧闭,每日出城送信的驿使却多,来不及查了。” 说话间,有人趋步过来禀报了一句。 “将军,南门守将、左厢第三指挥孙忠求见,称发现异样。” 萧弈没走开,反而眼睛发亮,直视聂文进,表明对这线索很感兴趣。 “招他过来。” “是。” “孙忠参见将军。” “何事?” 孙忠有些惶恐地道:“禀将军,末将麾下有一旗令兵出城了,一查,发现他是假传军令。一开始,末将只是怀疑他去找回他的浑家,后来想想,不对啊,他带走了一双儿女,还有一个形迹可疑的年轻人。” 不等聂文进问话,萧弈径直问道:“何时的事?” “昨夜。” “具体什么时辰?” “这……好像是丑时三刻。” “你们何时意识到不妥,可有派人去追?” “末将一发现不妥,立即赶来禀报了,城外白雪茫茫,恐怕追不到了。” 萧弈皱眉,问道:“此人平时与谁来往?” “没哩。”孙忠径直摇道:“一个老实巴交的怂兵,没人稀得与他来往。” 萧弈摇了摇头,沉吟道:“看来是被人胁迫出城的,走了一夜,不好追了。” 他遗憾地微微一叹,对这条线索有些失望。 然而,孙忠却道:“末将知道他浑家住在城北瓦坡村,是否派人去查一查?” 萧弈心中暗骂,顺势点了点头。 “将军,我等往澶州正好顺路,此事交由我来查吧。” “允。” “卑职一定尽心。” “带史德珫、张满屯到校场。” “喏!” 萧弈抱拳应下,目送着聂文进大步离开。 孙忠屠夫般的脸上浮起亲切的笑容,问道:“这位小将军是?” “控鹤卫副都头,萧弈。” “小小年纪,厉害厉害,萧副都头往后路过南门,到城楼上喝两口?” “待回了开封,一定叨扰。” 萧弈深深看了孙忠一眼,带着淡淡微笑转身离开。 他接着去了史德珫、张满屯关押之处。 孟业的尸体已经搬来。 “价码开出来了,买你们‘配合’。”萧弈用刀鞘把孟业的脸拨到二人面前,道:“接下来,看你们值不值这个价。” 史德珫一看,不由又大哭,身体颤动不停,梨带雨的样子。 萧弈遂向人吩咐道:“带史大公子去换身像样的衣服。” “是。” 再看张满屯垂头丧气,萧弈上前,低声问道:“两清了?” “两清就两清……” 校场上,曹当带着十二名兵士已列好队。 吕酉也在其中,远远看到萧弈就高兴地招手,但吕丑没去,兄弟俩被分开了。 萧弈走近时,曹当正在把一张地图收起来,同时对聂文进说了一句。 “将军放心,此时出发,天黑前可赶到瓦坡村……” 恰听到这么一句话,萧弈眼中不由浮起一丝阴翳。 他垂下眼眸,心中暗忖,看来这位曹都头是非杀不可了。 (本章完) 第44章 出发 第44章 出发 聂文进激励了几句,离开,留十六人的队伍在校场汇合。 萧弈目光扫过,见挑选出的十二个兵士个个彪悍,穿的都是禁军的制式盔甲,只是札甲的质量和编缀工艺肉眼可见的差了些,没有金属点缀。 乍一看,杀气腾腾。 可若细看,除了曹当,没有一个人的盔甲是像萧弈这样穿得整整齐齐的。 或臂鞲歪斜、或行縢松垮、或军袄领口敞开、或腰间布袢未系。 控鹤卫在禁军中负责执卫皇宫,从中挑选的这些人,理论上是精锐中的精锐,但想来,要么是来镀金的官宦子弟,要么是善于打点逢迎的兵痞油条。 突然,萧弈目光一滞,停在一名队正脸上。 这人眉骨甚高,双眼细长,眼神有些桀骜,胡子稀疏发黄,根根分明,正是那日带队到客栈中搜索的队正。 萧弈再看向他身旁一名弓箭手,高瘦,披着甲背还微微驼着,脸窄如锥,眼距颇宽,眼白多瞳仁小,正是拿了他银两与珍珠的兵士。 二人想必也认出了萧弈,亦愣住。 “这是新任副都头……” 伴着曹当的声音,这二人的脸色难看了起来,呆了片刻,随着众人拱手见礼。 “见过副都头!” 萧弈走到那队正身前,道:“叫什么名字?” 上次他叱喝着让他们报上名来,他们讥笑不予理会,这次却只能不情不愿地执礼应答。 “卜亥,左都第四队正,参见萧副都头。” “你呢?” “小人,罗二虎,参见萧副都头。副都头,你怎从校……” 萧弈打断他的话,叱道:“再问你们一次,朝廷命官的钱也敢拿,对百姓要如何盘剥?” “卑职不敢。” 卜亥眼神虽然极为诧异,态度却很镇定,透着一股桀骜,像是想啐一口骂道:“娘的,运气真差,又遇到这猢狲。” 罗二虎斜眼瞥了瞥卜亥,见队正不怕,遂也不应话,眼神飘忽。 萧弈冷着脸,不说话,把手摊在二人面前。 罗二虎只好不情不愿地伸手入怀,好一会,从盔甲下掏出一枚珍珠。 “副都头,银两已经……已经分了,只……” 萧弈接过珍珠,扫视了众士卒一眼,语气严厉,道:“把衣甲穿好。” 这句话看似对罗二虎一个人说,实则却在试探看谁听话、谁桀骜。 目光扫过,除了罗二虎不得不整理衣甲之外,只有吕酉与两个原本就穿得还算齐整的兵士低头整理了衣甲。 “准备出发,莫耽误了时辰。” 曹当忽然开口下令,打断了萧弈整治士卒。 但此时马匹尚未牵来。 卜亥迅速领会到了都头对副都头的打压,脸上惊讶、担忧之色尽去,恢复了之前的傲慢,转身之时,嗤笑了一声。 “真吝啬,本来兄弟们一人也没分多少。” 说罢,他啐了一口在脚边。 一句话,配上一口痰,故意挫萧弈威风的心思就很明显了。 倘若萧弈忍了,谁还服他这副都头?虽说他打算脱身,但是越有威严才越容易行事。 他当即叱道:“站住!” 卜亥脚步不停,嘴里故作尽心地道:“都头下令,走,我们去牵马。” “我让你站住,敢不听军令者,笞二十。” “快快快。”卜亥语气吊儿郎当,道:“准备出发喽。” 萧弈要的便是他犯错,几步上前,抬手按卜亥的肩。 “呼——” 他手还未碰到,卜亥的肘已往他面门击来,显然早有动手的意思。 萧弈侧身避开,径直一拳猛击卜亥面门。 “嘭!” 卜亥左颊发出“嗒”的脆响,被打得吐出一颗碎牙。 他大怒,吼叫着就向萧弈扑来。 “干!” “哇呜!” 周围兵士不但没有劝阻,反而欢呼起哄,一脸兴奋地看着热闹,曹当也不阻止,冷眼旁观,嘴角勾出一丝冷笑。 卜亥势头极猛,一拳回敬萧弈面门。 萧弈左臂一格,臂鞲碰撞,发出沉响。 “罗二虎!愣什么?上!” 听得拳风,萧弈侧身避开罗二虎的拳头,右腿横扫,踹在卜亥膝盖外侧。 卜亥重心不稳,踉跄着向旁倾倒,萧弈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盔甲与冻土撞击,一声闷响格外清晰。 同时,罗二虎双手想卡萧弈的脖颈,萧弈顺势扣住他的手腕,右手肘猛地顶在他的胸口,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瘫倒在地,半天缓不过气。 倾刻间,两人竟直接被打倒在地。 卜亥伸手就想去拔刀。 “还敢?” “啊!” 萧弈一脚重重踩住他的手,目光扫过周围的兵士,只见他们早已没了之前的起哄声,一个个面露惊讶。 “你们两个,上前!” 萧弈指向之前听话整理衣甲的兵士,沉声下令。 那两兵士一愣,连忙上前。 “小人在。” “叫什么名字?” “左都八队弓箭手,范巳,副都头可称卑职范小巳。” “韦良,卑职是左都二队的刀手。” 萧弈点点头,记在心里,语气冷峻道:“卜亥、罗二虎以下犯上,违抗军令,各笞二十棍!” “够了!” 曹当不等萧弈一句话说完,开口喝断。 之后,他语气难得缓和下来,道:“只是一点口角冲突,何必动刑?” “都头,他二人不仅违抗军令,还袭击上官,若不严惩,日后军中谁还会把军律放在眼里?” 曹当不悦,道:“马上就要出城办差,不是动刑的时候,我是都头,我说了算。” “好,既然是都头开口,今日便从轻发落,各笞五棍,以示惩戒。” “你敢!” “若我不能服众,这趟差事想必我也办不好,请国舅与聂将军另择他贤罢了!” 曹当放缓语速,却加重语气,道:“你不要辜负国舅与聂将军的厚望。” 萧弈已经给了他面子,此时寸步不让,道:“办不妥的差事,不如不办,要么都头拿下我,要么,上报此事。” 两人对峙,好一会儿都不再开口。 那边,马匹已经被送来,众人不敢上马,默默看着他们。 到最后,曹当转身走向马匹,喝道:“准备出发!” 萧弈则再次对范巳、韦良下令道:“动手。” 两人看了眼曹当的背影,见都头没有阻止,只好拿起校场边的木杖,分别走到卜亥和罗二虎面前。 “卜队正,得罪了。” “啪!” “啪……” 萧弈不在乎是实打还是响打,他不是要打痛谁,而是要打掉麾下兵士的嚣张气焰。 可惜,终究只是个副都头,没能随心所欲地整饬这队兵将。 五棍很快打完,卜亥、罗二虎起身,也不跟萧弈说话,狠狠瞪了范巳、韦良一眼,伸着懒腰,快步赶向曹当。 “你俩等着。” 他们多少是有些痛的,兀自强忍着坐上马鞍,示威般地吆喝起来。 “儿郎们!挠完痒了,随都头出城办事!哈哈哈!” 萧弈微不可察地冷笑一声,拍了拍范巳、韦良的肩,翻身上马,抬眼望向远处的城墙。 也该出城了。 …… 午后,北城。 封丘门的巨大的锁城栓被拉开,沉重的城门缓缓从内侧打开一道丈余宽的缝隙,露出门后斜顶的城洞。 萧弈抬头看去,城洞中的砖缝还嵌着朝代更迭时攻城留下的刀痕与箭孔,可见本朝立国之短。 前方,吊桥缓缓放下,轰然落在三丈宽的护城河上。 马蹄踏在桥上,两侧的铁链发出“哗啦”声响,冰碴摔得粉碎。桥那头,拒马桩斜插在冻土上,被搬开了刚好能容一骑通过位置。 萧弈堂堂正正驱马而出。 回望一眼,随着身后的骑兵依次出城,吊桥被拉起,城门被缓缓关上,最后发出“嘭”的一声重响。 眼前天地辽阔、荒芜…… (本章完) 第45章 配合 第45章 配合 “小娘皮们,快!天黑前给老子赶四十里路。” 伴着曹当严厉的呼喝,一队人骑马向北袭卷。 萧弈纵马疾驰,边观察这支队伍。 包括史德珫、张满屯在内,共十六人,二十匹马,四匹空马载着干粮、毛毡等军资。 这一趟不是上战场,没人携带长兵器,佩的都是刀,其中有四名弓箭手。 曹当的佩刀比旁人的更长,且厚重得多,该有五六斤重,此外,他褡裢里还塞着一把手弩,并非禁军制式。 作为都头,他披了一件粗布披风,挡风保暖,也更有辨识度。 史德珫、张满屯则没有披甲,也没有携带武器。 因为开封戒严,官道上行人不算多,两侧的农田荒芜,麦茬被雪埋了大半,远处的村庄冒着淡淡的炊烟,却听不到狗吠声。 卜亥有时会故意勒马,走得慢些,让马蹄溅起的雪粒落在萧弈的甲胄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萧弈没理会,还不急着收拾他。 奔了不到小半个时辰,萧弈回头看去,见史德珫脸色苍白,开口道:“都头!” “何事?” “马太颠,史大公子的伤口可能裂了。” “莫管。”曹当道:“时间不多,若不想走夜路撅了跟头,都他娘快些。” 萧弈却依旧勒马,大喝道:“都停下!” 张满屯、史德珫连忙停下。 “吁——” 曹当硬生生扯住缰绳,战马长嘶而立,他回头瞪着萧弈,脸上横肉抖动,叱道:“又他娘什么事?!” “他撑不住了!” 萧弈翻身下马,搓了搓满脸的风霜,走到史德珫的马前,只见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身体微微颤抖,胯下的衣袍已被暗红色的血水浸透了一大片,正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他失血太多,会死。” “晦气娘们。” 曹当皱紧眉头,骂了一句,却还是下了马,扯下防风的裹面巾,大步走了过来。 萧弈侧身,让他亲眼看史德珫的伤势。 “娘的,腚眼大的窟窿,哪来这多血,月事来了不成?” “若人还没到地方就死了,我们这趟差事也算办砸了一半。” “老子知道。”曹当不耐烦道:“前方两三里,路边有个废弃的河伯庙,到那儿歇脚。” 萧弈摇头道:“他走不了两三里了。” “窦大、窦二,把这娘们扶到林子里,找片没风雪的地儿坐下。” 曹当最终还是下了命令,语气恶劣,之后看了眼天色。 萧弈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云沉甸甸的,今夜恐还有大风雪。 曹当又道:“许让,带两个人,换马,先赶到河伯庙,支了火,煮上热水。” “喏!豹子、韦良,跟我走!” 许让等三人遂换了马,带着行囊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官道上。 “这破天气,你们让马歇歇脚,老子去给他包扎。”曹当捉了一把干净的积雪,走进树林中,一直到史德珫身边,嘴里骂道:“直娘贼,树林里太暗,吴九,照个火。” 范巳动作更快,麻利地点了火把,想送过去,吴九踹了一脚,抢过火把。 “给我。” “是,队正。” 萧弈留意到,吴九狠狠瞪了范巳一眼,带着些警告意味。 只见曹当割开史德珫的衣裳,把积雪按在伤口粗暴地擦拭,疼得史德珫浑身抽搐,惨叫不已。 萧弈与张满屯等人便跟过去看着。 他余光环顾,见众人或探头看曹当包扎,或整理装备,或各自休息,遂悄然把自己的匕首塞到了张满屯手里。 张满屯正一脸关切地看着,被打肿的眼骤然睁开,深深看了萧弈一眼,眼神决绝起来。 萧弈目光与他短暂交汇,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解手”二字,再以目光示意史德珫。 张满屯点点头,以示明白了。 “你‘配合’点,别误事。” 说罢,萧弈走向曹当,问道:“如何了?” 曹当啐了一口在地上,道:“也忒娇贵,伤口颠破了。” 萧弈道:“就两三里路,搀着他走过去,到河伯庙歇一晚,明日再想办法?” “没必要,颠不死,歇会,骑马过去,明日给他找辆板车。” “也好。” 曹当起身走到一边,在树干上擦着沾了血的手。 “公子,怎么了?想说什么?”张满屯过去,附耳到史德珫嘴边听了听,嚷道:“俺家公子要解手。” 曹当道:“解。” 张满屯怒道:“你当俺公子与你这野狗一般屙屎?” “铁牙,休得放肆。”史德珫声音虚弱,哀求道:“曹都头,还请给我留最后一点体面,让我到无人处……解手。放心,我不会逃的。” “窦大、窦二,带他到树丛后面。”曹当道:“吴九,你也去盯着。” “喏。” 萧弈看了一眼张满屯架史德珫艰难行走的背影,雪天的树林里光线很暗,很快就黑得看不清人,只能听到声音。 转头向西远眺,夕阳坠得很快。 官道边,卜亥揽着罗二虎,远远向范巳嚷道:“听说前番校军,你箭术超了吴队正,揣着甚心思。” “我没有。” 萧弈故意走过去,与卜亥撞了一下,盔甲发出闷响。 “怎地?”卜亥目光不善,问道:“我俩挡了副都头的路?” “知道就让开。” 萧弈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 他表现出骑术不精的样子,靴尖不停轻踢马肚,让马匹挤到前方的马匹腚上。 前方,曹当的马匹脾气本就暴躁,马腚被闻了一下,当即尥了蹄。 碗大的马蹄钉着蹄铁,重重踹在罗二虎的小腿上。 “嗷!” 罗二虎摔在地上,抱腿惨叫,腿上流血不止。 卜亥大怒,吼道:“你故意的!” “放你娘的屁。” 萧弈毫不客气,一脚踹在卜亥脸上。 “都发什么疯?!” 曹当冲上前来,一手摁住卜亥的肩,另一手指向萧弈,喝叱道:“别给老子惹麻烦。” “知道了。” “都头,他故意纵马踢二虎……” “给老子闭嘴。” 曹当俯身,给罗二虎查看伤势。 萧弈扯住发狂的马匹,道:“我去看看史德珫好了没有。” 说罢,不等曹当回应,径直驱马入林。 光线顿时暗了下来,积雪覆盖着落叶,马蹄踩上去发出咯咯的声响。 前方,张满屯、吴九、窦大、窦二正围着一个灌木丛。 萧弈再次观察了局势,决定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惊讶,大喊了一句。 “什么人?!” 仿佛在林中发现了什么人。 吴九茫然回头。 下一刻,张满屯突然扑上,手中匕首猛地扎进吴九的喉咙,血狂喷如柱。 窦大、窦二大惊,一个立即扑向张满屯,一个本想转身,犹豫了刹那,也向张满屯扑去。 “有埋伏!” 萧弈大喝,驱马上前,拔刀,一刀劈下,砍在窦二脖颈上。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向正与张满屯缠斗的窦大搠了一刀,没有任何停留,左手在血泊里一摸,捂着右臂,转身就往回跑。 “快来,有人劫史德珫!” 他腿上本有皮肉伤,走路踉跄,手上满是鲜血,仿佛被杀退了一般。 “咴——” 马蹄声在他身后响起,是张满屯带着史德珫上马逃了。 “怎么回事?!” 顷刻,曹当已带着其余人大步赶入林中。 萧弈摔坐在地,怒喊道:“有伏兵,抢走了史德珫……我受伤了。” “追!” 曹当拔刀在手,径直从他身边跑过,带着人往树林中追去。 萧弈挣扎着起身,目光向官道旁看去。 卜亥正俯身查看罗二虎伤势,见状,站起身向他走来,脸上带着冷笑。 “萧副都头,我越想越不对劲,哪有从校书郎转……” “嗤——” 刀光一闪。 利刃割开喉咙。 卜亥脸上的质问之色瞬间凝固,转化为愕然与怒意。 他徒劳地用手捂住喷涌鲜血的脖颈,喉咙“嗬嗬”作响,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眼中的光彩迅速消散。 罗二虎躺在一旁,转头看来,面露骇然。 “救命!不,不,别别杀我,我愿追随萧副都头……” “噗。” 萧弈连搠两刀,径直断了他的生机。 求饶声戛然而止,马匹还在悠闲地打着鼻息,喷出粗重的白雾,无所事事地甩着头。 萧弈收刀入鞘,拿起一柄弓,背上箭囊,牵过一匹战马,重新往树林深处追去。 (本章完) 第46章 猎杀 第46章 猎杀 冬日黄昏中,树林格外萧瑟、晦暗。 马匹不喜入林,不时倔强地扭头、刨蹄,萧弈强控缰绳,目光锐利地寻找林间踪迹。 随着曹当等人深重杂乱的脚印追了一阵,前方隐隐传来呼喝。 “范巳,射马!” “喏!” “中了?拿下!” “休走了张满屯。” “跛驴,你押史德珫回去,其余人,随我追!” 萧弈循着声音追去,没多远,那粗鲁的呵斥、虚弱的挣扎声音逐渐清晰。 他们分了两队,有人往回走了。 “娘的,麻利点,刚才窜得老他娘快,搁这装甚柔弱妇人?想要爷爷让你爽透?” 透过稀疏的树干,只见浑号“跛驴”的兵士正拖拽着史德珫,嘴里不干不净。 “还别说,你是比寻常娘们还更嫩些哩,不亏是史府郎君。” 萧弈驱马上前,问道:“都头呢?” “见过副都头。”跛驴回头指向树林深处,“他们在……” “噗。” 刀光一闪。 跛驴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重重砸倒在地,鲜血从脖颈汩汩涌出,染红积雪的落叶。 血滴溅在史德珫脸上,吓得他瘫软在地,仰起头看向萧弈,眼中满是茫然、恐惧。 “小乙哥……” 曾经高高在上的史家大公子,匍匐在萧弈马下,狼狈得像一条野狗。 “求你……别杀我……我昔日待你不薄的……” 萧弈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径直驱马走开,只以毫无感情的声音丢下一句话。 “林外有马,自寻生路。” 史德珫一愣,连忙挣扎着爬行了几步,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道:“小乙哥,史家的恩情你都还了……从此……” 萧弈懒得多听,已驱马深入树林,继续追寻曹当踪迹。 循着越发清晰激烈的打斗声,隐约可见积雪被践踏得一片泥泞,断枝落叶四处飞散,几棵小树被恶战撞断。 再前面,是似一片狼藉的空地。 萧弈将战马拴在树干上,悄然上前,听到了曹当的呼喝。 “矮虎,你断他退路!” “好!” “范巳,持弓掠阵。还有你,随我围过去。” 透过树枝看去,只见曹当、吕酉、范巳、矮虎四人正呈半圆形,围攻着背靠一棵粗大树干的张满屯。 张满屯状若疯虎,握着从吴九手中抢的单刀,舞得虎虎生风,竟逼得曹当三人无法近身,可惜他受了重刑,体力不支,动作越发迟缓,全靠一股悍勇之气在支撑。 “娘的,蛮牛……耗死他!” 萧弈对自己的骑射没有信心,下马,张弓搭箭,对准了曹当头盔下的脖颈。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因剧烈动作而急促的心跳,屏蔽了耳畔的喝骂,紧紧锁定曹当的背影。 曹当一直在呼喝、移动。 萧弈感受着曹当身体摆动的节奏,手臂稳如磐石,手指倏然松开。 “嗖。” 箭矢离弦,疾如闪电。 可就在一瞬间,曹当仿佛听到风声,抑或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养成的惊人直觉让他感受到了危机,突然就地一滚。 箭矢没能命中。 张满屯却捉住了这个机会,上前一步,一刀砍下。 曹当刚要起身,一刀劈中他的肩胛骨,血瞬间浸透了衣甲,他一个趔趄,发出一声闷哼。 吕酉、矮虎连忙合力挡住张满屯。 “呃……有埋伏?!” 萧弈丢开弓,持刀在手,大步赶过去,嘴里喊道:“都头?你们在哪?我刚杀了一个箭手。” 说话间,他已奔了十余步。 曹当回过头来,凝视着萧弈,瞳孔收缩,眼眸中浮起猜疑之色,之后恍然大悟。 萧弈还在往前奔。 “是你?别过来!” “别过来!” “范巳,射杀他!” “呼——” 曹当厉声大吼,同时,萧弈一刀劈向他面门。 “铛。” 金铁交鸣。 首环单刀与大砍刀撞击,溅起一溜火星。 萧弈被震得手臂发麻,暗惊曹当受伤之下,力道还如此之大。 与此同时,张满屯一记横扫逼退吕酉,手中单刀直劈曹当。 但曹当反应极快,虚晃一刀,做出全力劈向萧弈的架势,猛地一个就地翻滚,异常敏捷地滚入旁边一片满是荆棘的灌木丛,身影瞬间被枯枝败叶吞没,只留下飞溅的血、晃动不止的枝条。 “狗攘的,休走!” 张满屯当即追上。 萧弈本想追,听得耳旁传来刀风,连忙一闪。 是矮虎,刀法凌厉。 两人交错而过,一瞬间,萧弈手中单刀划出一道精妙的弧线。 并非格挡,而是精准地贴着矮虎劈来的刀锋逆向切入,刀尖顺势向上一撩。 “噗!” 一声轻响。 矮虎前冲之势戛然而止,喉咙显出一道血线,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徒劳地捂住脖子,身子晃了晃,栽倒。 萧弈刚要补刀,忽听得不远处响起弓箭的“咯吱”声,倏地回过头。 三步开外,吕酉提刀而立,像是准备扑过来;十余步开外,范巳手持弓箭,弦已大张,箭镞正对着自己。 “嗖。” “噗。” 箭矢激射,钉在树干上,没入数寸,箭尾只是微微颤动。 萧弈在刹那间躲开,闪在一棵树干后,一箭避得太险,他背上直冒冷汗。 遂大喝了一句。 “吕酉!动手!” 范巳刚拿了另一支箭,闻言吓了一跳,箭镞转向吕酉。 就在这一瞬间,萧弈如豹子般猛奔出去,穿过树丛,直逼范巳。 “嗖。” 仓促转回来的箭矢没射中萧弈。 十余步的距离,已容不得范巳再搭另一支箭。 “唰——” 刀劈下,斩在弓臂上,“嗡”地一声把弓弦震断。 范巳连退两步,摔坐在地上,脸上一片惊恐、茫然。 萧弈手中的刀落在他头顶两寸,却没有再斩下去。 “萧都头!” 身后,吕酉忽“噗”地一声跪倒在地,大喊道:“都头饶命!我愿降……愿听都头号令,请都头看在之前的情谊上,饶我一条狗命。” 萧弈头也不回,道:“丢刀。” “好,好!”吕酉将手中横刀扔在地,声音带着颤抖,道:“我阿弟……阿弟给了你一支弩箭啊。” “我知道。” 萧弈依旧看向范巳,问道:“你怕死?” 吕酉道:“我……我不怕死,我是觉得,跟着萧都头有前途,想为萧都头效命。” “是吗?怎么说?” “聂将军、李国舅那般赏识萧都头,你却……却这么做,一定有你的道理,我虽没甚见识,但脑瓜子不笨,知道跟着都头肯定有前途。” “你确实脑瓜子不笨。那,你呢?” 萧弈缓缓放下刀,锋利的刀刃压在范巳额头上。 范巳不自觉地躬起了背,喉头很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我……” 显然,因为紧张,他嘴巴干得厉害。 萧弈道:“想死吗?” 范巳努力缩着脖子,道:“不想。” 萧弈抬起刀。 范巳连忙跪倒,道:“小人也愿降都头,请都头带小人一起奔个前程。” 萧弈问道:“你又是怎知我有前程?” “小人就是觉得,萧都头行事,与旁人都不一样。曹当、吴九他们打压小人……小人早想寻一条别的出路了,真的。” “起来。” 萧弈垂下刀,伸出手。 范巳一愣,握住他的手,一把站起。 “矮虎还没死透,你去杀了。” “这……好。” 范巳小心翼翼过去,拾起吕酉的刀,深吸了两口气,一刀劈下。 血溅起,落下。 萧弈看都不看,道:“走,随我杀了曹当,共图大事。” “是。” 枝叶被踩踏的窸窣声再次响起,血腥味在林中漫开,最后一缕暮色消退,寒林陷入了一片黑暗。 (本章完) 第47章 河伯庙 第47章 河伯庙 “谁?!” 一点月光透过枝桠,斑驳破碎,显出林中一具高大的身影。 萧弈垂下滴血的环首刀,知那不是个子矮壮的曹当。 张满屯劈开灌木丛,拖着满身的伤走了回来,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 “直娘贼,让狗攮的钻林子逃了,天黑透了,俺找不到血迹。” 话到一半,他突然拔高声音,向萧弈质问道:“公子哩?!你把他弄哪去了?” “放走了。” 萧弈语气平淡,浑不在乎。 张满屯瞬间急了,逼近一步,道:“他那伤,你怎能……” 萧弈一把拎住他的衣领,声音凌厉,喝道:“曹当不死,事情必会泄露,你照顾得了他一时,能帮他逃得过一辈子的追杀吗?” “那俺怎做?俺再去追那厮!” “不急。” 张满屯立即站住了,急道:“俺急死了,怎能不急?” 萧弈道:“我打算往邺都投奔郭节帅,随他起兵清君侧。铁牙,你若真想保史德珫的命,若真想让史弘肇沉冤得雪,瞑目于九泉之下,便随我一同前往,才算不枉你的忠诚、抱负。” 这话,他不仅是对张满屯说的,也是说给身后的吕酉、范巳听。 果不其然,能听到吕酉、范巳的呼吸急促起来。 萧弈知他们现在投降自己都只是出于无奈,继而又道:“开封城内蠹虫当道,争权夺利、构陷忠良,我观当今天下,唯有郭节帅是能结束乱世的雄主,你们意下如何?可愿随我北上搏一个大好前程?” 张满屯道:“你咋知郭雀儿就是雄主?” “我久在史府书房,岂能不知天下大势?郭节帅人心所向,大业指日可待,到时大军进入开封,你们不仅不会牵连亲族,还能为他们避免祸事。大丈夫成就功业、保全家小的机会转瞬即逝,今日不捉住,更待何时?!” 说着,萧弈回头,看向吕酉、范巳。 只见两人神情都有震动,眼底那一丝被点燃的野心如火苗一般。他们立刻抱拳,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愿誓死追随萧都头!” “都头去哪,范巳就去哪,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好!”萧弈重重颔首,“从今往后,同生共死,富贵与共。铁牙,你呢?” 张满屯粗犷的脸庞抽搐了两下,末了,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没骗俺就行。” “自然不骗你。” 萧弈抬起手,拍了拍这塔一样高的汉子的肩。 “莫碰俺,就说怎追狗攮的,天黑林深,可不好搜他。” “河伯庙。”萧弈斩钉截铁,道:“曹当既派许让三人到那里生火等候,受伤后必去那寻支援。” 范巳连忙道:“都头所言极是,小人知河伯庙位置,可以带路……对哩,韦良是小人同乡,小人能否劝他降了都头?” “前提是不碍事。铁牙、吕酉,到时你们做了许让、豹子。” “得令咧。” “把痕迹清理了,盔甲武器都剥下来带走。” “喏。” 四人动作利落,收缴装备,抛了尸体。 回到官道边,萧弈在曹当战马的褡裢里找到了一张弩,收好。 他们翻身上马,牵上无主的马匹,沿着官道向北疾驰。 墨蓝色的夜空点缀着几点寒星,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萧弈心中却比原来炽热了许多。 不过两三里地,一座破败庙宇的轮廓在浓重的暮色中显现。 河伯庙外的院墙坍塌了大半,主殿却还算完整,歪斜欲倒的院门透出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萧弈扯了缰绳,放缓马速,道:“吕酉、范巳,你们骑马过去,在庙门前等会,我与铁牙从树林绕过去,以免曹当看到马匹,发现埋伏。” 他带着张满屯离开官道,从树林间绕到河伯庙的后面,把空马拴在林中。 两人快步走到破庙后,他却止住张满屯,并不立即现身,而是观察了一会,见吕酉、范巳没有提前通知许让,方才上前。 “都头。” “进去吧,说曹当他们在后面处理伤口,晚些才到,神色自然些,别让他们起疑。” “都头放心。” 走近了,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食物香气飘来。 “说起来,你小子今日不该打卜亥那几军棍。” “萧副都头吩咐了,没得法子。” “都头没开口,你听那嫩鸟的……” “笃、笃、笃。” 四人走到了破旧的木门前,敲门,故意大声抱怨着天气。 吕酉喊道:“许队正,是我们回来了。” 破旧的庙门被打开,发出难听的吱呀声响,一个警惕的脑袋探出来,带着篝火的温暖,正是韦良。 “怎这么久?队正说要找你们哩。” 韦良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漆黑的官道,问道:“曹都头他们哩?” “史大姑娘卵那裂得厉害,动不了哩,都头命我们先过来。” “帮你们卸马?” “不用,冷死了,进去再说。” 说着,范巳一把将韦良推入庙中。 篝火旁,许让、豹子两人已卸了盔甲,裹着毡毯取暖。 火上架着铜锅,里面煮着肉汤。 “煮了甚?寡香!”范巳与韦良说话时不由带了些地方口音。 “鼬子,我套的,闲着也是闲着,弄个陷阱。” “手艺没落下嘛。”范巳撞开他,乐呵呵道:“我尝尝。” “去,萧副都头还没尝哩。”许让啐骂一声,看向张满屯,问道:“这驴货竟舍得他主子?” “由不得他。”萧弈淡淡一笑,道:“有好吃的就不给都头留了,我们几人分了。” 张满屯入内,挣开吕酉,啐道:“你的卵才裂了。” “谢萧副都头。”许让声音懒洋洋的,向吕酉嚷道:“新来的,莫理他,把门关紧些,窜风嗖嗖的,冻死人了。” “好哩。” 众人分食了锅里的鼬肉汤,围着篝火,各自躺下。 韦良道:“我来守夜吧。” “不用。”萧弈道:“今夜让吕酉守。” “是。” 萧弈与张满屯不肯在篝火旁待着,只说太炕了,干得厉害,各寻了阴暗的角落躺下。 如此,曹当回来,透过门缝只会看到他的部下们,自然也猜不到吕酉、范巳叛变了。 夜渐深。 旁人遂也不说话,庙内安静下来,初时只听到篝火的噼啪声,之后,呼噜声此起彼伏。 萧弈把玩着手弩,闭上眼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踉跄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喘息。 “吱——” 庙门被推开,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出现在那。 正是曹当。 曹当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肩头伤口的鲜血已浸透了他半边衣甲。 萧弈凝视着曹当的同时,手中的弩已抬起,瞄准。 “嗒。” “许……许让……” 曹当还在喊许让,脸上的那丝松懈和希望一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瞳孔收缩,寒芒已至。 “噗。” 箭矢精准地钉入曹当的眉心,巨大的力道带得他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扬溅起红与白的飞沫。 “嘭!” 矮壮的身体砸在门槛上。 “杀。” 箭矢离弦的同时,萧弈冰冷的命令声亦响起。 张满屯早按捺不住,咆哮着,抢过一把单刀,率先扑向队正许让。 吕酉一刀挥向了还在茫然揉眼的豹子。 许让刚从曹当被射杀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刀锋已到面前,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挡。 “咔嚓”一声脆响,一条手臂被张满屯硬生生劈开。 刀势未减,狠狠斩入了许让的脖颈。 “噗。” 同一时间,浑号“豹子”的凶悍士卒发出惨叫,被吕酉一刀搠进心口,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彻底瘫软不动。 “别动!” 范巳却只是把刀架在韦良脖子上,叱道:“跪了,莫挨刀!” “咣啷。” 韦良脸色苍白,丢开了手中的刀,嚅着嘴,道:“小……小巳,我降哩。” “听我说完再降哩,咱几个打算跟着都头奔郭节帅,往后效死力,搞个大前途,你咧?眼窝子莫浅了。” “我降,跟你们搞前途……愿为都头效死力!” “行。”范巳道:“去把曹当脑壳砍了,交投名状。” 韦良点点头,跪在地上,向萧弈磕了个头,方才缓缓握住地上的刀,走到门口。 萧弈道:“先把他的衣甲卸了,牌符及他怀里的东西给我。” “喏!” 除了牌符,曹当身上还有一张舆图、几枚金锭,另有一把很精良的匕首,匕鞘上刻着“义卜云天”四字。 萧弈的匕首给了张满屯,随手把它插在靴子里。 他最重视的则是李业给的那一封绢帛。 展开来,竟是密诏。 “王殷拥兵澶州,结党蓄士,谋逆祸国,卿素忠义,今命卿乘隙擒之,就地正法,事须机密,勿泄分毫,朕意决,卿其勉之。” 甚至于,下面还盖着个明晃晃的大印,印是篆书,写着“受天明命,惟德允昌”八个大字。 李业说是派他们去试探王殷的态度,实则杀意已决。 萧弈把密诏收了,伸手烤着篝火,目露思忖。 过了一会,另外四人收缴了衣甲武器,血渍擦拭干净,将尸体搬到林子里丢了,把马匹牵了回来。 “都头,清理干净了。” “辛苦了,好好歇一晚吧。” 吕酉道:“我与范巳可轮流守夜。” “可。” 火光照着萧弈的脸,显得沉静而果决,仿佛发生的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旁人遂也放松了下来。 张满屯甚至咧嘴笑了一下,自去寻了一身军袍换上,穿戴好盔甲,虽把布料撑得紧绷绷的,但脸一蒙上,完全是老卒模样,看不出是逃犯。 风雪夜,河伯庙中火光温暖,五人就这般安安稳稳歇了一晚。 (本章完) 第48章 瓦坡村(感谢“试试就试试”的盟主打 第48章 瓦坡村(感谢“试试就试试”的盟主打赏) 寒夜尽,破庙中浮尘在熹微的晨光中渐渐清晰。 萧弈被官道那边传来的马蹄声惊醒,闻到篝火的余烬散发着焦糊味,与血腥气、陈腐的木头味混杂。 身上盖了一条羊毛毡毯,上面血迹斑斑。 张满屯盘膝坐在对面,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铁牙?你没睡?” “嗯。” 张满屯宽阔的肩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胡渣更显疲惫。 他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哑着声道:“俺还信不过他们,一条绳上的蚂蚱,俺总不能让你栽了。” “还要赶路,不睡哪成?” “不打紧,俺骑在马上都能睡。” “趁着还没动身,你稍眯会。” 萧弈笑了笑,拍着张满屯的肩起身,心知这大汉虽粗糙,却有着近乎固执的信义。 两人之间因史德渊之死而生的隔阂,似随着寒夜褪去而完全消融了。 出了庙门,用积雪搓了脸,顿觉精神了许多。 外面,吕酉、范巳、韦良早已起了,正在拿精料喂马。 见他醒了,范巳忙拿铜锅舀了积雪,架在火上烧化,从行囊里掏出几捧粟米倒进去,又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罐盐洒了一把。 不多时,张满屯嗅着粥的香气醒来,五人各捧破陶碗分吃了粥,暖意在胃里散开,慢慢传到四肢百骸,体内终于有了些热气。 吃好粥,韦良抢着洗锅,范巳把水囊分别递给大家。 “昨夜装的积雪,烤化了。” 这是个细心人。 张满屯竟也细心,低声对萧弈道:“俺一直看着,这水能喝。” “今日初几了?” “初七。” 出发前最后检查了行囊,范巳检查了弓弦,吕酉拿起曹当那柄厚重的大砍刀掂了掂,咂舌不已。 “娘咧,曹当用的家伙是沉,没把子力气还真耍不动。” “给俺。” 张满屯一把抢过大刀,乱耍了两下,摇头道:“也没多重嘛……上马上马!” 寒风依旧如刀,所幸白天暂时没在下雪。 官道上,一列列马蹄印与车辙远去。 萧弈在马背上展开地图,麻纸被汗渍浸得发黄,在陈桥驿与韦城之间,曹当用朱笔标了一下。 看画的路线,往瓦坡村该走前方往东北方向的一路岔路,但离岔路还有多少里却看不出来。 这地图抽象得很。 正皱眉之际,范巳驱马上前,与他并辔,问道:“都头,小人对京畿地形熟着咧,小人带路不?” “你可知这条岔路在何处?” “就前方七八里远,过了陈桥驿。” 萧弈见他果真熟悉地形,问道:“你是开封人?” “不是,小人是河中府河北县人,跟韦良那货算半个老乡,他是解州安邑的,俩河东老圪节。” 萧弈不太了解这些地名,道:“自家兄弟,不必拘谨,说说你们那吧。” 范巳道:“我们那哒啊,老辈人传下来说是古虞国,后来归了晋桓公。背靠着中条山,脚底下就是黄河滩。阿爷那会儿就靠着撑船、在河滩地种些耐涝的豆子过活。可要说富庶,还得是韦良他们解州,有老大老大的盐池子,我当初打点进禁军,使的钱还是寻他挪借的。” 萧弈点点头,喃喃道:“原来是山西人,运城盆地那边。” 范巳小心地摇了摇头,笑道:“都头,是河东,我不知‘盆地’是甚,管那一片叫‘河东川’、‘解梁川’,就是黄河东边的大平川嘛。” “你们怎么在开封当禁军?” “晋祖那会儿从太原起兵,征了阿爷入伍,就这么跟着来了。后来,晋少帝被契丹掳走了,阿爷那支兵马熬到契丹人退出中原,降了咱大汉高祖皇帝,算是立了点功劳,我成了军户子,好歹混进了禁军。” “娶妻生子了吗?” “没哩,都头莫看我长得急慌,才十七哩,小娘子的手都没摸过,阿爷心心念念让我回河东成个家,唉,可惜再没回去过。” “河东川,确实是好地方。” “都头尔格有机会,真该到我们家乡眊一眊,滩枣红得跟灯笼似的,山核桃、野栗子管够,黄河大鲤鱼那叫一个香……我打小记得,到大就也没回去过。”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萧弈也觉得运城盆地确实是块宝地,将它记在心里,待抽空了再多了解。 “铁牙、吕酉,你们是哪人?” “俺,河北邢州人。”张满屯道:“与你要投奔的郭雀儿算是同乡。” 作为史弘肇的牙兵出身,他语气寻常,也没把郭威太当回事。 吕酉不由“哇”了一声表示羡慕,道:“我生在开封,除了长了副好模样,别的也没啥,屠户子,家中有点俗物,娶了个漂亮婆娘。” 韦良不由小声嘟囔道:“屁模样,比都头差得有黄河远哩。” “……” 经过这一番交谈,彼此间有了更多了解,信任也在慢慢加深。 没过太久,他们经过了陈桥驿,这是开封往北去的第一个大驿站,就建在官道旁,两边还有不少铺面,卖吃食、草料、马具、冬衣,甚至还有裁缝铺,甚是热闹,驿卒、官员、随从、商队、兵士、行人吵吵嚷嚷。 萧弈无心歇脚,打马而过。 他们边啃着胡饼,拐入岔路,却见一列杂乱的马蹄沿着小径一路而去。 “小巳,这条路还通到哪?” “好像有几个村落。” 萧弈依旧担心是有人去搜捕秾,立即塞好胡饼,加快行进速度。 晌午时分,可看到前方稀稀拉拉的炊烟有气无力地飘向灰白的天空。 一个村落的轮廓渐渐清晰。 村子不大,很平静。 几个瘦骨如柴的孩童正蹲在一户人家门前,眼巴巴地盯着一个正捧着碗吃粟饭的汉子,偶尔,那汉子嘴里吐出一块没啃干净的骨头,引得孩童们争抢。 一条野狗趴在不远处看着,听得马蹄声,有气无力地吠了两声,窜进树林。 萧弈驻马,深吸了几口气。 那些孩童向他看来,如麻雀般缩着身子,眼睛里盛满恐惧,以及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麻木。 韦良驱马上前,小声问道:“都头,那吃肉的猢狲还算富裕,可是要征了他的余粮?” “不必了。”萧弈道:“拿两块胡饼,给这些孩子分了,把那人带过来。” “是……兀那猢狲,过来!” 那捧着碗的汉子本已转回屋内,闻言,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走到萧弈的马前。 萧弈道:“我有个同袍姓,他娶了你们村的,住在哪?” “那那那那……那边。” “可有人来找过他?” “小小小半个时辰前……” 到了村西头一处院落,只见院门开着,挂在那的锁是被砸开的,虚掩的柴门在风中发出“吱呀”的轻响。 院门前的小路上,有凌乱的马蹄印子。 萧弈心中一沉,拔刀出鞘,翻身下马,推门而入。 屋中无人,家具都在,地上带着雪渍的脚印很乱,有些翻找的痕迹,但没有血迹。 桌上摆着没洗的碗筷,其中一只碗倒了,汤汁结了薄霜,该是昨夜之前留下的。 灶台冰冷,米缸上的木板被掀开,里面还有几斗粟,水缸则是灌满的。 主屋里放着纸笔,该是秾所用。 萧弈粗略看了一眼,正打算离开,忽扫到墙上写着一列字,定睛一看,竟是“背着小书包,我去上学校”。 他稍松一口气,判断秾等人已经走了。 朝廷追兵该是连夜出发的,如此像狗一样紧追郭家人的,只有刘铢。 想必是那个孙头又向刘铢禀报了秾之事。 出了屋,张满屯背身正蹲在院子里。 “铁牙。” “看,俺找到了马屎!新鲜哩,小半个时辰不假。” 萧弈点了点头,他推测秾一行人天不亮就走了,比追兵快了小半天,但妇孺行进得慢,恐有被追上的可能。 “走,往白马津,保护几个能给你们泼天富贵的人物。” “是!” 队伍再次出发,沿西北方向的小路汇入官道,向北疾驰,马蹄卷起一路雪尘。 (本章完) 第49章 韦城驿 第49章 韦城驿 风雪扑面,如刀刮般让人睁不开眼。 萧弈带人疾驰了快一个时辰,前方,一座孤零零的小驿栈矗立在官道旁。 远远听到喧闹,他目光望去,见行商、旅人,甚至官员被从驿栈中赶了出来,连忙催快马速。 “驾!” 小驿栈依着官道边的土坡而建,院墙以黄泥夯成,两扇没刷漆的旧木门挂着块木牌,书着“韦城驿”三字,磨得几乎看不清。 马厩建在旁的跨院,里面拴着几匹马。 萧弈并不下马,径直驰入地面坑洼的院子,见院中还有几匹马,驿栈大堂内,隐约可见官兵正在包围几个人。 里面的对话声清晰地传来。 “穆都头真是误会了,卑职只是带家人北上访亲。” “爷爷没工夫与你这废物扯卵,郭三郎,劝你把刀放下。” “你要追捕的只有我郭信一人,放他们走!” “不可能。” “小舅子,你哪是甚郭信?” “呜呜!当家的你到底在做甚呀?” 几人同时说话,叽叽喳喳如菜市场般。 萧弈驰马到堂外,只见官兵有十三人,控制大堂的门窗、楼梯,被包围的是七人,除了秾、郭信、郭馨、郭宗谊,还有个妇人正如母鸡护崽般搂着一双儿女。 郭信拿着秾的腰刀,一脸豁出去的表情。 郭馨则一手持剑,一手把小脸煞白、浑身发抖的郭宗谊紧紧护在身后。 她是第一个看到萧弈的,眼中绽出惊喜之色,开口就要喊。 萧弈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大喝道:“住手!” 此时,他才堪堪勒住缰绳,战马立起,发出嘶鸣,驿栈众人纷纷转头看来。 “呀!是……” 郭宗谊也认出他来,差点要喊出声,郭馨急忙捂住这小家伙的嘴。 萧弈目光与她片刻交流,当即道:“控鹤卫左厢副都头萧弈,奉令公干至此,你等是哪个军头的?!” 秾挡在妇孺前面,眯着眼,不太敢认,显然不明白两日未见萧弈怎就摇身一变成了都头,还带着几个悍卒,毕竟他在军中混了半辈子也只是个旗令兵。好一会,他才长舒一口气,脸上显出欣喜的笑意。 郭信大喜,无声地傻笑。 为首的官兵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萧弈一眼,开口,语气倨傲。 “侍卫亲军马军龙捷卫右厢第三军第五指挥都头,穆功,奉命捉拿钦犯,劳你们到别处去歇。” “原来是穆都头。” 萧弈翻身下马,大步入内,略略一抱拳,目光扫了一眼郭信,问道:“敢问穆都头,这些可是邺都留守郭威的家眷?” 穆功道:“是又如何?” 萧弈面无表情地亮出控鹤卫的牌符,声音冷峻,道:“我奉密令,正是来捉捕这批人犯,还请穆都头把他们移交给我。” “想得美。” “穆都头这是何意?” “让你滚毬。” 萧弈冷笑,从怀中掏出那封密诏,展开一角,正好让穆功看到上面御玺的盖印。 “这样呢?” 穆功脸色一变,伸手就要抢过细看。 萧弈径直收了手,将绢帛卷好,收入怀中,淡淡道:“此为密诏,不便给你过目。” “我不看过,安知你的差事是什么?若是趁机与我们争功呢?” “耽误了官家要办的事,你担待得起吗?” 穆功神色难看,眼中阴晴不定,末了,断然喝道:“我不可能仅凭这样,就把到手的人犯给你,便是闹到官家面前,也没这个道理!” “我如果一定要呢?” “那就告诉你两个道理——先来后到、寡不敌众。” 萧弈嗤笑一声。 张满屯立即持刀逼近一步,范巳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来,吕酉、韦良也反应过来,拔刀在手。 “你们敢?”穆功怒叱。 其麾下十二人纷纷转过身来,手按刀柄,眼神不善。 气氛剑拔弩张。 萧弈迅速扫视了驿栈的环境。 除了前院,还有后院,放着辆骡车,隐约可见厨房、柴房在后罩房,肯定有后门。 大堂排了四张方桌,门边柜台处缩着个胖驿丞、两个瘦驿卒,角落摆着许多酒坛,东边是两间大通铺,西边有个楼梯通往二层,楼上东、西两边各三间厢房。 他心念电转,放缓语气,道:“不如这样,我其实只需要一份口供,可将人犯暂且羁押于此驿栈,容我审问一夜。穆都头与众兄弟也可暂时歇息,酒肉算我的。明日一早,你押解人犯回开封立功,我拿供词向官长交差,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穆功脸上横肉抖动了一下,道:“我们拿的人,凭什么给你们审?” 萧弈向吕酉招了招手,道:“拿袋黄鱼给穆都头。” 吕酉遂从曹当的马褡裢里拿了一小袋金子,抛了过去。 穆功接过看了,眼中闪过权衡之色。 “不够,审问的结果也给我一份,你我兄弟一并立功。” “事涉机密,穆兄若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不如行个方便?” 都说是兄弟了,萧弈语气也客气了些,目光却更冷峻,仿佛穆功再不答应,就不客气了。 几个龙捷卫的兵士见了金子,走到穆功身边,耳语了几句。 末了,穆功点点头。 “那好,都是同袍兄弟,给你们行个方便。” “多谢穆兄。” 萧弈略略一抱拳,向张满屯道:“把刀收了,押下人犯。” “喏!” 张满屯随手把刀往腰里一插,边活动着筋骨,边走向郭信,嘴里道:“狗猢狲,俺空手与你单挑,你若输了,老实……” “去你娘的!” 郭信偷瞥萧弈一眼,大吼着,一刀劈向张满屯。 只听“嘭”的闷响,他被张满屯一脚踹飞,摔在某张桌案上,手中单刀“咣啷”落地。 两个兵士立即上前将他五大绑起来。 见状,穆功没忍住讥笑一声,啐道:“娘的,还以为是个强人,银样镴枪头。” 郭信反啐道:“走着瞧,傻鸟。” 萧弈上前,抬手就给了郭信一巴掌,叱道:“塞了他的臭嘴,押上去。” “得令。”张满屯提着人就上楼,“小猢狲,走咧。” “把他们也押了,都关东厢。” “喏!” “驿丞,给龙捷卫的兄弟们上好酒好菜。” “哈哈哈,承萧都头的情,咱们给你卸马?” “不必,我们自己来。” 龙捷卫十三人看似大大咧咧,却占了正堂,守住了前后门。 萧弈与吕酉安置了马匹,背着行囊上了楼。 走上楼梯,见韦良、范巳守在东厢房门外,正小声地交头接耳。 “赌半吊钱,那眯缝眼定是都头说的贵人,看着就读过书,还有四个娃,就是夫人凶了点。” 范巳摇头道:“赌一吊,我看铁牙哥拿下那位身手不一般。” “傻驴。”张满屯正好出来,“那是俺不一般。” “铁牙,守好楼梯,莫让任何人上来。” “放心吧!” 萧弈点点头,走到东厢房外,只听得妇人哭哭啼啼、喋喋不休。 “都怪你,往日不争气也就罢了,中了哪门子邪,弃了好好的差职不要,当亡命徒,呜呜,孩子还这么小,带到这冰天雪地,现在命都保不住了……” 进了门,房间简陋,寒气逼人。 萧弈见秾满脸为难,根本安抚不住的样子,道:“这位是嫂子吧?放心,放心,我是自己人,你们不仅命保得住,还有一场大富贵。” “你……官差饶命。” 那妇人只敢数落秾,只看萧弈那身衣甲就吓得不敢抬头,大哭不止。 秾眯着眼,脸上绽出笑容,道:“郎君果真来了,可惜我没用,只带人走到这就被捉了,有负郎君重托。” “不怪你,都是妇孺,自是逃不过骑马的官兵。” “二娘,这是萧郎君,很了不起,我便是要跟着他做一番大事业。郎君,这是拙荆姜氏,小女阿莞,小子阿衡,你们快给郎君见礼。” “不必多礼。” 萧弈目光看去,姜二娘身上市井气质很浓,满脸风霜,显然操持家业不易;莞比郭馨略大两岁,刚及笄的少女,长得不太好看,畏畏缩缩地躲在她娘后面;衡七八岁模样,也是丑丑的,但小眼睛亮而有神,颇机灵的样子。 “郎君,你就是谊哥儿说的阿兄?”衡一脸好奇,问道:“你不是逃犯吗?怎变成官兵了,果真好厉害。” “我从来不是逃犯,我们是要去投奔被朝廷迫害的忠良,除奸臣的。” “哦,我懂了,阿爷就怎么也说不明白哩。” 萧弈笑笑,摸摸衡的头,示意吕酉把行囊里的干粮拿出来,道:“你们先吃些东西。” “好。” 郭宗谊见状,忙挤到衡身边,看着萧弈,高兴地笑弯了眼,萧弈遂也摸了摸他的头。 郭信一直想说话,奈何嘴被堵住了,“唔唔”个不停。 至于郭馨,抱着膝坐在角落,没找到机会开口,可眼睛亮晶晶的,也是满带着欢喜。 让他们都填了肚子,重逢的欢喜也踏踏实实吞回肚子里了,萧弈方才招过手下们,低声吩咐。 “给穆功等人灌酒,入夜动手,一个不留。” (本章完) 第50章 伏杀 第50章 伏杀 寒风吹进西厢房,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萧弈站在窗边,望着官道与远山,随时留意天色,一个个“人犯”被单独带进来,如同在提审。 “你不必动手,到时在屋中照顾妇孺即可。” “好。”秾想了想,还是问道:“全都杀?是否我试着劝降……” 萧弈摇头,道:“再多人,我就管不好了。眼下这四人是挑选过的,听话。这是我的能力问题,但我答应你,不滥杀。” 秾倒也不迂腐,道:“我看得出来,郎君有仁心,往后当能管好更多人。” “去吧,保护好他们。” 秾被带出去。 很快,郭馨被带了进来。 她背过双手,站在那看着萧弈,微微偏头,道:“蛮威风嘛,变成军将了。” “你家人被捉之事,没告诉展昭?” “没,怕他冲动。” 那亮晶晶的眸子黯淡下来。 萧弈问道:“你剑术如何?” “还不错。” “弩呢?会用吗?” “当然。” “这个也给你。” 萧弈把手弩与箭囊也递了过去,郭馨接过,凑到窗边研究起来。 “到时你在二楼守住楼梯,不论如何都别下来。若有人往上冲,莫犹豫,射杀,做得到吗?” “放心,我可是将门女。” “去吧,让他们带展昭来。” “哦。” 郭馨转身要走,又回眸看了他一眼,小声问道:“你腿上的伤如何了?”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了。” “那,你一会小心些。” “好。” 等五大绑的郭信被推进来,萧弈先是提醒道:“说话小声些。” “嗯嗯嗯。”郭信连忙点头。 萧弈拿出他嘴里的破布。 “你知道阿娘他们如何了吗?” “不知,可能穆功就是追着他们来的。” “怪不得。”郭信道:“说吧,怎么宰他们?” “别急。” 萧弈拿了把刀递给他,又把门外四人都唤进来。 “等天黑透、官道上没有行人了再动手,到时他们也该喝到七八分醉,范巳,你拿着弓箭在二楼,假装看守人犯,之后在栏杆处射箭掠阵;展昭,等动手后再下来。” “好。” “铁牙、吕酉、韦良,到时一起下去与他们喝酒攀谈。先关门,院门、大堂门、后门全闩了,走脱一个活口,都可能害了你们在开封的家小。如此,若战斗不利,我们就上楼梯。我先杀穆功,他一死,你们立即动手。明白了?” “明白。” “都别紧张,按计划来,我们人少,但占着先机,他们醉了,反应慢,争取别有伤亡。” “是。” “时间还早,先休息。” 说罢,萧弈坐到榻上,闭目养神。 只听张满屯招呼旁人道:“有要屙屎屙尿的赶紧屙了,莫到时误事……” 等萧弈再睁眼,天已经黑了,楼下喧闹声、划拳声愈吵闹。 “整备好武器。” “准备好了,都头。” 萧弈起身,插好刀,把匕首藏在左边臂鞲,往外走去。 张满屯眼中凶光毕露,吕酉、韦良舔了舔嘴唇,纷纷跟上。 四人走下楼。 正堂里,龙捷卫的人正在喝酒吃肉,大部分都已把盔甲卸了,武器或丢在条凳上,或架在墙角。 两个驿卒来回端菜,胖驿丞则殷勤地倒酒,却有些愁眉苦脸。 但,前后门各有一人披甲执刀地站着,滴酒未沾。 萧弈暗自皱眉,遂向吕酉使了个眼色,让他灌醉守后门之人,之后,抬头看了范巳一眼,示意他射杀前门守卫。 龙捷卫分两桌坐下,一桌坐着包括穆功在内的四个,另一桌围站着七人,大半人已醉得不成样子。 关门。 萧弈与张满屯、韦良对视一眼,他去了穆功那一桌,两人则去了另一桌。 “萧副都头来了。” 穆功喝得面红耳赤,端起一杯酒,道:“哥哥我啊,还得多谢你的招待,哈哈哈。” “无妨,不是掏我的腰包。” “哈哈哈,你们控鹤卫就是油水多。” 萧弈笑了笑,压低声音,伸手入怀,道:“穆兄,你不是想看密诏吗?” “哦?” 穆功惊讶地晃着脑袋,探过头来,嘴里呵呵笑道:“你放心,我绝不外泄……” 就是这个刹那。 匕首的寒芒在火光中一闪而过。 “呲——” 血光迸溅。 穆功难以置信地捂着被切开一半的脖颈,眼中满是错愕。 “动手!” 萧弈大喝。 同时,手中匕首已连着刺出。 “噗。” 与穆功同桌吃酒的一人被刺中脖颈倒地。 另两人见了血,惊得酒醒,转身便跑,一人被条凳绊倒,摔在地上,萧弈收起匕首,拔出单刀,赶上,搠死。 另一人刚拿起刀,郭信从二楼跃下,砸倒了他,一刀劈死。 “娘的,银样镴枪头不留给我。” “嗖。” 范巳在二楼射出一箭,正中守在前门的兵士喉咙。 与此同时,吕酉正拉着那个披着全甲、守在后门的兵士喝酒,变乱一起,与对方缠斗起来。 “别让他跑了!” 张满屯大步过去,双手捉住那兵士的脑袋一拧,“咯嚓”将他脖子拧断。 堂上惨叫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桌椅翻倒声响成一片。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快,不过片刻,堂内已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血染红了地面,流淌到墙角。 甜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但不知谁推倒了烛台,堂内漆黑下来。 “照亮,清点尸体。” “九、十、十一、十二……干!少了一个!” “肏!” “找。” 萧弈转头一看,恰见一个灵活的人影撞出窗户,顷刻,外面传来了马嘶色。 “追!” 他毫不迟疑,一脚踹开大堂的门,只见一人正牵马打开院门,冲了出去。 翻身上马,向那马蹄传来的方向追去。 在他身后,韦良喊道:“范小巳,弓丢下来!” “韦良跟我来,其余人留下!” 月色朦胧。 官道上,龙捷卫逃兵策马跑得极快。 萧弈能听到身后的马蹄声,以及韦良拉弦的声音。 追过一个官道上的弯,前方身影愈发清晰了,因为更远处有火光照来。 “嗖。” 破空声起,韦良射出一箭。 “咴——” 那逃兵的战马悲嘶一声,将他狠狠摔下马。 萧弈目光看去,能清楚地看到一个身影从伤马身边爬起,往前撒腿就跑。 “人没死!” 他继续驱马狂追。 偶然抬眼,把视线放远,却见到百步外的官道上,一队火把如龙,正往这边迅速过来。 “都头。”韦良大喊:“你看……” “再射!” 那逃兵也看到了,如见救星,拼了命地往前跑,嘶声大喊。 “救命!杀人了,有叛……” “嗖。” 又是一支利箭破空射出。 萧弈纵马狂奔,看得清楚,韦良第二箭射中那逃兵的大腿,将人射倒在地。 “驾!” 骏马如箭般窜出。 在奔到那逃兵身边时,萧弈猛拉缰绳,马蹄高扬,人立而起。 “咴——” “有叛兵……” 那逃兵还在地上挣扎着起身、大喊不已。 马蹄踏下。 蹄铁彻底踩碎了那喊声与挣扎。 萧弈止住惊马,回头看去,前方的火光照耀着一面大旗,上书大字“奉国左厢都指挥使”。 “走!” 萧弈不敢停留,拨转马头,带着韦良以最快速度冲回驿馆。 驿馆内,众人正在清理。 秾等人也出来帮忙,姜二娘与两个孩子吓得大哭不已。 “又有兵马来了。” “怎么办?” “不急,我能应付,先关门。” “喏。” 萧弈环顾一看,见老驿丞与两个驿卒趴在地上瑟瑟发抖,问道:“哪里有安全的藏身之处?” “有……后院有个地窖……存冬菜用的……” “把衣服脱了。” “是,是。” “秾,你绑着他们,带妇孺到地窖藏好。” “好。” “晴雯,行囊里的衣裳、官袍还在吗?” “在。” “很好,给我,你也去地窖。” 韦良道:“都头,不如把驿卒杀了干脆。” “闭嘴,听我号令。郭信,把你的衣服脱了,换上军袍盔甲。” “好。” “挑六具尸体,剥了衣甲,改扮成‘敌人’,三具换上驿卒的衣服,三具换上行囊里的衣物。” “喏。” “剩下的尸体别管,那是我们战死的同袍。” 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堪堪给尸体换了衣物,拍门声大作。 “嘭、嘭、嘭!” “开门!将军路过,快开门!” 粗暴的呼喝如同催命符般,火把的光芒透过门缝映了进来。 堂内,血腥气浓烈,十二具尸体横陈,暗红的血液在地板缝隙间蜿蜒、凝固。 萧弈深吸一口气,环视了一眼大堂,不急着开口,在那六具刚换好衣物的尸体上各补了几刀。 “都喝酒,灌多些。” 他自己也拿起一壶酒,猛喝一口,打了个酒嗝,方才上前开门。 门栓被抽开,寒风裹着雪沫涌入,吹得火盆中火焰摇曳,明暗不定。 十余骑兵跨马立在门外,手持火把,映照出冷峻漠然的脸庞。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发生了什么?何事迟迟不开门?!” 为首军官的锐利目光瞬间扫过,见到堂内情形,眉头骤然锁紧,厉声喝问。 萧弈已完全冷静下来,一抱拳,递过牌符,道:“控鹤卫左厢副都头萧弈,公办至此,不料遇到史贼余党,三人正面相抗,另三人扮作驿卒暴起偷袭,我方折损六人,勉力将他们格杀。” 他声音沉痛,夹杂着疲惫与如释重负。 那军官看过牌符,神色缓和,问道:“官道上有一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那是我派回去的信使,他被杀了?将军可有看到……” “够了,扯甚小鱼小虾,我等护曹将军北驰,自有紧急大事,今夜须在此驻跸,速清理尸体,泼洗血迹,烧水备屋!” 萧弈听闻“曹将军”,再联系方才看到的“奉国左厢都指挥使”大旗,心念直转,回忆在史府书房看过的情报卷宗,想到一人。 “曹威,常山人,少随父事高祖,有勇略,领弩手,晋末,破契丹于潞州,乾祐元年,随郭威讨伐三镇,身先士卒,破河中,先登城,以功加检校太保、奉国军都指挥使,兼领忠正军节度使。” 这样一个大将出京,不可能是搜捕逃犯,但不知有什么紧急大事? (本章完) 第51章 互相好奇 第51章 互相好奇 驿栈中一点火光映着门外骑士凶悍的面容。 萧弈没有畏惧,反而主动探问。 “敢问一会要来的可是当年讨平三镇、先登河中的曹节帅?” “不错,你竟有些眼识?” “曹节帅威名,军中谁人不知?卑职仰慕已久。”萧弈一报拳,作敬佩之态,问道:“将军在节帅麾下,亦是英雄,敢问大名?” “某乃节帅帐前牙将,曹力,奉命打前站。” “一路辛苦,我这便安排,不耽误节帅歇息。” “速度快。” 曹力冷峻地一点头,径直扯过缰绳。 “走!去回报刘使君,韦城驿可宿!” 马蹄顷刻远去。 萧弈稍松一口气,迅速清理了尸体。 他还不慌不忙收缴了穆功的牌符,拿回那一袋黄金。 “铁牙、展昭,你们到厨房生火烧水,用煤灰把脸抹了。” “可我不会……” “随俺来吧你!” 吕酉道:“都头,我做菜手艺还行。” “先把血迹泼了,门窗打开透气,支几个火盆来。” 不多时,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支百余人的骑兵队伍涌至驿馆外,动作迅捷地控制住各处要道,戒备森严。 兵士们簇拥着一名大将翻身下马,大步到了驿栈门前。 曹威约摸四十多岁,甲胄外罩着厚实的大氅,身量不算太高,步履沉稳,肩背宽阔,自有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威严气度。 他面容棱角分明,皮肤黝黑,胡子短硬粗糙,一双眼睛亮得慑人,开阖之间精光四射,不愧是弓弩手出身,只是眼神带着思虑之色,似有莫大的忧心之事。 萧弈迎上,抱拳道:“控鹤卫左厢副都头萧弈,参见曹节帅。” “嗯。” 曹威略一点头,本待径直入堂。 可当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般扫过,最后还是定格在萧弈身上,多问了一句。 “国舅的人?何事在此?” 萧弈暗忖,自己好奇曹威北上原由,曹威又何尝不好奇自己的差事? 脑中瞬间闪过各种说词,他决定实话实说,以免弄巧成拙。 “卑职奉命往澶州公干,路过此处,恰遇顽贼。” “是何顽贼?”曹威眼中明显有思忖之色,脸上却看不出喜怒,道:“尸体在何处?带路。” 萧弈正要应对,有人开口了。 “节帅,明早还得赶路,何必为这点微末小事劳神?国舅麾下,自能料理干净。” 说话的是曹威身后一名副将。 这人猿身豹脸,左颊有一道箭疤,眼神尖如鹰隼,眼尾上挑,显得严厉、紧绷,精制的盔甲下穿的是一件锦袍,边角露出漂亮的纹。 萧弈觉得那锦袍的纹眼熟,在哪见过? 是被史弘肇扒下来的、皇帝赐给伶人的锦袍。 也就是说,这是个天子近臣。 见萧弈目光看来,对方与他对视一眼,眼神难得有亲善之意。 “宣徽院副使、奉国军都副指挥使,刘继荣,你有事可向我禀报。” “是,见过刘使君。” 刘继荣点点头,抬手引着曹威往楼上去,道:“节帅请。” 萧弈忙道:“厢房已备好了。” 他心想,以刘继荣的官职,没必要与自己这个小小的副都头客气,除非因为是自己人。 却见曹威上楼时,有个牙兵想先上去查探,与曹威轻轻撞了一下,极不默契,甚至可以说是不熟。 老将出远门,贴身护卫竟像是新人? 再仔细一观察,其余几个牙兵的眼神、站位隐隐有监视之态,曹威举止虽威严,眉头却始终微蹙,眼神深处藏着一丝郁结与疲惫。 “敢问节帅,此行往哪个方向?”萧弈语态自然,搭着话,“若是顺路,卑职或可随行一段?” 曹威摆手,不答。 刘继荣反而道:“你去澶州,可随我等到白马津。” “太好了。” 萧弈心知他们要渡黄河北上,不再多问。 他下了楼,只见奉国军骑接管了各个关键位置的守卫,其余人或涌入大通铺,或聚在大堂围着火盆躺下,人困马乏的样子,显然是疾驰而来。 曹力摘了头盔,打了个哈欠,问道:“楼上还有空房?” “有。” “你的人住哪?” “我们到柴房挤挤就好。”萧弈问道:“将军可要喝口酒暖暖身子?” “拿来吧。” 拍开了剩下的酒坛,分给兵士,两人就倚着柜台喝酒、闲聊起来。 “控鹤卫,你替国舅办事吧?”曹力道:“我有个弟兄,前几天刚调过去。” “哦?莫非也姓曹,名当?” “不错。” “太巧了,正是我们都头,已先走一步,去了澶州。”萧弈脸上浮起笑意,仿佛遇到了同乡好友,问道:“将军与我们都头是兄弟?” “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都是节帅的孩儿兵,出生入死。” “那你也是我的阿兄,敬阿兄一碗!” “哈哈,干了!” 萧弈顺势问道:“阿兄这一趟,也是奉了陛下旨意?” 曹力眉头一挑,道:“你小子竟如此灵通?” 萧弈从怀中拿出那密诏一晃,又收了回去,小声道:“彼此彼此。” “呵。”曹力讥笑,道:“我干的才是泼天大事。” 见他不说,萧弈继续试探,道:“可我看……曹节帅似有些不情愿?” “若不是我们这些老兄弟‘劝’着他为官家效力,他这次只怕项上人头不保。呵,怎么说呢,有些往日情面他还未放下,想通就好。” “最后一口酒。”萧弈举起碗,自然而然道:“阿兄此去邺都,路途还远,不耽误阿兄休息了。” 曹力没察觉他话里的陷阱,随手与他碰了碰碗,一口闷了残酒。 萧弈眼中了然之色一闪而过,离开大堂,走向柴房。 关上门,他脸上的笑意褪去。 他招过手下们,低声道:“再端几盆热水给他们。” “喏。” “展昭,你别去,铁牙,你也留下。” “哦。” 郭信披了盔甲,自觉天衣无缝,也想跟过去,被萧弈叫了回来,他便拉过萧弈,嘀嘀咕咕。 “你听我说,外面是曹威吧?我见过他一次,他以前在阿爷麾下打过仗,对我阿爷服气哩,要不要我去劝降他?甚至他就是去投阿爷的,那接下来的路就好走了。” 萧弈摇头,道:“曹威是去邺都,但恐怕是去刺杀郭节帅。” “怎么可能?”郭信道:“他与阿爷关系不错,你为何这么说?” 萧弈深深看了郭信一眼,心想,朝廷杀了郭家满门,再派人到邺都,总不能是为了安抚,曹威那样子也不像私自逃出来的。 排除所有可能,只能是刺杀了。 “看我做甚?”郭信道:“你说呗,总有理由嘛。” “总之我有九成把握。”萧弈道:“这样,你与铁牙先行北上,马不停蹄,以最快的速度到邺都。” “那你和五……不,晴雯、茗烟怎么办?” “我会护送他们,你早点到,早点派人来接我们。记住,务必抢先一步见到郭节帅,提醒他提防曹威刺杀。另外,把这封信交给他,这是朝中文官对他的期许,还有这个,你大嫂给你大哥的家书。” 萧弈从怀中拿出信件,递在郭信手中。 “唉,你又不跟我一起走?” “别废话了,铁牙,你一定保护好他,见到郭节帅,史府的遭遇你自己说。” “放心,俺有一口气在,这小崽子就死不了。” “连夜就走,你们带六匹马,借这个通行。” 萧弈又把穆功的牌符、军令一并交在张满屯手中。 他带着二人离开柴房,一路到了马厩。 此时驿栈已被奉国军护卫起来,但只防止旁人进来,不拘他们离开。 “我派两人探路、禀报消息。” “你们自便。” 把张满屯、郭信送到官道上,萧弈给他们各塞了两枚金锭,道:“没时间备行囊,有缺的,你们过了黄河整备吧。” “不打紧,俺不瞎讲究。” “我也不讲究,天为盖、地为庐。” 萧弈交代道:“一路小心,大家伙的功业、前程就靠你们了。” 张满屯拍着胸脯,道:“放心!” “那我阿爷定少不了你的好处。”郭信叮嘱道:“你可得照顾好晴雯、茗烟。” “好,邺都再会。” “再会。” “驾!” 马蹄声远去。 月光下,官道蜿蜒,须臾就不见了那两人的身影。 (本章完) 第52章 开诚布公 第52章 开诚布公 萧弈回到柴房,吩咐吕酉、范巳、韦良歇下,拿了些胡饼、水囊与毡毯便去了地窖。 地下阴冷潮湿,弥漫着腐烂菜叶与泥土的气味。 一点微弱的烛光,映着几个可怜巴巴的身影。 老驿丞等三人被绑在角落,堵着嘴,害怕地缩在一堆。 郭宗谊与莞、衡姐弟正蹲在那抓抛石子玩,不亦乐乎的样子。 姜二娘本在小声地数落着秾,听得动静,紧张地回过头来。 郭馨则表现出与年纪不符的成熟,执剑守在最外面,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凝视着萧弈。 “没事吧?” “放轻松,不是冲我们来的,哪怕被发现了,说是住客的行旅,因为害怕躲起来便好……毯子给你们。” 萧弈把毡毯分出去,回过头,向郭馨低声道:“我让展昭与一人先去邺都报信了,外面是曹威,你知道他吗?” “听说过一些,他早年是父亲麾下骁将,他夫人秦氏与阿娘是闺中密友,偶有走动,我只知道这些。” “他应该被人挟持了,要去刺杀郭节帅,这队人只在驿栈待一晚,天一亮就会动身。等他们走了你们再出来,我留两人护卫你们,留下马匹行囊,你们沿着足迹跟在队伍后面,落后小半天的距离,一旦遇到危险,立即赶来找我。” 郭馨忙问道:“你不与我们一起吗?” 萧弈道:“我接触曹威看看,若能帮他解决问题,后面的路就顺了。” 若不如此,他就只能保护着妇孺在曹威后面慢慢走,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且夜长梦多,风险有可能更大。 “那你也要小心。” “这是控鹤卫都头的牌符,遇事,凭这个来找我。” “好,那我是晴雯都头了。” 萧弈走向秾夫妻,先是向姜二娘道:“嫂子不必担心,接下来的路只会越来越好走。” “可杀了那么多人……” “这是乱世。”萧弈态度虽亲善,语气却强硬,道:“富贵险中求,嫂子往日怪秾不争气,如今他在搏大前程,嫂子如何又不支持了?” 姜二娘无声嘟囔着什么,低头,不敢言语。 秾苦笑道:“郎君你莫理她,就是个无知妇人……嗷,好痛,没事,没事。郎君放心,我定会保护好这两位,只是,这位驿丞颇照拂我们……” “行,不杀,明日你们离开,不必给他们解绑,多争取些时间。” “好。” 萧弈又向那胖驿丞道:“之后有官兵来问,告诉他们,人都是曹节帅杀的,你们不会有事。若敢出卖我们,等郭节帅大军杀回来,我首先拿你们三个祭旗,明白吗?” 三人连忙如捣蒜般不停点头。 “走了。” 萧弈正要离开地窖,粗布披风却被人捉住。 转头一看,郭宗谊眼巴巴地看着他,小小声道:“好不容易汇合呢。” “好吧,那再待一会。” 虽说躲着,形势并不紧张,萧弈遂找了个舒服的角落倚坐,裹着毡毯。 他也没再说什么,只这么待着,便算是给旁人一颗定心丸了。 很快,郭宗谊也放松了许多,道:“郎君,三叔说你唱歌可难听了。” “他胡说的,不信你问秾。” “叔,真的吗?” 秾脸上浮起笑容,语气却虚,道:“郎君唱歌……好听的。” “我想听。” “睡一会儿。”萧弈打了个哈欠,“三更前务必叫醒我……” 说完,他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直到被郭馨推醒。 旁人都已睡着了,郭馨送他到了地窖口,小声问道:“天亮你就直接走了吗?” “嗯,安心,我们隔得不远。” “去吧,副都头。” 郭馨晃了晃手里的都头牌符。 萧弈出了地窖,盖上木板,那一点烛光随即消失,他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感到外面冷得厉害。 鸡鸣声远远传来,奉国军已准备启程。 萧弈吩咐吕酉、韦良留下保护秾一行人,带着范巳混在曹威的队伍中一起吃了粥,在朦胧的天色中,踏上积雪铺地的官道。 队伍纵马北驰。 萧弈想打探曹威心意,可一直没找到机会,暗忖等到了黄河边就没机会了。 一个多时辰之后,曹威突然勒住缰绳。 “咴——” 骏马长嘶,扬蹄立起。 一个个骑兵没及时勒马,从旁冲过。 “吁。” 萧弈勒马,道:“曹节帅,怎么了?” “踩到了雪窟窿,伤了马蹄。” “我扶节帅。” 萧弈搀着曹威下了马,站在一旁。 队伍中自有马夫来查看,禀道:“节帅,蹄铁歪了,得先拆下。” 见马夫在寻找工具,萧弈随手把匕首递了过去。 曹威一双明亮锐利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眼,忽问道:“你赴澶州公干,莫非……与王殷有关?” 萧弈想了想,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道:“不瞒节帅,此事干系重大,卑职本不敢妄言。” “干系重大?” “无非就是些跑腿差事,查验军资库存之余,传递些无关紧要的文书。” 萧弈前言不搭后语,曹威也像老糊涂了,没听出来,问道:“哦?递给谁?” “许是为防契丹南袭,朝廷有军务嘱咐镇宁军节度使。” 刘继荣牵了一匹马过来,打断了对话,“节帅换马吧,今日或可过黄河。” 曹威大步走开,临走时,回看了一眼。 目光交汇,萧弈能看到他眼底深处的警惕、试探,以及想信任又不敢完全信任的踌躇。 下午,队伍赶到白马津。 前方黄河部分结了冰。 刘继荣亲自带人去查看渡河事宜。 曹威则说累了,在白马驿暂时歇脚,进门时还感慨了一句。 “此地乃朱温一夜杀大唐朝三十余重臣、抛尸于河之所啊。” 驿馆条件简陋,好歹能遮风避雪。 萧弈、范巳吃了小粟粥,擦拭了甲胄上的冰霜,在驿馆内踱步消食,观察了一会,终是找不到机会与曹威说话。 再过一会,他就没理由再跟着曹威了。 踱步到后院,忽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嘘。” 眼前是一名老卒,压低声道:“随我来。” 萧弈心念一动,不露声色,随他穿过一条长廊,却是到了驿丞的住处。 推门而入,屋中阴暗,点着一支烛火。 曹威正与老驿丞对坐下棋,并无旁人在侧。 见有人来了,老驿丞起身,道:“小老儿去给节帅暖杯酒。” 萧弈入内,听得身后传来关门声。 “坐。”曹威指了指对面的胡床,问道:“会下棋吗?” “不会。” “你名‘弈’,却不会下棋,名不副实啊。” 萧弈上辈子是孤儿,被收容时没名字,旁人只知他父亲姓萧,母亲姓弈,也就这么起了名。 身世不足为道,他微微一笑,道:“卑职只是一颗棋子,不会纵观全局。” 曹威拈着一枚棋子,目带斟酌,之后缓缓感叹了一句。 “你我都是棋子啊。” “卑职不能与节帅相提并论。” 曹威道:“昨日在韦城驿,你那番说词,漏洞百出。” 萧弈并不否认,而是问道:“刘使君也看出来了?” “放心,他一心功利,没耐烦管你的事。” “那……卑职有罪,请曹节帅治罪。”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晦明不定的脸庞。 曹威沉默半晌,方才开口。 “若要治罪,当先论你戕害上官之罪。” 萧弈心中一惊,面上却波澜不惊,问道:“何意?” “曹当是我的孩儿兵,刚投靠李业,调任控鹤卫都头,他那柄匕首是战死袍泽所遗,从不离身,你拿了他的匕首,必已杀了他。” 空气仿佛凝固。 萧弈的身体紧绷起来,静待曹威的态度,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屋中寂静,直到被一声细响打破。 “嗒。” 曹威终于落子。 那枚黑子在棋盘上微微晃动着,逐渐站定,仿佛带着摊牌的决心。 “你……杀得好!” “曹当小儿,忘恩负义,趋炎附势,死不足惜!” 闻言,萧弈长舒一口气,道:“节帅北上邺都,莫非是奉旨诛杀郭威?” “不错,你往澶州,可是传信李洪威,诛杀王殷?” “是。” 曹威捧起酒杯,握在手中摩挲着,缓缓问道:“有何打算?” “我本欲北上投效郭节帅,谋一番前途。”萧弈揶揄道:“唯恐等我到了邺都,他已被曹节帅诛杀。” 曹威倒也直爽,摇了摇头,道:“我随大帅讨平三镇,赏识提拔之恩、生死与共之义,让我背弃他?可满门老幼在刀下抵着,若不奉旨行事……” 话到一半,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很轻、却承载了千钧重量的叹息。 “英雄气短呐。” 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泛白,曹威胸膛起伏,眼中有愤懑,亦带着一丝恐惧与无奈。 萧弈知他不是来说闲话的,问道:“节帅有何打算?” “你要送的信,给我看看。” “好。” 萧弈拿出那封密诏。 曹威看了,摇摇头,道:“你可救一救王殷,他少不了你一场前程。” 萧弈不知如何救、风险又有多大,不语,静待下文。 曹威道:“太师惨遭诛杀之后,王殷便是禁军至关重要之人物,李业显然早有计划,提前数月相继调他与李洪威到澶州,因为要杀王殷,必须托付给最亲近之人,但,李业漏算了一点。” “什么?” “李洪威为人懦弱、优柔寡断,未必敢动手。”曹威道:“你把天子密诏先呈于王殷,他必可拿下李洪威。” “节帅确定?” “可用人头担保。” 曹威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手指轻轻敲着棋盘,道:“这会是我们翻盘的第一步棋。” “然后呢?” “待王殷控制局面,让他派人到开封救我家小,遣一队精锐助我斩杀刘继荣,我将北上邺都请郭帅举兵清君侧!” 一番话,说到了萧弈心坎上。 萧弈却没马上就信了曹威,不提对方是否在试探他,哪怕事态真的这么发展,他这枚小棋子也可能被利用、牺牲掉,事后郭威追封他什么都没用。 “节帅为何与我一个小小副都头说这些?你我相识不到一日,就不怕我转头向国舅告秘?” 曹威淡淡道:“若连这点洞察力都没有,老夫早死在战场上了。” 说罢,他径直拿出一封书信,道:“带着,以防你不能顺利见到王殷。” 又是送信,送就送吧,郭威最初也是驿使起家。 萧弈接过,问道:“刘继荣……” 忽然,敲门声起,老驿丞在门外道:“节帅,酒暖好了,得趁热喝。” 曹威起身,同时,如下军令般甩下了一句话。 “黎阳县北四十里,白沟渠,诛刘继荣。” (本章完) 第53章 信使 第53章 信使 时近黄昏,四野晦冥。 官道旁时而可见饿殍被啃食得只剩白骨。 零星的流民见到两名披甲官兵一人三马奔驰而来,如避蛇蝎,逃进沟壑林薮。 萧弈、范巳袭卷而过,快得如同飞鸟。 终于。 远处一座雄城的轮廓伏在雪雾中,偶有几缕炊烟表示这片土地还有生息。 澶州横亘于黄河南北,两岸皆有城池,州治时而在北、时而在南,如今王殷、李洪威则驻扎在南城。 城墙巍峨,堞楼密布,刁斗森严,城头大旗于风雪中猎猎翻卷,守军甲胄的寒光隐约可见,戒备远比一路所经州县森严。 城外却是民居稀落,破败萧条,唯有连片的营寨与望楼,透出冲天的肃杀之气。 萧弈勒马,观察了城门盘查,见城门虽未关闭,守卒却隐隐有警惕之态。 “范巳,你在城外寻个稳妥的脚店住下。” “都头你呢?” “我独自进城,明日在此汇合,若中午还不得我的消息,你即刻北上邺都找到铁牙,告诉他澶州有变、设法救我。” 范巳脸色一凛,抱拳道:“喏!都头万事小心。” 萧弈点点头,将多余马匹缰绳交给他,打马进城。 城门处,守卒验了牌符,恭敬放行。 “请问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节帅府邸在何处?” 守卒正要答,忽向城外抬手一指,道:“少将军来了,都头随他一道去便是。” 十余骑奔来,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姿挺拔,剑眉朗目,一身精良的细鳞甲,外罩锦袍,意气风发。 “吁——” 那少将军驰到城门前,单手勒马,马蹄扬起,堪堪没踢到城门守卒,一手功夫显然很俊。 “兀那军汉,指我做甚?可是京中又有驿使?” “少将军可真是神了咧,这位禁军副都头有信递给节帅。” “哈哈……信给我也是一样,帅府次子,王承训。” 萧弈亦是抱拳,通了姓名,道:“此信重要,需亲手递呈节帅。” 目光看去,只见王承训眼神明亮,恣意昂扬。 因方才听到的是“京中‘又’有驿使”,萧弈看向王承训队伍中,果然见一名骑士满身风雪、靴上泥泞,此人作禁军打扮,衣甲上还沾着些血迹。 萧弈不由想到了史德珫的口供,符印被一个禁军骗走了。 “随我来,带你见阿爷……驾!” 王承训不等他上马,径直驱马入城,速度颇快,却游刃有余,并不撞到路上行人。 萧弈策马直追。 澶州城街道宽阔,行人不算多,但神色还算安定,临城门的店铺大多开着,酒肆里传出军汉喧嚣。 总体而言,有种紧张有序的气氛,细微中可见王殷治城的手段。 奔了小半刻钟,前方一座官衙,门前戒备森严,十余牙兵顶盔贯甲、按刀而立,浑身散发着百战老兵的悍煞之气。 “二郎。” “阿爷呢?禁军来人。” “节帅正在书房与大郎商议要事,恐不便见客。” 王承训随手丢开马鞭,回头看向萧弈,笑赞道:“你骑术真了得。” “不敢当。” “阿爷在忙,你先到庑房歇歇,填了肚子。” 萧弈道:“事急,可否请少将军通禀一声?” “好。”王承训异常干脆,引着他到了偏堂,道:“在此稍候。” 说罢,快步入内,亲自通报。 萧弈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王承训带着一人过来,但不是王殷。 这人年近三十,风采出众,唇上留着短须,添了几分沉稳之态。 “这是我兄长,承诲。” “萧副都头自开封来,不知受何人派遣?” 王承诲目光如电,带着审视意味,声音清朗,自有一股威势。 萧弈抱拳,道:“既受国舅李业所派、亦承奉曹节帅所托。” “何事?” “事涉王家满门性命。” 王承诲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阿兄。”王承训笑问道:“我可猜对了?” 王承诲不答,郑重其事向萧弈一揖手,道:“萧都头请。” “好。”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雅静院落。 王承诲拾阶而上,在门外恭声道:“父亲,人带到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阿兄还拘泥礼数。” 王承训则不等书房中回应,快步上前,径直推门。 萧弈随他入内,见一人端坐大案之后,年约五旬,面庞棱角分明,如刀劈斧凿,一双虎目,开阖之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只是嘴唇一道大疤让人触目惊心。 “阿爷,他带了曹威的信。” “信在何处?” 萧弈将书信呈上。 王殷接过信,撕开信封,目光如电扫过,面庞上看不出喜怒,只有腮边筋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末了,他将信纸按在案上,抬起沉甸甸的目光,看向萧弈,开口,嗓音沙哑,声调因嘴唇的旧伤而显得有几分诡异。 “信中所言之‘祸’,从何而来?” 萧弈开门见山,拿出密诏,道:“回节帅,这是李业命我递给李洪威的密诏。” 王承诲先接过,仔细检查了绢帛材质、封泥印鉴,确认无误后,方摆在王殷案上。 王殷眼神微微一眯,如猛虎假寐,半晌没有出声。 这反应出乎萧弈的预料,他本以为这个五代武夫看到天子下诏诛杀自己会暴起发怒,没想到只是发呆。 总不能是老眼,没看清。 一旁的王承诲看清了密诏内容,脸色转为铁青,手微微颤抖,可开口,声音却很克制,依旧带着些审视之意。 “萧都头,我有一事不解,冒昧相问,你如此年轻,李业为何派你前来?” “我是宰相李公崧之养子,后来沦落史府为奴,又逢史府遭变,李业命我来取信于王元帅。” 王殷终于把目光从密诏上移开,看向萧弈,叹道:“小小年纪,几经动荡,正是这你杀我、我杀你的乱世写照啊。” 萧弈正要答话。 王承训抢先开了口。 “阿爷,时至今日,长吁短叹,作此妇人之态有何用?昔日李业相继遣阿爷与李洪威至澶州,我便断言他心怀叵测,阿兄认为不至于此,今日被我言中否?” 王承诲叹道:“知他包藏祸心,安知他癫狂失智?” “该做决断了。”王承训陡然提高声音,道:“朝中奸臣当道,幼主无知,自毁长城。当今之世,岂有伸颈待戮之理?父亲掌禁军精锐,澶州兵精粮足,正该立即点齐兵马,挥师南下,直捣开封,清君侧,正朝纲。” “不可!” 王承诲立即出声打断,转向王殷,语气急促而冷静。 “父亲,开封城坚池深,李业、苏逢吉虽庸碌,却据守京城且握重兵。贸然兴兵,是为叛逆,届时天下藩镇作壁上观,我们孤军悬于城外,进不能克城,退无所归,祸及满门啊。” 王殷不答,眼含思虑。 王承诲连忙转向萧弈,道:“曹节帅让你来,想必是希望家父能联络邺都郭节帅?” “不错。”萧弈沉声应道:“曹将军言,李洪威迟疑寡断,节帅若控制澶州局势,请派一支精锐解救各家眷属,他可伺机诛杀刘继荣,北上与郭节帅共举大事。” 说罢,他却是瞥了王承训一眼,猜想这位王二郎应该还有手段没亮出来。 果然。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王承训语态果决,道:“除奸臣、定祸乱,成事只在瞬息之间,岂容阿兄慢慢联络,徐徐图之?” “郭威兵壮马强,联络他共襄大业,此稳妥之法。” “那到时谁为主?谁为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阿爷务必出其不意,先发制人,掌控大局!” “糊涂!未有万全之策,岂能轻启战端,将家族置于险地?” “成业须把握瞬间万变之局,岂有万事求全之理?我为阿爷准备了一物,阿兄看过之后再做踌躇吧。” 说罢,王承训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拍在桌案上。 萧弈目光一凝,心道果然如此。 聂文进、刘铢等人苦苦搜寻之物,真就在王承训手中。 布包一抖,先落下一个黄铜兵符,沿续唐朝对“李虎”的避讳制成了鱼的形状,半掌长短,在案上一分为二,契合处刻有十二道细密齿痕,错落有致,严丝合缝,右符刻“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左符刻“天福九年造”,将符、君符都在,可见史弘肇之跋扈。 之后掉落了一方铜质印章,上铸纽兽,口中穿孔,系红绶,印面刻九迭篆的“枢密院之印”五字,印面边缘残留暗红色印泥痕迹。 “叮。” 一声轻响,似金戈铁马,天下兵权,仿佛就在这方寸之间。 王承训一笑,转过头,目光灼灼看向萧弈。 “萧都头,官家为奸臣所迫,遣你带密诏、兵符、枢印给阿爷,命他举兵入京,清君侧,救天子于水火,是也不是?!” 萧弈与王承训对视,看到的是一个年轻人的慷慨激昂、战意蓬勃。 这一瞬间他还真想过,难道自己改变了历史的车轮,皇位未必就归属郭威,也有可能换王殷? “够了!” 王殷一声低吼,如同惊雷炸响。 他眼中寒光闪烁,起身,两步上前,抬手,给了次子狠狠一巴掌。 “啪!” “阿爷?”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阿爷岂不知,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 “啪!” 王殷反手又是一巴掌。 书房一片死寂。 片刻,王殷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大郎。” “孩儿在。” “看紧这孽畜,再命陈光穗召集牙兵,待命。” “是。” 王殷一把将桌案上的密诏拿起,兵符、枢印滚落在旁,发出轻响。 他把密诏往萧弈怀里一塞,道:“你,随老夫来。” (本章完) 第54章 震慑 第54章 震慑 澶州已入夜,推门而出,北风卷着雪粒打在院门处的牙兵衣甲上,添几分肃杀。 王殷抬手拢了拢玄色大氅的领口,道:“走,随老夫去见李洪威。” 萧弈看他装束,不像军中大将,倒像去串门的富绅,不由问道:“节帅就这般去?” “怕了?” 王殷亲手提起一盏昏黄的羊角灯笼,似乎连护卫也不打算带。 光粒落在他嘴唇的旧疤上,愈显狰狞。 “不怕。”萧弈提醒道:“若事有不测,卑职可转头称奉命接近节帅,将密诏交于李洪威,完成天子敕令。被冠上逆臣名号、有性命之忧的,是节帅你。” “好个伶俐的小猢狲。”王殷喉间滚出粗粝的笑声,混着风雪声,道:“真到那一步,你便这么做吧,乱世求存,不寒碜。” 两人真就这么出了府邸,踏着没踝的积雪走过街巷。 没多远,就到了镇宁军节度使府。 朱门高阔,镶着铜钉,檐下悬挂的灯笼用的是轻容纱罩,透出的光晕柔和而昂贵,将雪地染上一层暧昧的暖色。 门外站着两列牙兵,守卫森严,见了王殷,躬身行礼,带着些刻意的恭敬。 王殷不待通报,径直跨入,萧弈紧随其后,眼角余光一瞥,牙兵们并不跟来。 似乎见到了他的小动作,王殷笑了笑,低声道:“那些是李洪威的河东旧部,他带了五百牙兵赴任,我已收买大半,唯有二十余府中人与他同吃同住,今夜若动手,你不必理会门外这些人。” 萧弈心中一凛,却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莞尔之意。 到了大堂,不一会儿,两名容貌姣好的婢女款款而出,身着绿色杭绸袄子、外罩银鼠比甲,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 “阿郎已在书房等候,王公请随奴婢来。” 穿过几重游廊,拐角都放着硕大的炭盆,炭火烧得正旺。 空气中氤氲着一种淡淡的香气,混合婢女们裙摆扇动带来的清甜的脂粉气息,甚是好闻。 书房温暖如春,四壁檀木书架摆满了书,却崭新得像是书坊的陈列。 多宝阁上,青瓷温润,一尊汉代铜灯立在旁。 李洪威从紫檀书案后起身,绛紫绸衣裹着发福身躯,玉带勒得紧,走动时赘肉微颤。 “王兄来了,快请上坐!” 他声音洪亮透着热络,目光扫过萧弈的衣甲,向美婢吩咐道:“煮顾渚紫笋。” 王殷随意拱了拱手,毫不客气地在主位坐下,大氅都不解,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开封来了天使,有旨意给你。” 萧弈看他这么镇定地要自己宣旨,也就不客气了,从怀中取出那封明黄绢帛,身形挺得笔直,朗声道:“镇宁军节度使李洪威接旨。” 李洪威讶然,眉毛一挑,执礼道:“臣,恭聆圣谕。” “王殷拥兵澶州,结党蓄士,谋逆祸国,卿素忠义,今命卿乘隙擒之,就地正法,事须机密,勿泄分毫,朕意决,卿其勉之。” 萧弈声音平静,冷如冰锥。 李洪威先是愕然,听到后来,渐渐肩头猛颤,肥胖身躯不受控地发抖。 萧弈见他余光往墙边一瞥,顺势看去,见到了一柄挂在墙上的短刀,刀鞘镶着绿松石。 书房死寂,唯炭盆“噼啪”轻响。 好一会,传来清脆细微的叮铛声。 王殷慢条斯理端起茶盏,问道:“国舅,为何还不接旨?” 李洪威抬头。 他脸上的惊讶之色像是凝固了,也许还没想好该做什么别的表情。 萧弈遂上前一步,把密诏递了过去。 两人目光对视。 李洪威的手稍动了一下,又连忙停止了动作。 “这……这旨,我不能接。” “为何?”王殷撇着茶沫,道:“国舅现在就可将我押了,就地诛杀。” “王兄,莫再开玩笑了。” 李洪威满脸讪然,似要哭出来,只是眼底还有一丝思量之色。 王殷呷了口茶,动作很慢,似怕茶水从伤疤里漏出来。 在这谈话的间隙,萧弈也在思考,李洪威若擒杀了王殷如何,镇得住王殷的部将们吗? 很快,答案便摆在了他面前。 “这是矫诏。”李洪威摇头道:“矫诏……我不接。” 萧弈不能让这老匹夫转而针对自己,脸色冷峻下来,淡淡问道:“国舅是说,卑职在假传圣旨?” “不,不……是李业,我那幼弟打小就是个该杀的。” 李洪威总算是想到了说辞。 他脸上惊惧、讪然尽去,摆出了义正辞严之态。 “陛下深居宫中,被李业一帮奸佞蒙蔽。王兄,你我方是真兄弟,共镇河北,同气连枝,岂能因一纸乱命就兄弟阋墙,正中朝中小人下怀,让契丹人看笑话?” 王殷放下茶盏,道:“萧弈,把密诏收了,看你把李兄吓得!与他说说朝中变故吧。” 萧弈腹诽,哪是他把李洪威吓成这样。 他重新把密诏卷好,收入怀中,从史弘肇之死不紧不慢地说起。 说得很简单,反正他猜想李洪威必有其消息渠道。 “李业这厮,该千刀万剐。”李洪威怒叱一句,擦了擦额上的细汗,道:“家中出此祸害,擅杀顾命,我无颜见先帝啊。王兄、郭公皆国之元勋,岂能迫害?我虽愚钝,也知大势不可逆。愿追随王兄骥尾,大义灭亲,镇宁军上下兵马钱粮,但凭调遣,绝无二话!” 王殷起身,走到李洪威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带感慨,道:“李兄深明大义,实乃国家之福,为免李业再从中作梗,离间你我,便请李兄暂将镇宁军兵符印信交由王某统管,待朝廷澄清是非,拨乱反正,再完璧归赵,如何?” “应当,应当之至!” 李洪威如蒙大赦,笑颜浮面,两步扑到案后,取出一只鎏金瑞兽钮铜盒,双手高捧过头。 “兵符印信皆在此,敬请王兄收纳。” 王殷接过,径直递予萧弈,仿佛那只是寻常玩物。 萧弈打开一看,兵符由精铁锻造,刻“镇宁军左厢”字样,铜印顶端是个龟钮,翻过来,印面刻着九迭篆“镇宁军节度使印”七字。 他遂向王殷点了点头。 事成了,简单得让他有些意外。 “如此,不扰李兄休憩。”王殷微微颔首。 “那……” 李洪威该是想问后续如何。 王殷抬手止住,径直负手而出。 萧弈紧随,踏出门槛,寒风如冰水扑面。 走出李府一段路后,萧弈问道:“王节帅方才就真不担心李洪威发难?” 王殷驻足,回望那灯火通明的府邸,喃喃道:“老夫平生七次出镇澶州,这城里大至军资调拨、将领任免,小到柴米价格、市井流言,没有能瞒过老夫的。” 他无需与萧弈证明什么,却还是招萧弈与他并肩而行,边走边说,像是一个寂寞的老人。 “李洪威今早吃的羊肉羹,他的牙将张谦与侍妾红杏有染……他对我发难?如何发难?在澶州,逆我者,唯死一途,这道理,他比你清楚。” 一番话平静道出,却生杀予夺。 萧弈却听得骨髓发冷,豁然开朗。 他清晰感受了到何为势,非勇武权位,而是无数细节构建的、无处不在的掌控与威慑。王殷今夜来,无所谓带多少甲士,凭的是一辈子在军中威望与经年累月滴水不漏的苦心经营。 “可,官家与李业杀太师又何解?” 王殷一愣,摇头苦笑,叹道:“那是利令智昏、丧心病狂啊。” 两人继续步行,到了府邸外,王殷忽停步,抬头望着门楣,叹息一声,让萧弈与他回到书房。 “镇宁军的符印留下。” “是。” 萧弈放下铜盒。 王殷拿起禁军兵符、枢密使印,递出,道:“带给郭雀儿。” 萧弈一愣,没有立即接过。 “可知老夫为何让你交给他?” “知道。”萧弈道:“这符印,并非王二郎拿到的,而是卑职从史府拿出来的。” “不错,今日二郎所言,你务必忘了。” “节帅放心,一定守口如瓶。”萧弈问道:“只是,不知……” 他确实有些好奇,如此重器,逐鹿天下之基石,王殷竟拱手让人。 “老夫不是没想过争,但,争不起。” 王殷深叹,声浸疲惫,却坚定坦然。 他颓然在椅上坐下,捶了捶腿。 “老夫年过五旬,身子骨大不如前,去年在代州咳了半宿血,两个儿子,承诲软弱,承训跳脱,皆撑不起大局。郭雀儿是个人物,兵强马壮,威望甚著,更难得胸襟开阔,能容人,能用人,他比老夫强。” 萧弈一心投奔郭威是知道历史走势,此时知王殷有如此眼光,心下叹服,道:“节帅明智。” “有甚明智的?无非是衰病交加,无可奈何。” 王殷望向门外漆黑混沌雪幕,喃喃道:“百余年的乱局,称王称帝者如过江之鲫,可放眼看去,世人还不是易子而食、析骸而爨?郭雀儿能否戡乱定兴不知道,至少他比老夫强,更有机会。就当是,我这厮杀一辈子的老卒对这天地的……一点念想。” (本章完) 第55章 急行 第55章 急行 客房内烛火昏黄。 萧弈把禁军兵符、枢密使印用油布层层裹好,纳入贴身内袋,吹熄烛火,和衣躺下。 他有大概一个时辰休息,之后王殷将准备好人手与他北上。 不知睡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咔哒”一声。 萧弈迷迷糊糊地想,该出发了。 下一刻,却感到有人伸手到了他怀里,目标精准,正是那裹着符印的油布包。 “谁?!” 萧弈陡然惊醒,未及睁眼,左臂如铁鞭横扫,直撞对方手腕。 那人右手翻腕避开,左手化掌为刀,直劈他脖颈。 萧弈避开,跃下床榻,黑影追至,客房狭窄,无处闪避,他只得沉肩一撞,硬生生接下对方一拳。 “嘭”地闷响,两人各退半步。 惨淡月光透进窗中,萧弈借微光看到身形,身高肩宽,当是王承训。 “王二郎……” “哼。” 王承训招式更烈,双拳如疾风砸向面门。 萧弈退进阴影,借着月光看准破绽,侧身,右腿勾他脚踝,左手按其肩头,借力一拧。 王承训一个踉跄,萧弈顺势欺上,膝盖顶住后腰,右臂勒住脖颈,将人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咳……咳……” 王承训被勒得挣不开,怒道:“松手,我费尽心思取得符印,不是让你小子送去给郭雀儿做嫁衣的。” “二郎还没明白吗?王节帅与大郎既无争霸之心,仅凭你意气行事,做不成的。符印由我带走,是纠正你的错误。” “我有何错?史家争得、郭家争得,我王家却争不得?!” “那史家满门遭屠的下场你可见了?” “我今日不争,他日仰郭雀儿鼻息,以求满门平安不成……” “嘭!” 木门被推开,王殷提着灯笼入内。 昏黄烛光照亮屋内狼藉。 萧弈松手,让到一旁。 王承训踉跄爬起,喘着粗气道:“阿爷,我呕心沥血拿到的重器,你岂可轻易……“ “住口!” 王殷厉声喝断,叱道:“你看不清吗,天下之势,岂是一枚死物能扭转的?邺都有兵马、士气、粮草,郭雀儿无此符印,铁骑亦能扫荡汴梁。无此势,你纵有十道符印,也不过是怀璧其罪,徒招杀身之祸!” 王承训兀自嘴硬,道:“纵使要助郭雀儿争雄,阿爷便将此重器托付于一个来历不明、相识仅一日的少年,岂非糊涂?” “他舍身前来,一腔孤勇救王家,你不思感激,反而出手。连这点容人之量也无,还妄言争雄?废物!” 说罢,王殷语气缓和下来,拍了拍次子的肩,眼中满是失望。 “当你与京中蠢货去争这两块铜铁,就已输了。为父问你,是曹威、萧弈等人投奔郭雀儿的心意重要、还是兵符重要?” 王承训胸口剧烈起伏,终是忿忿咬牙,咽下了满腔未尽之语。 王殷微微一叹,看向萧弈。 “曹威的家眷,老夫会遣死士携重金潜入开封,设法护他们周全,乱世之中,不敢说万无一失,但既答应了他,必会尽力而为。” “多谢节帅。” “你在城外的手下已经接来了,老夫已命陈光穗领一队精锐在马厩等你,去吧。” “是,告辞。” 萧弈一抱拳,转身出门。 王承训却道:“我送你,放心,不抢符印。方才我太冲动,向你赔罪。” 说罢,他拿起桌上的烛点燃,在前引路。 “不打不相识,我并非对你有不满。”王承训倒也豁达,道:“相反,我颇敬佩你的身手。” “我没往心里去,年轻人嘛。” “这个给你,算是赔礼。” 王承训摸了摸怀,没找到别的东西,拿出一卷书。 萧弈接过一看,却是本《贞观政要》,被翻阅得很旧了,展开来,还有蝇头小字的笔记。 “这是你心爱之物。” “没用了,你不是要替我纠正错误吗?带走吧,我不想再看了。” 说着,王承训失了神,末了,带着笃定的语气喃喃了一句。 “阿爷早晚必后悔。” 萧弈道:“节帅深谋远虑,心系苍生,我唯有钦佩。” “场面话说再多没用,若有缘再会,把酒言欢。” “一定。” 到了马厩,三十余骑已整装待发。 一名身材敦实、额角带疤的老将带着范巳迎上来,对着王承训一抱拳,转向萧弈。 “节帅麾下,陈光穗,与萧都头一同北上。” “陈将军多关照。” 陈光穗声音粗糙有力,又道:“三十弟兄已点齐,皆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手,鞍袋箭矢足备,另有巡兵号衣,随时可出发。” “走吧。” “儿郎们,出发!” 不等天明,队伍穿过夜晚的澶州街道,出了缓缓开启的城门。 三十余骑轰然启动,铁蹄踏碎积雪,如一股洪流。 抵达黄河岸边时,天光初亮。 这段河水急,尚未完全封冻,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大量冰凌,长驱直下。 渡口处,几条硕大的平底渡船在惊涛中剧烈摇晃,船公喊着苍凉号子,用长篙艰难地撑开浮冰。 陈光穗作为老卒的经验很快就体现了出来。 “黄河渡船颠簸,战马多惧水,上船时,蒙住马眼,两人牵马、两人推扶,免得乱了阵脚。” “喏。” 果不其然,上船时马匹皆扬蹄嘶鸣,不肯靠近跳板。 众人依计行事,仍有一匹战马突然扬蹄,险些将兵士踹入河中,陈光穗眼疾手快,挥鞭抽在马颈上。 萧弈暗自学习,将类似这些行军经验记下。 渡船出发,冰冷河水溅上船板,渐渐凝成薄冰。 船行到中流,颠簸更甚,萧弈按了按内袋,确认符印无恙,方才抓紧船舷。 “直娘贼,冻掉卵蛋的鬼天气。” 陈光穗骂归骂,却不坐下,按刀在船头张望。 萧弈问道:“将军是担心有伏兵?” “水耗子,黄河上多的是水匪。”陈光穗道:“看这光景,他们还窝在寨子里搂婆姨。” 萧弈目光扫过两岸芦苇荡,问道:“陈将军熟知此地?” “怎不知?”陈光穗嘿嘿一笑,拍了拍横刀,道:“萧都头莫看大雪封路之时,其实正是水耗子发财的时节。不过咱这阵仗,除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哪个敢来触霉头?” 之后,萧弈说了曹威那队人的详细情况,船队平安抵达北岸。 众人牵马下船,检查鞍具箭矢。 陈光穗清点人数,确认无遗漏,旋即下令。 “细猴、胡凳,探黎阳驿,盯住曹节帅,随时来报!” “喏。” “其余人,整队,上马!” “……” 一过黄河,景象顿异。 河北之地经年战乱,更显荒凉破败,官道两旁残垣断壁随处可见,荒芜田野里可见被啃噬干净的白骨。 陈光穗引着队伍穿插小道,抄近疾行。 他们要去黎阳县北四十里的白沟渠,共一百二十余里路,且得赶在曹威的前面。 哪怕曹威有意拖慢行程,并在黎阳驿歇了一夜。萧弈也比他们来回多跑了近一百里,行程极赶。 只能说,老将下令太过严苛。 两侧的芦苇飞快掠过。 萧弈胯下的乌骓马是陈光穗挑选的良驹,跑起来稳如磐石,可疾驰了半个时辰后,马背肌肉也开始震颤。 他看不清路,俯身,将脸埋在马鬃里,任由马匹追着队伍,也任由风雪打在铁甲上,掌心被缰绳磨得发热,手指却冻得像要断掉。 最难受的不是他没有毅力,而是这具身体还太过稚嫩,经不起如此高强度的行军。 就在萧弈感到要吐出来的时候,终于,陈光穗勒住了马。 “吁——” 栽下马,一阵晕眩。 意志还很强大,五脏六腑却拼命往喉咙上涌。 手磨破了,脑袋一阵生疼。 萧弈深呼吸着,强撑,抬头看去,黄昏的光晕在芦苇荡晕开。 耳畔,是陈光穗的命令声。 “都下马歇息,吃干粮,只许吃五成饱!” “吴狗子,入你娘的给老子停了!不准让马匹饮水,炸肺。” “老三,带两个弟兄探路,荡子深,看曹力的探马来没来,见着芦苇丛里有新踩的痕迹,或挂了破布的,别惊动,原路回来报信!” “猢狲们,都把马嘴给勒上,谁让它们啃草的?冰碴子刮肠,用腿给老子跑到邺都!驴毬入的蠢货……” 萧弈揉着额头,犹努力听着,学习经验。 不多时,两批派出去的探马回来了。 “报!将军,奉国军在后面十里,百余骑,胡凳还盯着。” “小半个时辰就到,时间不多了。” “将军,曹力到了前面的林子便折返了。” “知道了。” 陈光穗说罢,走过来,拍了拍萧弈的肩。 “萧都头,还好吗?” “我不碍事。” “看到前面路口的老林吗?”陈光穗抬手一指,语速飞快,道:“我带二十弟兄过去,扮作河北兵盘查,待曹节帅队伍一到,正面攻击。” “好。” “你带十人,藏身右侧的芦苇荡深处,听我的喊杀声为讯,即刻从侧翼杀出,务必尽诛刘继荣及其党羽,勿使一人走脱。” “明白。” “老潘,你带一队人,跟着萧都头。” “喏!” 老潘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卒,队正打扮,也没二话,招呼了一队人,牵马,往芦苇荡里走去。 萧弈与范巳跟上。 “萧都头,你俩是守皇宫的,别嫌俺啰嗦。脚底下轻点,别踩断枯苇秆子,动静大了,十里地外都能听见。” “好。” 枯黄芦苇高大密集,脚下是半冻泥泞,冰冷刺骨。 十余人藏好马匹,坐下,埋伏。 之后,是漫长的等待。 (本章完) 第56章 白沟渠 第56章 白沟渠 小半个时辰仿佛无穷无尽,夕阳渐落,风雪愈盛,士兵冻得发抖,兀自忍耐。 萧弈与范巳挨着,不时活动手指,保持握刀力度。 沉闷马蹄声由远及近,地面微震。 来了! 百余骑出现在远处,疾驰而来。 萧弈不敢出声,任他们接近前方一百数十步开外的路口老林。 范巳缓缓拔出一支箭,搭弓上弦,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等待,等待。 “动手!” 陡然一声大喝传来。 “奉令诛杀国贼刘继荣!余者下马受缚!” 陈光穗的暴喝如同炸雷。 紧接着是曹威那沉稳却更具杀伤力的命令。 “儿郎们!刘继荣奸佞无道,随老夫诛之!” “……” 萧弈只能透过芦苇见到那边的景象。 刘继荣身边的牙兵们将他护住,长枪如林。 陈光穗的二十余骑并非盲目冲阵,而是不停鼓噪,摇晃多余的旗帜,造出大队人马的声势,同时,射杀刘继荣身边之人。 奉国军的队伍像炸了窝的马蜂,根本分不清敌我。 “杀奸贼!” 终于,陈光穗大喝着,领着一队人冲阵,刀枪撞击声、战马嘶鸣声、垂死惨叫声、惊恐的咒骂声混作一团。 刘继荣连忙呼喝不止。 “反了,反了!曹威反了!” “杀了这些反贼……” 苇丛里,老潘低声喝道:“动手!” 十余人牵出战马,翻马而上,却不急着冲,也是先闹出莫大动静,以声势继续恫喝。 “杀啊!” 刘继荣的心腹们再次士气大挫。 随后,曹威亲手斩杀了一个牙兵,彻底奠定了局面。 萧弈等人则穿过芦苇丛,去切溃兵的退路。 他目光盯着远处刘继荣亮色的大氅,见刘继荣慌得像没头苍蝇,好几次想跑,都被曹力拽了回来。 曹力确实是个猛将,挥着柄长矛,捅翻两个拦路的澶州兵,护住刘继荣,带着四五个牙兵,掉转马头就往后撤。 “来了!” “拦住他们!” 老潘低喝着,带人从侧边包抄,不时放箭。 “都头,看我的。” 范巳说罢,忽一箭射中。 随即马嘶声起,曹力胯下座骑中箭,轰然栽倒在地。 刘继荣大惊失色,狠狠抽了坐骑一鞭,向前狂奔。 萧弈策马围堵,与他迎面相对。 “萧都头?!” 却见刘继荣那惊慌失措的脸上浮出惊喜之色,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拼命向萧弈冲来,嘴里扯破嗓音求救。 “都头救我……” 萧弈驱动胯下乌骓马,迎上。 他一手勒缰,一手持刀,待双方仅有数步之遥时,紧紧扯住疆绳。 战马嘶鸣,人立而起,前蹄在半空划出两道残影。 萧弈身体微侧。 蓄力,挥刀。 右臂骤然挥出。 横刀划出一道冷冽弧光,精准狠辣。 “噗嗤——” 刘继荣的呼救声戛然而止,有一瞬间,眼眸有个往下垂视的动作,可也许只能看到战马带着他的身体还在狂奔。 鲜血如泉涌般在被斩断的脖颈狂喷。 萧弈手腕一旋,横刀收回,刀刃上的血珠顺着刃口滴落,砸在雪地上,瞬间冻成细小的血珠。 乌骓马前蹄落地。 “嘭。” 同时,一颗头颅落在地上。 萧弈回头看去,刘继荣的无头身躯在马背上摇晃,栽下。 空马发出惊惶嘶鸣,远去。 两个刘继荣的牙兵见此一幕,脸色僵硬,嚷道:“降,我降……” “杀!” 萧弈吐出一个字,如风雪般冰冷。 很快,战场上只剩下曹力一人还在反抗,他右腿被伤马压伤,长矛也折了半截,犹握着木柄,浴血奋战。 老潘带着四个澶州兵围着他,形成紧密的小阵,时不时捅出长矛。 曹力勇猛,却只能左支右绌,不停添新伤,渐渐要流血而亡。 “萧都头……我们是自家兄弟啊……曹当是我过命的交情……” 萧弈不语,眼神冷酷无情。 若非知道历史走势,他可能也会效忠于皇帝与李业。须知曹威、王殷、李洪威的精明决择背后,有太多寻常人无法获取的情报。 可恰是经历过太多失败,他更知天地无情,不容软弱。 那就……杀青吧。 不多时,曹力被刺成了血人,身体晃了晃,重重倒在雪地上。 老潘上前,踢了踢尸体,确认没了气息。 “这人倒是条猛汉,可惜选错了路。” “把萧都头砍下的那个头也包了,拿盐腌渍、油布包好。” 老潘一刀劈下,将曹力的脑袋斩了,丢给手下。 语气寻常,如同在说腌制刚获取的食材。 厮杀过后,白沟渠畔重归死寂,唯有风声呜咽,卷着血腥气与雪沫,掠过枯黄的芦苇荡。 曹威在两个牙兵的护卫下走了过来,玄色大氅上溅满斑驳血迹。 他目光扫过曹力的头颅,严厉的脸上闪过一丝惋惜,几不可闻地叹息,旋即被风雪吹散。 之后,他看向萧弈,点子点头。 “你做得不错。” “幸不辱命。”萧弈亦抱拳回礼道:“曹将军无恙便好。” 大概说了澶州之事,转诉了王殷已派人去开封保护曹家家眷。 曹威脸色终于舒缓下来,目光望向邺都方向,有了振奋之意。 他招过众将士,再开口,如同下达军令。 “此间事了,需星夜兼程赶往邺都面见大帅,就地歇整一刻,立即启程!” 萧弈略一沉吟,伸手入怀,从内袋取出一个油布包裹的物件。 打开来,禁军兵符、枢密使印在夕阳与火把的光亮中泛着幽冷光泽。 “请曹节帅将此物一并带上,转呈郭节帅。” 曹威接过一看,脸上闪过诧异之色,沉声问道:“此等重器,你从何而来?” “卑职原为宰相府养子,没为史府下人,故而从史府得来。” “此物干系天下兵马调度,你何不亲手呈交大帅?” 曹威难得放缓语气,仿佛怕萧弈不知道这东西能带来的功劳。 萧弈看了一眼那符印,开口,语气平静、坚定。 “史太师早已公开说过将枢印交给郭节帅,能物归原主,已是幸事,由曹节帅转交,既解郭节帅燃眉之急,也免了我越俎代庖之嫌。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向后回望。 “我出京之前,曾受柴氏夫人所托,保护两位郭家妇孺,他们就在后面。受人之托,终人之事,他们还在历尽艰险赶来,我若为了符印先去邺都,反倒失了本心。” “你莫后悔啊。” “物是死的,人是活的。”萧弈道:“我想,对郭节帅而言,亲人比这几个黄铜重要。” 曹威闻言,怔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 “好个小猢狲!” 他没再多说什么,随手揣了那符印入怀,环顾一看,招过陈光穗,道:“安排一队人,保护萧都头押后慢行。” “喏。” 陈光穗环顾一看,点中一名面带精悍之色的队正,喝道:“徐胜,带你的人留下,护卫萧都头,照顾伤员。” 徐胜一愣,梗着脖子,道:“将军,兄弟们千辛万苦从澶州赶来,不就是为了搏个前程吗?斩贼首的功劳给了老潘,眼下还要……” “住口!” 陈光穗大怒,砸出刀鞘,骂道:“直娘贼,当着曹帅,你教老子丢脸是吧?!” 徐胜不敢多言,兀自攥着拳,显然不甘。 见状,老潘忙开了口,嗓音沙哑,带着几分沉稳,道:“将军,让徐队正去呗,俺正好跑不动了,留下看顾伤员,收拾同袍尸体。” “允了,点人吧。” “喏。” 老潘转过头,一个个兵士低下脑袋。 萧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到两人愿意留下,一个是被唤作吴狗子的新兵,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另一个是浑号胡凳的斥候,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就他俩了呗。”老潘道。 “算我一个。” 另一个斥候细猴窜了出来,嬉皮笑脸道:“俺留下陪陪胡凳,河北地界的沟沟坎坎,俺闭着眼都能摸清楚,给你们当个向导。” “允,老潘,这交给你们了。” 陈光穗又瞪了徐胜一眼,那眼神像淬了冰,冻得徐胜不敢再吭声。 “走,路上再敢多嘴,军法处置!” 萧弈看了眼身后的范巳,道:“你也随曹节帅去邺都,先领了功劳。” 范巳却毫不犹豫地摇头,脚步往萧弈身边挪了挪。 “都头,我跟着你,我看你不太舒服。” 萧弈见他坚定的眼神,眼底泛起一丝暖意,不再多言,点了点头。 那边,大队人马不再耽搁,马蹄声如惊雷般在官道上响起,很快便消失在暮色沉沉的旷野尽头。 (本章完) 第57章 汇合 第57章 汇合 一小簇人留在那,回首看去,只见到满地狼藉的战场。 萧弈、范巳二人帮着老潘、细猴、胡凳、吴狗子四人埋了澶州兵的尸体,收缴了剩下的战利品,天黑了下来。 “就这样吧,剩下的给流民裹腹。” “找个地方避避风雪。” “那边就有个去处。”细猴指着路口不远处的林子,笑嘻嘻道:“林边有处废驿栈,早年是往来官差歇脚的地方,虽说破败,好歹有堵墙扛扛风刀子,强过在野外当冰梆子嘛……” 细猴没骗人,确实只有一堵墙挡风雪。 除此之外,地上散落着些灰烬,是过往商旅歇脚时留下的。 “漏屁的破墙。”胡凳笑骂道。 众人用油布支了个顶,拾来干柴,升了篝火,这才好受一些。 萧弈的身体太累了,头疼得厉害,坐在那把手凑到火边,很快就暖得发痒,一夜没怎么睡的疲惫与紧绷情绪渐渐松弛下来。 老潘就着火堆检查了吴狗子和胡凳的伤势,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些晒干的草药,还有一卷干净的麻布。 “别动,艾草、蒲公英,免得你破伤风哩。” 这老卒动作麻利,拿麻布裹了吴狗子的伤口,又让胡凳卷了裤腿,手掌轻轻按了按,确认没骨折,从鞍袋里掏出个酒囊,倒了点烈酒在手上搓热了。 “忍着点,俺给你活血散瘀,揉开了明天还能跟着走。” “那咱们也能快点到邺都。” “急甚?” “俺是不打紧,还不是怕拖累了大家伙。” 细猴在一旁乐得吱吱笑,插嘴道:“你这憨货,老潘在意这吗?他是菩萨心肠,看顾你哩,换做徐胜那驴毬入的,早把你丢下喂狼了。” 胡凳疼得额头冒冷汗,咧牙道:“还得是老潘,可不是第一遭救俺了。” “揉好了,歇着吧你。” 萧弈困得厉害,还是参与进去,递过一块烤温的麦饼,道:“看这包扎的手法,老潘是老行伍了?” 老潘接过麦饼,道了声谢,应道:“军中混了大半辈子咧,早年在陈州地界刨食吃,后来契丹狗打进来,一把火烊了村子,没了活路,只好扛刀吃粮。城头旗子换得快,俺跟过的将军掰指头算算一双手都数不过来,这两年跟了王节帅,才算屁股沾炕,吃了几天安生饭。” 他话说得平淡,透着点乱世小卒随波逐流的沧桑。 萧弈问道:“都头还是队正?” “什将。” “屈才了。” “不打紧,能不丢了命、让家里几个小猢狲吃饱饭就成,这世道,一不小心把命丢了的人多哩。” “没事,这次也算立了大功。” 老潘却摇摇头,看着跳动的火苗,叹道:“俺这年纪,就盼着攒够了家当,全须全尾地卸了甲,找个太平去处,把娃儿们养大……也不知有没有运气熬到那天喽。”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麻木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朴素的期盼。 萧弈沉默地点点头,心中莫名安稳了些,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总算不是浅眠,他睡得很沉。 仿佛睡到了天昏地暗,做了好几个梦……忽然,他被一阵推搡与喝骂惊醒。 “是谁?” “捉住,别让他跑了!” 萧弈瞬间清醒,按刀跃起。 “都头放心,不是大事。”范巳道:“有人骑马来,在路口处查看了尸体,摸过来窥视咱们。” “拿下了!” “押回去。” 不远处,细猴与老潘的喊声传来,之后是另一人在破口大骂。 “直娘贼,放开你爷爷!” “只看我这端正长相,能是贼吗……” 萧弈与范巳对视一眼,都听到了这声音。 是吕酉。 只见老潘和细猴一左一右按着一人过来,吴狗子牵着马走在后面。 “萧都头,这厮鬼鬼祟祟在周围晃悠,一看就是想探咱们的底!” “放开,我也是……都头?!” “放开他吧,是我的手下。” 吕酉挣扎着,扑通一下就摔在萧弈面前。 他干脆在火旁坐下,脱了靴子,倒出一地的冰渣子。 “都头,可算找到你了,我们过了黎阳,听前面喊杀声吓人,先生怕不安全,让我先探路。这一路可不容易,才过黄河,险些就遇着水匪。好在先生听出不对,晴雯小娘子拿弩箭射伤了踩点的猢狲,我与韦良又亮出禁军身份,镇住了对方,但那些杀才好像还一路跟着。” “他们在哪?” “就在后面的土坡,没敢靠近。” “带路。” 萧弈带着诸人翻身上马。 天外两点星光,照着茫茫雪路。 纵马疾驰了一段,吕酉指着前方嚷道:“就在那!” “驾。” 萧弈马快,当先而上,奔过旷野。 坡顶上,有人正站在那张望,见他来了,连忙牵过马匹,想要逃跑。 “晴雯?!” 闻言,那身影停了下来。 萧弈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赶上前去。 天太冷,他呼出的白汽氤氲了视线。 待雾气消去,最先看到的是郭馨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眸。 风雪吹乱了她的鬓发,几缕发丝贴在冻得通红的脸颊上,她手里紧握着弩,缓缓垂下。 她站在原地,先是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流到下巴,被风吹薄,缓缓冻成了冰晶模样。 “你……怎么了?” “不再分头走了好不好?我好怕……前面有官兵,后面有水匪……我不知道怎么办呜呜……” “好。” “呜呜……我不是怕死,怕保护不了他们……” 手弩掉落在雪地里,郭馨忍不住哽咽着,蹲下,埋头哭了起来。 “好。”萧弈也蹲下,拾起弩,低声道:“不再分头走了,后面的路安全了。” “别让他们过来。” “什么?” 郭馨抬起头,偏过头,倔强道:“别让人看到我哭。” 她飞快地用袖子抹干净脸,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清亮,却还是带了一点鼻音。 “哦,我也没哭,就只是被风雪迷了眼睛。” “好。” 萧弈回过头,喊道:“你们别上来了!” “萧都头,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 喊声在旷野里回荡开来。 萧弈陪着郭馨平复了情绪,策马下了山坡。 秾、韦良等人已经与范巳、吕酉汇合了。 “阿兄!” 郭宗谊远远见到萧弈,喊叫着奔上前来,脚下扬起一团团雪尘。 萧弈接住扑过来的孩子,笑了笑。 转头看去,秾郑重其事地擦了脸上的风霜,深深一揖。 “郎君,幸不辱命。” 风雪还在刮,废弃驿栈的篝火在远处闪烁,似乎照得这片旷野、乃至整个乱世都没那么冷了。 (本章完) 第58章 小队人马 第58章 小队人马 残垣断壁勉强撑出一方狭小营地,十四人、二十余匹马挤在其中。 篝火升腾青烟,与众人呵出的白气交织,给冰封的旷野带来了些许烟火气。 天不亮,老潘已蹲在篝火旁忙活。 他搬了几块还算规整的石块,垒了个简易的灶,架了个有豁口的小铁锅,雪水煮开,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萧弈闻着肉味,睁开了眼,见老潘正往锅里洒粟米与捣碎的干藿菜。 想到昨日收拾尸体时听到那句“给流民裹腹”,他不由问道:“煮的……什么肉?” “马肉。”老潘叹息道:“活马是行军的命根子,死马肉柴,可不能糟蹋了。” 抬眼看去,林边,细猴、胡凳正在裹马革,吴狗子则把肉挂在树杈上风干。 萧弈轻吁了一口气,起身,从行囊中掏出精料喂他那匹乌骓马。 见马鼻孔里冻着冰霜,他拿了一块麻布去擦。 “萧都头,慢些。”老潘道:“马鼻娇嫩,这布冻了一夜,硬梆梆的,容易擦伤哩。得拿手轻轻揉,靠热气给它化霜,莫使蛮力。” 萧弈依言照做,捂了霜,又拿干草给它裹上蹄腕,保暖活血。 那马儿仿佛体会到了他的温柔,在他身上蹭了两下,萧弈遂摸了摸它的鬃毛。 老潘不由笑道:“这马儿骏,可比人金贵多哩,难伺候,吃得比俺们好。” 范巳是个眼里有活的,见了萧弈的动作,连忙把每匹马都照料一番,吕酉、韦良跟着帮忙,衡嚷着要学,带着郭宗谊追在他们后面跑。 “给它们喂点温水。”老潘又交代道:“喂完了牵着溜达两圈,莫立刻趴窝了。” “好咧!” 老潘这才摸索出个小扁陶罐,抖了点粗粝泛黄的盐末到锅里,拿了一根削了皮的柳木枝慢悠悠搅动。 韦良吸着鼻子道:“闻着真不歹,哥哥手艺比范巳强。” “没法子,俺这口老牙,啃不动硬货,行军嚼饼最是受罪,只能喝些稀的。” 姜二娘也没闲着,拿了个小破陶罐在篝火边煨了温水,把硬邦邦的胡饼烤到表面焦黄,内里温热。 她吹了饼上的灰,掰开,塞给衡、郭宗谊,骂道:“两个兔崽子!莫跟着闹了,吃,莫噎着。” 可一转向秾,语气又不满起来。 “在开封城里喝些照见人影的稀粥,也好过在冰天雪地里啃这些……” 秾尴尬地赔笑,眼看胡凳要给吴狗子换药,从行囊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去,道:“传家的草药,添点,不容易溃脓。” 吴狗子怔了怔,胡凳遂在他脑袋上一拍,骂道:“蠢货,不懂得谢。” “谢……谢先生。” 一顿简陋的朝食,众人都熟悉了起来。 来历虽不同,总之萧弈官阶最高、气质最好,老潘年纪大、经验老道,自然而然地由两人一主一辅领队。 吃完,埋灭余烬,盖上一层厚雪。 老潘挨个检查马匹,遇到松了的蹄铁便拿麻绳缠上两圈。 细猴先驱马到官道上,一边嚷道:“从这往北,邺都还有一百三十余里,搁往日行军,天黑前能望见邺都城墙哩。可咱们有妇孺伤员,那就不好说了……” “不差这一两日,安全要紧。” 这距离,其实比萧弈预想得要近。 他总听旁人说邺都乃边境重镇,感官上像是远在天边,这是割让了燕云十六州后的错觉,实则这个“大汉”疆域小得很,邺都大概就在河北邯郸大名县一带。 甚至都没有郭威、张满屯的老家邢台远。 启程,细猴很欢快,一马当先在前探路,时而一两个时辰不见踪迹,时而在官道边的土坡上勒马等候,挠着冻得通红的耳朵,确实像一只猴。 吕酉、范巳、韦良默契地散在四周,老潘带着胡凳、吴狗子押后。 萧弈则与郭家姑侄、秾一家驰在中间。 雪野空旷寂寥,远山如黛,在灰色天幕中勾勒出苍茫轮廓。 官道旁的村庄大多残破,土墙坍塌,杳无人烟,乌鸦立在光秃秃的树杈上,发出刺耳的呱呱声。 见此情状,秾不由长叹。 “我曾读杜工部诗句‘豺狼塞路人断绝,烽火照夜尸纵横’,说的是‘十年不解兵’之情景,至今,纷乱已有百年啊,真是字字血泪,不知何年流尽。” 萧弈道:“快了,戡乱定兴,你有生之年便可见到。” 他总能够用始终笃定的态度树立身边人的信心。 秾还想再聊,同乘的姜二娘拧了他一下,埋怨道:“莫总说没用的,让萧都头耳根子清静会儿。” “唉,你也让我耳根子……” “你想说甚?” “没有,没有。” 这对夫妻的马匹便放缓了些。 郭馨很自然地驱马与萧弈并辔,问道:“你说,阿娘他们还好吗?” 萧弈默然片刻,语态平静,道:“朝廷忌惮郭节帅兵势,不会轻易对夫人动手,且澶州王节帅已派人到开封相救……” 他顿了顿。 其实能编的理由还有很多,可他耳畔又回想起了王殷评价刘承祐、李业的那句“利令智昏、丧心病狂”。 郭家满门不幸,遇到的是没有理智的疯子。 “嗯。” 郭馨纤细的背原本紧绷着,终于放松下来。 她转头看来,眼神又亮光了几许,轻声道:“晴雯信郎君……哦,本都头就信你这个副都头吧。” 邺都越来越近,像是希望越来越近,她心情也变好了许多。 萧弈配合着淡淡一笑,眼眸微垂,不与她对视。 晌午时分,日头稍高,却没什么暖意,积雪反射的白光刺眼。 细猴驱马回来,嚷道:“前方就是相州了!” 众人没有进城,在城外靠近官道的一个村落歇脚。 村中土坯房低矮杂乱,行人不多,个个面有菜色,匆匆而走。泥泞的道路边摆了十几个摊子,卖些粗糙的陶碗、草鞋、苇席等行路之物,或冬日难得的菘菜和蔓菁。 也有卖儿卖女的。 最有热活气的是一间挂着破旧酒旗的脚店,门口搭了窝棚,支着锅,咕嘟着混浊的汤,飘出几缕膻味。 众人不由围了上去,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开封本地人吕酉也凑到锅边深吸一口。 “直娘贼,快喝点热乎的吧。” “先炕二十个粟米饼!” 老潘看了一眼锅里的汤,皱了皱眉,道:“几片破下水,清得能照见人影,倒槽里喂马。给俺们把这些肉煮上,再去那边买些菘菜和蔓菁一并下了,有酒吗?” 守锅的老翁满脸褶子,揣着破旧袄子,赔笑道:“军爷,这锅汤十五钱,饼子四钱一个,煮肉汤须柴禾七钱,菘菜与佐料算十五钱,酒有的,五十钱一壶……” “扯你娘的臊。”胡凳眼睛一瞪,骂道:“老杀才,卖这么贵,开黑店杀到老子们头上了。” 老翁顿时哭丧了脸,告饶道:“行行好,这点羊杂军爷们看不上,小老儿也是钱买的,酒是俺儿从滏阳捎来,路上不太平,路费都不止这个价,这位老军爷是懂河北行情的。” “嗯?我潘哥哥好欺负?” 老翁欲哭无泪,知道该孝敬些,又实在为难。 萧弈见状,看了韦良一眼。 之前他让韦良给孩童分了饼,此时有心看看韦良的反应。 两人目光一对视,韦良反应过来,从行囊中拿出一袋钱凑上前。 “嘿嘿,哪能让澶州的兄弟掏钱?老丈,这些你拿着,多了算我家都头赏你的,好酒好菜端上,这冻了一路的。” “好咧!”老翁如蒙大赦。 秾本一脸担忧地看着,见状,松了一口气,点头不已。 众人进了脚店坐下。 萧弈在窗边看去,见范巳、韦良一起照料马匹,用家乡话小声嘀咕着。 “呀嗬,今儿日头打西边出来,你能转了性。” “嗐,那不先生说过嘛,当兵咥饷,护着点乡亲。” “恁往日不最烦恶这些大道理?” “哪能一样?先生说,与旁人聒噪,那是两码事……对咧,拿来。” “甚?” “打赌输我的半吊钱。”韦良道:“都头说能给咱们泼天富贵的贵人,准是先生冇错,他读过书哩。” “读书咋咧?恁不最烦读书人嘛?” “扯卵,读书人也分很多种嘛,咱烦的肯定不是要送大富贵的财神。” “滚远点。” “这半吊钱恁赖不掉,迟早得给……” (本章完) 第59章 终点(感谢“钱大来”的盟主打赏) 第59章 终点(感谢“钱大来”的盟主打赏) 云层低垂,吞没了夕阳的最后一丝暖光。 地平线上渐渐开始出现点点灯火,人声、车马声、驮铃声隐隐传来。 “前面有镇子,马颊镇。” 细猴奔马而回,勒缰,欢呼道:“过了镇子再走三十余里就是邺都哩!” 萧弈精神为之一振,决定不赶夜路,入镇歇息。 马颊镇紧扼官道要冲,虽无城墙,入口处扎了寨门,竖着一杆破旧旌旗,上书“邺都巡防”,由身着褐袄的乡兵守卫。 入内,街道黄土夯实,积雪被清扫到两侧,店肆林立,旌旗招展,酒肆、脚店、车马店、针线杂铺、鞍鞯铺不一而足。 萧弈吸了吸鼻子,闻到胡饼的焦香、羊肚汤的膻气、马粪的膻臭、浊酒气。 孩童们追逐跑过,嘴里嚷着不成调的童谣。 “邺都兵强马又壮,郭家相公打豺狼……” 秾看得发怔,喃喃道:“听闻郭节帅镇邺都以来,整顿吏治,劝课农桑,严惩劫掠商旅的军卒,看来所言不虚,果真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啊。” “又叨叨,有甚好的?哪比得了开封。” 姜二娘依旧抱怨,神色却松快了些。 萧弈环顾四看,细猴知他心思,挤到他身边,问道:“萧都头可是在寻客栈?俺都挑好了,看,那便是咧——” 那客栈门面颇大,前店后宿的格局,门前悬着一对灯笼,上书着“安寓客商”和“良心脚店”字样。 走近一看,边上立着一块木牌,字迹拙劣,价目却公道。 “上房每宿百五十钱,草料一束;通铺每宿三十钱,热水另计。” “来咯!” 这里的小厮竟不畏惧军汉,热情相迎,先向萧弈一揖手,唱喏道:“将军、娘子、军爷,天寒地冻,快里面请,小店有热汤饼、烫脚水,马厩宽敞,豆料都是新到哩!” 众人鱼贯而入,堂内宽敞,有个大火塘,柴禾烧得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几只羊腿挂在那烤着,油滴落入火中,滋滋作响,香气诱人。 “哇!” 衡立刻就直了眼,恨不得马上扑上去。 郭宗谊拉了拉萧弈的衣角,道:“郎君……” 萧弈向吕酉点了点头。 钱袋便落在柜台上,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快快快,好酒好菜端上,冻死人哩。” “哈哈,今晚可算舒服了!” 众人被火烤得暖洋洋,嗅着肉香,都是展颜而笑。 萧弈穿越以来,也是难得这般自在、放松地吃顿好饭菜,不拘价钱,让众人敞开了吃,自己也吃得连打了几个嗝。 饭后,大家各自安顿。 萧弈见了那土炕上铺着干净的芦席,被褥没有异味,更觉舒心。 他昨晚睡得饱,此时并无睡意,便下去练武。 后院宽敞,积雪被扫到了院角,他在院中热身、健体、练武,没练太多哨的套路,反而从最基础实用的劈、砍、撩、刺、格重新开始,动作没以前漂亮,却更利落,多了战场搏杀的狠绝。 连日来的压抑、警惕、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都被融入这枯燥的训练当中。 萧弈的心反而一点点静下来,仿佛回到了过去。 时间流逝,月上中天。 他气息微喘,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却若有所觉,蓦地回过头。 郭馨不知何时来了,站在廊柱下看着。 她梳洗过,换了身干净的襦裙,罩着萧弈从李府穿出来的那件鹤氅,衬得她身形纤细,手里捧着个小巧的暖炉,双颊被熏得微红。 “怎么了?” “没事。”郭馨摇摇头,走上前来,道:“离邺都近了,反而睡不着。” “想你阿爷吗?” “嗯。”郭馨低头,鹿皮小靴踩在一块残冰上碾着,问道:“见了阿爷,你有甚打算啊?” 萧弈道:“看郭节帅身边是否有一个我能效力的位置。” “阿爷肯定要重用你呀,你有大本事呢。” “运气好罢了。” “嘁。” 郭馨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在廊凳坐下,兀自踩雪。 “我一直很奇怪呢,你说你是史府家奴出身,为何这般厉害?” “厉害吗?” “嗯!” “因为,我读书,习武,基本功扎实,穷人的孩子要改变命运,不就是这般吗。” “你往日都做些什么呀?” “我是个演……算是个卖艺的吧。” “卖艺?” 萧弈也在廊凳坐下,抬头看着天空。 初九的月亮半圆不圆,在雪雾中朦朦胧胧,与千百年后无异。 “就是,演一些很能打的人,舞枪弄棒的,荆轲、项羽、吕布、秦琼,诸如此类吧。” “你确是挺会舞枪弄棒,那你都演给谁看?” “演给旁人看。”萧弈微微一叹,轻声道:“更是给自己看,就当圆自己一个英雄梦吧。” “嗯……卖艺不卖身那种?”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寒风掠过屋檐,带来马匹的响鼻声。 郭馨起身,把暖炉塞到萧弈怀里。 “给你暖暖手,练武出了汗,莫着了寒气,我……我回去了!” “哦。” “还有,到了邺都,你烧我庚帖的事……再跟你算帐!哼。” 说罢,不等萧弈反应,她快步跑掉了。 目光看去,只见裙裾和披风在灯影中飘动,跑到拐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消失不见。 铜炉的暖意一点点渗入掌心。 萧弈想到自己的谎言,微微摇头。 是夜睡了个好觉。 次日,冬月初十。 醒来时,客栈中人声嘈杂。 萧弈从二楼临窗看去,见老潘在院中备马,细狗、胡凳、吴狗子围着他小声说话。 “今日要能到邺都,俺可没耽搁你们立功吧?” “蠢货,脑子里都想甚哩?” “听萧都头话里那意思,”胡凳道:“郭节帅怕是能坐龙椅,你们为俺们耽搁了……” “嘘!” “嘻,俺就是懒得与徐胜那厮一路,才特意跟着老潘来。萧都头出手阔气,跟着他,可不更舒坦。” “闭嘴吧你们。” 老潘低声骂了一句,语气却并不如何严厉,他拍了拍吴狗子的肩膀,道:“把心思收了,安安分分的。” 萧弈默默关上窗。 下了楼,收拾行囊时,他让吕酉把剩下的几锭黄金给老潘四人分了。 老潘没想到他会如此,不敢接。 “萧都头,俺们是奉命行事,哪能……” “命令归命令,情义归情义,拿着。” 细猴咧嘴笑得合不拢,道:“俺可舍不得,留着日夜念着萧都头的好!” 另一边,郭宗谊、衡无忧无虑,在大堂里追逐,嘴里嚷着昨日学到的童谣。 “邺都兵强马又壮……阿姐,今日又能见到展昭啦,他说到了邺都送我把刀哩!” “那人。”莞微微蹙眉,嫌弃地撇撇嘴,道:“嘴上没把门的油滑小子,你信他的,猪都能上天。” “他总不能骗我。” “为甚就不能骗你?” “他长得俊呀。” 莞嗤之以鼻,道:“长得像猴一样,怎就俊了?” 郭宗谊笑道:“他就是猴俊猴俊的。” 吕酉大摇大摆地经过,理所当然道:“都没我俊。” 启程,离开马颊镇。 与一路而来的荒芜不同,前方官道驮运着粮食、布匹、皮革、铁器的车队增多。 两旁的田垄间,能看到秋收后留下的犁痕,积雪下显出成片的粟米秸秆。 这情景看得秾连连点头,嘴里不住喃喃道:“好好好。” 然而,靠近邺都,一种无形的肃杀之气渐渐弥漫开来。 连绵的营寨,壕沟,栅栏,望楼。 望楼上不同颜色的旌旗迎风招展,上面绣着巨大的“郭”、“王”、“何”、“李”等姓氏。 不时可见斥候轻骑呼啸掠过,“探”字令旗招展。 一个岔路口,几名甲士押着些被绳索捆着的人行走,哭喊声传来。 “俺真不是契丹细作啊……” 萧弈等人也不自觉收敛了说笑,连最跳脱的细猴也不再吱声。 终于。 越过一片山丘,一座雄踞于漳水畔的城池显现出它的轮廓。 城墙巍峨,垛口如齿,旌旗如林,于风雪中岿然不动。 冬日苍茫的阳光下,邺都如同黑色山峦压着地平线,散发出冰冷、坚硬、无可撼动的磅礴气息。 (本章完) 第60章 邺都 第60章 邺都 远处城墙高达四丈,青灰砖石堆垒出边镇雄城的肃杀。 萧弈望见城头猎猎作响的大旗上写着“郭”字,稍松了一口气。 他本担心郭信没派人来接是出了意外,此时看,至少邺都还是掌握在郭威手里。 再往前,流民稀少,时而可见运送粮秣的民夫、行色匆匆的信使,以及少数胆大的行商,但捉捕契丹细作的队伍却更多了。 城门处,盘查甚严,守门兵士皆天雄军精锐,内着赭色战袄,外罩皮札甲,手持长戟,腰佩横刀。 萧弈停下了脚步。 秾问道:“郎君,怎么了?” “气氛有些不寻常。”萧弈道:“但不寻常才是对的,曹威既然到了,免不了一番清洗,就是……” 忽然,几骑从城外官道边的脚店向这边驰来,引得众人顿时紧张。 直到那为首一人露出面容,正是郭信。 “你们可算来了!” 郭信一扯缰绳就跃下马背,马绳也不牵,任由那马儿跑开。 他没披甲,裹了件臃肿的厚袄,眼圈黑得像是挨了重重两拳,看着跟个体虚怕冷的公子哥似的。 几步抢到近前,郭信先是用力拍了拍萧弈的手臂,道:“好嘛,气色比我都好。” 说罢,一把抱住郭宗谊拎起,将鼻子顶在这孩子的咯吱窝,挠得他咯咯直笑才肯松开。 “哈哈哈,展昭……你松开我……快……哈哈……” “叫三叔。”郭信故意把郭宗谊的头发揉乱,道:“都到阿爷的地盘了。” “你都没个正形,还叔呢。” 萧弈环顾了郭信带来的人,没看到张满屯,问道:“铁牙呢?” 郭信一把将他拉到旁边,小声道:“我与铁牙是前日下午到的,把事情禀明了阿爷。阿爷派了一队骑兵去接你们,可到昨日傍晚,曹威、陈光穗到了,你猜怎地?” “怎么了?” “曹威把那队骑兵带回来了,还说留了好手给你,不必从邺都派人。” “原因呢?” “没与我说,我还是今早才知道的。”郭信道:“监军王峻突然开始到处捉拿契丹细作,弄得人心惶惶的。” 萧弈大概明白过来,道:“想必郭节帅在清理军中亲近朝廷之人,此事该不必我们操心。” “我想操心也没用啊,他们把铁牙留在军营,却把我赶回城里。”郭信撇了撇嘴,问道:“对了,阿娘与二哥还没到,不会有事吧?” 萧弈见他神色,显然还什么都不知道,迟疑片刻道:“我也不知,妇孺多,想必没那么快吧。” “也是。”郭信眼中忧虑遂去,憨笑两声,道:“主要是没个消息,让人牵挂,你这么说,我可就安心了……进城再说,来!” 众人穿过城门甬道,踏入邺都城。 城内景象与开封截然不同,街道宽阔,可容五马并行,两侧坊墙高大,但多数民宅低矮朴实,少见雕梁画栋。 行人大多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商铺多是铁匠铺、鞍鞯铺、药肆等与军旅相关行当。 一队军士扛着矛戟,领民夫推粮车穿行而过,甲叶铿锵,军号短促有力,透着肃杀之气。 萧弈敏锐地感受到城中气氛紧绷,但井井有条,忙而不乱,有着强军镇守之地独具的纪律与效率。 姜二娘不曾见过这等军镇森严气象,脸色煞白,掐着秾的胳膊。 秾既心惊又好奇,喃喃道:“这军容、气象,郭节帅果真英雄也。” 他自顾自重力一点头,似坚定了某种信念。 吕酉、范巳、韦良也收敛了往日的散漫,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郭信见状,不由得意,向萧弈附耳低声道:“等到了节帅府,看我吓大家一跳。” 说罢,指点着邺都布局,神采飞扬。 天雄军节度使府位于城北,并不奢华,却自有气象,府墙高厚,门前守卫皆是百战精锐,目光锐利如鹰,便连郭信入内也要验凭证。 侧门才开启,一个中年文官出来,举止从容,目光明亮。 他向郭信点点头,快步迎上萧弈,抬手一揖,语速平缓却清晰无比。 “这位少年将军气度不凡,必是护持郭家家眷的萧都头了。明公与大公子心系于此,本欲亲迎于阶前,奈何军务倥偬,分身乏术。在下节度掌书记魏仁浦,表字道济,奉明公钧命,特在此恭迎大驾。” 魏仁浦约摸四十上下年纪,身量中等,穿着一件浆洗得很干净、有点脱色的青色细麻襕袍,罩着貉毛大氅。 他面容清瘦,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举止从容不迫,虽立于军府重地,自有一股书卷气与沉稳气度。 “魏书记有礼了,不敢当,晚辈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萧都头济困扶危之恩,患难相扶之情,郭家上下铭感五内。请随某来,这边请。” 魏仁浦侧身引路,步伐不快不慢,既能让人跟上,又显出其事务繁忙、惜时如金。 萧弈留意到,他袖口沾着些许未干的墨迹,腰带上挂着一枚小巧的铜印。 待客的间隙,有小吏跑着追来附耳禀报,隐约说了“粮草调拨文书”之类。 魏仁浦脚步未停,只快速吩咐“誊抄三份,即送王、何、赵三位将军签押,不得延误”,过程流畅,毫不影响他引领众人。 到了某处廊道口,早已有两名看起来和善的老嬷嬷等候在那里。 魏仁浦转向郭馨、郭宗谊,神色转为温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悯,声音也放轻了许多。 “五娘子、谊哥儿,一路受惊了,且安心随这两位嬷嬷到后苑歇息,一切自有安排。” 郭馨深吸一口气,转向萧弈。 她明眸之中情绪复杂,有依赖、不舍,以及劫后余生的恍惚,最终,万福一礼。 “萧副都头、诸位义士,大恩不言谢,我先告退了。” “啊?”郭宗谊忙去拉住衡的手,讶道:“我们要分开吗?” “走吧。” 郭馨径直转身。 两个嬷嬷上前牵起郭宗谊的手,将他往后苑拉走。 “阿兄……” 萧弈目光看去,见那孩子满脸不舍,郭馨则已走到院门,忽然回眸往这边看了一眼,须臾,身影消失在门后。 他心想,也好,至少谎言被戳穿时不必面对她了。 衡追了两步,停下,挥了挥手,道:“茗烟,再会。” “衡,我叫郭宗谊,一会我来找你玩。” “好!” 众人遂知,原来自己护送的是郭威的亲眷,一时反应各异。 吕酉兴奋地攥拳在胸前一挥,眼中的兴奋压都压不住;范巳咧嘴而笑,拿胳膊去捅韦良;韦良最是惊讶,看了眼秾,从范巳身边走开,挠头傻笑。 吴狗子憨笑两声,向胡凳小声问道:“这功劳不比徐胜小吧?” 细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看向老潘,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老潘不在意功劳,眼神却也带笑,为大家高兴。 秾显然早就猜到了,脸色没有太多变化,眯着眼,出神地看着魏仁浦。姜二娘重重掐了他一下,疼得他“嗷”地叫出了声,但这次,姜二娘连忙给他揉了胳膊,很心疼他的样子。 莞则看向郭信,眉头紧皱,眼神满是质问,郭信回敬了她一个得意的笑容。 “可恶。” “哈哈。”郭信笑道:“魏书记,我正打算到了堂上吓他们一吓,你怎提前拆穿了。” 魏仁浦配合地笑着告罪,引着众人穿过回廊与一道院门,到了前府东侧一处独立的跨院。 庭中,数名青衣仆役已垂手等候。 “这几位是明公的贵客,好生伺候。”魏仁浦叮嘱道:“一应用度皆按上宾之礼,不可有丝毫怠慢。” “是。” 吩咐罢,魏仁浦又道:“萧都头,诸位,一路风尘劳顿,请在此暂歇鞍马,已备下汤沐、热食稍解疲乏,若有所需用度,但凭吩咐,切勿见外。明公正于城外大营督导军务,身不由己,待稍得暇隙,必当礼请。” “魏书记太客气了。” 萧弈更愿意到军营见郭威,可话还没出口,已有两个幕僚打扮之人小跑到院门处,远远向魏仁浦揖礼。 “三郎,有劳你款待萧都头与诸位义士了。” “放心放心,魏书记你忙你的。” “在下琐务缠身,先行告退,诸位万望海涵。” 魏仁浦这才不急不徐地拱手一礼,带着一阵微风转身离去,他穿过院门,两个幕僚立即快步跟上,行云流水。 不过片刻接触,过程却并不让人感到仓促,只觉其人态度周全体贴。 秾的目光紧随着魏仁浦,久久不曾移开,喃喃道:“举重若轻,处事圆融,真了得啊。” (本章完) 第61章 节度使府 第61章 节度使府 厢房中摆着浴桶,已备好热水,雾气腾腾。 萧弈终于卸下了许多天不敢解的盔甲,把身体埋进热水中,说不出的舒畅。 低头检查,腿上的伤已结了痂,前几天的酸痛之处已有了结实的肌肉。 洗去一路的风尘与血污,换上干净的细麻中衣、厚实的锦袍,门外有敲门声响起。 “萧都头,吃食已送到堂上了。” “就来。” 萧弈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刚入堂,郭信就把一个酒杯塞在他手里,笑骂道:“这么慢,洗洗不就得了。快来喝酒,暖暖身子。” 堂中,矮案被拼在一起,摆着琳琅满目的吃食,大盆水煮羊肉、烤鸡、酱鹅、白面蒸饼、粟米饭、咸齑…… 众人吸鼻子,流口水,却没开动,显然在等他。 “吃吧。” “直娘贼,好久没吃白面了。” “哈哈,说真的,俺还真就从没吃过白面蒸饼哩。” 吴狗子嘴里塞着吃食,忽想到一事,向老潘问道:“陈将军他们也在郭府吗?” “当然不喽。”细猴笑嘻嘻道:“将军立再大的功,那也只是差事。哪像俺们,护卫郭节帅家眷,那是……嗷!” 老潘重重一脚,打断了他的话,骂道:“这么些吃食,还堵不住你的臭嘴。” 郭信哈哈大笑,道:“说得没错,这是恩义,来,我敬诸位一杯!” “好哩!三郎义薄云天,真英雄!” 胡凳一直在偷瞄着郭信,逮到机会,立即举杯夸赞,咕噜噜一碗酒下肚,又道:“俺若能在三郎麾下效力,死也甘愿哩!” “好啊。”郭信很干脆,道:“我与陈将军要人就是,你们几个哩?” 萧弈浅呷了一口酒,心知胡凳心思,也知郭信没什么心眼,向陈光穗讨一个无名小卒,根本不算事。 他倒是更好奇旁人的反应,默默观察。 秾眯眼看清筷子上夹的是块鸡屁股,顺势放在衡碗里,应道:“小人本就追随萧郎、为郭节帅效力。” 吕酉、范巳、韦良三人顿时轻松下来,嘴里说着“就是就是”,埋头喝酒吃肉。 细猴连忙戳着老潘,道:“俺和胡凳,那也是……鸡狗相随哩。” 吴狗子也是满脸期冀。 老潘迟疑半晌,终于开口,道:“家小都在澶州……” “不打紧,等阿爷见了王殷,我上前说一声就是了,哈哈,往后都是自家兄弟,喝酒喝酒。” 萧弈看了一眼郭信,试图看清他是否有建立班底的意思,但显然,这小子就没想那么多。 也是,都只是些无名小卒。 倒是他自己想多了,遂自嘲一笑,放下心思,安心吃喝。 郭信兴致高,不住劝酒,这杯敬萧弈的本事,那杯谢秾一家的照顾,又骂张满屯不讲义气,弃他而去,说到激动处,站上桌案,扬言要杀回开封,斩下那些奸贼的头出口恶气。 众人受他感染,放开胸怀,连日的紧张、恐惧、疲惫宣泄而出,气氛热烈。 姜二娘也举起碗敬了郭信、萧弈,称自家男人不懂事,请他们往后多提携,眼中喜气连连。 入夜,萧弈独自退席,在院中练武消食。 郭信嚷着晚些要与他抵足而眠,兀自与诸人吹牛。 伴着大堂传来的欢笑声,夜渐深沉,萧弈锻炼结束,自回房擦汗歇整。 他躺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心想郭威军务繁忙,今日当是见不到。 如此安置,想必之后前程不会太差,也就是了。 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睡了个好觉,直到被清晰的敲门声吵醒。 萧弈睁眼一看,夜还深沉,想必是郭信过来了。 “门没闩,自己进吧。”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温和清朗却难掩疲惫的声音。 “营中郭荣,夤夜叨扰,还望海涵。” 萧弈心中一凛,当即清醒过来。 他其实知道来的这人是谁,在历史课本上比郭威更有名些的柴荣。 起身披衣,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位年近三十的男子,身材高大挺括,没有披甲,穿着半旧的靛蓝细麻襕袍,外罩玄色裘氅。面容端正、棱角分明,蓄了短须,眉如刀,透着威严坚毅之态,目如星,蕴着温润宽厚之色。 他脸色苍白,眼中布满了血丝,显得十分疲惫。 萧弈一时恍神,不知如何见礼。 “冒昧来访,谢萧都头护我亲眷平安。” 郭荣竟是后退半步,向他深深一揖,目光坦诚,却带着一股深深的悲怆。 “曹威言,开封家中……已遭毒手。”他声音低沉,几乎一字一顿,又问道:“可我仍存万一之想,许是讹传,父帅尚在,他们岂敢?” “不是讹传。” 萧弈摇了摇头。 郭荣神色一黯,难掩失望,却还是轻声问道:“幸存之人呢?” “恐怕也没有,当时我藏身大相国寺,亲耳听刘铢下令‘鸡犬不留’,之后……并未见甲士押出活口。” 郭荣怔住。 良久,他回过神来,嘴唇嚅了几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来。 萧弈目光落处,见信上字迹娟秀,有几处已被泪水晕糊了,知这就是刘氏托自己转交给郭荣的信了。 握信的手指骨节粗大,却在微微颤抖。 “她……临行之前,可还有言语托我?” 萧弈记得当日匆匆奔忙,刘氏没时间多留半句言语。 他终究是摇了摇头。 郭荣怅然若失,吸了吸鼻子,将信件贴身收好,勉力挤出几分彬彬有礼的笑容来,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只是低沉沙哑。 “让你见笑了。” “节哀。” 郭荣点点头,脸色转为郑重,渐渐如磐石般看不出表情。 “父帅听闻你来,亟欲一见,咨京中情由,奈何他仍在大营措置军务,只好劳你随我星夜驰往营中。” “节帅召见,岂敢怠慢,还请稍候,容我整肃衣冠。” 萧弈没想到郭威连夜就要见自己,拱手一礼,返身进屋,看向那套军袍、盔甲。 他动作利落,立即更衣披甲,穿戴胸甲时正要去拉后面的带子,郭荣已上前,给他搭了把手。 “多谢公子。” “不必客气。”郭荣语速很快,没有刻意的热络,但让人感到非常亲厚,“你保我至亲,恩逾千钧,若不嫌弃,私底下唤我一声‘阿兄’即可。” “这……” “我长你十余岁,托大,唤你‘阿弈’如何?” “是,阿兄。” “这才对。” 转瞬间,萧弈已把衣甲穿戴整肃,郭荣拍了拍他的肩,赞道:“好个英挺男儿,随我来。” “我手下几人……” “自有人领他们到军营。” 两人迅速走出跨院到了马厩,已有牙兵备好马匹。 翻身上马,踏入门外的空旷街道。 牙兵手持的火把风中顽强摇曳,光晕撕破邺都浓重的黑暗。 郭荣的裘氅被风鼓荡,如鹰翼展开,透着沉凝、肃杀之气。 “阿弈,与我说说澶州之事如何?” “好。” 两人并辔而驱,萧弈把去澶州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灌进他的嘴里,他却事无巨细,连李洪威的表情变化也托盘而出。 唯独没提王承训拿到禁军兵符、枢密使印一事。 郭荣却没放过这细节,问道:“符印你何处找到的?铁牙称史家覆灭当晚,被一名禁军夺走了。” “我追踪到了那个禁军。” “他欲往何处?” “邺都。”萧弈道:“他亦打算投奔明公,奈何身受重伤,不治而亡。” “倒也算义士,可知他姓名?” “禁军教头,林冲。” 郭荣不再追问,此事,萧弈暂时算是替王承训揭过了。 话题遂转到了曹威这一路。 “父帅本已派人去接你们,被曹威拦了下来,你可知为何?” “不知。” “昏君遣曹威北上刺杀父帅,还给了他一份密诏,命他联络郭崇威。此事未处置清楚,就连父帅也未必安全。” 萧弈问道:“可是那位不愿事契丹,毅然弃官南下的郭崇威?” “你知道他?” “曾在史府书房看过他的履历,他曾随郭节帅平定三镇,屡立战功。” 萧弈对郭崇威抗击契丹的经历有些敬意,又道:“想必,他不会奉昏君的密诏吧?” “应当不会。”郭荣语气中带了一丝忧虑,道:“但父帅并未让我参与此事,具体如何,还得待到了军营才知。若有变故,你随我保护父帅。” “明白。” 说话间,前方城门缓缓打开。 他们纵马驰出,闯入城外官道,不再说话。 小半刻,军营就在眼前,篝火亮光冲天。 策马靠近辕门,铁血肃杀之气如山岳般压迫而来,萧弈心头却涌起豪情,他将这一世的命运押宝于郭威,终于到了揭开底牌的时刻…… (本章完) 第62章 中军大帐 第62章 中军大帐 营寨依地势连绵,壕沟深阔,鹿角重重。 巡营兵士铠甲铿锵,火把映照下,个个面容饱经风霜,目光精悍、桀骜不驯。萧弈见状,只觉若不是猛人,绝对管不住这些骄兵悍将。 再抬头,哨塔上的弓弩手凝立不动,与军营轮廓融为一体,随时可一箭要了他的命。 虽有郭荣亲领,层层岗哨依旧严格查验凭证,军纪之严苛,气氛之肃杀,让人心悸。 “走,我们去中军大帐。” “是。” 萧弈环顾四望,见大营井然有序,猜想郭崇威应该是没有叛乱。 中军大帐外灯火通明,黑压压站了两列兵将。 篝火发出噼啪声打破沉默,火焰跳跃,时明时暗地照着他们凶狠的面容,愤怒、悲怆、疑虑、忧虑、决绝……阴晴不定。 牙兵守在帐门处,见了郭荣,依旧要验牌符。 “这是父帅要见的萧弈,开封之事,他最清楚。” “请。” 军帐很大。 帐内两侧列着军职更高的将领们。 步入其中,萧弈立即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扫过自己,带着审视与探究。 他第一时间看向端坐在帅案之后那人。 年约五旬,身材魁梧,渊渟岳峙,仿佛浑身都散发着磅礴的昂扬战意,侧颈处纹着一只鸟雀,随着盘虬的肌肉微微颤动,栩栩如生,平添了几分草莽豪雄的剽悍、不羁。 怪不得浑号郭雀儿。 郭威容貌雄壮,神情沉毅,额宽鼻直,眼角皱纹如同刀刻,更显坚毅,眼眸深邃,布满了血丝,眼中透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失望,同时蕴含着历经百战淬炼出的决断与威严。 他没有史弘肇那么严厉、杀气逼人,但气魄不逊之,器度恢宏,更浑厚,更如有实质。 萧弈心中不由浮起一个念头。 “大丈夫生当如是!” 他深吸一口气,舒缓了情绪,转开目光,先是看到了垂手站在帐中的曹威。 曹威此前很威风、严苛的样子,这会儿大氅也解了,苦着一张脸,极力表现出了忠心耿耿的老部将的样子。 另有一人正站在曹威身旁,年约四旬,身材高大健硕,面庞棱角分明,鬓染风霜,想来该是郭崇威。 果然。 “大帅,末将受大帅知遇提携之恩,纵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岂能做此背信弃义之事,此必奸邪之离间计,驱你我自相残杀,请大帅明察!” 郭威从帅案上捧起一封绢帛诏书,起身,走到郭崇威面前,道:“那这诏书,你不接。” “不接。”郭崇威毫不迟疑,慷慨道:“若大帅疑末将之忠心,末将愿自刎于此,以血明志,绝无怨言!” 说罢,他单膝跪下。 郭威一把将那诏书掷地,扶住郭崇威的双臂,将他扶起。 “你我兄弟自太原起兵便随先帝并肩浴血,尸山血海杀出的交情,岂可被小人离间?我若疑你,岂不让三军将士齿冷心寒?” 说罢,他指向地上那封诏书,转向帐内帐外的诸将,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的雄狮。 “我只想让诸位看看这是什么!” 郭崇威低下头,叹息一声,痛心疾首,道:“官家……糊涂!” 萧弈站在不起眼之处,凝神细看,丝毫没看到他们有演的成分。 完全不同于王殷震慑李洪威的情形,在这里,不需要惺惺作态,只有愤怒。 真实的、无尽的愤怒。 仿佛每个人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都有怒火喷薄而出,杀气冲天。 曹威喉咙滚动,道:“王使君,你也该看看,诏书上……有你的名字。” 另有一人迈步而出。 此人年近五旬,穿了一身便袍,该是临时罩了皮甲,面庞瘦削,颧骨高挺,显得颇精明强干,两鬓已染霜白,刻意将胡子修剪得短而硬,冲淡了文官的文弱。 他拾起地上的诏书,看了一眼,一双眼透出精光。 眼珠转动,迅速扫视了帐中众人,念了起来。 “敕天雄军马步军都指挥使郭崇威,朕嗣守鸿业,倚仗勋旧,然近察郭威、王峻,镇邺以来,阴结逆党,擅权跋扈,迹其凶悖,将危社稷,尔忠勇素著,密敕至日,可即便宜诛戮。” 王峻念到这里,顿了顿。 他加重语气,抬手指向诸将,方才掷地有声念了最后一句。 “……并其党羽,一体剿除!毋得稽迟,毋负朕望。” 念罢,王峻高举诏书,紧接着就是一番慷慨陈词,言语滔滔,比郭威、郭崇威更激励人心。 “史弘肇、杨邠、王章,皆先帝托孤之臣,为国鞠躬尽瘁,无故喋血阙下,满门遭屠。如今,这催命符又挑唆郭崇威、曹威杀郭节帅与我。郭节帅率我等披荆棘、冒矢石,百战而为先帝取天下,九死一生,受遗诏,托孤命,竭力以卫国家,从未有半点私心,今朝中群小蒙蔽,窃弄权柄,欲将先帝旧臣、国之干城,赶尽杀绝!” 话到后来,王峻声音嘶哑,哽咽不止。 众人皆动容。 有将领小声地商议。 “竟然如此……” “怎么办?” 郭威凝视着他们,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疲惫与伤心,之后,转为决绝。 他向诸将重重一抱拳。 “满门遭戮、挚友冤死,我无意独生,诸位可奉行诏书,取我首级传天子,免遭池鱼之殃、保全家族性命。” 说罢,他闭上双眼,昂首而立,引颈就戮。 萧弈瞳孔微微收缩,没看出郭威有丝毫表演的痕迹,既不装坚强,也不掩内心的脆弱,就是真切的心灰意冷。 相比起来,他就能发觉到王峻有收买人心、煽动情绪的心思在。 可恰恰是郭威的真切,更悲壮,更打动人。 这一刻,郭威在他眼里不是权倾天下的节度使,是一个忠于社稷却被逼到绝境的悲情英雄。 大帐内外先是一片死寂,落针可闻,随即,诸将的情绪瞬间爆开。 “大帅!” “万万不可!” “谁敢动大帅一根汗毛,俺与他拼了!” “与狗朝廷拼了!” 郭崇威猛地跪倒,虎目圆睁,热泪纵横,嘶声吼道:“大帅万不可自弃,我愿随大帅杀回开封,诛奸佞,为史公、杨相及无辜遭屠者报仇雪恨!” “不错!” 王峻大喝道:“大帅堂堂丈夫,岂能蒙冤受难,坐以待毙,忍受千秋恶名?天子幼冲,不辨忠奸,此必群小所为,若使此辈得志,国家岂有宁日?社稷岂得安稳?先帝基业毁于一旦,我愿追随大帅清君侧、靖国难,荡涤鼠辈,廓清寰宇!” 曹威抱拳,吼道:“愿随节帅清君侧!靖国难!” 怒火中烧的诸将瞬间被点燃,轰然应喏,声震如雷,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一片,怒吼、请命声汇成澎湃杀气。 “愿随大帅清君侧,靖国难!” “杀回开封,诛奸佞!” “杀!杀!杀!” 萧弈置身其中,只觉震耳欲聋。 满眼都是因愤怒而扭曲、因贪婪而兴奋的面孔,狰狞,凶悍,如野兽,如恶鬼。 怒火涌成的巨浪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也点燃,也几乎掀翻这中军大帐。 就连郭荣都涨红了脸,嘶吼。 萧弈也忍不住攥紧了拳头,随之挥动,他极力保持着冷静,心知这一刻,没有人能阻止这些兵将。 此时此刻即便是郭威,也不可能遏制住这兵势所趋。 震天怒吼中,萧弈恍惚间竟能听到历史的巨轮嘎吱作响,滚滚而来,不可逆转。 胸腔热血翻涌,不能自已。 “请大帅下令,杀回开封,清君侧,靖国难!” “下令!下令!” “……” 萧弈深深看着郭威,看到他站在风口浪尖之上,脚下是翻涌着的无数将士的愤怒、不甘、野心、忠诚、期待、恐惧、贪婪,要将一切阻挡碾为齑粉! 这一刻,郭威失了神,他悲恸的内心镇不住这局面,躯体却可以凭借本能而不犯错。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声震四方。 “传我命令——明日即挥师南下,清君侧,除奸佞,以安社稷!” “大帅英明!” “各回营寨做好准备,点验部曲、检修军械,寅时造饭,卯时升帐议兵,巳时誓师开拔!” “喏!” 众将轰然应喏,如同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随即雷厉风行地转身,奔赴各自的营寨。 萧弈立于郭荣身侧,目睹这风云激荡、决定天下命运的一刻,只觉心潮澎湃,难以平复。 (本章完) 第63章 郭雀儿 第63章 郭雀儿 众将领命而出,如流水退去。 郭威转过头,看了眼郭荣,脸上重新浮起悲伤之色。 “父帅,我问了……” “你们出去,我要亲自问。” 郭荣沉默片刻,深深一礼,带着牙兵们退了出去。 帐中只留下了郭威与萧弈。 萧弈本以为自己会紧张,可他竟感到郭威似乎更紧张。 郭威招手,让他到近前,嚅了嚅嘴想问话,喉头滚动了一下,却是先道:“你救我儿女孙子,我当谢你,想要什么?” “愿为明公效力。” “好。” 两人目光对视,这一刻,萧弈从郭威的眼神中看到的竟不是野心。 他遂明白,郭威留下自己,不是要谈夺取天下的偌大事业,暂时也没心情谈论李涛的那一封信。 “曹威说,我满门老幼妇孺惨遭屠戮,是真的吗?” “是。” 萧弈语气很克制,却把自己在大相国寺的所见所闻仔仔细细地说了。 他觉得,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精神上凌迟郭威,摧毁郭威那固执的、最后一丝侥幸。 “到最后,甲士搬出尸体七十余具……未见有活口押出。” 帐内陷入死寂。 郭威双手撑在帅案之上,如山岳般的身躯晃了晃。 “玉娘……你最后一次见到我夫人是何情形?她说了什么?” “当夜,夫人端坐厅,衣着整齐,发丝不乱,神态平静,举止雍容。她将三郎、五娘与谊哥儿交托于我,仿佛寻常别离。” “我要听她说了什么,一字一句,她在开封最后那段日子,是甚模样?” 换成旁人,可能会劝郭威,提醒他该先顾眼前的大事。 萧弈却只是尽可能详细地叙述两次见柴守玉的情形。 他心里没想着前途。 此时此刻,郭威不再是他心里一个代表着历史走向的符号,或厚黑、冷血的帝王。 两人相处,他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刚刚死了全家、悲恸欲绝的家长。 数万人问郭威要成就功业,可他私下里也有资格脆弱。 说着,萧弈提及那日在大相国寺前柴守玉的一句话。 “夫人于是说‘夫家年轻时也是贫寒’,眼里却带着笑……” “是啊,我那时是穷得叮当响。” 郭威终于开了口,带着回忆,声音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温度。 “那年,我正落魄,四处漂泊,在黄河南岸遇上了暴雨,淋得像个落汤鸡,饿得前胸贴后背,困在了一个小旅舍里,从上房门前快步走过,忽然被人唤住了,她说‘兀那汉子,给你块巾帕擦擦’,我乍一回头,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因从没见过那般美的小娘子,后面的事,说出来你都不信哩。” “发生了什么?” “她见了我,眼睛发亮,‘咦,你这人看着倒有几分不凡,与寻常军汉不一样’,我便说,那当然不一样,我比寻常军汉穷多哩,她就笑了,美得人心尖直颤悠。更没想到,她转头就跑去与爷娘说要嫁给我,把他们气得。” “夫人眼光好。” “你没亲眼瞧见,那般个小娇娘,一面之缘,那般坚决要嫁我,谁都挡不住。她是唐宫嫔御出身,攒了许多细软,分出一半给了爷娘尽孝,另一半当了嫁妆,我俩就在那破得只有一张土炕的旅舍房里成了婚,我看她梳妆打扮,觉得那儿比皇宫都好……” 话到这里,郭威猛地一吸鼻子,竟是泪流满面。 他环顾着偌大的军帐,似想要寻找着什么。 帐中空荡荡的,帅案上的蜡烛缓缓堆积着烛泪。 “自成了亲,她拿出金帛助我度日,为我打点,劝我读书,为我谋出路。我好酒、好赌,因她管着,硬生生戒了赌,不敢贪杯。从今往后,再没有人管我了……我枉为人夫、枉为人父!” 郭威悲从中来,突然一拳重重地砸下,帅案从中断裂,轰然而倒。 他却也踉跄一步,魁梧身躯摇摇欲坠。 萧弈上前,扶着郭威的手臂,使其在那铺着狼皮的帅椅坐下。 他心中恻然,开口,声音也有些干涩。 “在夫人眼里,明公是大英雄。” “我算甚狗屁英雄?半生杀人,却连自家婆娘儿孙都护不住。” “我听说,真正的死亡不是没了性命,而是彻底被人忘记。” “何意?” 萧弈努力搜刮着脑海中记过的台词,缓缓道:“只要有人还记得夫人,她就没有真正消失。她眼界不凡,决意嫁给明公,不是求富贵,而是知明公英雄盖世。所谓‘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郭家的惨痛遭遇何尝不是这乱世写照?夫人心善,深盼明公能终结乱世,她也没看错人,那青史会铭记她,她将永远活在人们的传奇中,世世代代。” 郭威怔了怔。 愤怒、悲恸不会因为这番话消解,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最后却只是顿挫有力地道:“不需安慰我。” 萧弈道:“那……明公便不想为家人报仇吗?” 郭威攥紧了那流着血的拳头,良久,嘴里吐出两个字。 “刘铢。” 他眼中的迷惘转为恨意,咬着牙,一字一句恨声道:“待我杀入开封,必凌迟此獠,诛其满门,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仇恨的支撑,有时比理智的安慰要有用得多。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小心翼翼却又带着紧迫的声音。 “大帅,魏书记来回禀辎重之事了。” 郭威闭上眼,深呼吸。 当他再次睁眼,脆弱、悲恸、彷徨已不见了,虎目中只有凛然的威严、果决。 “传。” 很快,魏仁浦迈步入帐,目光扫过断裂的帅案,却未多言,只将账册放在帐侧的矮凳上,揖礼。 “明公。” “萧弈既愿在军中效力,你安排他一个军职,待取了开封,再行厚赏。” “谢明公。” “明公放心,仁浦必妥置。” 魏仁浦执礼应下,转向萧弈,语气持重却不失温和。 “帐外已有小校候着,可引你见同来诸人。你暂去稍待,待我禀毕军务,再与你论职事安排。” “是,告退。” 萧弈知他们还有军务要谈,识趣退出大帐。 牙兵引着萧弈穿过一片井然有序的营区,来到一处挤满了新募兵卒的营房前。 还未入内,便听得有粗豪嗓门正在嚷嚷。 “真的?!直娘贼,待俺杀回开封,剁碎那些驴毬入的,为大帅报仇……” 萧弈掀帘入内,只见张满屯正唾沫横飞地对着陈光穗的一众兵将比划。 听到动静,这糙汉猛地回头,大圆眼一瞪,箭步上前。 “可算来了,俺听他们说你到澶州借兵哩,你怎就啥事都掺一脚?干得漂亮。知道不?郭雀儿打算杀回开封……” “铁牙。” “怎地?” “少说话,多做事。” 萧弈轻轻一按,让张满屯坐下,看向陈光穗,抱拳道:“陈将军,又见面了。” “萧都头,别来无恙。” 陈光穗神态比之前激昂了许多,眼底的兴奋压都压不住,走近了两步,揽过萧弈的肩,低声道:“做大事的机会来了。” “不错,清君侧,靖国难。” 正说着,营房外又是一阵喧哗。 郭信最先闯进来,身后呼啦啦跟着一大群人,秾、吕酉、范巳、韦良、老潘、细猴、胡凳、吴狗子。 他们身上的酒气未散,脸上却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都头,我们来了!” “萧都头!啊?将将……将军。” 细猴正要扑向萧弈,见了陈光穗,脸色一肃,低头,退到陈光穗身后。 秾没有顾忌,也许是认不清帐中旁人,径直走到萧弈面前。 “郎君,听闻郭公要扫除奸佞、重整社稷了?” “是啊,气氛热烈,军心可用。” 秾道:“郎君若随郭公南下,我愿追随。” “你妻子儿女呢?” “三郎让他们暂留在节帅府。”秾笑道:“我想,郎君说的‘分久必合’,当是从这一战起,不能错过。” “好。” 帐外忽有人朗声道:“军心可用啊!” 众人目光看去,只见魏仁浦快步而入,眼圈透着许久未眠的疲惫,眼神却依旧明亮锐利。 “诸公慕明公义举,远道来投,本当授以要秩,各展所长。然大军天一亮即当南下,军务迫促,只好暂将诸位编为一指挥,以陈将军为指挥使,总领部伍,萧郎任副指挥使,铁牙为教练使。其余职缺,便由陈、萧两位指挥量才定夺。至于兵额之数,待大军行稳后,再行补足额伍,不使诸公屈才,可否?” 萧弈听得“指挥”二字,已心中一定。 须知一个指挥五百人,只说副指挥使以下、副都头以上的军职就有二三十个,还不算队正。这帐中拢共五十余人,必是人人都有升迁。 仓促任命,不可谓不厚。 他没有押错宝,郭威不仅雄毅能驭下,且重情义,能容人、能厚待。 果然,魏仁浦一句话说完,营帐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本章完) 第64章 一个锅里搅马勺 第64章 一个锅里搅马勺 “哈哈哈,往后大家伙就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哩!” 帐中气氛热闹,郭信看得眼热不已,忙向魏仁浦道:“我呢?我也要从戎杀敌。旁人那我不去,就与萧弈一块。” “三郎的荫补到开封之后自会下来。” “我先在军中历练呗。” “三郎既有此志,从便即可,只需谨守营规,勿扰军务。” 魏仁浦转头与郭信说话的间隙,陈光穗身后,那个在白沟渠不肯留下的徐胜连忙上前附耳说了几句。 萧弈余光瞥见这一幕,接着看到细猴不停戳着老潘,向他这边示意。 老潘却只是用一个小动作示意细猴老实呆着。 “劳烦两位指挥帮忙照个亮。” 魏仁浦说着,走到一旁,从怀中掏出笔纸,铺在木桩子上。 萧弈会意,与陈光穗对示一眼,各执了一支蜡烛过去。 魏仁浦不慌不忙研墨,低声陈述,道:“左、右都虞候主军纪、营务,兼参军机;子将掌辎重、籍册、军械之属;都头、副都头各五员,分领部伍。人选可由二位量才定夺。大军明旦即行,事出仓促,礼数或有不周,望海涵。” 萧弈、陈光穗对视一眼,知道能考虑的时间很短,只有魏仁浦磨墨的这点工夫。 陈光穗眼珠转动,先开口道:“请郭三郎暂代都虞候,不知可否?” 这主意极聪明,没人会认为他想当郭信的上司,一是能与郭威之子亲近,二则这个指挥刚编立,扯个虎皮当大旗,不会被看轻,凡事也好办。 魏仁浦含笑点头。 “萧弈,你看呢?” “陈将军考虑得周到。” 萧弈随口应道,考虑着让秾当子将,但子将着名册、军械,也管队伍里的钱粮发放,恐怕陈光穗想用自己人,如何开口需要斟酌。 陈光穗又道:“我麾下都是大字不识的粗人,我听铁牙说,那个秾读过书,又救了郭家亲眷,当个子将,不委屈他吧?” 萧弈正中下怀,心知陈光穗志向不止小小的指挥,那往后便好相处。 “多谢将军。” “都是自家兄弟,说甚谢不谢的。” “是。”萧弈遂不再见外,道:“我看老潘经验丰富,正适合营务,任个右都虞候,当能胜任。” “那也太便宜那老小子了。”陈光穗气笑道,“他就泥腿子一个,这么多年连队正都不是。你这是给哥哥面子啊。” “老话说的好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行,那哥哥也不跟你客气。你带的三人,一个都头,两个副都头,如何?” 一共五个都,陈光穗带了三十个精锐来,要四个都头的位置不过份,萧弈点头答应下来。 “我听将军的。” “爽快。”陈光穗拉过萧弈,低声道:“我明白郭节帅的心意,你年轻、战阵经验少,哥哥无非是带你历练,没将你当作下属看待,明白吗?” “将军放心,我知好歹。” “既明白,兄弟相称便是。” “哥哥放心。” “这才像话。” 说话间,魏仁浦研了磨,提笔开始记名册。 萧弈选了吕酉当都头,领第五都,韦良当副都头,范巳则是第三都的副都头,都头是徐胜。 剩下的位置都由陈光穗安排。 魏仁浦笔走龙蛇,很快记下名册。 一宣布,爆发出的欢呼声更烈。 “真的?!” “直娘贼,我还没当过队正哩,就副都头了?” “哈哈,一本万利的买卖。” “……” 最诧异的却是老潘。 他很明显怔了怔,先是看了萧弈一眼,之后向陈光穗一抱拳,道:“将军,小人其实没立什么功劳。” “莫废话,让你当就当。” “是!” “弟兄们!” 陈光穗提高声音,大喝了一句,营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话不多说,明日便要随大帅南下,前头是刀山火海,也是功名富贵,大家伙既然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就他娘一句话——生死同命,富贵与共!” “生死同命,富贵与共!” “生死同命,富贵与共!” 众人热血上涌,齐声应和,气氛热烈。 萧弈目光扫过这一张张兴奋的面孔,心中亦有一股热流涌动。 魏仁浦含笑看着,待到气氛稍平静下来,略一抱拳,道:“那便请诸位整队,点验兵甲,熟悉营规,趁点兵出征前还能稍歇片刻,我尚有杂务,告辞,子将秾可随我去领兵册……哦,萧副指挥,请随我来。” 萧弈与秾便跟着魏仁浦去了另一片营寨。 这边大多都是没有披甲的军吏,捧着籍册来回奔走,甚是繁忙。 魏仁浦才回来,立即有人赶上前,低声禀道:“掌书记,营地的粮还未分好。” “再派人手,记住,马军每人配三日炒面、两小块盐豉。步军每人加发半块胡饼、一捆草席。” “是。” 魏仁浦又招过另一人,问道:“我要的物件都准备好了吗?” “回掌书记,还少一样,那绢帛是双丝细绢,墨迹干后会有晕染痕迹,河北之地找不到……” “把别的先给我。” “是。” 进了一间小帐,帐内陈设简单,几口木箱,堆了许多文书,一桌一椅,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一盏油灯。 魏仁浦先是填好兵册,从箱子中取出几张盖好章的空白札子,填好诸人职名、统兵数,盖上兵马使印,交由秾。 “此为天雄军兵马使司札子,已填诸公职名、部曲之数,钤印为凭,可暂代职牒。待入开封,想必还有升迁,介时再补告身。” “是。” “此为军械籍、粮秣籍,出帐后,可令小校引你至司仓署、司兵署支领。须与司仓官、司兵官对核文簿,画押为证……此乃军中交割成规,你知否?” “魏书记放心,我省得。” 秾仔细,先眯着眼看了看册子,退了出去。 有军吏过来,递了一个木匣,魏仁浦随手放在桌上,将人挥退。 帐中只剩两人。 魏仁浦转向萧弈,问道:“天子命李洪威杀王殷的诏书,你可还带在身边?” “在。” 萧弈从内袋中取出卷绢帛,递过。 “劳烦掌个灯。” “好。” 魏仁浦接过密诏,仔细地看起来,却并非看内容,而是看绢帛的质地。 “双丝细绢,有了。” 点了点头,他打开那个小木匣,取出一柄柳叶小刀,小心翼翼地把绢帛的空白部分裁下来,铺在桌案上。 之后,从木匣中取出一块软木,将诏书上玉玺的印样覆盖上去,沿着边绷开始精雕细琢。 这是细活。 大刻半刻钟左右,一方伪印雕好。 萧弈不由想到了李昉,暗忖也许雕萝卜章是当世读书人必学的技艺之一。 魏仁浦取出木匣里剩下的东西,几块成色不同的松烟墨、胶、麝香,开始研磨,对着真诏的墨迹调色。 末了,从怀中拿出了曹威带来的密诏,展开,提笔,蘸墨,屏息凝神,在空白绢帛上缓缓书写。 他只是照抄,一直写到“可即便宜诛戮”,停笔。 萧弈目光看去,却见曹威带来的密诏上,杀郭威、王峻的命令后面直接就是“毋得稽迟”,并没有王峻所念的“并其党羽,一体剿除”。 魏仁浦再次动笔,添上了这八个字。 接着还在“毋负朕望”之后又写了一列。 “事后,天雄军诸校将分调、翦除,削河北之势,绝藩镇之患,以安朕心。” 写罢,魏仁浦轻轻吹干墨迹,闭目养神了几息,睁眼,拿起刻好的软木印章,蘸上印泥,稳稳地钤盖在伪诏末尾。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喃喃道:“诸将多是武人,当不至于识破。” 如此,朝廷针对郭威、王峻个人的杀招,就成了针对所有河北将士,反将他们拧成一股绳。 “萧指挥,劳烦你将剩下的密诏烧了。” “好。只是……魏书记为何当我的面做这些?” “因你斩刘继荣,故而这诏书先入明公之手,你是自己人,靠得住。我打听过你,三郎、五娘随你北上,至今不知夫人之凶讯,足见你口风谨密,非轻泄者。” 魏仁浦丝毫不掩饰眼神中的欣赏,叹息道:“一路南下开封,我有诸多‘密务’需人襄助,相较于此,一纸伪诏,不足挂齿耳。” 萧弈道:“只要不是伤天害理,愿助魏书记之‘密务’。” 魏仁浦微微一笑,抚须道:“我没看错人啊,往后共济大事,当可期矣。” (本章完) 第65章 誓师(感谢“流川的枫”的盟主打赏) 第65章 誓师(感谢“流川的枫”的盟主打赏) 寅时,梆子声响过。 各营埋锅造饭,篝火依次点燃,腾起袅袅炊烟。 米粟与干肉混合的朴实香气驱散了些许冬日的寒意,伙头军抬着巨大的木桶穿梭于队伍之间。 萧弈眯了不到一个时辰,再次起身,与同一指挥的袍泽一起进食。 众人虽兴奋,却没有时间交谈,沉默迅速地围蹲进食。 咀嚼声、碗筷碰撞声与远处的梆子声交织,透着军中独有的冰冷秩序感。 “走,升帐议事了。” 萧弈扒完最后一口粟米粥,与郭信往中军大帐赶去。 他任副指挥使,原本没资格参详军务,这种涉及军机秘密的议事时,他最多只能作为牙将在帐外护卫。 但郭威也许是念他护卫亲眷有功,且熟知开封城内情,有心栽培他,特允他入帐护卫,备咨询,立于帐侧,不得插嘴。 这是最快积累战略经验的方式之一。 “报!新任副指挥使萧弈、左都虞候郭信到。” “进。” 大帐中,郭威披着明光铠甲,脸色镇定,显然已做好了点将议事的准备。 萧弈快步赶进,与郭信并肩站在他左手边的角落里,身子挺得笔直,肃容,并不出声。 此时,大帐中央摆了好几张矮案,上面铺着一个简易的沙盘,用沙土、碎石、木块、以及不同颜色的布条堆出了邺都到开封范围内的大致地形。 布条蜿蜒,代表黄河与漳水;沙土、碎石堆起土丘,象征太行山脉;小木块标注着邺都、磁州、洺州、邢州等重要城池;不同颜色小旗标示着双方兵力。 山川走向、城池位置、交通要道不说一目了然,至少比地图直观。 萧弈心中暗忖,这沙盘还是太粗糙了些,名将、大将们心中自有丘壑,能看懂,对普通军校却不实用。若能引入比例的概念,对山川城池的位置进行具体勘测,该能提高整支军队的作战水平。 不一会儿,诸将集聚,向郭威抱拳行礼。 “军议吧。” 郭威没有废话,手持一根铜鞭,走到沙盘前指点。 “郭荣。” “儿在!” “留守邺都,镇守根本,此地乃我军退路根基,万不可有失。” 郭荣上前一步,沉声领命,道:“孩儿一定守好邺都,调粮护路,待父帅凯旋!” “郭崇威。” “在!” “你为先锋,走这里。” 铜鞭指向代表官道的浅沟,向南划出一条直线。 郭威声音沉静,语态果断,已听不出之前的悲恸。 “你率本部精锐骑兵,带两日人粮马料,即刻出发,昼夜兼程,不必理会沿途城池,遇有阻挡,可临机决断。昼夜兼程赴澶州,让王殷预备粮草,若他未及响应,则就地征调。” “喏!” 魏仁浦立即从帅案上拿起一封交给王殷的军令,递在郭崇威手中。 郭威继续指点那沙盘,鞭梢在黄河上点了两下。 “务必命澶州军先控马家口、杨刘渡,遣人伐木造桥、造筏,为中军渡河铺路,不得有误!” “喏!” “之后你兵抵开封城外百里,震慑朝堂,探明虚实。” “末将得令!” 郭崇威抱拳,声如沉雷。 郭威手中铜鞭向西一移,道:“王峻。” “在!” “磁州、洺州扼滏口陉,刘崇若从河东来犯,必走此路;常思在潞州,若他助朝廷,也会袭我侧翼,你拿下两州,既能挡刘崇,又能镇常思,令我军后路无忧。” 鞭梢在代表两州的小木块周围画了一个圈。 郭威道:“务必以最快速度锁太行山通道,待安排好防务,率兵与我中军在黄河汇合。此事重大,唯你能独当一面,莫让我失望。” “大帅放心!” 王峻领命,神态笃定,显然胸有成竹。 “曹威。” “末将在!” “你接管旧部弓弩手,掩护我中军右翼,肃清阻碍,而后随大军南下,直逼黄河。” “得令!” “何福进。” “在!” “你随我中军左翼……” 郭威决策清晰,语气果决,诸将信服。 待诸将分别领命而去。 魏仁浦出列,拿出一份写好的奏表,道:“明公,刀兵虽利,攻心亦不可废。学生以为,可每日遣使入京奉表,置朝廷于不义、不信,请明公过目。” 郭威没接,闭上眼,点头,示意魏仁浦念那奏书。 “臣昨得密诏,命郭崇威诛臣与王峻,此必李业、刘铢等奸佞蒙蔽圣听,构陷忠良,今帐下群情激愤,请臣南行赴阙,面陈冤屈。臣若强拒,恐三军哗变,河北一乱,契丹必乘隙来犯,先帝基业危在旦夕。不得已,唯领众南行,非敢犯上,实欲求陛下三事:一勘臣与王峻之罪;二诛李业、刘铢、苏逢吉等奸佞;三恤河北将士,勿使忠勇寒心……” 魏仁浦才念到这里,郭威抬手一止。 “若官家真诛了李业、刘铢又当如何?刘铢其人,我必亲自大卸八块。” “官家夺权,全依赖这些奸佞,绝不会自断臂膀。”魏仁浦道:“哪怕果真如此,明公已到开封,又岂能不入京谒圣?” 郭威只思忖了片刻,道:“好,依你所言,即刻誊写用印,递往开封。” 萧弈在旁听得,暗忖魏仁浦又是好一条攻心之计。 郭威迅速做了决断,再次下令。 “擂鼓,点兵!” “……” “咚!” “咚!” 天光微亮,大营中响起连绵不绝的鼓声,穿透晨曦。 巨大的校场之上,寒风吹拂,战旗猎猎。 萧弈跟在郭威身后,快步走向点将台。 他能感受到无数的目光往这边看来,放眼看去,数万甲士如乌云聚合,列成森然、整齐的方阵。 长矛如林,盔甲反射着惨淡的晨光,杀气弥漫四野。 眼前,郭威身披大氅,背影魁梧,巍然屹立。 鼓声停歇。 校场数万人不发一言,唯有风声旗响,充满了不安与期待。 “将士们!” 郭威声音嘶哑,却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他举起一封绢帛诏书。 “我等浴血奋战,平三镇、驱契丹,为朝廷戍守边关、流血流汗。昨夜,我终于收到了京中圣旨,不是封赏,不是抚慰,而是诛戮!” 他当众展开绢帛,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诏书内容念出。 待那一句“削河北之势,绝藩镇之患,以安朕心”读罢,他已声嘶力竭。 一纸诏书被丢下战台。 自有校将拾起,向列阵的诸将逐一展示,传令兵次第向普通兵士高声复述。 如同一点火星坠入滚油。 校场上,轰然爆发出了猛烈的、愤怒的呼喝声。 萧弈居高临下看去,仿佛看到数万人的怒火熊熊燃烧,冲天而起。 “狗皇帝!” “杀千刀的!” “这是不给我们活路啊!” 良久。 郭威一句话都没说,直到将士们骂够了,他才猛地拔出佩刀,指向天空。 “今奸佞蒙蔽圣听,诛戮功臣,与其坐以待毙,阖族被屠。不如挥师南下,清君侧,诛奸佞,廓清寰宇,尔等可愿追随?” “我等愿随大帅!” “好!今随军南下者,斩敌一级赏钱五贯;破城先登者,职升三级,赐田百亩;擒杀奸佞,首功者授刺史,荫及子孙,协擒者赏百贯;战死沙场者,按月给其家粟米三石,子愿从军者,补父职,永不绝禄……” 顿时,欢呼声大作。 郭威提高音量,喊道:“今府库有钱二十万贯、粟米五万石,皆为尔等军功之资;待杀进开封,内府金帛取之不尽。凡应得之赏,若有半分虚言,尔等可斩某首级以谢天下!” “清君侧!诛佞臣!” “杀!杀!杀!” “杀!杀!杀……” 怒吼震天声,如山崩海啸。 甲士们或因恐惧,或因愤怒,都疯狂地挥着手中的兵器,刀打在盾牌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绝望与贪婪迸发出的惊人战意。 同仇敌忾的磅礴气势,仿佛要碾碎一切。 郭威遂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全军开拔!” “全军开拔!” 点将台上令旗挥动,一个个传令兵用尽全力将这句话吼了出去。 大军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开始渐渐苏醒。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冲天而起,响彻邺都上空。 黑色的巨兽开始掉头,沉重的步伐扬起漫天尘土,踏得大地都微微震颤,向着南边缓缓前进。 辕门外,斥候游骑前出二十里探路,之后郭崇威的数千精骑率先出动,蹄声如雷,席卷而去,很快消失在天际线。 先锋军出五十里后,大军开拔。 至此,郭威从截获密诏,到整备出兵,不过短短两三日,如此雷厉风行的反击,虽仓促、匆忙,却也有序。 想必,可杀得朝廷措手不及。 萧弈领着麾下人马,编入中军左翼,行在郭威的大纛的侧后方。 他前后左右都是兵士,一望无际。 天地间充斥着破釜沉舟的悲壮、气吞山河的决心,让他感到自己置身于历史的洪流当中,随之滚滚而下。 不再只是旁观,他加入了席卷天下的狂澜,将把挡在面前的一切辗碎…… (本章完) 第66章 初战(求首订) 第66章 初战(求首订) 官道上,旌旗如林,队伍绵延十数里。 一杆“马军左厢第二十指挥”的旗帜下,萧弈策马而行,有时目光落在那临时用毛笔写的番号上,只觉实在威风不起来。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新编队伍。 每有老卒路过,都不免嘲笑。 “咦,来了个小老末。” “哈哈,这旗……画得不错。” 当今将领们为虚张声势或吃空饷,设立远超兵力的番号是常事。可军中武夫才不会因萧弈是郭家恩人就尊重他的旗号,只敬畏第一到第五指挥的劲旅。 这里凭战功说话。 二十指挥的众人则把自己称作“廿营”,扬言迟早要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刮目相看。 他们随左翼,主将是何福进,副将是李荣。 虽是急行军,终究要照顾步卒的速度。萧弈骑着乌骓马,偶有闲暇,便会向范巳讨教骑射之法。 他不耻下问,范巳受宠若惊,把压箱底的技艺倾囊相授。 “其实吧,指挥的骑射功夫已经很周正哩,架势可漂亮,骑术是真了得,就是准头欠些火候。” “说实在的。” “好咧,要想箭准,先驯马稳,得让马儿不怕箭响,就多对它放响箭,它要能老实呆着,就给它块盐。” “还有呢?” “练搭箭,箭囊挂右腰,箭羽冲自个儿。抽箭时莫看,只凭手感卡进弦槽,练到闭着眼也能利索上弦,才算成。” 萧弈试了一下,不太行,搭不准。 范巳道:“拉弓发力用腰劲,马跑着,胳膊再粗也拉不稳。这样,身子往左拧一点,腰腹使劲,像拧绳子似的,发力得顺,顺着马跑的劲拉,不能跟马较劲。指挥你准头差,我教你一个祖传的窍门。” 他指着五十步外的一棵树,道:“比方射它,甭瞄树身,得瞄它前头一蹄子远,马跑箭窜,得给箭留出窜的工夫,这叫‘望前一步,箭落一寸’!。” 萧弈没说话,一踢马腹,加快了速度。 搭箭,瞄准,果断射出。 “嗖!” 箭矢几乎要射中那树干,被强风一吹,斜斜落在地上。 “嘿嘿,再练呗指挥。” 范巳赶马上前,道:“不是我拍马屁,这骑射的天赋,指挥是真真高,最关键就是一个字,‘胆儿’,战场上,马儿跑,铜锣旗帜乱晃,周围箭落得下雨似的,还得心定、手稳,靠的就是这胆。” 萧弈道:“我旁的本事没有,就是心定、手稳。” 忽然,有一声低喝从后方传来。 “注意马距!挤个鸟!” 范巳连忙扯过缰绳,让马匹拉开距离。 萧弈回头看去,见左翼副将李荣如游隼般在队伍中穿梭,往这边驱马而来。 他遂抱拳道:“李将军,我初入军中,太散漫了,往后注意。” “原来是萧指挥,你骑术好,自个儿掂量就行。我是怕那些孬兵的马受惊,尥了蹶子。” 萧弈心中好奇,问道:“卑职听说,李将军当年曾与何将军一起,把契丹人驱逐出镇州?” “哈,你竟还晓得这桩?!” 李荣很惊讶,眼中却绽出光来,显然,这是他平生得意之事。 萧弈道:“卑职原是宰相李公崧养子,后为太师效力,在史府书房见过何将军的履历。” “李崧养子?哈哈,当时他也在镇州,与我等一起投奔高祖皇帝。” “竟然如此?”萧弈惊喜道:“可惜我只听闻只言片语,不知当时具体情形?” “且听我与你细说。” 李荣扯过缰绳,靠近萧弈,侃侃而谈。 “就三四年前光景,契丹人退出中原,我与何将军,以及冯道、李崧那些文官都在契丹军中,走到栾城,契丹主病死了,我们就留在镇州。夜里,何将军与我说,当反了契丹,我们就联络了壮士四十人,约定以佛钟为号,偷袭八百契丹兵,占领武库,把兵器盔甲分发给百姓,杀退契丹人。没过多久,契丹人又杀回来,屠了两千百姓。冯道、李崧便带了数千村民在镇州城外鼓噪,佯取契丹人的辎重、妇孺,吓得契丹人撤军北逃。” “原来还有如此壮阔故事。”萧弈道:“将军忠勇为国,我辈楷模。” “屁大点功劳,不值一提。” 李荣嘴上这么说,神态中却有自傲之色。 这是个桀骜难驯的猛夫。 “何将军!”李荣一拨马,又往何福进所在方向驰去,嘴里喊道:萧弈是李崧的养子哩,自家人……” 之后的行军路,萧弈时常与何福进、李荣并辔聊天。 萧弈留心观察过,这两个主将性情大不相同,一个经验丰富、心思缜密,一个骄傲刚愎、彪悍冲动,但两人是旧识,颇能互补。 何福进年过六旬,肩背有旧伤,因此没有穿沉重的明光铠,而是披着轻便的皮甲,没戴头盔,戴幞头,幞头下两道眉毛白,眼睛总是半眯着,似在琢磨军务,颇显沧桑,可身上依然有武夫的悍勇气场。 李荣才四十岁,膀大腰圆,魁梧如熊,比寻常士卒高大半个头。粗豪不羁,一张脸凶得像个被烟熏黑的铁块,满是刀疤。身披明光铠,护心镜上全是凹痕,铁盔上插着一根黑色雉羽,腰间挂着一串牙齿,走路时叮当咣啷,颇有炫耀战功之意。 两日急行军,十一月十三日傍晚,逼近黄河北岸重镇滑州,离治所白马县不到四十里。 这速度不可谓不快。 至此,大军已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距开封不过一百八十余里。 瓠子河如一道灰黄色衣带横亘在大军前面。 它是黄河支流,也是滑州城的北面屏障,大军过了河,便等于敲开了滑州的北门,拿下滑州,方可从容过黄河。 郭威的大纛停下,传令休整,等斥候消息。 萧弈正好与何福进一起,两人翻身下马,到河边查看地势。 走到岸边,只见靠岸三尺的水面结了薄冰,河中心水流仍急。 司水参军拿着探杆量过,大声禀道:“将军,深约丈二,骑兵泅渡不得过。” “嗯。”何福进闷哼一声。 “此段河面宽约三十丈,滩涂宽五丈,土质偏沙,可容兵士列队。” “老夫知道。” 何福进蹲下身,抓起一把滩涂地的沙土,手一握便成块,松开却又散了。 他看向萧弈,道:“这是冻沙,白日化冻后表层松软,夜间再冻又变硬,正适合扎营。” 萧弈却反问道:“将军,若趁滑州城门未闭,派轻骑直插城下,是否比扎营更省时间?” 何福进笑道:“急甚?想扑城,得有桥才行呐。” 说话间,远处有斥候飞马来报。 李荣、郭信等人不知何时凑到了一块,截下那斥候,抢先听了消息,忙往这边奔来。 “将军。”李荣道:“下游六七里,有座木构便桥,我们离得最近,请将军立即下令,容末将夺桥。” 何福进又望了一眼河面,当机立断。 “李荣!” “在!” “命你率三百骑兵,疾驰下游,夺下便桥,站稳脚跟,待我步卒抵达!” “得令!” 李荣立即传令麾下骑兵集结。 何福进则道:“左都虞候郭信,你立即禀报大帅……” “我不当传令兵,我要随李将军厮杀,驾!” 郭信语罢,径直驱马追上李荣。 何福进皱了皱眉,无奈,让萧弈带人追上保护并告诫郭信切勿冒进。 他则另派信使禀报郭威。 很快,三百骑集结完毕。 廿营也在其中。 指挥使陈光穗居中,萧弈作为副指挥使在左侧。 郭信、张满屯、秾、吕酉、范巳、韦良、老潘、细猴、胡凳、吴狗子等人全都不自觉地往萧弈这边靠拢。 只有六七里路,他们没带副马,而是带了五十弓箭手,配了二十副弩。 萧弈也要了一张弓,范巳给他挑的,黄桦短弓,弓长只有三尺二寸,以免影响马匹。 这是二十斤弓,指的是拉开这张弓需要用的力道,弓本身重四斤左右,算当世最常见的配置,能杀伤披轻甲的敌人。 对于他而言,这弓非常轻便,初学骑射时可保证稳定性,杀伤力暂时算够。 “出发!” 马匹狂奔,直扑下游。 夕阳把人影拉得极长,马蹄踏在河滩上,传来冻土碎裂的脆响。 奔了一刻钟,几名斥候飞骑回报。 “报!前方三里,便桥处,滑州步卒约千余人正在拆桥!” “直娘贼!” 李荣先是怒骂,转而朗笑起来。 “儿郎们,随老子夺桥,斩首立功,一级五贯!” “喏!” “立即分为三拨,甲队,我亲率锐士为锋矢,破敌阵;乙队,陈光穗你领好手,杀敌,扩大战果;丙队,游射警戒。” 骑兵反而纷纷减速,让马匹稍歇,一手执缰,一手拿起单刀或短矛。 廿营于是一分为二,陈光穗带着一部分人前冲;萧弈与范巳、韦良游射,秾举旗传令,老潘督队。 五十弓箭手们纷纷把角弓举起,二十弩手也抬起弩。 萧弈压慢马速,余光却见有一人从后面超过了他半个马身,正是郭信。 “郭信,给我慢着!步卒拆桥必带拒马,直冲过去,难免伤亡,你等弓箭压制了再冲。” “哦。” 旁人的话郭信从不理会,唯独肯听他的,勒了缰绳,老实跟在他侧后方。 果然。 再往前,桥旁的河滩上,一排以木杆捆扎的拒马立着,敌军弓弩手正趴在拒马后,时不时抬头张望。 桥上,滑州守卒正在砍凿。 “弓弩手!冲至百步内放箭,射击拒马后的敌方箭手!” 李荣也看到了拒马,抬手让骑兵稍减速度。 “其他人,调整阵型,待弓箭压制后,随我冲锋!” 萧弈左手勾着缰绳,握弓,同时目不斜视,只凭右手手感搭箭,箭尾稳稳卡在弦上。 但李荣并不下令放箭。 敌方的第一波箭雨抛射而来。 “铛。” 萧弈微微低头,一支箭无力地落在他肩甲上,没有造成伤害。 马匹还在前冲,八十步、七十步…… “放!” 李荣终于大喝。 萧弈盯着一个敌兵留出半步距离,果断松手。 “嗖。” 那人惨叫着滚倒,压塌了身边两具拒马。 手感很顺。 萧弈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直接搭了下一支箭,同时瞄准了另一个敌兵的眼睛。 “嗖。” 对方应声栽倒,面门绽出一团鲜血。 而萧弈已经冲得很近了,双方马上要短兵相接。 (本章完) 第67章 取滑州 第67章 取滑州 “杀!” 李荣将矛向前一压,厉声喝道:“甲队,锋矢阵,随某破阵!乙队清障,给老子把那些破烂搬开!丙队,两翼散开,骑射覆盖,压住他们的弓手!” 他话音未落,身旁旗令兵奋力摇动赤色三角旗,吹出两短一长的急促号音,麾下牙兵迅速变阵,收拢成楔形,冲杀而上。 滑州步卒人数虽多,拒马后面的弓弩手却不多,见北兵气势,乱了阵脚,射出的箭大多稀稀拉拉,有人往桥底躲去。 拒马被冲出了缺口。 三百铁骑如决堤的洪水,马蹄声震得河滩发颤。 桥面上,滑州兵已列队阻拦。 “杀过去!” “杀!” 李荣仗着一身明光铠,径直冲撞。 滑州步卒不过是州郡兵,比不得天雄军精锐,见骑兵冲得猛,顿时大乱,桥上的人有人要战,有人要退,“噗通”地往河里掉,如下饺子一般。 一个回合,甲队便杀过了桥面,直接到了对岸。 萧弈却发现乙队的完全散了,陈光穗已冲到南岸,吕酉却还在北岸直顾砍人。 “范巳,你带人游射!” “喏!” 萧弈收了弓,拿出单刀,冲向吕酉,叱骂道:“还不先整队?!” “喏。” “先过桥,随我冲。” 刚踏上桥面,两名步卒举着斧头向他砍来,萧弈右手横刀顺势劈下,刀光闪过,一名步卒的胳膊带着斧头滚落桥下。 “啊!” 与此同时,张满屯上前,短矛立即捅死另一名步卒。 桥的木梁被拆了好几根,虽还能过马,马蹄踏上时却发出“吱呀”的呻吟,像要随时断裂。 乌骓马有些惊惶地刨了蹄,萧弈连忙安抚,这马也颇有灵性,四蹄翻飞,迅速跃到对岸,鼻腔喘出白汽。 萧弈勒马,也不盲目乱冲,重新整理队伍。 后方,木桥晃动的声音更大,有同袍大喝不已。 “再踩,桥要榻了。” 萧弈回头扫了一眼,喝道:“控制马匹,两人一组过桥,扯缰缓行,注意脚下……把尸体都给我清下去!” “来援!快!” 前方,陈光穗大喝不止。 萧弈目光看去,见廿营指挥使的大旗已经被敌潮湮没。 陈光穗正与一名敌军队正厮杀,没注意到另一名敌兵举着长枪刺向他的马腹。 “噗。” 萧弈杀上,横刀架开长枪,左手顺势抽出马鞍旁的短矛,狠狠刺进那敌军队正胸口,破甲而入。 热血顺着甲缝渗进内衬,黏在腰腹上。 陈光穗危机稍解,与萧弈对视一眼,呲着牙道:“我受伤了!你带队立功,我护桥。” “好。” 萧弈目光看去,见陈光穗右半边盔甲已经裂了,军袍被血浸染。 他立即接过指挥。 “铁牙,结阵守桥,掩护兄弟们过来!” “你们几个,随我整队冲杀!” 终于,在南岸站稳了脚根。 萧弈抬手,指向不远处李荣的大旗,在那里,李荣已率部对敌将正面发起了冲锋。 这是此战最关键的一击。 “廿营!随我冲锋!” “杀!” 萧弈纵马冲撞,张满屯在左,短矛乱舞,郭信在右,单刀飞斩。 他们如一柄尖刀,直插敌将侧翼。 “呜——” 一声尖细的哨啸,敌军主将两面受敌,急急下令后撤,滑州步卒纷纷掉头就跑。 “杀!” 北军骑兵立即追上,毕竟一个首级就是五贯,如何肯放过? 李荣知道弹压不了,干脆留下一百人,自率部追击。 如此,千余滑军立即大溃,被两百骑撵着跑。 “萧弈,随李将军追。”陈光穗捂着伤口,大喝道:“其他人,占两岸高点,修复桥面,待何将军主力!” 萧弈环顾四看,己方的队伍也已经散了,接连下令。 “秾,打旗令,让廿营没受伤的随我来。” “喏。” “老潘,整队。” “喏。” “细猴、胡凳,向前警戒,一旦遇到敌方援军,立即来报。” “喏!” 向南望去,张满屯、郭信跟着李荣大旗,杀得正欢,他们忙催马追上。 一路追,一路砍杀。 小半个时辰之后,夕阳完全沉没,只剩最后一缕天光照着溃兵的人影。 骑兵有快有慢,已有不少人掉队,在后面割人头或收缴战利品。 萧弈并不在意人头,初上战场,他能学到经验、尽可能保护手下就足够了。 忽然,他看到前方一座城池的轮廓渐渐显在地平线上,城头火把晃动。 竟已不知不觉追到了滑州城外。 数了数,包括自己,李荣身边仅剩五十余骑,不由想起“穷寇莫追”之言,同时,他也在冷静分析,是否能驱溃兵拿下滑州? 此策虽险,但看今日情形,滑州并无防备,若能成功,大军可省去数日围城之苦,直逼黄河渡口。 “看!” 李荣回过头,却是满脸兴奋,抬手指向滑门,大喊道:“城门未关!吊桥未收!” 不需要说更多,只通过那桀骜、张狂的姿态,萧弈就知道李荣想做什么。 果然。 “驱溃兵,杀进滑州!” “杀!” 郭信第一个响应,拍马狂奔。 此时此刻已不容萧弈多想,干脆收了心思,奉命随溃军攻城。 抬头望去,城墙上刻着“望河门”大字,城垛后隐约可见守军的箭矢光芒。 滑州守军显然措手不及,还没做好守城的准备,溃兵已涌上吊桥、挤进城门洞里。 城门内,守将怒叱不已。 “快关城门!” “禁止入城,反身杀敌!” “给我反身杀敌!” 李荣、郭信当先追上,冲过吊桥,挥刀劈砍着挡路的败兵,嘶吼着要拿下城门。 萧弈没有太关注穿着明光铠的李荣,目光紧盯着郭信。 只见几支箭矢从城垛后射出,郭信挥刀格开一支,另一支箭已倏地扎进他战马的脖颈。 “咴——” 战马悲鸣,轰然栽倒。 郭信猝不及防,被惯性狠狠甩了出去,摔在城门口的溃兵脚底。横刀也脱手飞出。 同时,几个原本逃窜的滑州溃兵见有机可乘,持刀扑向倒地不起的郭信。 “嗖。” 萧弈一箭射出。 一名溃兵应声而倒。 同时,他大喝道:“铁牙!范巳!” 张满屯跃马而下,捅翻另一个溃兵,抢过一柄长矛,舞得风雨不透。 “嗖嗖嗖。” 萧弈、范巳连射数箭,专射敢转身的敌兵面门,又准又狠,压得他们不敢轻易冲到郭信面前。 终于,危机稍解。 萧弈飞马奔过吊桥,迅速拉起郭信,两人对视一眼,暂时没时间多说,立即随李荣冲击城门。 “抢城门!” 李荣捉住机会,指挥着剩下的三十余骑不顾一切杀散城门洞内残余的溃兵和守军。 滑州守军震惊于他们如此悍勇,区区数十骑就敢夺门,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战斗惨烈,不断有人倒下。 李荣不停指挥,带着萧弈、张满屯、郭信等人结阵,借着城门洞内地势狭窄,使守军兵力优势无法展开。 萧弈心知守军仓促应战,必是心慌,开口大喝道:“天雄军大军就在后方,即刻便到!你等何苦为高官卖命?降者不杀!” “不错!” 这一喊提醒了李荣,也跟着大吼,声若惊雷。 “滑州守将听好了!我天雄军大将李荣,郭大帅已至城下,若敢抵抗,破城后屠你们满门!” “郭大帅战功赫赫,欲与我等共富贵,斩将献城者,重重有赏!” 城中守军本就慌乱,再听了这等狠话,明显士气大弱。 恰此时。 “铛——” 一阵急促的鸣金声从城内传来。 密集的马蹄声、脚步声从城中远远而来。 城洞那一边,火光驱散了刚刚降下的夜幕,一队队衣甲鲜明的牙兵涌了过来,不知有多少人。 “直娘贼。”张满屯啐道:“这还杀得光……” “住手!” 忽听得城中一声惊呼,之后,响起了喊话声。 “在下义成军行军司马王崇文,谨代检校太尉、广平县开国公、义成军节度使宋延渥表归顺之意。” 滑州守军纷纷让开通道。 萧弈目光看去,只见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男子双手高捧黄绫包裹的印信,在十名卸去兵刃的牙兵护卫下,步履踉跄往这里走来。 快到近前,王崇文正好与萧弈对视一眼,吓得目露惶恐,连忙低下了头,跪倒在地,将手中印信举过头顶。 “节帅愿率滑州文武官弁恭迎郭公天兵,今朝廷昏聩,奸佞当道,构陷忠良,人神共愤,滑州上下不忍与忠义之师为敌,唯乞郭公念苍生可怜,勿伤百姓,则阖城军民,永感大德……” 萧弈还在观察王崇文神态,手腕忽被李荣一捉,高高举起。 身后将士顿时欢呼。 “万胜!万胜!” 大军开拔不到三日,直取滑州,如此必可从容渡过黄河,与开封之间再无天堑。 (本章完) 第68章 常例与破例 第68章 常例与破例 入夜,滑州城灯火通明。 廿营的旗帜被插在城中一个脚店的门前。 经此一战,他们的人数不减反增,编入了一批降卒,人数达到一百二十余人,连原本资历最浅的吴狗子也作为队正,领了五个兵卒。 秾忙得连夜造册。 郭信被郭威派传兵令带走了,萧弈让张满屯与他同去,自己则去马厩喂马。 乌骓马今日立了功,少不了喂一顿精料。 正梳着马鬃毛里的碎骨、血肉,外面响起了欢呼,有人喊道:“核算战功喽!” 但不久,却传来争执声,其中还掺杂着秾的据理力争。 萧弈没有急着过去,而是在后院驻足听了一会儿,先了解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瓠子河夺桥时,萧指挥至少杀了五人,北岸射杀两人,桥上斩一人,南岸我见着的就有两人……” “射伤可不算,当时敌兵没死,犹在反抗,我们冲过去杀的。” 回到堂上,只见秾正与徐胜及其手下们对峙,争得面红耳赤,一名军法官捧着记录功勋的册子站在中间,面露难色。 “何事?” 秾立刻转身,急道:“指挥!徐都头欺人太甚,瓠子河一战,我们没来得及砍下的首级,皆被他们拿去领赏。” 徐胜抱着胳膊,嗤笑道:“军中常例便是如此,正经杀了人才算,躲在后面放箭可不行,你们一个个也别说得像老子贪几贯钱,自己看功劳簿,我有记一级吗?不过为底下弟兄讨公道罢了。” 那军法官看向萧弈,面色为难,道:“萧指挥,你看这……徐都头所言,也符合常例。” 萧弈心中明白徐胜的心思与小伎俩,但军中既有常例,拿这种模棱两可的事治对方,旁人只会说他为了几贯赏钱与下属争得撕破脸皮,反而落了下乘。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静无波,道:“无妨,些许军功,争它作甚?弟兄们没有伤亡便是大幸。” 秾不忿,还要开口,被萧弈以不容置疑的眼神制止。 徐胜咧嘴一笑,招呼手下,拥着军法官扬长而去。 “指挥。”秾心中不平,道:“他这是借军功惯例耍无赖,意在打压你的威信。” 细猴道:“我看,老潘当了右都虞候他不爽利得紧,腚上发痒,想被搞几下,老潘你也不给他点厉害瞧瞧。” 范巳则向萧弈附耳道:“指挥,我听那厮与手下们说……说你是个家奴出身,借着讨好郭家女眷的人情欺到他们头上,还有些话,不太好听。” 萧弈豁达一笑,道:“这是军中,还能连这点口角摩擦都受不了?终究是靠本事与战功说话,都急什么?” 众人这才没话说。 是夜,萧弈早早歇下。 这是他的习惯,只要有机会,就捉紧任何时间休息。 果然,这时节没有安生觉,不知睡了多久,他被老潘推醒过来。 “指挥,出事了?” “嗯?” “巡兵队说廿营有人闹事,让两位指挥过去。” “哪个?” “徐胜。” 萧弈起身,环顾脚店,问道:“陈指挥还没回来?” “该还在处理伤势。” “走吧。” 脚店外站着个巡兵,见了萧弈,抱拳道:“指挥随我去把人带回吧,莫让他把事闹大了。” 听着语气,像是徐胜受了甚委屈。 穿过滑州城街巷,只见一个民宅前,士兵们举着火把。 地上,有一男子匍匐于血泊中,双臂都被斩断,脸上表情狰狞,口中哭喊怒骂,眼神喷火,死死盯着徐胜。 “怎么回事?!” 徐胜没有披甲,下裳也解了,回过头来,抱拳道:“指挥,这朝廷走狗要刺杀卑职。” 萧弈余光一瞥,地上的一条断臂确实握着一把破旧的菜刀。 他却没有信了徐胜的一面之词,径直往那宅院里走去。 院角,两个小小的孩子互相抱着,缩成一团,无声哭泣,瑟瑟发抖。屋内,一具女尸斜卧,衣冠不整,额头下一片血泊。 萧弈上前,蹲下探了鼻息,已经死透了。 “徐胜!” 秾怒不可遏,冲出民宅,吼道:“你强掳民女,屠戮百姓,触犯军规,还有何话说?!” “嚎什么丧?这是个暗窑娼妓,我正和她在做买卖,这狗杀才见我是天雄军,跑来刺杀我。” “你自己信吗?!” 徐胜道:“这整条巷子全是暗窑,你不信?自己问问巡城的兄弟们是不是?” “徐都头说的不错,这巷中都是暗窑。” “不是暗窑!不是!” “……” 萧弈走出民宅,只见巡兵们纷纷支持徐胜,不远处,有兵士分别从不同的宅院中出来。 那倒地挣扎的断臂男子则发出嘶心裂肺的怒吼,气绝而亡。 巷中,隐约的哭声汇聚,远远不止一家。 他忽然明白过来,为何巡兵说莫把事情闹大了,他们与徐胜是一丘之貉,区别只是出了人命。 不,他们根本不在乎人命,就只是不想事情闹大。 “拿下,军法处置!” “萧指挥,你这是何意?!” 秾、老潘、范巳等人当即拔刀,徐胜却不肯乖乖就缚,叫嚣着,领几个手下拔刀抵抗。 双方一对峙,巡兵们变了脸色。 萧弈见状,拔刀,走向徐胜,道:“要我亲自动手?” “谁怕谁?!” “都住手!” 忽然一声大喝,却见陈光穗缠着裹布大步走来,冷着脸道:“都给我回去说,休在这丢人现眼。” 他上前,揽过萧弈,低声道:“哥哥带来的人惹你不快了,我先给你赔罪。莫在街上冲突,万一传到降将宋延渥的耳里,损的是大帅面子。” “问题不在于我是否‘不快’,而是两条人命……” “我知道,何将军、李将军招我们过去,到了再谈。” 一行人拐进大街,走了小半刻,前方灯火通明,一派忙碌景象。 此处却是滑州府库。 府库前,魏仁浦手持一份册簿,刚核对完辎重准备离开,转身见了萧弈,微微一笑道:“萧指挥来了,何、李两位将军在武库,让你们去挑些赏赐。” “魏书记。” 萧弈执礼,正想说军纪之事。 魏仁浦脚步匆匆,已走了数步,带着微微歉意,道:“今夜太忙,来日畅谈,告辞。” 随陈光穗继续入内,何福进与李荣正笑着对武库指指点点。 “哈哈,阿弈来了,挑几件趁手的盔甲兵器。” 萧弈上前,低声将情况说了,道:“此事恶劣,不严惩恐不足镇军心。” 李荣不以为然,嗤笑道:“屁大点事。” 说罢,掏了掏耳朵,自去挑兵器。 何福进微微叹息,语重心长地道:“小事化了,也就是了。” “将军,军法如山,岂能儿戏?” “老夫非保他,而是为你好。且不提此人从澶州投奔大帅、今日又立了功,你可知今夜军中有多少人犯了与他同样的事?你处置他一人,正不了军纪,反而让旁人难堪,往后如何立足?” 萧弈道:“至少我不能让自己麾下有这样的害群之马。” “如今正是将士用命之时,为一两个小老百姓处置麾下猛士,寒了军心,挫了士气,谁还愿意效命?此例绝不可开。” “明公欲成大事,难道不更应该体恤百姓……” “还不明白?徐胜才是常例,你是破例!” 何福进终于失去耐心,叱喝了一句。 如同一盆凉水泼在萧弈头上,终于让他安静下来。 之后,何福进继续苦口婆心把道理掰细了说。 “唐乱以来,全天下士卒就是如此,罪不在他一人,你若打算扭转风气,先立足,别让自己成了全军将士的敌人,记住,慈不掌兵,小不忍则乱大谋。” 萧弈默然不语。 “走吧。”何福进轻拍着他的背,道:“带你的人,去挑赏赐。这是命令!军令如山,休得再纠缠,去。” “是。” 萧弈面无表情,拱手领命,回过头对秾、老潘等人道:“把我行囊里的钱给那对遗孤。” 秾一愣,问道:“那徐胜……” 老潘连忙拉过他。 秾遂明白过来。 那眯成缝的眼愣愣看着萧弈,良久,他喃喃了一句。 “郎君,你说过会不一样的。” “别说了,走。” 老潘强拦着秾就走,嘴里道:“指挥放心,俺一定把钱给到那俩孩子手里。” 萧弈转身,随何福进走进武库。 李荣正拿着一张短弓把玩,回头一笑,将弓抛给他,道:“试试,这弓好,四十斤,你用正好。” 萧弈接过,拉开,听得那弓弦的咯吱声。 李荣得意道:“我挑得好吧,这是柘木弓,弓臂坚韧如铁,再看筋腱,你得这么看,逆着光,看,一点泡都没……好弓。” 他也拍了拍萧弈的手臂,像是在说,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终于,萧弈点了点头,道:“是好弓。” 他心里也在想,小不忍则乱大谋。 下一刻,隐隐地,听到了徐胜在门外轻声嘀咕了一句。 “我得挑一条腰带,方才扯得太急,哈哈……” 笑声落入耳中,萧弈闭上眼,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在那宅院中看到的两个孩童无辜的眼睛。 泪水从他们眼中滴落。 “嗒。” 萧弈忽有所感。 他转头看向门外黑漆漆的夜,眼神逐渐坚定,攥紧了弓臂,转身走出武库。 徐胜还站在武库外与两个手下闲聊,回过头来,笑道:“今夜多谢指挥开恩……” “谢我的军法吧!” 萧弈声音带着寒意,两步过去,一拳猛击徐胜的面门。 “嘭!” 颧骨“咔嚓”一声脆响,徐胜没来得及惨叫,整个人被打得踉跄而退。 “萧弈!” “指挥!” 众人惊呼。 萧弈充耳不闻,脚步跟上,抬脚重重一踹,将徐胜踹倒。 他顺势上前,死死踩住徐胜,将弓弦在那粗壮的脖颈上一套,双手交错,用力一绞! “都头!” “放开徐都头!” 徐胜麾下两个心腹这才反应过来,惊怒交加,拔刀扑上。 “滚开!” 萧弈暴喝,右手捉着弓臂,向上一扯,带着被勒得双眼翻白的徐胜猛地旋转半圈,径直踹飞两人。 “指挥!” “保护指挥!” 外面,秾、老潘等人大叫着扑上,将那两人搠倒。 “呃……呃……” 徐胜喉咙里不停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窒息声,双脚疯狂地蹬踹着地面,双手徒劳地想去抓挠脖颈上那根夺命的弦线,却被萧弈钢铁般的手臂死死禁锢。 “萧弈,住手!” 何福进厉声喝叱。 萧弈眼神冰冷,没有丝毫动摇,双臂肌肉爆起,青筋盘虬。 有那么一段时间,武库前陷入死一般寂静,唯听到弓弦在不断收紧。 “咯吱——咯吱——” 就像,扭转一个名为“世道”的庞然大物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本章完) 第69章 孤立 第69章 孤立 回到驻处,萧弈把带血的弓放在了廿营的大旗下。 站了一会儿,他回过头,见麾下兵士已齐聚在身后,把脚店大堂挤得满满当当。 “今日廿营没人死于战阵,却有人死于军法。” 萧弈开口,声音平静。 “你们或许会说,天下兵卒都烧杀强掳,凭甚我们不行。道理你们心里清楚,想想你们的父母妻儿是支持仁义之师,还是匪类?话不多说,廿营初立,今天我把规矩立在这,欺虐百姓就是不行!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做不到的,趁早走人。” 气氛凝重,众人面面相觑,澶州兵多数面带不忿,也有部分人神色透出敬佩,新编入的降卒大多一脸麻木。 “赏钱到了,分吧,我再立一条规矩,廿营绝不克扣赏钱、粮饷,若有一例,你们随时报我。” 说罢,萧弈安排老潘分赏钱,自去打水洗手。 秾捧着兵册走了过来,道:“指挥,徐胜的名字划掉了,他的两个心腹也调走了,你过目。” 萧弈目光看去,见兵册列出的二十多个都头、队正的名字,都是陈光穗带来的澶州兵。 “陈指挥今日恐怕很不满。”秾道。 萧弈不由微微一笑,道:“原来你也知道啊。” “卑职是迂,但不傻,哪怕陈指挥不生气,此事他也不能算了,否则他无法对属下人交代,郎君还拂了何将军的面子,李将军当认为你不是同路人。” “那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对!” 秾毫不犹豫点了头,甚至有些激动。 “郎君说过,错的是这世道,我们北上,不就是为了改变世道吗?只是,郎君你不曾在军中被排挤过,恐怕不知日子会很艰难,不过,我有经验……” “放心,我不认为会被排挤,我说过的,分久必合,我信我的选择。” “不管郎君选择郭节帅是对是错,总之,今夜,我已知我没有看错人。” 闻言,萧弈欣慰了不少。 决定杀掉徐胜之前,他想了很多,之后意识到自己想得太多了。 什么小不忍则乱大谋,不过是先被同化然后再改变的荒谬言论,他宁可一开始就旗帜鲜明地表达出他的态度,必然有人会站到他的对立面,但也总会有人与他志同道合。 旁的事可以是灰色的,大是大非得黑白分明。 于他,就这么简单。 萧弈拍了拍秾的肩,道:“要改变军中风气,不能只靠军法约束、赏赐激励,这些治标不治本,我们得提高将士们的认识。” “请郎君指教。” “灌输思想。”萧弈想了想,道:“不是像你平时那般‘我们要爱护百姓’,没有用,得有方法,让他们认识到何谓可耻、何谓光荣。” 秾连忙拿出笔墨,在兵册后面下笔如注,眯眼问道:“如何灌输?” “以喜闻乐见的方式,用具体的人物与故事,为他们建立道德是非观念,霍去病封狼居胥是英雄,而欺凌百姓的小人都遭人唾弃。” “此为教化之道?” “你得学会寓教于乐,旁人才能听你的啊。” 秾连连点头,记得不亦乐乎。 可一停笔,他脸上又浮起忧虑之色,道:“郎君,万一陈指挥想把我们排挤出廿营,那这些良策还能施展吗?” 萧弈笑道:“哪怕我明日就被解职,今夜廿营也得有规矩。” “好。”秾遂没那么不安,道:“朝闻道,夕死足矣。” 门外忽响起急促的马蹄声,有传令兵赶到。 “萧副指挥,大帅召见。” “……” 义成军节度府衙。 萧弈到时,他的三个上级,陈光穗、李荣、何福进正站在前院说话,见了他,表情各异。 “陈指挥。” “我这人坦荡,有话就明说了。”陈光穗道:“我主张任秾为子将,可见没打算和你争权夺势,是也不是?” “是。” “行,那你我不对付,与私心无关。我带来的人被你杀了,我不表态,谁还服我?你我治军的心思不一样,尿不到一壶去,是也不是?” “指挥,军法服人才是……” “屁话不说,我已与大帅说过,第二十指挥这滩浅,容不下你这条真龙,请他看在你的功劳上,给你另谋高就。” 陈光穗说罢,向何福进、李荣一抱拳,转身就走。 萧弈与他一起自澶州北上从邺都南下,同行三百里,最初相互欣赏,终是分道扬镳。 李荣干笑了两声,没觉得这是甚大事,道:“不打紧,杀了人嘛,军中难免口角争执。” 只听这话,萧弈就知彼此聊的都不是一件事。 何福进则是满脸失望,摇了摇头,道:“老夫不是为你的事来的,是为三郎,听说他今日落马,险些战死,是吗?” “是落了马,但……” 话音未落,何福进转头看向李荣,叱道:“谁让你贪功冒进的?” “我不是趁势取滑州吗?” “陷了郭三郎,取滑州有何用?!” 李荣错愕道:“那又怎地?郭大郎从戎之初不也是刀口舔血滚过来的?” “莽夫,今时今地,能一样吗?” “将军若心疼他,莫让他在我麾下便是。末将养得了狼,护不住羊!” 何福进大怒,叱道:“还不知轻重,大帅召见三郎这般久,或为此事,看你如何是好!” 李荣被骂得狗血淋头,愁眉苦脸。 说话间,却见郭信与张满屯出来。 “父帅召见诸位。” 何福进、李荣整理了衣甲,与等候在庑房中的将领们一同入内。 萧弈跟在后面,被郭信扯了一把,小声说话。 “哎,我刚才听到何将军骂李将军了。” “骂就算轻的了,今日你若战死,事实就是他难辞其咎,必挨连累。” “这……” 郭信一愣。 萧弈颇不客气,道:“我知道你一腔热血,但事实摆在那里,你冲动丢了性命,就是会连累旁人,自己想想吧。” “哦。”郭信嘟囔道:“我下次注意呗,今日明明是听令厮杀,怎又成了我的过错?” 萧弈心想,郭信就不适合在李荣麾下,两人都冲动。 “郭帅见你,也是为此事吗?” “不是。”郭信打了个哈欠,道:“我一直陪宋延渥聊天,明明他才是降将,审我似的。” “他审你?” “怎么?你又在史府书房看过他的履历?” “听史德珫说起过他,‘皇亲世胄,藩镇重臣’,唐庄宗的外孙、高祖皇帝的驸马,十一岁授殿直,十七岁加御史大夫,二十岁拜尚书右仆射,如今不过二十四岁,封广平县开国公,检校太尉,赐号开国奉圣保定功臣,任义成军节度使。” “史大郎一定是嫉妒死了。”郭信叹了一口气,道:“他确实是俊,父帅说我和他一比,像只野猴。” “所以,他审你什么?” “就是考校我……” 说话间,他们进了节帅府大堂,依旧是侍立在旁,不能出声。 若说上次军议是恰逢其会,这次特意将他们唤来,提携之意就很明显了。 郭威端坐主座,威风凛凛。 侧座则坐了个年轻男子,风骨俊秀、气质雍容,难得的是眼神清明,神色恭谦,无半分局促不安,唯有与年纪不相符的沉稳。 想必就是义成军节度使宋延渥了。 “大帅。” “诸将免礼。” 郭威声如沉钟,道:“义成军节度使宋延渥,识大体、恤军民,使滑州免于涂炭,开我大军南下通途,自今而后,便是同舟共济的袍泽。” 宋延渥从容起身,向众将一揖礼。 “今主上蒙尘,汴梁奸佞枉杀顾命,屠戮忠良,人神共愤,郭公振臂,海内翘首。延渥年少德薄,愿与诸君并肩,助郭公清君侧、安社稷。” 众将纷纷还礼。 萧弈站在角落,留意到前面的李荣咧嘴轻笑了一下。他不屑这些场面话。 之后,魏仁浦已手持一卷册簿出列。 “启禀大帅,卑职点清过,滑州府库计得粟米八千斛,刍草五万束,熟绢三千匹,钱八千缗;甲三百领,弓八百张,箭矢六万支。” 说着,他略略一顿,抬眼看向宋延渥,语气带上一丝赞叹。 “滑州府库充盈,账目明晰,足见宋节帅治理之精、筹备之勤。比如,箭矢有七成为新镞,弓弦以牛油浸润,保存得法,实乃大军之幸。” 角落这边,李荣转过头,附耳对萧弈道:“是得法,我捅进城里了才投降。” 堂上,宋延渥声音清朗,道:“魏书记过誉,毕竟守库廪、缮甲兵,乃节度使本分。去岁契丹扰边,今春潞州有警,故不敢懈怠,略作储备,滑州些许资储,能充义师粮秣,岂料天意冥冥,竟是留待郭公义师。” 话到最后,他转向郭威,言辞恳切,感慨了一句。 “此非人谋,实乃天意属意郭公啊。” 李荣对这话认同,点了点头。 萧弈心中暗忖,宋延渥对答如流,一番话不卑不亢,熟知政务,绝非寻常纨绔子弟。 “你深明大义,使滑州免于兵祸,保全府库之功,本帅记下了。” 郭威微微颔首,立即转入正题,道:“议渡河事。” “是。” 宋延渥欠身,上前,为诸将指点着桌案上的地图。 “此为滑州府库的黄河水道舆图,滑州城外有白马渡、韦城渡、长垣渡。其中,白马渡最佳,河宽三百步,水流缓,自息三尺,北岸黎阳有大伾山为依托,南岸白马堤可集结兵马,囤积粮草……” 萧弈听了颇为受教,暗忖宋延渥身世不凡、还重实务,只要真心归附,必能得郭威重用。 接着,魏仁浦开口道:“若只一路渡河,易为南军所扼,分三路并近,方为稳妥、快捷之法。澶州有杨村渡、德胜渡可互为犄角。” 郭威心有定计,执起铜鞭,径直分派。 “遣人星夜往澶州,联络王殷,命他造浮桥于杨村渡;另飞马告王峻,扼太行陉之后,走德胜渡。” “喏。” 铜鞭指向白马渡,敲了一敲。 “仁浦,总揽渡河事宜,调民夫三万,夜间备料,卯时造桥,明日晌午前白马渡浮桥必须架通。” 魏仁浦领命道:“喏。” “粮草由长垣渡转运,一并由你调度,不得有误。” “喏……” 这“渡河”二字说得简单,要安排的却比三日行军加起来的还繁琐。 军议持续了约两刻钟,方才结束。 诸将行礼告退。 萧弈正要跟着他们退出去,却听郭威的声音传来。 “萧弈,郭信,留下。” (本章完) 第70章 吾道不孤 第70章 吾道不孤 萧弈、郭信对视一眼,只好留步等候。 待众人散去,郭威看向他们,目光温和了些。 “为何甫一从军就与将官不合?” 郭信理所当然以为是在说自己,道:“父帅,可是陈将军告状了?战场上哪有没危险的……” “没说你。” “哦。” 郭信松了一口气,之后忽然惊讶,看向萧弈,问道:“难道是你?你与谁能合不来?” 萧弈一揖,道:“我有负明公厚望。” 郭威目光如炬,看着萧弈道:“麾下士卒犯了军法要处置,你动用私刑杀人又何尝不是犯军法?陈光穗说你杀气太重,何福进亦认为你刚而易折。依他二人之意,你该卸了军职,去魏仁浦帐下磨砺。” “父帅,萧弈他……” “还有你,言你棱角过锐,贪功冒进,也该去当个书吏。” “我全是听了李将军的军令……” 郭威一个眼神扫过去,郭信后面的话便噎在了喉咙里。 萧弈心下了然,这是何福进、陈光穗对他擅杀徐胜的回应,但郭威还没有下令。 “明公,卑职知何将军、陈指挥是出于好意,但廿营初立,难免需要磨合,岂有三日不到就放弃的道理,卑职请求留下。” 郭威看着地图,头也不抬,道:“军中法度,岂是儿戏?你今日可因义愤杀徐胜,明日麾下是否也可因不服而杀你?” 萧弈心头一凛,沉声道:“卑职愿立军令状!廿营若不能军纪严明、能征善战,卑职愿受军法处置,绝无怨言!” “主将想挤走你,你还非要赖着不成?” 萧弈渐渐感觉到郭威其实并不因此生气,甚至心底是支持正军纪的,他遂干脆直率应道:“军中之事最简单,陈光穗不爽我,跑来告状有甚意思?不如与我比试一场,拳脚定输赢罢了。” “对!”郭信当即帮腔,道:“糯糯唧唧,像个娘们,让他与萧弈打一场,谁赢了,廿营谁说的算。” “当天雄军是儿戏吗?!” 郭威随口叱骂一声,道:“老子没有耐烦看你们争勇斗狠,军中立足靠的不仅是个人武勇。念你初犯,兼有护送之功,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待攻下开封,论功行赏,再看你二人谁更能服众、功勋更高,再行定夺,可公允?” 萧弈却知,这话看似公允,其实是偏向他。 现在没调走他,待攻下开封,他与陈光穗各自升迁,也许就没有可争的了。 同时,郭威也是告诫他,军中最重要的是功勋与服众。 虽未明言,却包含了爱护与栽培之意。 “谨遵明公之命,卑职定当奋力向前。” “去,安抚部众,拿战功说话。” “喏!” 两人退出节帅府,郭信不由嘟囔道:“打一架多痛快,父帅就是规矩多。” “打赢陈光穗容易,要让他服气却难,让全指挥上下心服口服,更难。” “那怎么办?” “明公说得很清楚了,战功、实力。” 萧弈看向漆黑的夜空,感受到了全新的挑战。 好在,他知道接下来的路如何走,哪怕它满是荆棘。 两人走出节帅府大堂,却在前院遇到一人,风骨俊秀,正是宋延渥。 “三郎。” “宋节帅?”郭信一愣,顺嘴道:“你还没走啊?” “我住在此处。” “哦,对,这是你的府邸。” 郭信虽不是有意嘲讽,可确实挺得罪人的。 宋延渥不以为忤,微笑化解了尴尬,道:“我在后苑暖阁略备薄酒,邀三郎与萧指挥小酌一杯,如何?” “宋节帅客气了。” 萧弈有些意外他还知道自己,可见耳目灵通。 郭信不好拒绝,只好道:“走呗。” 帅府前院为郭威所据,穿过院门到了后苑,却还是一派宁静,与外面的肃杀隔绝开来。 步入一间小阁,暖意融融,陈设清雅,一几一榻皆见匠心。 三人分宾主落座,自有侍女悄步而入,斟酒添菜。 “我字仲俭,都是年轻人,平辈相称即可,你们可有字?” “没有啊,我只有小名,意哥儿。” “我也没有。” “无妨,今夜能与三郎、萧郎共饮亦是缘分。”宋延渥端酒,道:“我先饮为敬。” 郭信倾过身,向萧弈附身,问道:“不会有毒吧?” 萧弈并不回答,举杯,饮了一口。 郭信讪然,捧着酒杯尝了尝,赞道:“好酒,味道真好,寡淡了些。” “明日还有军务,待进了开封,再与你们饮烈酒,如何?” “你也去开封?” “郭公奉天伐逆,自当骥随。” 郭信好奇地问道:“可你不是皇帝的姐夫吗?” 宋延渥道:“官家为奸臣蒙蔽,连我也为郭公不忿,正是人心向背。” 郭信撇撇嘴,似觉这话不真诚,道:“我们杀过来时,你还拆了桥哩。” “北军来得太快。”宋延渥苦笑,道:“我尚未见郭公旗号,游骑已至城下,未知虚实,岂敢轻启门户?万一以粮赍契丹,我百死莫赎,唯有毁桥断路,静观其变,方能保全阖城生灵,此不得已之下策,万望见谅。” 萧弈暗忖,宋延渥既然是皇帝的姐夫,耳目又灵通,有可能知道皇帝派人刺杀郭威,拆桥之时,无非是观望郭威是否活着,结果李荣直接攻到滑州城下,主动降反倒成了被动降,确实让人措手不及。 想着这些,他不觉得自己脸色有甚变化,可竟被宋延渥看出来了。 “萧郎该信我所言?” 萧弈道:“我信仲俭兄是真心归附明公,但不知原因?” 意思是,至少那“奸臣蒙蔽,为郭公不忿”的场面话,他不信。 宋延渥反问道:“我听三郎言,萧郎一心北上投奔郭公,又是为何?” “我是受柴夫人所托,信守承诺。” “难道不是觉得郭公能成就大事?” “是。”萧弈也不藏着掖着,道:“仲俭兄呢?” “一样。”宋延渥举杯,道:“安重荣曾言‘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此言虽不当,可若论天下谁兵强马壮,郭公以平定三镇之战功,一人可当十万师。” 萧弈顿时对这谈话来了兴趣。 他投奔郭威,是因对历史大概脉络的了解。旁人说郭威强,却都说不出强在哪,比如,王承训就觉得王殷实力并不输郭威。 宋延渥见他来兴趣,侃侃而谈起来,说到后来,持杯到近前,以手指沾酒水,在桌案上画了地图。 “三镇之乱,河中、永兴、凤翔呈犄角之势,加之暗中联络契丹,战事一旦拖延,则陷内外夹击。郭公以临时拼凑之兵,战其精锐,围歼、威慑、招抚,各个击破,不到一年平定三镇。用兵如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游刃有余。庙堂之上,再无出其右者。大汉社稷倚郭公为柱石,可惜,官家看不明白这一点啊。” 萧弈往日知其然,今日才知所以然,宋延渥眼光独到,远非史德珫、王承训可比。 “更难得的是。”宋延渥道:“郭公平叛期间下令‘不扰百姓’,此四字,强藩之中,未见有比郭公做得更好的。” 一句话,萧弈确信了宋延渥不会背叛郭威,举杯。 两人相视一笑,饮了杯中酒。 看得出来,宋延渥是想与郭信亲近,但跟那愣头青聊天实在无趣,渐渐地,多是与萧弈畅谈时政。 萧弈偶有独到见解,宋延渥便抚掌称妙。 饮了四五杯之后,萧弈忽留意到了一个细节。 给宋延渥侍酒的婢女很是漂亮。 虽然阁中婢女都相貌姣好,唯独她气质出众,姿态端庄,在美女当中也能一眼就脱颖而出。 她穿的是青色襦裙,梳双环望仙髻,髻上却插着一支衔珠步摇,任她如何动作,步摇却没有晃动。 宋延渥方才用手指沾了酒,大概有些黏,抬手示意了一下,这婢女却没留意到,正以略带嫌弃的眼神偷看郭信。 “净手。” 宋延渥只好出声提醒。 那婢女这才转身去寻帕子,随手放在桌案上,宋延渥没多说,自用清水沾湿擦手。 这一个小动作之间,萧弈观察到,她裙摆下稍稍露出的是一双绣了莲纹的云头锦履,鞋尖绣了一粒圆润的珍珠。 再看她的手,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粉,毫无劳作痕迹。 下一刻,这婢女似感受到萧弈的目光,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竟有些威严高贵之色。 萧弈若有所悟,心中有了猜测,自饮酒聊天,不再理会她。 对谈间,有文士打扮的幕僚悄然入内,在宋延渥耳边低语片刻。 “把那对遗孤收养了吧。” “是。” 萧弈闻言心头一动,转头看向宋延渥。 目光对视,宋延渥也没遮掩,道:“郭公入城,答应我不扰百姓,已做到了,虽不免有些许滋扰,在当世实属难得。此外,听闻萧郎今日以军法处置了一名都头?” “是,廿营初编,我治军不严,使麾下将官残杀两条人命,该向仲检兄赔罪。” 宋延渥问道:“你初入军中,地位低下,这么做,不怕遭人排挤?” “是非公道,与资历、地位有何干?若等到了身居高位才知爱惜百姓,那岂非是利益使然、逢场作戏?” “好!” 宋延渥不觉得被冒犯,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光彩,朗声道:“千人诺诺,不如一士谔谔,萧郎肝胆侠气,当浮一大白!” “谢仲俭兄不怪。” “吾道不孤啊。”宋延渥感慨道。 萧弈今夜总听旁人说他错了,要被孤立,此时这一杯酒下肚,却给他带来了些许暖意。当然,郭威的态度才是他最大的底气,也是“吾道不孤”更深的注释。 虽与宋延渥聊得不错,但他看了眼天色,还是道:“明日还要渡河,我与三郎这就告辞了。” “意犹未尽啊。”宋延渥感慨着,举杯道:“再饮最后一杯。” 萧弈拿起酒壶,里面却是空的。 正要向郭信讨酒,忽听得有女子清丽的声音响起。 “我为萧郎斟酒。” 转头一看,却见那个气质端丽的婢女手捧酒壶,款款而来。 她明亮如皎月,郭信下意识自惭形秽地避开眼神,萧弈却是自然而然端起空杯,任她斟满酒。 一饮而尽。 搁杯,起身,揖手告辞,萧弈便要带着郭信离开。 哪怕在世代皇亲的贵胄面前,他依旧不卑不亢,举止洒脱…… “哎,这些肉菜打包回去呗。”郭信嚷道,“给廿营的弟兄们,肯定香死了。” 萧弈脚步一顿。 他确实没想到这一点,点头道:“打包吧。” “这个糟烧驴肉好吃……” 暖阁外寒风呼啸,让人恨不得立即钻回去。 出了节帅府,却听侧门的倒罩房里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哎,你们,怎不等等俺?” 张满屯从里面跑出来,嘟囔道:“等你们老半天了,别的将军议完事早走了,你们就是挨训,怎训这般久?郭雀儿不忙吗?咦……酒味。” “嘿嘿,不仅有酒,还有肉,你尝尝这个糟烧驴肉,香。” (本章完) 第71章 指挥渡河 第71章 指挥渡河 “起来朝食了!” 次日,萧弈被推醒时天已大亮,见郭信、张满屯一左一右和他睡在大通铺上,让他安心了许多。 这一觉虽然睡得沉,却梦到自己被陈光穗砍了,难免有些不安。 “要渡河了?” “快了吧,民夫在造浮桥,我们是夺城有功,能多歇片刻。” “陈指挥呢?” “一大早就起了,和老姐妹们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哩。” 萧弈往外看了一眼,见陈光穗被几个澶州兵围在中间,看样子,当是被要求要为徐胜作主。 起身过去,隐约还能听到抱怨之言。 “今日不出头,来日他的刀落在俺们头上,将军也不管喽?” 换旁人可能就假装没听到,萧弈却不避讳,道:“只要你们不违军法,刀落不到你们头上。” “说得好听,刀不落来,你是用弓弦给他绞死的哩。” “怕不是你想与指挥争权,故意除掉老徐。” 萧弈没再解释,他们若觉得劫掠百姓是天经地义,说也说不到一块。 灶上,一口大锅就摆在那,旁边搁着马勺,但没人去搅。 廿营似分成了两拨,针锋相对。 “娘的,都不饿是吧?还不捉紧吃朝食!” 李荣骂骂咧咧地从外面大步进来,一见这气氛,道:“怎地?马勺搅不到一个锅里了?” 陈光穗道:“萧副指挥昨夜一口气都不愿忍,我处不了。” “两条人命,两个孤儿,不是我忍一口气的事。” “够了。”李荣啐道:“就这一点屁,整夜还不散,起早就凑在这使劲闻。” 陈光穗道:“这屁不是末将放的。” 萧弈道:“徐胜放的,透着尸臭。” “你不把他脖子划拉开了,能闻见臭吗……” “都他娘闭嘴!” 李荣猛地把腰刀拍在桌案上,发出震天响。 “还治不住两猢狲了?都给老子听令!萧弈,带一队骑兵,滚去东门,听何将军令;陈光穗,不许开口,老实呆着!” “喏。” 萧弈领命,回过头,下令道:“第二、三、五都,立即披甲,随我出发。” 第五都归吕酉、韦良管,自然二话不说;第三都都头徐胜被他杀了,范己是副都头,只拉拢了半数人;第二都的两个都头都是陈光穗的人,但细狗、胡凳、吴狗子带着一撮人听令。 如此,一百二十余人的队伍,有三十余人立即起身。 郭信见状,嚷道:“铁牙,把旗扛了。” “好咧!” 几个兵士想起郭三郎身份不凡,遂起身去披甲。 却也有嘀嘀咕咕的声音。 “傻啊,指挥手下都是劲卒,又宽待咱,跟着他们去,少了油水。” “不克扣赏钱,俺不要油水也中,郭大帅在河中起就下令不许惊扰百姓,这油水不长久。” “你怎知晓这些?” “昨夜里老讲的……” 末了,四十六人披甲候令 秾皱眉,拿起兵册就要点卯,陈光穗一把将兵册抢过,喝道:“将军命你等去,还在这磨蹭?!” 萧弈不与陈光穗争执,下令道:“用朝食。” “喏!” 众人领命,郭信、张满屯尤其大声。 他们狼吞虎咽,把整锅小粟粥喝大半,肉干一点不剩,风卷残云,带着半数辎重马匹扬长而去。 分家一般。 “哈哈,廿营大旗在这里!” 郭信策马,挥舞旗帜,欢快道:“自成一军,我还觉得更痛快哩。” 萧弈却皱了皱眉,知道痛快只是一时的,失去了陈光穗的经验、劲卒,实力远不仅仅是折损了一大半。 驰骋出了东城,远远就见到军阵在何福进的大纛下集结。 他们也往大纛赶去。 “马军左厢第二十指挥副指挥使萧弈率部前来待命!” 何福进看到萧弈、郭信,毫不掩饰地就皱起了眉,摆出很不待见他们的神色,招了招手。 “将军。” “你俩还在军中啊。” “是啊。”郭信道,“父帅让我们历练。” “不知天高地厚的两个小猢狲,老夫既想让你们吃点教训,又怕你们一下吃了大教训。” “何将军,但有军令,你下就是了。” “等着。” 不一会儿,远远有一骑从军阵中奔过,那骑士极是高大,手中还高举着一个色彩鲜艳的旌节,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吁!” 骑士奔到何福进面前,勒马,声如洪钟地嚷道:“参见何将军!随从骑兵直卫傥进,奉命持旌节往先锋军,请将军送俺渡河!” “萧弈领命!” “在!” “率你部护送旌节,留郭崇威帐下听用。” “喏!” 傥进挠了挠头,嘟囔道:“送就送,哪还要护送?” “走吧。” 队伍立即向黄河行去。 上了路,萧弈打量了傥进一眼,身材高大魁梧,与张满屯差不多,还有同样根根粗硬的大胡子,就上半张脸长得大不相同,眉峰高隆,眼眸深邃,鼻梁高挺,像个匈奴人。 傥进也立即留意到了张满屯,看了一眼,自语道:“你也挺魁梧,但比俺丑多了。” “放你娘的臭屁!” “俺娘不放屁,俺娘死得早,骨头都成灰哩。” 吕酉道:“行了行了,你俩也就半斤八两。” “比你这灶前奴可高大威武。”傥进嘴不饶人,道:“俺七岁就有你这么高了。” 吕酉脸一垮,嘴里骂骂咧咧,却没敢发出声来。 张满屯挺了挺身板,道:“俺比你这蛮子还更高些。” “是你的马高,傻大个,别压塌了。” “狗蛮,嘴怎这么臭?” “俺是率直,你那是屁多。” “你那破腚还在崩屎,俺可是教练使,你咧?” “俺们随从直卫,不在乎你的俗官。” 郭信听他们斗嘴,大乐,恨不得在马上倒过来坐,笑道:“傥进,要不编到我们廿营,正好有个都头的阙。” 范己大惊,连忙转头,紧张兮兮地看着他们。 “小猢狲,俺可是直卫,能到你们这……”傥进抬头一看,道:“真他娘寒碜啊这旗,写得甚?” “第二十指挥呗,你不会看?” “俺又不识字,你们还是个指挥?半个都不到嘛,稀稀拉拉,全是新兵卵子。” 张满屯怒骂道:“臭嘴,你又在屙屎。” “俺屙的屎都没这么稀哩。”傥进一本正经道:“要遇到南军,别怪俺不保护你们,俺得护着这旌节。” “……” 四十八人的队伍护着旌节奔到黄河边,眼前是一幅壮阔画面。 朔风卷着碎雪掠过黄河,河岸的冻土已被踩烂,准备集结的大军列成了一个个方阵。 一队又一队民夫肩扛粗木,络绎不绝。 “嘿哟!嘿哟!” 号子声中,以数十名为一组将一艘艘空载的渡船推向河面,作为浮桥的基座。 萧弈放眼望去,宽阔的河面上,十余艘渡船连成一线,民夫站在船上,手中粗壮的麻绳拉得笔直。 黄河似不甘被征服,发了咆哮,水浪推着桥板与船身碰撞,砰砰作响,麻绳摩擦,沙沙不止。 更远处,人如蝼蚁。 萧弈刚从军,置身于这浩大场面,一时竟不知下一步怎么做。 还是老潘道:“指挥,俺去探探渡口的调度规矩。” “好,其他人,就地休整。” “喏。” 不到一刻,老潘回来,道:“指挥,讨了三艘漕船,还有两条舢板运辎重。” “出发吧。” 萧弈沉声下令,又依照着上次随陈光穗渡河的流程,吩咐士卒把马匹蒙上眼。 但他的经验还是差了太多。 且上次都是澶州精锐,这次却有许多新兵,要注意的事就更多了。 老潘凑了过来,提醒道:“指挥稍待,今日风雪大,河上浪高,得给马儿把鞍卸了,盖上粗布,怕毛沾水结了冰砣子,明儿就得病哩。” “好在有老潘……你们照做。” “喏。” “俺看这些人都是生卵子,还是再找艘援渡船来,就怕有人落水。” “好。” 萧弈会意,从行囊拿出钱来,让老潘去打点。 新军上路可比劲旅困难。 众人做着准备,牵马到河边,老潘已又借了艘小船,船上有两人持着长竹竿与麻绳网。 “不会水的,自把盔甲卸了,泡了水,老子可捞不动。” 傥进闻言,默默卸甲。 张满屯见状,咧嘴嘲笑不已。 出发前,老潘检查了一遍,再次摇头,道:“指挥,这些生卵比澶州精锐可差太多了,得教他们把弓弦解了放进箭囊,用油纸包了,不然潮了可坏了;马鞍绳也得打成双死结,不然一挣就脱,在这河面上尥个蹶子,人可是要下水喂王八;头盔得让他们要么解喽,要么系紧,河上可风大……” 萧弈上次来,听陈光穗下个马要发十几条命令,还觉得那些人也叫精锐,今日才知道,精锐士卒能自己注意上百个事项,让将领只需检查一点疏漏。 而他带队,手底下全是疏漏。 过了一会儿,救援船上的人先不耐烦了,之后,傥进也着急起来,嚷道:“你们行不行啊?俺自己去,这会都到了。” 张满屯立刻回呛:“臭嘴蛮子,急着过河投胎啊?!” 终于,一切就绪。 他们分为三队,每队十六人,老潘、傥进护旌节在前,萧弈、郭信在中间,最后一艘船由张满屯领队。 上船前,老潘让秾挥旗号,对船夫做了交代。 “看好了,黑旗前进,黄旗是左右,长哨响停,短哨响就加快,到了河上,喊话可是听不到的。” “好。” “河上那些红幡是司水官标好的路线,水流缓。挂黑幡的地方可去不得,那是阎王涡。” “好。” 萧弈牵着乌骓马踏上漕船,看了眼麾下十五人。 在船上没有老潘,他得独自负责他们的性命。 “都安排好马匹,别慌,你们慌它就会乱……刘娃,缰绳收短。” 船行了一小半,萧弈留意到,有一匹马的鞍带松了,缠住了马腿,引得它不安地乱蹭,船身晃动,及时过去解了。 不多时,一个浪打来,船身倾斜。 萧弈立即让士卒移动压住船身,安抚马匹。 “咴!” 忽听得马嘶,回头看去,后面的船上,一个草料包落在甲板上,被水流泡胀,缠住马腿,惊马扬蹄,瞬间引发混乱,将第三艘船乱晃几下,边缘处,一个身影被甩出船舷。 “有人落水!” 萧弈一步踏到船舷边,向前方的救援船呼喝不已。 然而,风浪盖住了他的声音。 他当即抢过哨子,吹响长长的哨音。 “救援船!有人落水,快救他!” “……” 目光看去,那落水的身影已被冲入挂着黑幡的水流,倾刻不见了。 萧弈愣在了那儿。 这是他麾下第一个杀青的士卒,大名叫罗卯,他知道今日若是陈光穗带队,一定会顺利得多。 缺乏经验,他终究还是吃到了教训。 踏在黄河之上,站了一会,萧弈眼神恢复了果决与平静,他自然不会被这困难压倒。 “记下,罗卯以战亡抚恤,按月给其家粟米三石,从我俸禄中再另添一石给他。” “喏。” 不到半个时辰,漕船终于靠上南岸浅滩。 “娘的。” 张满屯一脸凶恶,落地就要去寻援渡船上两人的麻烦,嘴里骂骂咧咧道:“军混子,不救人,俺拧了他们的脑袋。” “铁牙!够了!” 萧弈喝住张满屯,走向援渡船。 “萧指挥,咱也是没法子,大军渡河,死人是常有……” “下游也在造浮桥,若能找到尸体,还请还于他的家小,他家住滑州城黄羊巷,一问姓罗的人家就知,到时我会派人去抚恤,必有重谢。” “行,萧指挥放心。” “小人听说你这二十指挥新设,冲你能记着那新丁的名字、地址,有这份抚恤,二十指挥迟早打出威风哩。” 萧弈知对方是找补两句好话,没甚好说的。 回首,黄河依旧流淌,浮桥已初具雏形,南岸营垒也已立成,两岸军民一派繁忙,想必大军今日就能渡河,与王殷会师。 廿营却要抢先一步去先锋军。 “整队!” “动作快,三个时辰之内务必赶到先锋军驻地。” “走,到营里吃热汤。” “出发。” “驾!” 旌节被傥进高高举起,张满屯似较劲一般,把廿营的大旗也举了起来。 四十七骑纵马向南。 (本章完) 第72章 先锋 第72章 先锋 黄河南岸,土地泛淤。 马蹄陷入沙层,每次拔出都溅起雪沙,速度快不起来。 萧弈看了眼天色,太阳在东南方,正好照着他的脸,却没甚暖意。 他现在学会在白天看时辰了,喃喃道:“巳正一刻左右。” 如今郭崇威该是驻扎在陈桥驿,八十里路。 心中盘算了一下,萧弈不再一味求快,作为将领,他现在更重视的是安全。 “都小心翻浆坑,避免马匹失蹄!” “喏。” “细猴,带几人在前探路。” “喏……” 好不容易,十余里地之后,他们进入了夯土筑成的官道,加快速度。 纵马驰骋到中午,在青陵岗的土陇上歇了马,每人啃了胡饼,喝了些掺了姜汁的酒,暖了暖骑马时被风吹得僵硬的身体。 这条路萧弈走过,熟练地带队涉过了黄河故道的浅浅冰面,之后官道更加平整。 申时,日头西移。 “秾,快到你老丈人家了。” “那陈桥驿就不远了!” 这正是时人吃第二顿的时候,前方远远已能看见炊烟。 老潘忽然抬手一指,喊道:“指挥,有青幡哨!我们的人!” 萧弈顺势眺望,见官道旁的土堡上插着一面青色小旗。 “放慢速度,按规矩来。” “吁!” 众人勒住,土堡跑出两名兵士,见了傥进高举的旌节,又核对了萧弈的指挥令牌。 “参见萧指挥,郭将军就在陈桥驿,往前六里就能见到。近日南军的探马在附近打探,萧指挥小心。” “多谢。” 果不其然,又行了两里地,到了哨堡与陈桥驿之间,官道边是茂密的树林。 南面有马蹄声响,是细猴带人奔了回来。 “报——” “指挥,遭遇南军游骑,挂黄色幡旗,当为泰宁军斥候!” 难为细猴没读过书,却能记得各家幡旗军号。 萧弈知道泰宁军节度使叫慕容彦超,是史弘肇颇在意的皇亲大将。 史家父子每次都是蔑称“阎昆仑奴”,一开始萧弈以为是个奴婢,后来才知道是高祖皇帝刘知远的弟弟,同母异父那种,也算是刘承祐的叔叔。 这人在史府书房没有履历,却有许多破事流传,说他贪财暴躁,曾私自贩酒、受贿。欺辱天平军节度使高行周,气得高行周在嘴里塞屎以表愤怒; 还说慕容彦超招募了两千盗匪为部曲,号“山林犷悍”,杀人如麻。 果然,前方官道西侧的树林里窜出五道黑影,看着就异常凶悍。 “嗖嗖嗖!” 隔着百余步,南军游骑对着廿营就是一顿箭雨,之后驱马就走。 郭信大怒,道:“就五个,追他们!” “不可。” 萧弈当即拒绝。 他虽没经验,但看过的剧本多,感觉到了不对。 老潘道:“指挥说得对,不能追,这是游骑惯用的伎俩,几个人正面佯攻,其他人绕后,我们一拉开,他们就要射马,切断了阵型,怕是要抢旌节。 “直娘贼!”傥进骂道:“想俺的屁吃。” 但廿营不追,南军游骑就一直袭扰,压着他们的速度,甚是讨厌。 萧弈拿出弓箭,道:“你们保持阵型,范巳,随我射杀他们。” “喏。” 两人不动声色,待南军游骑再次靠近,放了一轮箭雨,才突然一踢马腹,策马往前冲。 乌骓撒蹄而奔,萧弈握着在滑州武库获得的柘木短弓。 拔箭,盲搭,四十斤弓弦拉满,同时,奔到了离南军游骑五十余步。 “嗡。” 弓弦发出好听的微微震颤。 铁脊箭如流星“唰”地窜出。 几乎是同时,范巳也一箭射出。 前方,一个南军游骑堪堪勒马转身想跑,侧颈中箭,绽出红光,栽倒在地;另一个人胯下战马中箭,悲鸣着栽倒在地,将那人摔在地上。 “——” 其余三人大惊,飞马便逃。 廿营中立即有人赶上,一矛刺穿倒地南军兵士的手臂,将他押下。又将尸体的左耳割下,用来记功。 萧弈与范巳对视了一眼,道:“还是你的箭准啊。” “指挥高明,活捉一人,可套问出情报。” “我是没把握射准人罢了。” 范巳低下头,挠了挠脖子,小声道:“我怕箭术被指挥超过,又下了功夫琢磨哩。” “那我还得多练啊。” 郭信策马上前,道:“你俩也太急了,怎不多喊几个箭手,一并将五个耗子射杀了。” “不必。”萧弈道:“明公让傥进送来旌节,不就是为了让南军看到吗?” “哦。” 郭信一点就懂了,道:“原来如此,狗皇帝一看父帅旌节这就到开封城下,怕是要吓死了。” …… 申时未过,太阳还未落山,旌节已高高竖在了陈桥驿。 萧弈上次过而不入,这次回来,终于进入其中。 整个驿馆已被军营包围,辕门两侧各立一根三丈高的木柱,柱上挂着旗贴,除了北军的军旗,还有一面的避兵旗,示意战事将至,商旅行人绕道。 穿过军营,驿馆里有三重院落,外院占地约十亩,可容纳五百骑兵列阵,院东,三十间马棚整齐排列;中院被征为牙兵宿卫之地,萧弈等人也被安排在其中一间通铺;内院则设着郭崇威的中军大帐,旌节就是悬在帐外高高竖起的旗杆上,旁边是郭崇威的大旗,上书“先锋招讨使”。 后面则是粮仓、水窖,守卫森严。 “郭将军巡营未归,萧指挥可先行歇马用饭。” 军需官很快端了吃食上来,胡饼、熟羊肉、粟米粥,伙食颇好。 萧弈一边吃,一边看向外面,兵士们正分批休整,或擦拭兵器;或给马匹喂草料;或围坐在一起啃胡饼,整个驿区秩序井然,听不到半点喧哗。 吃完没多久,整齐密集的马蹄声传来。 赶出辕门,抬眼望去,官道南面,数百骑黑衣骑兵列着整齐的方阵疾驰而来。 骑兵奔驰虽快,却阵型严整,最前的是持长槊的锐卒,中间是挎弓带弩的游骑,后面则是披轻甲的押阵兵。 他们策马入辕门,在驿前停下。 为首一人面容刚毅,不苟言笑,正是郭崇威。 郭崇威应该得知了消息,目光扫过萧弈,径直问道:“俘虏审了?” “还没有。” “廷让,你与萧弈去审,审好了到大帐报我。” “喏。” 一个年轻兵士从郭崇威身后出列,应喏。 待郭崇威带着五百人流水一般地过去,他才向萧弈一抱拳,道:“先锋斥候将,刘廷让,参见萧指挥,请。” “请……” 出乎萧弈意料的是,刘廷让没有大动刑罚,只是让人剥了那俘虏的衣服,丢在冰天雪地里,自己与萧弈坐在火炉旁暖酒。 萧弈留意了一下,刘廷让不过二十出头,颇为沉稳,没有寻常兵将的戾气,眉宇间有一股正气。 两人都没理会那俘虏,简单聊了几句。 “卑职字光义,涿州范阳人,将门子……” 说罢,看时间差不多了,刘廷让转向那俘虏,招了招手,道:“过来。” “是,是。” “喝点酒,暖暖身子,问你,慕容彦超的中军大帐在哪?我刚从南边回来,你若瞒我,知道后果。” “不敢,不敢。大帅……不,是慕容彦超就驻扎在七里店,今日刚下寨,在赤岗西侧三里,后面是各路主力。” “说你见到的情形。” “是,是,赤岗岗顶最显眼的大帐外,插的是黑钺大纛,书着个‘侯’字旗,今日刚下寨,还在挖壕沟,小人没进去过。” 萧弈心想,不愧是斥候,说得清清楚楚。 刘廷让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张麻纸,用炭笔快速记着,又问道:“东边呢?” “东边五十步有个营地,挂‘袁’字大旗,有木桥连着。号称整个营地有数万禁军,其实没有,分马军和步军,马军帐在西,步军帐在东。” “骗我?那里不是金水河?” “小人不敢撒谎,挨着金水河还有‘吴’字大旗,两千郑州兵,一半守水车,一半守粮道。” “……” 半个时辰后,萧弈、刘廷让一起走进中军大帐。 郭崇威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手执朱笔,眉头微蹙,不时在地图上勾上两笔。 “将军,审出来了。”刘廷让道:“与我们探查的情报可以一一对照。” “念。” “慕容彦超亲率先锋,驻于赤岗西侧三里的土陇顶端,此地名七里店,可俯瞰赤岗与刘子陂之间的平地,是骑兵突击的制高点。” “嗯。” “侯益中军帐在赤岗顶;袁嶬率禁军环伺;吴虔裕两千郑州兵分守金水河水车与南侧粮道。” “嗯。” “刘重进在北;张彦超在西……” 刘廷让不停念着,郭崇威惜字如金,有时下笔修改地图,有时沉吟不动,有时添上两笔。 末了,郭崇威停下动作,吁出一品长气,喃喃了一句。 “两三万兵力。” 在他面前,南军的兵力已然清晰可见。 萧弈凝视地图,只见上面画得密密麻麻,因标注得太过细致、太过直观,让他仿佛能看到大军集结,旗帜如林,人马嘶昂。 甚至,他还能从其中感受到一丝杂乱,像是看到刘承祐红着眼、不顾一切地把兵马当作赌注,一股脑押上。 这是十一月十四日,郭威誓师起兵不过三日,他已重回开封。 大军自滑州渡河,一两日即可兵临城下,可谓迅雷不及掩耳;南军的兵马也堆垒出来了。 决战紧锣密鼓被推到了眼前,一触即发…… (本章完) 第73章 临时训练 第73章 临时训练 入夜,陈桥驿营地静谧,毫无兵马喧嚣,只能听到巡兵整齐的脚步声,可见郭崇威治军之严。 萧弈甚至留意到驿市商铺内还有百姓躲藏。 五代风气虽坏,可越精锐的部队,越是军纪严明,这坚定了他的信心。 “萧指挥。”刘廷让举着火把,送他到了驻地,道:“你们是客军,今夜可卸甲安歇。” “万一南军夜袭?” “嘿嘿。”刘廷让道:“别担心,你们赶路辛苦,歇好了,后两日好杀敌。” “如此,我们就放心休整了。” 是夜,廿营难得卸了甲,加上傥进,四十八人挤在一个通铺里,臭气熏天。 萧弈一开始觉得肺都要被闷炸了,恨不得去住虽然冷但透风的帐篷,渐渐也就习惯了,作为主将,同吃同宿是最基本的。 他踹了张满屯一脚,骂道:“直娘贼,把脚洗了。” “嘿嘿。”傥进道:“你们闻,俺就不臭,俺这人好干净得很咧。” “俺只是脚臭,你是嘴臭。” 张满屯到外面捧了点雪,囫囵把脚抹了两下又回来,道:“这先锋军也就五个指挥,加廿营共六个哩。” “嘁,你们也能算一个?” “都闭嘴!就你俩话多,熄灯后不许说话!” 萧弈学着骂人了,心里就爽气了许多。 他发现管着这些大头兵,话多了没用,凶他们才能老实。 “秾、老潘,你们过来。”萧弈招过两人,走到门外,道:“明日训兵,我们做些准备……” 是夜,在此起彼伏的鼾声里睡了个好觉。 十一月十五日,卯时初刻。 “咚!咚!咚!” “起身整备!卯时三刻,校场集结!” 都将的呼喝伴着军鼓从别的营帐传来。 萧弈坐起,疼得悄悄呲了牙,他十天往返了一千三百余里,身上没有一块肌肉不酸疼。 他踹了郭信一脚。 “起了。” “让我再睡会。”郭信翻了个身,嘟囔道:“好困。” “起。” 萧弈毫不客气,一把将他从通铺拖到地上,却牵动了自己背上的肌肉,顿时疼得精神起来。 “哎哟。” “披甲,用饭,校场操练。” “指挥,郭将军没让俺们廿营操练啊。” 萧弈冷冷道:“我让你们操练。” 到饭房帐用了朝食,廿营准备赶去校场。 傥进还坐在那大吃特吃,甚至故意气人,打了个很响的饱嗝。 “嗝!肚子啊肚子,俺可没有辜负你,走哪都吃饱。” 张满屯回头,啐道:“你的肚子可辜负你太多哩,一点主意也没给你出。” “还不去点卯?!” 赶到校场,正好卯时三刻,郭崇威已在点将,只往廿营这边看了一眼,没理会他们,自率一队骑兵流水般地出营而去。 副将王审琦负责营垒守卫。 萧弈没领到军令,就在校场操练廿营。 大战一触即发,临时练刀枪棍棒来不及,他想过,这两日能提升的只有一点——凝聚力。 “列队!” “喏!” “范巳,代三都都头;吴狗子,副之。” “喏!” “细猴,代二都都头;胡凳,副之。” “喏!” “左都虞候、子将,到第三都入列。” “喏。” “都站齐了!” 校场安静了一会。 萧弈站在那儿,姿态挺拔,标准,一动不动。 兵士们愣愣看着他,渐渐跟着静止下来,老潘遂上前,一个个给他们调整站姿。 “都站直喽,看看指挥,肩平,背直,谁动一下,整个都一道去跑十圈。” 立军姿是免不了的。 过了半个时辰,三队人都绕着校场跑过,不再敢乱动,军容算是有点样子了。 “站累了?”萧弈终于开口,“我们玩个游戏,姓名接龙。” “啥呀?” “……” “俺叫金三水,滑州胙城人,三都新兵,会使矛、骑马;俺前面是胡凳,好像是曹州?” “错了,胡凳是他的浑号,他叫甚名?” “哎,胡,胡甚来着?俺忘了。” “胡照古,你个驴毬,俺这名出自李白的诗咧,‘今月曾经照古人’,懂吗你?” 细猴大乐,道:“你个胡凳,怎还有这么个雅名?没看出来呀。” “俺阿爷以前也有点家底,你这狗眼当然看不出喽,侯姬。” “啧,莫叫俺的本名。金三水,继续接龙。” “好哩,俺前面是胡照古,籍贯曹州冤句,擅马、矛、弓、刀、口技。” “俺叫王九,滑州酸枣人,会骑马、射箭,还有……绣,俺以前是织匠;俺前面是金三水,滑州老乡,他会的不多。” “……” 萧弈默默看着,根据这些兵士们在众人围观下或洋洋得意、或羞赧的态度,了解着他们的性格。 傥进一直双手抱怀站在一边,忍不住插嘴道:“都听俺的,俺大名傥进,生在朔州马邑,除了不识字,俺就没有不会的!” “狗蛮,你又不是俺廿营的,谁耐烦记你姓名?” “俺就要你记住,傥进傥进傥进……” “够了!” 萧弈喝止,再次命令众人整理队列,报数,方才重新开口。 “下一个游戏,信任背摔。” “这又是啥?” “……” “指挥,俺能不摔吗?俺身板太重,怕他们接不住俺。” “信任你的同袍!” “俺是信,可俺重。” “摔。”萧弈叱道:“这都不敢往后倒,上了战场,你也把命交给他们吗?!” 作为指挥,每一次信任背摔他都在下面接着。 “相信我们,下来。” 张满屯站在战台上,背对着边缘,悄摸着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犹豫。 傥进大乐,嚷道:“傻驴,哈哈哈,你也太孬了吧?在我们从直卫,这种孱头只能拉粪哩。” “你来试试,狗蛮。” “那你倒是下来呀俺才能试,来,俺给你接着。” 终于,张满屯往后一倒。 萧弈与另外四人伸手去接,只觉一座大山倾倒下来,沉得他差点一个趔趄,浑身肌肉酸痛。 傥进上前,帮忙拉起张满屯,讥道:“这么重,满肚的屎没屙吧?” “啊——” 张满屯大吼,长出一口气。 之后,换傥进上去,张满屯显然想要嘲讽几句,没想到傥进头都不回,没心没肺就往后倒。 “接住他!” “哈哈哈哈……” 一直操练到快午时,萧弈才下令休息。 时下军中都是一天两餐,战时会加一餐干粮。但萧弈习惯了一日三餐,若消耗大还加补给餐,特意拿钱给伙夫队,午时一刻就用了饭,且有热羊肉。 众人大块朵颐。 “狗蛮,你不是廿营的,怎敢臊着丑脸跑来吃俺们东西?” “嘿嘿。”傥进能屈能伸,唆着羊蝎子,笑道:“俺和兄弟们一路来的嘛。” “直娘贼。” “萧指挥,下午还有甚好玩的?” 萧弈问道:“一起?” “要是搁那傻站着,那俺可不。” “来,带你玩个‘四人三足’。” “哈哈,你样还真多哩!” 午时三刻,又回到了校场。 先用一个四人三足的游戏把傥进骗进廿营,摔了个七荤八素,萧弈就开始正经操练。 “子将,出列。” “喏!” 秾捧着令旗站到了阵列前面,高声喊道:“接下来训练‘听号识令’!” 他手里有五面令旗,赤色、黑色、青色、白色、黄色,杆尾皆有铜铃。 “看好了!赤旗高举,缓慢挥动,前进;黑旗垂腰,上下挥动,后退;青旗左倾,画圈挥动,左转;白旗右倾,画圈,右转。你等必须在三息之内识令,否则阵型一乱,罚。” 傥进嚷道:“俺能吃苦,但记不住。都是听什将喊的哩,可大声了!” 萧弈断然喝叱道:“都给老子记住!” 秾又拿起黄色令旗。 “此为战术旗,黄旗搭赤旗,高举向前,猛挥三次,冲击敌阵;黄旗搭黑旗,横举平移,立即结阵,持盾防御;黄旗搭青旗,斜举挥动,绕至敌侧。” 这些对普通士卒已经很难记了,萧弈却还让细猴拿出他的哨旗,教众人识别。 细猴的旗就小得多,旗上还绣着字,颇好辨认。 “看好哩,给你们这些不识字的孬货开开眼。得胜旗,俺发现敌人溃逃哩就举,中军自会吹得胜鼓;这是‘援’字,俺举这旗,就是援兵来喽;这是个‘警’字,敌军要偷袭俺们哩。” “娘咧,老子记了你的,前面的又忘了!” 萧弈不怕他们一时记不住,无非是练。 他将廿营分成两队,郭信、老潘各带一队,让秾站在战台上挥旗,不停地前进后退左右冲锋,哪一队犯的错多,今夜给另一队洗胫衣。 自然得把张满屯、傥进分开。 时不时地,细猴冲出来高举“警”字旗,考验临时反应。 “结阵结阵!黄旗搭黑旗了,莫害俺输给那傻驴!” “停!右队胜,今夜左队受罚。” “直娘贼!” “哈哈,可算操练完了吧?” 萧弈看了看天色,进入今日最后一项操练。 他手一指,让众人席地而坐,向秾点了点头。 秾会意,拿出一张纸,上前道:“再唱首歌,大家伙们就用饭,唱得好的加块肉。” “哈哈,还有一顿?唱呗,俺会唱《喜嫁郎》哩。” “唱军歌,我写好了。”秾眯着眼摊开那纸,清了清嗓,道:“这是《定乱歌》,我听指挥陈述天下大势,回想数年军中过往,有感而发……咳咳,让诸君见笑了。” “唱呗。” 秾舔了舔唇,终于开了口,一开始声音很小,但他唱得很好,调子虽简单,却苍凉古朴。 “甲胄冷浸霜天月,烽烟漫卷故园雪。” “忆昔闾里多离散,白骨露野谁收管。” “父哭子兮妻哭夫,田畴荒芜少人锄。” “我本农家耕织郎,披甲持戈赴疆场。” “昨日垄上种粟麦,今朝阵前驱豺狼。” “灶中留米给孤孀,檐下添薪暖阿娘。” “若问此心何所向,万家灯火映寒窗。” “我辈执槊从征来,愿为苍生谋平安。” “纵死得闻太平乐,此身何惧埋青山。” “……” 萧弈知道兵士们都听不懂,没关系,一起唱就行。 唱到第二遍,他从秾手中接过那张纸,放声唱起来,他知道自己唱得难听,但也没关系。 他们就这般一遍遍地唱,歌声渐渐整齐,混杂着天南地北的口音,响遍了校场。 萧弈回过头望去,见夕阳把天空染成了红色,一整天就这样过去了。 他还留意到,先锋军副将王审琦站在远处,似乎一直在看着他们这边,看了很久。 (本章完) 第74章 探敌(感谢“猫咪在屋顶打了个哈欠” 第74章 探敌(感谢“猫咪在屋顶打了个哈欠”的白银盟) 十一月十六日,寅时三刻。 萧弈昨夜睡得很早,听到伙夫队的动静就醒了,打算抽空练练骑射。 身上依旧酸疼得厉害,他只好先给自己拉伸,用手指推肌肉内堆积的乳酸。 睡在旁边的郭信也醒了,揉着眼问道:“干嘛呢?” “酸疼。” “哎哟,其实我也酸,我给你按,你给我按。” 过了一会儿,通铺上响起郭信杀猪一般的惨叫,所有人都被吵醒过来。 帐帘“唰”地被掀开,刘廷让大步进来。 “萧指挥,听说你曾是控鹤卫副都头?” “是。” 萧弈好奇道:“刘兄怎知道的?” “我昨夜和他聊天说的呗。”郭信呲着牙道。 刘廷让问道:“牌符、军袍可还在?” “在。” “将军召见,请随我来。” 萧弈遂跟着去了中军大帐。 郭崇威已披了全甲,正在用朝食,见他来,径直一指案上的胡饼、羊肉。 “坐下吃。” “喏。” “哪天出京的?” “初六。” “十天,禁军知道你转投大帅了?” “我官职低,时间短,可能没引起他们注意。但李洪威未杀王殷,李业、聂文进见我未死,必知我弃暗投明。” “无妨,不需你见他们。只需你带我的人进敌营转一圈,打探、投书即可。” “好。” “你们卯时一刻出发,至刘子陂等候,待我率部驱赶南军探马,随其避入敌营,酉时之前务必归营。” “喏!” “用食吧。” 郭崇威说罢,起身往外走去。 萧弈食量颇大,一边看着那标了南军战略布置的地图,一边把案上的吃食都嚼了。 他回去换了一身军袍,重新披甲,又让吕酉、范巳、韦良把营军牌符都拿出来,交代老潘、秾今日好好练兵。 “你去哪?怎又穿禁军军袍?”郭信径直道:“我一起呗。” “去统算辎重、抄写文书,你来吗?” “算了,自去吧你……廿营的小娘皮们,今日老子来带你们操练!” “别惹事。” 卯时一刻前,萧弈赶到校场。 刘廷让已带了两个人备好马匹,都换上了禁军军袍。 “萧指挥来了,这两个是我队里的好手,崔彦进、海进,骑射都是军中最一等的。” “参见萧指挥!” “不必客气,这一趟同生共死。” “喏。” 萧弈留意了一下,崔彦进年纪大些,近三十岁,身材魁梧,面有悍气;海进二十四五岁,外族相貌,身材精瘦灵活,气质凶恶。 时人起名,多是“进”、“威”、“荣”之类,大概与崇尚军功有关。 “出发。” 晨光初绽,四骑出营。 马蹄踏碎积了一夜的霜雪,没走官道,拐进了连绵的树林。 这是斥候潜行路径。 大概一个时辰,四人停了下来,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到林边向南眺望。 “那边是刘子陂。” 刘廷让系了马,俯身上前,道:“看到那片土陇没?七里店,慕容彦超大营就在陇顶上,这一带多是南军斥候巡查,先别露头。” 萧弈放眼看去,七里店的土陇像一条土黄带子横在前方,岗上,隐约可见黑色影绰,当是南军瞭望哨。 他回忆脑中地图对照,知慕容彦超屯驻于此,与赤岗主力互为犄角,临着金水河,既得制高点,又保障水源。 “海进,你去洒点。” 刘廷让拖过马褡裢,从中拿出一个皮囊,丢给海进,转头对萧弈解释道:“艾草末,遮马汗味,免得被南军的狗鼻子闻到了。” “是说真狗?” “嗯,细犬,营地周围有。不仔细可不行,慕容彦超的部曲箭矢歹毒,我昨日栽了两个弟兄。” 说话间,刘廷让从褡裢里掏出一迭旗帜,每人发了一面。 “缴获的敌旗,一会举着。” 萧弈接过,展开一看,正是自己前日缴获的黄色军旗,边角绣着“泰宁军左厢先锋斥候”字样。 刘廷让又指着敌营,道:“瞧见没?南军辕门每半时辰换次岗,巳时正刻会有几拨巡骑从刘子陂过去,他们兵马混淆,认不出对方,郭将军在那时动手。” 萧弈道:“还有一两刻。” “嗯,等将军过来。” 刘廷让掏出两条白色的羊毛毡,与萧弈裹了一条,让崔彦进、海进共裹,四人就趴在雪地里等着。 “萧指挥,可知将军为何让你亲自来冒险?” “为何?” “王将军昨日看到你练兵了,夜里向郭将军夸赞你有章法,将军看你年纪小,经验浅,想让你方方面面都学着点,好胚子得用真火炼,命我手把手带着你,若是有冒犯无礼之处,你多担待。” “多谢,两位将军提携之恩,刘兄照顾之情,我铭记于心。” “同袍兄弟,不瞎客气。” 刘廷让咧嘴笑了笑,又道:“不是吹嘘,这趟虽险,凭我们四人的马术,箭术,没几个南军能拦住。” 等了一会,树梢的阴影渐渐短了,北面忽传来马蹄声和喊杀声。 “来了!” 萧弈向北面官道方向看去,只见数十骑南军斥候被从林子中赶出来,纵马向刘子陂狂奔。 他躲了这么久,都不知林子里有这么多人。 之后,密集整齐的马蹄声传来。 “走。” 四人迅速翻身上马。 萧弈攥着黄旗,策马向南军斥候的队伍汇去。 身后,稀稀拉拉的箭矢落下,两支打在他背甲上。 “噗。” 不远处,一个南军斥候被射落马下。 萧弈回头看了一眼,见竟是郭崇威在百步开外亲自射出了一箭,也不知那弓拉力多少,准头实在了得。 “狗叛军发狠了,先回营!” “走!” 有南军斥候大喊,声音透着慌乱。 萧弈四人马快,迅速冲到队伍前方,只听后面郭崇威率两百余骑紧随不舍,不停放箭射杀斥候。 终于,马匹奔上土陇,靠近了七里营地。 北军还在跑,直到哨塔上的南军箭手纷纷放箭,才止住追势。 萧弈真的有了点死里逃生之感。 他低头喘气,余光瞥去,前面是两丈宽的壕沟,民夫们正往里插尖桩。 壕沟内侧,木栅一丈高,十步一岗,防备森严,营内高竿上挂“泰宁军节度使”大旗,猎猎作响。 辕门处,甲士执戟,要求每个入营的斥候核验木牌,之后端详长相。 刘廷让扯了一下萧弈的缰绳,摇了摇头。 这是示意放弃进入慕容彦超的大营,盘查得太严了。 “去禁军大营。” 慕容彦超是南军前锋,后面才是南军中军。 四人大摇大摆贴着营栅穿过七里店,直驱赤岗。 翻过山顶,放眼眺望,一片密密麻麻的营地铺开,果然如那俘虏所述。 隔着一个平缓的小山坳,南面山头就是赤岗,金水河从旁缓缓流淌。 赤岗顶上一座大营还在不停地扩建,那是南军主帅侯益的主力部队,还有许多营地环绕着赤岗,袁嶬、刘重进、吴虔裕、张彦超……各部排列,与郭崇威地图上一般无二。 “营建得真不错,就是将领太杂,萧指挥,我们去哪个营地?” 萧弈早就想过,道:“袁嶬。” “为何?” “他是史弘肇手下大将,任神武军左厢都指挥使,掌着禁军最精锐的三分之一兵力,地位与聂文进相当,因此,他与聂文进关系不好,不了解我。” “萧指挥竟这般了解南军将领?” “在史府书房看过一些履历,但我没听说过侯益。” “哈哈,侯益老儿早致仕了,故而你不识,他是唐、晋、蜀、汉四朝老将,军中资历最高。” 说着,刘廷让脸上却浮起轻蔑之色,道:“将军正好有书信给他,看我射入他的大营。” 说话间,他们已纵马冲下山坡,直投袁嶬营房。 “停下!验符!” 营门口的兵士喊道,手里的长槊横了过来。 萧弈傲然喝道:“控鹤卫左厢都头萧弈,奉令递信!” 他并不下马,径直把牌符、告身丢了过去。 “原来是萧都头,敢问为何从泰宁军营地过来?” “管得着吗?!寻个空帐让我歇马。” 一声叱骂,比什么解释都有用。 四人驱马入营。 刘廷让低声道:“我们先摸清营地布防、粮草方向,再伺机投书。” 萧弈不动声色地观察,营地刚刚落成,禁军们驱赶着民夫造着各种防御工事。 帐篷依规制排列,每十顶为一坊,坊间留三尺宽的通道,通道旁挖着浅沟,从金水河引了水,设隔火沟。 可见袁嶬扎营颇有章法。 四人钻进帐篷,崔彦进、海进守着帐门。 刘廷让掏出炭笔与纸,迅速绘制地图。 萧弈低声补充所见所闻。 “马厩在东侧,堆了草料,西侧是兵器库,北面是饭房帐,看到炊烟了……” 忽地,只见外面一阵喧闹,两人撩起帐帘往外看去,远远见一员大将率领骑兵往赤岗顶而去。 萧弈凝神盯着那旗号,道:“是袁嶬,他当要去见侯益。” “走,去他的大帐投信。” “我来,给我。” 刘廷让从靴子里掏出一迭信,看了看,选了那封郭崇威写给袁嶬的,递在萧弈手里。 这信,透着股脚臭味。 萧弈接过,带着三人往外走去,大摇大摆,直奔袁嶬中军大账。 “站住,何人闯帐?!” 帐前甲士相拦,态度凶恶。 萧弈态度更跋扈,叱道:“控鹤卫左厢副都头,奉国舅之命,前来送机密军情,请神武军左厢都指挥使袁嶬亲自来接!” “将军不在,把信给我。” “这是机密军情。” “我放进去,中军大帐,外人不得进。” 萧弈皱眉,以示不悦,但还是递出了那封信。 他目光看去,见一名甲士掀帘入内,把信放在桌案上。 瞬间,他瞥了眼挂在帅案后的地图。 “你看什么?!” “盯着你把国舅的信件放好了。” 萧弈径直带着刘廷让三人转身离开。 待左右无人,萧弈低声道:“我看到了行军路线图,路线是去澶州,想是因遇到了郭将军,只好停下,驻军赤岗。” “哈?我当他们早有准备在此阻拦。” “不,于他们是意外。” “郭将军只带了五个指挥,南军都没打过去?” “他们可能还不确定澶州情况,看地图,其战略意图本是去黄河渡口设防。” “成了。”刘廷让大喜,道:“这可是重要情报。” (本章完) 第75章 捡了个宝 第75章 捡了个宝 “走。” 既得了重要情报,刘廷祐便提议归营。 海进忽然抬头往赤岗上方看,奇道:“那是什么?” 萧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午的阳光照在一顶巨大的青绸圆顶车盖上,有金光从下方反射,异常夺目。 “莫非南军拿出金银犒赏?”崔彦进啧啧感叹,道:“得堆多少金子能这般亮。” 萧弈则留意到围着青绸盖,有九面不同寻常的大旗。 一面绣着日月星辰的硕大旗帜居中,左右的四角各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大旗。 “侯益的派头比慕容彦超还大这么多?” “那是太常、引军旗,象征天子镇护四方。”刘廷让喃喃道:“不,不是金银的反光,是近卫军的明光铠,以及……金辂!” “刘承祐。”萧弈亦是有了判断,道:“他御驾亲征了?” “官家……皇帝小儿竟敢到赤岗来?”刘廷让舔了舔唇,掩饰着声音里的微微颤抖。 崔彦进倒吸一口凉气,道:“直娘贼,若生擒了他,得算多大功劳?” “何必生擒?”海进不惊反喜,咧嘴,露出残忍的笑意,道:“俺一箭射杀了他,够封个节度使吧?” “你们找死!” 刘廷让立即打消了二人的妄想,叱道:“官家出巡,百余卤簿卫队个个精锐,不离左右,五百近卫皆全甲,十步一岗,两百余步开外不许生人靠近,何况这是南军大营,你放一箭,插翅难逃。” “既撞见了,还能不打探点甚?”崔彦进亦大胆,道:“入了宝山,哪有空手还的?” “闭嘴,让我想想。” “可以去。”萧弈沉吟道:“南军原路线是到澶州设防,可见还不知澶州详情。我的身份很可能还没暴露,虽不能靠近御驾,过去看看应该不难。” 刘廷让顿时心动,不自觉地两眼冒光,擦了擦手汗,道:“去探探侯益老儿的营?看看皇帝小儿来做甚?” “好!” “我们去,萧指挥,你先归营递情报?” “既一同来,便一道回。” “行,同生共死。” 四人议定,离开袁嶬大营,路过饭房帐,还大摇大摆吃了粟米粥,讨了几块留给将领的煮羊肉,他们虽带了干粮,哪有这热乎的好吃。 牵马沿赤岗缓坡上行。 侯益大营,辕门处的盘查依然没拦住萧弈,毕竟大营初立,禁军各军混杂。 可进了大营,想靠近中军大帐却不太可能。 整个营地呈“回”字形布局,外面有三道拒马阵,入内步兵巡逻,每五步一岗,核心区域根本不容闲散兵士接近。 “不愧是四朝老将,营盘扎得比袁嶬还规整。” “是啊,守备也细致得多。” 四人只好躲在一个空帐的阴影处,驻马眺望。 隔着两百余步,太常旗在风中招展,数百名披明光铠近卫军列阵执守,盔甲与帐前的金辂发出耀眼光芒。 金辂虽威风,但由四匹马牵引,体积庞大,其实不好在军营内狭窄通道穿行。 这就是年轻人,没经验。 “直娘贼!”刘廷让忽啐道:“慕容彦超也来了。” 萧弈虽没见过慕容彦超,但一眼就认出来了。 此人非常容易识别。 他不愧被称为“阎昆仑奴”,长得很黑,黢黑,体格魁梧,还披了一件黑漆铁甲,边缘鎏金,又亮又黑,怪异且瘆人。 边上一员老将身披银甲,白须及胸,该就是南军总领侯益,一黑一白,相映成趣。 慕容彦超大步走到金辂边,开口,声音洪亮、急促,隔得老远能感受到一股暴躁气。 “请陛下进帐!” 萧弈目光一凝。 只见南军诸将簇拥上前,从金辂上扶出一人。 果然是皇帝小儿。 刘承祐很年轻,消瘦,苍白,那一身金甲鲜亮,饰以兽首,轻便坚固,装扮威风,罩红色披风,头戴镶金的折上巾。 面对郭威大军压境,他并未显出恐惧,相反,他站在金辂上,竟是不慌不忙地往这边看了一眼,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诸卿栉风沐雪,为朕讨贼,都辛苦了!” “愿为陛下效死!” “赏!” 金辂边,一名中年官员展开绢帛,高声宣赏。 “皇帝诏,郭威构逆,举兵向阙,赖尔诸军将士,屯戍赤岗,拱卫京畿,忠勤可纪。今颁犒赏,以慰劳瘁。” “禁军诸营,每人钱三百文、生绢一尺,队正加赐靴一双,都头加赐熟羊肩一副;藩镇援军每人赐铜钱二百文、粟米一斗,队正加赐钱盐半斤,都头加赐铜钱二百文;凡阵亡者,每户赐钱三贯、永业田十亩;重伤不能战者,赐钱两贯。俟叛贼荡平,再行论功,首功者授刺史、团练使,次功者迁禁军指挥使,凡从军满三载无过者,子孙许补三班奉职,尔等当勉力杀贼,共保宗社!” “谢陛下隆恩!” 传令兵迅速把旨意传达下去,赢得满营欢呼,山呼万岁。 “跟着喊。” “万岁!万岁!” 刘廷让小声嘱咐了一句,四人遂高举着佩刀,跟着欢呼起来。 海进问道:“俺们有禁军腰牌,也能领赏?” “傻鸟。”刘廷让叱道:“别多事。” 萧弈先觉得这赏赐没有郭威大方,再一想,刘承祐是皇帝,既然来了,就得赏全军,可想必国库空虚,只好重核心、省开支。 忽然,他瞳孔一缩,连忙低下头。 他看到刘承祐身旁有一人转头往这边看来。 “怎么?” “聂文进,他认得我。” “没事,隔得远。”刘廷让啐了一口,道:“直娘贼,既近不了身,我们去投信。” “西边,俺看了,那边防备最松散。” “走。” 四人迅速离开,绕到大营西侧。 这一带该是南军低级将官们的帐篷,夜里或许守备森严,此时无人住宿,显得颇为安静。 刘廷让再次从靴子里掏出一迭信,翻出给侯益的,四下一看,道:“那顶帐篷最奢华。” 萧弈也留意到了,那帐篷颇大,布料厚实,底下还用木板垫高了两寸,帐外挂着罩子,铺了地垫,甚是讲究。 “海进,你留下看马,望风。” “喏。” 萧弈缓步上前,挑开帐帘,往里看了一眼。 帐内暖意融融,摆着一盆炭火,弥漫着淡淡的檀木香味。 目光一转,却见有人正仰躺在榻上,一只脚搭在另一条腿上晃悠,手里捧着书卷在看,甚是悠闲自得。 这人三十五左右年纪,白白胖胖,穿的圆领袍,盖了条毡毯。 冷风从缝隙钻进帐篷中,他抬眼一瞥,懒洋洋问了一句。 “谁呀?” 崔彦进当即拔刀上前,打算将这人一刀砍死。 萧弈抬手止住他,示意可以进去。 三人鱼贯而入。 “你们!哎,你进来怎么不把靴底的雪渍刮了,我这毯子全弄脏了。对了,你们谁呀?人模狗样的。” 萧弈冷着脸,随手把禁军牌符丢过去。 “视察军纪。” “啊?这……这位控鹤卫都头,失礼啦,我可不是将官,我是来照顾我阿爷的。” “令尊何人?” “哦哦,家父当朝中书令、鲁国公,我乃侯家三郎,侯仁宝是也。” 侯仁宝起身,放下手中书卷,目光依旧盯着三人的靴子,嘟囔道:“一会雪化了,毯子就脏了。” “侯三郎?”萧弈问道:“为何不去觐见?” “啊?我只荫补了个八品供奉,没资格嘛。平常在阿爷幕府混混日子……不是,磨砺磨砺,帮忙打点些粮草辎重,嘿嘿。” 萧弈从刘廷让手中接过招降信,放在案上,淡淡道:“你既管辎重,这份军情晚些交给侯元帅,不许擅拆,否则拿你是问。” “是,是。” “娘的,守备如此稀松。” 萧弈骂骂咧咧,准备离开。 刘廷让却不肯走,犹在打量着侯仁宝,眼神像是在青楼里挑姑娘。 片刻,他拉过萧弈出帐,附耳道:“侯益的儿子,若能带回去必有大用,就怕他嚷起来,把马蜂窝捅了。” 萧弈懂他的意图,沉吟片刻,道:“我来与他说。” “好。” 两人重新入帐。 侯仁宝可不欢迎他们,道:“三位上差,你们若不走,先刮靴底呗?我这毯子……” “呵,随我们走一趟吧。” “什么?” 萧弈道:“袁嶬将军请你到营里交接粮草军务。” “啊?可我……” “闭嘴,这是机密军情。” “走吧你!” 刘廷让一个眼神,崔彦进会意,动作粗暴,径直把侯仁宝往外推。 “这是做甚?我裹个氅子……嘶!好冷!” “别吵吵。” 三人出了帐篷,崔彦进将侯仁宝一把推上马背,翻身上去抱着他。 萧弈、刘廷让各自上马。 “事了,归营。”刘廷让嘿嘿一笑,小声道:“仁宝仁宝,捡了个宝,运气真好。” “什将,这可不兴念。”海进道:“莫把运气念跑了。” “滚你娘的,就这点路了。” 五人四骑,往寨门而去。 忽然,前方一队人马斜插过来,为首者身披明光铠,趾高气昂,正是聂文进。 萧弈反应迅速,扯过缰绳,掉头往另一边去,嘴里道:“我忘了东西。” 刘廷让会意,道:“一起走。” 他们立即回头。 “站住!” 身后却传来了呼喝声。 聂文进身边有牙兵叱道:“哪个军头的?见了主帅,为何不拜?!” 撞见了禁军主帅,如何还能蒙混? 他们不敢回答,踢马便跑。 身后,喝叱声愈发激烈。 “还不站住?!” “驾。” “不对!拦住他们!” (本章完) 第76章 闹营 第76章 闹营 萧弈骑术高超,刘廷让三人亦是军中第一等的骑射好手,四人迅速绕过几个帐篷,趁着聂文进亲兵错愕的工夫,甩开他们。 前方是通往粮仓的通道,颇宽,车马往来的辙印犹存。 转头一看,萧弈却忽然勒马。 西边,隔着两排低矮营栅有一片营寨,寨口有甲士把守,里面却只有许多大帐,不见人烟。 “那是哪?”萧弈向侯仁宝问道。 “好像是辎重帐,堆放兵器、盔甲、杂物之类。” “我们过去。” “你们……四位英雄不会是郭……” 侯仁宝轻声问到一半,戛然而止。 崔彦进已拿着匕首抵住他的后腰,低声道:“老实点。” “好,好,我最最最老实了,我小名阿乖。” “走。” “你们跃得过去吗?” “小看俺?谁还不是精锐?” 萧弈踢马,控着缰绳,让乌骓跑出轻快的小跑频率。 他抬胯,上身前倾,以减轻马背压力,双腿轻贴马腹,让马儿感受到他,但不夹紧,以免影响它后腿发力。 五步、四步……一步,起跳。 乌骓一蹬,轻轻巧巧跃过矮栅,萧弈控马、安抚,轻压缰绳不让它跑开,继续向前,再次跃过下一个矮栅。 身后,三骑跟上。 他们进入了西侧的这片营寨,萧弈回头看了眼,积雪被扫过,立栅的民夫留下混乱足迹,禁军追踪不了。 不多时,一队巡兵路过,并不上前盘问,对着侯仁宝肃然而立,喊道:“见过少将军!” 深入营寨,他们选了一顶大帐,驱马而入,暂时躲藏。 帐中无人,只有冰冷的兵器。 侯仁宝轻声道:“英雄们若想打探军情,我知无不言,问完了可否放了我?趁他们还不知我……” “闭嘴。” “哦。” 外面忽有一阵马蹄声传来。 四人安抚住马匹,以免它们出声。 渐渐地,追兵的马蹄声远去,当是没想到他们会进入有甲士把守之地,径直往前追了。 “等等再出去。” “好。” 萧弈环顾一看,看到帐中挂着一柄长枪。 他在滑州武备没能挑到趁手的长兵器,此时不由捉过它。 枪长二米七,枪头标准的三寸有余,覆了薄薄的纹银,色白泛青,锋刃薄如纸,手指敲了敲,声音清悦。 红缨鲜艳,既挡敌人视线,又吸血。 掂了掂,八斤左右,桑木柄,重量却不轻,可见枪头用的是百炼钢,覆银是为了不生锈。 一般长枪若枪头太重,往往头重脚轻,挥起来吃力气,但这柄枪桑木杆质地坚硬,枪尾有银箍固杆,旋起来很顺手。 萧弈随手盘了一下,银轮飞转,枪身嗡嗡轻响,声音均匀。 刘廷让眼前一亮,惊讶道:“你还会枪法?” “会耍些样,走吧。” 萧弈也不与南军客气,缴了这柄枪,驱马而出。 他们重新往辕门去。 然而,穿过营寨,忽有哨声响起,一队队巡兵竟是立即包围过来,呼喝声大作。 “在那里!” “拿下!” 刘廷让讶道:“怎么被发现的?” 萧弈回头看去,见赤岗山顶立着一座高塔,上方有旗令兵连续交叉挥动两面“警”字旗,赤旗指西、黑旗指东,打出急促的旗语,之后,旗尖向他们这边指来。 传令兵立即配合大喊,声音远远传来。 “西营左厢第三坊!贼骑四匹,着禁军衣甲,挟一白衣者,由兵器帐向北窜!” “当——” 营中,方位铃的响声大作。 “糟了。”崔彦进脸色一变,“哨塔发现我们了,在调兵合围。” “侯益老儿,营扎得真他娘刁钻。” “冲出去。” “不行。”萧弈拉过刘廷让的缰绳,道:“我们进得太深,哨塔盯死了我们,冲不出去的。” “那怎么办?” “反攻。” 萧弈语气果断,道:“刘承祐就在营中,佯装刺驾,引禁军混乱,让哨塔顾不上我们再杀出去。” “好,随我来……驾!” 刘廷让立即调转马头,崔彦进、海进亦是凶悍,浑然不惧,反而哈哈大笑。 四骑疾驰,径直往中军大帐冲了过去。 此时他们离刘承祐至少五百步远,中间隔着数不清的甲士。 可当四人纷纷拿出弓,射向远处奔过来的巡兵,竟是几乎大老远就箭箭命中。 “呜——” 尖利的哨声顿时划破天空,伴着一道道命令 “护驾!” “快,甲士结却月阵!弩手列前,长槊手护侧,步卒环守金辂!” “传令诸军,擅近中军大帐百步者,格杀勿论!” “……” 侯益的反应很稳当。 但这营寨刚扎好,民夫都还没撤出去。加上天子亲自前来劳军,各部将领齐聚,营防终于还是出现了漏洞。 脚步声、马蹄声,立即往同一个方向涌去。 萧弈瞥见不远处的帐篷外有个火塘,径直驱马过去,纵马踩倒帐篷,篷布立即盖在炭火上,窜起火苗。 “放火。” 他低吼一声,用长枪挑起燃烧的篷布,甩向旁边的帐篷。 刘廷让三人立即照做。 很快,大营各处不少帐篷都着了火,可惜营地里挖了防火沟,各帐篷也离得远,无法烧成一片,只能造成部分混乱。 萧弈没有被冲昏脑袋,知道必须打个时间差,趁营中士卒还不知道他们是假扮禁军之前冲出去。 纵马冲出一段,迎面有巡兵赶来,他反而大喊起来。 “走水了,快灭火。” 再走一段,见有人来救火,他又叱骂道:“蠢材,敌人声东击西之计,还不去护驾?!” “护驾!” “……” “走。” “崔彦进,你在前面!” “好咧!” 四骑这才重新冲向辕门。 萧弈抬头看去,山顶哨塔上旗帜挥舞,忙着指向火光、指向有可能对刘承祐造成威胁的混杂之处,暂时没指向他们。 “快!” 远远地,前方却有南军兵卒正在推着拒马,试图封路,营门也在缓缓关闭。 “射杀他们!” “嗖。” 刘廷让三人相继放箭,百发百中。 萧弈并不减速,在拒马被搬开的刹那间冲马而过。 有兵卒扑上,横刀,要斩他的马腿。 “噗。” 长枪一捅,绽出鲜血。 这种纵马狂奔之时,出枪易,收枪却极难。 萧弈手腕一翻,左手迅速前伸,握住枪杆中段,一翻一握之间,长枪倒转了方向,枪尖向后。 他马速不滞,借着前冲之势,枪杆自尸体中拔出。 “嗡。” 右手松劲一推,左手一拉,顺势舞了个枪旋,他沉肩坠肘拉住,左手回握缰绳,右手轻握枪尾,长枪便已归位。 与此同时,乌骓风一般穿过堪堪要关上的营门。 萧弈再刺一枪,将营门处想扑上的敌兵搠倒。 整个动作不过短短三息。 旋枪归位,红缨上的血迹被风吹开,涟起一道红线。 “飒!” “娘咧!” “好俊的功夫!” 刘廷让三人回头看来,不由纷纷叫好。 萧弈不以为意。 在他替过的无数动作当中,这不过是最没难度的。 四骑如流星一般冲下赤岗。 但这一带尽是南军营地,他们穿棱在侯益、袁嶬的大营之间,难免遇到南军的斥候。 哨声又响。 山顶上的哨塔再次有旗帜指向他们,指挥巡骑围堵。 “拦住他们!” 前方,一队泰宁军正在陇顶上观望,当即向他们张弓搭箭。 萧弈追在刘廷让身后狂奔,把长枪挂在鞍上,摸出弓箭。 敌方箭矢已至。 他俯低身子,任箭矢落在头盔上,叮铛作响。 只听得侯仁宝发出尖叫。 “啊!” 奔到八十步内,刘廷让三人各自放箭,前方敌兵应声栽倒。 六十步,萧弈盲搭,放箭,射中一个敌兵的面门。 乌骓继续前冲,三十余步,再次搭箭,随手射出。 “嗖。” 这个距离,四十斤的柘木弓一箭射出,径直射穿了对方的皮甲。 相比于三个同袍,他的骑射只能算不拖后腿。 那队泰宁军被杀得胆寒,隔着十余步,不敢接战,掉转马头,散逃开来。 四骑趁机越过山陇,俯冲,直奔刘子陂。 之后,上了官道,直趋陈桥驿。 “哈哈哈哈。” 终于把追兵甩在身后,刘廷让勒马,大笑,问道:“萧指挥,与我等当探马,可还畅快?” “你们三个,骑射果真这个。” 萧弈微微喘息,竖出了一个大姆指。 侯仁宝还坐在崔彦进马背上,吓得面无人色,嘴唇发青。 但这人倒也机灵,跟着夸赞道:“四位英雄,真是了得,仁宝敬佩万分,佩服佩服……我在京中薄有家资,想奉上金帛……” “闭嘴,你个活情报,有你开口的时候。” “走。” 夕阳一点点斜移。 快到酉时,离陈桥驿还有两三里路。 萧弈忽然勒马。 他感到大地在微微震颤,远处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驱马上了官道旁的小山坡,放眼望去,北面地平线上,巨大的黑影正缓缓而来,显出一个个齐整的方阵。 旌旗招展,长枪如林。 郭威的大军已到了,兵马比从邺都南下之时更雄壮。 “哈哈,我们带回情报,正好报于大帅。” “驾!” 天地辽阔,四骑驰骋而去,汇入密密麻麻的大军…… (本章完) 第77章 定策(感谢“孤山万刃”的盟主打赏) 第77章 定策(感谢“孤山万刃”的盟主打赏) “报——” “廿营副指挥萧弈、先锋斥候将刘廷让探营归来,有重要军情禀报!” “传!中军大帐候见。” “喏。” 萧弈、刘廷让穿过一个个帐篷,快步进入中军大帐。 大帐刚刚搭起来,炭火还没支,几个牙兵正在悬挂巨大的京畿地图。 郭威盔甲上的霜雪还没化开,正在用饭,帅案上的粟米粥几乎未动,胡饼吃了半块,酒囊却已空了两个,他脸上浑无醉意,眼神反而更加清明。 萧弈正要开口,魏仁浦快步而入,道:“明公,捉拿到几名南军细作。” “押来。” 很快,五个穿着天雄军衣甲的兵士就被押了上来。 萧弈观察了一下,大概知道他们是怎么露馅的,北军远道而来,个个疲惫泥泞,他们却衣着崭新、脸庞白净。 “哈哈。”刘廷让一看就乐了,讥道:“直娘贼,没几分本事,学我们探营,傻鸟!” “某乃天子近侍瑽脱,你等反贼,也配与我相提并论?呸!” 魏仁浦问道:“你都打探到了什么?” 瑽脱道:“反贼们刚立寨,能有甚好打探的?” “那你便回禀陛下,臣已与王殷合兵七万,誓为陛下除奸佞,李业、刘诛等辈若知悔改,自缚出降,犹未晚也。” 说罢,郭威自拿起酒囊,不紧不慢把最后一点酒饮了,如挥苍蝇般一挥手,竟示意将瑽脱等人放了。 魏仁浦不错过攻心的机会,道:“押下去,待明公再写封奏折,交他面呈天子。” 瑽脱似想说几句硬话,嘴巴张了几下,讪讪然一抱拳,被带了下去。 “报大帅。”刘廷让骄傲道:“我等探营,平安归来,收获颇丰!” 郭威目光如电扫过,在萧弈身上停留一瞬,道:“心急了,以指挥之职亲探敌营,不是为将之道。” 刘廷让连忙解释道:“禀大帅,是郭将军……” “卑职知错。” 萧弈立即抱拳认错。 他感受到郭威对自己有爱护之心,敲打两句该是怕他年少立功,轻狂骄傲。 沉稳的态度远比解释重要。 果然,郭威点点头,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莫学三郎冲动。” “是,卑职记下了。” “记你一功,但想赢陈光穗,你要学的还多。” “是。” 很快,郭崇威赶到,王殷、李洪威、曹威、何福进、宋延渥等诸将相继入内。 萧弈与王殷对视了一眼,王殷微微颔首,带着亲善和煦之色。 下一刻,感受到有人目光盯着自己,萧弈顺势看去,见到了监军王峻。 他不由心想,王峻这一路兵马好快的速度,扼滏口陉、走德胜渡,竟还与郭威同时抵达陈桥驿。 看来,是生怕错过了从龙之功。 不知为何,萧弈感觉王峻看自己的眼神不善,很不喜欢自己的样子。可两人分明都没有交集,更不曾得罪过他。 待诸将站定,郭崇威言简意赅吐出一个字。 “讲。” “是。”刘廷让上前两步,递出画好的南军扎营图,道:“我等潜入袁嶬营帐,瞥见南军行军路线,朱笔标注,意向本非赤岗,而是北上澶州,抢占黄河诸渡口……” “怪不得。”何福进道:“我就说侯老狐狸如何这般快就扎营阻拦,还当他心有定数,原来是撞了个对头!” “不仅如此,我们还探到御驾已至赤岗!” 刘廷让终究年轻,难免激动,把今日探得的许多情报仔仔细细地说了。 萧弈则在旁拾遗补阙。 说到后来,他明显感觉到宋延渥目光灼灼看向自己,眼神热络,不时点头,似对这份详尽情报十分满意。 之后,侯仁宝就被押了上来。 “郭公在上,请受仁宝一拜,谢郭公为侯家报仇雪恨,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甫一进帐,侯仁宝立即跪倒磕头。 萧弈目光看去,见他已镇定了下来,浑不似下午突营时那般害怕,白白胖胖的身体异常灵活。 “乾祐元年,阿爷在凤翔任节度时,得知高祖称帝,满心投效,可担心蜀主犯境,只好筑城加强防守,王景崇趁机进馋,称阿爷有二心,率兵杀奔凤翔,阿爷连忙入京解释,结果,王景崇联合两镇叛乱,侯家留在凤翔城中的七十余口全冤死刀下,呜呜……” 一番话,侯仁宝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通红。 “全赖郭公平定三镇,为侯家报仇,为此,侯家设了供台,日日为郭公祈福啊!” 刘廷让上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少在这惺惺作态,侯益老儿助纣为虐,设兵阻拦大帅,不是恩将仇报是甚?!” “阿爷也是被逼的啊。”侯仁宝大哭道:“阿爷不欲与郭公为敌,他领到圣旨时正在用食,掷箸大骂朝中奸臣当道,迫害忠良……” “放你娘的屁。”何福进怒叱道:“当老子不了解侯益老儿?他有这般硬气吗?” “没有,没有,阿爷软得很,小侄愿为郭公招降阿爷。” “再有一句假话,拖出去斩了。” “是,其实,朝廷诸将都不敢撄郭公锋芒,心中惶惶哩,只有慕容彦超大言不惭,他说……他说北兵算屁,他一战可破郭公。简直荒谬!小侄认为,郭公只要集中兵力,击败这阎昆仑奴,大局可定啊。” 萧弈听了,暗自点头,侯仁宝看起来笨,眼光却不差,可谓“面带猪相,心中嘹亮”了。 帐中旁人也是认同,不再喝叱。 郭威起身,上前,亲手扶起侯仁宝,叹惜道:“我与侯公同病相惜,岂忍斧钺相向?你须劝一劝他啊。” “阿爷早想投效郭公,唯缺一个机会啊。” 魏仁浦道:“请三郎写封家书,给侯公报个平安。” “该的,该的。” 侯仁宝被郭威一扶,表情激动,仿佛恨不得把全家都卖了,道:“我还知道一个情报!” “说。” “慕容彦超贪财吝啬,给赐的银两是假的,我们私下里都笑话他哩。” “何意?银两如何能有假?” “他拿银两向阿爷买粮草,可我偷……不,我拿那银两把玩,觉得重量、成色不对,用磁石一试,竟能吸住,再向泰宁军打听,称之为‘铁胎银’,我看呀,除了他的牙兵部曲,没人愿为他卖命。” “这猢狲,俺也是服了。” 诸将啼笑皆非,颇怀疑这情报有假。 郭威扫了萧弈、刘廷让一眼,抬手一指,沉声道:“厚赏!用真银。” “谢大帅。” 诸将纷纷大笑,觉得主帅这句话难得有点风趣。 一般军赏往往是铜钱、绢帛、粟米,今日因侯仁宝一个情报,萧弈等人各自能收获一笔丰厚银子,却是难得。 郭威转身,负手,看向地图。 侯仁宝很会来事,转向萧弈、刘廷让,深揖一礼,道:“多谢两位英雄让我有机会表明投奔郭公的决心。” 刘廷让被他气到,撇了撇嘴,轻哼一声。 萧弈则点点头,回礼道:“盼能与侯公、三郎共为明公效命。” “此,仁宝之幸、阿爷之幸啊。” 侯仁宝这才依依不舍地被带下去,面露傻笑,看起来人畜无害。 可此战的策略,却是按他所言而定下的。 “大帅,当集中兵力攻慕容彦超,其部一破,则南军不战而溃。” “话虽如此。”王峻道:“我军不宜主动进攻,引慕容彦超主动攻击为宜,一则不堕大义,二则可使南军首尾不相顾。此人冲动狂傲,不难引他轻进。” “不错,侯益老儿想稳扎稳打,慕容彦超欲恃勇轻进,南军阵型看似严密,实则北上战略打破,被迫应战,部署未周,军心必躁。” “兵多而将杂,各部协调必有间隙……” 诸将各抒己见。 良久,郭威下令,语速不快,却掷地有声。 “王殷。” “在。” “遣一部精锐即刻出发,沿金水河西岸隐秘前行,抢占青陵岗诸陇头,防南军绕小道抄我军后方辎重。” “喏。” 王殷一抱拳,雷厉风行,当即派王承诲亲自带队去办。 “郭崇威。” “在。” “明日拂晓,先锋军前出七里店,不必急于接战,广布疑兵,多张旗帜,摆出我军主力即将猛攻赤岗之态势,吸引慕容彦超、侯益目光,使我大军从容列阵布防。” “喏!” “王峻。” “在。” “你持我手令,督帅中军,明日辰时,拔营启程,各部依序开进,列阵……” 说话间,郭威铜鞭在地图上缓缓划过,停在一处。 萧弈盯着那鞭梢,回忆着今日亲眼看到的地势,想着赤岗、七里店一带最适合大军列阵之地,心中做出一个判断,嘴里极小声地喃喃了三个字。 “刘子陂。” 果然,郭威话到最后,正是如此。 “列阵刘子陂。” “喏!” “待南军进退失据之日,便是我等犁庭扫穴、直捣开封之时,愿与诸君,共襄大业。” “必胜!” 萧弈虽明知历史走向,却知这是最好的学习机会,支着耳朵,目光贪婪地盯着地图,学着排兵布阵、发号施令。 此战之后,恐怕再难切身实地跟着郭威历练了。 (本章完) 第78章 决战前夜(感谢“一笑奈何有酒醉”的 第78章 决战前夜(感谢“一笑奈何有酒醉”的盟主打赏) 廿营宿地还是弥漫着臭味,但比昨日好些。 也可能是萧弈闻习惯了。 放下赏银的匣子,他就到外面拧了冷水,简单擦拭身体。 摸了摸初具规模的背肌,进步还算满意,耍枪、射箭,他不缺技巧,膂力、腰背则有许多提升空间。 “背着我去闯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郭信快步过来,气恼质问道:“怎不带我?” “我本来在筹算、抄写,刘廷让把我带走了。” “你当我傻?我不爱动脑子,不是没脑子。” “好吧,说实话,你水平不够,骑射、武艺、机变,都没达到斥候的标准。” “哎,别说实话了,烦人。” 萧弈笑笑,随意披上衣袍,道:“明公记了我一功,想必我们能守住廿营的旗号。” “啊,你还不知道?” “怎么?” “陈光穗那老猢狲,不知道从哪拉了两百多人,把一都、二都、四都几乎都编满了。” 萧弈笑容褪去,问道:“他哪来的兵源、马匹?我们是马军。” 郭信一脸倒霉,道:“想必是渡河时从澶州拉山头,澶州兵谁不愿投阿爷啊,王殷又不拦他,我怀疑,若不是他故意给我们好看,能把整个指挥填满。” 萧弈回头看了一眼,道:“没事,至少廿营的旗帜还在。” “话是这么说,唉,我带你看看,来。” 两人往外走没多远,见一个营地前插着一杆大旗,枣木旗杆裹着黑色皮革,旗面是天雄军的深靛色,“马军左厢第二十指挥”诸字以金线绣成,颇显威风。 “气人不?” 郭信盯着那旗,往雪地里啐了口唾沫,骂道:“陈光穗这老娘们,绣工倒不差。” “三郎,何必背后骂人?” 萧弈回过头,恰见陈光穗大步前来,向郭信执了礼,好声好气道:“三郎若对卑职不满,尽管直说。” “没有,我夸你请的绣娘手艺好,了不少钱吧。” “我是第二十指挥的主将,自该上心。” 陈光穗说罢,转向萧弈,语气坦率,道:“我知大帅赏识你,迟早将你调到别的指挥扶正,往后各走各的道。” 萧弈道:“要高就的该是陈指挥,我经历浅,打算在廿营多磨砺。” “还犟。”陈光穗气得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道:“眼下没旁人,说句心里话,大丈夫之间没甚过不去的坎,但在弟兄们面前就不同,我若服软,脸往哪搁?定得给你挤走了!” “各凭本事呗!”郭信嚷道,“回头我们还得谢你拉的人头、绣的旗帜。” 大话是放出去了,一转头,郭信就没了信心,唉声叹气。 “直娘贼,两百人缴获首级肯定比四十人多,怎么办?我去求阿爷?” “无妨,兵在精,不在多。” “可我们也不精啊,新兵卵子傻不愣登。” “别说打压士气的话,今日操练得如何?” “练得贼好,我主意特多,让他们打乱了姓名接龙,可好玩了,歌也唱了……” “站军姿、听号识令练了没?” “哎,练了练了。” 忽然,大营中传来了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兵卒们山呼“万胜”,声震四野。 萧弈、郭信对视一眼,皆不明就里。 两人赶了一段路,前方,秾、老潘恰与一个校将说完话,站在那儿面面相觑。 “发生了何事?” “指挥,军中都在说,待攻破开封,允兵士劫掠。你不是说郭大帅与旁人不同吗?这……” “怎么可能?我阿爷平定三镇都秋毫无犯,哪个杀才造谣?!” “是真的。”老潘道:“监军的原话是‘得公处分,俟克京城,听旬日剽掠’。” “王峻?” 萧弈背脊一凉,旋即明白为何军议时王峻眼神不善,既是主张纵兵劫掠,听闻他杀徐胜之事,自然是看他不顺眼。 反过来也是,他现在也厌恶王峻。 但,此事关键在于郭威的态度。 “我去见明公。” 萧弈立即往中军大帐快步而去。 郭信毫不犹豫跟上,道:“我和你一起!” 一时间,萧弈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为何王峻会如此?郭威又是何态度? 今日涉险探营,见南军士气远逊北军,此战几乎必胜,何必多此一举?看来,王峻根本不信自己,认为郭崇威授意自己与刘廷让拣有利的说;王峻被天子御驾亲征吓到了,认为这押上全家性命的赌局绝不能输,一定要保证必赢。 狗东西爱惜身家性命,开封城二十余万户的男女老幼就只是筹码。 想到后来,萧弈脸色阴沉。 “王峻老儿,看着就阴鸷讨厌,出这样的馊主意,坏我阿爷一世英名。”郭信骂骂咧咧道:“看我定不饶他……” “你们俩,站住!” 还未赶到中军驻地,有两人从旁边并肩而来,叱喝了一声。 萧弈转过头,见是王殷、郭崇威,连忙抱拳。 “看你这张脸绷得。” 王殷上前,拍了拍萧弈肩上的雪,低声道:“大丈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要有所作为,学会喜怒不形于色。” “是。” 萧弈深吸一口气,脸色平和了些,可眼神却更坚定。 郭信问道:“王峻说阿爷允将士们旬日剽掠,真的假的?” “我与郭将军正是来劝阻此事,你们先回去。” 萧弈道:“我敢断言此战必胜,不须如此,眼下收回成命……” “谁敢断言必胜?淝水之战,苻坚投鞭断流,必胜乎?”王殷道:“我会劝郭元帅约束兵马,但现在不宜给将士们泼冷水,得等到刘子陂击败南军,犒赏将士之时宣布,明白吗?” “好。”萧弈却还有一个疑问,道:“不知此事是王峻擅自主张,还是真奉了明公之命?” 王殷长叹,道:“事到如今,还重要吗?” 萧弈默然片刻,道:“我想随两位一起见明公。” “不必了,你太年轻,人微言轻,放心去吧,凡事有老夫与郭将军。” “可……” 郭崇威不待萧弈多说,大步迈出,一把推在他肩甲上,沉声下令。 “回去休整!” “是。” 萧弈眼看着王殷、郭崇威的背影进了中军,只觉浑身热血凉了一半。 追随郭威效命的热忱也随之凉了下去。 “走吧。” “就这般算了?”郭信道:“我们去当面问问王峻。” “有何用?且信王、郭两位将军,决战之后再谈。” “哦。” 再回到廿营宿地,相比别的营寨士气高涨,众人的情绪明显低迷了些。 他们之所以追随萧弈,除了个人魅力,有一部分原因是相信郭威平定三镇的秋毫无犯往后会成为常例。 这也是萧弈、陈光穗的矛盾所在。 萧弈还没进门,被秾拉到一旁。 “指挥。” “怎么了?” “驿市商铺里那些百姓……郭将军驻此数日,他们平安无恙,王峻那路兵一来,全都……” 萧弈目光落处,见秾眼中落下两滴泪水。 “午时,我还去买针线,邢娘子给了我一碗热汤,说郭将军与我们军纪严明,她娃儿才四岁,缠着我教了一个‘郭’字,她说,说‘往后见到这旗帜不害怕哩’,言犹在耳,言犹在耳……” 话到这里,秾哽咽大哭,摔坐在地上,干脆重重一拳击在地面上,砸得手上血肉模糊。 “肏!” 萧弈蹲下,拿干净的雪给他擦了伤口的泥渍,问道:“你还信我吗?” “从军十余年,我早麻木了,若非郎君给了我盼头,我当不至于恸情到斯,可这盼头……郭威真不一样吗?乱世真能到头吗?” “天下的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它是一个个小的改变汇聚成一个大的改变,这叫‘量变引起质变’,军中像我们、王殷、郭崇威这样的将军越来越多,早晚能扫清五代风气。” “量变、质变,郎君用词精辟,何谓五代?郎君认为乱世有五代吗?” “别急,只要我们在做,就能改变。前提是你不能垮了,你垮了,士卒们怎么办?” “……” 两人回到宿地,却见郭信、张满屯正在教训士卒。 “怎么?” “这三个孬货,想跑去找陈光穗……还想说甚?闭嘴。” 萧弈道:“张彪,有话就说。” “好,这可是萧指挥让说的,陈指挥本就是主将,俺跟他,没错。再说了,等破了开封,萧指挥肯定要拘着大伙,这一算,进项就差得太多哩,俺盘算好了,抢几家大户,占些美娇……” “说啊!你他娘倒是往下说啊,直你娘的,出息,信王峻老儿的屁话,我阿爷能让他祸害了吗?” 郭信骂骂咧咧,扑上前一脚踹翻张彪,照着面门连踩了五六下,犹恨恨道:“驴毬入的,老子最恨两面三刀,今日敢走出去,往后见一次老子打你们一次。” “让他走。” 萧弈冷着脸道:“想走的可以,从此别再回来,丑话说在前头,我方才已去问过,明公并不允劫掠开封,若让我撞见你们奸淫掳掠,休怪我无情!不走的也考虑清楚,往后凭本事厮杀立功,休了挥刀向妇孺求发财的心。” 话罢,他抢过张满屯的刀,一刀劈断案角。 “廿营规矩,虐民者死,说到做到!” “我走。” 张彪站起身,忙不迭往外走。 郭信还想去拦,萧弈抬手止住,道:“等动摇软弱之辈走了,再聊我们的。” 他掀开今日立功后郭威赐的那个木匣子,显出里面一锭锭亮闪闪的银子。 “我亦说过,廿营不克扣钱饷,赏钱只会更丰厚,一口唾沫一个钉。此番决战刘子陂,凡我麾下作战英勇者,除军中规定当有额外犒赏,如何分派,弟兄们可商议个章程。” 却见张彪走到门边,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眼睛盯着那满匣银两,一时忘了挪脚。 两个想随他而去的兵士屁股刚抬起来,立即落了回去。 劫掠开封的消息真假未知,即便为真,还得和五万同袍争抢,这一大匣银子却是实实在在由众人分。 “傻鸟,滚!” 郭信见张彪不走,一脚将他踹了出去。 “廿营只要肝胆相照的弟兄。” 似乎是随着这一句话,廿营有些低迷的气氛被驱散,多了一点义气、侠气。 傥进还不回从直卫,坐在那散着脚臭,一会看萧弈、郭信,一会看向那匣银子,眼珠转动,也不知在盘算什么。 众人怀着立功分赏的期待,枕戈待旦,直到卯时的军鼓一响,纷纷起身,奔赴刘子陂。 (本章完) 第79章 列阵(感谢“aa小舞小舞”的盟主打赏 第79章 列阵(感谢“aa小舞小舞”的盟主打赏) 十一月十七,刘子陂。 这一带地势开阔,略有缓坡起伏,利于大军展开,但雪窟窿与积雪覆盖的树枝也容易绊倒马蹄。 天不亮,先锋军已赶到,熟悉地势,布置战场,廿营随在其中,包括陈光穗带来的两百余人。 郭崇威的“先锋招讨使”大旗竖在一个小土陇上,陈光穗、萧弈的两杆指挥旗一起竖在土陇西边的缓坡上。 萧弈驻马而立,督促着兵士们用夯锤把削尖的木桩砸进冻土,在木桩间系上绊马绳。 “冻土硬,大家多费点力!” “绊马索固定牢,不可失效了,西面再多埋两条……” 当阳光洒在战场上,南军游骑发现了他们,呼啸着,想奔过来骚扰。 萧弈率麾下骑兵过去射箭驱赶。 双方隔着大老远射了几轮箭,骂骂咧咧,稍作接触,北面传来了脚步声,大地微微震颤,各自撤回。 回头看去,配合先锋军作战的八百弓弩手已赶到,列两迭阵。每迭擘张弩一百具,由三人操作,一人持弩、一人装箭、一人瞄准,前迭射完,后撤装箭,后迭补位。另有两百人持长角弓,直立于其后侧应。 剑拔弩张。 如此,先锋军就算是站住了阵脚,倘若南军来攻,骑兵与弩箭手便可互为犄角。 有点被动,但他们的战略就是不率先发动进攻。 郭威已传令“此战只为清君侧、诛奸佞,安敢与天子相抗?诸军紧守阵脚,未有号令,不得先行接战!” 这命令,战术上避实就虚,政治上把挑衅天子的罪名推开。 萧弈知道后面还有一句话——“待其分散出击,可破之!” 接下来就是等着。 他下了马,牵马而立。 身后兵士照做,每十骑为一列,间隔五步,四十六骑排成长形方阵。 左手边是拒马、弓弩手的两迭阵;右手边,陈光穗的二百余骑与他们间距十余步远,靠向战场外侧。 “陈指挥,你有点远了。” 陈光穗按刀不答,其麾下几个桀骜兵士发出讥笑。 “一郡怂兵,莫耽误我们立功。” “就半个都的人,还缩在弓弩手旁,笑死了……” 寒风刮在脸上,像细针扎刺,战马打着响鼻,鼻息凝成白雾。 随着大地发出震颤,他回头看去,目光越过密集的枪槊,郭威的大纛已出现在刘子陂北部最高的山陇上,距离他大概两三里远。 大纛斜指前方,示意全军前进;直举天空,是确立阵心;左右轻晃三下,命两翼调整间距。 北军大阵正像一头苏醒的巨兽,缓缓伸展,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杆方位旗晃动,一部部兵马随之调动。 萧弈出神地望着,与昨夜大帐中看到的地图互相对照。 他只能看到近处的方阵,盾手披着铁甲,举着六尺高、三尺宽的大盾组成盾墙,盾后是弩箭手;长枪兵枪刃如雪;突击步兵则身披重甲、手持横刀、大盾;长弓手数以千计,弓臂直指苍穹。 右翼五千骑步混杂,列雁行阵,刀牌手在前,骑军在后,每十骑一队,间距五步,如雁翅般展开;左翼隔得太远,他看不到。 这是“阵心固、阵翼活”的布局。 整整了一个多时辰,数万人的大阵才绵延开来,东、北两个方向根本望不到尽头。 目光拉回,秾拿着令旗不停呵手,老潘裹着羊毡节省体力,郭信一脸兴奋到处张望,傥进立在一旁似乎保护着郭信,张满屯站着睡着了,吕酉一脸担忧地看着南军,范巳在调整弓弦,韦良偷偷拿酒囊抿了一口…… 见新兵金三水紧张得直打哆嗦,萧弈过去拍了拍他。 “放轻松。” “指挥,俺是冻得哩,要是能活着回去,一定喝三大碗热羊汤。” “好,我请你喝酒。” 数万人的呼吸汇聚,沉重、压抑,让人没有说话的欲望。 战马不安刨蹄,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甲叶碰撞,声响连绵不绝。 从北面吹来的风,混着皮革、铁锈、体臭,以及兵刃上未擦干的血腥气。 风向忽然变了。 雪终于不再迎面飘来。 转回视线,望向前方,七里店大营中鼓声已响了有一会儿。 慕容彦超的大纛前倾,兵马如流水滚来,一直压到山陇下,列锋矢阵,大纛就竖在阵尖。 萧弈数了数,有十面指挥旗,每面对应五百人,皆是骑兵,其中最精锐的是沙陀轻骑,穿的深色皮甲,隔得虽远,也能感受到他们的傲慢。 其东南方向的赤岗,先是飘起几星黑点,很快就连成了片。 南军的大方阵缓缓而来。 待到近了,可见他们分为许多大阵,每阵十二指挥旗,六千人,又分三部排列,分别由长槊手、刀盾手、弓弩手组成,阵列间留出通道,容一名传令兵策马穿梭。 慕容彦超摆的是一个非常尖锐的进攻阵型,像一支随时要射来的箭,一只鹰隼;侯益与诸将摆的却是这么个“重防御、轻机动”的通用阵型。 就连萧弈也能看出明显的割裂感。 他亲自打探过对方营地,知禁军骄横,地方镇兵战意不坚。 由此,留意观察之后,他能注意到南军阵型虽阵线铺天盖地、衣甲光鲜,但旌旗繁杂,指令不一,各军、厢之间旗号传递迟滞,尤其是一对比与契丹长期征战所淬炼的北军,显然松散。 故而此战关键,在于打破南军本就脆弱的配合。 也就是吸引慕容彦超出战,与后军脱节,各个击破。 漫长的排兵布阵,双方终于靠近。 相隔,对峙。 良久对峙。 阳光一点点西移,却没有半点暖意。 萧弈能看到旁边方阵的弩手拆下给弩机上弦的牙片,用嘴哈气暖着。 他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弓弦已用油布包着,马鞍冻得像块木板,长枪的红缨梆硬,一敲,簌簌地掉冰渣。 午时三刻,伙夫队提着热汤、胡饼过来。 萧弈与同袍们草率吃着,总觉嘴里没滋味,倒不如打完仗,回去好好吃一顿来的痛快。 可心里也不免担心,这一碗热汤是麾下兵士的最后一碗。 “金三水,你还喝吗?” “指挥,莫让他再喝哩,一会打起来了屙尿……” 忽然,远处的南军爆发出了欢呼声。 “万岁!万岁!” 萧弈抬眼看去,目光越过南军广袤的阵列,太常旗刺破灰雾,旗面上,鎏金日月星辰像在反射着微弱的日光。 是天子仪驾,刘承祐来劳军了。 南军士气大振,慕容彦超的先锋军明显躁动起来。 数千人齐声的震天骂声传来。 “北军反贼!待平定叛乱,将你等脑袋挂在开封城头!” “……” 北军这边,气氛明显低迷了不少。 此时,细猴才想起来,惊呼道:“咦,我们原来是反贼哩?” “哈哈,你才知道。” “不打紧,发的饷钱是真的就行。” “瞧那些狗攘的高兴的,怕是要杀来了。” “赶紧来吧,战死好过冻死。” 萧弈塞了最后一口胡饼,灌完热汤,做好接战的准备。 可惜,天地间依旧压抑,没听到南军的号角或战鼓声,天子劳军,并没有给侯益等将领带来冲锋的勇气。 萧弈心想,胜利的天平开始向北倾斜了。 又继续对峙。 时间像是冻住了。 只有日头还在慢慢西斜。 积雪的反光干扰视线,双方都稍稍调整了阵型,规避盲区,可并不开战。 “唱歌吧。”秾提议道。 “唱呗。” “甲胄冷浸霜天月,烽烟漫卷故园雪……” 廿营这边四十余人渐渐放歌,初时声音很小,渐渐歌声高亢。 旁边传来了讥笑,但众人还是精神为之一振。 萧弈忽听得身后传来马蹄声,回头看去,一名传令兵纵马奔来,手持中军令旗。 “传令——” “命马军左厢第二十指挥,立即全军移动至西侧青陵岗,占据陇头。” “得令!”陈光穗当即大喝道:“弟兄们,上马,随我来!” “喏!” 众兵士轰然应喏。 郭信大喜,嚷道:“苦等一整天,终于开战了!” 萧弈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先锋军旗帜并未挥动。 依惯例,兵马调动,该由中军传至先锋主将郭崇威,再层级传递至指挥。且是先打出旗语,再由传令兵喊话递送,不应有这种情况。 他遂向那传令兵问道:“谁下的命令?” “中军副统帅。” “指挥。”秾忽抬手一指,道:“有旗语。” 萧弈回头看去,却见郭崇威打出旗语,黄色令旗搭黑色方位旗,横举平移,示意第二十指挥固守本阵。 队伍顿时出现了骚动,奇怪为何有两道截然不同的命令。 萧弈本以为南军指挥混乱,没想到竟是北军先出现这种情形。 “怎么回事?” 传令兵这才一抱拳,道:“此为中军密令,先锋招讨使并不知晓,有小股敌军绕道青陵岗西侧欲偷袭后方,你等骑兵立即前往阻击。” 萧弈觉得有点不对,要调骑兵去防备青陵岗,完全可以从中军或右翼调兵,王峻为何要瞒着郭崇威抽调兵力? 他遂问道:“我等奉郭将军令,侧应、保护弓弩手,岂好擅自离开?我们就在阵前,岂非会被敌兵发现?” 传令兵策马上前,低声道:“我有军令给两位指挥,请看。” 萧弈、陈光穗凑过去,见那军令上只有四个字,“保护三郎”,两人遂对视一眼,明白过来。 萧弈能理解王峻想保护郭信,但认为不宜绕过先锋军直接下令,会出乱子的,再次看向先锋军大旗的方向。 他隐隐担心郭崇威,因此不愿随陈光穗离开。 郭崇威话不多,但治军严明、能打硬仗,值得敬佩,对他的提携他也记在心里。 陈光穗知他心意,道:“我不能违背副统帅的命令,那便兵分两路。” “好。” “愿随我立功的弟兄们,随我来!” 很自然地,廿营再次分开。 “三郎,在此对峙也闷得慌,与卑职杀敌如何?” “我也不想听王峻的命令,烦他。” 萧弈太懂郭信了,故意道:“你留下也行,这里安全一些。” 陈光穗道:“我看你是怕我与三郎亲近。” 说着,他向两个手下眼神示意,那两骑径直牵过郭信的缰绳,夹着他将他带了出去。 郭信喝叱道:“休来讨好你爷爷!与我杀敌,我也不鸟你。” 傥进策马跟了过去。 众士卒则纷纷呼喝,嚷道:“立功去喽!” 两百余骑迅速向西驰骋而去。 萧弈立即下令道:“秾,打旗语,报郭将军。” 此时,刘廷让已策马狂奔而来,问道:“何事?!廿营为何擅自离阵?!” “他们奉中军之命,往青陵岗阻敌。” “青陵岗有王承诲部,岂须增援?” “命令是王峻绕过郭将军下的,你尽快告郭将军此事……” 突然。 “呜——” 号角声撕破了战场对峙的压抑气氛。 急促的军鼓震得大地发出颤抖。 萧弈回头看去,只见慕容彦超的大纛动了,往北倾斜。 他顿时恍然大悟,王峻不仅想保护郭信,还想故意制造一个破绽,吸引慕容彦超主动出击。 而这个破绽就是昨日与其观念冲突的郭崇威,是先锋军。 郭威又是何心意?平定三镇秋毫无犯,从昨夜布阵之后到现在,为何凡事任凭王峻安排? 不论如何,旁边这八百弓弩手,尽成了鱼饵;他与剩下的四十三个男儿,也是随时可牺牲的棋子。 怒火滚烫,反觉吹来的风雪更冷。 萧弈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此时此刻,唯有一战,唯有大胜,才有资格谈其它。 心中怒气化为杀意。 (本章完) 第80章 刘子陂之战(感谢“陆流云”的盟主打 第80章 刘子陂之战(感谢“陆流云”的盟主打赏) “来了!” 马蹄如雷,慕容彦超五千骑奔来,直指先锋军的破绽。 “直娘贼。”吕酉喊道:“阎昆仑奴好毒的眼!” “闭嘴。” 萧弈心情不佳,喝叱了一声,这小子妨碍他听命令了。 一瞬间,中军大纛下的令旗、营旗、方位旗瞬间活了过来,纷纷挥动,哨声不止。 先锋军紧跟着鼓号大作。 郭崇威的大旗下,警字旗高举,先指中路拒马阵,再分指西翼、东翼,最后猛地向下一压。 呼喊声一层一层传了过来。 “敌骑分攻中路,西翼、东翼骑兵准备迎击!” 一名传令兵飞骑而来,道:“第二十指挥听令,严守西面,务必守住两迭阵,直到中军支援!” “准备!杀敌!” 喊声很快被密集的马蹄声湮没。 萧弈心中一凛,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泰宁军的旗帜下,沙陀骑兵直冲而来,杀向拒马后的弓弩手,马蹄如雷,骑士们高声呼喝,看似要强行冲阵。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 “弓手,放箭!” 指挥弓手的北军将领大喝下令。 “嗖嗖嗖。” 箭雨如蝗般向南军骑兵射去。 下一刻,敌骑突然变阵。 五千骑分作三股,中路五百骑迅速散开,以稀疏的阵型前进,在马背上张弓搭箭,射向拒马后的弓弩手。 其左右两路,却各分出两千余骑,贴着陇下的缓坡迂回,试图绕到拒马阵后。 沙陀骑兵斜斜插来,或张开短弓,或扬起刀。 这是“正面佯攻、侧翼包抄”的老战术。 郭崇威的军令不断。 “中路弩手放箭。” “东、西路冲锋,挡住敌骑!” “王审琦固守陇顶,其余诸将,随我支援。” “敢退一步者,立斩不赦!” “喏!” 赤旗猛烈挥动,号角冲天。 萧弈领令,高举长枪,喝道:“廿营,随我冲锋!” 此时,南军骑兵已经到了陇坡下,离他们不过数十步,必须提起马速,借着居高临下之势,给其一记重创。 而郭崇威的本部骑兵就在自己身后十余步,他们若不冲,反而要挡着友军。 “可我们只有四十余人,他们……” “怕个鸟!” “杀!” 兵士中有人还在犹豫,很快被喊杀湮没。 北军如蓄满力的利箭窜出,而廿营,就是锋矢。 萧弈肘架长枪,俯冲而下,一马当先,与身后同袍拉开了两步距离。 这一刻,他什么都没想。 “噗。” 萧弈没使劲,借助了马匹的冲势,一寸长、一寸强,枪尖刺破一名敌军后胸甲,血瞬间浸染了红缨。 同时,左手猛地扯住缰绳。 乌骓仰立而起,前蹄踏下,重重踩在一个策马冲上前的敌兵的马胸上。 萧弈双腿夹紧马腹,左手只勾着缰绳,双手持枪,拔出,顺势一旋。 “叮、叮、叮。” 敌方的单刀、长矛纷纷砍在坚硬如铁的桑木柄上,被他扫开。 “嘭!” “杀啊!” 张满屯第二个撞进敌阵。 廿营全都冲撞了过来,之后,是刘廷让、崔彦进、海进等先锋军骑兵。 双方骑兵斜撞在一起。 刹那间,战场被雷霆万钧的马蹄、刀兵撞击、嘶吼、惨叫吞没。 双方人马猛烈对撞,扭曲、抛飞。 “南军包围过来了!” 混战中,萧弈抬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挡住了敌骑的第一波冲锋,可西路的两千敌骑并非只有一拨,而是分成了四拨,此时,正相继从更西边迂回过来。 其中,慕容彦超的大纛赫然在列。 此人必是看到了郭崇威两千余骑的破绽,想迅速以五千骑击败郭崇威,奠定胜局。 只见慕容彦超麾下沙陀精骑前排执槊,后排举刀,形成先冲阵再劈砍的架势,斜斜冲杀。 萧弈回头向老潘看去,喝道:“绊马索!” 五名骑士立即向北面奔去。 第二拨敌骑冲至三十步外,二十步、十余步…… “咴——” 西侧,数丈长麻绳突然从雪地里绷了出来。 马嘶声中,第二拨敌骑的马儿被绊前蹄,轰然摔下,骑士滚落,来不及反应,后续战马已踩了下来。 “噗。” 小红珠飞溅,人的身躯被踩得血肉模糊。 “范巳,放箭!” “嗖嗖嗖。” 北军后排的骑兵纷纷放箭,角弓声咻咻,暂阻了第二拨敌骑。 可还有第三拨,绕过混乱的战场,奔至西北方向,略做调整,便要冲杀过来,斜切向郭崇威与萧弈之间。 一旦被切断,先锋军就要被一分为二,廿营与七百弓弩手都要被包围。 “杀啊!” 恰此时,陈光穗的两百余骑从西面杀奔回来,那杆崭新的廿营大旗迎风招展,冲向包围过来的第三拨敌骑。 为首的却是郭信,手持长矛一阵乱捅。 傥进则护在郭信左侧,极是勇猛,手中拿的是一柄硕大的狼牙棒,也没甚章法,见人就砸,仿佛鬼神。 萧弈下令的片刻工夫,一名敌骑举刀劈来,他侧身避开,张满屯恰护卫在他左右,将敌骑斩落。 见局势暂时稳下来,他才安心厮杀。 铁器刮过骨头,声响令人牙酸;横刀劈砍铁甲,迸溅火星;战斧砸碎盾牌,闷响声脆裂。 箭矢如飞蝗,交错穿梭,不断有人栽倒马下,鲜血捂化了积雪,变成泥泞。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刻钟,或许根本没有。 萧弈盔甲破开,身上的血迹染成暗红。 他还未力竭,却开始担心己方的伤亡,觉得一场必胜之战,廿营若伤亡惨重,未免不值。 突然,一阵尖锐的鸣镝声响起,很急。 “撤!” 慕容彦超的怒喝声如雷传来。 南军骑兵迅速脱离战场。 萧弈抬眼环顾,发现慕容彦超的大纛已倒向了南方,不停晃动。 大纛下,慕容彦超身影醒目,黝黑、鲜亮。 扯过缰绳,再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郭威大军已及时压上,慕容彦超再不撤,只会陷入包围,其速败郭崇威的战略已然失败了。 另外,侯益与南军诸将的旗帜根本没动。 一切如军议所料。 整个战场如一般大棋,随着北军方阵的移动,占据了棋局上风,逼得南军首尾分隔,要吃掉慕容彦超这条大龙。 先锋军只是棋盘一角,廿营只是一个棋子。 但,萧弈心中怒火还在燃烧,哪怕只是一个棋子,他也要撞破了这棋盘。 毫不犹豫策马奔出。 “范巳,随我射杀他!” “喏!” 身后,号角声响。 萧弈知是郭崇威下令追杀,更是无所顾忌。 胯下,王殷送的乌骓马神骏,他骑术高超,人马配合默契。 很快追上一名沙陀骑兵。 “噗。” 长枪刺出,穿透对方脖颈。 萧弈手腕一拧,将其挑落马下,前冲,顺势拔出长枪,一段三连刺速度极快,直捅翻三人。 “断后!拦住北兵!” 五六名敌骑返身杀来。 “嗖嗖嗖。” 范巳、韦良放箭,将他们压制住。 先锋军精骑纷纷追上,射杀敢于反抗的敌军。 有他们配合,萧弈越战越勇,双腿夹马狂奔,横过长枪,在空中舞出枪旋。 他亦知自己动作太哨,但这是多年练成的技艺,临时刻意改变,不如顺着本能。 近一丈长的枪发出均匀的“嗡嗡”声。 快得连红缨都几不可见。 枪尖扫过,一个敌骑被击落马下。 前方敌骑大惊,纷纷拨马往两侧逃开。 萧弈从他们中间飞驰而去。 他身后十余步,刘延让似乎是飞一般地冲马狂奔而来。 “驾!” “驾!” 南军游骑不少人四散逃逸,还有一些追随着大纛的,不时被雪窟窿绊倒,难以提速。 北军却提前熟悉了战场,马匹要大胆得多,渐渐追上。 慕容彦超回头看了一眼,见到了萧弈紧追不舍,俯身从靴子里拿出匕首,狠狠刺在马臀上。 萧弈舞着密不透风的长枪终于落下,稳稳架在他手肘间。 他胳膊夹住长枪,反手抽出了背上的柘木弓,动作一气呵成。 搭箭,目光盯着慕容彦超的战马。 还隔着四十余步,双方都在飞快移动。 凝神屏气,心无旁骛。 望前一步,箭落一寸……不,半步就够,他的马更快。 慕容彦超的战马也神骏,但披着华丽的马甲,影响了速度,马甲间只有不大的缝隙。 萧弈的身体顺马背起伏,这一刻,乌骓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平静,跑得又快又稳。 马鞍像是一张置于平地的凳子。 弓如满月,手臂肌肉的酸胀感清晰无比。 铁簇微微调整。 福至心灵,手指果断松开。 “嗡。” 弓弦发出好听的声音,箭矢刹那消逝。 “咴——” 骏马发出惊天动地的悲嘶。 慕容彦超高高飞起,重重摔在冻土上,“咚”的一声,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雪尘,血雾,以及慌乱的马蹄,遮掩了那黝黑的身影。 “保护节帅!” 人影翻滚、挣扎,伤马嘶鸣、狂奔。 萧弈恍若未闻,丢开柘木弓,拔出长枪,不时格开攻击,目光死死锁定慕容彦超。 乌骓如知他心意,在混乱中穿梭。 终于。 枪出如龙,刺向刚刚从地上爬起的慕容彦超。 “谁敢杀我?!” 慕容彦超大怒,就地一滚,捡起丈八长的马槊,反击萧弈,招式大开大阖,力量刚猛无俦。 萧弈反而气定神闲,长枪从容格挡,不使蛮力,却挡住每一次攻击。 “大帅,走啊!” “北军追来了,得走了!” “肏!” 慕容彦超武力虽不弱,却担心被北军合围,无心应战,边战边撤。 牙兵策马挤过来,用身体组成盾墙,奋力将他从地上拖起,簇拥着向备用战马转移。 萧弈身后,北军精骑涌上。 “掩护萧指挥,夺下南军帅旗!” “杀!” 廿营掩杀,刘廷让则指挥崔彦进、海进等精锐夺大纛。 很快,南军先锋大纛摇摇晃晃,轰然倒下。 萧弈从容追上,长枪毒蛇一般直刺慕容彦超。 身后传来海进的大吼。 “娘咧,萧指挥抢俺赏钱!” 南军牙兵们想拦,张满屯、老潘、吕酉冲上前,奋力厮杀,配合萧弈。 慕容彦超回头一瞥,怒极反笑,道:“疯狗,发甚狂?不要命了?!” 萧弈不语,催动乌骓,沉默比叫骂更具威胁,如锋刃死死压过去。 “直娘贼,放了俺,赏你们每人白银万两……” “哈哈,当俺不知道你是假银。” 这反倒提醒张满屯了,他当即大喊起来。 “拿铁胎银的蠢货们,拼什么命?!” “何必为几两假银丢了性命?!” “去死。” 慕容彦超大怒,回过头,向已跑远的牙兵怒喝道:“告诉侯益老儿,俺直他娘!” “杀!” “此战,非俺不能克敌,败在满朝蠢猪!” 至此,慕容彦超才决定一战,放声怒喝,震得人耳膜发疼。 长槊“铛”地砸在长枪上,萧弈觉得虎口一麻,长枪被砸得弯成了弧。 慕容彦超长槊一挑,划过萧弈那破损的盔甲,在皮肤上割开两寸长的口子,洒出小血点。 相比而言,慕容彦超浑身黑漆铁甲防护更强,就是太重了,使他的动作慢了一些。 与此同时,萧弈侧身,蓄力,挺枪直刺。 枪尖在夕阳下泛着光。 “噗。” 慕容彦超瞪大了眼。 黝黑的脸上怒意未消,如同活阎王,整个人却是僵立不动了。 枪尖已狠狠地贯入他的脖颈,连红缨都没入其中。 慕容彦超左手抓住枪杆,右手长槊仍想奋力挥出,槊尖缓缓提到萧弈脚底,终是力竭了,“咣”地砸落在地。 “呃……俺一世英雄……呃呃……岂可死于……无名小卒……” “今日之后,我已不是无名小卒。” 慕容彦超将死之际听闻此言,双眼圆瞪,眼球布满血丝,嘶声欲吼。 奈何他喉头“咯咯”作响,不停往外冒血,气绝而亡。 其脸上怒容犹在,如同死阎王。 …… 长枪抽出,扬起一蓬热血。 萧弈高高挑起慕容彦超那顶镶着金翅的黑盔,放声大喝。既是喊给周围的南军听,更是喊给身后的王峻等人听。 “慕容彦超已死!” 周围的殊死搏杀仿佛瞬间停滞。 恐慌如瘟疫,如燎原野火,在南军中路中炸开、蔓延。 “节帅死了!” “快跑啊!” 凶悍的沙陀骑兵斗志如同雪崩般瓦解,有人呆立当场,有人发一声喊,调转马头便跑。 北军轰然叫好,呼声震天。 “万胜!” “万胜!” 混乱之中,萧弈挺枪驻马,喘息着。 怒气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他抬眼,第一时间并非去看赤岗方向的胜与败,而是回过头,看自己的麾下有多少伤亡。 一骑绝尘、不顾一切地斩将杀敌,他为的是功业,是狠狠出一口恶气,也是要给那些愿意追随他的同袍们挣一条出路。 (本章完) 第81章 派系 第81章 派系 放眼平野,密密麻麻的人如蝼蚁。 萧弈也是其中一只。 他驻马在慕容彦超的尸体前,凛冽南风不停刮过,却冲不散鼻腔里的血腥气。 一动,甲胄上凝结的血霜簌簌掉落,血来自慕容彦超、敌兵,也有许多来自同袍。 秾攥着炭笔,手持一卷麻纸,快步赶来。 “伤亡了……几人?” 萧弈心中估算,正面鏖战持续了一刻,在先锋军赶到前,廿营独自接战也就不到两分钟,应该不会损失太多人。 此战,他承认自己的指挥存在不少问题,能改进的还有很多。 秾眯起眼,这动作漫长到让萧弈有些不耐,恨不得给他配一副眼镜。 “战死三个,重伤四个,轻伤七个……我是说,不包括陈指挥的人。” 萧弈回头看去,廿营的人并没有跟刘廷让等人继续追击、缴获首级。 张满屯的战马死了,正在寻高大马匹;老潘在救伤员,吕酉、韦良帮着打下手;范巳蹲在地上检查受损的弓弩;郭信正与陈光穗争执着什么,傥进在旁抱臂旁观;细猴在马背上张望;胡凳把缴获的南军兵器归拢到一起…… 金三水竟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浑身浴血,抱着一棵树呕吐。 “哕!” 萧弈下马,走了过去。 “指挥。”金三水回过头来,擦着嘴,道:“俺真不是怕,真是冷得哆嗦,俺一直跟紧你咧,杀了两个。” “活着就好,三碗羊汤。” “好哩,就是羊汤膻气,俺这会……哕……” 战事已失去了悬念,萧弈向南望了一眼,南军诸将的旗帜皆已消失在山坡上,无心去管后续的情形,那自有大人物操心。 救治伤员、清点战场,待夜幕降下,郭崇威传来军令,命他们归营休整。 乌骓似也疲惫,步伐慢了许多。 兵士们兴奋地算着赏钱,诉说着钱的打算,萧弈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着,复盘如何能做得更好,心中耿耿于怀王峻的那一道命令。 营地篝火明亮,突然响起呼喊。 “斩杀阎昆仑奴的萧将军归营了!” “俺也瞧瞧。” 军中最重武勇,不少兵士围上前看萧弈,七嘴八舌地议论。 “看着也不如何威风,忒俊俏了些。” “他才多大,有真本事哩。” “俊的是身手哩!俺亲眼见着了,一箭射倒阎昆仑奴的战马,那准头,那骑术,那枪法,上去突刺几下就给攮死啦!” 萧弈团团抱拳,道:“侥幸而已,都是弟兄们奋勇杀敌。” 便有兵士询问如何能调到廿营,众人都觉得脸上有光。 待到了宿地,还在筹算功劳,陈光穗便到了,身后还跟着昨夜刚走的张彪。 “指挥。”萧弈也不小家子气,道:“今日你及时回援,我当谢过。” “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兄弟,客气甚?” 陈光穗摆了摆手,在火塘边坐下,吁嘘道:“你身手了得啊,一战立威,没说的,弟兄们都服气,军中嘛,武勇为王。照这情形,我该会被调走给你腾位置,打个商量,我招募的人马,若愿意跟你,就留下;念我旧情想随我走的,你也莫强留,可成?” “好。” 萧弈虽与陈光穗有不痛快,却知他为人还算坦荡,答应下来。 陈光穗一桩心事了了,松了口气,笑道:“到时那面新旗给你留下。哦,还有这小子。” 他回头看了眼张彪。 张彪小心翼翼地瞥了眼郭信,低声道:“小人先向萧指挥、郭虞候赔个不是……” “滚!” 郭信径直叱骂。 萧弈亦道:“我说话算话,走了就别回来,指挥既要高就,就把他带着吧。” 陈光穗笑笑,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告辞。 想必于他而言,没与郭三郎交恶,同袍一场,好聚好散也就是了。 郭信尤忿忿不平,道:“看着就气,眼看我们立了大功,跑来分赏。” 傥进问道:“俺也立了不少功,也能分廿营额外的赏钱不?” “你又不是廿营的。” “俺可以调来嘛,这不,马上要出缺哩,萧指挥一扶正,空个副指挥使。” 张满屯大怒,骂道:“狗蛮长得丑,想得倒美,滚开。” 说话间,刘廷让来了,身上血迹未拭,脸上带着笑意。 “萧指挥,该往大帐献功了,请。” 萧弈拿起慕容彦超的头盔,随刘廷让去往中军大帐,郭信理所当然就跟在后面。 中军大营,篝火通明。 牙兵掀开厚重的毡帘,大帐内的争吵声便传了出来。 “诱慕容彦超出击,应有之义,末将无话可说,眼下说的是‘听旬日剽掠’之事!” “你是何意?邺都起兵,儿郎们抛家舍业,图的是甚?我告诉你,非大义,而是破城后能捞的油水!开封城高池深,天子决心死战,若不允剽掠,谁肯卖力攻城?一旦事败,你我身死名裂无妨,毁大帅一生宏愿,岂不可惜?” “大帅宏愿,是纵兵劫掠,丧失民心不成?!” “崇威,慎言……秀峰兄,刘子陂大胜,大势已定,何须纵兵剽掠?今日之胜,先锋军军纪严明、战功彪炳,气象全然有别于流寇、匪兵,此大帅之基石,若行劫掠,纵得开封,反失人心,此谓因小失大啊,遗祸无穷啊!” “军中无戏言,昨夜既已允诺,克城之后听凭取偿,岂可出尔反尔?士气如虹,正赖此维系,一旦收回成命,军心顷刻瓦解,这开封还如何打?这天下还如何定?!” 萧弈走到帐帘下,恰见王峻一番话说完,郭崇威大怒,欲上前动手,被王殷拦住。 王殷自己却也是怒不可遏,情绪激动,转向郭威,慷慨陈词。 “大帅,我直言不讳了,众人拥戴你,正应了得民心者得天下,一旦入主开封,城中皆你子民,既为人主,万不可效一方节镇纵兵剽掠之流寇行径,你一举一动、所作所为,天下人都睁眼看着,屠刀一举,尽失人心,你自毁矣!” 王峻脸色铁青,叱道:“你口口声声为人主计,可想过朝廷府库空虚,拿甚赏赐数万虎狼之师?非常之时,行非常事,若无这些剽悍将士拥戴,大帅恐连刘子陂都走不出去,谈何天下?此刻拘泥于虚名,才是取祸之道!” “大帅岂惧将士?真正恐惧败亡的,是你……” “王殷!你沽名钓誉,有何居心?!”王峻抬手一指,叱道:“你故作清高,反陷大帅于不义,意在何为?!” “嘭!” 郭威一拳砸在帅案上,怒叱道:“够了!本帅还没死,不需你们叫丧!” 帐内寂静,几人呼吸粗重。 萧弈目光看去,留意到帐中站位泾渭分明。 王峻、何福进、李荣等人站在一侧;王殷、郭崇威、宋延渥等人站在另一侧,侯仁宝竟也在,站在宋延渥身后,努力缩小胖胖的身躯。 萧弈入内,没有任何犹豫,径直站到了王殷这一边,旗帜鲜明地表明立场。 他有心声援王殷、郭崇威,但王峻所言,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凭刘子陂之大胜,南军军心已到崩溃边缘,威慑开封,逼迫满朝文武投降献城绝非难事,这种时候还主张剽掠,必要性恐怕已不在军事上。 王峻问王殷拉拢民心意在何为,那么,王峻收买军心又意在何为? 这话,不能问出来。 郭威必对一切心知肚明,且自有其考量。 造反大业将成,涉及到巨大的利益分配,各将心思一团乱麻,已不是谈论是非黑白的道理能解决的了。 郭威需要的是一柄能斩乱麻的快刀。 萧弈高高捧起慕容彦超的头盔,朗声道:“卑职已斩杀奸佞慕容彦超,向大帅献功!” 众人目光聚焦过来,其中有欣赏、亦有不善。 “好!”郭威道:“阵前斩敌主将,扬军威,壮士气,此战你为首功。说,想要何赏赐啊?” 一句话慷慨真诚,带着对晚辈的欣赏喜爱,驱散了大帐中的不愉快。 萧弈却瞥见,郭威那双平静中带着温和的眼睛,似不经意地,扫过了王峻、王殷。 他遂意识到郭威所面临的处境,比他预料的要复杂得多。 这两日,他心底对郭威其实开始疏远了,一系列的事让他意识到郭威虽看起来至情至性,可终究是一个军头。 自己若真把救了郭家家眷的恩义太当回事,早晚大祸临头。 回过神来,眼下郭威的喜爱,更像是要求孩子给亲戚表演节目、活跃气氛,用来转移话题,缓解派系间的冲突。 可他当然不是只有这点作用。 他是斩乱麻的那把快刀。 “卑职不要赏赐。” 萧弈放下头盔,也压下失望、愤怒、忧虑等诸多心绪,抱拳行礼,语气笃定。 “卑职愿效死,为大帅兵不血刃拿下开封城,只求大帅不必纵兵剽掠。” (本章完) 第82章 快刀斩乱麻 第82章 快刀斩乱麻 萧弈一言既出,帐中诸将反应各异。 王殷、郭崇威皆面色动容。 宋延渥回头看来,眼神有几分洞悉之意,该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之后,了然化作了激赏。 王峻目光如刀,叱道:“大言不惭!开封城岂是你一小辈能拿……” “大帅!” 突然有人打断了王峻的发言,竟是帐中勋阶最低的斥候将刘廷让。 刘廷让慨然一抱拳,单膝跪地,朗声道:“卑职亦不要赏赐,愿追随萧指挥先登开封城,只求大帅收回成命!” 以王峻的城府,眼神还是无法掩饰地阴鸷了下来,可见其盛怒,他转向郭崇威,讥了一句。 “郭将军,好心计啊。” 刘廷让道:“卑职所为,与将军无关!” 郭信立即站到萧弈身旁,嚷道:“阿爷,我亦愿随萧弈先登开封,求阿爷收回成命,莫再听那断子绝孙的馊主意!” “三郎?!”王峻怒叱道:“你太放肆……” 下一刻,郭威身后却有一名少年牙将忽擅自出列,站到刘廷让身旁,抱拳,单膝跪地。 “郭守文愿随萧指挥先登开封,只求大帅收回成命!” “阿舅,重进亦愿与之先登开封!” 又有一个大黑脸的年轻将领出列,一同请命。 萧弈回头看去,郭守文看起来与自己差不多大,其他人也大多年轻,眼中俱带着少年人的肝胆义气。 之后,让他诧异的是,另一人竟也出列,拜倒。 “明公,仁宝愿为明公招降阿爷……只求……只求明公收回成命……” 侯仁宝虽只是一个俘虏,今日能在帐中议事,可见他已有颇重要的作用。 哆哆嗦嗦一句话,他脸色越苍白,越可见怕死也得表态的决心。 从某方面说,他代表的是侯益,甚至是降臣们的态度。 郭威脸色沉静,眼神深邃了许多,道:“萧弈,大放厥词,若误军机,真当本帅不舍得斩杀你?” 萧弈一脸坚毅,慨然应道:“卑职愿立军令状,拿不下开封,请大帅将我斩首示众!” “郭信愿与萧弈同死,到时大帅将我的脑袋一并斩了便是!” “不克开封,刘廷让愿同死!” “若不能拿下开封,不需大帅斩我,战死而已!” “李重进亦然,战死而已!” “明公,我……我愿招降阿爷,我没说要去开封……” 侯仁宝一开口,又让帐中安静了片刻。 不知为何,郭威目光落在王峻脸上,沉吟未语。 无形的压抑。 萧弈不急,目光扫去,帅案上摊着开封城防图,曹门、封丘门的位置有朱笔勾圈,却并无行军路线,只有几个看不清的人名。 再看郭威眼神清明,可知其心有定计。 一个温和、清晰的声音打破僵局。 “明公,诸位将军或忧当下或虑长远,皆有道理,两相为难,萧弈少年锐气,既有胆魄请命,何不允他一试?” 魏仁浦并未参与先前的争吵,一直静立在旁,此刻才出列一揖,从容不迫地开口。 “若事成,开封传檄而定,免刀兵之灾,省钱粮性命,明公大义播于天下,届时,自无需再议剽掠,难题迎刃而解,此两全之策。若不成,既全诸少年将领拳拳报效之心,于大局无损,再行旧议不迟。” 微微一顿,魏仁浦目光掠过萧弈,笑着补充道:“萧弈自投入明公麾下,屡有奇遇,可谓‘福将’,非常之时行非常事,何不借这福将之运道一试,或可见天意?” 天意听起来玄,却比大道理有用。 李荣闻言,点了点头,道:“还是这话有道理。” 作为一个头脑简单、性格暴躁的将领,李荣的态度该是具有代表性的。 郭威终于开口,问道:“秀峰兄,你认为如何?” 王峻淡淡道:“听大帅处置。” 郭威脸上亦看不出喜怒,道:“萧弈,你需多少兵马粮械?几日为期?” 王殷、郭崇威立即回头,以目光给出支持,示意萧弈尽管大开口;王峻冷眼旁观,嘴角噙起一丝讥诮。 “回大帅,卑职只需大帅一封亲笔信。” 萧弈语速平稳,缓缓道:“我受人之托,从开封带了一封信给大帅,如今该忠人之事,把回信交回去了。” 他护送郭家家眷北上时也是这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时再次提及,倒愈显沉稳。 魏仁浦微微一笑,揖手示意,让萧弈晚些来找他要回信。 “好!” 郭威深深看了他一眼,霍然起身。 “本帅许诺,若汴梁主动开城门迎我王师,所谓‘旬日剽掠’不得再提,全军上下,敢有擅取民间一钱一物者,立斩不赦!” “喏!” 一众年轻将领轰然应喏,声音中是压不住的激动与决绝。 萧弈看着,心想这几人或是郭威的子侄外甥亲兵、或是郭崇威心腹,那从对年轻将领的培养上,就可以看出郭威心中倾向了。 …… 待退出大帐,几个年轻人当即就聚在一起。 “痛快!”郭信当先道:“就是要让王峻老儿脸上挂不住!” “三郎可别口无遮拦。” 说话的是那脸颊黝黑的年轻将领李重进,二十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豹头环眼,长了副猛将胚子,声若洪钟,带豪莽之气。 说罢,他还一把揽过郭信,把郭信的发髻揉散。 “好小子,一路行军,我还没和你好好亲近亲近。” “阿兄,你身上臭死了。” 萧弈方才听李重进唤郭威“阿舅”,便知这是郭威的外甥,果然与郭信关系匪浅。 “萧兄弟,你好肝胆、好身手,又救了五娘……和三郎,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李重进一拍胸脯,道:“此去开封,没旁的话,同生共死!” “守文虽年少,亦知信义,此去开封,愿与诸兄共死!” 郭守文一抱拳,脸色异常郑重。 他身量虽未完全长开,但眉目疏朗,顾盼间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郭信一把揽过郭守文,给了他胸膛一拳,笑道:“长高不少嘛,我都没认出你来……萧弈,这是我阿弟,他阿爷在河中一战殁,我阿爷把他当亲儿子养。” 萧弈回礼,拉过躲在后面的刘廷让,道:“先锋军斥候将刘廷让,将门之后,军中顶尖的好手。” “好汉子!” “这趟同去开封,往后大家就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 “好!” 夜风凛冽,五个年轻人互相捉着手、撞着胸膛,浑不在乎前途未卜,反觉热血沸腾。 偶然间,萧弈回头,见侯仁宝站在不远处,傻愣愣看着这边。 见萧弈看来,侯仁宝犹豫片刻,憨笑着一揖手,走开了。 “我们何时出发?” “明日卯时辕门集合,披上缴获的南军衣甲。” 郭信提议道:“今夜我等抵足而眠,商谈计划,如何?” “大可不必,各做准备,养精蓄锐。” “哎,你这人,我正高兴。” “早点睡。” 萧弈向众人抱拳道:“我还需去找魏书记,诸兄,明日再会。” “再会。” “我陪你去。”郭信跟上,并肩而行,边走边道:“这两日你忙,我还未与你说呢。” “什么?” “我问了阿爷,怎还没见到阿娘、二哥他们,阿爷说府邸被围了,此番入城,我便救他们。” “嗯。” 萧弈心知,郭信再不爱动脑子,此事也瞒不了多久了。 心中浮起一丝隐隐的担忧。 到了魏仁浦的宿处,人竟是不在。 “魏书记到辎重营接收粮草,让萧指挥到了可过去找他。” “好。” 萧弈遂又往辎重营的方向赶去,只见篝火大亮,辅兵和军需官们忙碌地搬运、清点,人声鼎沸。 他远远就看到了魏仁浦,正站在帐篷前与一个兵士说话,不知为何,神情有几分无奈、凝重。 当魏仁浦转头看来,那兵士也顺势看到了萧弈,径直向这边冲了过来。 其人身材瘦小,穿着颇显宽大的衣甲,脸被灰土糊得看不清。 萧弈下意识就去拔佩刀,手刚按在刀柄上,却是顿住。 对方已冲到他面前,泪水流下,显出一道灰土下白皙的皮肤,那一双明眸他很熟悉,蒙着痛苦、绝望。 竟是郭馨。 她没收住脚步,径直撞在萧弈身上,抡起拳头,不管不顾地捶打他的胸甲。 “你这个骗子!呜呜……你骗我,他们全都死了……你为何骗我?” “五娘。”郭信上前,试图拉开郭馨,道:“你做甚……” “呜呜,我看到大哥设了灵位……他都告诉我了……阿娘、二哥分明没了……这个骗子……” 郭信愣在了当场,失魂落魄。 郭馨还是一下下捶着萧弈。 隔着衣甲,萧弈并不觉得疼,他低下头,见郭馨双目通红,伤心欲绝。 她泪眼朦胧,远比拳头对他更有杀伤力。 (本章完) 第83章 归开封(求月票) 第83章 归开封(求月票) 帐中明亮,魏仁浦却又添了一盏油灯,坐下,铺开笔墨,代郭威写给李涛的回信。 萧弈沉吟着开口,道:“郭五娘让我顺道带她一起去开封。” 魏仁浦不语。 “魏先生?你不反对?” “你与我说,是盼我反对?”魏仁浦问道:“那……理由呢?” “有危险。” “有危险的是那些归降得慢了的官员将领,否则,明公放任子侄随你同行,诸将岂会不管不问?”魏仁浦下意识轻笑一声,道:“我敢保证,今夜开始,就会有南军将领前来归降。” 萧弈道:“如此说来,魏先生同意郭五娘随我一道前往?” 魏仁浦又不答。 “魏先生方才与五娘在说什么?” “年轻人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魏仁浦笔走龙蛇,须臾写好了一封信件,并不急着折好装封,而是沉吟着,缓缓开口。 “刘铢戮明公满门,其罪万死难辞,明公恨不能生啖其肉……可当明公入主开封,对刘铢的处置反倒可以利用,此间原由,你可明白?” “不明白。” 魏仁浦一滞,无奈,只好将话说得更直白些,道:“刘铢屠郭家,明公若复屠其家,冤冤相报,岂明主所为?彼时,我必劝明公赦免刘铢家眷,以彰仁德,尽快稳定局面,故而,刘铢之家眷,你务必留着。” 言尽于此,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 郭威想必恨不得对刘铢施以极刑,然而挥师南下,纵得了江山,就连心中仇恨与一口怨气,也被臣属视为政治斗争的筹码,博取仁名的工具。 报仇泄愤之事,倒不如交给子女快意恩仇,不掺其他。 萧弈不由有些唏嘘。 郭威起兵本是说要报仇,走到这里,考虑的已是人心利弊,安稳局势,哪怕一切还只是魏仁浦的想法。 幕僚敢有此想,可见郭威有终结乱世之志。 再把对高官贵胄之仁与对百姓纵兵剽掠之诺一对比,可见时代风气之酷烈,郭威之不自由…… 一封信被交到了萧弈手中。 “去吧,将那匣子带上。” 魏仁浦随手一指,旋即翻看军粮簿,显然还很忙。 萧弈收信入怀,捧起帐帘边的匣子,打开一看,是慕容彦超的头颅,已经用盐腌好了,栩栩如生。 出帐,郭信如行尸走肉般站在那,郭馨却不在。 “魏先生答应了,五娘想去就让她一道去吧。” “好。” “走吧。” 萧弈不知说什么才好,两人沉默着,走过庆功气氛正浓郁的营地。 廿营宿地,一派喜庆。 秾已填好了功劳簿,甚至连廿营额外的赏钱、抚恤都已发了下去,众人甭提多高兴了,或捧着钱来回地数,或商量如何置办家业,或哈着气擦拭着缴获的武器。 萧弈先把木匣子放在外面的地上,拿雪冻住。 “指挥回来啦!” “哈哈,指挥,俺听营里正商量着给起个威风的浑号哩,有说‘枪’的,那可不够威风,又有起‘阎王枪’的,俺看就不错。” “廿营这次可是大出风头,立了首功。” “嘿嘿,看谁还不眼馋咱们……三郎,怎脸色不对?” “他累了。”萧弈看了郭信一眼,也没拂了众人的兴致,淡淡一笑,道:“这点功劳你们就满足了?明公可还未清君侧。” “指挥说的对。”张满屯道:“这点功劳算个毬,田舍汉就是没见识。” “铁牙哥不愧是太师府出来的。” 闻言,傥进咧开大嘴,难得没嘲讽,起哄道:“傻驴得了许多赏钱,让他请酒!” “对,铁牙哥请庆功酒!” “狗蛮,肚子馊了吧,出这馊主意……” 萧弈适时抬手,止住众人的七嘴八舌,道:“庆功延后再说,今夜早些睡,明日寅时起身用食,卯时出发。” 他没有具体说要去办什么差事,以免这些人激动得睡不着,只是私下让老潘把缴获的南军衣甲准备好并留其照顾伤员。 老潘不贪功,非但没有不满,反而认为这是萧弈的信重。 入夜,通铺上不少兵士翻来覆去,连鼾声都比平时少了许多。 萧弈目光看去,淡淡的月光中,只见郭信仰面而卧,脸上满是泪水…… 因刘子陂一战的疲惫,这一觉睡得很沉。 被老潘推醒时,萧弈正梦到自己在战场上一枪刺出,刺死的却非慕容彦超,而是王峻。 “指挥,寅时了。” “我那套禁军衣甲呢?” 老潘早已准备好了,又道:“指挥的乌骓马这些时日怕累得够呛,俺在战场上踅摸了一匹好马,指挥试试脚力?” 那是匹白马,萧弈一见就喜欢。 高头大马,肩近五尺,肩背宽实,神骏桀骜,毛色如覆细雪,萧弈试了一下,初时这马儿还想将他甩下去,之后一人一马相得益彰,鬃尾飞扬。 “好马!脚力强劲,体力充沛。马具也好,鞍桥、额带都比原来好用。” “指挥识货,这鞍桥是上好的桑木裹厚牛皮,俺偷偷从阎昆仑奴马背上顺来的,就怕这白马太扎眼,等雪化了,冲锋陷阵怕是不便宜。” “无妨,此番不冲锋,正好雪地里行路。” 萧弈很满意,却不是因为骏马,道:“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老潘一愣,搓了搓手,上前扶他,笑道:“世上骏马多,能相马的却少哩。” 两人相视一笑。 “指挥保重。” “你顾好伤员,若增编,挑人先看人品。” “……” 待萧弈策马赶到辕门,又是鲜衣怒马的禁军都头扮像。 郭馨换了一身更合身的衣甲,蒙着脸,只露出还在泛红的眼,眸子亮得惊人,像燃烧着仇恨,柔弱中却带坚毅。 她驻马而立,身后还跟着两个披着甲衣的沙陀女壮士。 见萧弈一到,她也不说话,偏过头去。 不一会儿,旁人也来了,刘廷让带了崔彦进、海进;李重进、郭守文各带了两个好手。 廿营包括郭信、傥进在内,萧弈带了三十人,如此,整个队伍四十三人。 “五娘?” 李重进见了郭馨的背影,愣了愣,策马赶上前,关切道:“你怎在此?” “见过阿兄。” “快回去,这不是耍处!” 郭馨不答,踢马绕到萧弈身侧。 李重进隔着萧弈,大声问道:“莫非你想去手刃刘铢?放心,我会擒回那厮,亲手交给你,你只管好好待着着。” “我要去。” “万一有一点儿闪失,怎生是好?!” 萧弈见有唾沫星子飞溅过来,后仰避开,目光看去,只见李重进一张黑脸满是激动与关切。 郭馨躲在他身侧,扯着缰绳,不语。 李重进大急,驱马过去相劝,道:“你……” 两人的马儿绕着萧弈转了一圈。 萧弈只好抚着白马鬃毛安抚,以免它心烦尥了蹶子。 “李兄,让五娘去吧,此事魏先生已答应了。” “魏先生答应了?” “应该说就是他安排的。” “那好吧,五娘,你放心,我宁死不让你掉一根汗毛!” “走吧。” 今日云沉雪重,卯时的天空仍然昏暗。 队伍没有走官道,向西而行,这是刘廷让等斥候摸出的小路,沿汴水支流西行,绕过赤岗,再折向东南。 “小路有不少雪窟窿、河沟,大伙跟紧些,莫要走散。” 李重进一听,刻意打马到郭馨前面,默默探路,虎背熊腰,看着就踏实。 郭馨却不声不响,绕到了萧弈身后。 路上始终没怎么见到南军的探马,可见南军将领已无战心。 行了十余里,前方就是青陵岗,陇上有人策马而出,手持旗帜挥动。 刘廷让道:“是澶州王承诲部,以为我们是南军,命我等投降,否则射杀我等。” 秾回了旗语,表明身份。 不一会儿,身后的榆树林中,一队兵马包围过来,为首的正是王承诲、王承训兄弟。 “还真是萧郎。” “大郎、二郎,别来无恙。” “听闻你枪挑阎昆仑奴,武勇过人,一战扬名。” “是大军推枯拉朽,让我捡了人头。” 王承训问道:“这是要去取开封?羡慕你立功的机会多啊。” 萧弈并不正面回答,只道:“机会都是争取的。” “怎还带着小娘子?” 王承训问罢,脸上泛起明悟之色,抬手一摆,示意萧弈不必回答。 他瞥了郭馨一眼,眼神一亮,径直道:“我熟悉南军哨点,愿为诸君引路。” 说罢,不等旁人说话,他一个潇洒的动作翻身上马,引路在前,架势比平时更端着。 众人继续上路。 路上,王承训不时与萧弈评论兵法谋略,侃侃而谈,颇有见地,萧弈收获颇丰,谦虚听着。 直到某一刻,不知为何,李重进忽然不爽起来,嚷道:“聒噪什么?让人耳朵清净些成不?” “黑脸莽夫。”王承训轻嗤,道:“不知所谓。” “你这个白面敷粉郎说甚?” 萧弈正要调停,两个沙陀女壮士驱马挤上前,把他与郭馨挤到了后面。 很快,前方二人也就没再争吵,队伍安静下来。 不多时,萧弈派人细猴带游骑去盯着南军动向,若有不对,再到开封城回报。 行路三个时辰后,开封城的轮廓在望,城门依旧紧闭,官道上杳无人烟。 “怎么进城?” “走南门。” 萧弈心有定计,径直驱马向南。 抬眼望去,青灰色城墙沉默地立在汴水畔,在雪雾中格外森然。 他们曾迫切地想要逃离它,如今回来,已时移势易。 (本章完) 第84章 入城(感谢“户口他爹”的盟主打赏) 第84章 入城(感谢“户口他爹”的盟主打赏) 午后,阳光照在护城河上,冰面反光粼粼。 选择南门,是萧弈早就决定好了的。 北门直面战场,朝廷必警惕,重兵布防,南门远离战场不提,更重要的是,南门守将他正好认识,甚至曾邀请他到城楼喝茶。 他上次是从北门离开,还没来过此处,放眼看去,护城河宽二十米,对岸瓮城延伸而出,包铁的城门紧闭,“熏风门”三个大字颇新,可人们一般依唐时习惯唤此为“尉氏门”。 城高八米左右,雉堞间守卫持弓而立,看似守备森严。 萧弈抬手,身后队伍立即停下。 “下马歇整一下。” “胡凳,你不必进去,带两人在城外接应,看我旗号行事,若事有不谐,立即寻找援兵。” “喏。” “秾,看看守南城的还是不是孙忠。” “是。” “你眼睛不好,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侍卫步军左厢第三指挥的大旗,我不用看就能认得。第四都的小旗插在城楼,那是孙忠的心腹,守最舒服的位置。” “和大家说说孙忠。” “是,他长了屠夫的凶相,早年靠替豪强看家护院,后来得了个‘软脚屠’的浑号,混不下去,被征了兵,当时我阿爷任都头,以为他是个猛将,带在身边,他会来事,喂马、递水、暖床,契丹占了中原那些年,还学了些契丹话,升到队正,笼络了几个好手,本朝立国时立了军功,又一路打点,当上指挥……” 萧弈道:“此人不难收服,但我们需做两手准备,再说说南城防事。” 秾拿起树枝在地上划了划。 “禁军第三指挥名义上有兵五百,实则不到三百五十。指挥使驻城楼,总领防务,副指挥与左、右都虞候协助轮值;瓮城值房在城门内侧,有四人,查验文书、登记往来物资;箭楼四座,各四人;城门两侧各八人;吊桥有绞盘房二处,各六人;城墙马道守备六队,每队十二人;内城墙下藏兵洞六人看管箭矢、粮草;另有传令兵八人往返子城大营。每日辰时、未时换防,城门钥匙三把,依律由指挥使、城楼、子城大营保存,需两把同开,但钥匙总放在一处。” 刘廷让算了算,道:“每班一百二十余人。” 萧弈问道:“战力如何?” 秾看了一眼几步外的张满屯,压低声音,道:“禁军本精锐,但史弘肇辅国以来,严于虐民,宽于治军,兵士欺榨民财变本加厉,吃喝嫖赌,风气愈坏,甲戈不修,偷卖军粮。” 崔彦进冷笑道:“只要入了城,全干掉也不费事。” “不必。”秾道:“这些人我几乎都认识,劝降他们不难,以王师大胜之势,孙忠必第一个归降。” “他告密使人追杀你,你不恨他?” “大局为重。”秾道:“东西两段城墙还有禁军第二、第四指挥,不宜惊动了他们。” “好样的。”李重进道:“只怕他们不放我们进城。” 萧弈远远往城上望了一眼,道:“今日并未增派人手,可见昨日傍晚的战事结果还没传到孙忠这一级,否则开封绝不会这般平静。” 商议妥协,他便开始分派任务。 “入城之后,我与秾到城楼招降孙忠;郭信,以你为首,带人守着城门,听我信号,视情况抢夺城门。” “好。” “一旦动手,吕酉、韦良,你们拿下城门;” “喏!” “范巳,到时你带人拿下箭楼。” “喏……” 准备就绪。 张满屯策马上前,准备叫门。 “嗖。” 一支箭羽落在他马前。 “城上的弟兄听着!”张满屯嗓门大,嚷道:“俺们是禁军,从赤岗回来,有要事面见国舅。” 片刻,一个兵士探出头来,放声喊道:“可有文书凭证?腰牌何在?” 萧弈从容把腰牌递给范巳,由他绑在箭上,驱马上前,射入城头。 他心想,孙忠若发现大势不妙,不放他们这些“禁军”进城,那便是有投降郭威之意,反而更好解决。 可惜,过了约摸一刻钟,城门开启只容一骑通过的小缝,吊桥缓缓放下。 “进城。” 萧弈催动白马,当先踏上吊桥,秾则用布裹住了脸。 门洞阴冷,尘土与霉味颇重,显然许久没开过城门了。 守军兵士们木着脸,并无临战前的紧绷,反有种前途未卜的茫然,与他们这四十余人的锐气形成了强烈对比。 “嘭!” 城门闭合,拒马铺开,并传来吊桥归位的声响。 瓮城中,孙忠已等侯在那儿,禁军指挥使的制式札甲很新,反衬得他心神不宁,眼中没了刚升官时的得意。 “孙指挥,又见面了。” 萧弈声音沉稳,礼貌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矜持。因副都头虽职低,控鹤卫却更矜贵。 孙忠微微眯眼看他,屠夫般的脸上浮起亲切的笑意。 “还真是萧都头,禁军大衙一别,许多天没见哩。咦,后面这些是镇兵吧?” “带了些泰宁军的废物回来。”萧弈道:“可否向孙兄讨杯热水喝?” 孙忠受宠若惊,笑道:“求之不得哩,只要萧兄弟不急着见国舅就好。” “冻了一路,差事哪有暖身子……哪有你我兄弟情谊要紧。” “哈哈哈,请!给控鹤卫的兄弟,哦,还有泰宁军端些热汤来。” 萧弈对郭信等人使了个不易察觉的眼色,让他们占据有利位置,只让蒙着脸的秾捧了匣子跟在后面。 他与孙忠并肩走向城头。 “唉。”孙忠忽长叹一声,道:“观萧兄弟面色如此镇定,不知城外情形如何了?” “孙兄还不知道?” “我只知朝廷与北军陈兵于刘子陂了,具体的情形却难打听哩。” “看来,侯老元帅是担心乱了人心,没把消息传回来。” “有甚消息?!” “刘子陂一战大败了,慕容彦超身死,五千沙陀骑兵溃散。” “这这这这……” 孙忠嘴唇抖动,说不出话来。 萧弈判断此人必降,心下一定。 恰此时,长街那边忽传来马蹄声,踏着夯实冻土的蹄声密集,愈发沉实,恐有上百匹马。 萧弈不动声色地回过头,对麾下抬手,示意他们别轻举妄动。 蹄声由远及近,一半是空马,大概四十余人。 为首者一身锦袍,外罩漂亮的银甲。 “那是谁?” “官家身边的红人,飞龙使,就是管御马的,名叫后匡赞,与聂将军不对付。” 孙忠今日似没心情维持对高官的恭谨,小声道:“娼货生的,他发达后不少人自称他阿爷哩。他是伶人,有一副好嗓,官家就是爱用皮囊货,打了大败仗……哦,哥哥不是说你,真不是,萧兄弟是有真本事的。” 萧弈摆摆手,道:“无妨,我与他不同。” 孙忠揉了揉屠夫般的脸,挤出笑意,迎上前两步。 “吁!” 后匡赞勒马。 他长得确实俊俏,脸上敷着淡粉,扫了一眼孙忠,叱道:“我奉命出城募兵,开城门。” “喏!” 孙忠连忙递出两把钥匙,命麾下去开城门,却被后匡赞的人一把抢过。 下一刻,后匡赞目光落在萧弈脸上,眉头微蹙。 “这是何人?” “回使君。”孙忠道:“这是控鹤卫左厢第三都副都头,萧弈。” “控鹤卫终日在我眼皮子底下,岂有我不识的?!” 萧弈道:“我是半月前由国舅亲自任命,都头是曹当。” 后匡赞身后有兵士上前,附耳说了两句,他这才点了点头,深深看向萧弈,眼中满是猜疑、审视。 “国舅命你做了甚?” 萧弈沉吟片刻,言简意赅道:“送信。” “送给何人?” “给国舅的兄长。” 后匡赞叱道:“你去了陕州?!” 萧弈沉默,思忖他说的是“澶州”还是“陕州”。 “问你话!胎毛未褪的竖子也敢在我面前摆谱?!” “并非摆谱。”萧弈已想好应对,道:“只是此事机密,不便当众说。” “使君。”孙忠连忙打圆场,道:“萧都头才从城外回来,冻了一路,我正邀他到城楼喝碗热汤,询问些情况。” “正好,我一并听听。” 后匡赞马鞭一抽,催马从马道上了城头,翻身下马,先入城楼,径直在主位坐下。 萧弈与孙忠随之入内。 他留意到,后匡赞带八人登城,四人守在城楼门口,两人护卫其侧,两人立在萧弈、秾身后。 “说。”后匡赞一脸倨傲,道:“耍甚头?” 孙忠道:“卑职只是打听了一下城外的战事……” “没问你。”后匡赞转向萧弈,道:“说!李业命你办何差事?他有何事交代李洪信?你与曹当押送了甚?” 萧弈不知他为何在意陕州李洪信,他分明是去找澶州李洪威。 此时不及细思,目光一瞥,完成了对环境的观察,心想,若动手,可拔孙忠的刀,使孙忠没刀。 后匡赞一脸怒意,眼神却愈发兴奋,指向秾,道:“把面巾摘了,匣子打开。” 秾有些慌,道:“萧郎?” “无妨,给他们看看。” “是。” 秾摘下了脸上的面巾。 “脓包?!”孙忠一愣,惊呼道:“怎会是你?我说眼熟呢!” “嗒。” 木匣被打开。 慕容彦超冒出头来,黢黑的脸,圆瞪的眼,表情狰狞,仿佛要夺人而噬。 “呀!” 孙忠一个激灵,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嘴唇打颤,语无伦次。 “这这这……慕容……他他……头……头头怎在此?” “咣啷。” 刹那,萧弈兔起鹘落扑向后匡赞,顺势拔出了孙忠腰间的佩刀。 快得几乎连残影都看不到。 屋中牙兵还在盯着慕容彦超的人头发呆,萧弈已至后匡赞面前,一刀挥出。 “唰。” 刀光如泓,迅若闪电。 避无可避的一击。 但……竟落空了。 怎么可能? 萧弈垂眼看去,目光一凝。 却见后匡赞已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本章完) 第85章 审问(感谢“幼儿园抢饭第一名哦”的 第85章 审问(感谢“幼儿园抢饭第一名哦”的盟主打赏) “饶命!” 后匡赞连忙喊道,生怕稍慢一点就身首异处。 萧弈缓缓垂刀,落在他颤抖不已的脖颈上,刀面如镜,映出一个个鸡皮疙瘩。 “降,我降了!别杀我,我只是一个无用的伶人,方才态度差了些,实在是害怕镇不住军中兵士,我见了慕容彦超人头,就知阁下是北军将领,愿降!” 后匡赞求饶时可怜兮兮,竟与方才的倨傲判若两人,变脸的本事出神入化。 “你们快把刀收了,收了,怎敢对萧将军亮刀?” 此时,牙兵们才刚刚要拔刀,立即收了回去。 “缴械。” “是,是。” 很快,刀都被放在地上,秾全都踢到一边,拾起一把,守在萧弈身侧。 萧弈瞥向孙忠,正要开口。 “我先降的……我先降的……” 孙忠迫不及待跪倒在地,凶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 “萧兄弟,不,将军,求将军给我一个归顺郭公的机会。脓包……不,是兄弟,我往日待你不薄,这些年,我念着老都头的情义,见你让人欺负,一直护着你啊……” 萧弈抬手,止住孙忠废话,道:“我知你家在哪,敢有异动,我杀你全家。” “不敢,绝不敢。” “秾,你带孙忠先控制住城门守军。” “喏!” 后匡赞见孙忠没有被刀架着,忙道:“将军,是小人先降的,小人更忠于将军。” “放屁,你是昏君的走狗,清君侧杀的就是你这等奸佞。”孙忠骂道:“我对将军的忠心,岂是你这等巧言令色的娼伶能比的?” “呜呜,小人愿为将军劝降带来的人马。” 萧弈问道:“你为何问我是否去陕州见李洪信?” 后匡赞没马上回答,低着头,眼珠转动。 萧弈觉得这种天子近侍肯定很狡猾,一刀利落劈下,斩了他一根手指。 “啊!啊!” “不许嚎,说!” “是,是……呜呜……小人只是猜想,小人听闻了慕容彦超战败,准备出逃,却发现……发现内帑的金银珠宝都不见了!” “何意?” “官家不在城中,只能是李业卷走了。小人方才听说李业曾派将军与曹威出城办事,怀疑他让你们把金银送到了陕州。” “还有呢?” “没,没了,小人只去过内帑两次,除了今日就是十月初,里面还堆了许多黄金,其他的,真就不知了。” “起来。” 萧弈收了刀,与秾各带着后匡赞、孙忠去招抚人马。 后匡赞手下本就打算出逃、孙忠麾下则士气低落,纷纷选择归附,并无反抗。 秾筛选出孙忠麾下不老实者,将他们卸甲缴械,与后匡赞手下集中绑了,关在藏兵洞内。 如此,萧弈带进城的近四十人换上守军衣甲,队伍扩到一百五十余人,占据南城,巡逻、警戒,又与胡凳打了暗号,随时接应大军入城。 忙完这一切,李重进不由大喜,道:“哈哈,开封城到手了!” “不错。”刘廷让道:“王师已能顺利进城。” 萧弈想要的却不止是助大军进城,而是兵不血刃拿下开封。 他再次将孙忠、后匡赞押到城楼仔细审问。 “说眼下开封情形,我需看看你们谁的情报有用。” “卑职先……” “小人先说!李业总领开封防务,扬言‘勿惜府库诏勤王之师’,实则定是想溜。李业之下,刘铢负责治安、李洪建暂统禁军。” “李洪建?” “此人是李业兄长,任侍卫马步军都虞候,聂文进随驾于赤岗之后,他就是城中禁军主帅。” “他在何处?” “近来常驻禁军大衙。” “将军。”孙忠抢答道:“卑职也有重要情报,李洪建每日申时三刻会来南城巡视!” 刘廷让倏然起身,看了眼天色,道:“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无妨。”王承训淡淡一笑,道:“我识得李洪建。” 他脸上浮起运筹帷幄的笃定神情,起身,在郭馨面前踱步,侃侃而谈。 “此前,我曾遣人携李洪威之书信,呈于李洪建,阐明利害,说服他保护王家及曹威在京城的家眷。他知奸佞势难长久,并未伤两家家眷,还供给了吃食。” 萧弈闻言,下意识看向郭馨,果然,她触及伤心事,眼眸一黯,紧接着,她恰好抬眸。 目光对视,萧弈转过头。 那边,李重进冲王承训“哼”了一声,不爽道:“你装甚诸葛亮?还不是因为大帅兵锋所向,跳梁小丑们畏服,不敢动你家小。” “你这黑厮……” “够了。” 萧弈喝止两人,道:“孙忠,说李洪建来时情形,带多少人马,从哪个方向,他与你关系如何?给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是,他每日领牙兵一都,沿城头巡视,单日从西来,双日从东来,他为人和善,很好说话……” “放屁,你不了解他。”后匡赞道:“李洪建虚伪得很,他不杀曹威、王殷家眷,根本不是如这后生所言知晓利害,当作自己的护身符罢了!”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情形说得愈发仔细。 萧弈不厌其烦地听着。 李重进插嘴问道:“刘铢呢?我必杀此獠!” “刘铢麾下也有不少兵马,驻防在北门。” 王承训瞥了一眼郭馨,沉吟着,问道:“你们能诱他到南门?” 后匡赞顿时为难。 “卑职有办法。”孙忠道:“可遣人向他禀报,就说飞龙使后匡赞想逃出开封,被卑职堵住了,请他带人来支援。” “好主意!”李重进眼前一亮,道:“就这般做,剁了这厮。” 王承训道:“待我设下埋伏,生擒此獠。” “现在就……” “别急。” 萧弈不得不再次抬手止住他们,道:“既夺南门,北门已不是关键。李洪建申时必来,务必先拿下他,之后,立即对付李业、控制禁军大衙。” 李重进道:“可五娘来就是为了……” “我们来,首先是为了拿下开封,其次才是杀刘铢。” 王承训微笑道:“萧郎,我看还是先杀刘铢为妥,城池跑不掉。万一让刘铢跑了,未免遗憾。” “不可颠倒主次。”萧弈依旧坚持,看向郭馨,道:“我说过,带你来可以,不能误事。” 李重进连忙安慰道:“五娘,你别生气……” “闭嘴吧你们,听他的。” “哦。” “现在布置埋伏李洪建,此事关键不仅在于擒下他,还得让他带来的随从兵士无一人逃出报信。崔彦进、海进,你们分别带人熟悉箭楼,到时见有人想逃,立即射杀。” “喏!” “……” 安排妥当,众人才终于休整、用食。 萧弈就着羊肉吃了三大碗汤饼,起身。 秾道:“指挥,你可以到城楼二层睡一会。” “不了。”萧弈看了眼天色,时间还早,道:“我入城一趟,将大帅回函交于信臣公,请他们说服百官献城。” 王承训不由轻笑,摇头道:“文官的态度,根本不重要。” “这点,白面敷粉郎倒没说错。”李重进道:“待大军入城,他们不献城也得献城。” 萧弈其实也知道,当朝文官确实毫无权势。 “拿下城池,文官确实帮不上忙,但他们能尽快稳定秩序、平息动乱。待大帅来时,见到一个臣服、有序的京城,自然不会下令劫掠。” 李重进道:“原来如此,成。” 刘廷让、郭守文亦是点头。 “萧指挥大义。” 准备停当,萧弈招过张满屯、吕酉、范巳、韦良,私下吩咐了几句。 “你们家小都在城中,想必不放心,这样,分头去联络昔日同袍、好友,务必要信得过的,眼下北军挟大势而来,但凡不是愚忠于皇帝的,不难招降。” “瞧指挥说的,这汉朝立国才三年,能有几个愚忠的?” 韦良道:“该说除了必诛的恶首,都想投降哩。” 范巳道:“他们也得知道局势才行,狗朝廷瞒着消息。” “我正担心阿丑。”吕酉道:“指挥为我们着想,这份情义我记在心里,往后我们兄弟的命就卖给指挥了!” “待我把阿爷阿娘藏好了,招几个同袍给指挥卖命!” “一样!” 见状,张满屯道:“成,俺家小还在禁军手中,等俺先去救出家小,再与你们同生共死。” “别急,你先去联络太师麾下旧部,找信得过的。”萧弈道:“酉时初回来见我,我们拿下禁军大衙。” “得命!” “喏,阿丑若在禁军大衙,让他里应外合。” “去吧,小心些。” 萧弈也准备出发,却见郭馨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手里还拿着他给的那柄剑。 “怎么了?” “你打算独自去?” “嗯。”萧弈道:“我快去快回。” “我带人保护你。” “不必,我不会有危险。” “待在这心烦。”郭馨蹙眉道:“我想找些事做。” “你在狩猎,狩猎就得等待、休息。” “哦……还有,我没想妨碍你,他们说的话并非我的意思,我不需安慰,更不需破坏计划只为顺着我,倒显得我……” “我知道的。” “嗯。”郭馨有些骄傲地偏过头,嘟囔道:“那就好。” “走了。” 萧弈脚步匆匆,掠过她,赶往李府。 下了城头,他隐约感到身后的目光,回头一瞥,见郭馨还站在那看着自己,也不知为何。 (本章完) 第86章 文臣(求月票) 第86章 文臣(求月票) 开封城没了昔日的热闹。 街巷旁的民居、铺面大多门窗紧闭。 萧弈有时能看到趴在缝隙处张望的眼睛,感受到这座城池对战争的麻木与恐惧。 史府出现在了视野尽头,石阶积雪厚实,大门贴着封条,墙上的血迹凝结成黑色,一片衰败景象,昔日门庭若市的权臣府邸,如巨大而沉默的坟墓。 对此,他内心毫无波澜。 待走近李府,见大门紧闭,他才有一丝忐忑,担心自己逃出史府时留下的痕迹连累到了李家。 好在,侧门的石阶处,积雪是扫过的,可见府中如常。 “笃笃笃。” 萧弈扣响铜环。 门房的眼睛贴在门缝上看了他一眼,赔笑的声音传来。 “这位长行,我家主人已致仕多年,概不见客,请回吧。” “烦请通报信臣公或明远兄,萧弈自北面归来,有回信相递。” “稍等。” 过了一会,侧门被打开,门房迎了他们入内,立即去关门。 萧弈来过一次,不等门房引路,径直大步往里走。 才到长廊处,李昉迎面走来,身穿一件青色官袍,比之前沉稳忧郁了些,彼此碰面,他驻足,双手放入袖子抱怀取暖,脸上挂起淡淡的笑意。 “你还是这般无礼啊,上次翻墙,这次直接往里闯。” “事出紧急,就不与信臣公、明远兄客气了。” “也好,明算帐嘛。我昨日还在想,放出去的钱,该收利息了。” 打了两句岔,萧弈已走到近前,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郑重一揖。 “明远兄,别来无恙。” “不过短短半个月,你竟长高了,还壮实了许多?” “北军伙食好。方才我还在担心,那夜我走后你们是否遇到麻烦。” “我自能化解。” “如何做的?” “简单,主动告诉禁军有人闯府,向北跑了……我造了不少假像。” “了得。” “我赠你的宝剑,你弄丢了?” 萧弈一怔,答道:“转赠了旁人,但明远兄的情义,我是留下了的。” “只盼我这份情义,值应有的价钱啊。” “不知这封信可值?” 萧弈拿出郭威的回信。 李昉眼睛一亮,难得显出意外之色。 他却不接过,道:“你可亲手交给信臣公,他方才在种梅,换身衣裳就来,唔,我亦遣人告诉族妹了,不知她是否来见你。” “好。” 说话间,到了书房,李涛还没来。 两人各自坐下,李昉也不唤下人,生了炭火,煨着手,随口闲聊。 实则是打探北军情形。 “算来,你回来得够快。” “毕竟王师势如破竹,催枯拉朽。” “那来的是董卓,还是曹操啊?” “安知不是隋文帝?” 李昉脚步一顿,问道:“你对他竟有如此高的评价?” 萧弈这次感受颇深,道:“大帅最后能得何等评价,也得看是谁辅佐他,若有信臣公、明远兄这样的人才……” “且住。”李昉手一抬,道:“不吃这套。” 随着一阵苍劲、爽朗的笑声,有人影转过窗外长廊,步入书房。 “哈哈,萧郎前番深夜来访,料老夫亦未寝,此番晡时之前到,是料定老夫尚未食了?那留下用饭便是。” “信臣公,别来无恙。” 李涛还是罩着那件半旧的藏青色鹤氅,不紧不慢坐在书案之后,并不掩饰脸上的欣喜,以及眼睛里的忧虑。 “晚辈幸不辱命,特来呈递郭公回函。” “好小子,老夫没看错人,龙潭虎穴,去而复返,有胆色。” 李涛说着,抚须,自嘲道:“武夫秉政之世,郭雀儿竟愿回函于老夫这致仕文臣,实属难得啊。” 萧弈回想了一下,若不是自己要求,郭威确实一直没太在意过李涛的信。 他不提这茬,揖手道:“大帅志向宏伟,心存仁义,与史弘肇不是一类人。” “是吗?且容老夫一观。” 此时,李昉才接过信,拆开,点起火烛。 李涛揉了揉老眼,就着烛光看去,古井无波的脸色渐渐凝重。 就仿佛,这封信每一字都有千斤重担压在他身上,看到最后,他脸上皱纹更深了。 “虎狼之师,兵临城下啊。” 感慨了这一句,他将信递给李昉。 “明远,你看看。” “是。” 李昉看罢,喟然道:“好一句‘倘李相迟疑,城破之日,将士历战心躁,恐难尽制’,郭元帅此言,是威胁信臣公啊。” 李涛道:“这便是郭雀儿与史弘肇的不同吗?” “恕我直言。”萧弈道:“大帅并非威胁信臣公,也无此必要,他说的是实情。” “哦?” 萧弈遂把王峻的许诺、兵士们对剽掠的热情,以及王殷等人反对,据实说了。 听罢,李涛闭上眼,像在思考,又像是太累了需要休息一会。 李昉略略一想,忽道:“我敢断言,待郭元帅论功排序,王峻必功列第一,为宰相,总领军政。” “为何?” 萧弈认为魏仁浦才是出谋划策、呕心沥血,且郭威显然更信赖魏仁浦,对王峻则颇客气,除了下军令时,都是以“兄”相称。 李昉道:“王峻本为监军,地位超然,于军中威望仅次郭元帅,今一句‘听旬日剽掠’不费吹灰之力收买军心,威望愈隆,使郭元帅无法轻视于他,待大业初定,必得倚重啊。” “原来如此。” “不仅如此,从邺都运送粮草,路途所耗,十倍不止,而国库空虚,北军确无钱粮犒赏,一旦战事拖延,唯有纵兵剽掠,介时,提议听凭剽掠的王峻威望只会更盛。” 萧弈本就奇怪,这么顺的战事为何非要剽掠,对郭威、王峻的态度也有所猜测,此时听李昉一说,更是豁然开朗。 “既如此,唯有以最快速度平定动乱,才能阻止此事,不是吗?” 李涛并不睁开,反问道:“倘郭雀儿反悔,又当如何?” “不会。”萧弈道:“大帅虽有无奈,但绝不是那样的人。” “介时他为刀俎,满城百姓为鱼肉,承诺岂有用?” “信臣公可愿信我?我往返千里,不曾毁诺,我信我的眼光。” 这次,李昉很干脆,转向李涛,一揖到地。 “信臣公,事已至此,别无它法。为解黎民倒悬之难,唯有助郭元帅尽快稳定局面,偃旗收兵。此事不关乎于忠节,只关乎满城百姓,还望早做决断。” 萧弈及时配合,道:“明远兄所言极是,尽早献城,既全朝廷体面,又免生灵涂炭。” 李涛长叹一声,喃喃道:“天命靡常,惟德是辅啊。” 之后,沉默了大概三息。 老者睁开了眼。 “萧郎,老夫不过一辞了官的文人,你希望老夫如何做啊?” “晚辈入城,非孤身一人,麾下五百锐士现已完全控制南门,拿下并招降了城中禁军主帅李洪建……” “什么?”李涛不由惊讶,“你竟做到了如此地步?” “不错。”萧弈一脸坦然,道:“我欲诛李业、刘铢,如此,祸乱可一举平定。信臣公只需要联络朝中德高望重之臣,说服李太后,待大帅一到,出城顺迎即可,名义一定,开封自安。” 上次,在是否救萧弈这一件小事上,李涛的权势仿佛是一座大山;如今郭威大军逼近,李涛的权势却变得像一片枯叶。 没有犹豫的余地,他终是点了点头,咄嗟道:“好,老夫便出面劝说朝廷诸公与李太后。” 萧弈再次行礼,道:“既如此,万事拜托信臣公了。” “难为你还给老夫面子,其实老夫都明白,没有谁能挡住郭威入城了。这世道,文官轻若鸿毛,你来此,更多的是为还老夫的人情啊。” “不。”萧弈很认真,道:“都说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却不见天子换得如流水一般快,日子太难了,要想世道变好,只靠武人是不行,文武并重,才是长治久安之道。晚辈今日来,是真心请满朝文臣出面,为这社稷出力。” 李涛默然良久,一双历经沧桑的老眼深深看了萧弈一眼,微微颔首。 就连李昉看待萧弈的眼神也有了不同。 他们没再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晚辈尚有要事,告辞。” “也好,得闲再过府,共饮一杯,今日老夫就不送了……明远,备马,我去见冯公。” “是。” 李昉笑道:“看来族妹是不过来了。” 萧弈微微一怔,揖手准备离开。 一转身,正见纸窗外有人影飞快跑过长廊,快到门边时却停下,略整理了头发,才缓步上前。 虽只是朦朦胧胧的剪影,也能感受到她的清丽姿态。 “信臣公,今日雪大,夫人说你忘了带伞……” 李昭宁还披着那件青貂斗篷,手里拿着一柄纸伞,踱步到了门边,步姿优雅。 她低垂的明眸一抬,见到萧弈,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道:“是你?我当是谁来了。” 萧弈微微颔首,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送你?” “好。” 两人往府外走去。 过了一会,萧弈从李昭宁手上接过伞,举着,挡雪。 “好威风的盔甲,你当了北军校将?” “猜中了,不过这是禁军衣甲。” “你入城莫非为擒李业?” “算是,却也不是。” 李昭宁道:“也是,既来找信臣公,当不为功业,为的是情义与安稳。” 萧弈惊讶于她会这般说,转头看了她一眼,却见她一双美目似带着会心的笑意。 “又猜中了?”李昭宁问道:“那苏逢吉又当如何?” “待大局已定,自当拿下。” “那……我可否与你同去?” 萧弈摇头,果断拒绝。 李昭宁又故意用她如含秋水的眼眸看着他。 萧弈低声道:“放心,我既是李府出身,受你阿爷恩惠,那苏逢吉也是我势不两立之敌,我必将他交于你。” 李昭宁问道:“可若他降了郭威呢?” “那又如何?我与他有隙,若不杀他,寝食难安。” “多谢,我知此事你不帮是本分,帮是情分。我先祝你鹏程万里,来日再一道杀人?” 萧弈点了点头,知她故意讨好且带着几分心计,却也知她身世凄凉,不像郭馨。 “好。” “一言为定。” 不知不觉,到了侧门。 李昭宁道:“伞你带着。” “不用,一点风雪于我无妨。” “遮着脸也好,下次再还。” “也是。” 萧弈大步出门,离开李府的短暂安宁,继续奔赴他刀头舔血的日子。 (本章完) 第87章 重游禁军大衙 第87章 重游禁军大衙 申时一刻,斜阳把城楼的阴影拉长,覆雪长街被划为两片区域。 “来者何人?!” 萧弈刚踏入阴影,远处箭楼忽传来一声大喊,他放下纸伞,仰头,任雪散在脸上。 “哈哈,原来是指挥故意打了把伞,一定是为了试试俺松懈了没,放心吧,盯着哩。” 回到城楼,李重进转头看来,黑脸上满是惊奇。 “萧兄弟,怎打着这娘里娘气的伞?大丈夫不惧风霜,可莫学白面郎。” “呵,黑厮懂甚?”王承训道:“萧郎玉树临风,必为倾慕他的小娘子所赠。” “嘿嘿,原来是去见了相好。” 萧弈不理他们,问道:“如何了?” 秾道:“东南角坊的旗下,派了两人盯着,西边亦设了哨点。依指挥吩咐,我安排了两个相熟兵士到禁军衙门看动向,还未回报。” “不急,沉住气等着。” “我准备了更漏、梆子,指挥歇一会吧,到时唤你。” “好。” 萧弈遂闭眼养神。 郭信这两天很沉默,却还是挨着他坐,反复摩挲着横刀,发出细微声响。 不小心又睡着了,直到被秾推醒。 “几时了?” “已过了申时三刻,李洪建还没来。” “怎么回事?” 刘廷让快步赶入城楼,道:“人没来,莫非他察觉到了有埋伏?” “不会。”王承训道:“若有察觉,他早派兵前来抢占南城门了。” 傥进一指孙忠,咧嘴道:“许是这驴毬没说实话哩,让俺来审,定叫他把肠子都吐出来。” 孙忠一看傥进模样就吓哭了,急道:“卑职全是实话呀!许是他有事耽搁了,这事……要不,遣人报他飞龙使后匡赞想逃?” 王承训踱步沉吟,道:“既然李洪建不来,与其诱伏他,不如诱伏刘铢?” 李重进道:“不错,我正想说,被他抢了先。” “别急。”萧弈道:“秾,再派人去探。” 远远地,一个兵士小跑过来。 秾刚转身,忙道:“是我派去禁军大衙的寿桃回来了。” 萧弈目光看去,那兵士没披甲,穿的寻常短袄,头尖脸大,长得就像一颗桃,脚步却很快。 “脓包,俺打听清哩。” 寿桃先嘟囔了一句,向萧弈单膝跪地,抱拳道:“报,俺看到大衙内备了三十余辆马车,在装军粮辎重,李洪建的大旗还在里面,看来不打算巡城。” “不对!” 后匡赞突然大喊,声音美妙,如黄莺出谷。 “南军既败,阎昆仑奴一死,窝囊将领投降都来不及,怎需粮草?他定是要与李业逃,那马车必是掩人耳目,载的是内帑黄金!” 萧弈沉吟,道:“秾,遣个信得过的去诓他,就说飞龙使涉宫闱机密,请他务必亲至南门。” “喏。” 等待的时间漫长,萧弈命令麾下分批进食,晚饭是干粮、汤饼、腊肉。 吃完,吕酉、范巳、韦良一起回来了,带了十余禁军。 “指挥,这些是我们在军中最信得过的一批弟兄,人品可靠,都盼着归顺郭大帅。” “我等愿弃暗投明,归顺郭公,请指挥纳入麾下,给我等一个效命的机会!” “好!都是好汉。” 萧弈一个一个扶起,询问姓名。 末了,他转向吕酉,问道:“吕丑呢?” 吕酉担忧道:“指挥,阿丑跟着聂文进出了城哩,我真怕他死心眼子,万一降得慢了……” “无妨,就是全投降了也得排队,来得及。” 萧弈又问道:“家小都安排好了?” “是,我们再无后顾之忧了。”范巳咧嘴笑道:“阿爷可劲夸我有眼光哩,吕酉的婆娘也藏起来了,没他说的那般水灵。” “那是你眼瞎……” 很快,张满屯也回来了。 傥进一见,不由嘲笑道:“傻驴,看看他们,你怎就只带了个单根?俺就说你人缘差吧。” “狗蛮,你就会闻屁!俺带回这一人,顶他们一百个!” 这话太狂,众人纷纷看向张满屯身后那人。 那人禁军都头打扮,二十多岁,高大壮实,国字脸,塌鼻子,眼睛不大,但目光纯朴,透着一股忠厚、率直的气质。 他上前,利落且标准地叉手行礼,神态严肃,一丝不苟,说话掷地有声。 “捧圣军右厢第一指挥第一都都头李崇矩,见过萧指挥!” “你可愿归顺大帅?” “愿!” “为何?” “名正言顺!” “仔细说,何谓名正言顺?” “俺受太师重恩,自当披肝沥胆报效,可太师突然身死,朝廷以圣旨压俺,俺既不愿辜负太师,又不愿背叛朝廷,好生为难。铁牙说,郭公清君侧是要杀官家身边的奸臣,这是大义,又能为太师报仇,这是言顺,俺不用寻思,就知得这般干!” “好样的。” 萧弈连连点头,心知李崇矩是将领们最喜欢的兵,能打、老实、一根筋,命令吩咐下去,不多想、只执行。话少,让他解释了才肯细说,言语听得出是个苦出身,不时又能蹦两个成语,可见好学。 “我若想控制城中禁军,你有何看法?” “卑职愿擒李洪建,号召禁军归顺!” “好,好!” 张满屯见萧弈点头,不由得意,一瞥傥进,傲然仰头。 不多时,派去报信的兵士回来,带了李洪建的答复。 “他说‘命孙忠自行处置’。” “还有呢?” “就这一句。” “禁军大衙情形如何?他打算走哪个城门?” “他派人往西城梁门去了,马车也快装好了。” “娘的!别管李洪建了。”李重进猛地起身,“陪这老货耗了一下午,既不来,不如先去宰了刘铢,拿下北门,大事可定。” 郭信难得开口,声音嘶哑,道:“不错!” 萧弈见郭信目光带着期冀看来,心中略一思忖,却还是摇了摇头。 “刘铢再负隅顽抗,大军一到,杀之易如反掌,哪怕担心他逃了,派人盯住即可。可大帅接下来赏赐兵士需大量钱财,拦下内帑黄金才是雪中送炭。” 入城的目标是维稳、避免剽掠,他须始终坚定这一点,其次才是为郭家报仇。 王承训显然早有所料,沉吟道:“可李洪建不来,如何是好?” 萧弈道:“他不来,那我们去。” “好!”刘廷让振奋道:“就闯禁军大衙,诱伏太没劲,我都困了。” “哈哈。”李重进道:“行,要去就快,早点拿了李洪建那老货,早点杀刘铢。守文,你怕不?” “怕卵?就去禁军大衙!” 竟是没有一个人害怕。 萧弈却并不打算带所有人去,本想让郭信、郭馨留下,可他们一定要去,最后,郭守文留守南门,刘廷让、崔彦进、海进领兵协助,并留秾辅佐。 临行前,却见海进一摸后匡赞的脸,道:“不愧是皇帝玩的,真他娘,比俺相好过的所有娘们都俏!” 后匡赞吓得眼珠一翻,晕死过去。 萧弈只好叮嘱道:“不许动他。” “喏。” 萧弈又挑了五十余人,裹上鼓号、旗帜,去往禁军大衙。 路上,王承训自荐道:“一会我来劝降李洪建,免得动刀兵,平添伤亡。” “瞧你能的,降得慢的全杀了便是!” “……” 夜幕降下,禁军大衙内外火光通明。 萧弈等人隐在街角暗处踩点。 相比上次,肃杀之气少了两分,添了三分忙碌。如寿桃所言,大门内正在装载马车,差不多已装好了。 甲士执戟而立,戒备森严;一队队兵士牵马,准备出发。 萧弈招过众人,道:“我与承训兄入内劝降,一旦失败,我吹哨为号。” “就你们两人去?太危险……” “嘘。三郎、重进兄,你们带三十人守在这,若我吹哨,立即冲进大门,擒杀李洪建。切记,鼓噪起来,扬言大帅已进城,只诛恶首,晚降者死。” “懂的。” “傥进,你保护他们,别杀红了眼。” “得令。” “张满屯、吕酉、范巳、李崇矩,你们带人绕后,去联络更多愿意归降的将领,一旦听到鼓噪,立即挟禁军诸将,举事。” “喏!” “敢反抗者立即射杀,但不可放火,不可乱杀,以免吓得他们乱跑。此番是震慑人心,使他们有序投降,都明白?” “明白!” 分派妥当,萧弈又想到一事,道:“若有意外,吹哨提醒我们。” “好。” “我们走。” 王承训略一整理衣袍,从容起身,与萧弈一并上前。 “何人?!” “去,告诉禁军副帅李公,有故人求见,鄙姓王,自澶州来。” 等了一会儿。 大衙的阴影像是要把王承训、萧弈吞噬。 终于,几个牙兵出来,道:“王郎君,请!只是……还请把兵器留下。” 王承训嗤笑一声,似笑李洪建不够英雄,随手把刀丢了。 萧弈也把佩刀交了出去,靴子里的匕首也被搜出来。 穿仪庭,进了梁高丈五的大堂,堂外甲士执戟围绕,堂内牙兵按刀肃立。 除此之外,只有一条九节鞭搁在帅案上,再无旁的武器。 王承训面无惧色,萧弈更是从容不迫。 故地重游,他已今非昔比。 (本章完) 第88章 擒仇敌 第88章 擒仇敌 李洪建正站在帅案后,一身出远门的打扮,披风都罩好了。 他是李业的兄长,约摸五旬年岁,鬓角的银发用靛青染过,在火光中透出几分欲盖弥彰的老态,表情和善,眼神却带了深深的思虑。 萧弈留意到,王承训见礼时,李洪建的手不停捻着衣襟上的金线,想必心中焦虑。 “难为王二郎能进城看我,不知我阿兄可还好?” “当然好,他离开澶州,随在大帅左右,心宽体胖,又胖了两分,很快就能与李公兄弟团聚了。” “二郎也可放心,王家家眷,老夫照料得很好。” “晚辈直说吧,今夜来,是想送李公一份大好前程。” 李洪建脸色变幻,想了想,问道:“城中还有刘铢的兵马,你是如何入城的?” “哈?”王承训轻笑一声,道:“李公竟把刘铢当个人物?在晚辈看来,他不过是一桩功劳。该趁早擒下、献给大帅,以免功劳归了旁人,待降得的人一多,李公挤上前都难……” 萧弈始终没开口,在旁冷眼观察。 李洪建内心显然十分挣扎,却不肯表态,目光几次望向门外的马车,该是还想走。 他遂开口,把李洪建最后的侥幸打碎。 “李公,莫非想带着内帑黄金去陕州割据一方?” “你!你你……你在说甚?” 李洪建脸色瞬间煞白,指着萧弈,手指不住颤抖。 “你怎知……” 萧弈陡然提高音量,声色俱厉,叱道:“你不见三镇叛乱,大帅一举荡平,你李家兄弟比三镇之势如何?寄望镇兵,不怕身死族灭?!” 李洪建瞳孔巨震,脸上冷汗直冒。 “我……” 恰此时,突有哨声响起。 “咻——” 尖锐哨声划破禁军大衙的森然气氛。 萧弈还当李洪建要动手,下意识就上前一步。 目光看去,却见李洪建一个哆嗦,瞪大了眼,惊恐不已。 “怎……怎么了?!” “报!” 有兵士狂奔过来,道:“刘……刘府尹率兵到了!” “什么?!他必是冲着黄金的,快,快把马车拉到后面。”李洪建倏地起身,焦躁地踱了两步,揣着手喃喃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萧弈也在思量。 刘铢来得太突然,想必张满屯那边还没有联络好禁军们起事。可这也不是坏事,若选择先对付刘铢,李洪建必携内帑黄金跑了,现在正可逼李洪建令禁军拿下刘铢。 就怕守在外面的郭信、郭馨、李重进、傥进等人冲动莽撞,得快。 王承训反应也很快,立即向李洪建郑重一揖手,语态欣喜。 “李公,天赐良机啊!” 先是一句极有煽动力的话,王承训又侃侃而谈。 “此时率禁军拿下刘铢,献于大帅,不仅可免身死族灭,还保前程无量啊!” “我……” 李洪建差点就答应了,话到嘴边,却眼神飘忽,喃喃道:“容我想想……我再想想……” “快啊!” 王承训差点被气死,上前道:“还有何好犹豫?可知多少欲降的汉臣求此良机而不得?请李公早做定夺,顺大势而为,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再有踌躇,取死之道啊,取死之道!” “我在想……我脑子太乱……” “快下令啊,快。” “我……” “肏!” 王承训难得失态,破口大骂。 突然,萧弈箭步上前,直扑李洪建。 “保护大帅!” 堂中牙兵立即拔刀相向。 “住手!” 萧弈已扼住李洪建的脖子,叱道:“传令禁军,拿下刘铢。” “是,是,你们把刀收了,我这就下令,这就下令……我的符印呢?符印……” 李洪建一慌,膝盖撞在帅案上,文书符令倒了一地。 来不及了。 密集的脚步声已穿过仪庭,盔甲碰撞时发出的铿锵声响彻。 萧弈回头看去,见到了一顶顶头盔下满带杀气的脸,以及刘铢。 先涌入大堂的是一阵喧嚣声。 “刘京尹,不能进……” “滚!” “国舅,我等正欲与北军决一死战,你为何欲携内帑黄金出逃?!” “我我我没有,误会了……” “还敢骗我?!” 相比于李洪建的优柔寡断,刘铢要果决狠辣得多,披了一身甲胄,带了上百精锐牙兵,进堂之前已拔刀在手。 “给我拿下这未战先降的……咦?史二郎?你怎在……” “保护京尹!” 萧弈握住了帅案上的那一条九节鞭,倏然出手。 只见刘铢迈步入堂、目光转来,脸上带着惊愕,也感受到堂中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与刘铢不过一面之缘,彼时他只是奴隶,穿越带来的不符气质总容易让人错认,无妨,杀了刘铢,再无人能在意这“不符”。 “唰——” 九节鞭如灵蛇飞出。 鞭长近两米,重量不到五斤,分九节,由精铁铸就,八棱形,容易集中力量。每节以铜环连接,扁圆双扣,外环大、内环小,两环以铜榫铆接,可灵活转动,又绝不会脱离,工艺极复杂。 这是少见的兵器,旁人难免会认为它不够致命。 但,在萧弈手中则不然…… 他出手时用的不是臂力,而是腰,腰一拧,鞭梢就如飞箭般被送了出去,铜箍的刺尖如毒蛇吐信。 “噗。” 尖刺刺穿了挡在刘铢面前一个牙兵的咽喉,他难以置信会在这么远被攻击到,当场丧命。 “杀啊!” 鼓噪声忽起。 前衙,随着厮杀之声,李重进、傥进喊声如雷。 “郭元帅王师进城!只诛恶首,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 郭信的喊声带着少年气,跟着道:“拿下刘铢者,不仅既往不咎,还论功行赏!” 随着这震天鼓噪,后衙方向,喊杀声、呼喝声也渐渐传来。 “禁军的弟兄们,随我等归顺郭元帅!” “随郭元帅清君侧,只诛恶首!” “弃暗投明,既往不咎!” 其中还能听出张满屯、吕酉、范巳、韦良、李崇矩的声音。 大堂内,王承训挟持了李洪建,高举令牌,大喝道:“李洪建已降,擒刘铢者赏钱百贯!官封三级!抗令者,以同谋罪诛九族!” 李洪建吓得脸色苍白,颤声道:“对,对……拿下刘铢!” 禁军见主帅发话,几乎都愿意归降,或拔刀围着大堂观望情形,或倒戈杀向刘铢。 然而,刘铢带来的牙兵却也凶悍,大骂着“反贼必死”,挥刀乱杀,须臾斩杀了许多禁军,吓得旁人不敢上前。 “结阵!保护京尹!” “杀出去!” “突围!突围!” “杀!” 萧弈见局面已泾渭分明,专注杀敌。 他学九节鞭是为了替反派高手,这兵器虽然冷门,其实很强。 鞭梢刺杀一人,血珠才溅开,手腕下沉,鞭子像波浪般抖动起来,打掉了两名敌兵手上的刀,同时,鞭梢一划,从另一个敌兵的太阳穴划到胸膛。 借助灵活的节环,一鞭即可攻击三次,所谓“一招三变”。 “杀他!” 两人扑来。 萧弈鞭身斜握,腰腹带动手臂,横扫。 “唰——” 鞭身挥展,九节精铁形成两米多的攻击范围,虎虎生风。 一名敌兵撞上来,第九节立即击碎他的皮甲,打断了他的脖子。 “啊!” 灵活的铜环使得长鞭不像枪一样卡住,而是扫过,同时,第六节打在另一敌兵的手臂上,惨叫倒地。 萧弈变招,改横扫为抽打。 先回拉鞭身,突然抖腕向前,第九节借铜环惯性如蟒蛇甩尾,抽打在一名敌兵脸上,击碎了颧骨,喷出一嘴的牙齿,场面极是骇人。 血溅开,洒在刘铢的脸上。 堂外的喊声也传了过来。 “封死大衙,一只蚊子也不许飞出去!” “擒刘铢!” 喊杀声愈近,萧弈已能看到郭信、郭馨的身影。 “京尹,突围不了了……” “那又如何?!” 刘铢忽向萧弈看来,瞳孔骤缩,杀气迸发。 “史二,决一死战吧!” “虎——” 借着两个牙兵的掩护,刘铢突然扑上,挥刀。 这人是个疯子,竟不想着逃,选择了死战。 萧弈再抖腕,如蛇的长鞭活了,第二节顺势缠上刀背,铜环与铁刃摩擦,发出刺耳尖鸣。 刘铢竟也极能战,抽刀,仰身,身体如断了一般折成两节,避开长鞭。 他打算逼近、贴身厮杀。 萧弈是一寸长一寸强,刘铢却是要一寸短一寸险。 “让开!” 九节鞭立即挥洒开,舞得密不透风,一瞬间,几乎半个大堂都是残影,逼得刘铢不能近身。 “你伤到我……” 王承训惊呼一声,甩开李洪建,险险扑倒在一旁。 只见鞭影打在那帅案上,木屑四溅。 “嘭。” “嘭。” 刘铢却是反手制住一个想要捉他的禁军,推向萧弈,同时,一脚再踹另一个禁军进入残影笼罩的范围。 两声闷响,那两个禁军倒地而亡。 九节鞭也缠在了一人的脖颈上。 “死!” “虎——” 刘铢迅如鹰隼扑来,一刀挥下。 萧弈瞬间撤步,脚踩断掉的帅案,后移,站到了帅案的木椽上,动作行云流水,身姿如鹤。 可他的盔甲却是被刀锋劈开,皮革札片落了一地。 刘铢逼近,狞笑,猛冲,刀尖直刺萧弈小腹。 又快又狠,这是战场练出的杀人招术,干脆利落。 电光石火间。 萧弈右脚踩着帅案木椽,左腿向后悬空,身体舒展,如飞龙绕云,侧转,拧腰的同时,右手握住鞭身中段,猛地一挑。 长鞭变成了短棍。 “铛!” 鞭梢巧妙地刺在刘铢手背上。 单刀脱手飞出,擦着萧弈的脖颈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地图上,刀柄还在嗡嗡颤动。 “好!” 众人堪堪杀进堂,顿时一片喝彩。 一刹那,萧弈借势向前,左脚踹在刘铢支撑腿的膝弯处。 刘铢顿时半跪在地,才要抬头,萧弈右脚一踏,狠狠踩在他脸上。 借势一跃,跃下摇摇欲坠的木椽,身后帅案轰然断裂。 “拳绣腿,去死!” 刘铢犹不肯就缚,回头看来,眼中寒光一闪,抽出靴中短匕,起身,猛扑。 萧弈长鞭一送一拧,鞭身如蛇缠住刘铢的脚踝,铜环瞬间收紧。 “啊!” 刘铢怒吼,摔到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 郭信、傥进、李重进已冲了进来,踩在刘铢后背,硬生生将这疯子按住。 “别杀他!” 郭信脸涨得通红,连劈了十数刀,剁烂了刘铢持匕首的手,嘴里却还在大喊大叫。 “别杀,折磨死他!” “哈哈。”刘铢痛得嘴里嗬嗬作响,却兀自大笑,“只要我不在乎,你再如何折磨,气的也只有你。” “去死!去死!” 郭信气得猛砸了几下。 刘铢恍若不觉,仰头冲萧弈冷笑道:“史二,史府后眷也是我杀光的,来,你也来折磨我啊,哈哈哈。” “傻鸟,我不是史二郎。” 刘铢一愣,下意识问道:“不是?你布局擒我,不是史二又是谁?” “呵。” 萧弈懒得理他,转身走开。 身后传来傥进“嘿嘿”的憨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嚣张?慢慢玩呗……三郎,俺手艺好,能给他割成三千六百片,把他眼皮先剪喽,免得他闭眼看不到俺动刑。” (本章完) 第89章 释然 第89章 释然 很快,刘铢的牙兵尽数被搠死,傥进拖着死狗般的刘铢、招呼了郭家兄妹绕到大堂后面,半晌,瘆人的惨叫声传来。 萧弈环顾看去,火光照着满地尸首狼藉,血已凝成黑褐色。 禁军们一个个惶惶不定、心思各异,看待他的眼神却满是敬服。 当世人对武艺的推崇,远不是他打替身时可相比的。 “鞭子耍得挺好。”王承训表情复杂地向萧弈一拱手,深吸一口气,叹道:“差点要了我的命。” “李公呢?” “我去找找。” 王承训整理了凌乱的衣袍,绕到大堂后,把李洪建拖了出来。 “李公,你保王、曹两家家眷,小侄视你为恩人,此来是为你送功劳,可你……唉!” 只见李洪建以袖掩面,泣声不已。 “我糊涂啊!方才反应太慢了,一念之差,险误了身家性命啊……” “现在哭有何用?我初来时你若顺归,此时已是首功。” 闻言,李洪建哭得更大声了。 萧弈没耐烦听老东西哭哭叽叽,清了清嗓。 “啊,这位是?贤侄,快引见这位少年将军。” 李洪建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看来,揖手时双手不住颤抖, 王承训道:“萧弈,郭元帅的心腹爱将。” “萧将军!请受老夫一拜,谢将军救命之恩。” “李公不必客气。” 萧弈随手把鞭子递还过去。 李洪建不接,连连摆手,赔笑道:“羞煞老夫,老夫不会用鞭,留下也是暴殄天物。萧将军鞭法如神,此鞭当归将军,所谓宝马赠英雄啊。” “客气了,李公若不会用鞭,为何携带?” “老夫从不与人出手,装饰罢了。诸般兵器,这九节鞭造价最高,精铁铸八棱面,熟铜锻双叩环,鞭梢的莲箍,鞭头的铁榫,非能工巧匠不能造也。” “我懂,贵。” “将军是行家啊,正是如此。” 萧弈忽然脸一沉,道:“李公毁就毁在这一个‘贵’字上。” 李洪建吓得一个哆嗦,反应过来,忙道:“不瞒将军,内帑黄金就在此,我愿尽数献于郭公。” “晚了!” 萧弈语气愈发冷峻。 “你知保王、曹家眷,却不知保郭家?大错铸成,不思悔改,犹贪图财宝,方才良机摆在眼前,为何不下令诛刘铢?!” “噗通。” 李洪建骇然拜倒,大哭不已。 “我……我慢了……我这人一着急就头昏脑胀,甚决定也做不了……我心里想归顺郭公,可没来得及反应,你们出手太快了啊……” 王承训斜睥着李洪建这样子,忽气极而笑。 萧弈猜他也许是看朝廷这么废物,王殷举兵也能打赢。 可王承训还是上前相扶,嘴里向萧弈道:“瞧你,把李公吓得,这可是国舅。” “国舅又如何?要想大帅放过他,也得先立功。” “立功,我立功,拼命立功。” “李业、苏逢吉何在?!” “他们……他们两个时辰前就逃了啊。”李洪建满脸苦色,哭道:“今日午时,李业招我过去,说慕容彦超战死,侯益、袁嶬、焦继勋等将领连夜出奔投降,郭……郭公马上要进城,他打算先到陕州,让我率禁军押送黄金跟上。” “直娘贼。”李重进道,“我去追!” “不,先安抚禁军。” 挟着李洪建出了大堂,只见张满屯、吕酉、范巳、韦良、李崇矩各带了许多人站在庭中,个个都满脸激昂。 李崇矩确实能干,就方才王承训劝李洪建、萧弈擒刘铢这会工夫,已召集了半个衙的禁军杀到,刘铢若动作稍慢,恐怕近不了萧弈的身。 萧弈道:“刘铢祸国,业已伏诛,郭公仁德,只诛恶首,今夜所有遵从李副帅号令,拨乱反正者,一概无罪!” 说李洪建下令拨乱反正,算是极给面子,重要的是给禁军们一个名义。 果然,兵士们紧绷的神色放松下来。 “我等愿弃暗投明,随郭公清君侧!” “诸将听令。” “在!” “携李公传告城门守将,朝廷已平反大帅冤屈,清除奸党,命其约束部众,不得擅动,你等分率禁军依次接管城门。先至曹门,韦良,你带五十禁军留守,原守军挑选五十人配合,其它人缴械至藏兵洞待命,倘有抵抗,格杀勿论。” “喏!” “范巳,你留守宋门。” “喏!” “至尉氏门后,调刘廷让守东水门,调崔彦进、海进守西水门,命郭守文驻原地。吕酉,你守郑门。” “喏!” “李崇矩,梁门。” “喏!” “张满屯,酸枣门。” “得命!” “重进兄,请你守封丘门,大帅很可能从此门进,由你配合迎接。” “好。” 萧弈把最有机会立功的城门留给李重进。 李重进也承这份情,重重一抱拳,回头向大堂看了一眼,道:“照顾好五娘,还有三郎。” “放心……承训兄,劳你带兵往开封府衙一趟,持刘铢信印,拟定安民告示,封存衙内文书、册籍。” 话到最后,萧弈有些不放心,可实在分不出别人了,交代道:“务必封存。” 王承训淡淡一笑,道:“放心便是。” “凡有惊扰百姓、趁乱劫掠、散布谣言者,立斩不赦!” 诸人轰然应喏,大步而去。 禁军大衙很安静了不少。 萧弈一看身后,只剩几个兵士。 “将军,小人寿桃,原是秾的同袍,方才见将军长鞭耍得……天神似的,敬佩死了哩!” “我知道你,去把那些马车拉回仪庭,箱子卸下来,盯紧了。” “喏!” 吩咐完这些,萧弈只觉口渴得紧,走到旁边的石栏杆处,捧起积雪就要往嘴里送。 “喝这个吧。” 回过头,郭馨正站在那。 她一手还持着剑,剑尖淌着血,另一手递过一个水囊。 “多谢。” 萧弈接过,咕噜噜喝了一大口,那水正好微微温热,甚是舒服,他干脆全部灌进肚里。 郭馨道:“慢些,可别呛了。” “太渴了。” “忙完了?” “还没,黄金还没检查。” “一整天就想着黄金,钻进钱眼里了。” “谁不爱财。” 萧弈笑了笑,随口答了,也不解释这些黄金是给郭威犒军的。 事实是不必解释郭馨也都明白,轻声道:“这下安心了?保护了开封百姓不受剽掠,你这人……倒也有几分侠气。” “称不上,和开封百姓也不熟,不过顺手做点事。” “哼。”郭馨小声嘟囔道:“你分明觉得自己可了不起了。” 萧弈觉得她似乎有话想说,往大堂那边看了一眼,问道:“怎么不去泄愤?” “刺了一剑,有点没劲儿。” 郭馨显出些茫然,失落地低下头,喃喃道:“再折磨仇人又如何?阿娘也不能复生……比起恨,我该是更怪自己吧?那般不懂事……” 萧弈没说话。 他有点累了,倚着石栏休息,看着雪一点点覆盖地上的尸体、血迹,就像掩藏乱世的残酷。 郭馨吸了吸鼻子,站在他身边,渐渐平静下来。 “嗯……我想和你说……其实我没怪你骗我,我怪自己一直在骗自己……那天打你,就只是……太难过了……” “我知道,没事的。” 萧弈转头看着郭馨,以目光安慰。 他觉得她的眼眸很亮,不再被仇恨、痛苦遮蔽了。 “整天这也知道,那也知道。”郭馨又“哼”了一声,抬眼看他,下意识道:“干嘛把招子放那般亮……真讨厌。” 说着,她故意和他对视,须臾,偏过头去。 萧弈也收回目光,抬头看向天空。 雪夜,月亮也亮不过她眼睛的星星。 过子一会儿,郭馨忽然轻呼了一声。 “啊,你受伤了?” 萧弈低头,透过被刘铢那一刀劈开的衣甲裂缝,可见块垒分明的身体上一条浅浅的伤疤从左胸延伸到腹部,好在不怎么出血。 “没事,被刀风割到了,我去处理一下。” “哦,你……” 萧弈很重视治伤,吩咐禁军煮了盐水,拿了伤药,自到聂文进的公廨坐下,给自己清创、敷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郭馨探头看了一眼,捂眼,闪了出去。 “你在这做甚?”郭信大咧咧说着,走了进来,道:“受伤了?” “没事。”萧弈问道:“忙完了?” “傥进还在割,一边割一边喂狗。那狗贼虽还活着,魂没了,没劲,还腥气,闻得头昏……我帮你敷药。” “别挨我,我好好的,万一因你感染了。” “我洗过手了。” “那也别碰,走开。” “哦。”郭信挠了挠头,语气认真地道:“我的仇人,本该我亲手擒下,结果反倒害你受了伤。” “你擒不下,武艺不行。” “真别说,你样样兵器都耍得厉害哩。” 萧弈伤口被盐水一渍,疼得厉害,痛哼了一声,兀自咬牙挺过去,随口玩笑道:“我耍的不是兵器,是帅气。” “何意?” “听不懂算了。” “懂,就是自夸嘛,臭不要脸。” “呵。” 抬头一看,郭信脸上终于绽出了往日的笑模样。 萧弈遂也一笑,接着胸膛上挨了轻轻一拳。 某些事,也就此释然了…… (本章完) 第90章 万金 第90章 万金 “指挥,你快来看!” 萧弈处理好伤口,换了一身新的衣甲,与郭信、郭馨返回仪庭,只见寿桃很不淡定,来回乱跑,上窜下跳。 “指挥你看,好多箱子,可别是石头,若是铜钱,可数也数不清哩!” 萧弈目光看去,马车上装谷糠的麻袋已被搬开,其中几辆马车里藏的箱子显了出来,标准的一尺长、六寸半宽高的樟木宝箱,镶了铁边,锁扣处以封条密封,颇沉,搁在石板上时发出闷响。 “指挥,点过了,拢共三十二个!” “撬。” “喏!” 寿桃很激动,拿出匕首,上前撬了一口箱子。 随着“嗒”的轻响,箱盖打开,一霎那,金光流溢。 火光照耀下,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散发出耀眼光芒,仪庭内一片惊讶的吸气声。 “直娘贼!” 寿桃一屁股坐在地上,失了魂一般。 郭信虽是节帅之子,估计也是没见过多大世面,喃喃道:“不会全是金子吧?” 萧弈算是明白为何李洪建会那般犹豫了,正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上前,拾起一枚金锭看了看,长条形,锭底清晰地錾刻着三列字,“乾祐二年内帑”、“重贰拾两”、“监铸官王甫记”,侧面还有三司使王章的画押印。 “一箱有三十二锭。”郭馨凑过来,帮他数着,掐指一算,喃喃道:“怎有这般多?” 萧弈问道:“很多吗?” 正此时,衙门外传来了叱喝声。 “滚!哪个不想归顺?还排不到你们这些文弱书生,去,没见将军在忙吗?!” 萧弈大步赶到门外,远远地,只见李昉正被执戟的甲士往外叉。 “住手!怎么回事?” “报将军,有不省事的文官来,卑职替将军打发了!” 那禁军兵士理所当然的样子,甚至还认为自己做对了,对文人的轻蔑更是溢于言表。 萧弈叱道:“谁给你胆子替我作主?!” “卑职不敢……卑职只是觉得,眼下哪有这低级文官的事……” “退下!” 萧弈喝退那兵士,上前迎了李昉。 “明远兄,怎会来此?” 李昉微微苦笑着上前,正要开口,瞥见仪庭内的情形,转而问道:“那是?” “内帑黄金。” “有多少?” “两万两左右。” “如此之多?!” “多吗?” 李昉叹惜一声,道:“你可知我朝岁入多少?” “不知。” “仅一百万贯上下。”李昉道:“王章任三司使以来,田赋增为十倍。改省耗为每斛二斗,出纳行省陌之法,盐、矾、酒曲厉行专卖,此外,农器钱、曲钱、牛皮税,甚至百姓连饮水都要纳税,如是种种,兑换为黄金不过七八万两……偌大朝廷需运转,平三镇、御契丹,内帑竟能攒下两万两,李业手段了得啊。” 萧弈一算,即使五万大军每人五贯,这些黄金都够犒赏将士,何况南军还没那么多人头砍来领赏,心下稍安。 下一刻,李昉向他深深一揖。 “你此番阻内帑金宝外流,功在黎民,受昉一拜。” “明远兄不必如此。” “说正事,我来,是冯公想要见你。” “见我?” “不错。” “待我安排一下。” 萧弈先回了大衙,拉过郭信,交代道:“我去见冯道,你在此守着黄金,派双岗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文官有甚好见的?好吧,放心,我让傥进出来守,明天再割。” “明天大帅就进城了。” “那就把刘铢拖出来割,这里亮堂。” “随你。” 收拾停当,正要离开,郭馨再次道:“你去哪?我与你一起。” “不必,你若待得心烦,到厢房去睡会,你许久没睡了。” “哦,这可是你第二次推辞,再有一次,我可不依。” “下次注意。” “九节鞭不带吗?你使得……挺厉害的。” “不用,我用什么武器都一样。” 萧弈随口应了,脚步不停,出了禁军大衙,与李昉并肩而行。 衙外,长街覆雪,新雪盖住脚印与车辙,一整天的繁忙似要渐渐过去。 没走出多远,转过街角,就见到一辆马车停在那儿。 李昉当先上前,对着马车执礼,道:“信臣公、冯公,萧郎来了。” 车帘掀开,李涛先出车厢,又扶了一名老者出来。 冯道七八十岁模样,身穿麻袍,鹤氅比李涛那件还旧,戴幞头,面容清癯,皱纹深刻,须发皆白,手持一根木杖,动作缓慢,带了一种历经沧桑的从容。 仿佛不论社稷如何天翻地覆,他只管慢慢下车。 “萧郎。”李昉微微侧身,引见道:“这位是太师、中书令、弘文馆大学士,冯公。” “晚辈见过冯公。” 冯道微微颔首,温声开口,话语平和,听不出褒贬。 “萧指挥一日之间稳固开封局面,使朝廷不至颜面尽失,战火不至蔓延城内,居功甚伟啊。” “冯公过誉了。” “只是,老朽不知,郭雀儿清君侧之后,对官家、太后,以及这满城惶惶官民又有何章程?” 萧弈知这个问题难答,颇考验他的分寸,沉吟片刻,道:“此等大事,非晚辈所能妄测。” 冯道闻言,抚摸着被盘出浆的木杖,半晌不言。 萧弈转念一想,若要争取更多机会,当透露一点立场以换取文官们的好感与支持。 “大帅忠肝义胆,平三镇、拒契丹,心怀天下,爱惜黎民,至于宫闱宗庙如何安置,冯公历事数朝,德高望重,天下仰望,还需冯公与大帅共商大计,以定人心。” 他前世背类似的台词,常觉得是空话,如今却能自然用来表达。意思是,他认为郭威在乎天下、黎民,但不在乎陛下,这也是他的立场,只看冯道接不接受。 “老朽明白了。”冯道眼神古井无波,缓缓道:“太后亟需有人能陈述局势,以明郭公之志,解社稷之忧,萧郎可愿与老朽入宫一趟?” 萧弈微微一怔,思量着此时去见李太后,有何收获,又有何风险。 他若不想去,仅凭眼前的老者、书生,绑不了他去。 冯道也不等他回答,转身,柱着木杖往马车慢慢走去。 李涛深深看了萧弈一眼,目含鼓励之色。 李昉则低声道:“走吧,冯公历数朝而屹立不倒,跟着他做,不会有错。” 萧弈略有所悟,果断做了决定,迈步上前,扶住了冯道。 冯道头也不抬,自顾自感慨道:“少年郎,颇有悟性。” …… 他们离大宁宫并不远,行了不久就到了承天门。 李昉并未得到召见,由萧弈、李涛扶着冯道下了马车。 承天门分为三个门,中间御道仅皇帝出行才开启,左右掖门供臣僚出入,常设金吾卫值守。 此刻左掖门已破例开了半扇,几个提着灯笼的内侍候在那儿,为首者身穿绯色窄袖袍,面白无须。 “老奴阁门副使王彦,为冯公勘契。” “此乃郭元帅麾下萧弈。” 冯道边从袖中取出一枚鎏金铜契、一枚私印,一封牒文递了过去。 王彦接了,在宫门侧的契牌库存档,又告罪搜了萧弈的身,将他的佩刀、匕首留下,方才传值殿侍卫引路。 在寂静宫城中走了好一会,值殿侍卫回过头,低声提醒着萧弈,道:“往前便是太极门,后面就是内廷,左入右出,万不可踏御道中间的青石。” 萧弈目光看去,见天街尽头的御道上积雪已被扫了,露出雕刻的云纹。 到太极门,金吾卫又验了次牒文;过两仪殿,至内庭,引路者换成一个年迈宦官,手里提着一盏雅致的宫灯。 总之,朝廷不大,规矩挺多。 “紫宸殿到了。” 进殿,虽燃着炭盆,可空旷的殿宇还是让人感觉冷。 萧言目光看去,正前方的御座空着,左侧凤椅上坐着个端庄妇人,穿赭黄常服,以一支银簪绾发,看起来竟只有三十多岁,容颜犹可见风韵,只是脸色苍白,眼神不掩惊惶与疲惫。 几个心腹宫人垂首屏息,如同泥塑木雕。 “老臣冯道,叩见太后。” “李涛叩见太后……” “快快免礼。” 不等冯道行礼,李太后立即温言止住,还让宦官搬了一条小凳给冯道坐下。 很快,她目光就落在了萧弈身上,询问道:“你就是萧弈?” “回太后话,是。” “莫紧张,说来,是皇后与老身说起你,她自幼与李崧之女交好,打听到其下落后常唤入宫中说话,提及你的事迹,说你顾念旧主,忠勇可嘉,是个好孩子。” 萧弈本是垂目而立,闻言不由瞥了李太后一眼,只见她眼中满是亲善,当不是想拿李昭宁威胁。 威胁也没用。 “老身想着,该给李崧平反,这才召你进宫,也给你赐个出身,你如今在郭卿军中是何职位啊?” “回太后,忝任副指挥使。” 李太后径直开口,语带威严,向内侍吩咐了一句。 “萧弈护京师、安黎民、定人心,居功甚伟,擢内殿直都虞候,加检校国子祭酒衔。” 说罢,她看向萧弈,脸上浮出温柔的笑意。 “内殿直系宫禁宿卫之师,往后,内廷安危也交你一份担子,你需尽心;检校国子祭酒虽虚衔,算朝廷弥补李崧,给你一个出身。郭卿那边,你递一句话……朝廷待功臣,定不辜负。” 萧弈闻言,略一琢磨,明白过来。 冯道不会自寻死路,既掺和进来,说明李太后已决心与郭威合作,很可能是暂时让郭威监国。她此时是在未雨绸缪,希望他之后能像保护开封一样保护宫廷,故而授他内殿直都虞候。 换言之,若郭威将派人监视她,她希望是派他。 至于检校国子祭酒,则是加强他的文官属性,推他与文官走得更近,潜移默化改变他的倾向。 这妇人比看起来要聪明。 可对自己而言呢,万一在郭威心里背个了私通皇室的罪名? 正作此想,冯道忽然晃了一下,似要摔倒。 萧弈连忙扶住,问道:“冯公,没事吧?” “无妨。”冯道摆了摆手,眼神似有深意,悠悠道:“老朽经历数朝,官是一朝比一朝高,人是一年比一年老喽。” 闻言,萧弈豁然开朗,知自己顾虑太多了。 冯道为何资历深?桀燕、后唐、后晋、契丹以及当朝,各朝各代都给他抬一抬,官阶、身价愈抬愈高,直至地位不可撼动。 当今改朝换代如流水,数遍天下文武,有几个不是“贰臣”?所谓“臣节”,不过是个没味的屁。 重要的是价值。 今夜说服李太后归顺,奠定郭威入主开封的大义,就是他的价值;往后作为李太后和郭威之间的沟通桥梁,亦是价值。 若畏手畏脚,只等郭威给封赏,论资排辈之后又如何?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几次,务必争取。 “晚辈以为,冯公一年一年添的都是智慧。” 萧弈认为,今夜得冯道教诲,比得两万两黄金更有收获。 一老一少对视一眼,但见老者微微颔首,眼中饱含“孺子可教”之意。 (本章完) 第91章 天子西逃 第91章 天子西逃 殿内空旷,越呆越冷。 很快,老内侍端鎏金托盘入殿,奉上热茶,却只有一盏。 茶盏腾着热气,仿佛是某种特权,莫名让人想喝。 李太后亲手接过,捧茶抿了一小口,以不经意的语气道:“今儿夜深,就不留诸卿了,若得闲暇,再召萧将军品茶。” “谢太后恩典。” 萧弈感觉这妇人很会拉拢人心,先给个大赏,再抛个小钩子,故意营造一种为她做事好处源源不断的心理暗示。 可这是小手段,郭威才是真实力。 李太后看了他一眼,似对他的平淡反应有些失望,指尖摩挲着杯壁,缓缓开口。 “李业、苏逢吉等欺君罔上、祸乱朝纲,召天雄军节度使郭威,率军清君侧,并命文武百官各安其位,京畿军民,不得惊扰,静候郭威整肃……拟旨吧。” 刘子陂一战之后,她已比刘承祐更能代表朝廷,而这道懿旨效力如何不论,是朝廷的态度。 一句话说罢,李太后似乎失去了力气,茶盏发出了“叮啷”一声轻响。 冯道、李涛开口称颂。 “太后圣明,老臣即刻派人通传郭威,并安排仪仗,准备迎郭威入城。” “太后圣明,老臣这就遣人劝陛下……醒悟。” 李太后点了点头,道:“诸卿去吧。” “老臣告退。” “末将告退。” 萧弈原以为今夜需对李太后长篇大论地劝谏,没想到就这么简单,领授了一个官职。 或许冯道的政治智慧就是如此,各方受益,水到渠成。 出了紫宸殿,远远听得宫中更漏声传来,不过夜阑时分,不算太晚。 雪仍在落,站在高高的白玉阶上,放眼望去,开封城灯火虽稀,远处城墙却如一条火龙。 这皇宫,比禁军大衙更壮阔、更巍峨。 “走吧。” 默默无言地出了宫,李昉还在承天门外等着。 马车缓缓而行。 李昉想必是通过观察他们的神色知道了结果,道:“避免了战火波及、百姓遭殃,信臣公、冯公已尽力,也恭喜萧郎再添新功。” 李涛感慨道:“太后顾全大局啊。” 冯道显然累了,闭目养神。 萧弈问道:“李幼娘为何与皇后有交情?” 李昉正要答话,李涛摆了摆手,道:“太后并未骗你,晋开运二年,李崧与安审琦共列同平章事,联手主持安阳河之战,两家女眷当时便有往来,此后,李崧冤死、安审琦放为襄州节度使,近来安皇后听闻昔日闺中密友下落,邀她叙旧,并非另有居心。” “原来如此。” 李昉莞尔道:“放心了?” “我没有不放心,只是疑惑。” “原来如此。”李昉不置可否,淡淡一笑,正色道:“今夜还忙,冯公须到省台,安排迎郭元帅之事宜,同去否?” “不了。” 萧弈立的功劳够多、与冯道学的也不少,打算慢慢消化,道:“我还是回禁军大衙坐镇为妥。” “随你。” 李昉与他相熟,说话毫不见外,道:“那便不送你了,自去吧。你的告身牌符,稍后便遣人给你送去。” “有劳了。” 马车缓缓停下。 萧弈揖礼道:“信臣公、冯公,晚辈告辞。” 正要掀帘,却见冯道忽睁开了眼,如梦呓般呢喃低语了一句。 “董卓弑君易主,天下共伐,不若献帝都许,仍存汉祀啊。” 萧弈动作一顿,听懂了这句话,无非是委婉地让他劝郭威不要杀刘承祐。 可惜,此汉非彼汉。 下了马车,在风雪中走回禁军大衙,进门,萧弈就因仪庭中的情形愣了一下。 装黄金的箱子已垒好,四列禁军背对守卫。 一个木架插在箱堆之上,架上绑着个……带肉的骨架。 如同屠肆挂的骨肉,不同之处在于刘铢好像还活着,头皮都被剥了,眼珠却还会动。 傥进正坐在篝火旁磨刀,见萧弈回来,起身道:“萧指挥,看,把它挂在这,看谁敢来偷黄金。” 萧弈也有点头皮发麻,语气却淡定,道:“手艺不错。” “嘿嘿。” “三郎呢?” “他困了哩,在议事厅睡觉。” 萧弈走过大堂后的长廊,却见议事厅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烛火。 郭信没睡,枕着双臂仰卧,看着横梁发呆。 “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不睡?” “睡不着,我在想以后的打算,阿娘总叫我多读书,还打算给我说门亲事,二哥说过想去燕云、江南、西蜀游历,我打算这样,替二哥去游历一圈,回来娶妻生子,然后读书,你觉得哩?” “按风俗,你不得守孝吗?” “不知道哎,到时问问魏先生呗。你来,我们商量一下如何游历。” 萧弈对此不感兴趣,更不认为郭信能随心所欲,道:“你不困正好,一会冯道要派人宣诏、递信,你放他们出城。” “嘿嘿,他们老实了吧?放心,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办好的。” “我到后衙庑房睡觉,有正经事再喊我。” “你这人,抵足而眠呗……” 上次来住的庑房还在,被褥换了新的,孟业的血迹也已泼洗干净,弥漫着一股艾草熏香。 卸了盔甲,萧弈打了一盆水,洗了身子,回房擦拭,检查了愈发结实的肌肉,用手指推揉堆积的乳酸。 廊中有脚步声传来,很平稳,之后是推门声响,该是郭信过来了。 他头也不回,道:“累,就别抵足而眠了,好好歇吧。” 身后却没了动静。 萧弈披了中衣,转身看去,门还开着,却不见人影。 地上却摆着新的告身、牌符,该是有人送过来了,见他在更衣,并不出声打搅,怪扭捏的。 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哪怕听到了梆子声,他也懒得睁眼,直到被人唤醒。 “指挥……哦,该称将军哩,将军,胡凳来了。” 萧弈支起身,只见一人垂手立在屋中,双颊肥嘟嘟,是那个南城兵士寿桃。 “还是叫‘指挥’,朝廷封官,也得大帅点头……让胡凳过来。” “喏,小人给指挥带了热水、汤饼。” “昨夜是你送了告身牌符过来?” “啊?” “没事,去吧。” 萧弈迅速洗漱,吃了朝食,正在披甲,胡凳就赶到了,忙不迭上前给他搭手,嘴里语速飞快。 “指挥,细猴直盯着赤岗,南军大营动静没停,侯益老儿带头,将领们一股脑地降了大帅,接收都接收不过来哩。昨夜,开封还传了旨意,都以为皇帝小儿老实认输了,可情况好像不对劲。” “怎么不对?” “天不亮御驾就起行了,就聂文进的大纛跟着,可既不往北见大帅,也不向南回开封,转道往西去了哩,细猴还盯着哩。” “逃?” “江山社稷在这,皇帝小儿能逃哪去。” 萧弈闻言,不由看了胡凳一眼,暗忖这话竟有些见地。 胡凳嘿嘿一笑,道:“指挥莫看俺,胡照古也有几分文才哩。” “识字?” “那不识,爱听参军戏哩,俺以前相好了一个伶人,指挥猜是男是女。” “女的?” “指挥可真神了,旁人可全猜错哩。” 说话间,他们动作不停,出了庑房。 恰遇有兵士风尘仆仆赶来,道:“萧指挥,魏书记有信给你。” “信呢?” “是口信,还请附耳过来……拦住官家。” 萧弈一愣,想来魏仁浦传信是因为只有廿营在刘承祐后方。 可眼下哪有人手?只能尽力而为了。 他快步赶到了议事厅,二话不说弄醒了郭信。 “你坐镇城中,若遇御驾进城,拦住,带官家见大帅。” 郭信困得厉害,眼都睁不开,嘟囔道:“怎么了?” “我去城门看看情况……” 穿过大堂,仪庭中,箱堆上的刘铢已不知去了何处,只有十余条关中细犬正趴在篝火边打盹。 傥进巨人般的身体倒在箱堆上睡着,鼾声震天。 萧弈没从禁军中挑人,只带了寿桃、胡凳以及他的两个游骑,翻上白马,提起长枪,从西北酸枣门出城。 到了城门,果然未见刘承祐返开封,该是已得知消息。 他从张满屯手下要来了廿营的金三水、王九。 “走,去细猴所在的方向。” 出城不多时,遇一个游骑归来,禀道:“指挥,细猴往牟驼冈去哩。” 众骑遂向那边奔去。 远远看到牟驼冈,听得哨声传来,顺势看去,细猴带着一名游骑挥舞着旗帜,指向牟驼冈另一边。 “报——” “宋延渥与聂文进在那边交手了!” 十骑汇合,奔上一个缓坡。 萧弈驻马而立,放眼看去,雪雾弥漫之中,交战双方全是骑兵,旌旗挥舞,战马嘶鸣。 (本章完) 第92章 追击 第92章 追击 萧弈所在的陇头是这一带的制高点,坡缓且长。 缓坡尽头的战场离他不到四百步。 聂文进原本是向西逃,却遇到了一条深沟,沟上搭了木板,车轮碾出的痕迹一直向西延伸,该是刘承祐的仪驾已经过去了。 剩下的兵马还没来得及过去,宋延渥的兵马追到了。 一杆“聂”字大纛插在沟东边,列阵,准备背沟一战。 此时通过旗帜已数不出人数了,萧弈通过阵列算了一下,聂文进大概只剩三百余骑。 宋延渥军阵里,大纛下有一个指挥旗,以雁行阵包围过来,左右各一个指挥旗,后方还有一个指挥押队,足足有两千滑州骑兵,只是一路追奔,阵型已经散了。 北风卷着呼喝传来。 “请陛下勿逃……来者为宋驸马!请陛下归城……” “聂文进劫帝西奔,是为叛逆!杀之赏绢百匹、田十顷……” 散开的雁行阵从三面向残军包围过去。 宋延渥这道命令很稳当,先切断聂文进往南北方向逃的道路,再整理阵型。 可萧弈从高处看,却能看出问题所在。 聂文进已经做好拼命的准备了。 大纛前倾,鼓号声起。 “杀!” 聂文进一马当先,高举长刀,直奔宋延渥的大纛。 他胯下是匹河西大马,被马刺扎得狂躁,冲得如箭一般,身后三百骑受到激励,呐喊着随之袭卷而上。 滑州兵还在放箭。 萧弈知道,骑弓往往只有两斤,隔得远伤害有限,近射则非常考验胆气,聂文进所部这样发疯似地冲来,估计寻常士卒手稳不住。 果然,宋延渥的中军前阵顿时乱了。 “看这样子。”细猴道:“驸马爷得吃点亏哩。” 胡凳摇头道:“两千围三百,大纛若丢了,脸就丢大发喽。” “指挥,俺有个主意,贼妙。” 细猴抬手一指,道:“绕到那儿,沿着车辙子追,没准能捉到皇帝小儿。” “好!”胡凳大喜,道:“难为你个傻缺能出这么个好主意,俺们抢在这宋驸马前面,立大功!” 萧弈摇头,抬手止住这两人的话。 他不需要为了立这种功劳得罪宋延渥,得不偿失。 “鼓噪起来,给义成军助威。” “喏!” 细猴虽遗憾,立即吹响了军号。 胡凳则把廿营的大旗展开,在陇顶摇晃。 滑州兵们听得号声,转头看来,明显士气一振,远远能听到有人大喊。 “是破阎昆仑奴的廿营!” “阎王枪来啦!” 忽然,萧弈眼神一凝。 他看得清楚,聂文进急于冲击大纛,兵力很集中,没有布置左右两翼保护。 那一奔跑起来,马匹有快有慢,队伍只会变成长蛇阵,果然,有些马匹显然越来越没力了。 “给宋延渥打旗语,告诉他,聂文进没预备兵力,我要切断南军阵列,让他两翼缩小包围圈。” “指挥,可我们只有十……” “打旗语!” “喏!” 细猴立即挥动信号旗。 很快,宋延渥的大纛下立刻有金钲声回应,两翼开始收缩。 “随我冲阵,百步之内再提速,切记,不必缠斗,切断南军阵型即可!” “喏!” “我在前,寿桃、王九,你二人持盾,保我两侧;金三水,你持短刀随后,斩近身之人;其余人,以长兵器逼退敌兵,不可冲到我前面。” “喏!” 萧弈驱马下坡,十骑奔向战场。 越来越近了,当能看清敌兵的表情,白马兴奋地刨了蹄。 “驾!” 冲锋,腰背挺直,微微前倾,沉肩坠肘,挺起长枪。 白马银枪如流星掠过,只听得烈烈风声。 眼前,西北方向一个敌骑仓促勒马,避免与他冲撞;东北方向另一骑回头,挥刀。 萧弈手中长枪并非刺出,而是枪头向右轻拨,拨开刀。 紧接着,长枪顺势高仰,往斜下方猛砸,砸在另一敌骑的头盔上,将他砸下马来。 “嘭!” 枪身横扫卸力,扫倒两名敌骑,辟开通道。 “嘭!嘭!嘭!” 一点血未溅,萧弈竟已连续击落五人坠马,直接从敌骑的队列中突破了出去,前方,宋延渥的右翼还在赶来。 身后,金三水搠倒一人,眼看敌骑挥刀过来,不由放声大吼。 又是数声响,寿桃、王九亦是嗷嗷大叫,举起盾牌,只听着数声金戈交鸣之声,更后方的兵士长矛错峰刺击,刺倒数人。 萧弈又奔出数十步,勒马,重整队列。 “杀回去!” “杀!” 这次是斜斜穿插,冲的是方才杀出来的豁口。 十骑如同一柄匕首,再次刺向长蛇的七寸。 滑州军的两翼顺势包夹,把敌军切成两个部分,分别包围。 萧弈驱马上前,看向在包围圈中奋力厮杀的聂文进。 “咴——” 一声悲鸣,河西马被一矛刺中,聂文进摔下马背,犹挥刀乱砍,刃口已发卷。 剩下的三十余牙兵拥上前,护住了他。 “聂将军!”萧弈喊道:“局面已定,降了吧!” “萧弈?” 聂文进回头看来,大怒,叱道:“我待你不薄,为何不奉命杀王殷?!” “人心向背。” 萧弈只给了四个字,劝道:“愿赌服输吧,我愿回报将军之恩,向大帅求情。” “哈哈哈,好个‘人心向背’。” 聂文进仰天大笑,放声大喊道:“我乃宫变主谋是也!” “诸奸之中,唯将军算英雄……” “噗。” 话音未落,聂文进反手把刀一横,干脆利落一抹,脖颈间鲜血喷涌,整个人晃了晃,轰然倒地。 “将军!” 六七个牙兵见状,悲呼一声,横刀自刎,同时倒下。 萧弈忽瞥见其中一人,叱道:“吕丑!” 吕丑目光看来,一愣,停下了自刎的动作。 萧弈语气不容置喙,道:“放下刀,余事见了你阿兄再谈。” 吕丑犹豫片刻,随着其余牙兵弃刀,投降受俘。 萧弈翻身下马,过去查看了聂文进的尸体,伸手合上他的双眼。 参与政变的诸人中,聂文进有能力,有肝胆,也最清醒,可惜,选错了路,终究是杀青了。 “萧郎,多谢援手。” “仲俭兄。” 萧弈回过头,见宋延渥快步赶来,遂回了一礼,道:“同为大帅效力,该做的。” “萧郎白马银枪破阵,今日风姿,我毕生难忘啊。” “过誉了,仲俭兄,聂文进待我有过恩惠,我想将他厚葬,为他家小求情。” “此事我虽做不了主,但你放心,军功起家之士,大帅必不在死后追咎其罪,我亦帮你说话。” “多谢。” “你我兄弟,何必见外。官家被人挟持,恐有危险,大帅看我是官家近亲,命我竭力护驾,你可愿一道?” “愿与仲俭兄同往。” “请!” 虽答应同行,萧弈见宋延渥看自己时总是目光灼灼,又不知为何,下意识地保持了距离。 留人清点战场、暂时看管聂文进的尸体与俘虏,很快,滑州骑兵重整队列,出发。 驰过风雪,半个时辰后,前方有游骑赶回来。 “报——” “发现天子金辂!” 再往前赶了一段路,只见太常引军旗还竖在金辂旁,一群官员、甲士垂头丧气地守在那儿。 宋延渥驱马上前,喝道:“陛下呢?!” “陛下……西狩了。” 萧弈目光看去,只见金辂旁往各个方向的脚印都有,向西边官道去的最多。 可却有一列蹄印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往北的一条崎岖小路,也不知通往哪个小村落,可往那儿跑的全是马匹,没有人步行。 “走,继续走!” “我怀疑官家往北逃了。” 官员中忽有人喊道:“你胡说!我亲眼看到陛下策马西奔了。” 萧弈没理他,下马走向北面小路,蹲下,观察蹄印。 宋延渥也凑了过来。 “仲俭兄看,御马蹄铁,比寻常战马宽半寸,边缘有卷云纹,往北走的全是御马。” “你如何知晓?” “我昨日擒了飞龙使,留意到他所携皆河西大马,蹄宽三寸。”萧弈道:“你再看,马蹄间距均匀,可见控马稳定,不像溃散兵士,更像挟持天子的精锐,我们可分兵追。” “好。” 宋延渥的分兵,却是让行军司马王崇文负责安排各个方向,他自己则与萧弈带小股轻骑走北面的小路,该是极信任萧弈的判断。 小路蜿蜒,通到了一个小村庄,村口木块写着“蔡泾村”,再经过一段扫过雪的冻土路面之后,蹄印继续向北而去。 萧弈忽然勒马。 宋延渥问道:“怎么?” “雪刚扫过,为何?这条路在村子边上,路边房屋多是空置,再看那边村子的主路。” 萧弈指向村子,从村子中间穿过的主路上,积雪被踩得脚印狼藉。 他翻身下马,推开一扇屋门,锁是被砸开的,屋中丢着一把满是雪渍的扫帚,脚印凌乱,穿堂而过。 宋延渥跟上,一看,立即道:“官家就在附近。” (本章完) 第93章 护驾 第93章 护驾 萧弈走出农宅后门,环顾一看,村中房屋多为黄土坯墙、茅草顶。 缀着脚印到村中主路,积雪被踩得凌乱,难以辨别。 但鹿皮靴留下的痕迹终究不同于村民的麻鞋,兵士们仔细搜查了每个小路口,不多时,发现一列靴印,顺着追过去,前方是一间比土屋规整的瓦房。 宋延渥打了几个手势,示意麾下兵士包围过去。 布置妥当,两名兵士上前,踹开了门。 “嘭!” 伴随着门栓断裂之声,木门大开。 让萧弈略感意外的是,刘承祐就端坐在大堂上,正对着大门。 他没有乔装打扮,只褪掉了那身显眼的明黄色绣龙袍,穿着浅赭色里衣,材质是狐皮,华贵、保暖,也衬得他瘦削惨白,眼神中,不甘的怒意如火在燃烧。 刘承祐身前立着几个甲士、官员,有一人萧弈识得,正是阎晋卿。 “乙郎?” 阎晋卿也是认出了萧弈,轻呼一声。 萧弈点点头,感受到刘承祐目光看来。 “你是郭威派来弑君的?” “不是。” 萧弈言简意赅。 刘承祐冷笑,移开目光,道:“那就是由姐夫动手了?” 宋延渥忙道:“陛下误会了,郭公起兵只为清小人、除奸佞,绝无伤陛下之心,请陛下随臣回去澄清误会。” 刘承祐讥道:“虚伪,这些鬼话,你自己信吗?” “臣句句实言……” “你不如说成王败寇!”刘承祐径直打断,咬牙切齿道:“休当朕不知你的想法,‘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今你一心奉郭威称帝,保全荣华,犹在此惺惺作态?恶心。” “臣绝无此意,只不忍陛下受颠沛之苦。” “呵,朕既必死,你留着谄媚脸皮去向郭威献媚吧。” “陛下,请回吧。”宋延渥不再多说,喝道:“把挟持陛下的叛逆都押下!” 义成军兵士纷纷上前,拿下了那几个甲士。 刘承祐也不喝止,端坐不动,阎晋卿满脸无奈与苦意。 末了,宋延渥转头向萧弈看来,眼神略有深意。 萧弈微微侧身,示意他自便。 宋延渥微微苦笑,亲自上前去扶刘承祐。 “臣扶陛下。” “好啊,落于姐夫之手,好过旁人……” 忽然,萧弈目光一凝,留意到刘承祐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疯狂的眼神中绽开杀意。 其袖口寒芒闪过。 “小心!” 血珠溅开。 宋延渥侧颈出现一道血痕。 电光石火间,萧弈飞起一脚,踢在刘承祐手上,将那匕首踢飞了出去。 “陛下,这……” 宋延渥呆怔片刻,退后两步,拜倒在地,顾不得去按伤口,道:“臣有罪。” “哈哈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死啊!” 刘承祐愈显疯狂,见宋延渥不答,啐道:“不敢死就休在此恶心朕……朕非败于郭威,败于你等首鼠两端、卖主求荣之辈,通通该杀。” “臣惶恐。” “李洪威、曹威、侯益、宋延渥,朕用你们这些废物,不如多养几条狗。” 话到后来,刘承祐怒气迸发,扑上前想踹宋延渥,被兵士死死抱住,簇拥了下去。 终是活捉了天子。 萧弈没去看宋延渥的尴尬脸色,上前拾起匕首,一转头,阎晋卿正呆呆看着他手中匕首。 “怎么?想死战?” “不不不。”阎晋卿眼中淌泪,悲道:“我是想自寻了断。” “何必急于求死?”萧弈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阎晋卿愕然,道:“乙郎,你……” 萧弈抬手一止,示意他此时不便多说,让人将他押了,带出民宅。 一队人马沿原路返回。 萧弈与宋延渥并辔而行。 “一日之间,萧郎救我两次啊。” “仲俭兄不必在意,想必官家只是一时激动,并非真想杀仲俭兄。” “唉。” 宋延渥叹息一声,欲言又止。 萧弈也不主动说话。 若说今日是场戏,魏仁浦给的剧本只有四个字,他没读透,不太能入戏。 转回官道,与大队人马汇合。 守着金辂的一众官员见天子还活着,有人喜极而泣,之后又是一阵哭声。 休整了一会,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萧弈远远看去,却见魏仁浦只带两名精骑,疾驰而至。 “吁!” “找到官家了?” “是。”宋延渥道:“幸不辱命。” 魏仁浦往金辂方向扫视,深深看了看宋延渥,转向萧弈,眼神带着询问。 萧弈坦然相迎。 “随我过来。” 萧弈、宋延渥翻身下马,随魏仁浦走进了旁边的树林中。 林中昏暗,唯见魏仁浦的目光闪动。 “两位擒获天子,此不世之功。然可曾想过,将天子带回明公驾前,明公该如何处置?” 萧弈默然不语。 宋延渥脸色变幻,低声道:“请陛下罪己……” “可行否?!” 魏仁浦出言打断,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重锤。 “明公磊落,非董卓、朱温之辈,清君侧只为大义,亲言‘只诛首恶’,并无弑君之心。可放权天子,必为后患,天下复乱,挟之则汉贼之名难洗,更有违河北将士抛头颅洒热血之初衷。你二人将官家送回,岂非陷明公于两难?” 闻言,萧弈忽然想起了在邺都之时,魏仁浦说过的另一句话。 ——“南下开封,我有诸多‘密务’需人襄助。” 魏仁浦打算让刘承祐现在就杀青。 萧弈想来,他先来开封时,魏仁浦估计就打算因势利导、让他弑君,只是没想到他说服了李太后归顺,导致刘承祐不回开封,使局面出了差池。 再看宋延渥,脸上满是为难之色。 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萧弈打定主意不先开口。 他是替身,不是替罪,发盒饭的事从来不管。 最后,宋延渥问道:“依魏书记之意?” “驸马是天子近亲,今日忠心护驾。奈何天子一意孤行,难免意外,恐为小人所弑。” “萧郎以为……阎晋卿如何?” “可有别的人选?” “也有。” 宋延渥指了指林外的一个俘虏。 那是最后追随在刘承祐身边的一名官员,不到三十岁,长相非常英俊,面容白晳。 “茶酒使,郭允明。此獠为天子近侍,奸佞媚上,祸国殃民,正是清君侧必杀之人。” “人选不错。” “如何动手?” 魏仁浦道:“给个机会,让他们趁隙逃脱,萧郎追上,做成郭允明弑君假象。”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萧弈果断拒绝,道:“说服郭允明,让他当众把事办了。” “他怎可能答应?” “条件是给他三十息逃跑的时间。” 宋延渥道:“他若真逃了,可就完了。” “逃不掉。” “告诉郭允明。”魏仁浦道:“他本是诛九族之罪,若愿效劳,放他一条生路。” “做吧。”宋延渥道:“立个誓,从今往后我三人同气连枝,绝无背叛。” “好。” 三人遂在林中对天发誓。 萧弈把匕首递给了宋延渥。 宋延渥深吸一口气,往刘承祐那边走去。 萧弈则回到马匹边上,检查了自己的弓弦。 余光落处,只见宋延渥殷勤劝刘承祐吃点东西,被啐了一口。 宋延渥讪讪,转向郭允明,把吃食递过去,命郭允明劝说。 不多时,郭允明被刘承祐摔了一巴掌,宋延渥过去扶起,把郭允明带到一旁说话。 队伍继续出发。 忽然,一匹战马受惊,尥蹄子乱踢,引得拖着金辂的马儿乱窜,撞向官道旁的树林,金辂轮子卡在了林中的沟壑中。 此时前方的骑兵拉开了距离,后方的官员俘虏们拥上,队伍一片混乱,周围兵士只顾去抬车轮。 萧弈勒马,远远地冷眼旁观。 只见郭允明扶着刘承祐下了金辂,走向官道旁的树林,渐渐加快脚步。 “陛下?” “不可再走了,陛下请回来。” “陛下,快走!走!” “拿下他们!” 两人猛地撒开腿就跑。 可惜,才跑不多时,刘承祐摔在地上,力竭瘫倒。 郭允明拉了两下,没能拉起,悲哭一声,从袖中掏出匕首,对着刘承祐心口猛搠几下。 “噗。” “噗。” “呃——” 短促的痛呼中,刘承祐抽搐,鲜血迅速染红那华贵的狐皮里衣,他伸出手,抓向空中,也不知想握住什么。 郭允明脸色既伤心又焦急,状若疯魔,大哭大吼,窜入林中。 “护驾!” “护驾!” “捉住他……” 萧弈不急不缓,反手拿过弓。 他不管旁人如何,独自仰头看天,心里默数。 数了三十息,驱马追入林中。 白马颇有灵性,不时避过树木,速度却不减。 只见郭允明跑得飞快,身影时隐时现。 萧弈追到二十余步,搭箭,凝神,瞄准。 “嗖。” 闪过树干的身影应声栽地。 宋延渥早已率人围过来,怒喝道:“给我杀了弑君的逆臣!” 有兵士上前,拖出郭允明的尸体。 却见一箭正中咽喉,人已经死透了。 萧弈放下弓,回头,不易察觉地与魏仁浦、宋延渥对视一眼。 此事将成为他们心中永远的秘密。 对视之后,魏仁浦长舒一口气,抚整了被风吹乱的长须,仿佛只是又完成了一件琐事。 “陛下!” 宋延渥悲呼,扑到刘承祐的尸体旁,泣不成声。 刘承祐眼神中的疯狂已逐渐涣散,渐渐失去了所有神彩,只有脸庞还是那么年轻。 就是太年轻了。 冯道倒是有足够的经验,那句“献帝都许,仍存汉祀”终成了一种奢望。 当世武夫,不玩曹操那套。 “我等护驾不利,向明公请罪吧。” “带陛下回京。” 雪由风吹卷,落在脸上,冰冰凉凉。马蹄留下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纷乱之世,又一个帝王落幕。 (本章完) 第94章 宿宫门 第94章 宿宫门 封丘门外。 萧弈放眼望去,大军的方阵像是给茫茫雪原披上了黑色的札甲。 旌旗招展,声威振天。 这是十一月十九日未时,自十一日邺都誓师起兵不过八天,郭威的旌节已竖在开封城头。 百官畏服,正在城门迎接。 萧弈穿过军阵,从马军的阵列中找到郭崇威大旗,顺势在后方看到陈光穗那柄廿营旗帜,过去,找到自己的位置,驻马而立。 张满屯、秾等廿营将士们已交出城门,在此等候,老潘与伤兵也在,众人纷纷行礼,脸上满是喜意。 能在这有个位置,就是从龙之功。 周围将旗比战前更多了,侯益、袁嶬、刘重进、吴虔裕等南军将领悉数归降,看来郭威这两日一直忙着受降。 忽然,数万人山呼。 “大帅!” 郭威昂然立于城头,抬手虚按,好一会儿,山呼声才渐渐平息。 萧弈留意到,郭信、魏仁浦就侍立在郭威身后,想必已把诸事禀报。 一名官员双手持节,走到城墙边,高声喊话。 “乾祐三年冬月十九,邺都行营都统、邺都留守、天雄军节度使郭公威,承太后密旨清君侧、诛奸佞,今逆党已除,谨宣谕于文武百僚、诸军将校!” 之后,郭威才开口。 他声音沉稳,且传得很远,至少萧弈在城墙下听得很清晰。后方则有兵士相继递话。 “某自邺都起兵,非为篡谋,实为社稷。陛下为奸邪所蔽,李业、苏逢吉、聂文进、后匡赞之流惑君乱政,使将相骈戮,更致陛下蒙尘于郊,为郭允明所弑……某未能护陛下还宫,此大罪也!” “大帅无罪!” “无罪!无罪!” 将士们根本没心思悼念刘承祐,纷纷鼓噪,齐声呼喊,又以兵器击打盾牌,声如雷霆,骇得百官无人敢当众表露哀思。 于是,这环节迅速略过。 “昔霍光辅汉,诛上官桀,不及妻孥。某虽不才,愿效之,今恶首伏诛,胁从者解甲待罪,有司暂禁。凡逆党家眷未从逆者,不问;其部曲门生未从逆者,不问。” 说罢,郭威手重重一挥。 有两人被押到城垛,刽子手挥刀斩下,将他们拦腰斩断,上半身扬着血肉,重重摔在城下。 萧弈看得分明,是后匡赞,和已经死掉的郭允明。 所谓“清君侧”,清的是天子身边的奸佞,因此,后匡赞投降立功,还是必死;郭允明虽死,犹腰斩分尸。而刘铢满手鲜血,却祸不及妻小;聂文进主犯,却得厚葬,体现对军功起家之士宽仁。 政治需要通过各种划分,拉拢有利统治的群体。 萧弈由此受教,心知郭威此前默许儿女进入开封、派傥进暗中保护,是对政治束缚的一种规避。 “昔汉高帝入咸阳,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皆赦免’。某虽不才,愿效之,今日起,百官各司其职,百姓各安其业,诸将各守其营,若妄杀一人、妄没一产,诛之!” 闻言,萧弈长舒一口气。 他终于阻止了纵北军剽掠开封的提议。 然而,众将士沉默,显然十分失望。 如同一块黑沉沉的乌云压在城下,带来可怖的压抑感。 好在很快一箱箱黄金被搬到了城头,打开,在阳光下耀眼夺目,驱散了乌云的沉重气氛。 “诸军将士效命疆场,战功已录,凡冲阵、斩敌、立功者,三日之内,核定授赏,绝不食言。此外,凡随征兵士,每人赏钱一贯、绢二匹、酒一斗、肉五斤,由各营将校统一领取分发,不得克扣。” 城下军阵中先是寂静,继而响起欢呼。 声浪渐起,从步军阵传到马军阵,裹着风雪,漫过封丘门。 “大帅威武!” “万胜!” “赏令已颁,诸将士归营,各自营中领赏!” “我等誓死追随大帅!” “万胜……” 军前宣谕结束。 大军分批驻扎,依宫城、外城、近郊三层布防,既防逆党余孽反扑,又避重兵集于城内引发恐慌。 萧弈留意到,曹威被安排在朱仙镇,那是西南要冲;郭崇威往牟驼冈扎营,防备河东节度使刘崇;王峻、王殷分别带兵驻扎在城门附近的驿馆、军营。 “萧兄弟。”陈光穗策马过来,低声道:“我已经打点稳当,护圣军,任指挥。跑这趟差,半月内升两级,又进了禁军,托萧兄弟的福。” 萧弈不说自己可能要进内殿直,只问道:“那,陈兄不随郭将军去扎营了?” “当然,先领了升迁,在城中驻扎多快活。我想多留几个弟兄给你,可他们不愿跑远,想进禁军。从澶州征的兵就那二十多个肯留在廿营……你带着吧。” “多谢。” 萧弈招过了那二十余新兵。 加上他麾下四十余人,廿营正好有七十骑兵。 正打算随郭崇威去牟驼冈,李重进策马过来,传令他到宫城玄武门驻兵。 萧弈不由疑惑。 开封城门、宫城四门既靠近权力中枢与繁华地带,还不用跑远路扎营。宫城更是好中最好,住的是宫门营垒或两廊宿卫房。 这种核心宿地,当然是留给郭威的牙兵以及心腹将领,或留给整编过的禁军。 他资历浅,带的就几十杂兵、新兵,竟能驻扎到玄武门? “这命令没错?” “哈哈,当然没错。” 李重进上前,低声道:“眼下,阿舅还名不正、言不顺,你依旧任天雄军指挥,兼内殿直,明白吗?把禁军换成我们的人。” “明白。” “嘿,我也兼了内殿直都虞候,你左班,我右班。” “太好了,往后请重进兄多多指教。” “说甚客套话,过命的兄弟。” …… 玄武门是宫城的北御门,为防契丹突袭,禁军驻地规模颇大。 萧弈策马沿丈五高的宫墙走到城门前,只见檐角下悬着铜钟,金吾皆穿明光铠,手持长戟。 “我们是新任的内殿直左右都虞候,萧弈、李重进!” 金吾甲士核了牌符,侧身,让开通路。 城门为两重直门,外门称“牙门”,内门称“直门”,两门之间是广袤的瓮城。 宿卫房就在瓮城内。 “哇!” 赞叹声不时响起。 “哇!” “俺们真驻在这?” “不会吧?” “做梦一般哩。” “你们烦不烦?没见过世面。”张满屯终于不耐,嚷道:“别给俺指挥丢人。” 萧弈反认为他大声喧哗更丢人,但无所谓。 目光看去,宿卫房分东、西两廊,间距五步,中间的青石板道通向内直门。 步入长廊,每廊各十二间营房,极宽敞,一间就能挤下七十兵士,门楣上挂着编号木牌,诸如“北左十二”、“北右十二”之类。 推开东廊“北左十二”房门,艾草香浓郁,掺杂着一丝体臭。 房内陈设整齐,靠门摆着小案、木椅,放着值守簿,上书“皇城宿卫”四字,旁边是梆子、铜铃;左墙摆了二十张榆木床,铺着青布芦褥子,有木柜,可存放兵士的物品;左手边靠墙摆着兵器架,用于陈列物件。 “娘咧,俺真要住皇宫?” 老潘摸了摸刷得铮亮的红漆柱子,两眼放光。 张满屯没骂他,大咧咧道:“那可不,你也成禁军了呗。” 秾立即坐在木椅上,抚着值守簿,喃喃道:“好纸……” 萧弈走出营房,绕到廊后,伙房、马厩、炭房、茅房应有尽有。 “啧啧,这儿好吧?”李重进一指最里的三间营房,道:“左右一到三,萧郎先挑一间,夜里值守议事都方便。” 萧弈挑了左三。 入内,房中摆着屏风,外设公案、椅子、书架、茶台、蒲团,公案上摆着册簿、铜鱼符、玄武门宿卫图,书架置卷宗、制册、文犊;屏风内摆着一张床,铺着兽皮褥子,放着崭新的夜壶。 “这就值守的时候住,莫嫌弃。”李重进道:“阿舅定还会再赐你大宅。” 说罢,他咧嘴一笑,道:“我就住隔壁,往后我俩一块守宫门,嘿嘿。” 李重进麾下是郭威的牙兵,比廿营见过世面,但也像乡巴佬,众人赞叹了好一会,安顿下来,喂马、洗漱、进食,一派喜气洋洋。 萧弈的个人物件也从马背卸了过来。 长枪、九节鞭、弓刀、箭囊、匕首、披风……打开行囊,牌符、告身、信件,连王承训送的《贞观政要》都还在。 钱不多了,得只剩三枚小银锭、一百多个铜钱。 “老潘,可有看到一把伞?” “没哩,马褡裢里的物件全在这儿,俺再去找找?” “不必了,不是甚要紧之物。” 李重进嚼着胡饼从门外过,嚷道:“萧郎若是问那把伞,是被五娘拿去用了,那是你相好所赠吧?我给你讨回来!” “不敢麻烦重进兄。”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今日太晚了,明早我就跑一趟!” 说罢,风风火火跑掉了。 萧弈招来吕酉,道:“我上午见到吕丑了,人没事,但随聂文进死战被俘。” “啊,这死脑筋……” “别急,过两日我将他带回来,但得从杂兵做起,你心里有数便是。” 吕酉“噗通”跪倒在地,道:“谢指挥大恩,我兄弟俩的命就卖给指挥了!” “去吧。” 萧弈想了想,没有旁的急事。领赏也不在今日,李业、苏逢吉,自有轻骑去追,魏仁浦不可能忘。 他累了半个月,难得放松下来,提水擦拭了身体,在值房屏风后躺下。 还没到傍晚,今日就睡个早觉吧。 一觉睡得舒舒服服,睁眼时天已大亮,忽听得屋内有人说话。 “这家伙,在开封连个宅子都没有。” 睁眼看去,是郭信,随手把玩着一块金鱼符。 郭馨也跟来了,站在屏风处没进来,手里还拿着那把伞…… (本章完) 第95章 禁军日常 第95章 禁军日常 萧弈还想清静一天,又被打扰,不免有些遗憾,道:“怎来得这般早?” “昨儿一整天不见你,还怪想哩。” 郭信也没个正形,在床边坐下,问道:“你一直睡着?也没去庆功,城中昨夜酒肆可都满了。” “歇着舒服。” 萧弈伸了个懒腰,这一觉舒适到让他觉得自己又长高了。 郭信道:“我也没喝,今儿去呗,出出郁气。” “得给弟兄们发赏。” “哈,我多乖觉啊,已把赏钱领回来了,秾正发哩,我们战功最多,又兼禁军一份差,往后能领双份饷,全高兴傻了。” 萧弈竖耳一听,果然,宿房外欢呼雀跃。 他起身,绕过屏风,自然而然接过郭馨手里的伞,放在一旁,问道:“重进兄去问你要的?” “啊?” 郭馨一怔,显然没见到李重进,道:“我挡风雪的。” 她又把伞拿了过去,收在脚旁。 兄妹二人在茶台坐下。 郭信“啪”地将一个小包袱放在台面上。 “阿爷说,太后抢先给你赏官,倒让他为难,若不给你升官,显得他小气,骤然拔得太高,又是害你,暂时先兼着天雄军、内殿直的差遣,待诸事定了再论吧,你心里有数就是。” “我明白大帅的恩典。” “嘿,那就好,你竟还加了个检校国子祭酒。文才都不如我,贻笑大方了吧?” “不值钱的虚衔罢了。” 萧弈颇淡定,他这些时日太师就见了三个,史德珫一入仕就是检校司空,可谓三公遍地走。 至于文才,他肯定比郭信要高,不必争论。 谈话里最关键的那句反而是“待诸事定了”,也就是郭威的身份得先确立。 这种事不好瞎打听,他并不主动问。 “不过,阿爷说你功劳大,给你加了个武勋。”郭信从包袱中拿出告身、牌符等物,道:“骑都尉,从四品,嘿嘿,萧将军可还满意?” “骤得高位,有点担心。” “又放没味的屁,骑都尉能加几个破钱,且离发俸禄还早,我怕你手头紧,替你把杀敌的赏领了。” 郭信拿了一大袋银子,哗啦啦倒在台面上。 “你杀敌多,没教他们细数,讨了五十两。可别再给出去了,依你上次说的,廿营把战利品分润留了部分作公钱,秾列了帖目,总之,这些你留着销。” “你呢?没加官?” “没,还是你麾下的校将一个,嘿嘿。” 郭信不任官反而高兴,没心没肺地道:“我都想好了,等阿爷诸事忙定,我就去游历天下,不急着门荫。” 萧弈本想提醒一句,一转念,算了。 别说郭信对新身份没有心理准备,他自己都有点不安,这次立的功劳不小,却没根基,又得罪了王峻,谁知是祸是福。 他看了郭馨一眼,问道:“夫人他们……可安葬了?” 郭馨垂首,轻声应道:“早前,李太后下旨安葬了,我们昨日已去拜祭过。” “夫人待我甚厚,我也想去拜祭。” “好,我们带你去。” 萧弈利落洗漱,吃了些朝食。 出门前,又让吕酉去义成军打听吕丑的下落。 他与郭家兄妹也不带随从,在开封城东南隅的奉先寺后的空地见到了郭家家眷的合葬坟。 本是想与郭家加深人情,上了一柱香后,他莫名心定下来。 “柴夫人,你所托之事,晚辈办好了。” 忠人之事,问心无愧,往后官途如何,随它。 祭拜过,正要离开,转身,忽见有一人站在那儿。 那人靴子和膝盖上满是泥泞,上身那洗得褪色的旧军袍却很干净,好几处打着补丁,没带幞头,显出白的头发,只看衣裳,仿佛一个潦倒军汉,但身形魁梧,气场慑人,正是郭威。 他颓废地躬着肩背,手里拿着一壶酒。 按理而言,此时郭威正是该忙于巩固权力之时,没想到会在此处。 “阿爷。” “见过大帅。” “这里没有大帅,只有郭雀儿。” 郭威抬起握酒壶的手,一挥,道:“去,老子时间不多,需与他们说几句。” “是。” 郭馨作为女儿,颇体贴,因担心父亲便留下了,撑着伞站在远处。 郭信则颇畏惧郭威,拉着萧弈离开。 萧弈也不好多说,回头一看,郭威自坐在坟前,默默饮酒。 往内城而去的路上,不时见到文武官员们涌向皇城方向,脸上带着从龙立功的兴奋之色,高谈阔论声不绝于耳。 大业当前,踌躇满志者芸芸,反倒衬得那个坟茔前的背影有些孤独…… “将军!” 才出奉先寺,吕酉急急忙忙找来,道:“打听到了,阿丑不在战俘营哩,被带去了开封府狱!” “别急。”萧弈转头问道:“可是魏先生坐镇开封府?” “不是。”郭信道:“魏先生接管了太府寺,昨夜还听他与阿爷说,要在西市贴出布告,每日向市井卖粮五十石,百五十文一石,防止粮商趁乱囤积居奇。” “那开封府是谁在管?” “这事可难办。”郭信没好气道:“是阿爷麾下我最烦的一人,王峻老儿。” “走,过去看看。” 才到开封府,忽听得一声悲哭。 “放开我!我乃吏部侍郎,与李业、苏逢吉之流并无关联……” 萧弈循声看去,喊话的是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十分激动,腰带上挂着各种钥匙,挣扎起来叮叮当当。 此人大概是个巨富,落入了王峻的眼,少不得要破财免灾。 郭信不由道:“好个王峻老儿,不让他剽掠,又敲起竹杠来。” “不急下定论,你看。” 萧弈抬手一指,不少贫民正在衙前感恩戴德。 过去一问,却是王峻重勘旧案,释放了苏逢吉、王章在任时因欠税入狱的贫民百余人。 至于小部分权贵,则是以奸佞党羽的名义逮捕。 对此,萧弈认为王峻颇有一手。 可惜王峻对他怀有敌意,其手段越厉害,越非好事。还是那种事事都立场冲突的政敌更让人安心。 挥散这念头,他向衙役打听吕丑的下落。 “聂文进的牙兵属‘协从待罪者’,将军可知,他们为何关在开封府狱而非战俘营?” “还请赐教。” “能入禁军者多颇有家资,军饷亦丰厚,只要查证并无大恶即可纳赎,八十贯。” “这么贵?!” 禁军一个月算上禄米、杂项,总收入才三贯,这确实是要掏空家底了。 吕酉家是屠夫,确有点家资,萧弈又借了他一点,帮吕丑纳赎。 不多时,吕丑苦着脸出来,不停落泪。 “多谢萧副都……萧将军,救命之恩,小人万死难报。” “不必客气,我问你,与你一起被俘的牙兵中,可有人品可靠、老实听话的?” “有一些。” “问问他们,可愿到我麾下做事,若愿,纳赎的钱若不够,我可先出,往后从饷钱里扣。” “是!”吕丑道:“对了,将军离开前托我置宅的百贯赏钱还在,我去拿来……” 最后,挑了九个没有劣迹、勇力不俗的。 牙兵们确实都有点家资,萧弈光了五十两银子,郭信又找人借了点,全垫进去,纳赎了他们。 过程中,恰见到了阎晋卿被押解审问,罪名还没定。 萧弈想了想,干脆求见王峻,除了说情,也是表示他对王峻并无芥蒂,愿意与之就事论事。 见面,王峻冷着脸,看他的眼神依旧不善。 “还真是哪都有萧郎,不愧是年轻人,腿脚快。” “过奖,晚辈不敢当。” 萧弈态度平和,说了阎晋卿给史府通风报信之事。 他不提别的,有心看王峻是否公允。 案子审得很快,王峻查看了诸多证据,又审问了一番,认为阎晋卿只是被天子裹挟,要他交一千贯的臣款纳赎。 萧弈已没钱了,爱莫能助。 忙过此事,出了开封府,他马不停蹄去了禁军大衙,想把李崇矩调到内殿直。 意外的是,李崇矩昨日就被郭威调为牙兵。 没办法,只好调了吕酉、范己等人举荐的三十个禁军,如此,他麾下有了一百余人,打算先带熟练再补剩下的兵额。 经验还浅,宁缺勿滥。 返回玄武门宿卫处的路上,远远见到了张满屯,正站在一棵柳树下与家眷说话。 萧弈一直以来从没见过张满屯家人,最初还以为是个光棍,此时才知有一大群孩子。 他没想着偷听,那边却有颇大的声音传来。 “你也莫怪俺嘴硬,那时俺若是招了,逆贼们更要杀了你们。” “当然不能出卖主家,你我夫妇深受史府恩惠,死也得撑住。我是担心男娃们被铰了趾头,学不了武,往后如何成家立业?” 张满屯之妻一看就是史家奴婢出身,颇厉害,说话一板一眼。 “怕个鸟,俺特能赚军饷,养得起他们吃闲饭。” “女娃们本就像你,小小年纪就长得粗大,怕不好嫁,不知得赔多少嫁妆。” “嫁他娘个腿,俺养一辈子。” “你说得轻巧!往后的事我不念叨,只说眼下,没了史府依靠怎么办?原来那宅院屋契是史府的,回不去了,你去找郭雀儿说说情。” “烦不烦,当郭雀儿还是阿郎部将哩?几万张嘴等着吃饭,俺说不了。” “那我们娘几个睡大街去吗?” “喏,这些,还有这些,全拿去!先赁个大宅院一样的嘛,等俺再杀敌立功呗……” 萧弈默默走开,暗道这就是娶奴婢、生小奴婢的下场。 往后帮衬着些吧。 回了宿卫房,隔壁李重进见了他,嚷道:“萧郎,不巧,一整天没见到五娘,明日我再去给你要回来。” 不多时,张满屯也回来了,兵士们顿时闹成一片。 “铁牙,不是买酒去吗?酒哩?” “没买!” “那大伙的酒钱哩?” “俺了,下次发赏了再补你们。” “你恁多赏钱,还贪俺们这点铜子?哪个娘们的被窝钻得这般快?还是手痒喂了骰子?” “屁!俺不好赌,更不好女人,就想杀敌,都给俺操练起来!将军说的对,平日多操练,战场少流血!” 萧弈闻言,不由点头。 奔波拼命了大半个月,接下来正是狠狠操练的时候,他立即拉伸筋骨,随手捉住檐枋,一下一下地拉着引体热身。 (本章完) 第96章 仪卫 第96章 仪卫 其后三日,萧弈专心整编、操练。 除了他特殊的训练方式,也加入兵器、弓马。但只是简单列阵,反复突刺、劈斩。 每天清晨,他们会绕宫墙负重跑四圈,大概二十里,号子声震天,傍晚则唱歌,马上,禁军诸班直就认识了这一支新的内殿直。 十一月二十四日,刚带队负重跑步归来,却见一个宦官等在两廊之间。 萧弈见过对方一次,上前问道:“是阁门副使王公公?” “当不得‘公公’,萧将军竟还记得老奴,唤老奴王彦便是。” 王彦说罢,清咳两声,道:“太后口谕,内殿直都虞候萧弈接着!着你率二十人移防紫宸殿。” 萧弈微微一怔。 他如今的上司是禁军副帅王殷,再往上,就是郭威。 他不太懂规矩,不知李太后这样调动他合不合章程。 王彦早有预料地笑了笑,道:“今日午时,郭公与众大臣要入宫议事,萧将军若认为太后调不动你,呵,这是禁军调令,且接着。” 到此时,王彦才从袖子里递过王殷的手令。 上面写得清楚,往后萧弈、李重进分单双日轮流护卫内廷。 分明有手令,却还来这一出,想必是太后有意耍小伎俩,慢慢培养他奉懿旨行事的习惯。 萧弈也颇给面子,应道:“末将谨领太后口谕。” “好,好,萧将军是个乖巧人。” 王彦要的就是他这个态度,脸上泛起笑意,从直门返回内廷。 那门,萧弈虽把守着,却还没进去过…… 点了二十个身材差不多的兵士,他开始披内殿直甲胄。 这是禁军最精良的近侍制式——细鳞明光铠。 与他原先的札甲颇有几处不同。 主胸甲是鎏银明光镜,两侧缀有细鳞。萧弈的这副,边缘还有一圈铜制金钉,区别于普通士卒。 老潘帮忙披甲时不由感慨“这盔甲忒精细,甲鳞比拇指还小哩”,与秾两人合力,才扎紧了牛皮带。 此外,披膊也是黑皮革包鎏银熟铁,雕着吞口兽;捍腰宽三寸,衬得身材高大,还能支撑腰部;吊腿甲缀着精细甲鳞;头盔是凤翅盔,加了翎羽,挂有面帘,平时向上翻起,遇刺客才落下。 重确实是重,大概三十多斤。 “将军,这可太威风!” “将军真是英武极了哩,我远远不如……” 这次换甲,吕酉、吕丑兄弟恰巧又在跟前,不再敢说萧弈与他们相貌旗鼓相当,但两人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话,夸不出几个好屁来。 倒是张满屯说了句实话。 “俺披甲是杀人,将军是勾搭小娘们,又不打仗杀敌,这不白放屁吗?” “滚,你们操练去。” 萧弈挂上蹀躞带,缀上各种佩件,佩刀上挂了紫绫穗,铜牌用于彰显他是都虞候,金鱼袋里装着入宫门籍。 最后,一丝不苟地检查了每个人的衣甲、铜牌,调整好所有细节。 整装完毕,他们不再像之前那般粗犷,精致中带着肃杀,冰冷中透着严谨。 “出发!” 内直门缓缓打开。 入宫,穿过长长的永巷,两侧朱墙高耸,唯他们整齐的脚步声回荡。 萧弈本就重仪态,今日披甲为宫廷仪卫,更是挺立如松,迈着标准的四方步。 他的姿态、步伐都专门勤学苦练打磨过,以往给人替背影、替手、替脚、替肌肉、替各种动作,自是出众。 一股气场压得身后甲士肃然起敬,默默跟随。 至嘉福门,老宦官验过萧弈的牌符,赔笑道:“原来是萧将军,过了这道门,就是后宫地界,规矩多,将军留意些。” “是。” 萧弈不多话,率队入内。 果然,进门后气氛顿时不同。 往来宫人脚步轻盈,目光全都瞄向他,时而有年长的女官的低喝声传来。 “还看,不懂规矩。” “可那将军好生英武俊朗。” “他走路真好看……” 萧弈目不斜视,继续穿永巷,过太极门。 前方是个巨大广场,紫宸殿矗立,在白日里更显巍峨。 重檐庑殿,斗拱层层。 拾阶而上,安排部下分列在殿外廊下,他则解下佩刀、拿下头盔,迈步入殿,向李太后复命。 紫宸殿还是那么冷,像青砖缝里透着寒气。 入内,只见朱红大柱缠着白绫,绫穗垂下。 御座被撤了,取而代之的是临时搭建的灵堂,颇为简陋。 灵柩上盖着素纱,前面放置了个青铜方鼎,烟气盘旋,混着宦官们小声的呜咽。 一张灵案上摆着三牲祭品,旁立两柄素幡,轻轻晃动。 殿中没有官员,只有内侍、乐工,有些凄凉。 李太后坐在灵柩东边的丧幄中,身穿麻布衰服,衣身宽大,头上金钗、玉簪尽数撤去,只插一根竹簪,不施粉黛,皮肤苍白,双目微红,却还保持着威严与体面。 她身旁有个年轻女子,该是安皇后,也是身着衰服,头发垂鬟,仅用白麻线束发。 安皇后伏跪着,双手按地不动,如同雕塑,萧弈走了十余步也没见她动一下。 “末将参见太后、皇后,请节哀。” 萧弈近前一揖。 上次冯道没拜他也不拜,这次他甲胄在身,自然不能全礼。 李太后转过头来,道:“萧弈,送送陛下吧。” “是。” 萧弈不知礼仪,干脆迈步到柩前,点了三柱香。 想到那年轻人在树林边被捅死的模样,他默立片刻,插香,奉起一杯醴酒,轻洒在灵前的白毡上。 安皇后也不知道怎么看到他插香的,此时才有了动作,起身,款款上前,把方鼎中快烧尽的香线拔了,用帕子擦手,把帕子交予宫人。 萧弈瞥见她的容貌,长得极是标致,鹅蛋脸,身材匀称,气质端庄,五官挑不出一点儿错。 他见过的美人特别多,遂知少有人能演出这种仪态,因为都太瘦了……安皇后倒也不是胖,而是骨肉均匀,长得国泰民安。 但太木了,是个瓶。 她神色看似有点悲痛,其实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哀伤,也不愤怒,没有“活气”,像个用躯壳来表演的假人。 萧弈转向李太后。 “末将奉命移卫紫宸殿,请太后吩咐。” “天子治丧,如此冷清,让萧将军见笑了……听闻官家是你找到的,与老身说说当时情形。” “是。” 萧弈一五一十地说,只略去了与魏仁浦、宋延渥在林中的对话。 他不拘谨,说话也与时人不同,如讲戏般把事情说得跌宕起伏,淡化刘承祐的悲剧,着重讲寻找的过程。 说到后来,周围宫人们听得津津有味,那管炭盆的小宦官连火也忘了拨,只顾两眼放光定定看着他。这些面无表情的宫人,原来也能像寻常人一般偷懒。 想必刘承祐待下并不友善,众人一出神,都忘了悲伤。 唯有李太后一人叹息着,手中的帕子却握得更紧,喃喃自语道:“老身这辈子,还剩什么?” 萧弈难免有些愧疚,低声劝慰道:“逝者已矣,生者终究得活下去,太后正当盛年,不可自弃。” 李太后眼中似有诧异一闪而过,很快恢复了掌权者的喜怒不形于色,道:“官家终究是被这些谄媚弄臣害了啊。” 安皇后配合地哭了两声。 演技一般,看样子,她也不打算再仔细雕琢以把皇后扮演好。 萧弈道:“逝者流水归海,生者孤舟行江,几个弄臣不过江面浮萍,太后不必介怀。” “一场风云,炼出了你这枚真金啊。” 李太后夸了一句场面话,挥挥手,让萧弈站到殿门侧护卫。 约摸半个时辰,宫人刚扫了石阶上的雪,冯道带着文官队伍到了。 他身披丧服,手中拄着铜木丧杖,缓步入殿,对着灵柩三次叩首,站到了东侧文臣首班的位置。 不多时,郭威率一众武将到了,披甲,简单罩了件丧袍,如同披风,气势雄壮。 确实失了臣礼,但他满门身死都还没治丧。 “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还望恕罪。” 依制,郭威本应在西首勋臣班,可他说罢,却走向东首,往冯道所在的位置走去。 他龙行虎步,甲叶铿锵作响,每近一步,文官队列就紧张一分。 萧弈目光看去,只觉冯道一个枯瘦老儿,在郭威气势的压迫之下,像是巨浪下的一叶孤舟,随时要被拍散。 就在他以为郭威要强占首班时,郭威停下,向冯道郑重行礼。 “冯公,今朝局未稳,某虽掌兵权,于礼制政务却多有不明,还赖你居中调和。” 萧弈一扫王峻、王殷等人的表情,只见武将们皆是目光灼灼盯着冯道,似在逼他赶紧臣服。 但,冯道非旦不避,连扶都没扶郭威,微微颔首,双手仍扶着铜木丧杖,坦然受礼,缓缓道:“先帝丧仪,关乎国体,老朽忝为文臣之首,自当尽这‘最后一份力’。” “冯公为国操持,某敬服。” 郭威竟就此垂手,站到了西首。 瞬间,文官们明显舒了一口长气,郭威身后武将一部分面露不忿,局面却有种微妙的平静。 能让武夫们忍耐不发,极不容易。 一个照面间的交锋,萧弈揣度着冯道的分寸、郭威的格局,暗忖这恐怕是试探,也是定一个“文辅武治”的基调,对当世风气多少有所改变。 从重兵锁城、分层布防,到卖粮抑价、重斟旧案,再到今日参加国丧、尊重冯道,至少在萧弈眼里,郭威承接权力的过程非常稳健,与史弘肇形成鲜明的对比。 简单的奠仪之后,很快,到了殿议的关键。 “诸卿。” 李太后开口,声音轻柔哀婉,却传遍大殿。 “国家遭此不幸,神器不可一日无主,当于‘诸刘’中择贤而立,以安社稷……请百官共议吧。” (本章完) 第97章 殿议 第97章 殿议 一场殿议,萧弈并无发言权,但并不无聊。 他观察每个发言者的表演,猜测其意图。 比如王峻。 “臣以为,高祖之子、先帝之弟刘勋,年近及冠,可立之以承汉统!” 萧弈觉得“年近及冠”就很有态度,刘承祐就是太年轻了,换个更年轻的刘勋,随便拿捏。 他看向李太后。 本以为今日是群臣欺负李太后,没想到她颇为镇定,向一名内侍轻声吩咐。 “请来。” 等了一会儿,四名内侍抬着软榻入殿。 萧弈站在殿门处,看得清楚,榻上躺了个年轻人,与刘承祐年岁相仿,盖着厚裘,面色枯黄,双眼紧闭,气息急促。 还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味。 黄柏、姜黄、牵牛子……刘勋涂脸的药汁,与萧弈上次给郭家兄妹改扮的配方一样,还挺巧。 “咳咳咳。” 似乎感受到萧弈的审视,刘勋发出一阵要命咳嗽,看起来油尽灯枯。 王峻不等刘勋被抬到里面,径直走来,眉头紧皱,脸色冷峻,俯身一探。 “呵,昨日尚康健,今日便病了?看来你是无意社稷!” 刘勋大骇,瞳孔圆睁,估计不病也要被吓病了,喃喃道:“王相公……我无意,无意……不,是无能为力……” 装病的人治不好,王峻无能为力,阴沉着脸回到班列。 萧弈眼看刘勋被抬了出去,对其演技颇认可。 第一回合过招,该是李太后胜了。 过了片刻,见无人开口,李太后只好亲自趁胜追击。 “刘崇、刘信,皆高祖皇帝之手足,为刘氏血脉至亲,可堪大任。” 萧弈在史府书房看过刘崇、刘信的卷宗,史弘肇对这俩“皇叔”非常重视。 两人都五十多岁,在刘知远称帝前就跟着打仗,军功、资历、手段都不缺,比起刘承祐,他们才是能上台面与郭威交手的人物。 刘崇任河东节度使,盘据太原,根基深厚;刘信原任义成军节度使,前两年被宋延渥替换,到许州任忠武节度使,可见史弘肇之忌惮。 两人若联手,一北一南,夹击开封,郭威难免吃力。 再加上邺都精兵尽数南下,他们若再联络契丹,郭荣一旦顶不住,局面确有翻盘的风险。 萧弈暗忖,李太后是有见地的,能提出这个方案,除了人心算计,多少还得懂些军事。 想了想,若由他来应对,可以推举刘信为帝,让刘氏兄弟阎墙,伐讨实力更强的刘崇,再杀刘信自立。 但他是外行,不知引狼入室的难度,还得看郭威的应对。 再看群臣,魏仁浦没来,王峻应该没有备用方案,皱眉不语。旁人都是武夫,打仗可以,却不擅争辩。 最后是王殷出列,声音沉稳,侃侃而谈。 “提及刘崇,老臣想起几桩旧事,高祖起兵时,刘崇总督兵马,与军校聚赌,输尽三月粮饷,乃至克扣士卒赏钱充数,几致哗变。高祖自掏体己替他弥补亏空,然其不知悔改,节度河东,将盐铁之利充作赌资。去岁契丹使至晋阳,他设局豪赌,输三县之岁赋!军中皆言‘刘三痞赖,嗜赌如命’,此等视国利如儿戏、以疆土为注码之徒,若登九五,岂非要我等再向契丹称奴?!” 殿中诸臣顿时炸开议论,“宁战不从”之声不绝于耳。 “不错!” 王峻反应过来,立即出列,道:“刘崇无德,刘信更甚,今岁许州大涝,百姓饥馑,刘信闭仓不赈,反强征民夫筑私宅,致涌入开封之流民逾万,史公召他入朝,他以‘疽发于背’推脱,如此欺上虐民之辈,若主神器,生灵涂炭!” 说罢,他向李太后逼进一步,语气铿锵,态度坚决。 “太后岂不见闵帝失德,四月而亡?今强立此二人,重蹈覆辙,轻则朝堂动荡,重则契丹入寇,届时,臣等拼了性命!恐怕也难挽危局啊。” 萧弈听得非常清楚,王峻的重音在那‘拼了性命’四字。 这是当众恐吓。 武官纷纷大喝支援,文官个个垂首敛目、不敢说话,似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太后脸色泛白,攥着手帕,闭目缓气,许久无言。 倒是那安皇后,跪在旁边,还是事不关己的模样,一动不动。 直到大殿安静下来,落针可闻,郭威才说话。 他没有发表意见,而是看向冯道。 “国不可一日无主,还望冯公指条明路啊。” 萧弈看懂了,冯道该会提出一个对各方都有利的办法,郭威等之后再定夺,当能保证想要的结果。 冯道缓缓地出列。 木杖点地,声音慢得要死。 “嗒。” “嗒。” “嗒。” 满朝重臣都耐心听着。 终于,老者开口了。 “老臣愚见,当此非常之时,择君宜求稳、求安,非必拘泥于长幼亲疏。神器不可虚悬,臣请太后临朝,安诸藩之心,免‘外臣擅权’之口实。” 此言一出,萧弈大为意外。 只见李太后目含惊喜,眼神明亮了起来。 郭威身后的武将们顿时站不住了,郭威却并未反对,反而抬手示意众人不可聒噪。 为何? 萧弈再回味冯道之言,明白过来,题眼在“诸藩”二字,安抚的是刘崇、刘信,而不是臣民之心。 冯道停顿良久,见没人想要打断他,才继续说话。 “至于储君,老臣倒有一人选——刘赟。他是刘崇之长子,年已及冠,现于徐州,任武宁节度使。” 殿中有窃窃私语声响起。 萧弈忘了看旁人反应,兀自沉思。 绕过兵强马壮的刘崇、刘信,改立刘崇的儿子为皇帝? 这主意……太妙了! 比立刘信更高明。 眼下,郭威不论是自立还是立旁人,刘崇必起兵,郭威应该衡量过,暂时这一仗不好打。 刘赟即位就不一样了。 刘崇不可能反自己的儿子,就是想起兵也师出无名;郭威暂时稳住了局面,又能慢慢拿捏年轻的刘赟,从容布置;李太后保了刘氏江山,还得了临朝的体面;文武百官,谁都挑不出错来。 冯道这一招看似折中,各方利益都照顾到了。 果然。 郭威淡淡道:“冯公此言,甚合社稷大计,臣附议。” 一锤定音。 “臣等附议,请太后圣裁!” “臣等附议……” 萧弈再看向冯道,只见老人拄着桐木丧杖慢吞吞退回班列,仿佛那一语定乾坤之言,不过是句寻常话。 轻描淡写,水到渠成。 他受益匪浅,心想冯道这份本事自己若能学上几分,哪还怕不能在新朝立足? 郭威谈定此事,不再多待,告退而出。路过了萧弈身边,一句话也没说,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如同对待子侄般亲近,眼神也很有温度。 萧弈一怔,非常明显地感受到了郭威的信任。 之后,王峻路过,看都不看他。 王殷则停步、驻足,意味深长地道:“往后随太后临朝、值守内殿,务必保护好太后。” “喏。” 目送了武将们大步而去,转头,萧弈发现文官们全看着自己。 他心念一转,无视了这些目光,转向殿外,向郭威的身影朗声说了一句。 “恭送大帅!” 文官们反而不敢再看他,移开目光,低头,默默从他面前走过。 冯道是最后离开的,从萧弈面前路过时,萧弈分明见到了他眼中的悲哀无奈之色。 一瞬间,萧弈有了更深的思考。 厉害的不止冯道。 郭威早打算让李太后临朝、让刘赟即位,以冯道之口托出,该是故意示弱,以退为进。 这是稳住局面的障眼法。 为了麻痹刘崇、刘信、刘赟,以及契丹人,然后,各个分化,逐个击破。 不是权谋,是兵法。 与郭威平定三镇时的做法如出一辙。 …… 百官退去。 紫宸殿只剩两宫妇人还在守灵。 一场不见刀光的较量,冯道一策安诸藩,郭威以退为进掌握全局,李太后于绝境中勉力维持……如灵柩前的青烟消散。 素幡无风自动。 李太后转向殿门方向,道:“萧弈。” “末将在。” “明、后两日予你休沐。十一月廿七,先帝出殡,由你护持。” “太后,末将与李重进轮值……” “死者为大,何况天子?陛下奉安,你也敢推托?”李太后语气不容置喙,道:“领旨吧。” 她以皇帝出殡的天大理由,打乱萧弈轮值的小事,容不得萧弈拒绝。 也许,在她看来,一次破例代表能有下次,她试图这样一点点打破郭威的监视、控制。 一阵风吹来,吹动了招魂铃。 仿佛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萧弈望向门外,广袤的开封城景铺展开来,似臣服在紫宸殿的石阶下。 他正处风暴中心。 (本章完) 第98章 调休 第98章 调休 未时,萧弈安排兵士轮值站岗,他则回了两廊宿卫房。 “将军,有人找你,在牙门外等了许久了。” 来的是李涛府上的青衣仆僮,邀他得空过府用饭。 “我明日不当值,午时初登门拜会。” “是,家主届时静候将军。” 萧弈于是找过老潘、秾,道:“既打完仗、局势稍稳了,明日让弟兄们轮班歇半天,但不许惹事。我明早还需到禁军衙门一趟,劳你们操心。” “将军放心。” “我还得到信臣公府上拜会,带甚礼物适合?” 秾想了想,道:“买文房四宝是最好的。” “有道理。可有地图?当朝州县防御图。” “有,我为将军拿来。” “郭信呢?” “被大帅召去了……” 回到值房,萧弈卸了盔甲,顿觉身轻如燕。 进食,射箭,洗漱,坐在烛火下看着地图,研究了一下若与刘崇、刘信交战的战略。 门外忽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我没醉……” 萧弈眉头一皱,开门,见是李重进。 “重进兄,后两日由你轮值,二十七日我护卫送殡队伍,如何?” “太好了!你怎知我不想给昏君送殡?” 李重进黝黑的脸颊泛出些许酡红,大咧咧答应下来。 萧弈依旧把话说清楚,道:“这是太后的要求。” “那妇人,难应付,高祖立国,她主张不夺民财,有义名。在她眼皮子底下混,不能尽听她言,也不好得罪她,给你小鞋穿……哥哥教你,派兵士当值,你我躲懒,甭近了。” “谢重进兄指点,那我明日去报王节帅。” “嘿嘿,今儿阿舅入宫,你当值,苦哩,披甲站那,老头们咿咿呀呀,受罪,学堂罚站,最受罪……后两日,交给我了!” 说着,李重进闯进萧弈的值房。 也不顾水渍,一屁股坐在茶台,他打了个酒嗝,似乎醉意更上涌。 “萧郎,与你说会话,我这心里痛快多了……呜呜呜呜……” 哭声来得太突然,萧弈吃了一惊。 “重进兄,怎么了?” “我心里苦啊!” 李重进猛拍了心口,嘭嘭作响,道:“阿舅让我娶妻,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哇!” 猛哭一声,他往后倒去,滚下茶台,也不起来,坐地大哭。 萧弈扶了两下,没扶起来,干脆陪他席地而坐。 “成家立业是好事,重进兄要娶谁?” “马氏,申州马铎之女。” “重进兄不喜欢?” “都没见过她……” 萧弈心想,眼下郭威操心的恐怕不是外甥的婚事,而是为了联姻。 为何是马铎? 申州? 他起身,看向地图。 当朝疆域不大,手指从开封往南划,划过许州,再南就是申州……许州? 刘信就是在许州,今日王峻还提及许州大涝。 萧弈顿时明白了郭威的打算,拉拢马铎,对刘信形成南北包夹之势。 “呜呜呜……萧兄弟!我好心痛!” “别急,也许马家小娘子很好。” “你不懂,不懂男女之情……我从小就知不能娶她,可我这颗心……呜呜……我要去杀了王承训!” 李重进猛地起身。 萧弈措手不及,连忙拦住。 “重进兄,何以至此?” “你不懂我的心!”李重进眼眶通红,大吼道:“我已立誓,一生一世守护她,哪怕不能婚娶,也绝不能让王承训那等奸诈之徒觊觎,她得嫁一个我李重进能看得上的大丈夫……哇!好痛!心好痛!” “你醉了,回去睡一觉。” “没醉,我从来没这么清醒过,你知道为何吗?因为我的心太痛了,哇!杀!杀!”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萧弈死死抱着猛虎一般的李重进,感受到对方力大无穷。 他累了一整天,猝不及防摊上这事,左肩肌肉好像抽筋了。 “来人,来人!” “放开……谁敢拦我?!” 细猴、胡凳不愧是斥候,最先冲了过来,抱住李重进。 萧弈连忙放手,拉伸肌肉。 “嘭!” 却见李重进腿上挂着两个人,犹冲出房门,大步跑过长廊,向玄武门内直门的方向奔去。 “拦住他!” 若任李重进喊杀着冲了直门,那就不是小事了。 吴狗子、韦良、吕丑飞奔出来,鞋掉了都顾不得捡。 众兵士相继扑过来,终于按住了李重进。 “何人压我?!呜呜,春蚕到死丝方尽!” “娘咧,累死俺了。” “俺服了,真猛。” …… “萧弈!欺负五娘,我杀了你!” 萧弈忽然睁眼,扑到眼前的狰狞黑脸消失,天光大亮。 做了个奇怪的梦。 他伸了个懒腰,起身,出了值房,老潘正好端着朝食过来。宫中虽派了杂役服侍他,但老潘坚持入口的东西都亲自把关。 “重进兄呢?” “酒劲散了,准备去当值。将军,要见他?” “不。对了,我们可是有私留一部分战利品?” “将军,这是军中惯例了,秾记在公钱里了。” “挑把剑给我。” “是。” 吃了朝食,萧弈收拾停当,出了两廊宿卫房。 他回头看了一眼,觉得今日哪里怪怪的,像少了什么。 禁军大衙,传令兵、文吏们往来奔走,十分忙碌。 求见王殷的队伍排得很长,萧弈自觉站到后面,却有军校过来,让他通报姓名。 “萧弈。” “既是萧将军,直接随卑职到议事厅便是。” “那多谢了。” 萧弈往前走去,听到身后传来了小声嘀咕。 “那小子谁呀?不排队。” “你没听到?枪萧弈,挑了阎昆仑奴。” “不信,长得跟绣枕头似的……” 萧弈没理会他们,走过穿堂长廊,籍册房里尽是沙沙的写兵名簿的声音。 离议事厅近了,王殷的叱骂声隐隐传来。 “老夫不管!一月内不能补足粮草,军法处置……” 萧弈猜想,郭威大概在做与刘崇干一仗的准备。 当然,上兵伐谋,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更好。 他这算是窃听军机了,不得命令就靠近。 在石阶下等了等,议事厅内有将领带着满脸委屈,匆匆而出。 王殷见有人来,随手把桌案上的地图翻到背面,待见是萧弈,重新翻回来,头也不抬地看,毫不见外。 “末将见过王节帅。” “免礼,有空多来走动,莫拘着。” “末将有事禀报。”萧弈道:“太后让我明日歇着,后日护卫两宫送殡。” “嗯。” 萧弈顺势看向地图,果然,王殷的目光落在许州。 过了一会,王殷回过神来,道:“你行事沉稳啊,虽小事也知禀报……太后有吩咐,你大可依着,只有一点,莫放过宫外递给她的消息,遇刘崇、刘信、刘赟所派信使,立即拿下。” “喏。” “想必我就算不吩咐,你也不会出岔子。还有事?” “末将想打听一下,是否捉到了苏逢吉?” “为何?” “我受李崧恩养,自当为他报仇,以全忠义。” “好!我两个儿子若有你这般……” 王殷忽然住口,舔了舔唇上的旧疤,道:“过来。” “是。” “参详参详。”王殷指点着地图,道:“李业、苏逢吉必打算投陕州李洪信,三百五十里路,他们十八日下午出发,我十九日一早便派出最快的轻骑,按理,早该追上了,可今早两名轻骑刚从陕州回来,李洪信降了,赌咒发誓没见到李业、苏逢吉。” 萧弈道:“这话当可信,他不可能比我们轻骑更快到达陕州,是隐匿在路上了?” “大路有三条,陕州道最快、最好走,我加派了人手严查路上驿馆、民宅,崤山古道、洛水纤夫小道,亦派人搜了,连邙山峡谷也未放过。” 萧弈凑近细看,舆图上陕州周边的驿馆、渡口、隘口,标注得密密麻麻。 他不信李业、苏逢吉有本事逃过王殷这样的搜捕,除非不在这三条路上。 “有没有可能,他们转道去了河东?” “考虑到了,汴口、中牟、郑州直到黄河南岸滩涂小道;西穿绕过洛阳官驿直抵硖石关的崤山樵道;汴河支流的漕运私道……大路小路,都设了卡。” 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留下浅痕,王殷眼神如捕猎的鹰。 “他怎能藏得过我的轻骑?” 萧弈闭上眼,试想若是自己,面对骑兵的围追堵截会怎么办。 他睁眼,沉吟道:“除非,他们没在任何一条路上。” “返回了?” “是,若是我,当发现轻骑在前,便会意识到逃不了,我会第一时间沿原路返回,轻骑不会盘查反方向之人,那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唯有这一个可能了。” 王殷喃喃,手指轻敲着地图上“开封城”三字。 (本章完) 第99章 登门 第99章 登门 与王殷聊得比预想中久了太多,萧弈又买了礼物,再赶到李涛府已是午时初。 冒着风雪,快步入堂,他顾不得扫掉头发上的雪,先揖一礼。 “晚辈来迟,失礼了。” 李涛已在主座坐着,笑道:“至少此番既非翻墙而入、也非径直闯门了。” “晚辈汗颜。” “无妨,你倒守信,约好午时过府,不早一刻,不晚一刻,看来是不愿与老朽多费唇舌,又想吃老朽的佳肴啊。” 萧弈知他爱玩笑,微微一笑,道:“晚辈也不是白吃,带了礼物,这是从江南贩来的歙砚,虽不贵重,信臣公起复后用得着。” 这砚其实挺贵,算是奢侈品,了十贯钱,他小半月的俸禄,但更重要的是“起复”二字。 李涛含笑收了,看起来颇为喜爱。 萧弈又解下佩剑,道:“这是给明远兄的礼物。” “一看便知是军中旧物,剑鞘里沾着血腥,不收。” 李昉莞尔道:“我夜观天象,决定弃武从文,你下次送套趁手的文房四宝来便是,利息莫忘了。” “哦?明远兄可是因感受到大帅的不同,料天下将定。” 李昉微笑摆手,道:“不谈时政,你先掸了雪。” 萧弈隐隐闻到一缕沁人心脾的淡香,心有所感,回头,恰见李昭宁步入堂中。 她走到他近前,递过巾帕。 “下着雪,也不打把伞。” “伞被人拿去用了。” “眉毛上还有……这边。” 李昭宁抬眸看来,目光微凝,似想帮他拂掉,纤纤玉手抬起,在空中一顿,却点了点她自己的柳叶眉。 一个动作,让他留意到了她漂亮的手指、眉眼,以及弯弯的睫毛。 萧弈却没陷落于她的眼眸,淡淡一笑,侧头,拂掉发间落雪。 雪扬落,似带了几分不羁与洒脱。 李昭宁轻轻“嗯?”了一声,问道:“给信臣公与阿兄都带了礼物?” “给你带了个消息,听吗?” “饭后,我送你……” 萧弈难得吃了一餐精致菜。 有几道菜他颇喜欢,比如金齑玉脍,鲈鱼切片蒸好,浇金汤,色泽漂亮,肉质鲜嫩,他觉得味道可口,一问才知配料里还有白梅、橘皮、栗子;还有十远羹,混合了三味高汤与石耳、海紫菜、鲍鱼等食材,浓郁醇厚。 可惜分案而食的菜量少,他意犹未尽,李涛案上还有剩。 饭后,撤了碗筷,只留了茶水,难免要聊天。 萧弈怕万一泄了机密,没谈时政。 三人点评了当朝一些人物,谈论了些钱粮之事,提及他私下出银激励士卒时,李昉笑了笑。 “你这般销,今朝用尽待明朝,财帛无规划,永陷匮乏啊。” “正是月光将军。”萧弈先逗笑了李涛,问道:“明远兄有何赐教?” “钱如流水,只出不进则涸,有源头方可绵绵不绝,你分再多给兵士,无非在酒肆、青楼、赌坊,既知麾下设公钱,岂不知以公钱生钱?” 萧弈懂这意思,理财嘛。 可他不熟悉世情,遂问道:“可有生钱的门路?” 李昉道:“简单,往后缴获赏赐,留足日用、应急之需,余者或赁田收租,或入股可靠商号,再不济放贷收息。” “明远兄这话,换旁人听了必嗤之以鼻,乱世朝不保夕,都习惯了今朝有酒今朝醉。”萧弈道:“可我不同,既知大帅将奠定安稳之局,是该提前置产。” “你既愿听,我再多说一句。与其直接发赏,不如补贴至兵士家中。军中难管的多是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让其成家立业、安生立命,财帛才算用在了刀刃上。” “此言有理,拨云见雾。” 萧弈知晓道理,但具体实施却还要再想想,身边也缺少擅长理财又可信任之人。 改日可到西市逛逛,顺便看看如何给秾造副眼镜。 稍聊一会,联络完感情,他起身告辞。 李涛、李昉并不相送。 出了偏厅,李昭宁正站在廊下赏雪,回眸看来,美目流转。 “今日菜肴可合口味?” “唇齿留香,回味无穷,你呢?吃过了?” “嗯,只剩一把伞了,你撑着吧。” “一起好了,可失礼?” “是有苏逢吉的消息?” “我猜,他藏身开封城中。” “何以见得?” “我仔细看了搜捕地图,他只可能返回开封藏匿。开封府已拘捕了苏府上下,暂时还未审出有用口供。” 李昭宁停步,思量片刻,忽道:“我或许有线索。” “嗯?” “可记得葛延遇?” “你说过,你阿爷的家仆,就是他向苏逢吉举证李家。” “葛延遇原是替我家打点产业,他精于商贾,得阿爷信重,他常年做假帐贪墨钱财,阿爷知道后笞责了他,他心怀怨忿,找到苏逢吉的牙将李澄,合谋陷害阿爷,此人如今并未被开封府拘拿。” “你怎知晓?” “自从出了史府,我便安排人一直盯着他。” 萧弈目光看去,见李昭宁发髻上已无任何饰物,只一根木钗挽发,青貂斗篷下穿的还是前两日相见时的襦裙,想必钱都在报仇上了。 她没留意到他的目光,认真说着。 “葛延遇投靠苏逢吉后得了重用,替苏家打点产业,本朝立国是从契丹手中收回汴梁,三年多间,他们占了许多无主宅地。十八日,也就是你进城那日,他没随苏逢吉逃,而是去了兴宁坊、秦国长公主府。” “那是……驸马宋延渥的府邸?” “是,想必葛延遇看大军要进城,提前带着苏家产业投其门下。” 萧弈不由轻笑,道:“他挺会挑。” 站在葛延遇的立场上,选宋延渥投靠确实最好,历代贵胄,稳妥、体面。 “这奸贼素来狡猾,我怀疑他知道苏逢吉的下落,但……恐怕不好办吧?” “我去讨要。” “可行吗?万一你得罪了长公主与驸马?” “试试便知。” “你为我奔走,我如何谢你?” “小事,且我受李府大恩,理应如此,也全个忠义之名。” “原来是为了名声。” “可有笔墨?写份拜帖。” 两人转回一间庑房,李昭宁拿来笔墨,动作优雅地磨了砚,把笔递给萧弈。 萧弈不接,道:“字丑,你写吧。” “好,如何写?” “就‘萧弈拜会仲俭兄’吧。” “登门拜会,好歹写上身份、来意才不失礼。” “哦,天雄军马军第二十指挥使、内殿直都虞候、检校国子祭酒、骑都尉萧弈,登门讨杯酒喝。” 李昭宁执笔,凝神书写。 她字写得极漂亮,绢秀又不失大气。 萧弈看得赏心悦目,心想自己也得练练字了。 忽听她低声说了一句。 “知你是有本事的,立这许多功劳……受了不少伤、不少罪吧?” “还好。” 写好拜帖,两人一道出府。 兴宁坊不太远,他们安步当车,抵达时还未到申时。 萧弈上前递了拜帖,门房一打开,立即恭敬行礼。 “萧将军,还请堂上稍坐,家主人该散衙回府了,顶多一盏茶的工夫。” “你知道我?” “是,家主人特意提过,曾蒙将军两次相救之恩,阖府上下,无论在何处遇到将军,不可失礼。” “仲俭兄太有心了。” 大堂烧着炭盆,椅子上铺着兽皮,暖意融融,不仅茶水好喝,竟还有几样水果。 萧弈、李昭宁边吃边聊,也不无聊。 没多久,宋延渥回来了,尚不及更衣便亲自赶到堂上,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早知萧郎今日来,我便不出门了。” “冒昧登门,失礼了。” 萧弈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来,是为葛延遇。” “葛延遇?那是何人?” “李府叛奴,当年正是他向苏逢吉诬告李公,此人我必杀之,听说他已投在仲俭兄门下,斗胆前来索人,也是担心仲俭兄收留毒蛇,反被蛇咬。” “稍待。” 宋延渥二话不说,踱步到门外,招过管家,问了几句之后,忽叱道:“速将人带来!” “是。” 说罢,宋延渥转向萧弈,竟又是一揖,道:“萧郎这是第三次救我啊。” 他甚至不是背台词,张口就来这么一句。 萧弈一下子没能接住词,只好道:“仲俭兄太客气了。” “若非你及时提醒,纵然大帅不怪罪,来日宋某亦难保不为这小人戕害,家人短视,贪图财货,竟收容此贼,惭愧。” “仲俭兄忙于公务,一时失察也是有的。” “确是公务缠身,大帅命我返镇滑州,卫戍开封北门,往后你若至滑州,定要来寻我,痛饮一番。” “定当叨扰。” “军务易理,亲族难缠,今日让你见笑了,这些俗事想必你还未经历,不知其中繁琐,对了,冒昧相问,萧郎可有亲族?” “没有。” “这世道,若无亲族帮衬,着实艰难,英雄如大帅,亦多赖妻族鼎力相助。” 提到柴守玉对郭威的助力,萧弈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宋延渥忽问道:“萧郎想必尚未婚配?” 萧弈一怔。 若说没有,他怕宋延渥因此起甚心思,可若说有,亦不好圆。 稍稍侧过头,感受李昭宁目光灼灼,似想看他如何回答。 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终于,随着脚步声起,管家回来了,身后两名仆役还押着一人。 (本章完) 第100章 捕国贼 第100章 捕国贼 萧弈看向葛延遇,意外于此人长了一副忠厚端正的模样,留着三缕长须,颇有文气。 他正好想找人置业理财,若识人不明,恐怕被这种人骗了还蒙在鼓里。 葛延遇入堂,眼神转动,分清了主次后,向主座上的宋延渥深揖一礼。 “小人葛延遇,见过阿郎。” “我当不起你的‘阿郎’,可识得他是谁?” “这位郎君风采不凡,小人往日无福识得。” 萧弈道:“那你看看,可识得她?” 葛延遇转头,见他身边是女眷,没敢仔细看,道:“小人不识。” “再看。” “小人眼拙,实不知这位小娘子是?” 李昭宁咬牙道:“狗奴,果真不记得我了?” 葛延遇脸色一变,瞳孔骤然收缩,透出震惊之色。 “是……是是是李家小女郎?” “我阿爷救你性命,豢养你家小,将产业田亩尽数托付,你却勾结奸人,捏造谋逆重罪,送他入狱、阖族受诛……这便是你的报恩之法?!” “不不,是苏逢吉逼迫小人的啊,小人没得办法……” “我满门血染黄泉,你却靠构陷主家求荣华富贵,这般背主忘恩、猪狗不如的东西,今日且看天地能否容你。” “不!不是这样……” 葛延遇骇然,猛地跪到宋延渥面前,哭求不已。 “阿郎救我,小人是真心投效啊,苏逢吉那些田产、铺面,小人愿悉数奉上,只求阿郎保全。” “你也配?!” 宋延渥大怒,一脚踹翻葛延遇,叱道:“宋家几世清白名声,岂容你这等背主求荣的鼠辈玷污?!” “阿郎,苏家产业价值万贯,一直是小人打点……” “把这脏东西拖出去,乱棍打死。” “仲俭兄稍待。”萧弈道:“且容我带走,审一审他,以免弄脏仲俭兄此处。” “既要审,管家,把这背主之奴拖到犬房上刑。” “不用,不用去犬房,我现在招,招!”葛延遇浑身一颤,瘫软在地,颤声道:“小人什么都愿意招啊。” “苏逢吉现在何处?” “我说,我说,他藏在城西永泰坊的典当行质库里,少有人知那是苏逢吉的产业,叫裕丰当……” 萧弈问道:“你这等人,既知他下落,为何早没出卖他?” 葛延遇痛哭流涕,道:“小人是被逼无奈啊,李业扣押了小人家眷,逼小人投靠……投靠王师,为他们遮掩、打探形势。” 萧弈与宋延渥对视一眼,道:“此事,该知会王节帅一声,请他派兵围捕。” “萧郎考虑得周到,这样,我先派几个人去盯着。” 倒不是需要兵力,他考虑的是不宜绕过王殷。 永泰坊是西市周边坊区,商贾聚居,坊内半数是铺面、货栈。 坊门处贴着两张通缉令及李业、苏逢吉的画像,赏钱各一千贯。 半个多时辰后,禁军包围了永泰坊,由一个军副指挥使亲自带兵,马蹄、脚步声齐整。 萧弈一直等着,迎上前,道:“前后门都盯着,并未见人进出。” “拿人。” 典当行在坊南角,有三间门脸。 四名兵士摸到门侧,比划着手指,猛然踹门。 “嘭!” “逆贼就擒!” “反抗者格杀勿论!” “……” “报,没发现人!” 萧弈眉头一皱,与李昭宁大步入内,只见铺内一片狼藉,散落着许多铜钱。 典当行往往有质库放置贵重物品,他们穿过窄门,见后堂靠墙处摆着几排货架,下面灰尘痕迹明显,蹲下一看,果有暗门。 “掀了。” 兵士们掀开石板,下面别有洞天。 质库很大,中间立着十几排木架,架上摆放着封存的箱笼,贴着当票。 萧弈随手翻开一个箱笼,里面是各类古董、玉器。 往里几步,看到了许多人在此生活的痕迹。 火光再往前一照,李昭宁忽然一个激灵,拉住萧弈的胳膊,但颇克制,没有叫出声。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许多具尸体,男女老少都有。 被押着过来的葛延遇突然悲哭一声,扑上前去,抱着尸体大哭。 “阿娘!儿啊!你们怎能死了?我做了那么多……就为你们能过得好,你们怎么能死了啊……” “嚎甚?闭嘴。” 兵士们毫无同情,猛踹葛延遇,直到踹得他不敢再发出声。 萧弈则上前探了尸体,体温还在。 “找!他们没走多久,还有别的出口。” “喏。” “找到了!” 那是在质库最深处,推开顶上的石板,进了另一个铺面,货架上摆着布匹,地上有刀尖淌下的血迹与脚印。 随着踪迹追到铺门外,叫卖声传入耳中。 萧弈放眼看去,只见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这里竟已不在永泰坊,而是到了西市。 摊贩卖力吆喝、铺坊中挤着挑年货的人,讨价还价、驴叫、独轮车吱呀声混杂在一起,打断了追踪的线索。 “有地图吗?” “没有。” 萧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回忆曾在大相国寺看到的开封城布局,忽听到各种声音掺杂着号子声。 隐隐约约,好像是“漕船靠岸喽!” “那是哪?” “漕河。” “追!分两队,一队沿漕河南岸搜,留意神色慌张者;二队去河埠头,盯着所有待发漕船。” 萧弈并非这队禁军的指挥官,发号施命却不容置喙。 兵士们见他腰间牌符甚多,纷纷应喏,立即散开搜捕。 萧弈选择去河埠头。 他直觉李业、苏逢吉藏身这一带,必是为了随时可从漕河逃跑,当备了船。 刚到埠头附近,忽听远处传来了呼喝、喊杀。 “包围他们!” 大概百步远的位置,漕河岸边,禁军们正在迅速包围五六个汉子。 那些人很凶悍,手持单刀,护着两个蒙面之人,不怕死地与禁军厮杀。 正准备过去,萧弈被李昭宁拉了一下。 “看那里,李澄!”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漕河上,一艘乌篷船已驶出六七米外,船尾立着个青衣男子。 “李澄是谁?” “苏逢吉的牙将,葛延遇便是与他合谋害我阿爷。” “金蝉脱壳,人在船上。” 萧弈目光一扫,见埠头停着一艘在卸货的大漕船,果断冲了过去。 脚下疾踏,雪粒从靴底飞溅。 他纵身一跃,腾空而起,腰腹发力,稳住重心,“嘭”地落在大漕船上。 提前屈膝,靴底刚踩到船板,便顺势奔了两步,卸力,同时一把捉住船桅杆系着的粗麻绳,荡起,动作一气呵成。 手中是漕运缆绳,很能吃住力,他目光锁定那划得更远了的乌篷船,身体如荡秋千般高高扬起。 身后传来孩童惊喜的欢呼。 “看!他会飞!” 风拂过脸庞,带来了熟悉的气息。 萧弈太怀念飞翔的感觉了。 只有一瞬。 松手,坠向乌篷船。 顺势拔剑。 剑是准备送给李昉的,与原来那柄差不多,颇为顺手。 “啷。” 寒芒出鞘的瞬间,萧弈一剑刺出。 他虽在空中,但发力的关键是以身带剑,而非以臂带剑;准度则在于身剑合一,即身体方向与剑尖方向完全一致。 论快,他挟下坠之势刺出,论稳,他的手很稳。 腰腹一推,右臂直伸。 剑光映着漕河,漾起一泓水光。 他目光落处,李澄脖颈不远处的肩膀动了,想要拔刀。 “噗。” 一剑封喉,血溅船篷。 同时,萧弈双脚落在乌篷船上。 船剧烈晃动。 李澄尸体缓缓倒下。 划浆的老船工呆愣愣看了萧弈一会,忽然纵身跃入冰冷的水中,往对岸游去。 乌篷内,苏逢吉回过头来,目露震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你……你?你!” “苏司空,好久不见。” 苏逢吉怆然泣下,悲哭道:“陛下宫变,不曾问过我啊,我是被裹挟的!” “我信。”萧弈道:“但我是为李崧而来的。” “什……什么?!” 忽听得桨橹声,李昭宁已雇了一艘小船往这边来。 两船相近,萧弈伸手一扶,将她接到乌篷船上,示意小船划开。 之后,他把剑递了过去。 “报仇吧。” 李昭宁接过剑,含恨看向苏逢吉。 “小娘子……你是谁?可否放了老夫?” “我阿爷姓李,讳崧。” 苏逢吉大惊,退了几步,到船舷边,似想跳河,犹豫两下,坐下大哭道:“饶了我吧?” 李昭宁冷笑。 萧弈本以为她会像上次那般砍人泄恨,可半晌,她却转头看向他,问道:“若将他交上去,郭公会放过他吗?” “不会,他是主谋,必死。” “那,我们将他交上去。” “不亲手报仇了?” “这些年我日夜都在想着如何报仇,可我查他底细查得越多,越觉得只是手刃他,不够,这等畜生不配安静死去。” 李昭宁盯着苏逢吉,眼中恨意愈浓。 “你拜相以来,除了收纳贿赂、勒索同僚、市权鬻官,做的事可不少。你盘剥无度,搜刮珍宝,加苛徭重赋,致天下人流离失所;你以捕盗之名,命人杀郓州平阴十七村数百人,于卫州以村民充贼,断其脚筋,任其暴死山麓;天下冤号遍野,无数人被你逼良为盗,高祖遣你疏理狱囚、洗冤静狱,你不问轻重曲直尽数杀之;你寡情不孝,杖杀庶兄,母亲去世,拒不服丧,发妻身卒,成了你借机搜刮绫绢之由。你构陷同僚、争夺权位、挟私害公、祸乱朝局、屠戮无辜、误国误民……你罪该万死、罄竹难书!” 想必是苏逢吉罪过太多,李昭宁一时不能尽诉,话到后来,声音破碎。 萧弈眼看着她渐渐双目通红,泪水滑落,滴在她握剑的手上,手在不停颤抖。 “你这等国贼,死在我手上太可惜了,难解天下人心头之恨,你该当众受刑,且看有多少人想让你死,看在世人眼中,是我阿爷冤还是你该死……” 苏逢吉听到这里,面如死灰,身体颤抖得厉害。 他目光闪动,泛起巨大的恐惧与绝望,终于纵身一跃,“噗通”跳进漕河当中。 可惜,禁军们已划着船围了过来,立即就用渔网捞起了他。 “捉到苏逢吉了!” “是苏牛皮?!” 周围百姓听得呼喊,纷纷围来。 渐渐地,怒叱声四起。 “杀了苏牛皮!” “生啖了他!” “……” 乌篷船还在河面上飘荡。 萧弈微微一叹,伸手想拿过李昭宁手里的剑。 剑忽然掉落,一道身影扑在他的怀中,失声痛哭…… (本章完) 第101章 财无源则涸 第101章 财无源则涸 乌篷船随波逐流。 萧弈感到怀中身躯愈发娇弱,低头一看,李昭宁双目紧闭,似晕了过去。 “病了?” 问了一句,不得回应,他低声喃喃道:“真晕了?” 招手,让禁军划船过来,将乌篷船牵引回岸边。 “哪有医馆?” “往右,过了金梁桥街,有间金钩医馆……卑职为将军引路。” “不耽误你们,搜捕李业吧。” 萧弈对后续搜捕不感兴趣,他得到过李业的帮助,不说报答,也不好把所有的功劳赏钱都抢了。 横抱李昭宁,大步而行,待见了那写着“杏林”二字的药幡,入内,明间设柜,次间设座,诊席后坐着个老郎中,前面却有三五人在排队。 萧弈问道:“她已晕过去了,可能急诊?” 他今日穿的是常服,腰间却佩了牌符,老郎中抬头瞥来,显出不敢怠慢之色,却没停下手中动作,嚷道:“元娘,看诊!” “来哩!” 有中年妇人掀帘看了眼,招手,让萧弈将人放在帘后的座上。 “扶她半坐,先喂点壶里的温水,免得气脉滞了。” 萧弈不太会照顾人,不知从何下手。 他原以为李昭宁眼睛最漂亮,此时近了一看,发现她闭着眼又是另一种美,美得惊心动魄。 拿着水壶折腾了一会,好不容易喂进几滴。 “笨手笨脚的,让开。” 元娘忙完手头事过来,伸手,掀开李昭宁的眼睑一看,搭腕。 “脉象细弱,左关沉滞,右寸虚浮,郁气积肝,气血两亏。近来可是熬夜少食,又受了甚惊吓委屈,劳费心神?” “大抵都对。” “气疾、虚劳,两病夹攻,静养调治便是,先配疏肝养气汤疏郁气,再配八珍汤养脾……去捉药。” 说罢,一张药方就被递到萧弈面前,字迹潦草,没几个字能看得懂。 柜台后的捉药小厮接过,问道:“客官要寻常药材还是好药材?” “好药。” “几帖?三五帖救急,十二帖治标,三十帖固本,六十帖药到病除。” “六十帖。” 小厮动作飞快,从柴胡、香附、当归、白芍、党参等柜子里捉了药,以小秤称了,装成小小一包。 “养气汤三十九钱每帖,八珍汤五十七钱,共计五千七百六十钱。” 萧弈已是第二次买药,犹暗自咂舌,从怀中掏出所有银块。 小厮在药秤上一称,恭敬道:“二两七钱,近日银价涨了,值四千四白八十五钱,客官再补一千两百……” 萧弈掏出所剩铜钱,只有数十枚了,道:“先拿三十帖。” “那请客官先到银铺兑钱。” 诊席后的老郎忽然开口,道:“茯苓,给军爷拿六十帖便是。” “阿翁莫忘了这一打仗,进价可涨了三倍不止,算起来还赔本哩。” “聒噪甚?捉药!” 元娘掀帘而出,嚷道:“福德寺下午可得来收债,阿爷这般做买卖,可算好了滚不滚得过大师们的利钱!” “是挣钱吗?是堂上这副字,‘悬壶济世’,等俺老骨头咽了气,有你们挣钱的日子……” 医馆里吵成一团。 萧弈才知,当今寺庙放利钱,这就是李昉说的“财源滚滚”吧。 李昭宁也被吵醒了,虚弱地坐在那与萧弈对视一眼,许多话尽在不言中。 末了,萧弈去兑了钱,以市价先买了三十帖药,在这医馆煎了一帖给李昭宁喝。 他的马匹还留在李涛府,想到李昭宁不方便走回去,到脚店套了辆马车,算上车夫,又了八十八钱。 这么贵的马车,却并不舒适,摇摇晃晃,李昭宁几次撞在他胸口,好在他肌肉结实。 “不知郎中一家为何争吵?” “哦,因我没钱了,争论是否给我便宜。” 萧弈并没讳言他的穷,钱不过就是有就用、没有就挣,平常心。 李昭宁先是窘迫,感受到他的满不在乎,安心下来,低声道:“让你破费了……” “没事,还有苏逢吉的赏钱,等领到了,给你把剩下的药拿来。” “不用麻……那,到时见?” “好。” 到了李涛府,时已黄昏。 李涛携妻子迎了出来,略寒暄了两句。 “玄武门快落钥了,晚辈还得赶回宿卫房,告辞。” 萧弈匆匆而去,只在转头间感受到李昭宁的目光。 斜阳下,策马而归,白马该是吃饱喝好,兴致颇足。 见马儿如此,萧弈心想,李涛府上想必喂了它不少精豆,也不便宜。 昏前一刻,恰好赶回玄武门。 “将军了得。”细猴赶上来,抢着卸马,道:“时间拿捏分毫不差哩!” “这口臭味,又是胡饼炙羊肉?还有吗?” “有哩,给将军留了一份,俺去拿来。铁牙说将军若不回来,他便吃了,那大棒锤……” 廊下,老潘、秾迎出来。 “请将军示下明日安排。” “照常训练,让铁牙督促着,你二人随我去趟西市。” 老潘笑得满脸灿烂,道:“俺今日逛了开封,可长眼哩,不愧是汴京城,物价真贵。” “买了什么?” “一个铜板没,赏钱全托军中寄回家里了。” “老潘有定力。”秾道:“那些光棍全把赏钱了个精光,嚷着要再分公钱,我看,往后当少放他们出去。” “公钱不能再动了,留作应急。” “是。” “你赏钱还剩多少?” “也是一文不剩寄回邺都。”秾道:“将军,我家小寄在邺都节帅府,总是不安心,我想将他们接回来。” “别急,等诸事定了……对了,三郎呢?” 萧弈问出口,才意识到这两天没见到郭信,难怪这般清静,总觉哪里不对。 “他昨日被大帅唤去,就没再回来。” “重进兄呢?如何了?” “当值完就喝酒去哩,让他手下人看着,俺们可不敢惹他。” “……” 次日,先安排好军中诸事。 萧弈画了张视力表,给秾测了一下。 他没做过这行当,全凭经验感觉,最后喃喃道:“大概五六百到一千度吧。” 拿纸笔画了眼镜的样子,根据前世看别人戴的厚度作了标注。 “肯定得再调整,先去西市做出样子来。” “将军,这是?” “到时便知,走,先去开封府领赏钱。” “又有赏钱?!” 三人出门,萧弈见老潘背了个行囊,像去打仗一般,里面不知是什么,许是采买用的。 到了开封府,又遇到了阎晋卿,正愁眉苦脸走出来,一见萧弈就激动上前,深深一揖。 “多谢乙郎……不,是萧将军,谢萧将军相救啊。” “阎公不必客气,我并未出力,你实自救。” “不不不,将军救命之恩,绝不敢相忘。略备薄酒,想请将军过府一叙,以表谢意。” “近日还得当值,得空就来。” 萧弈留心打量了一下,阎晋卿依旧穿着素色的细绫襕袍,罩白细绒狐氅,腰间玉佩还在,远处的仆役牵骏马、配好鞍,竟是交出一千贯都没有伤筋动骨。 想来,王峻肯定后悔死了。 进了府衙,萧弈亮出牌符,径直到户曹,表示来领赏了。 户曹参军脸色一变,道:“将军稍待,下官去禀明王相公。” 这一稍待,就是小半个时辰。 萧弈闲来无事,拿着户曹的笔墨写写画画,根据眼镜,又画了个望远镜。 “将军。”老潘道:“俺看他们想把将军晾到散衙,好不容易歇一天,还得去西市采买,可没工夫与他们瞎耗哩。” “走,去拜会王相公。” 径直走到后堂,王峻确实在忙,瞥了萧弈一眼,抬手一止,竟不让他进门。 “擒苏逢吉之赏,待李业就擒后一并分付。” “王相公此言不妥,仿佛李业也会是末将所擒一般。” “不晓事。”王峻脸一板,叱道:“赏钱以激励士卒百姓,你是大帅近臣,跑来胡闹,去!” 萧弈道:“昨日不少禁军参与搜捕,我领了赏,该与他们分润。” “收买军心吗?你欲何为?!” 这种话,吓得住王殷,根本吓不住萧弈。 “赏而有信,此大帅军中规矩。” “开封府没钱,你自去大帅府领。”王峻抬手一挥,下令道:“驱出去!” 萧弈总不能硬抢开封府,最后还是自己走出来了。 若是郭信在,不少得骂几句“那老货真是赖皮脸”之类,老潘、秾却只会挠头。 “将军,要不……等发饷吧?” “走,去大帅府。” “将军三思,为了这赏钱,让大帅以为你不晓事……” “放心,不找大帅,找郭信。” “哦。” (本章完) 第102章 借据 第102章 借据 郭府如今才是开封的权力中枢,求见的官员将领排队排到了大相国寺。 府门是那旧木门重新安上,但气势森严,十分慑人。 老潘、秾没做好心理准备,连忙整理衣服,走路僵得同手同脚。 萧弈不排队,上前,向门房表示要找郭三郎。 “是萧将军?” “你认得我?” “将军里面请,廊庑稍待。” “我只是来找三郎。” “请。” 进了郭府,环顾看去,前庭的血迹已经清洗干净,耳畔却似乎回荡着郭侗那一句“闯门者死”。 府上也在治丧,但非常低调,没有挂丧帷,以免影响到国事……不,萧弈再一想,郭威该是不愿把满门被杀的惨案作为博取同情的工具。 毕竟是武将之家,丧事在心,不在形。 老潘、秾颇不安,眼珠子都不知往哪儿放。 在邺都节帅府、在皇宫,都没见他们这般局促过。 “将军,外面的官员都在盯着你看哩……” 很快,迎出一个中年男子,身量中等,方脸,留着整齐短髯,双目有神。 “在下王朴,字文伯,东平人氏,忝任节度使府中门使,敢问足下可是萧将军?” “先生有礼了。” “哈哈。”王朴朗声大笑,道:“我与萧郎际遇相同,神交已久啊。今秋我进士及第,为太傅杨公府记室,见先帝任用李业,而杨公与将相交恶,知必有大祸,劝说无用,秋末我便辞别杨公东归,躲过一劫。你我是同遭变乱,侥幸得活啊。” 萧弈方知王朴是杨邠的门客,与自己这史府奴婢,却有相似际遇。 “先生神机妙算、洞悉祸福,有远见,实经天纬地之才。” “那将军便是身手不凡、且有急智。” 两人相视而笑。 王朴道:“听闻将军昨日又擒苏逢吉,屡立奇功,可谓了得。今日莫非有事向明公启禀?” “不敢打搅大帅,我来找三郎。” “请。” 萧弈遂把老潘、秾留在廊下,随王朴走向后堂。 他猜想,怕不是郭信又惹了什么大祸,正在跪祠堂。 入堂,一人坐在那儿,穿着一身素色襕袍,竟是郭威。 “末将见过大帅。” “文伯,你下去,我与他单独聊聊。” “是。” 堂上只剩两人,郭威微微一叹,难得显出作为父亲的无奈一面,道:“三郎自己跑去邺都了。” “这……末将不知。” “老子不过是想给他约定一门婚事,又没胁迫,挑了几家给他选嘛,玉娘的丧期还没过,就是先下定,小猢狲!你说,谁没道理?” 萧弈应道:“三郎太率性而为了。” “嗯。” “大帅,末将是否去追他回来?” “罢了,已派人护卫,大郎也会照看好他。你来,是为了擒苏逢吉的赏钱?” “是。” “苏牛皮也值一千贯?” “回大帅,这是开封府给的这赏额,苏氏宅地产业,价值连城。” “是他苏牛皮的吗?是民脂民膏!” 萧弈听出来了,郭威也不想给这一千贯。 “军中信赏。”郭威顿了顿,沉默了好一会才觍起脸皮,道:“可这悬赏缉贼,激励的是外人。” “是,末将明白了。” “我没把你小子当外人,这是心里话。再多说一句实话,治国如当家,我这鳏夫也是接手了这烂摊子才知道,这家……太穷了。” 萧弈心想,擒苏逢吉的赏钱换郭威一句“自己人”并不亏。 他老老实实应道:“末将明白,绝无怨言,一定继续全力办差。” 郭威满意点头,道:“你立功就得赏,再兼个天雄军节度府推官,一会领个牌子。” “谢明公。” 萧弈顺势又把称呼改了回来。 郭威抬手一指他,道:“小小年纪,是个人精。” 正准备告辞,郭威先起身,往前堂走去,却丢下两个字。 “待着。” 萧弈不解其意,揖礼送了他,独自在堂上等着。 过了一会,有细微的脚步声从堂后的屏风那边传来。 梳着双环髻的脑袋稍稍探出屏风,往这边看了一眼,之后,郭馨提着裙摆跑出来,轻轻巧巧跃下石阶。 “我说呢,哪有人找我。” 她恢复了白净,因还在服丧,没戴钗环,一身素净,也没穿鹿皮小靴,提裙时显出白袜绣鞋,减了几分英气,多几分秀气。 那双环髻看起来还是幼稚。 “见过五娘。” “哼,你可算想起我……们了,三哥都走了一天啦。” “昨日事忙,没顾得上。” “你分明昨日调班值,一点义气都没,擒苏牛皮这样的事,要是和三哥说,他肯定不跑。和你说话呢,看甚看?” “你眉毛长出来了,恭喜。” 萧弈知道,夸女生就得夸眉毛,因为是重要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果然,郭馨嘴微微一抿,没再追究他。 “嘁,就是被你剃的,你个驴毬入的。” “哪学的脏话?” “早就学啦,没机会用……还没说呢,来找我做甚?” “来找大帅领赏的,可惜被赖掉了。” “谁赖你的赏钱,等着呗。” 郭馨不等萧弈说话,匆匆跑开,不多时,捧着个匣子回来,径直递在他面前。 “呶。” “这是你攒的体己,不一样的。” “命都是你救的,说这些。嗯……再说了,我为阿娘服丧,很久不会出门了,连双陆都不能下,哪有用钱的去处?” “不是打算买把匕首杀史二郎?” “杀你……不对,我放下屠刀了。阿爷让我为阿娘抄经,说阿娘生前最信这个,我才不抄,恨不得抄了那些秃驴。” 提到和尚,萧弈就想到利息,道:“那算你借我的,月息四分。” “我借钱出来从来都是八分利,不过,看在你的面子上,四分就四分,立个字据呗。” “你写,我字丑。” “倒有点自知之明,笔墨伺候。” 待萧弈探头看着郭馨写字,不由道:“你倒没什么知自之明。” “怎地?在我家,除了大哥,我这字可是最好的。” “你庚帖上的字就很漂亮。” “不许说庚帖!” 郭馨气鼓鼓骂了一句,搁笔,道:“画押画押。” 萧弈拿起借据一看,上面仅有“兹萧弈借郭馨钱三百贯,月息四分,不得抵赖”一句,也没个期限。 “等我发了俸禄……” “穷光蛋,你那俸禄还不是一到手就用光。” “你这匣里真有三百贯?” “我这全是金银,眼下能兑更多铜钱了哩。” “好吧。” 萧弈沾了印泥,盖了手印。 郭馨吹吹干,仔细收好。 “我走了。” “哦。” 出门时,萧弈回头,郭馨有些百无赖聊地独自坐于偌大的厅堂中,眼角的一点笑意渐渐褪去,显得颇为孤独。 若有所感似的,她抬眸看来。 他则在对视之前收回了目光,快步离去。 …… 离开后堂,穿廊回到前院。 恰见王朴正慷慨激昂地与人说话,声音颇大。 “谁说明主不知财帛事?要不了多久便教你们刮目相看,我先去迎一人……” 此人性格外放,不如魏仁浦沉稳,但也是胸有丘壑。 他转头间也见到了萧弈,问道:“萧将军,有事寻我?” “是。” “好,稍待。” 王朴脚步匆匆,往侧门走去,不一会儿,硬挽着一个五旬年岁的官员从前院路过。 “李兄可算来了,明公以三司使虚位相待,日夜盼你归京打理钱粮诸事啊。安定民生、平抑物价,不可再拖了!” “慢些,慢些,王文伯,何太急也?” “为天下荐才,岂能不急?” 萧弈目光看去,只来得及看到那两人步入大堂。 他却仿佛看到了新朝气象,也相信郭威能当好这个穷家。 不多时,王朴出来,笑道:“恭喜萧将军兼领幕府官职啊。” “劳烦王先生了,领块官牌。” “哈哈,往后你我同在幕府为明公效劳,该多多来往……” 待出了郭府,萧弈腰带上又多了一块“天雄军节度使府推官”的牌子。 (本章完) 第103章 市价 第103章 市价 西市。 市口布告牌上,苏逢吉的通缉文书已撕掉了,李业的还在。 禁军扫视着每个行人,难得并未扰民。在民心损失与李业的威胁之间,王殷显然有所权衡。 萧弈听着人们谈论拿到一千贯之后如何,只觉好笑。 先到银铺,掌柜算了匣中总数,算盘打得一阵响,最后道:“总计二百六十七贯,客官兑多少?” 萧弈、秾都觉得差不多。 老潘却道:“不对哩,一两金抵十两银,一两银抵一千六百钱,这差了不少!” “客官,那是昨儿的兑法,铜钱因打仗掉了价,今儿不一样哩。” “哪不一样?” “没听说吗?朝廷拿出大把的金子买粮食、冬衣,金价落回去了呗。” 老潘气恼地一拍大腿,道:“把这茬忘了,内帑黄金的事,俺还是最早知晓,没劝郎君早兑钱。” “老哥哥莫恼,若有本事,眼下也不迟哩,带商队去蜀地、江南采购粮食、布帛回来,只要不遇到山贼,保挣大钱。” 老潘劝萧弈暂时把部分金银换成布帛,免得再掉价。 萧弈知郭威已在着手平抑物价,不急,只兑了三十贯铜钱,让老潘与秾背着。 先去了趟金钩医馆,把剩下的药买了。 老郎中今日得闲,见他拿钱来,感慨道:“郭公麾下军士,与旁人都不同喽。” 萧弈故意道:“是郭公与旁的天子不同。” “这话吓不倒小老儿,一辈子经历的天子多喽,不谈,不谈。” “敢问老先生,我若想打磨两片通透的……嗯,镜片,该找何人?” 老郎中大概也没听懂,道:“军爷去找刘铜匠便是,马行街,过桥右转进巷,第三家小门脸便是,没挂幌子,靠手艺揽客。” 到了铜铺,萧弈见满铺只有铜器,第一反应是找错地了。 可当看见老铜匠正坐在矮凳上打磨铜镜,磨得光滑如水,又觉不愧是磨镜片的。 萧弈打量着这铺面,拿起几件铜器看了看,做工精细,叹为观止。 “这都是老师傅做的?” “不废话嘛。” “手艺真好。” 老铜匠头也不抬,道:“小后生就说,要甚?” 萧弈指着一面铜镜问道:“这镜子能否磨得中间薄、边缘厚?” “瞧不起俺?硬磨呗,可那磨出来照人变形,能有鸟用。” “我想要透明材质,磨个镜片,透过它看字……他眼睛不好,做给他的。” “水晶镜呗,多稀奇似的,那得是中间厚,边缘薄,嵌在铜环里看字,你说反哩。” “没说反,若能磨,工钱比平时多出一倍。” “那物件里面杂质多,看不清楚,没甚鸟用。” “可有办法?” “得找通透料子,你自个找,我只管磨。东市有卖水晶料,西市就有一家,前边的珍宝阁。” 萧弈知水晶料不便宜,他有心造玻璃,但暂无头绪,只得一步步来。 果然,一块不到拳头大的水晶,要价两千三百多钱,秾几乎跪着劝萧弈别这冤枉钱,硬是拦不住。 回了刘记铜铺,萧弈拿出图纸时,手却停了停,道:“我这设计,老师傅可得保密。” “一个小破玩意儿,你这小后生可真他娘……是个军爷啊。” 老铜匠一抬头,见了萧弈腰间挂的牌子,浮起谄媚笑容,道:“军爷说得对,军中机密,小老儿这嘴一定把牢!” 萧弈递过图纸,问道:“多久能制成?” “八天后来取,工钱八百钱,铜架五百钱……军爷,工钱四百也成,料子太硬,不好磨。” “四天,工钱算一千六百。” “这……谢军爷!” “城里还有谁技艺好的?” “哈?没哩,小老儿称第一,那……军爷问话,城东王小锤手艺还过得去,可他铺里多是徒弟货,不像小老儿件件亲手做哩。” “好,这活我也给王小锤一份,你俩谁做得快、做得好,还有大生意交托。” “三天!就是不睡,俺也比那老龟早一天做出来。” “别不睡,多想办法。” “是,瞧好吧军爷……” 出了铜匠铺,到东市一看,果然比西市高档。 很快就找到一块通透的水晶料子,到王记铜铺,原本是学徒接手,听说城西刘铜匠揽了一样的活,王小锤亲自跑了出来。 秾眯着眼一看,讶道:“名叫小锤,这般年迈?” “俺打小就叫小锤,待俺造了这镜片,给你开开眼!” 这般下来,一副眼镜四贯多,还造双份,秾心疼得落泪。 萧弈不以为意,道:“你不懂,科技就得砸钱。” 之后,他们打算看看布帛。 萧弈环顾一看,就在东市最好的位置,有间布坊门楣上“宋氏布坊”四字崭新,散着漆味。 他径直迈步而入,腰上牌符叮当作响。 迎客小厮一见到他,却是愣了一下,忙不迭飞奔到隔帘后。 “英……英俊公子……” “新东家来了?” 很快,一个老掌柜带着人转出来,慌张拜倒,道:“老奴见过驸……” 话才出口,他揉了揉老眼,看清萧弈牌符上的字,连忙起身,脸上浮起待客的笑容。 “客官有何需要?鄙店只卖最好的丝织缂丝、蜀锦、吴绫,不卖葛、麻。这块瑞兽纹蜀锦,经锦工艺,质地紧密耐磨,裁春衣最合适。” “有布?” “有!竟知这新鲜料子,客官必是贵人,请……这批布贩自蜀地或江南,为何?汴梁一带就没有,摸这料子,比丝绸软和,又不娇贵怕汗,经得住搓洗。冬日裹着,比狐裘还暖,夏日单穿,汗湿不粘,两个字——舒服。” “难得见到布啊。” 萧弈的内衫是细麻料子,硌得很。自睁眼以来还是初次摸到布,果然舒服多了。 掌柜见他神态,不由拍掌,啧啧惊叹道:“贵人,真贵人也!一看郎君以往就是常穿布的,与旁人不同,今日买几匹裁春衣?” “多少钱?” “八贯一匹。” “什么?!”老潘惊跳而起,道:“一匹布……八千钱?!上好的细麻也不过八百钱。” 掌柜淡淡一笑,不语。 萧弈摇了摇头,道:“太贵了。” 同样说贵,面对萧弈,掌柜神态就大不相同,赞道:“客官懂行,想必以往常穿布,可开封物价涨得多厉害呀,何况千里贩运,过关驿的成本亦不低哩。” 他捧起一块布,送到萧弈的手掌下。 “挑这匹,出自江南绣娘之玉手,双经双纬之工艺,平滑如玉。瞧这色泽,岭南最名贵的染料,苏木染,最正的红色,暴晒半年,绝不褪色。” “好布。” “再挑匹白布,感受蜀地娘子之体贴,缉缕成线,每一根线都由三股絮拧成,所织布面细密,能挡细风。石灰脱浆,井水里漂了七道工序,纯白无半点杂色。” “好布。” “给客官拿上。”掌柜向小厮轻斥一声,又拿出一匹布,“这匹布好,这颜色,杏烟雨,多美,娘子最喜……” “打住。” “是。”掌柜十分笃定,笑道:“客官下次来,可再买这杏色。” “一套衣裳需几匹布?” “那得看内衫或外裳,春衣或冬衣,如客官这么高大英武,外裳就得一匹半到两匹哩。” “红白各三匹。”萧弈问道:“你这铺子,如今可是仲俭兄的生意?” 掌柜目光又瞥向他的牌符,犹豫片刻,道:“小人哪知这些?” 萧弈不强问,道:“能送货到府上?” “那是自然。” “白的三匹,送到郭府。” “不知是哪个郭府?” “离大相国寺不远。” 掌柜骇然变色,忙道:“小人以进价给客官……” 萧弈淡淡道:“不用,就按市价。” 掌柜想了想,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不敢瞒客官,鄙店并非挂在驸马府名下。” “知道了。” “求客官答应以进价结算,小人也不容易啊。” 买定,白布送去郭府,红布萧弈一会自带去李府。 (本章完) 第104章 置业眉目 第104章 置业眉目 出了布坊。 老潘道:“将军,这营生可真不赖哩,从蜀地、江南进货来,价格翻了几个跟头,你若与那‘粽捡兄’相识,参上一股,钱就能不停生钱喽。” “倒买倒卖有甚意思?要做,就做实业。” 这话,萧弈前世也是听朋友说的,那朋友后来再未联络过,不知如何了。 老潘果然听不懂,问道:“将军,甚是实业?” “种,让他找我们进料,实实在在的产业,不是参股,而是合作。” “将军高明,但种得有地哩,本钱可不小,娇贵难种,比庄稼不好伺候多了。” “别急,慢慢来,等先把镜片弄出来。还有,不是。” “将军种过?” “……” 萧弈观察出来了,秾对做买卖不灵光,更适合指导兵士的思想。 老潘还不错,是麾下最适合做生意的人选。 但需请个人帮忙培养培养才行。 此事可找李昉。 转头见一间文房四宝店铺格调不凡,他举步往里走去,挑了一副文房四宝问价,五贯。 秾大惊,低声道:“将军,我买的笔墨就五十钱,甚是好用……江南货都宰人的。” “送礼,要么不送,送就送好的。”萧弈招过掌柜,问道:“那套呢?” “客官好眼力,龙尾砚、松烟墨、楮皮纸、宣州笔,皆江南美货,十五贯。” “要了。” 之后又买了些洗漱用品,萧弈自己用的,就挑些平价好用的。 逛了一圈也饿了,见东市的酒楼不错,他有心进去尝尝,犒劳手下,却被两人死活拦住。 “将军,俺带了吃的,宫门供应,不吃白不吃哩。” 老潘打开行囊,里面尽是胡饼、水囊。 秾也道:“将军,东市可太吓人了,若点些好菜,不知得多贵,还是这胡饼吃的心安,里面有肉味。” “又吃这些,铁牙会怎么说?” “嘴里淡出鸟来了。” “那就是了。” 可惜,到酒楼一问,想吃点正常菜肴还得提前预定,不然就是胡饼、汤面、兜子。 终究还是啃了带来的胡饼,省得那两人聒噪没完,扫了吃饭的兴致。 “再去趟李府,今日早些回去,明日还得为天子发引。” …… 李府。 侧门停着一辆奢华马车,一个锦衣男子捧着个匣子在那来回踱步,唉声叹气。 萧弈路过,对方也没注意到他,他就没多理会。 李昉接过文房四宝看了,笑道:“你这是怕拖久了利息太高啊。” “那明远兄猜错了,我是有事求你。所谓拿人手短嘛。” “哦?” “我想造一物名为望远镜,这是图纸,若能造出来,则卖于大帅军中,拿到预算之后,把产业置起来,再建个窖,试着烧出更便宜的材料。” 李昉接过图纸,看着,时而皱眉沉思,时而手指轻动。 好一会,他终于开口。 “你这图纸,可是‘景倒’、‘鉴洼’之术?光行如矢,遇镜则折,故能成影?” “明远兄竟能领会?” “然否?” “我不知道啊。”萧弈有些惊喜,道:“我只是见过此物,照猫画虎罢了。明远兄若知原理,此事便拜托了,你字‘明远’,暗合望远镜的作用,此为天意,你可参一股分润……” “不要。”李昉递回图纸,道:“观你无经商之材,若有闲钱,存放我处为妥,给你月息二分,如何?” “明远兄真会理财,李剥皮不成?” 李昉傲然道:“我非理财,实大才,不屑此商贾小道。” 恰此时,李昭宁端着个托盘入内。 “族兄,当是给小妹一个面子,助他一臂之力,可否?” “唉。” 李昉微微一叹,从萧弈手中拿过那图纸。 “也罢,你嫡亲兄长回来之前,我暂替你还他人情。” “族兄待小妹与亲兄无异。” “是吗?”李昉一瞥萧弈,悠悠道:“可惜,我不能替你作主。” 萧弈移开目光。 李昭宁款款到了面前。 她今日已好多了,只是脸色苍白,更添几分柔弱。 嘴唇也不似平时鲜艳,有种破碎的美感。 “尝尝?” “嗯?” 萧弈垂眸,只见托盘上摆着两道精致菜肴。 “信臣公知你爱吃鲈鱼,今晨让人去捞的,养在缸中,备好了料;这蛋羹你尝尝,炖得可嫩?” “有心了,多谢信臣公。” 李昭宁微微一扁嘴,似有些不满,道:“信臣公也该谢你带的布匹,很漂亮。” “和药一起带的,你若喜欢,裁套衣裳。” “那,给你也裁套春衫?一会量量尺寸。” “颜色不合适,你替我试试布,若舒服,我再买喜欢的颜色。” “嗯,擒苏逢吉时,你的剑落在船上。族兄派人找回来了,一会记得拿。” 李昉忽然发出了讪笑。 萧弈问道:“明远兄何事发笑?” “这望远镜,需我看过成品之后再论,但料子、成本、工钱岂可全无规度?拿纸笔来,我与你说。” “请明远兄教教老潘,我打算将置业之事托付他。” “老兵?那得教多久?从筹算教起不成?” 李昭宁道:“族兄,待我阿兄归来,他可以教,在这之前……” “知道了,老潘,随我来,还有你,也来。” 秾一直就用仰慕的眼神盯着李昉,闻言大喜,忙不迭跟上,小腿撞在案角也不觉得痛。 堂上只剩两人。 萧弈拿起筷子,问道:“你不吃吗?” “我随时能吃,不差这一会儿。” “你还有个阿兄?” “信臣公打听到的,当年家变,阿兄恰好在外,逃难到了伪唐,现已派人寻访,待他归来,由他替我报答你的恩情。” 萧弈道:“这可不像你的为人。” “我是如何?” “外柔内刚,难得见你依靠兄长。” “笑话我?可别怪我也笑话你,宋驸马看上你了,许是有漂亮妹妹想嫁与你呢。” “哦,打听过了,因李业未落网,苏逢吉、葛延遇被严刑逼供,已体无完肤,只等捉住李业,便当众问斩,到时你若痊愈了,可去观刑。” “昨日,你为何那般拼命捉苏逢吉?” “没拼命啊。”萧弈讶然,问道:“我看起来很吃力吗?” 李昭宁垂眸,低声道:“不吃力,行云流水,挥洒自如。” “一时技痒罢了。”萧弈自嘲道:“就爱耍帅。” 李昭宁也不说听不懂,定定看了他一会。 萧弈认真吃喝,才发觉这鲈鱼和上次吃的金齑玉脍味道相似。 “你做的?” “不是。”李昭宁抬起纤手,稍稍掩嘴止住清咳,轻声道:“只知道做法,盯着厨娘做的。” 萧弈道:“再帮我个忙吧。” “好,你说便是。” “若找到你阿兄,帮我从江南带一批种子、种农匠以及织工回来。” “你想种?放心,我能办好。” “此事所需银钱你拿着,莫小气了,钱是小事,能请到人重要。” “好。” 李昭宁应下,忽抿嘴微微一笑。 萧弈问道:“笑什么?” “嗯……我想想,信臣公有个门生,无意中瞧见了我,今日中午捧了一匣首饰过府,说要送我,挺可笑的。” “他还在外面,但为何可笑?” “可能他觉得我穿旧衣、不戴金玉首饰不美吧?你觉得呢?” 李昭宁故意把那张吹弹可破的脸凑近了些,似乎一定要个回答。 萧弈舀了勺蛋羹,不慌不忙地吃了,完全咽下。 “今日眉毛画得挺好。” …… 出了李府,秾几番回头。 “流连忘返,李先生真奇才!三言两语,茅塞顿开。将军,我知道了,对兵士劝是没用的,得‘潜移默化’。” “好,往后你在此事多尽力。老潘,你可有收获?” 老潘道:“筹算可难,俺岁数大了,学起来吃力。” “你仔细学了,往后为我打点产业如何?” “真的?!”老潘惊喜万分,道:“俺要得了这安稳差事,那那……” 他放不出几个好屁来,干脆翻身下马,想实打实磕两个头。 萧弈拉住他,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不嫌累就行。” 老潘咧嘴直笑,许久,想了想又道:“将军身边都是新兵卵子,俺给带熟了才好安心撒手。” “不急,慢慢来,眼下诸事还未铺开。你俩互相帮衬着些,各补所长。” “好哩。” 回去的路上,大抵自觉更是萧弈的人了,老潘拨马凑近,道:“将军。” “嗯?” “俺这老眼虽,可看着郭小娘子、李小娘子都中意将军,将军可得想好娶哪一个喽。” “郎君,我也看出来了。”秾道:“依我浅见,你该娶……” 萧弈抬手止住。 连他俩都能看得出来,他前世混圈子的又怎能不觉? 今天一想,她们想谈婚论嫁,可自己暂时没打算成亲,还是得避嫌。 世风不同了,往后若克制不住撩拨人的习惯,这种不好沾惹的小娘子就离得远些吧。 “将军?” “莫再胡言乱语,瓜田李下,坏人声誉。” “喏。” “对了,将军,是否有柄剑忘在李府了?” “不拿了,我用树枝也能杀人……” 驰回玄武门宿卫房,两日调休也就结束了。明日亡君发引,还得早起当值。 天一黑,萧弈迫不及待抱着被子早早睡下。 待听三更梆子响,他坐起,准备披甲入宫,忽见两名女子立于月光下。 白衣如雪,红衣艳丽,身姿翩跹,皆手持长剑。 “萧弈,你说,到底娶谁?” “萧某前世一生不曾被人绑住。” “那便受死吧。” 萧弈冷笑,回头看向玄武门,打算跃上紫禁之巅。 脚步一动,他却微微一怔。 威亚呢? 下一刻,剑光闪过,血在心口绽开。 “噗。” “噗……” (本章完) 第105章 颍陵 第105章 颍陵 冬月廿七,天子发引。 昧旦。 “将军,该起了。” 萧弈忽听到耳畔传来催促,倏然坐起,喃喃道:“我还活着?” “将军做梦了?”秾问道:“梦回沙场厮杀?” “嗯。” 萧弈沉闷地点点头,起身,朝食,披甲。 披风换成了一块麻布,盔甲上的红缨尽数换了素色,刀鞘缠了三圈白绫,连马鞍两侧都覆了一层素布。 众人都因早起而沉默,就张满屯废话忒多。 “披重甲不杀敌,给人装点门面,俺不干。” 李重进还没睡,坐在廊中喝酒,上前给了他一脚,道:“吵死了,利索送走刘姓小儿,拥我阿舅当皇帝!” “俺去就是了,李将军别再哭了。不知道的,还当你给先帝哭丧哩。” 整肃完毕,出发护跸,天还完全黑着。 萧弈派麾下到朱雀门静街,他则到紫宸殿接梓宫,昧爽的官员只有三十多人,多是宗室外戚,认识的仅冯道、宋延渥、刘勋、李洪威、李洪建五个。 气氛沉闷。 巡视时,萧弈凑到宋延渥身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昨日在东市看到一家布坊新换了牌匾,我还当是仲俭兄的。” “那萧郎是喜欢白布、还是红布?” “果然与仲检兄有关。” “原是苏逢吉的产业,在他一个外室名下,朝廷抄没苏家,没连坐到她,可她心中不安,干脆贱卖于我,求我保个平安。” 萧弈道:“原来如此。” 宋延渥颇有深意地微微一笑,道:“这铺子挂在舍妹名下,当个嫁妆。” 萧弈本想谈谈布,闻言作罢。 终于,随着三声梆子响,挽郎们抬起棺椁,开始发引。 “梓宫启行。” 外围由控鹤卫护卫,萧弈率内直殿护卫中央,李太后、安皇后的素舆就在他侧后方。 留意了一下,最后方是重臣们的随从,每家带四人到十二人不等。 队伍没骑马,三步一停,称“步挽”礼,走得非常慢,天亮时才到州桥,离颍陵还有二十余里,恐怕得走三四个时辰。 出朱雀门,行五里,终于可以歇一刻钟,不得进食、交谈、嬉笑,唯一的声音就是悼念亡君。 “陛下啊!” 萧弈忽听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啼,暗忖谁演得过了。 回头看去,却见宋延渥泣不成声,想扑向梓宫,被吕酉、韦良拦下,宋延渥立即倒地抽搐。 “怎么回事?!” “我我……我们没推他。”吕酉吓坏了,高举双手,满脸惊骇,喃喃道:“将军,我真没推。” “我也没推。” 韦良想去扶,宋延渥突然口吐白沫,惊得他不敢再碰。 “御医!快!” 萧弈连忙上前扶起宋延渥,手腕却被宋延渥一把握住。 他当即会意,想必下次见面,宋延渥要谢他第四次相救之恩了。 “仲俭兄悲伤过度,晕厥过去了,快,送他回京疗养……” “皇兄啊!” 陡然又是一声恸哭,刘勋身子晃了晃,倒地不醒。 萧弈见这人装病连皇位都不要,也不为难他,允他的随从把他也送回城。 之后,冯道目光看来,萧弈点点头,按刀巡行,整肃队伍。 “萧某原为天雄军卒!受命内殿直,今日必护先君顺利合陵,诸位再悲痛,也请莫再晕厥!” 说罢,他扫视众人,恰与安皇后对视了一眼,瞥见她看自己的眼神带着些忌惮,不似之前那漠然的瓶。 只一个瞬间,她迅速垂眸,再抬眼,又是面无表情。 谅她也不敢晕,演也得把皇后演完。 再行五里,歇食时,萧弈悄悄吃了几块肉脯。 他确实需要吃,不是出于怠慢,也不受规矩所拘。 转头间,余光再次发现安皇后在看自己,之后,她转头与宫女低声说话,宫女偷瞄过来。 大概是议论他吃东西。 这是整个漫长无聊行程中的寥寥意趣。 终于到了颍陵前的享丧亭,礼官带队演练了封陵的过程。 需要萧弈做的不多,只说密封墓门时,他得防止匠人出逃。 “墓门封闭时,里面为何还会有匠人?” “处置筑陵工匠,以防陵寝泄露、随葬被盗,此非我朝独有,自古之成例。” “所以,活埋他们?” “是。” 萧弈问道:“放了他们又如何?” 那礼官脸色一变,答得滴水不漏,低声应道:“那,先帝陵寝可能会被盗。” 颍陵。 皇帝一登基,陵寝就开始修筑,刘承祐登基三年,颍陵已修建得有些规模。 因战事,民夫已逃了大部分,却还剩下六千多人在最后赶工。 地宫如何不得而知,只有一截墓道探出山野。 风雪茫茫,采石匠赤着双膊,握着铁錾一下下凿着铁板;夯土的民夫扛着巨大的木夯,号子沙哑;熔炉旁,铁匠满头是汗;背着碎石的民夫从墓道进进出出…… 萧弈走近,只见民夫们衣服破损,显出肩膀筐绳勒出的伤痕,新的、旧的,无数道疤。 他们老的有六七十岁,小的只八九岁。 “啪!” 监工挥出一鞭,把一个脚步踉跄的老头打倒,嚷道:“天子落棺,剩下的石料不搬了,把那些尸体搬走,散了!” 萧弈回头看去,只见两个孩子,搬起另一个孩子的尸体。 视线拉远,寒风大雪中,民夫们像蚂蚁搬着食物回家一般抬着尸体远去。 亲眼见到这情形,才明白上位者口口声声的“蝼蚁”有多切贴。 他看向监工、官员、梓宫,握紧了刀柄又松开,感受到了兼济天下的无力。 工匠们还在,铁匠们烧着铁水,准备用生铁水灌注墓门,目露悲怆。 萧弈带队巡查,走进了墓道。 一群土木匠、石匠正在浆补缝隙、凿刻雕饰。 “墓门要封了,为何还不出去?” 匠人中有老者伏地,哽咽道:“回将军,墓室机关都是小人们设计,小人们不敢离开。” “我说,你们出去。” “这……谢将军美意,小人们的家口还在,岂敢脱逃?” 萧弈打量着墓室,问道:“这是你们挖的?如何确保不塌的?” “逐层夯筑,自然不塌。” “哦?”萧弈忽想到一事,问道:“会挖矿洞吗?” 老匠愕然,愣愣点头。 萧弈继续往里走,见一个衣着潦草的老道士盘坐在一个墓室前,闭目打坐,有高深莫测之感。 “道长在此做甚?” “等死。” “为何等死?” “此陵乃贫道助钦天监所勘,乾山乾向水朝乾,卯山卯向卯源水。” “勘了陵寝,便要死吗?” 老道并不睁眼,淡淡道:“无数人亡于筑陵,怨气聚集,贫道当以身化解……” “将军,莫听他牛大。”老匠道:“这老道,勘陵不假,却也干点穴分金的盗墓勾当,定是要被埋的。” “地脉可勘,人心难测啊。”老道讪然而笑,睁开眼,换上一副谄媚表情,道:“求将军救贫道,贫道没有家口,愿意出去。” “道长会勘矿吗?” “不在话下。” 萧弈点点头,环顾看去,只觉这墓中工匠都是宝。若能全带回去,不就是一个现成的烧玻璃帮底? 数了一下,最终要被封在陵墓里的有八十六人。 他出了墓道,当即向两宫的素舆走去。 李太后看着远处剩下的木料发呆,大概在感伤颍陵的潦草,皇后则时不时哭上两声。 “末将有事参禀太后。” “何事?” “请太后开恩,赦免陵墓中的匠人。” “你放肆。” 萧弈理解李太后不愿增加被盗墓的风险,使逝者再被打扰。可事实是,放不放那些匠人已经没区别了,陵都没修完,匆忙下葬,能防得住谁。 他按刀走近素舆,低声道:“请太后开恩。” “老身不开恩又如何?” “请太后开恩。” 萧弈也不多说,因为道理双方都明白,李太后能力主给百姓免征,也不是没有恻隐心肠之人,现在较量的是心境。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不让官员们注意到这里,维持着李太后的体面。 而一旦吵起来,吃亏的还是李太后,可谓政变一败百事哀。 李太后发怒,如母虎般倾身,恨恨盯着萧弈,眼眶泛红,咬着牙,轻叱了一句。 “竖子,你也想欺凌汉室孤儿寡母?” “请太后开恩。” 良久,两人一言不发,默默对视着。 旁边的素舆上,安皇后几次目光看向这边。 远处,冯道带着礼官走来。 李太后终于闭上了眼,淌落两滴泪水。 她抬手,抹了抹脸,喃喃道:“无谥号、庙号,亡君之后事,已不能更潦草了。” 萧弈问道:“要谥号,还是要仁名?” 说完这句话,冯道与礼官到了,禀道:“太后,时辰不早了……” “传旨。” 李太后已然端坐,双手交覆,背脊挺得笔直,神态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先帝临御三载,素怀爱民之心,天子之丧,以仁为本。今颍陵,工役匠人供役日久,若随陵封锢,违先帝仁心,悉入将作监做事。” 冯道感念道:“太后慈恩。” 萧弈亦随着揖礼道:“太后圣明。” 李太后不看他,继续下旨。 “梓宫西归,赖诸君护跸,辛劳倍至。原备陪葬银器百五十事,熔充赏赐,宗亲官员各赐银二两、绫一匹;卫士银一两、绢一匹;宫人、随侍钱五百、布一匹。” 冯道闻言长叹,面露悲色,再次深深一礼,却已无言。 礼官则拜倒,哭道:“太后三思啊。” 李太后似已用尽最后的力气,道:“朕惟盼汉室社稷度此劫,望诸臣同心,恪守臣节。” “臣等,领旨谢恩。” “末将领旨谢恩。” “……” 夕阳下,忽响起一声高呼。 “天子西归,梓宫落!” 石板缓缓盖下,铁水浇涛,堵死缝隙,三尺高的封土堆无碑无像,孤零零地立在山间。 风雪之中,萧弈命麾下带上那些匠人同行,感到陵地中那股死亡气息渐渐被生命的暖意驱散。 当夜,送殡队伍驻扎在陵寝东南三里处的丧营。 (本章完) 第106章 守鸾驾 第106章 守鸾驾 颍陵东南,丧营。 两宫所在的鸾驾区在北,宗亲重臣的素帐区在南,内殿直守内,控鹤卫守外。 众人走了一天,好不容易歇下,围着火堆,抱怨不已。 张满屯掰开硬邦邦的胡饼,不慌不忙道:“披甲慢吞吞走了一天,就为给皇帝小儿送丧,俺这脚肯定老臭了。” 胡凳喜滋滋道:“好歹还有赏钱哩,太后真果决。” “那是咱将军劝得好,将军长得又俊,哪个妇人不迷糊。” 吕丑现在一天到晚就想拍马屁。 萧弈听了却并不高兴,叱道:“闭嘴,不许再乱说。” 张满屯嚼着胡饼,道:“就是不让吃荤腥,只能吃素的,嘴里淡出个鸟来。” 老潘从行囊中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块炙羊肉,迅速用泡软的胡饼裹了,递到萧弈手里。 萧弈道:“你体力不好还非要跟来,我就短了这一口肉吃?” 老潘咧嘴一笑,道:“不累,俺从小田里走惯的。将军麾下就俺是老兵,不来可不安生,怕新兵卵子出了差池……” 丧乐又起,夜奠开始了。 萧弈按刀巡营,去了宗室重臣们的素帐区。 仪式由冯道主持,站在祭台上念奠文,众人或垂首闭目养神,或低声说悄悄话。 “萧将军。” 忽听身后有人相唤,萧弈转头一看,是李洪威。 “萧将军方便一叙否?” “国舅请。” “不可再称国舅,将军直呼我名便是。对了,需与将军说,我为避郭公名讳,已改名‘洪义’,将军觉得此名如何?” 萧弈暗忖,郭威还没称帝,就迫不及待地避讳,此人也是极想自保。 他面上不显,笑道:“好名字,李公不肯奉伪诏而杀王节帅,此为义举,亦是与王节帅的兄弟之义,‘义’字正合李公。” 两人走到无人处,李洪义并不直接说事,反而顾左右而言他。 “此前在澶州一面之缘,不及叙话,将军若得空,还请过府喝杯酒。” “一定叨扰。” 李洪义赔笑道:“听说,我四弟洪建当时在禁军衙门犹豫不决,但萧将军还是承认了他归顺之功,于李氏有大恩啊。” 萧弈知他先表忠心、再拉关系,定是心里有事,道:“李公尽管直说,若有能帮忙之处,我绝不推脱。” “那……我若大义灭亲,将军可否帮忙向郭公说情?” “当然。” 萧弈也不催促,做洗耳恭听状。 李洪义踌躇片刻,长叹一声,道:“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啊,原来,我那幼弟就藏在四弟的随从当中。” 萧弈确实没想到李业如此大胆,转念一想,李业就是个疯子,没什么事是他不敢。 倒是李洪建,优柔寡断,三心二意,蠢得令人发指。 “李业不逃?反而跑来冒险。” “他一定要见到小妹。” “为何?” “将军请看这个。” 李洪义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道:“这是他写的《联诸镇靖乱策》,我是傍晚才看到,默记了一部分,抄录下来,本想连夜送给郭公,可被将军麾下拦着,不能离开。” 萧弈接过,只见上面墨迹未干。 是李业写给刘赟的。 “君若轻身赴汴,必死无疑,业谨献三策,可安汉室。其一,请辞帝位,劝立河东,君父德隆望重,手握劲旅,宜承大统,则郭威挟主之阴谋自破;其二,整饬徐州,结盟兖州、郓州,以固根本;其三,通使许州,求援刘信,诸镇联结,则郭威四面受敌。昔光武中兴,凭河北基与诸将力,今君有徐州之基、宗室之亲、诸侯之援,万万不可受制于‘迎立’之虚名、贪一时之小利!” 看罢,萧弈想了想。 这确是对付郭威的上策。 但刘崇、刘信、刘赟也不是任李业摆布的木偶人,各有各的想法,说服他们同心协力也很难。 刘赟是否进京,是第一轮博弈的关键。 “所以,李业想去投奔刘赟,劝其不可入京。但他只是一个逃犯,所谓‘赴汴必死’毫无根据,自知劝不动刘赟。” “是,他怕刘赟拒绝不了皇位,不敢贸然前往徐州。要让小妹给他一封秘诏,表明他代表的是太后与李氏之意……” 萧弈脸色一沉,声音陡然冷峻。 “好个李氏,反复无常,当明公真不敢杀你们?!” “绝非李氏欲反,只是家中出了祸害。”李洪义满脸恨铁不成钢,咬牙道:“我幼弟是疯子,四弟耳根子软,我是被他们害得没了法子,只好来求将军,请将军阻止此事,大事化小。” 萧弈听得懂,李洪义的“大事化小”就是希望他去杀了李业。 “我问你,太后怎么想?” “小妹她……她是个聪明人。” “李业已去见太后了?” “是。” 萧弈招过老潘,吩咐道:“看住李洪威、李洪建及其所有随从,再带三十人,轮流守住官员素帐,任何人无我命令,不得随意走动。” “喏。” 他又把剩下的七十名手下兵士分为两班,秾带队守上半夜,张满屯带队守下半夜。 四十五人守营,做不到十步一岗,便在四个哨岗、两个辕门每处设五人,剩十五人巡逻。 分派妥当,萧弈不带旁人,独自去了两宫所在的鸾驾区。 到了内营出入口,却见女卫、宦官几乎全都在这营栅边守着。 萧弈留心观察,见他们十分混乱,有人连外袍都没披,显然是临时被赶出来的。 可见李太后并无周密安排,事先并不知情。 “为何不在两宫身边伺候?” “回将军,太后听到有野兽叫声,命我等来看看。” “我有紧要之事,需见……皇后。” 话到最后,萧弈微微一顿,改了口。 这时候求见李太后,对方未必肯见,就算见了,恐怕李业也已经藏匿起来了,不如声称见皇后。 这却让女卫们有些为难。 “萧将军,夜深人静,你独自见皇后,恐怕……不妥。” 萧弈听懂了她们的言下之意,脸一沉,正气凛然,叱道:“这是何意?把本将看成何样人等?!” “不敢。” “若因你等胡乱猜测而误了要务,担待得起吗?” 想来,汉室将亡,她们也没必要固守礼节,得罪郭威的爱将。 说得再残酷些,这些人已是亡国奴。 女卫果然羞愧地低下了头,道:“我领将军进去。” 步入内营,远远地,见到太后帐篷内亮着火光,一个宫女正在雪地中徘徊,望风。 萧弈停步,隐到宫人帐篷的阴影中。 “萧将军,你……想做什么?” “你去把她唤来,莫惊动旁人。” “是。” 等女卫走开,萧弈裹紧了麻布披风,以免盔甲发出铿锵声。 他绕过宫人帐篷,等那宫女被支开,靠近了太后的帐篷。 果然听到了李太后与李业的低声交谈。 “郭雀儿怎可能真心立刘赟?他必灭刘氏,自坐天下。” “刘崇兄弟父子死活与我何干?我保刘氏社稷,实为保李氏身家,你不该来,平白牵连阿兄。” “阿姐是妇人短见啊,唇亡齿寒,待刘氏灭亡,李氏岂能独存?阿兄苟活一时,早晚也是个死!” “休当我不知你的小心思,你不能独存,要将我等全都拖入死地。” “……” 萧弈回头,见到宫女向这边奔来。 他抬手一指,用凶恶的眼神给了她一个警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帐内,李业声音愈急。 “阿姐宁信郭雀儿也不愿信我?兄弟姐妹十余,你我才是一母同胞,年岁相近,从小一起长大啊。我是阿姐在世上最亲的人,还能害你吗?我是来救你的。” “既知如此,你自去投官受戮或隐姓埋名,才是救我。” “阿姐且看我此策,刘氏有极大胜算啊。只求你一封旨意,我去联络刘崇、刘信、刘赟,共举义兵!” “你疯了?我与诸刘实无半点血脉情谊,扯虎皮作旗可以,岂能真个与虎谋皮?” “阿姐!江山社稷也是你的心血,怎能拱手让人?当年高祖犹豫不定,是谁主张高举义旗收复中原?是你啊;汴梁乱政,百废待兴,是谁主张蠲免赋税,大赦天下?是你。入汴不久,高祖撒手人寰,此汉,自立国以来就是你的!” “你既知道,却要鼓动诸刘举兵,使战火重燃,裂我疆土、杀我百姓、毁我心血?” “阿姐苦心经营,结果呢?今日一个乳臭未干的竖子也敢欺辱你……” “啪。” 一声巴掌响。 李太后声音带着几分讥诮,问道:“是谁毁了我的苦心经营?不是你吗?” 过了一会,李业的声音也冷下来,道:“求阿姐赐一封秘旨。” “你待如何?” “求阿姐赐一封秘旨。” 这语气,与萧弈请李太后赦免匠人时一样。 他心中一凛,掀帘而入。 帐内,李业单膝跪在李太后面前,一柄匕首从靴子里拿出,指着李太后。 李太后卸下了国母的威严,眼带讥诮与失望,微仰着头,引颈待戮。 听得动静,李业回过头,眼神中满是绝望、疯狂、悲愤、不甘,像一匹负伤的狼,待见到是萧弈,他不惊反笑,嘴角扬起弧度。 “萧弈,来得好,我有场大富贵送你。” “你知我的立场身份?” “我知,但你站错队了。”李业极是自信,起身道:“郭威只是一时得志,成不了气候。他能给你的,我能给更多,莫忘了你曾轻视过我一次,莫再有第二次,真正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你眼前!” 这人是个疯子,说不通的。 萧弈干脆大步上前,直接拿人。 李业眼光闪动,自知不是萧弈对手,立即逃到李太后身后。 “阿姐救我!” “阿业,你走投无路了,就擒吧,趁我还能为你说情。” “萧弈,你莫忘了,当初是我擢你任禁军都头,才有你今日。” “我没忘,你现在就擒,我也会为你说情。” 老鹰捉小鸡似的,三人绕了半圈。 突然,李业重重一推李太后,向帐外飞奔而出。 萧弈正要追,李太后却没松手。 “萧弈,你欲如何处置李业?” “太后请先放手。” “李氏亡,则我一无所有,鱼死网破。” “外面,我的人已设了重重包围,李业逃不掉。放我追,此事尚可私下解决;可他若落入控鹤卫或旁人手中,李氏休矣。” “你……愿救李氏?” “我信太后今夜并无鼓动诸刘联手举兵之心;至于信不信我,太后自决。” 李太后仰头看来,与他对视了一眼,目光似想看透到他心底。 片刻,她松手。 萧弈出帐,放眼看去,李业往北跑出了二十余步。 他追着,却见顺着李业逃跑的方向有一列脚印,这些脚印比李业的小了非常多,颇为秀气,软履鞋,鞋底是莲纹。 萧弈回看脚印的来处,目光落处,却是皇后的帐篷。 他不由暗忖,是皇后与李业勾结?还是被劫持了? (本章完) 第107章 皇后的护卫 第107章 皇后的护卫 营栅边亮着火光。 萧弈追着李业过去,听到叱喝声传来。 “让开!皇后欲悼念亡君。” “不得萧将军吩咐,任何人不能离开!” “内殿直连皇后懿旨也敢不领?” “容俺先禀报将军。” “动手!” 只见两拨人正在对峙,一拨是细猴、胡凳、吴狗子、金三水、王九,另一拨则是十二个控鹤卫打扮的兵士,安皇后与两个宫女亦在其中。 萧弈离他们还有十余步时,突然,那些控鹤卫兵士拔刀闯门。 胡凳、吴狗子正在阻拦,顿时被劈倒,所幸披着重甲,该只是受了轻伤。 场面顿时混乱。 李业趁乱一溜烟窜了出去,钻进了北面的颍陵树林中。 看样子,他与这些控鹤卫不像一伙的。 萧弈转头看去,见东边的小道上备着马匹,当即下令。 “刺客挟持皇后,杀!守住东面,不许他们上马!” “杀!” 他快步跑过去,率麾下兵士追杀,很快杀倒二人。 东面,守哨塔的范巳也带人赶到,阻住对方去路,使之不能再奔向马匹,双方合围,杀倒五人,或死或伤。 余下五名控鹤卫转而拥着安皇后窜入北面树林。 “细猴,你追那白衣随从,遇敌随时吹哨。” “喏。” “胡凳,还行?守住营门,看住俘虏。派人找秾调人,保护太后。” “喏。” “范巳,留两人守此处,派两人回你哨塔,不可再出疏漏。” “喏。” “金三水、王九,随我追。” “喏。” 萧弈带两个人是为了以防万一,但还不如不带,新兵披重甲摸夜进林就是累赘。 他从容地朝着远处的火光走去,同时留意着脚下的道路,身后却是两声“哎哟”,一阵盔甲碰撞声,该是手下被树枝绊倒了。 “回去守着。” “将军,我们保护你……” “滚回去!” “喏。” 萧弈心知对方带着女流,走不快,调整呼吸,不紧不慢地追上。 火光时隐时现,越来越近。 前方有女子哭哭啼啼,是那两个宫女跑不动了,蹲在树林边。 “萧将军……” “老实待着。” 萧弈径直路过她们,不远处,五个控鹤卫正拥着安皇后走,其中两个伤兵见他追来,返身断后。 “你们保护女郎走!” “唰——” 横刀斩向萧弈脖颈。 他不避不闪,稍稍侧身,肩甲“铛”地撞上刀的刹那,拔刀。 仪刀映着月光,如流星一掠,破开札甲,从小腹划到胸前。 “噗。” 一人倒下。 萧弈顺势砍翻另一个伤兵。 身后的宫女吓得尖叫。 前方,安皇后回过身来,面露惊色,抬手指来,娇叱道:“再追……再追就杀了你……” 萧弈只当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杀了他。” 剩下三人同时返身。 萧弈突然加速扑到他们面前。 三人连忙出手,一人矮身扫腿,一人短刀直刺他腰侧甲片衔接之处,一人直扑上来抱他的腰。 萧弈动作更快,抬脚猛踩一人膝盖;右手仪刀回撩,刀刃贴着甲叶掠过,以刁钻角度削在一人手腕上;左手高抬,放另一个的头撞上他的胸甲,左肘一夹,甲片夹住对方的头。 随着“咔嚓”的骨裂脆响,一人抱腿滚地;一人捂着手腕后退,血洒在积雪的落叶上;另一人脑袋卡在萧弈身上,才挣扎两下,萧弈刀一转,利落抹了他的脖子。 “嗤——” “噗。” “噗。” 转瞬间,三人尽丧刀下。 安皇后怔怔看着这一幕,惊得瞪大了眼,双手捂着嘴。 “末将护驾来迟,皇后请回。” “不。” 安皇后转头就跑。 萧弈不急着追,拾起地上的火把,免得树林被烧了。 果然,没几步,安皇后素纱裙勾在树枝上,摔倒了。 “你别过来。” 萧弈本准备过去扶,闻言,停步。 安皇后娇气得很,手在地上撑了两下,被硌得眉头紧蹙,好不容易起身,没走两步,外裙“嘶”的一声,又摔在地上。 她终是哭了出来。 忽然,树林那边有哨声响起,之后是细猴的喊声。 “可是将军?!那白衣随从就在附近,小心偷袭。” 萧弈顿时警惕,回望了一眼。 余光忽瞥见人影一晃。 再转过头来,李业已从灌木丛中扑出,挟持了安皇后,匕首架在她雪白的颈间。 “啊!” “别动!” 李业面露冷笑,看向萧弈,道:“放我走,否则杀了她。” “我不在乎她的性命,你杀了又如何?” 安皇后见他这般,吓得浑身发抖,哀求道:“求你……救我……我不想死。” 李业道:“她死,安审琦必起兵,一旦他与刘信联手,你可就不止是渎职之罪了。而放我走,你只是疏忽。” “好,放你走,你我恩怨两消。” “刀丢过来。” 萧弈随手把刀丢在李业脚下,依旧表现得从容镇定。 李业踩住刀,叱道:“让你的人滚,牵匹马来。” “好……细猴!去牵匹骏马来,其余人回营。” “喏。” “腰牌,不,整条腰带丢过来,还有盔甲,全解下给我。” “国舅若隐姓埋名,活下去的机会更大。” “呵呵,苟活有甚意趣?我宁死也要掌大权,卸甲!” 萧弈“咣啷”把盔甲丢在积雪的落叶上。 “军袍也脱给我……干脆内衫也脱了,光着走开,若不想冻死,后面的尸体上有衣物,快!不然我杀了她!” 匕首在安皇后脖颈上沁出血来,她吓得魂飞魄散,眼泪像珍珠般往下掉。 萧弈什么没替过,一点也不扭捏,大大方方脱了,光着身子,俯身,抬脚,脱靴。 就在这个瞬间,捉住头盔,舀雪,掷出。 同时,他如猎豹般窜出。 “嘭!” 头盔重重击在李业脸上,积雪纷纷扬扬,遮住了视线。 同时,萧弈已至,撞开安皇后。 匕首狠狠刺下,萧弈捉住李业的手腕,一拧,匕首落地的瞬间,抬脚,将他踹飞。 “嘭!” “咔嚓。” 一踹之力,李业撞断了两棵小树才停住坠势。 “束手就……” 萧弈赶上,才说到一半,忽住口无言。 只见一根断裂的树枝带着鲜血,从李业腹中透出,上面还挂着肠子。 他玩笑说能用树枝杀人,不成想,一语成谶。 因剧痛,李业面容扭曲,兀自嗫嚅张嘴道:“萧弈……你现在醒悟,追随我成就大业……时犹未晚……” “好。” “嗬嗬……真……真的?” “真的,你待我有恩,我该报答。” 随着这句话,萧弈匕首一划,利落地抹了李业的脖子,低声道:“杀青吧。” 让李业死得不痛苦,便是他最后的报答了。 血喷涌而出。 在空中虚握的手无力垂下。 萧弈把尸体从断枝上拔出来,平放在地,却发现李业腰间挂着个锦囊,打开,里面只有一把钥匙。 光着身子太冷,暂时顾不上别的,他转身,打算先穿衣服。 一回头,却发现安皇后抱着他的内衫、军袍,手里拿着他的刀。 “别过来!听我说完,我再容你穿衣,你可知我阿爷是谁?” “山南东道节度使,安审琦。” “不错,我阿爷乃三朝元勋,守太傅,封齐国公,手握重兵。” 安皇后摆出母仪天下的威严姿态,比平时演得认真许多,只是持刀的手抖得厉害,也不知是因为刀重,还是害怕。 “今我阿爷欲接我归襄州,你若愿放我,必有重赏。否则,你便冻死这林中……你别动,想去扒后面的衣服?你敢,我便捅死你。” 萧弈已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拿衣裳。 “啊!别过来,我可是将门之女……” 安皇后胡乱挥刀,反而吓得闭眼,许是怕萧弈的血溅到她。 萧弈直接捉住她的手腕,细得不像将门之女,还没拧,刀已掉在地上。 接着,安皇后左手推在他的胸膛上,尖叫一声,抛下衣袍,转身就跑,没两步,被眼前的尸体吓得摔坐,抱膝大哭。 一连串动作,神态鲜明,眼中满是情绪,全不像原来的瓶模样。 萧弈穿上内衫,终于没那么冷了。 他呵了呵冰冷的手,道:“令尊想接你回襄州,与明公谈便是,何必多此一举?莫非是想与明公为敌,怕你被当成人质。” 安皇后哭了一会,努力收了泪,抹着脸,道:“才不是,阿爷从不参与朝争,你想挟我威胁阿爷不成?” “我职责所在,不能让皇后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丢了。” “可我不想当皇后,本就只是有名无份,你看颍陵都合了,连太后都没打算让我与先帝合葬。” “那些控鹤卫是你的人?” “是我阿爷早年派进京保护我的,与旁的无关,可别牵连我阿爷。” “还有多少人?” “没有了。” “别瞒,你的人我俘虏了两个,自能审出来。” “就是没有。” 安皇后也平静下来,不摆母仪天下的姿态,拿出“将门之女”的风范来。 “郭威与刘氏争位,胜负未知,你也不怕大祸临头?我看你是个人才,不如投了我阿爷,送我到襄州,稳稳得场大富贵。想要多少财帛,只需开口,我出双倍给你。” 萧弈不为所动,从容穿衣。 于他而言,胜负早已知晓,自有一股自心底而发的笃定。 “萧弈,我知你是谁,李府旧仆,我与李幼娘是闺中密友,也算你半个主人,你敢不听我的?” 萧弈并不回应这种傻话。 “真的,李幼娘没与你说过我吗?我闺名……元贞。” “安元贞?” “谁让你叫了,该死。” 安元贞反而吃了一惊,侧过脸去。 过了一会,她又问道:“你没听说过吗?她肯定有提起过我,嗯,晚娘?我与阿兄都是阿爷晚年所得,以前她叫我晚娘。” 萧弈穿好军袍,系上腰带,道:“不管你是元贞还是晚娘,我任内殿直一日,你就是我护卫的皇后,请回吧。” “你!” “请。” “油盐不进,真是块硬梆梆的臭石头,得罪我,你没好处。” 忽听得脚步声传来。 细猴赶来,恰撞见这一幕,转身就走。 “咦?将军跑哪去了?俺怎找不到将军了?” “回来!” “喏。” “为我披甲,把李业的尸体带回去。” “喏。” 今夜,萧弈算是“护卫”住了两宫,另外,他也从李业的《联诸镇靖乱策》与安审琦的态度中察觉到,郭威要称帝,还得过诸藩这一关。 (本章完) 第108章 南阳王 第108章 南阳王 帐中灯火通明,照着李业的英俊面容。 其人至死,眼中犹有昂扬之色,仿佛已有翻盘的自信。 李太后站得端庄,居高临下地看着担架上的尸体。 “这就是,你保李氏之法?” “确是失手所杀。” “罢了,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就当天意如此吧。” “太后节哀。” “如何节哀?!” 李太后突然发怒,转身,用力一推萧弈,质问道:“我最亲的两人都是你带回了尸首,劝我节哀?你是想击垮我。” 萧弈下盘不动如山,身体却顺势晃了晃,以免她被反作用力顶出去。 李太后眼眶通红,但没哭,双眸中带着敌视之意,犹有倔强。 “可知我为何还没被击垮?因为我还有一个孩子——这大汉社稷。你想助郭威夺走它?休想!” 萧弈知道,她正在承受一个个接踵而来的巨大痛苦,他理解她偶尔的失态,应该说,惊讶于她现在还没崩溃。 他没说话,以眼神表达理解,直到李太后也恢复了平静。 “社稷不是谁的孩子,帝王将相、走卒贩夫皆青史尘埃,芸芸众生才是社稷。所以,民心在谁,谁主社稷。” “呵,我若为男子,郭雀儿敢主社稷否?” “太后巾帼不逊须眉。” 李太后返身,在矮榻端坐,恢复了国母的体面与威严,淡淡道:“我不追究你杀李业之事,四哥一时糊涂……” “我会为李洪建说情。” “召内侍进来。” 不一会儿,萧弈把王彦与几个内侍唤来。 “拟旨。”李太后淡淡道:“朕以寡德,遭家不幸,弟李业包藏祸心,禁中谋刺,布告天下,明正其罪,弑逆之行,天地不容。内殿直都虞候萧弈,奋身护驾,忠勇可嘉,择东京近郊皇家庄田三十顷赏之,另赐江南贡品秘色瓷莲碗一对、锦鞍一副、联珠蜀锦十匹。” 萧弈明白这些赏赐的含义。 京畿庄田谁都想要,李太后自知早晚留不住,不如大方给他。但他资历浅,想拿稳,难免与郭威麾下旁人起冲突。 另外的赏赐表面上是一份尊荣,贡品非宗亲重臣不能使用、锦鞍只要骑马出门都能被看到,锦衣在官面场合非三品以上不能穿。萧弈有了这些,处处可彰显尊贵,也显他像个太后亲信。 重赏的旨意也会冲淡李业带来的后果,人死已矣,尘埃落定。 “萧弈,你不谢恩吗?” “末将谢太后恩典。” “本宫乏了。” “末将告退。” 随内侍们抬着李业的尸体,一起退出太后帐篷。 王彦赔笑道:“老奴明日便将懿旨送中书门下,萧将军便可领赏了。” “多谢。” 萧弈回头看了一眼李太后的帐篷。 其实,她说出那句社稷是她的孩子,他就能够预料到她最后会做的选择了…… 连夜手书一封,派人回京,将发生之事及那封《联诸镇靖乱策》递给郭威。 次日辰时,送殡队伍返程。 能策马乘车就快得多了,不到一个时辰已行了十里。 中途歇息,萧弈到树林里行了个方便,回到队伍中,见到安皇后身边宫女正在向他招手。 近前,宫女不敢下素舆,低声道:“萧将军,你附耳过来。” 萧弈见她表情神秘,倾身过去。 却听她紧张兮兮说了一句。 “皇后有私需。” 萧弈一怔,没听懂,再看她们的样子就明白了,人有三急。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点小事,但还没到太庙告祭、除丧,两宫就不能被看到脚沾地。 他低声道:“此事归宫人管。” “就是归我管,可我从来没出过宫,这个便舆幄我用不来,好重。” “给我。” “谢将军,烦请搭在那边,再请将军把你的人带开,另外,能不能挖一个坑?还有还有,万万不可告诉旁人。” 萧弈瞥了安元贞一眼,只见她端坐着,又在扮演瓶皇后,仿佛昨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昨夜被她害得晚睡了,见她如此,故意问了一句。 “皇后要大坑?小坑?” “你……” 安元贞好不恼怒,恨恨瞪了萧弈一眼,侧过身去。 萧弈不为难她,又下令防圈扩大三十步,给宗室们临时支个挡风帐休息。 他到后面搭了便舆幄,用仪刀刨了个大坑。 宫女连忙引着素舆过去,铺毯、挂帘、熏香,好一通忙活。 好不容易,她们解决了私需,萧弈却没落得好,那宫女路过他时万福一礼,眼神带着歉意,代皇后啐骂了他一句。 “挖那么大做甚?” 又一个时辰驰行,入城,祭太庙、除丧。 把两宫鸾驾送进直门,总算完成了这桩倒霉差事。 兵士一片嚎叫。 “比打仗还累哩!” “脚都磨出泡了……” “不许抱怨!用食、歇息,末时后继续操练!” 萧弈马不停蹄,立即去见了郭威。 他带着李业的尸体与两个俘虏,李洪义、李洪建兄弟也跟着去负荆请罪。 郭府门前车水马龙,他本打算通报,门房却抬手虚请,示意他径直去大堂。 入内,王朴匆匆迎出来。 “萧郎又立新功啊。” “不敢称功,险些出了差池。” “昨夜之事影响甚大,明公已召幕府诸人议事,让你来了直接进去,走。” 王朴为人豪爽,径直揽过萧弈,扯他进了大堂。 堂上,郭威大马金刀居中而坐,魏仁浦、王峻、王殷、何福进、李荣、李重进等人皆在,正分列而坐。 “见过明公。” 郭威笑道:“难怪都说这小子是福将,走到哪都立功。” “爱出风头,不是好事。”王峻转头看来,眼带不喜,道:“你不是早知李业下落,故意放任?” 萧弈道:“不是,是得李洪义检举。” 他阐述了事情经过,也着重说了李洪义的大义灭亲,李太后并未答应给李业秘旨。 王峻手里正拿着那《联诸镇靖乱策》,听罢,冷言道:“李洪建宜斩,以儆效尤。” 萧弈道:“若斩,往后谁还敢大义灭亲?” “大义灭亲,在于‘灭’字。” “李业既死,身死灯灭。” “莫非你受李太后之赏,为李家说话?” “王相公若有此想,则中李太后之计,智略不如妇人。” “够了。” 郭威指着萧弈叱道:“你小子,话不中听。” 转向王峻,他则是另一种态度。 “秀峰兄,莫计较这点小事了,继续看这靖乱策,李业此人,眼高手低,但有些见地。” 王峻淡淡道:“策论是像模像样,但,他做不到。” “李业做不到,刘赟未必做不到。” 说着,郭威走到地图前。 众人围了过去。 萧弈目光看向地图,形势就直观起来。 东边,徐州、兖州、郓州形成一个小三角,分别贴着“武宁军节度刘赟”、“泰宁军节度慕容彦超”、“天平军节度高行周”的小旗。 南边,许州、申州、襄州是一个大三角,分别贴“义成军节度刘信”、“申州刺史马铎”、“山南东道节度安审琦”。 以两个三角形为点,与河东又形成一个更大的三角形,包围开封。 李业之策,在于构筑三角攻势。 那么,郭威的应对,就该是打破诸藩的联结。 “这靖乱策,李业能想到,刘赟也能,都说说,如何应对?” 王朴率先开口,道:“敌策之关键在‘联诸镇’,应对之法,当在分化诸镇。” “我看,当先下手为强,各个击破。”李荣道:“安审琦敢派人进京劫女,必怀异心,何不遣大将领精兵五千屯驻邓州,看他还敢胡来!” “不可。”王朴道:“我军兵力分散于邺都、开封、澶州,若再分兵于无谓之处,取败之道。” “依你这书生之见,又当如何?” “明公宜致信安审琦,许诺大业若成,封他为南阳王。” “愚见。” 开口的是王峻,语气坚决,道:“安审琦将山南东道经营得如铁桶一般,今日许他南阳王,明日他尾大不掉,割据荆襄,伐是不伐?” 王朴也不怯他,道:“王相公只见安审琦之实力,却未见他的软肋。其一,他年已五十又六,其子则尚未加冠,明公若予他安稳爵位,为子女之长远计,必欣然受之。其二,襄州虽富,接壤南平伪国,他一旦割据,则独自对敌,他岂能割据?” “书生之见。”王峻叱道:“安审琦愿从,部将未必肯从,但使骄兵悍将拥他自立,岂容他作主?” “事有轻重缓急,刘氏方为眼下大敌,待大局平定,明公自能从容削其兵权。” 王峻态度强硬,叱道:“让他得南阳王名分,日后更难节制!” 堂中一静。 萧弈想了想,出列,初次在议事时发了言。 “明公,我认为文伯兄所言有理。” “竖子有何见地?” “无妨,说来听听。” 萧弈沉吟道:“据我从安皇后及俘虏口中得知,安审琦此人,有情义而无大志,有信诺而无谋略,许其王爵,可使他心满意足,不致割据之患。” “何以见得?” “他安插牙兵于控鹤卫之中,若有异心,能让这些人做许多事,可他只下令接女儿回襄州,且安排得并不高明。” 王峻道:“你这理由,比王文伯更可笑。” 魏仁浦道:“明公,既然安审琦在意其女,当不会妄动,何妨许重赏以防他倒向刘信?” 王峻眼看辩不过了,道:“可先许检校太师、同平章事,明言若他助剿刘信,待新帝即位再进封南阳王,既给了盼头,又让他助力,若他不出兵,日后再行讨伐,亦师出有名。” 王朴直言不讳道:“王相公何以太小气?” 萧弈立即附和,道:“末将也以为王……既要许赏,便该让他诚心虔服,知明公气度远非诸刘可比。” 郭威叱道:“王文伯,口无遮拦。” “在下一时嘴快,向王相公赔罪。” 萧弈差点就跟着认同王峻小气,所幸,及时改口。 郭威沉吟片刻,道:“便许他安审琦一个南阳王又如何?再告诉他,待京畿战局平息,我遣人送其女归家,豪杰之女不该与亡国昏君合葬。” (本章完) 第109章 议策派差 第109章 议策派差 谈完了襄州之事,众人目光移向地图上其他位置。 萧弈刚体会了建言献策的感觉,暗忖接下来恐怕没有能发言的地方了。 恰此时,有幕府官吏报通,魏仁浦出堂了一趟,回来便道:“明公,马铎的回信送到了。” 萧弈眼尖,看到那哪是甚回信,分明一张庚帖。 郭威也不看,直接招过李重进,递了过去。 “王文伯,你提议的联姻,成矣。” 王朴微微一笑,正要答话。 “原来是你!” 李重进突然发怒,指着王朴,啐道:“就是你这书生出馊主意。” “主意馊不馊,将军婚后自有分晓。”王朴含笑揖礼,道:“将军可往申州接亲矣。” “现在?” “再晚,杀刘信便难了。” “你是说……” 李重进话到一半,倏然住口,转向郭威,默默抱拳。 “李重进,命你率一百精锐,乔装为接亲队伍,至申州与马铎合兵,待我传令,兵进许州,取刘信首级,不可早,亦不可迟。” “喏!” 李重进领命,又问道:“如此说来,接亲是假……” “是真。”郭威道:“你翁婿同心,莫误大事。” “甥儿……得令!” 李重进虎目含泪,一脸悲愤,得令退下。 何福进抚须笑道:“这小黑脸,得了便宜还卖乖。” 如此,分化南方诸镇的策略基本定下。 萧弈目光落在了徐、兖、郓三州,心想,慕容彦超已死,这地图上的小旗却还没换,该是新节度使未定。 果然。 “泰宁军节度使,诸位有何看法?” 萧弈心下一动,比起看门,他也更想当个节度使,一方诸侯,自由自在。 虽说从地图看起来,兖州地盘不大,与徐州、郓州挤在一起,怕是个四战之地……更重要的事,自己眼下没资格。 “慕容彦超之子慕容继勋,自封泰宁军节度使,并上表请罪,诸位有何看法。” “遣派新节度使,杀之。” “有何人选?诸位共议。” 萧弈心想,去兖州斩草除根也行,以免慕容继勋盯上他这个“杀父仇人”。 “萧弈枪挑慕容彦超,扬先锋军军威。”何福进道:“我以为,可由郭崇威出镇兖州。” “不可。”王峻道:“明调郭崇威至兖州,必吓得刘赟不敢入京。” 王殷道:“有一人曾随明公平定三镇,先登破城,可当重任,禁军控鹤卫右厢第一军主将,韩令坤。” “你倒是举贤不避亲。”王峻冷笑,道:“韩令坤虽勇,难治理藩镇。” “他不仅勇,亦曾有减赋诱流民之策。” “用他,依旧会吓到刘赟。”王峻转向郭威,道:“当遣端明殿学士颜衍,权知兖州事。” 王殷道:“文人,岂是慕容继勋之对手?” 王峻胸有成竹,道:“颜衍已有方略,事先联络了泰宁军节度判官崔周度、司马阎弘鲁,里应外合,必除慕容继勋。” 萧弈虽然觉得王峻有私心,但对这个策略也认可。 果然,郭威道:“挑选一百精兵,护颜学士赴任兖州。” “喏。” 王峻应下,指向郓州,道:“高行周经营天平军十余年,虽未奉刘承祐之令出兵,却于郓州边境增兵,观望风向,其志难明。以我之意,遣一部人马驻郓州,称恐慕容彦超作乱,请郓州暂支粮草,允其驻兵,看他态度如何。” 萧弈对这差事兴致不大,去当客军,没甚意思。 王殷则反对道:“高行周不出兵,已表立场,贸然处置,徒使藩镇寒心。” 何福进出列,道:“我与他有旧交,知他脾性,只要加其封邑、厚赠财物,再调其子到禁军重用,暗为人质,郓州可定。” “他能从吗?” “他年迈力衰,已无战心,其子年方二十四,既得禁军高位、富贵荣华,岂能拒绝?” 如此,兖、郓二州之事定下。 魏仁浦沉吟道:“眼下最大的顾虑,怕刘赟不赴开封啊,反与刘崇联手。” “道济有何高见?” “借太后之名。”魏仁浦道:“刘赟最忌明公杀之、挟之,该请李太后下诏召之,以示明公归政、太后临朝。再遣使赴徐州,言百官深盼刘赟即位,若其迟疑,恐刘信争位,激其争心。” “以冯道为使,如何?” “有一更适合的人选。” 说罢,魏仁浦转身,向萧弈看来。 “萧郎,你是李太后钦封内直殿都虞候,得她厚赏,由你前往徐州迎接刘赟,如何?” 萧弈没料到得了这么个破差事,可看到了魏仁浦眼神中似有深意,应道:“愿为明公效力。” 王峻道:“派此竖子,不如遣冯道。” 魏仁浦笑道:“萧弈是福将,能破刘氏气运。” 这理由,却让王峻一时不知如何辩驳。 “刘赟未必轻信。”王殷道:“我有一物,可消其戒心。” 只见王殷忽从袖子中拿出一物,双手捧起。 萧弈识得此物,正是上次那枚禁军兵符,兜兜转转,郭威又将它交给了王殷。 郭威道:“告诉刘赟,我愿交出禁军兵权,待他即位,率天雄军返回邺都、抵御契丹。” “末将领命。” 萧弈上前,接过禁军兵符。 没人对此有异议,郭威治军,靠的是平定三镇的功劳与威望,不靠几块铜铁。 最后,众人目光看向河东。 “刘崇实力最强。”魏仁浦目光凝重,道:“哪怕他不联合诸镇,也是劲敌啊。” 郭威道:“我亲自领兵北上。” 短短一句话,一锤定音。 议事结束,众人告退。 萧弈正要离开大堂,见王峻对自己招手,停步,静待下文。 王峻以审视的目光看来,问道:“李业既知搬空内帑,岂不自留一份重金?你未见到?” “敢问王相公若步行二十余里至颍陵,带得动重金否?” “竖子言出无状。” 郭威温言道:“秀峰兄一心国事,你是晚辈,需体谅。” “是。”萧弈心想,王峻盯上的恐怕不止黄金,遂道:“太后所赐三十顷田,末将愿献于明公以犒赏军士。” “甚屁话?太后赏你,我转头夺了,世上岂有这般好利小气之人?”郭威摆手道:“安心拿着,去吧。” “是。” 萧弈转向王峻,语气平和,道:“王相公刚毅,虽屡叱末将,皆为国事,而非私事,末将并不怨怼。” 王峻冷哼一声,但该是受用的,暂时没再说什么。 萧弈出了堂,隐隐听到身后传来的对话声。 “文仲,你糊涂啊,今予安审琦老匹夫南阳王,高行周、符彦卿之辈又如何?” “秀峰兄且莫躁,情形所迫嘛……” 出了院门。 前院,魏仁浦、王朴两人正私下说话,见有人来,顿了顿,待看到是萧弈,继续说起来。 “旁人越老越沉稳,他越老越骄纵。” “明公平定三镇起就由他佐军,此番他留京的满门家眷亦遭杀害,明公对他自有一份旧谊与愧疚,你莫悖逆他,顺附他便是。” 王朴颇刚直,不吃这套,梗着脖子道:“岂可事事顺他,他又岂能事事无错?!” 说罢,拂袖而去。 魏仁浦微微苦笑,转过身来。 “萧郎可也有怨气要诉?” “只对这趟徐州之行还有许多细节不明,向魏先生请教。” “萧郎此去,第一要务不可让刘赟向河东借兵,这父子二人间往来的信使务必留意。” “明白,安刘赟之心,阻河东出兵。” “需请太后写一封私信,消他戒心,你若能劝太后下笔最好,若不能,可请李涛劝说,他颇有辩才,至徐州,你莫忘了开口当以太后为先。” “好。” “队伍只能带二十人,内侍二人请太后亲选;礼部官吏三人、向导二人,我会派遣给你,关于徐州情报,他们会给你;你再挑十二名麾下精锐,披札甲、配短兵。” 萧弈低声问道:“魏先生可有旁的事吩咐?” 两人对视,魏仁浦微微摇头。 “不急,只要刘赟愿入京,拖得越久,我们对付河东就越从容。” “好。” “若河东生变,我会随时遣信于你,届时……” 话到这里,魏仁浦住口不言。 萧弈心领神会。 谈罢,正要离开,有郭府仆役赶来。 “萧郎且慢,前日你送来布,后府女郎交代,若你来,须当面道谢,请。” 萧弈想了想,道:“烦请转告,此前奉命护送小娘子,全立功之愿,赠布只是聊表心意。往后我需奔走公务,就不多打搅了。” 原本,彼此来往他也没多想,但老潘提出嫁娶之事,却将他点醒了。 想到郭馨孤单无聊的样子,他心中也有些怅然,但他既然暂无成亲想法,不能再无顾忌与她来往,今日所言,她应该听得懂。 待她过了守丧期,那些心意大概也就淡去了。 所谓“不娶何撩”。 打马回了玄武门,有李府下人等候在牙门外,见他马来,迎上前道:“将军,家主人听闻将军护跸归来,邀将军过府用膳。” 萧弈道:“替我谢信臣公厚谊,只是近来公务繁忙,不敢叨扰。” “小人还有一事,李家女郎相问,三日后苏逢吉当众处刑,是否同往一观?” “我需出趟远门,届时恐不在城中。” “女郎若问将军去向,不知小人如何回答?” “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说罢,萧弈进了玄武门,心想,以李昭宁的聪慧,当明白他的意思。 “唉。” 李重进恰好出来,重重叹气,道:“我走了,接亲去了。” “恭喜重进兄,可惜没能讨一杯喜酒。” “恭喜个屁!对了,有一事我没来得及办,你帮我个忙。” “何事?” “听说有人送了五娘三匹布,给她欢喜的,寻了十多个裁衣匠都不满意。你找到是哪个天杀的,先莫动他,待我回来再说。” “重进兄误会了,其实……” “误会个屁,再会!” 不等萧弈一句话说完,李重进已带着一队精锐离开。 时已黄昏,玄武门落钥。 萧弈独自回望,朱红宫门缓缓闭合,隔绝了俗世,竟让他一时失神。 (本章完) 第110章 养子 第110章 养子 次日,冬月二十九。 一大早,萧弈亲自督促操练,在走之前了解操练进度,安排清楚诸事,以免有后顾之忧。 麾下兵士日益精锐,至少军姿站得已经有模有样,发号施令,如臂使指。 末了,众人立定听训。 “我需离京办差,将宫门安危交于你等,能放心吗?” “将军放心!” “好,且信你们一回。我不在时,秾负责军律及排值、老潘管庶务,铁牙督促操练,不得有误。” “喏。” “现挑选十二人随我办差,听名出列。” 萧弈目光扫视,陆续念了名字。 “金三水、王九、吕丑、寿桃、余兜子、汤饼……允你等歇息半日,安顿家小,养足精神,明日起随时奉命出发。” “喏!” 被点到名的个个红光满面,卯足了劲想要大干一场。其他人则投去羡慕的目光,若非军纪管着,怕要吵成一团。 午时,萧弈回值房换掉汗湿的衣裳,准备求见太后。 张满屯、秾、老潘过来。 “将军怎尽挑新兵、孬兵?名字也不吉利,尽是些食货,这不送去给人吃吗。” “是最想扬眉吐气的兵。金三水、王九前夜随我进林,摔了跟头,羞愧难当,军中已开始笑话他们,休当我不知。” “将军对他们个个门清咧。” 老潘上前,低声道:“两家小娘子派人在牙门外等着,将军昨日不见,该是来讨个说法。” “就说,来往太勤,怕人误会。” “这……”老潘顿时明白过来,大急,自责道:“是俺上次说错话,将军莫理会俺这蠢汉便是。” “不,所幸你提醒得及时。”萧弈拍了拍老潘,道:“我该悬崖勒马。” 张满屯竟是听懂了,嚷道:“将军做得对!好端端的男儿,哪能教小娘们给拴了,俺最后悔的就是……” “别说了。” “俺是说,玄武门挡着,她们有本事攻进来。” “你闭嘴。” 秾则问道:“将军出门,需做何准备?” “我自己来就行。” “俺看不行,你送殡穿的靴子还搁着,回头老臭哩。” “又不是你那臭脚。” 老潘见了,上见拾起那靴子准备一起洗,“叮”的声响,却有枚钥匙落在地上。 萧弈此时才想起从李业身上捡到钥匙之事。 再一思量,王峻话难听、但有理,李业必有重金,这钥匙许就用于藏金,在哪呢? 李业动线无非那样,经内帑,出西城梁门,返京藏于典当行质库,之后是西市、李洪建府。 在上交、自留之间,萧弈犹豫了片刻,招过三个心腹上前,低声道:“你们抽空到西市走一趟,看看这把钥匙能打开何处。” “郎君放心。” “……” 午后,王彦前来传旨,带来了李太后赐下的贡碗、锦鞍、蜀锦,还带了衣匠给他量尺寸、裁衣,要让他在人前风光。 “萧将军,你可真是得宠哩。” “是太后恩典。” “你可得好好报答,呵呵呵。”王彦笑道:“走吧,太后召见。” 此前两次觐见都是在紫辰殿,今日却进了内苑。 入西宫,宫殿有三重门,回廊环绕,越入内,宫人越少,颇显幽静。 寝殿前隔出一个小庭,种了许多的梅,在风雪中吐出蕊,梅枝遒劲,似李太后的风骨。 檐下挂了两串铜铃,两排宫人拉响了铃,示意萧弈独自入内,王彦则带着宫人离去。 殿分内外,外殿并不奢侈,但感觉颇舒适,殿柱褪去了浓艳,只以桐油养护着淡雅色泽,亦合主人气质。 屏风上绣着风雪寒梅图,青砖地面,中央铺着地毯,摆了蒲团,旁边是檀木书架,放着书卷、奏折。 李太后掀帘而出。 她已褪去丧服,换了一身素绸长裙,外罩一件虽无繁复绣纹却能显华贵的褙子,梳飞天髻,插梅簪。完全看不出丧子、丧弟的痛苦,只有一国之母的庄重、沉稳。 殿中无旁人,宫闱中充盈着神秘感。 萧弈转念一想,李太后在此接见,是故意给他带来心理压力。可惜,他哪没去过,没甚好紧张的。 “见过太后。” 李太后在蒲团坐下,旁若无人地拿过一封奏折看着,淡淡道:“何事?” “请太后一封亲笔私信,遣心腹内侍,言汴京无险,以便末将往徐州邀刘赟。” “允了。” 萧弈微微一怔,本以为要说服李太后不易,没想到她径直允了。 她难道不知刘赟一旦进京就会成为傀儡,性命被操持于郭威之手?不可能不知。 转念一想,萧弈明白过来,李太后不在乎刘赟的损失与死活,刘赟即位且能与郭威抗衡,对她才有用,若死了就再换个皇帝。 可李太后答应了却不写,自翻阅着奏折,既不理会他,也不驱他出去。 萧弈不知这是何意,但他就是常年在冷板凳上熬过来的,安之若素。 良久,李太后目光瞥来,道:“给本宫倒杯水。” “是。” 萧弈见一旁的茶台上摆着水壶、茶杯,过去倒了杯水。 想到女子往往喝温水,他特意把水壶放在炉上加热,端水,走到蒲团前,递过。 李太后接过杯,浅浅一抿,道:“越窑青瓷壶,你竟放在火上烤。” 萧弈回去拿起水壶一看,才发现壶底被熏黑了,一时无语。 “罢了,水还算温。” 李太后饮尽杯中水,优雅抬腕,把空杯举着,萧弈先是微愣后才会意,过去接过空杯。 “太后还喝吗?” “河东进贡的羊毛地毯,你来回踩了三趟。” 萧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洁白柔软的地毯上,大脚印分外明显,满是雪渍、泥泞。 再看李太后的脚下是一双绸面软鞋,鞋底纤尘不染。 他披甲在这殿中走动,想必带给她一种破坏之感……就像乱兵进城。 “末将失仪,请太后恕罪。” “可我看你并不自觉有罪,甚至毫不惶恐。” 萧弈遂知这些还是李太后的小心思,从细节建立心理优势,打压、施恩、笼络。 “末将惶恐。” “无妨,既是为我做事,损失些物件不打紧。” 李太后凤眼瞥来,轻描淡写地一笑,掠过了此事。 两人磨到现在,终于有一人的耐心耗尽了。 “这奏章上说,契丹主进兵南下,扰我镇州、邢州,郭威欲统兵北御,呵,可是真的?” “想必是真的。” “萧弈,为何忠于郭雀儿?说说心里话。” “明公当主社稷。” “局势尚未大定,刘氏实力犹存,本宫临朝当政,平衡郭、刘,犹能掌握情形。或许在你眼里,我最弱小,可辅佐我,你能得到的最多。” 图穷匕见,他只要一封信,她却想收服他。 萧弈摇头。 李太后微笑,从容问道:“你以为我做不到?” “太后不难做到,可平衡了郭、刘又如何?始终如履薄冰,维持脆弱局面,勉强算是临朝,无法当政。” “帝王之术在于平衡。” “术是小道,非帝王大道。” 李太后凤目微睨,道:“那你说,何谓帝王大道?” “兴邦治民,结束乱世。” 萧弈心中莫名觉得仅仅这样不够,也许该做得更好。 他遂顺势直抒胸臆。 “若不能以一统天下为己任,立志驱逐契丹,收复燕云,进而开疆拓土,强国富民,奠定华夏恒强于天地之基,如何称帝王之道?” “你……” “太后既无此志,执于平衡臣下之权术小道,不如退位让贤。” 李太后手中动作一滞,目光怔怔看来,好一会儿,反问道:“郭雀儿有此志不成?” 萧弈不知道,他只是知历史走向。 方才所言,也许是,心底期盼着自己的穿越能带来更多更大的改变。 这一犹豫的片刻,李太后再次开口。 她眼神炯炯,隐有某种光亮。 “若我有此志,你可愿真心投效?” “不。” “我还没说能给你什么。” “本朝立国之基在于明公平定三镇,功盖朝野,如定海神针,无人可撼动,当得位者,非明公莫属。” 这是绝对的实力,李太后听罢,终是颓然闭目。 良久,她微微一叹。 “我竟还是小瞧了你……研墨吧。” “太后深明大义。” 萧弈转过头,见殿侧的桌案有笔墨,走过去,磨墨,铺开黄麻纸。 之后,李太后过来落座,执笔,写信。 她的字写得很好,笔划规整,沉雄大气,半点看不出是妇人手笔。 “先帝遇弑,国步阽危,尔为高祖之侄,吾视同己出,欲收为养子,入承高祖之祀,以为皇嗣之正统……” 先收刘赟为养子,再言郭威并无反心,让刘赟莫有疑虑、星夜赴阙。 写就,李太后做势欲递。 萧弈伸手去接。 她却并不把信纸直接递过,而是两指拈着,悬在半空,微微倾身,低声问了一句。 “帝王大道,你如何知晓?” “曾得李公崧收养、教诲。” “是吗?可依我所见,你是有感而发,发自内腑。” 萧弈一怔,能感觉到李太后目光灼灼,满是探究之意,似要剜进他心里。 今日恐怕是言多必失了。 不等他回答,她松开信纸,随即,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来。 “拿着吧,此为立国之初高祖所赠梅纹佩。” “转交刘赟?” “不,给你的,为我亲信,接我养子,当有信物为凭。” “多谢太后。” 萧弈接过那玉佩,入手温润,当非凡品。 李太后道:“我扶嫡子为帝,任亲弟掌权,皆难堪大任,时到今日,只好再收养子,刘赟与我非亲非故,也不知其人如何……若有你一半,我心可安啊。” 萧弈隐觉她另有深意,目光看去,见她神态端庄高贵,眼神威严中透着赏识。 她在试探能否收他为养子,自然不是扶立他为帝,而是以政治资源,比如李业那般的权力,换取他为她所用。 萧弈理解她不甘认输,可这作态落在他眼里,一笑置之而已。 她还是小瞧他了。 (本章完) 第111章 备厚礼 第111章 备厚礼 雪落于宫庭小路间。 王彦在前方领路,侧身躬背,笑道:“老奴能与萧将军共赴徐州接驾,三生有幸。” 萧弈道:“王公公若有心,新君即位,当得大功。” “将军抬爱,公上加公,老奴愧不敢当哩。” 说话间,却见两个宫娥站在前方,是安元贞的身边人。 她们该是在等萧弈,脸被风雪吹得通红,上前万福道:“萧将军既入宫,正好,皇后有事询你,请随奴婢来。” 萧弈知安元贞无非又是想回襄州那点事,他连郭馨、李昭宁都未见,更无心情见她。 “末将尚有军务,请皇后见谅。” “啊?这可是皇后召见,你你你怎么敢不从?” 萧弈就是敢,一揖手,示意王彦领他出了直门,留两个宫女在身后气得跺脚。 回到两廊宿卫房,魏仁浦已派人来传话,让他去尚书省,见礼部侍郎赵上交、枢密直学士王度,萧弈遂带着王彦一同前往。 到了台省,众人相见,一派和睦,以赵上交任主使,王度、王彦、萧弈为副使,当然,这些都是虚的,萧弈才是队伍的实际首领。 此外,魏仁浦还选派了一名官吏,是个左藏库小吏,此人才是辅佐萧弈、提供情报之人。 “见过将军,在下张美,字玄圭,贝州清河县人,擅于筹算。” 张美约摸三十出头,体态微驼,圆肩,微眯着眼,该是常年埋首案牍,有些近视,面容清癯,颇显精明强干。 “玄圭兄了解徐州?” “不敢当,萧将军太客气了。” 张美揖礼道:“我曾在徐州榷场做过三年计吏,对官场商路、风土人情略知一二。” “既如此,此行有劳玄圭兄,有甚该准备的。” “厚礼。”张美微微眯眼,沉吟道:“刘赟优柔寡断,将军当收买他身边人。他妻董氏,乃原彭门节度使董璋侄女,好奢华、慕虚荣,我听说她常采买奢侈之物,将军若能买通董氏,事成一半。” 萧弈心想,要采买厚礼,得找帅府拨钱,还得在刀刃上才能打动董氏。 “依玄圭兄之见,可备何礼?” “徐州富庶,货通江南,寻常物件未必能入董氏之眼,若要投其所好,最好有宫中珍品,外间绝难一见之物。” 说着,张美目光似无意地扫过一旁的王彦。 萧弈会意,招了招手。 “王公公,可否从宫中库藏挑一件珍宝给徐州董氏夫人?” 王彦顿时为难,语恳应道:“宫中岂还有珍宝呐?太后连最后一样宝物也给将军了。” 萧弈只好向张美道:“既如此,还请玄圭兄费心到东市挑些厚礼,到帅府支钱。” “也唯有如此了。” 议定,约好明日辰日一刻在东城曹门汇合出发。 返回玄武门,还没来得及与王彦告别,张满屯大步走来,边走边大咧咧地嚷着。 “将军如何又得罪了皇后哩,她派了内侍来骂……” 细猴从后面追上,蹦了两下,灵活地跃上张满屯的肩,一把捂住他的嘴,两人便在那边纠缠。 萧弈只好过去喝止。 “胡闹什么?!” 细猴神神秘秘道:“将军放心,俺没让铁牙胡闹,将军与皇后……说不得。” “皇后召见将军,俺有甚说不得?掩揍死你。” 萧弈不理这两个活宝,去见安元贞既没正事、又没好处,还不如想想给董氏送何厚礼。 不对,皇后手上就有厚礼。 “王公公,末将能否求见皇后?” “……” 日晡时分,离宫门关闭已没有太多时间。 穿过重重朱门,坤宁殿前,守门的宫女正打着哈欠,见有人来,才上前万福。 当朝是沙陀人所建,规矩本就不严,又亡了国君,宫人更显散漫。 王彦驻足,道:“这位是皇后召见的萧将军,老奴在此等候,将军,一刻钟内,务必出来。” 萧弈加快脚步,那守门宫女只好小跑起来引路。 前方,回廊拐角处传来了对话声。 “人家是乱臣贼子,当然不把皇后旨意放在心上,回头还欺凌你哩。” “才不怕他,那日送殡,我一路都在瞧他,幸好不是黑厮轮值,不然苦闷死哩。” “瞧他做甚?” “我觉得,嗯,觉得他中意我。他可讲究哩,在我面前就没个难看的姿势,站定时这样侧身,和我说话时眼神可亮了,他走路俊、骑马俊,我就爱看他唰地一下就翻上马背。” “要我说,你是想他翻你身上。” “噫,去你的,羞死了。” “羞甚?甚样美男子没见过,后匡赞、郭允明,多俊美啊,嘻,我和官家眼光一样。你猜他们玩的时候,谁来执戈?听说李业也一起,他年纪刚好,英俊又威严。” “别说了,皇后听到生气了。” “皇后才不生气,乐得清闲。” 萧弈转过回廊。 两个宫女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其中一人吓了一跳,连忙捂住脸就逃,另一个匆匆跑进殿中去通传。 她们一走,殿外也就没人拦了。 萧弈径直迈过门槛,步入其中。 “皇后,萧将军……” “哼,休再提他,也别再叫我,我已被他气死了。” “是是是萧将军到了。” “啊?你别按了,下去,我的鞋袜呢。” 殿中暗香浮动,屏风那边,影影绰绰能看到安元贞正半躺在贵妃榻上,由两个宫女给她捏脚,之后,她们一阵忙乱。 萧弈不便多看,侧身,见外殿摆着一面很大的铜镜,难得清晰可鉴,能照全身。 他到当世以来还是初次如此真切地瞧自己,不由仔细端详。 原身的畏缩气质已然全然不见,身姿挺拔,近两个月该也长高了些,肩背宽阔了许多,完全能够驾驭这身盔甲,远远看,英武不凡。走近,五官还不错,重要的是眼睛始终是自己的,剑眉星目,神采奕奕。 镜中,有美人从屏风后转出,款款走近,对镜欣赏了一会,眼中同样显出满意之色。 萧弈却没怎么看安元贞,美人他见得多了,却太久没有欣赏自己这双眼睛。 安元贞忽然恼了起来,哼了一声,道:“你看我的镜子做甚?” “末将失礼。” 萧弈退了几步,此时才略一打量,殿内颇奢华,地上铺着团锦毯,墙上挂着轻容纱幔,檀木妆台上摆着鎏银胭脂盒……送哪样给董氏好呢? 有宫女端着银盆从屏风后出来,盆中盛着牛奶。 他想到好久没喝牛奶了,不由多看了一眼。 “还看。”安元贞啐道:“我沐足用的,你也敢看。” 得宫女提醒,她在椅子缓缓坐下,摆出皇后的端庄架势,换了声调,道:“将军忙于军务,岂有空入宫觐见?” “末将特来告知皇后,明公已遣使前往襄州,册封令尊为南阳王。“ 闻言,安元贞立即就不演了,眼睛一亮,问道:“当真?那我何时能回襄州?你送我吗?” “得看令尊心意,若他愿助明公安定局势,皇后自当归家。” “哼,这还不是威胁?” “王爵之位,岂不足表明公诚意?皇后若不放心,可手书一封询问令尊之意。” “好吧。”安元贞展颜一笑,道:“办事还算得利,便放过你这一遭。” 萧弈时间不多,也不废话,道:“末将想借皇后某物一用。” “嗯?何物?” “凤冠。” “你敢!”安元贞倏地站起,恼道:“才夸你一句,你就敢打我的主意,休想。” “……” 宫门落钥前,萧弈手捧木匣,快步赶出了坤宁殿,也不理身后恼怒的娇叱。 王彦已站在门外急得踱脚,见他来,迎上前道:“这便是你要送给董氏的宫中珍宝?” “正是。” “如此珍贵之物,皇后竟愿意献出?” “当然,皇后深明大义,认为新皇后入主后宫,不能失了颜面。” “萧将军真好口才也……” 如此,东行的人手定下,该备的礼也备好。 萧弈酣睡了一夜,养足精神,次日清晨,二十人在曹门汇合,带着天子仪仗,出发,前往徐州骗刘赟。 (本章完) 第112章 态度 第112章 态度 腊月初四,符离驿。 萧弈早早起来,洗漱,进食,披甲。 他没披重甲,锦裳为里衣,外穿军袍,披轻便实用的禁军札甲,罩了件红披风保暖且彰显使节身份。 此处离徐州已只有最后的四十里,今日即抵达。 路线是向导规划好的,取汴水南岸官道,经宋州、蕲县、符离,约六百四十余里。 官差颇舒服,每七十里一驿,供应驿马、食宿,连带来的乌骓马都不用驮人,通消息也方便。 “将军,有信至兖州来。” “进来说。” 萧弈打开门,迎张美入内。 “兖州急报,崔周度、阎弘鲁配合颜衍计划,暗中联络兵士,然而,不等颜衍赶到,泰宁军已因铁胎银之事哗变,慕容继勋镇不住,带了五百牙兵往徐州来了。” “何时之事?” “有两日了,慕容继勋恐怕已先我们一步抵达徐州。” “玄圭兄怎么看?” “这是坏消息,慕容继勋若知将军是其杀父仇敌,必在刘赟面前挑拨。将军还是隐去姓名,见机行事为妥。” 萧弈沉吟着,问道:“刘赟的皇位是朝廷给的,慕容彦超父子是朝廷认定的叛贼,依理,他不能收容慕容继勋。” 张美道:“话虽如此,亦看其私交、立场。想必慕容继勋之所以奔徐州,必是为了劝刘赟不受皇位。” “他劝他的,我劝我的。刘赟若抵得住皇位诱惑,即使没有慕容继勋也会起兵。” “将军好胆魄。” 队伍起行。 巳时,到了徐州西郊,前方一辆破旧驴车满载柴禾,缓缓而行,挡住道路。 萧弈等骑士虽能策马绕过,可还带了车马,只能请赶路的老者靠边,容他们先过。 赶车的是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连忙赶驴往旁边,然而,许是负重太久,忽听“咔嚓”一声,车轴从中断裂,车子歪倒,柴禾散落,驴子悲鸣。 老者想稳住受惊的驴子,又想扶车,急得手足无措,最后选择向萧弈跪下,不住赔罪,脸上满是惶恐。 萧弈看着只觉辛酸,下马将他扶起,又让兵士帮忙把柴禾装好,临时修车轴。 队伍继续前行。 很快,到了徐州城西通汴门,徐州不愧为东南锁钥、漕运重镇,时近年关,城门外行人排起了长队。 一队江南商旅堵在护城河上,想过也过不去。 等了一会,吕丑不耐烦地四处张望,道:“那倒霉老儿也来了。” 回头看去,老者边扶车边赶驴,走得比原来更慢,许久才到十余步外,对着萧弈作揖而笑。 远处,随着一阵急促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张美顿时警惕,低声道:“只怕是慕容继勋的人。” 萧弈道:“应该不是,只有二十余人,都是精锐。” “将军好眼力。”吕丑眯着眼,道:“他们马匹高大,胸骨突出,是河东健马……看,那小娘们好漂亮!” 对方近了,萧弈首先观察那些骑士,他们脸上满是粗粝与彪悍之色,穿的也是汉军札甲,却带着些胡风,比如头盔下有护耳,军袍是窄袖短袄,袄领缝着白色皮毛。 张美凑近,低声道:“不好,是刘崇的牙兵,代北白狼卫。” “无妨,社稷如此变故,刘崇派人来问,实属正常。” 此时,萧弈才看向吕丑说的那个漂亮小娘们。 那是个戎装少女,策马在最前,身披银色细鳞甲,罩一件火红狐裘大氅,皮肤略黑,鼻梁高挺,眼睛深邃,瞳仁却是罕见的浅褐色,典型的沙陀人模样。 说来,刘承祐也是沙陀人,但相貌上并不明显。 沙陀少女催着骏马疾驰而至,却被那载着柴禾的驴车挡住,当即挥鞭,抽在那老者身上。 “哪来的老厌物,滚开!” 老者吃痛,却不敢叫,慌忙想把驴车拉开,奈何一时转不过来。 少女不耐,叱道:“杀了,把碍事的东西推到路边。” “喏!” 一名骑兵领命上前,边策马,边拔出弯刀,挥向那茫然无措的老者。 萧弈诧异了一下,没想到对方如此狠辣,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猛夹马腹,策马向那边冲去。 “驾!” 乌骓如离弦之箭窜出。 前方,河东骑兵雪亮的刀锋直劈老者脖颈。 萧弈拔刀。 “铛。” 人借马势,刀随身走。 刀锋顺势一挑,破开那骑兵的护腕,在其持刀的手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可惜,慢了片刻。 骑兵与老者同时惨叫,弯刀脱手的瞬间,老者背上也中了一刀。 血液飞溅。 萧弈勒马,乌骓扬立而起,长嘶。 二十余骑立即向他合围过来。 沙陀少女马鞭一指,叱道:“大胆贼子,你敢伤人?!” 萧弈不语,乌骓前蹄刚落地,他径直夹马回突,冲围。 总不能等对方已经完成了合围再走。 “拿下他!” 萧弈如闪电般从驴车的另一侧窜出。 左右三名河东骑兵挥刀劈来,一人取马颈,一人砍他肩头,另一个横刀斩他腰侧。 提缰,乌骓似通人性,猛地向右侧横踏半步,避开弯刀。 与此同时,萧弈举刀一挡,格开劈来的刀,刀身顺手一翻,反伤对方。 血溅开的瞬间,他借势翻身,左手按住乌骓脖颈,右腿屈膝蹬住马鞍,整个身子如坠马一般,滑向马匹左侧。 贴水飞燕。 这是他常替的马术动作,如同消失在马背上一般。 电光石火间,横斩来的弯刀劈了个空,萧弈已然窜出。 腰上挂的牌符擦过地面积雪,刮起雪沫。 一人一马,冲出包围。 “好身手!” 身后,沙陀少女惊呼一声,再次喝道:“追!” 萧弈翻身回坐,纵马奔回。 前方,麾下十二兵士已策马赶到,将他护住,迎战眼前的二十河东骑兵。 萧弈并非莽撞出手,他想过,沙陀少女心高气傲,已离开了本阵,十二人对二十人,他有把握擒贼先擒王,拿河东骑兵给刘赟一个下马威。 “住手!” 赵上交连忙呼喝,带着王彦、王度催马上前拱手打圆场。 “误会,皆误会,我等乃汴京使臣,奉太后之命迎请嗣君,这位是太后钦点的内殿直都虞候,少年心性,冲撞了贵属,还望海涵。” 王彦亦上前赔笑道:“女郎息怒,都是朝廷兵士,不可伤了和气。” 萧弈冷眼看去,见那些河东骑兵已勒马,遂下令麾下不可妄动。 “都放下武器,他们是朝廷使节。”沙陀少女笑道:“我在路上听说,太后与郭雀儿商量好,要立大哥当皇帝,可是真的?” “自是千真万确。” “还算你们有眼光,我大哥文武双全,是当皇帝的好人选” “女郎,依礼制,你该称嗣君为‘堂兄’或‘殿下’了。” “为何?分明是我嫡亲大哥。” 即打不起来,萧弈翻身下马,走到那老者身边,蹲下查看。 伤口却贯穿了老者整个背,血流不止,完全浸透了身下的积雪,这一刀换成披甲兵士或健壮之人挨了或能扛下来,可他年老体衰,被吓得魂飞魄散,已气若游丝。 “老人家,可有遗愿?” “俺……柴禾是要卖给……” 老者艰难开口,一双老眼紧盯着萧弈,话音未落,忽断了气。 “老人家……” “我叫刘鸾,你呢?身手真俊。” 耳畔,沙陀少女的声音传来。 萧弈犹注视着老者的眼,从那浑浊之中看到了对生命的眷恋、卖了柴禾之后回家见亲人的期冀。 “问你话呢!耳里塞驴毛了?” 刘鸾驱马上前,又道:“你可知我身份?河东节度之女,你是当朝太后钦定的将军吗?她可是我伯母。” 萧弈压着心中厌恶,起身,目光看去,刘鸾那浅褐色的眼眸中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没有消退,但更多的是浓浓的好奇。 他不答话,侧头看向张美,示意张美过来应对。 “小人张美,见过女郎。” “问你了吗?他怎不理我?是哑巴不成?” 萧弈招过吕丑,吩咐道:“安葬这个老者,找到他的家人抚恤。” “喏。” “原来你会说话。”刘鸾撇嘴道:“怎么?杀个老厌货让你生气了?你伤我兵士,我还没找你算帐。” 萧弈依旧让张美应对,他则翻身上马,自领兵回到队伍中。 听着身后对话声,判断着刘鸾的立场。 “女郎,将军职责所在,保护百姓,出手急切了些。冲突若传到嗣君耳中,恐生误会,不如先行入城,面见嗣君,毕竟,即位大事要紧。” “有道理,但他凭甚不理我,事事让你传话啊?讨厌我是吗?他神气个屁。” “不不,女郎误会了,将军一向冷面寡言,不爱说话。” “那好,一道入城,我倒要看看,他能傲到几时。” 不一会儿,张美策马过来,附耳道:“萧将军,大事为重,不可意气用事。” “我知道。” “将军为何如此不礼遇此女?万一撕破了脸……” 萧弈并不刻意降低音量,以冷峻而清晰的声音道:“嗣君即位,便是天子,当修仁政,若天子之妹肆意杀人,而我等纵之依之,堪为人臣吗?” “将军之意?” “当街犯法,待见了嗣君,我必请他处置此事。” 身后,刘鸾听到了,大为恼怒,叱道:“你敢?!” 萧弈依旧不理会。 他确实厌恶刘鸾,但没有冲昏理智。 这就是他此番的态度,他来请刘赟即位,是带了天大喜讯的使臣,又不是诓刘赟去开封的骗子。 所以就该神气,他越神气,对方越信。 (本章完) 第113章 嗣君 第113章 嗣君 穿过城洞,徐州城展在眼前。 徐州为汴河下游通衢之地,接开封、江淮,如今虽不复唐时“雄镇”之繁盛,商贸却颇繁忙。 萧弈放眼睥去,道旁店肆鳞次栉比,青旗招展,随处可见商旅身后跟着载货的太平车、独轮车,货郎挑担,脚夫肩扛麻袋。 江南的丝绸、瓷器、粮食,由码头方向被送往各个店铺。 他转头对张美道:“徐州财赋想必不少?” “否则嗣君何以弃河东而任徐州?” 萧弈明了,刘赟据徐州,控扼漕运,与河东南北呼应。一旦开战,刘赟只需闭城,断了开封钱粮,郭威纵百般能战,也无以为继。 故而须将他请走。 绕过巍峨鼓楼,转入肃静里坊,高墙深院,隔开市井喧嚣,往来者衣着体面。 一座气象恢弘的府邸出现在长街尽头,正是武宁军节度使府。 刘鸾早派人通传,此时门洞大开,披甲执戟的牙兵沿阶迎出。 “快。” 一名文官匆匆而出,此人约摸四旬年岁,长须打理得光亮,趋步上前,先后向刘鸾、赵上交揖手行礼。 “武宁军节度判官董裔,恭迎女郎及诸位天使。” “滚开,你挡道了。” 刘鸾愈发恣意,翻身下马,径直掠过董裔,招手,领着使团穿过层层门禁。 绕过壁照,眼前豁然开朗,庭院广阔,大堂规制宏大。 随着脚步杂沓,环佩轻响,一行人自堂内快步而出。 刘赟年约二十有余,头戴进贤冠,身着紫云纹襕袍,腰束金玉带。五官深邃,但面容白皙,颌下短须修理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温文尔雅。 “大哥。” 刘鸾雀跃上前,娇声道:“看,我把汴京使者给你接来了,他们要请你去当皇帝。” “是吗?小妹你稳重些。” 萧弈凝神观察,刘赟脸上掠过复杂之色,混杂着惊喜、不安,他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旋即整了整衣冠,面向使团,努力维持着镇定。 作为副使,他此时并不出面,由赵上交应付礼节。 只见双方相见,十分郑重,仪程繁琐,但刘赟非常耐得住性子,刘鸾几次想要说话都被他止住。 终于,赵上交一脸肃穆地展开诏书,清嗓,以庄重声调宣旨。 “天下之本,属在元良,宗庙之重,归于嗣胤。咨尔武宁军留后赟,高祖嗣子,夙成奇表,天资仁孝,神授英明……” 诏书很长,且用字生僻,听得萧弈庆幸自己不是正使,明白有些事它就得文官来干才有那个感觉。 刘赟非常郑重,深深揖礼,撩起袍角,恭敬下拜。 看得出,他努力显得沉稳,声音却还是带了微微颤抖。 “臣,刘赟,领旨,谢恩!” 赵上交熟练地收起诏书,向前一步,虚扶刘赟。 “殿下,请起。” 声音低沉醇厚,如陈年老酒。 刘赟听了,不自觉一个战粟。 “你叫我什么?” “自是殿下。” “殿下!” “殿下!” 见他喜欢听,萧弈跟着唤了声,示意身后众人同声呼唤。 刘赟一直压着喜意,此时起身的动作却不由一滞,瞳孔失了焦距,似乎醉了。 一旁,刘鸾喜形于色,眉眼弯弯,笑道:“大哥,你快起来。” 赵上交连忙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提醒道:“女郎,不可再称‘大哥’,殿下既承高祖之嗣,便需与河东刘公以叔侄之礼相见,女郎当谨守礼法,改口……” “去!” 刘鸾笑容凝固,柳眉倒竖,骂道:“我自与大哥说话,要你这老货三番两次多嘴?!” 她语气蛮悍,赵上交心中害怕,不由退了半步。 萧弈正担心这文官怯场,却见他理了理衣襟,再次上前,郑重一揖。 “礼法大于天,不可违。” “你不怕死吗?!” 刘鸾冷哼一声,抬手就要挥鞭。 “住手。” 萧弈身负护卫之责,当即喝止,上前一步,也不看刘鸾,面向刘赟,道:“殿下,郭公入城之日,赵侍郎与冯道等人正是如此直面斧钺,维护汉室正统,方有这道请嗣君即位之旨意。” 赵上交一愣,侧目向萧弈看来,眉毛微挑,眼神泛起光亮,沉声道:“威武不能屈。” 王度亦是上前,道:“不错,殿下承高祖之嗣,不再是河东刘公之子。” 萧弈暗叫一声好,就得这样,不停给刘赟灌输他不是刘崇之子的概念。 “好!” 刘赟目光激赏地看向他们,感慨道:“公等护汉室社稷,真忠臣也。” 说罢,他连忙转向刘鸾,语气软弱,道:“小妹,不,堂妹,不可无礼,赵相公所言,乃朝廷法度。” “哼。” 刘鸾恼怒,道:“我就不管。” 刘赟连忙附耳过去,低声交谈了两句。 萧弈凝神观察,看到刘鸾嘴唇微张,隐有“阿爷”的发音,感受到了兄妹二人对河东根本之地的依赖。 安抚了刘鸾,刘赟松了一口气,目光却是往这边看来。 “将军英姿勃发、气度不凡,还未赐教?” “萧弈,内殿直都虞候、检校国子祭酒。” 刘赟微微一怔,眼中掠过惊异之色,道:“枪挑慕容彦超的枪萧弈?” 听这句话,萧弈与张美对视一眼,心知刘赟必已见过慕容继勋。 他收回目光,平静道:“微末之功,不足挂齿。” 刘赟身后僚属将领一阵哗然,众人目光齐齐落来,审视、忌惮、好奇不一而足。 刘鸾眼眸圆瞪,毫不掩饰地以探究目光打量着他,惊奇道:“你竟还有这等本事?” “萧将军英雄出少年,名不虚传!”刘赟语气带了一丝试探,问道:“如此,将军乃是效命于郭枢密?” 萧弈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道:“殿下谬赞,末将为汉臣,唯知忠心报国,以安定天下为念,效命的是汉室社稷,而非李业、郭威之中某人。” 王彦上前两步,笑道:“萧将军浩然正气,行事一向是奉太后钧旨。” “是……太后之意?” 刘赟目光转动,似有所悟。 董裔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萧弈竖耳倾听,隐隐约约该是说,若郭威完全放权才有假,太后与郭威之间有人搭桥是好事之类。 如此,刘赟点了点头,再次向萧弈看来,目光落在他腰间之间,微微一凝。 萧弈知他在看太皇所赠的梅纹玉佩,并不刻意亮出,从容取出太后亲笔信,道:“末将有一封殿下的家书相递。” 刘赟接过信件,并不当众拆开,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露出诚挚之色。 “萧将军国之栋梁啊。” 气氛转为融洽,萧弈却忽感到被人以狩猎的目光盯着。 侧头看去,僚属人群之中,一个穿锦袍的高大身影恰隐入了回廊之后,动作矫健。 慕容继勋? 萧弈心中有了判断,不动声色,重新观察刘赟,见他脸上是被幸运砸中的晕眩与喜悦,可若细看,其眼中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疑虑与审慎。 那是一种命运骤变带来的本能不安。 “殿下,末将却还有一件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需请裁断。” “哦?将军但说无妨。” 刘鸾见状,向他招招手,脸带撒娇之色,示意他放过这一茬,见他不理,蛮悍地瞪了他一眼。 萧弈依旧道:“今日入城,恰逢女郎纵兵残杀一名载柴老者,众目睽睽,证据确凿。殿下将君临天下,当修仁政、正纲纪,末将恳请殿下依律处置,以安天下之心。” “这……” 一言既出,和睦气氛凝固。 刘鸾啐道:“呸,你还真敢为难我?殿下有本事就杀我为贱民报仇,看阿爷敢不敢打断你这位天子的腿。” 刘赟脸上故意显出窘迫之色,环视身后属僚。 顿时有一员大将跳出而出,豹眼圆睁,声若洪钟。 “某乃徐州马步军都指挥使张令超,见过诸天使。萧将军,你本事大,也莫要欺人太甚,谁没杀过贱民,有甚大不了?” “殿下将为天子,乃万民之主,岂有天子不为子民作主的?” “节帅若连胞妹也护不住,狗屁天子还有何好当的?!” “放肆!” 萧弈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杀伐决断怒叱道:“汉室社稷还没亡,法度犹存,纲常仍在,岂容你践踏天子之威?!” “张令超!”刘赟大怒,叱道:“你给我闭嘴!” “是。” 张令超忿仇难平,退了下去。 经过这一番闹,刘赟更是难决,转头看向刘鸾,低声道:“阿鸾,把杀人的兵士交出来吧?” “才不。” 刘鸾傲然偏头,不肯服软。 董裔适时站了出来,道:“萧将军率直敢言,体国公忠,确有其理,女郎年少,管束不当,不如这样,把杀人兵士押入府狱,由徐州府审理,杜绝私情,以公处置,如何?” 对此,萧弈是满意的,不论结果如何,比直接杀了杀人者对世道的改变更大。 “董判官所言有理。” 董裔又转向刘鸾,道:“女郎……” “不行。” “就这么办!”刘赟态度坚决,一指刘鸾身后那手臂受伤的兵士,喝道:“押下,交徐州府。” “大郎饶命,小人是大帅旧部啊,求大郎看在大帅面上……” “带下去!” 声音渐远。 借此事,萧弈不仅为死者出头,还试探出了众人态度,知需要提防谁。 他目光一扫张令超,果见其神色不满。 董裔笑道:“诸位天使鞍马劳顿,馆舍早已备好,请随在下前往暂歇。今夜殿下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说罢,他在前引路,将一行人安置在节府东跨一个独立院落。 院内粉墙环绕,内有厢房十数间,陈设雅致,家具皆上等木料。 “比不得汴梁馆驿,望诸位不嫌简慢。” “此处甚好,董兄有心了。” 萧弈愿与董裔多聊几句,以试探其态度,又道:“董兄乃殿下近臣,深得信重,马上要一飞冲天了。”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董裔感慨道:“某虽才疏学浅,亦常怀报效天下之念。” 萧弈既知其心意,微微一笑。 (本章完) 第114章 收买内眷 第114章 收买内眷 众人安顿,萧弈洗去风尘,吃了些东西,稍做锻炼,趁离夜宴有还些时间,睡了一觉,养精蓄锐。 直到被敲门声唤醒。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院中的烛光透过窗纸。 他没马上开门,先透过门缝往外瞧了一眼,见是张美,方才开门。 “哎哟!” 金三水、王九倚门而坐,摔在地上。 “你们在这做甚?” “将军,俺听说慕容继勋在城里,怕他行刺将军。” “那他的牙兵来了,你们打得过?” “俺拼死护卫将军!” “不好好练,尽日只会‘拼死’。” 一句话,说得二人羞愧难当。 萧弈迎入张美,感到他一身寒气,道:“玄圭兄去见了徐州旧人?” “是,打探了些底细。”张美声音压低,道:“慕容继勋确已入城,五百牙兵由刘赟麾下大将巩廷美安置,我怀疑,刘赟打算吃掉这支牙兵。” 萧弈颔首,道:“慕容继勋怀璧而来啊。” “这不是坏事,但,只怕刘赟转变态度。” “董裔、张令超、巩廷美,此三人中,董裔该支持刘赟入京,张令超心里恐怕是坚决反对,尤其是他今日还对我不满。” “不错,张令超是刘崇旧部。” “巩廷美呢?” “此人虽出身河东,但不是迂腐之辈,当可争取。”张美道:“最关键的还是董氏。” “今日没见到她。” “夜宴时该会出面,到时请将军奉上厚礼,只是……礼太重,态度却不好把握了,万不可让她察觉到是饵。” “放心,我晓得。” 两人商议妥当,不一会儿,董裔再来相请,该赴宴了。 萧弈没披甲,换了便服,他如今是忠臣人设,国丧期间挑了身素色细麻袍,外罩深色鹤氅。 张美看了,连连点头,道:“将军俊朗,对了,麾下吕丑可随侍左右。” “为何?” “见机行事吧。”张美笑道:“若有时机,将军只需让他听我吩咐就好。” 吕丑一来,不由道:“将军真乃温文尔雅,玉树临风,我就想长成将军这般模样。” “休再溜须拍马,把那木匣捧着,一会你听玄圭兄安排。” “将军真冤枉我了,有感而发……好沉,这里面是甚?嘿嘿,我就问问,将军不必真说。” “闭嘴,你给我侍酒。” 吕丑大喜,向门边兵士道:“可知将军为何选我?长得俊!才好撑门面。” 金三水嗤笑道:“屁哩。” “屁?在堂外受冻吧,歪瓜裂枣……” 节度府华灯初上。 萧弈从容迈步于几个老迈官员之后,目光从赵上交的头顶掠过,见对面回廊中,刘鸾正往这边看来。 他侧头,与董裔闲谈。 “董兄既姓董,不知与董氏夫人是?” “我与夫人是同宗,论辈分,当夫人一声族兄。” “原来如此,说来也巧,离京前,宫中曾托付我,呈一份礼物于董夫人,宴前仓促,不知可否劳烦引荐?” 董裔脚步稍稍一停,稍作思量,笑道:“此乃小事,何谈劳烦?萧郎请随我来。” 萧弈讶异,问道:“不用先通传?” 董裔凑近了些,表示与他亲近,低声道:“既是送礼,夫人没有不见的。” “多谢董兄。” 他们脱离队伍,并未进入正堂,绕至堂侧小厅。 厅内不见炭火却暖意融融,壁悬山水图,家具精巧,品味不俗,隐约可见奢靡。 坐定,张美、吕丑一左一右站在萧弈身后。 不一会儿,环佩叮咚,一位盛装美妇由六名婢女簇拥,袅袅而来。 萧弈大胆打量,董氏年方二十,穿织金绸裙,罩缂织霞帔,领边缀小颗珍珠,戴金步摇,镶绿松石……这种女人,他两辈子都养不起一个。 “族兄,何事如此急切?” 董氏放缓脚步,有种刻意训练过的优雅。 她虽向董裔发问,目光却扫过萧弈,在他脸上、腰间梅纹玉佩略作停留,嘴角牵起略带审视的浅笑。 “夫人,此乃汴京天使,内殿直都虞候、检校国子祭酒萧弈萧将军。” “萧弈见过夫人。” “将军不必多礼,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将军此时见妾身,所为何事?” 董氏声音柔婉,目光似不经意地落在了木匣上。 萧弈看见她虚抬右手时,腕间金玉叮咚作响,按下心中好笑,不急不缓地开口,却不先说礼物,吊着对方。 “实为受人所托,有一事相求于夫人,夫人可知宫中安皇后?乃山南东道节度之女。” “自是知晓,皇后贤德,妾身虽未得见,心向往之。” 董氏的目光忍不住瞄那木匣,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好奇。 萧弈只当没看见,道:“安氏曾私下泣言,身为女子,命运飘蓬,不愿老死深宫,盼能归家侍奉老父,以全孝道。夫人此番入宫,母仪天下,届时恳请夫人全其孝心。” “母……母仪天下?” “当然,届时夫人便是皇后。” 董氏神色变幻,好不容易消化了命运的骤变,又拿狐疑的目光不住地打探着萧弈。 末了,她似有深意,道:“萧将军,安氏不会是想改嫁吧?此事关乎国体礼制,妾身可做不了主。” 萧弈知火候已到,微微侧头示意吕丑。 吕丑捧着木匣走到殿中间,一名婢女过去接。 “你捧不动。”吕丑嘴角微扬,歪嘴一笑,道:“打开。” 那婢女瞪了他一眼,拨开鎏金铜扣,缓缓掀开匣盖。 刹那间,厅内亮起一道光华。 “天!这这……这是甚?” “凤冠。” 凤冠以赤金为胎,缀翡翠、珊瑚,冠前嵌一颗鸽卵大的珍珠,两侧垂珍珠串,华美绝伦。 哪个女子不爱? 萧弈捧起茶盏,浅浅一抿,只见董氏仿佛被摄去了魂魄一般。 她眼神热切、渴望,下意识地向前伸手,指尖微颤。 “这……太精美了。” 董氏倒是见多时广,端详了几眼,低声道:“此乃岭南珠,白中泛粉,晕彩如霞,竟如此之大,宫中贡品果然不同。编法也别致,蜀地金线缠丝,比江南十字结更牢,更显华贵呢。” “夫人见识非凡,更重要的是,唯有皇后方可佩戴如此隆重礼冠。” “我能戴它?”董氏眼中异彩连连,道:“可我没配得上它的霞帔……” 萧弈无语,清咳一声。 吕丑适时盖上匣子。 董氏、婢女们眼睁睁地看着,怅然若失。 “皇后之位,安氏之心愿,不知可否托付给夫人?” “放心,你们哪怕想双……妾身是说,安氏如此深情厚意地信任妾身,岂能辜负?此事,妾身必竭力分说。” “如此,便拜托了。” 萧弈知事成,不再多言,微微颔首。 他见董裔一直站在门口处,起身,向那边走去。 路过时,见吕丑把木匣交在那婢女手中,趁机低声交谈了几句。 “拿好了?我可松手了。” “嗯。呀,好沉。” “我还没松手呢,你真柔弱。放哪?我给夫人送过去,也免得累着了你……” 出了厅,萧弈紧了紧鹤氅,与董裔说话。 回头一瞥,张美正附耳对吕丑交代着什么,还从袖中递了一盒胭脂与半袋钱过去,吕丑收了,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须臾,吕丑找机会近前,低声道:“张先生让我收买那婢女当眼线。” “办得到吗?” “将军放心,我这模样,她哪能不迷糊?” “只说你想巴结未来皇后。” “是。” 大堂石阶处,刘鸾正站在那四处张望,见了他,招了招手。 萧弈只当没看到,回堂,分案而坐,不一会儿,宴会开始。 气氛热烈,刘赟被众星捧月,与赵上交、王度、王彦等人相谈甚欢,推杯换盏间,俨然以君王自居。 萧弈坐在左首第四席,对面恰好是刘鸾,眼眸不时瞟来,带着好奇、探究,隐隐还有些躁动。 菜品很不错,主菜有羊方藏鱼、三军占鳌头、天下第一羹,他大块朵颐,心无旁骛。 待吃到八分饱,他才抬起头来,只见堂中十余穿轻薄彩衣的舞姬婀娜起舞,水袖翻飞,身姿曼妙,媚眼如丝,煞是好看。 看了不多时,他发现自己每看一个舞姬,对面的刘鸾都会皱起眉头,以满带敌意的目光盯着人家,他索性不看了,转而毫不避讳地看向刘鸾。 刘鸾扬起下巴,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终究是刘鸾垂下了眼眸,棒起酒杯抿了一口。 萧弈遂大抵知她心思,可他这人却简单,一开始对她没兴趣,就永远不会有兴趣,何况她还滥杀无辜。 (本章完) 第115章 阎奴子(求月票) 第115章 阎奴子(求月票)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放松,萧弈喝了几杯,观察着刘赟的属僚,很快锁定了站在张令超身后的一名汉子。 此人身材健硕,大部分时候低着头,但萧弈已从那黝黑的皮肤猜到他是谁了——慕容继勋。 留着这祸端,千日防贼,终究不是个办法,不如趁今夜对方无备,引蛇出洞,迅速了结。 这般想着,萧弈对敬酒来者不拒,几巡喝下来之后,故作醉态。 他发挥演技,以手扶额,眼神迷离,身子微晃。 “臣说句……大逆之言……殿下比先帝……胜之远矣……” “将军醉了。” “臣没醉!只需解手一番……还能喝!” 萧弈踉跄往外走去,偶然环顾一看,见慕容继勋正走到刘鸾身后,与她低声说话。 刘赟大笑,道:“将军实在人,无妨,无妨,好生引萧将军前去。” 张美起身搀扶。 萧弈身体微倾,轻声耳语道:“看到慕容继勋了?若他与张令超同出,你绊住张令超。” 张美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萧弈伸手一推,往外走去。 廊下的暗处,吕丑正在与一人交谈,赶过来,低声道:“将军,办妥了,若有变化,她随时给我传信。” “可信?” “有十成把握。” 萧弈道:“看到里面的黑脸了?若他带一两人出堂,你跟着,若有三人以上,招呼我们的人,杀了。” “就在这节度使府?” “当然。”萧弈十分果决,道:“外面有他五百人。” 出堂,有仆役手提灯笼,领着他去解手。 寒风吹过,冷意让人精神一振,眼中的迷离瞬间消散,恢复清明。 竖耳倾听着周围的脚步声,不见有人跟来。 解手,返回,萧弈刻意放慢脚步,走到角门处,他瞳孔微缩,见前方一道身影隐在阴暗处。 心中一凛,他警惕靠近,随时准备出手。 近了,不是慕容继勋。 刘鸾正负手而立,目光看来,道:“你随我来,有话与你说。” 萧弈心中思量,这女子表面上对自己感兴趣,安知不是演的?实则是为了诱杀自己。 至少有这可能。 他随她到旁边一处僻静庭院。 “女郎有何指教?” “你穿这一身,像个文士,还挺好看。” “所以呢?” “我们沙陀人有自己的习俗,这个给你……” 刘鸾低头,往腰间的锦囊里掏着什么东西。 萧弈边看着,边凝神戒备。 果然,有极轻微的脚步声正在快速接近。 破风声骤起。 间不容发,萧弈向侧前方避开两步,右手疾探,拽下刘鸾腰间悬挂的软鞭。 既夺了刘鸾武器,他便不急拔靴中匕首。 软鞭是长兵器,对距离节奏的掌控是关键,他脚步不停,又迈出数步才转身。 一道黑影如猛虎扑来,单刀再劈,正是慕容继勋。 “拿命来!” 刘鸾大喊道:“来人!” 萧弈跨步,敏捷如猎豹,腰力带手臂一摆,抖腕,软鞭向慕容继勋头顶狠抽。 抡鞭盖顶,鞭影如电。 慕容继勋不避,硬挨,同时欺身而近,但显然低估了这一鞭的力道,脸上顿时一道血痕,痛苦惨叫,身影一滞。 距离没被拉近。 软兵器之难,在于不能“泄劲”,必须“留劲”,萧弈顺势抡圈。 鞭梢借着惯性形成冲击力,“啪”的脆响,抽打在慕容继勋手肘上,似将空气都撕裂。 只要保持距离,萧弈能活活抽死他。 但慕容继勋反应也快,知必须近身缠斗,不再胡乱挥刀,只顾猛扑萧弈。 “啪。” “啪。” 又是几鞭,换旁人已倒地抽搐,慕容继勋却不欲,强忍剧痛,借地势拉近了距离,挥出致命一刀。 “虎——” 刹那间,萧弈手腕内扣,折鞭,沉劲,急抖,绕腰抖鞭,使出“贴身绕”,鞭与他的鹤氅融为一体,打得慕容继勋手腕无力,刀刀劈歪。 “死!” 慕容继勋力大刀沉,凭蛮力硬斩。 萧弈险险避开,终于找到破绽,一鞭重重抽在他手腕上,鞭梢顺劲缠上。 借势扯鞭。 “咣啷。” 单刀落地。 萧弈抬膝一顶,收腿,一绊,绊倒慕容继勋,扯回鞭子,勒他脖颈。 慕容继勋察觉到危险,抬手,护住脖子。 萧弈猛一拉鞭,将他的手与脖子缠住,鞭子嵌入了慕容继勋的皮肉,鲜血渗出。 “鸾妹……杀他……快!” 这才是慕容继勋的杀招,以二敌一。 萧弈目光看去,落地的刀就在刘鸾脚边不远。 他腰腹发力,肌肉贲起,准备迅速弄死慕容继勋、以靴中匕首杀刘鸾。 就在这时…… “住手!” “放开他!” 听得大吼,萧弈感到身后劲风,跃开,避过凌厉刀锋。 张令超手持单刀,挥斩。 萧弈赤手空拳,不接招,两个利落的后空翻,翻到刘鸾面前,抢过地上的单刀。 同时,吕丑扑上,与张令超战在一团,三人在刹那间来回数招。 不多时,金三水等人也赶到。 “住手!” “张令超,给我住手!” 刘赟连叱两声,喝令牙兵围上,张令超才悻悻收刀,退后几步,一把扯过慕容继勋,将他拖到刘赟身后。 “怎么回事?!” 刘赟显然极是愤怒,脸色震怒。 萧弈不急着回答,怒叱道:“慕容继勋!” “爷爷没死,你等死吧!” “敢问殿下。”萧弈这才平静呼吸,质问道:“为何窝藏朝廷钦犯?” 刘赟道:“将军这是何意?” “慕容继勋是为叛逆,藏匿于殿下潜邸,此事若传出去,天下人如何看待?” 萧弈顿了顿,字字诛心地问道:“是否会以为殿下与慕容彦超,甚至李业、苏逢吉、郭允明等人同流合污,逆谋作乱?” “这……”刘赟脸色瞬变,掷地有声道:“绝无此事!” “那为何女郎与慕容继勋合谋戕害朝廷使臣,这是应有的待客之道吗?!” “我没有!” 刘鸾看起来又急又气,跺脚道:“我哪有想杀你,他自己过来……” 慕容继勋缓过气,挣扎半跪,咳嗽着开了口。 “赟哥,休听郭雀儿走狗诓骗,他假意迎立,实则骗你去汴京,方便杀你。助我收服兖州,你我互为犄角,联络河东,诛杀国贼,你早晚是天子,不需他人扶立!” 张令超亦激动,大声附和道:“大郎,这才是正理啊,你手握徐州,扼汴梁钱粮,又有大帅强援,进可攻,退可守,何必看人脸色?!” “不错。”慕容继勋道:“赟哥可凭实力为天子,万不可中计啊,杀了萧弈祭旗,今夜便起兵!”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劝得刘赟脸色变幻,眼中满是挣扎。 赵上交、王度有一肚子话要劝,被张令超凶狠喝止。 萧弈忽然冷笑,只反问了一句。 “殿下,何故造反?” 只这“殿下”与“造反”两个字落在刘赟耳中,与“赟哥”、“大郎”带来的冲击力,不可同日而语。 刘赟一时难决,抿嘴不语。 此时,董氏在侍女搀扶下匆匆赶来。 “赟郎……殿下!” 扯过刘赟,董氏看了眼他那犹豫的表情,什么也顾不得了,拼命抓着他的手臂,将他扯到一旁。 但那焦急、尖锐的话语还是传了过来。 “有甚好犹豫的?为了保你的杂种兄弟,到手的皇位不要,当逆贼,你昏了头了。听蠢货之言起兵,打得过吗?打多久?便是打赢了,安知你阿爷要活多久,他可是有近十个儿子……” “大郎!” “殿下!” “都闭嘴!” 刘赟猛地转身,一脸决绝,沉声道:“不必再争,孤意已决,奉诏入京。” “赟哥……” “慕容继勋!你这朝廷钦犯,潜藏本府,欲谋行刺,给我拿下!” 张令超道:“大郎,三思啊。” 萧弈目光看去,只见慕容继勋转身便逃,城中尚有五百兖州牙兵,断不可让他脱身。 正要拦下,却有一道身影已抢先掠了过去。 “不必拿了,杀了便是。” 刘鸾一声娇叱,抢过张令超手中单刀,没有丝毫犹豫,狠狠一刀刺入慕容继勋腹中。 “噗。” “呃……” 慕容继勋见到刘鸾就已停步,难以置信地低头,喃喃道:“鸾妹……” 刘鸾叱道:“你为何坏我事?” 说罢,她转过头,看向萧弈,俏脸只有羞恼之色,没有任何怜悯。 “谁和这阎奴子联手杀你了?我与你说话,他自过来。” “鸾妹!” 慕容继勋悲哭一声,浑身剧震。 “你……怎能如此?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你们兄妹……我待你们比亲弟亲妹都……” “你还敢提?阎昆仑奴真当自己与高祖、阿爷是兄弟吗?你家就是杂种!去死,去死!” 刘鸾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勃然大怒,竟是又狠狠地捅了两刀。 萧弈亦知慕容彦超是高祖的同母弟,遂看向刘赟,只见刘赟掸了掸衣襟,眼中亦带一丝不屑。 慕容继勋生机迅速消褪,却还不甘于就此死去,喃喃道:“赟哥……鸾妹……你我……本是同根……生……” “噗。” 刘鸾又是一刀,打断了他最后的遗言。 她丢刀,转身看来,问道:“信我了?” 萧弈不答,看着慕容继勋的眼,那双眼至死都在盯着刘鸾,交织着亲近、痛苦,渐渐化成了悲凉、死寂。 “嘭。” 尸体重重倒下,砸起雪雾。 萧弈心想,刘赟何时会悔不听“杂种”之言? 刘赟反而长舒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董氏的手。董氏满眼欢喜,拂去他肩上雪。 “逆贼既除,尽快收拾行装,赴京即位。” “殿下明鉴。” 萧弈淡淡应了。 他目光从尸体上移开,掠过刘鸾沾血的手、刘赟憧憬的眼神,按捺住心中对这兄妹,乃至刘崇一家人的莫名厌恶。 (本章完) 第116章 质子 第116章 质子 腊月初六,朔风大雪卷过徐州西郊官道。 萧弈勒住缰绳,等待身后的队伍,乌骓马不耐,铁蹄刨着冻土。 回头看去,队伍前呼后拥,刘赟的銮驾华盖璎珞,仪仗森严。 天子仪仗是他带来的,太常旗招展,显赫异常。 依例,节度使离镇可带牙兵三百,因嗣君身份,刘赟还带了家眷奴婢、卤簿仪卫、幕僚属官、旌旗鼓乐,林林总总近六百余人。 “将军有何忧虑?” 张美驱马过来,与他并辔而行,呵着白气道:“莫非是担心三百徐州牙兵?” 萧弈反问道:“我看起来忧虑吗?” 张美道:“将军脸色虽不显,胯下战马却在喷气、刨蹄。” 萧弈笑了笑。 他其实在想这趟差事的意义,觉得郭威不太可能把皇位给刘赟,到时事事掣肘不提,之后要讨伐刘崇也不方便。 讨伐皇帝生父,名义怎么都不正。 所以,他在出京前,就问魏仁浦是否要杀刘赟,但魏仁浦暂时似乎无此打算。 “玄圭兄觉得,嗣君此行,作用何在?” “斗胆一猜,必进不了开封。”张美道:“可若大帅讨伐河东,或许会带上他。须知,刘赟离开徐州,便是离水之鱼,真正可虑者,唯刘崇。” 萧弈问道:“确定大帅要出兵?” “我听闻,契丹在袭扰邢、镇二州。” 这与萧弈想法不谋而合。 可回想当日魏仁浦的态度,话没说死,许是对讨伐河东还有犹豫…… 言语间,吕丑自队伍后方策马过来,凑近低语。 “将军,张先生,小桃方才寻机递了消息给我哩。” “小桃?”张美笑道:“董氏身边那婢女?” “是。她说刘崇派了密使告知刘赟,打算派大军南下开封,护佑他登基。” 萧弈暗道,果然,刘崇不打算坐视儿子成为傀儡。 与张美对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将军以为如何?” “究其根本,还需明公大军应对。” “是啊,你我能做的,也只是稍缓局面。” “玄圭兄想必已有办法。” 张美道:“离间父子,使刘赟心生忌惮,遣人坚决反对。” 萧弈抬手,示意由他安排。 张美便对吕丑低声吩咐道:“让小桃吓唬董氏,刘崇派兵,恐非为保驾,实欲借机掌控汴京,自己当皇帝,届时,刘赟连太子都未必当得成。” “先生高明,我想办法递话,保管董氏比刘赟还着急上火。” 吕丑说罢,调转马头,自然落到队伍后面,向后方的奴婢队伍靠拢。 是夜,队伍抵达砀山驿。 安顿之后,萧弈在驿馆二楼的上房临窗而坐,看着地图思量,听着风刮过院中槐树秃枝,呜呜作响。 忽闻马蹄声起,急促远去,他凝神细听,仅两三骑。 不多时,吕丑裹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脸上笑开了。 “将军,成哩!小桃偷听了他与董氏谈话,夫妻二人防着刘崇。刘赟连夜派了心腹持他的手书北上,让刘崇不可南下,惊扰地方,还徒惹郭公与太后猜疑。” 萧弈头也不抬,道:“做得不错。” 吕丑得意一笑,摸了摸冻得发红的脸颊,道:“嘿嘿,将军这般说,那我的模样立功了哩。” “对,对,我麾下就数你长得最俊。” “毕竟是将军你的兵嘛。” “去吧。” 吕丑却不走,犹豫着,欲言又止。 萧弈嫌他挡着烛光,道:“有屁就放。” “将军,小桃还在董氏身边听到一些消息,我不知该说不该说。” “说。” “那我可照董氏原话说咧。”吕丑捏着嗓,细声细气道:“那萧将军定是与安氏皇后有染,回头施恩这对奸夫淫妇,不难收服。” 萧弈无语,继续看他的地图。 他原觉得安元贞有点烦人,近日一对比刘鸾,同样是沙陀人,她性格就大不相同,竟被衬得有一丁点儿可爱了。 “刘赟说‘施恩?我给他更大的恩,小妹看上他了,我封他当驸马’,董氏说‘可妾身看,他对小妹无意哩’,刘赟说‘小妹看上的东西,有得不到的吗?待进了开封,且瞧小妹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要了安氏的命……’” 萧弈抬起头来。 吕丑莫名吓得一个哆嗦,忙道:“将军,我就是转述。” “知道了。” “将军在看河东地图?我有个主意。”吕丑小心翼翼道:“我看,刘鸾心慕将军,将军何不说服了她?既得美人,又得河东情报……” 萧弈以不悦的眼神打断这话。 本是懒得多说,但看吕丑也是个俊的,遂问道:“心慕你的人多了,你分得清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我,”吕丑垂头道:“我一惯来者不拒。” “若一个女子被人倾慕、强迫,是喜是悲?” 吕丑问道:“将军之意是?” “若她以‘心慕’我之名,行害我之事,便是我的敌人,我绝不姑息。” 吕丑一凛,道:“我明白了,将军是担心安皇后,和别的相好……” “滚出去。” 熄灯,萧弈和衣躺下。 是夜梦到了安元贞,总追着他问她皮肤是否比刘鸾白,末了,安元贞死在他怀中,娇滴滴地哭。 “呜呜……我死得好冤啊……” 宫殿外有人不停撞门,要将她葬到颍陵。 “嘭、嘭、嘭。” 萧弈睁眼,天已微曦,有人在敲门。 开门,是刘鸾,还打扮了一下,外貌与品性大不相同。 “干嘛这表情?你很讨厌见到我?” “是。” “我不管,这个给你。我还没说完,沙陀女子赠亲手制作之物……” 萧弈向她手掌瞥去,见是个兽牙做的箭头,径直道:“不要。” 说罢,径直往外走去。 刘鸾偏要给他,追着骂道:“你凭甚不要?!” 这种不讲理的话,萧弈不应,向兵士下令道:“拦住她,别让她近我身。” “放开!哼,我送你东西,敢不收,下次就是射进你脖子里!” “……” 一日赶路。 傍晚,队伍进入宋州境内。 前方有探马赶来,称朝廷派人来迎接嗣君。 众人原以为是文官,可随着雪尘起处,一队骑兵驰来,约五百人,挂禁军旗号。 待到近前,萧弈认出了为首的将领,正是刘廷让。 双方队伍汇合,两人碰头,相视朗笑。 “刘兄升了指挥?” “比不得你这内殿直,走,寻个无人处说话。” 两人遂策马驰至一处土坡上,可俯瞰官道。 刘廷让确认左右无人,面容严肃,道:“大帅统军出兵,北上澶州了。” “契丹?河东?” 刘廷让不答,道:“你也不必带刘赟入京,直接转道澶州见大帅。” 萧弈心念电转,暗忖果然如此。 刘赟无非两个作用,一则麻痹刘崇,二则若出兵,带到军中作为人质,关键时刻可以利用。 “郭将军还是先锋?” “是,领一路偏师自滑州西进,经孟、晋二州,取绛州,锁死晋阳南面的门户。” 萧弈取出他的绢布地图,就在马背上展开。 果然,郭威提兵北上不是因为契丹入境,那主力到了澶州之后怎么走?为何要自己带刘赟过去? “这里。” 刘廷让倾身过来,手指在地图上一点。 萧弈点点头,道:“潞州。” “大帅该是打算亲率主力,经澶州、相州,从滏口陉直扑潞州,此乃河东咽喉,兵家必争之地,一旦拿下,刘崇便成瓮中之鳖。让我们带刘赟过去,许是借他劝降潞州守军,省去攻城损耗。” 理清了原由,接着议怎么做。 萧弈提醒道:“刘赟带了三百牙兵,且精锐,非易与之辈。” “擒了刘赟,不信他们能翻出天。”刘廷让道:“前方三十里有青阳驿,今夜趁其牙兵卸甲入眠。你挟刘赟,传其命令,我领兵控制局面,敢有反抗,格杀勿论。” “他见你来难免警惕,不如等再往前到了宋州?” “兵贵神速,大帅只给了我们三日到澶州,不等了。” “好。” 商议既定,两人各自返回队伍。 萧弈面色如常,让赵上交出面,引着刘赟的车驾到青阳驿。 夜幕降下。 事态却并不按刘廷让的计划进行,他这支甲胄精良、杀气内蕴的精骑出现,使得张令超非常警觉。 当夜,宿营青阳驿,张令超亲自布哨,将牙兵分成两班,轮流值守,驿馆的出入口以徐州牙兵把守。 见此情形,萧弈劝说刘廷让道:“既有防备,强行动手,恐难免伤亡,不如缓些时日,待他们对你降下戒心。” 刘廷让眉头紧锁,道:“等降了刘赟的戒心,只怕刘崇反应过来。既离了徐州境,离水之鱼,先拿了!” 萧弈正要开口,远远见吕丑过来。 “将军,不好了,小桃说,张令超苦劝刘赟,刘赟再生犹豫,与董氏商议,想回徐州带更多兵马。” 刘廷让斩钉截铁,道:“不等了,拿下他!” “好。”萧弈亦果决,道:“依计划,分头行事。” “动手吧。” 萧弈立即召集十二名兵士,去往刘赟下榻的驿馆正院。 院内,火把发出轻微的声响,二十余名徐州牙兵执刀肃立。 董裔刚从院中出来,目透忧色,见萧弈来了,连忙上前一揖,道:“将军,那五百兵马是怎回事?” 萧弈云淡风轻,道:“朝廷派人迎接嗣君,实属正常,这便怕了,到京城还五万禁军呢,我与殿下分说。” “殿下不欲见你。” 萧弈拿出一物递出,道:“劳烦将此物交于殿下。” “这是?” “禁军兵符,兵符在手,殿下还有何可虑?” “将军稍待。” 董裔入院通报。 萧弈等着,呵了呵手,以免一会动手时太僵。 他心想,刘赟一出徐州就从高祖嗣子变成了质子,这世道瞬息万变,果然是凭实力说话。 (本章完) 第117章 以牙还牙 第117章 以牙还牙 不一会儿,董裔出来相迎,神色已放松不少,却还要求萧弈把麾下兵士留在外面,并解下兵器。 入内,刘赟正捧着兵符端详,神色复杂,踌躇满志之中又带着几分担忧。 “殿下。” “这兵符?” “刘廷让送来的,以表投效之意,殿下可放心让他护卫。” 刘赟叹息,还是将兵符搁在案上,道:“我思虑再三,决定传令徐州,调两千兵马前来护驾。” “殿下何出此言?刘廷让足可保殿下万全。” “你为何阻我?” “汴京百官、天下万民翘首以盼,岂好再耽搁?” “既翘首以盼,不容我再调两千人?” “既已到此,殿下为何反复?可是张令超心向河东,进言挑唆?” “离京愈近,我心中愈不安啊。” 萧弈耐心渐失,道:“是张令超动摇殿下决心?此獠欲陷殿下至万劫不复之地,臣请殿下斩杀以正军心,以安众意!” “你……” 刘赟一愣,惊怒交加,瞪大了瞳孔,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萧弈图穷匕见,快步上前。 “来人!” 刘赟大呼,拔出腰间的华丽佩刀。 “快来人!萧弈欲害我……” “咣。” 刀出鞘,向萧弈刺来。 萧弈左手疾探,扣住刘赟握刀的右手腕,一拧,佩刀脱落。 刘赟抬脚就踹,身体向后一仰,摔落在地,滚了两圈,爬开。 萧弈避开,右手抄起将落地的刀,两步追上,挥刀,刀锋瞬间抵在刘赟颈侧。 动作一气呵成,只在电光石火间。 “啊,殿下!” 董氏才绕过屏风,见此一幕,发出短促的尖叫,吓得双手捂嘴。 “萧将军,这是做甚?可是殿下不允你与安氏之事?妾身来作主,必让你得偿所愿。” “夫人救我!” “别动。” “萧弈,你好大的胆……” “保护殿下!” 门外牙兵持刀冲入堂中。 萧弈挟着刘赟,叱道:“都别过来!” 其中却有一人贴着墙,绕到他的视线盲区,试图扑上前。 萧弈也不转头,听得声音,抬脚一踹,踢出堂中的火盆。 火盆划过一道弧线,“嘭”地砸在那牙兵身上,“滋”地一阵响,伴着惨叫,那牙兵倒地嘶嚎。 萧弈一刀下去,结果了他的性命。 刘赟立即就逃开,他才走了两步,萧弈手中血淋淋的刀锋又抵在刘赟喉间。 “我……我就是走走。” “哪个还敢上前?!” “别别别动!”刘赟也呼喝道:“听萧将军的,别动……” “走。” 萧弈挟着他往外走,院中,内殿直十二人已与门外牙兵战作一团。 董裔失魂落魄,摔坐在雪地上,喃喃着“完了完了”。 “放下兵器,嗣君在此!董裔,起来,你去传嗣君命令,禁军替防,命徐州兵卸甲,交出武器。” “萧将军,你真是郭威派来诓骗殿下的?就不怕河东大军?” “我让你传令。” 萧弈一把扯下刘赟腰间牌符,丢了过去。 董裔掩面悲哭,跪倒在地,道:“殿下,臣无能,害了你啊!” “去吧,传令吧。”刘赟声音颤抖,哭道:“将军,我必配合,只求郭公留我性命。” 董裔以袖抹泪,拾起牌符,往外走去。 萧弈目光紧随着他,见他才走三十余步,前方,一队巡兵过来。 “董判官,发生了何事?禁军为何在包围我等?” 董裔持牌道:“传殿下之命,你们护卫辛苦,余程护卫交由禁军,都回帐歇息,卸甲,交出兵器……” “休听他的!” 恰此时,又有一大队骑兵赶来,为首的却是张令超、刘鸾。 “大郎呢?” “在萧将军手中……” “救大郎!”张令超大喝道:“传我军令,杀贼!” 刘鸾身披细鳞银甲,手持弯刀,背挂角弓,叱道:“杀光他们。” “女郎,你听我说。”董裔小跑过去,呼道:“殿下他……” “废物。” “噗。” 刘鸾毫不留情,一刀劈死董裔。 “诸将士听令,救下大哥,随河东大军杀进开封,破城不封刀!” “杀!” 河东骑兵冲来,驱着徐州牙兵冲向正院。 萧弈喝道:“守住院门!” “喏!” 吕丑、金三水、王九等人立即劈翻站在门边的牙兵,进入正院,闩上门守卫。 “嘭!” 徐州兵杀至,重重撞门。 火把光芒晃动,箭矢破空声刺耳。 “堵门!发号!” 院中没有太多重物,众人死死顶住门板,吕丑吹响尖锐的哨声,请求刘廷让支援。 “守住,刘将军一会就到。” “嘭!” “嘭!” 一阵重响,门闩被撞裂,之后,一扇木门被撞倒。 诸兵士结阵死守。 战况瞬间激烈,徐州牙兵悍不畏死,向小小的院门冲锋。 怒吼、刀剑撞击、利刃入肉、惨叫,顷刻间许多人挂彩,墙壁、门框全被血染。 “住手!” 萧弈挟持刘赟站在石阶上,声震全场,道:“谁敢再前,我杀了刘赟!” “嗖。” 破风声忽至面前,萧弈险之又险地一避,箭矢贴着他的脖颈掠过,钉进身后的门楣。 转头看去,刘鸾坐于马上,手持角弓,又搭了一箭。 “萧弈受死!” “嗖。” 萧弈再避,一把扯过刘赟挡在前面作为肉盾。 “不想刘赟死,立即停手!” “攻进去!”刘鸾娇叱,“看他敢杀我大哥否。” “杀!” 忽听得一声惨叫。 萧弈眼见着王九横刀格开劈砍,一条右臂却被另一刀斩断,鲜血如泉水般喷涌。 王九痛到浑身痉挛,却犹守在院门处,不肯退下。 萧弈大怒,毫不犹豫,一刀卸下刘赟的小臂。 “啊!” “节帅!” “大郎!” 院门处,攻势顿止。 此时,远处传来了禁军呼喝。 “张令超叛逆,挟持殿下,欲谋不轨,被蒙蔽者速速弃械,可赦无罪,负隅顽抗者,株连家小!” 张令超大惊,道:“女郎,来不及了……走!” “大哥被挟持了。” “救不了了,走啊,向大帅报信要紧。” “不行,大哥毋宁死,不受俘。” 萧弈才听到刘鸾这一句话,目光转过,“嗖”地一支箭矢向刘赟射来。 电光石火间,他扯着刘赟往后倒,摔在地上。 “放箭!”刘鸾喝道:“射死他们!” “嗖嗖嗖。” 箭矢如蝗,射向正屋。 “放火!” 随即,一个个火把被掷了进来,点燃幔帘。 刘赟一边痛呼,一边大哭,喊道:“鸾妹……鸾妹……你疯了啊……” “你才疯了,想当殿下,不想当我大哥,成全你就是。” “女郎。”张令超大吼道:“走啊!” 刘鸾喊道:“请大哥自裁,莫丢河东颜面……驾。” “包围他们!” 屋内,火势迅速腾起,熏得萧弈睁不开眼。 他拖着刘赟出了屋,再一看,董氏已然中了两箭,倒在了血泊中,火势迅速吞噬她身上的绫罗。 丢开刘赟,萧弈转身去查看麾下伤势,受伤最重的就是王九,倒在雪地里,因剧痛挣扎。 “快!给他止血,断臂能不能接上?” “接?” “救他!” 吕丑扑过去,掐住王九的手臂,道:“捧干净的雪来,裹布,止血药……” “将军,刘赟的手也断了。” “先顾王九。” 萧弈过去,扯过干净的裹布,去裹那惨烈的断臂。 王九痛得不停抽气,道:“将军……俺这次……没……丢人……啊!” 话音未落,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全力救治!” 萧弈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外面,刘廷让已控制住了局面,绞杀了零星的负隅顽抗者,徐州牙兵大多数选择投降。 但营地外,还隐隐有马蹄声。 “有人逃了?” “是。” “给我弓马。” 萧弈接过弓和箭囊,试了试,步弓,六斤,不太顺手。 他翻身上马,向北面疾驰而去。 营栅处,留了一地的徐州牙兵尸体,可见突围之惨烈。 月色下的北面荒野,十余骑正在玩命地狂奔,这边则派了四十余骑追着。 萧弈马快,追了上去。 只大概一刻钟,这匹马就累了,速度减缓。 前方,追兵们在一条小河边停了下来,喊叫不已。 “他们在拆桥。” “射杀他们,你们几个绕过去。” 同时,刘鸾的声音也传来,喝道:“弓箭掩护,快拆桥。” 萧弈离河还有十余步,边策马,边凝神看去。 对岸,刘鸾一身银甲在月光下显得很亮。 她把面甲拉了下来,一手持盾,一手持刀,督促着兵士拆桥。 己方有几人试图从桥上冲过去,皆被她一刀斩落。 萧弈马速渐缓,双腿控马,一手持弓,自箭壶中抽出一支三棱箭。 满弦,弓弦咯吱作响,他瞄准刘鸾,目光寻找她盔甲的薄弱处,最终落在她腰间的细鳞片上。 刘鸾似乎心有所感,猛地扯过缰绳,向这边看来。 萧弈没有任何手软,脑中什么也没想,就像面对每个对手时一般,毫不留情。 “嗡——” 弓弦颤动,利箭离弦。 锥箭在寒风中发出轻微而锐利的呼啸。 小河对岸,骏马一声悲嘶,马背上披银甲的纤细身影被箭矢射中,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马背上重重栽落。 “女郎!” 河东骑兵发出惊呼。 隐在对岸树林设伏的张令超策马狂奔而来,怒吼不已。 “萧弈,河东铁蹄必将你踏成碎肉!” 饱含血恨的吼声传过河,被风声扯得破碎,落到萧弈耳中时已显无力。 他只知郭威要攻河东,不能让刘崇事先得到消息。 “杀过去,一个不留!” (本章完) 第118章 河东攻略 第118章 河东攻略 腊月初九,澶州城外,风雪到了最大的时节。 十二骑疾驰而至,其中一骑的马背上趴着神情委顿的刘赟。 萧弈于城门处勒住乌骓,举目望去,远处连绵营寨铺开,壕垒层次分明,伙营升起炊烟,像是三万大军在抖落尘埃。 “天雄军二十指挥、节度推官萧弈,奉命携要犯而来。” “将军到帅府候见。” 萧弈是第二次来澶州,此番入城,只见虽有战前气氛,但年节将近,还是有不少门户张挂了彩灯。 原属于李洪义的节帅府已为郭威征用,门前甲士肃立。 通报入内,在曹房见到了魏仁浦。 “魏先生。” 魏仁浦正拨弄着算盘,眉宇间锁了一抹忧色,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瞳孔微微一缩,指向刘赟的断臂。 “何以至此啊?” 萧弈道:“牙兵凶悍,不斩他一臂,无以震慑,死的就是麾下儿郎。” 魏仁浦深深看了他一眼带着些许审视,末了,也未赞许,也未指责,才想起来似的起身向刘赟一礼。 “刘留后一路辛苦,来人,带下去好生照顾。” “是。” 魏仁浦又转向萧弈,问道:“河东悍兵,可有逃脱报信的?” “仅张令超率数骑在逃,刘廷让已带兵围堵。” 萧弈把拿下刘赟的经过说了。 当夜,他追着张令超、刘鸾到了响河桥,一箭射落刘鸾,命人过桥追击,没多久,刘廷让亲自赶到,让他先带刘赟到澶州复命,围捕张令超以及对徐州城的后续,刘廷让自会处置。 他则是马不停蹄赶来,只留吕丑照顾王九,料理杂事。 张美虽是文人,一路跟着萧弈,竟也吃得消。 末了,萧弈道:“先生放心,宋州往北的所有道路皆已封锁,必不让消息传到河东。” 魏仁浦笑了笑,道:“你们是猜到了明公所想啊?” 萧弈问道:“可是大战在即?” 魏任清转头望天,微微一叹,呵出白气,喃喃道:“寒冬腊月,太冷了啊。” 萧弈感受到了他话里的犹豫。 自邺都南下以来,萧弈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茫然。 魏仁浦拍了拍萧弈的背,拢着衣袖,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在庑房歇息了一会,吃了东西,萧弈被带到大堂见郭威。 堂上还有另一人,也是风尘仆仆,该是从邺都赶来,萧弈觉得十分眼熟,却是他初次随史德珫去郭府时有过一面之缘的王彦超。 “德升,且看看,还认得这小子吗?” “是那史家仆僮……小乙?”王彦超惊赞道:“两月未见,一跃为大将之材啊,名驹遇伯乐,真千古佳话。” 萧弈回礼谢过,又道:“王将军从邺都过来?不知三郎如何了?” “他还能如何,一天到晚地闯祸。” “不提那小子。”郭威道一指萧弈,道:“这小子动作够快,我本打算派你去徐州替他兜底,他已把刘赟押到了。” 王彦超忙道:“恭喜大帅,得霍去病也。” 萧弈一听这话,就知王彦超绝不是军中莽夫,颇有水平,把他比作霍去病,那把郭威当成谁?” 可惜,郭威脸上毫无波澜,道:“萧弈,你与德升说说徐州情况。” “是,徐州还有刘赟大将巩廷美坐镇,藩兵两万,精兵三千左右,另有兖州牙兵五百。” 萧弈知道,刘廷让的资历、兵力都不足以镇住徐州,最多只能作为先锋,还得王彦超这样的宿将出面。 果然,郭威起身,下令道:“王彦超听令。” “在!” “擢你为武宁军留后,立即率本部兵马赴任徐州。” “喏!” 王彦超退下。 郭威看着地图,许久才回过神来,如叙家常般道:“莫拘着,也没外人。” “是。” “我听闻,刘崇之女倾慕于你,想招你为婿。你倒狠心,一箭射杀她?” 萧弈暗忖郭威好快的消息,该是魏仁浦迅速审问了刘赟,打了小报告。 “回明公,末将一心公事,毫无徇私。” “便是说不喜欢?” “不喜欢。”萧弈也干脆,道:“刘氏性情残暴,末将不可能喜欢。” “刘崇之女性情不好。”郭威似不经意地喃喃道:“我的女儿呢?性情如何?” “刘氏岂配与五娘相提并论?” 萧弈实话实说,他从来就没把刘鸾与郭馨作为比较,此时才发现,一个在他心里连尘埃都不算,一个在心里却是……至少是有位置的。 郭威似感觉到他的态度,满意地点点头,摆弄着地图上的军旗,淡淡问了一句。 “喜欢?” “什么?” 萧弈一怔。 “别装蒜。”郭威道:“你小子惹麻烦了,离京前为何惹得五娘不快?” “末将……” “磨磨叽叽!就问你,想不想娶郭某的女儿?” 萧弈身子不由一僵,首先感受到的是泰山压顶般的压力。 这就是他与郭馨相处得挺开心,可一提婚嫁就不敢见她的原因,事情顿时复杂起来。 他能感受到郭威离称帝不远了,在称帝前或后提亲,可能会是截然不同的情况。 在这个时间点提出,可见郭威还是颇重情义,比起联姻,更愿意把女儿托付给自己。 萧弈两辈子第一次发现,那不想谈婚论嫁的想法有些动摇了,可只是一瞬。 他本心还是不想被“郭威女婿”的身份拘着。 怎么办? 萧弈灵机一动,应道:“乱世未定,何以家为?” “哼,真当你是霍去病?!” 郭威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却没真的怪罪萧弈,而是傲然道:“想求娶我女儿的如过江之鲫,你既无此意,作罢便是。” 萧弈才不求他,心道,想嫁自己的女子也不少。 堂中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天气依旧冷得厉害。 良久,郭威眼睛一瞪,清咳两声,道:“竖子不知男女之事,咳,这地图……你可能看出甚来?” 萧弈压力顿消,心想郭威还是不了解自己。 目光看去,图上山川河流、州县关隘详细,蝇头小楷标注将领兵力,密密麻麻,从滏口陉到沁州、晋阳的一路上,关键处皆以朱笔勾勒。 “明公想趁刘崇不备,奔袭河东,犁庭扫穴,以绝后患?” “嗯。” “潞州是第一个关键点。” “胃口小了。” 提到战略,郭威十分笃定、霸道。 他手指重重一点潞州,道:“此为昭义军节度使常思驻地,常思早年曾在我麾下效力,有几分情面,我已遣王朴为使,前往说降。” 萧弈确实没想到这一点,道:“得了潞州,就是进了河东的南大门,那一举拿下太原,并非没机会。” 郭威眼中精光浮动,喃喃道:“故而我力排众议,冒险一搏。你可知,此战最怕的是什么?” 萧弈想了想,应道:“怕久战,而河东山多地险,刘崇经营多年,唯攻其不备,方可速胜,明公担心……刘崇有防备?” 郭威手指西移,落在潞州以西的沁州,神色转为凝重。 “斥候冒死打探,刘崇已遣心腹大将李存瑰率五千沙陀精骑南下,三日之内,恐怕即到沁州。” 萧弈拿起放在地图边贴着“李存瑰”三字的宗卷,展开看了看。 “李存瑰,沙陀人,李克让之裔,少以宗室子补横冲都小校,从征吐谷浑破阵斩级,始称其勇,天福间,以‘代北旧勋’擢河东节府左都押衙,佐刘崇典军务……” 刘崇派来的是大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山西那地方山多路险,若连沁州都拿不下,这一仗,战略上就已经失败了。 但,未必。 萧弈沉吟道:“明公,李存瑰此来,未必是发觉了我们的用意。” “是吗?” “刘崇传信于刘赟,欲派一支兵马护卫刘赟即位,很可能就是李存瑰。” 萧弈把小桃打听到的消息说了,最后道:“刘赟已亲笔修书,让刘崇撤军,此时书信也许刚到河东。换言之,李存瑰有回师的可能。” 郭威走到门口,招过一人,命他再审刘赟。 他在地图边踱步想了想,摇头,道:“不,不让李存瑰回师。” “明公是说,吃掉他?” “趁他徘徊不定,歼一部沙陀精骑,比一城一地的得失更有用。” “明公英雄,李存瑰急于赶路,我军可出其不意、半途截击,击其精锐,断刘崇一臂,顺势取沁州,太原必震动。” “大军调动来不及。” “末将愿往!” 萧弈立即抱拳请命,道:“末将愿率一支精兵西进,抢在李存瑰抵达之前,设伏于必经之路。” “你做事,不曾让我失望过,但独当一面还过早。” 郭威颇果断,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吩咐道:“招李荣来!” “喏!” 下了命令,郭威忽皱了皱眉,慢慢踱回座椅,坐下,用拳头抵住膝盖,发呆。 “明公?” “无妨,老寒腿……天太冷了。” 萧弈今日已是第二次听到这感慨,从魏仁浦到郭威,他们当然不是自己怕冷。 所虑者,这不是攻打河东的好天气啊。 “明公可是另有忧虑?” “无妨。” 郭威挥挥手,没有深说。 但萧弈已感受到军中气氛与南下以来攻城略地、士气高昂时不同,似有一种无形的暗流弥漫在这些战略之下。 甚至,他在郭威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无奈。 “若能先灭了刘崇,我才好放手施为啊……” “大帅!李荣到!” 突如其来的通传,打断了郭威的感慨,他立即收敛情绪,起身,语气果断。 “李荣、萧弈。” “末将在!” “命李荣为中路先锋,萧弈副之,率精骑两千,配双马,携五日干粮,即日西进!” “喏!” 当夜,萧弈带着他的十名兵士编入了李荣中军先锋军。 队伍准备妥当,所携还包括刘赟,以及武宁军旗号、二十余副徐州牙兵的衣甲。 (本章完) 第119章 初入太行 第119章 初入太行 是夜,萧弈随李荣驻扎在澶州城外大营。 他刻意留意了一下,发现将士虽依旧精锐,隐隐却有些不同。 牵着乌骓走过校场时,听到了一点细细碎碎的言语。 “打了开封就走,不是白打?” “俺把粗布衣裳都丢了,就等着大帅坐龙椅哩,这就又出来了。” “……” 面对河东之战,士气有些滞涩,将军们的号令更是明显不如往日激昂。 感受到这些,连萧弈心中都浮起一丝忧虑。 假设大军不发,他与李荣孤军深入,万一陷在河东……千辛万苦立从龙之功,这结果可就太荒谬了。 做好战略,李荣拉着萧弈与他同宿一个军帐。 “你裹这个。” 萧弈接过一个厚重的毡毯,陈年的血腥、脚臭味扑鼻,一抖,全是灰。 李荣则搓着手,凑到火盆边,不时叹气,终是没忍住开口。 “你说,我俩怎就摊上这么个差事?” “将军不是喜欢打仗吗?” “那也分时候啊!” 李荣啐了一口痰在火盆里,大概是觉得说不清楚,干脆打了个比方。 “好比我喜欢炙肉,可我急着屙屎,总不能这时拿炙肉问我咥不咥?” 萧弈问道:“将军准备屙什么屎?” “当然是好屎!你能不知吗?你小子贼精。” “我是知道,可刘崇站在边上拿刀看着,先把他杀了,再屙屎,岂不畅快?” “狗屁!”李荣嗤之以鼻,道:“我又不是面皮薄的小娘子,他爱站就站,熏不死他?!” 萧弈笑笑,道:“既领了军令状,将军何必还想这些。” 李荣脸色却还是焦虑,声音沙哑,道:“你不懂,这鬼天气进河东,冻坏脚趾手指,比战场折损还多,地形险,路不熟,粮草没保障。儿郎们怎不犯嘀咕?” “只要潞州归顺,沁州到手,岂还怕冷怕饿?” “你还是没懂。” 李荣瞥了眼帐外晃动的牙兵身影,声音压得更低。 “皇帝都杀了,儿郎们为了甚?那位置空在那,大帅不坐上去,谁能安心?你别说话,道理我懂,我不傻,可小卒能懂吗?一群泥腿子,哪管弯弯绕绕,我再给你打个比方……” “不用比方。” “这就好比,你跟一个开封小娘子,这那,这那,扒了个精光,火急火燎,就差那一捅了,这时她说,‘停,你先去河东把死鬼杀了,奴家才好安心从了你哩’,有这道理吗?” 萧弈沉默。 他发现李荣还挺有辩才。 “你看。” 李荣摊开手,掌心全是厚茧。 “老子一辈子握刀,不怕打仗,更不怕死。可说实话,这一仗心里没底。” 萧弈摇头,道:“将军大错矣,明公眼光长远有担当,你我在河东,他便绝不会弃你我不顾。” 李荣道:“不怕狗攮的刘崇兵强马壮,怕的是,错过了大事。” “大事?” “不瞒你说,几位老将军派人去邺都问白老夫人了,想请大帅即皇帝位,此等盛事,我麾下儿郎可不想错过。” 萧弈道:“那又如何?明公身边不缺拥戴他为帝的人,缺的是理解、贯彻他战略的人……” “可我难受啊!” 李荣拿起酒囊闷饮一口,末了,道:“不想了,弄死刘崇那狗攮的,你我就是第一功臣!” 早早睡下,因为太累,萧弈甚至觉得李荣那如雷震天的呼噜声颇为助眠。 天不亮,两千精骑带着必要的辅兵、驮马,出发,西行。 队伍过处,雪尘飞扬。 萧弈仿佛回到了与陈光穗疾驰邺都的时候,穿风淋雪,舍身忘我地狂奔。 他裹紧征袍,用毛毡包着头,连眼睛都不露出,在粗布缝隙中看前方,其实也没甚好看,天地间白茫茫一遍,马匹紧跟着向导的老马。 过相州而不入。 之后人烟更稀少,村落荒芜,待抵达滏口陉,行进速度才终于慢下来。 萧弈每次下马几乎都是摔下马背,因为身体冻僵了。 休整一夜,探马禀报前方无事,他们进入陉道。 滏口陉在太行群山蜿蜒了上百里,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小径在悬崖、深谷间盘旋,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 时值深冬,陉道无旁人走动,积雪没膝,背阴路段的冰厚且滑,不一留神就摔下山崖,冷风穿陉,发出鬼哭,崖顶的厚雪塌落,也能砸死人。 萧弈以前也常走线,但确实没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中到过这么险峻的地方。 还好不是他独当一面,不然麾下肯定哗变。 李荣挥泪斩了个妄言退兵的牙兵,才让队伍老实行军。 老向导教了他们一个土法,把马粪收集起来,裹在脚上,以免在雪地冻死了脚趾。 李荣又派了辅兵在前当斩冰队,耗费两日,他们才艰难钻出这冰雪隘口。 眼前豁然开朗,到了潞州地界。 次日,部队向潞州城挺进,距城十余里,探马回报,前方出现了大队昭义军。 气氛顿时紧张,李荣自语道:“我等生死就系在王朴一介书生之手,他若不能说服常思,唉!” 萧弈回头看去,两千精骑疲惫到了极点,恐难与昭义军一战。 之后,探马再次回禀,昭义军节度使常思率部来迎。 李荣还是不放心,道:“鬼知道是不是诓我。” 继续行军七八里,远远看到了昭义军,望旗帜,恐有三四千之数。 “娘的,被王朴骗了。”李荣在马上啐了一口,道:“老贼带许多人来,我命休矣。” 一队人马簇拥着两人驰出。 其中一人脸带笑意,举止从容,正是王朴。 他陪同之人披着银甲,外罩貂裘,年约五旬,面容儒雅中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武人的刚毅,想必便是常思。 “末将李荣。” “萧弈。” “见过常公!” 常思勒马,环视天雄军骑兵,眼神隐有震惊之色。 萧弈遂明白过来,其实昭义军也在窝冬,根本没做好打仗的准备,自己这队骑兵穿越滏口陉虽险,带给对方的震慑却不小。 常思脸色几番变化,拱手道:“文伯已将郭公诚意、天下大势告知,常某非冥顽不化、逆势而为之人,意已决,顺天应人,归附郭公!” 潞州既下,队伍终于是好好休整了一夜,又补充了粮草。 当夜,王朴来和他们聊天,笑吟吟道:“常思本有迟疑,见我军气势雄壮,当即下定决心,在下深谢两位将军。” 来都来了,李荣战意渐高,把对澶州那场“大事”的牵挂抛诸脑后,道:“这才哪到哪?等我灭了刘崇,他不得吓死!” 总之是牛皮先吹出去,唬一唬常思。 王朴到潞州已有两日,搜集了一些情报、地图,交给了他们。 萧弈这趟来,有李荣领兵,向导带队,还有常思、王朴接应,他更多时候能做的也就是了解、熟悉河东的情况。 一夜休整,恢复精神,次日,先是派探马回报郭威,常思已归顺,大军可开拨进入河东。 下一个任务是挫李存瑰。 于是两千先锋精骑先行,丢下辅兵在后方缓进,挥师直逼沁州。 这是太行山腹地,队伍于雪原山谷蜿蜒穿梭。 萧弈放眼看去,山峦起伏,沟壑纵横,白雪覆盖,万木萧疏,天地间唯有黑白二色。 当夜行到潞州治下的屯留县,城墙是低矮的土坯,城门紧闭,显得萧条死寂。 李荣想屯兵县城,派兵拿着常思的手令,到城下叫门。 却见城头放了个吊篮下来,里面坐着老迈官员,穿着破旧的浅青官袍,里面不知夹了多少层袄,衬得很是臃肿,一脸的苦笑。 “下官,屯留县令李继儔,见过两位将军。” “管你叫甚,开城门,放我们暂驻一夜。” “将军,城外有昭义军旧垒,下官引将军前去,稍候再派人送吃食来。” 李荣不悦,抬起马鞭,“唰”地虚挥一下,骂道:“没听清吗?我要入城歇整。” “将军,屯留地穷,入城也没几面墙,真不如昭义军旧垒哩。” “老驴毬,我看你是想死!” 萧弈目光看去,见这李继儔缩着头,揣着双手,看着很是窝囊,可眼神深处似无惧意,反而有种倔强。 他心中暗忖,对方该是打定主意,死活不放他们入城。 他们有常思的手令,入城不会对县令如何,那么,李继儔在维护的该是城中百姓。 “将军,就去旧垒歇吧。”萧弈道:“我看这城墙要塌了。” “走!” 李荣也没心思纠缠,踢马就走。 李继儔千恩万谢,目光还往萧弈这边多看了几眼。 萧弈打马而走,回望了一眼屯留县,暗忖要是在此与刘崇交兵,这城门经不起两下撞……太穷了。 次日启行,李荣嘴里不住地骂那李继儔。 “狗攮的老货,送的破饼硬得老子牙都磕掉,再遇此僚,必杀他。” “将军息怒。”萧弈笑道:“那饼,泡着热水还能下咽。” 李荣道:“有柴禾才能烧水啊,这破地方,他也是倒了大霉,到这当官。” 萧弈却觉不然。 他一路而来都在观察,此地西高东低,东部平川,有绛河、岚河、谷河,三河贯穿,支流密布,可以屯田;中部丘陵,可筑城;西部山区,可为屏障。 且这里是并、潞、泽、汾四州通衢,古驿道穿境而过,又靠近滏口陉,商旅、军事意义都不小。 假设与河东形成拉锯战,而他若替换常思当昭义节度使,就在绛河修渠,灌田的同时,开通水路,建立水防,屯田收粮。然后筑山城,招流民,发展商旅,练山地兵,把屯留打造成攻取河东的前哨之地。 当然,这只是用来锻炼自己的一时遐想。 想到这里,萧弈发现,就连自己,对郭威这次讨伐河东的信心也并不足。 他思路拉回,看向风雪前路,似嗅到了战事迫近的气息。 (本章完) 第120章 沁州设伏 第120章 沁州设伏 从屯留县向西,就是刘崇的势力范围。 是日出发,萧弈与三十八个兵士都换上了徐州兵衣甲,依旧张美带上刘贇隨军,以备如有需要,诈开沁州城门。 西出屯留,经过了一处险隘。 萧弈颇喜欢与老嚮导聊天,驱马上前,问道:“老人家,这是何山?” “回將军,是三嵕山,扼潞州西面咽喉,据说是后羿射九乌处。” 老嚮导颇为健谈,指点耸立在驛道前方的山峰,给萧弈介绍。 “所谓『三嵕』就是这麟山、灵山、徐陵山,『嵕』字上方有个『凶』字,乃因此山有凶兆,故在山顶建庙镇之,后来庙毁了,河东就兵灾不断嘍。” 萧弈则觉得山顶若建个瞭望台,用处更大。 出此险隘,前方是閼与故道,好走了许多。 老嚮导说这是沁、潞两州之间的要道,閼与之战发生之地。 “將军得小心嘍,前方就是沁州地界。” 接下来的山隘都属於沁州,首先是马鞍山隘,隘口通路很窄,仅容双马並行,两侧崖壁垂直耸立,如刀劈般,高达三十余丈。 萧弈如今走这样的路,心情与旅游时大不相同,道:“若河东军在此放滚石、擂木,就是绝佳的设伏点。” 李荣道:“老子也不傻,当然探过了,没有敌人踪跡。” 老嚮导道:“將军们看上面,那是曹魏时司马懿开凿的栈道残孔哩。” 出了隘口,沿著谷水河谷走,路好走了许多。 李荣却一脸不高兴,道:“这种河谷全是冰坡,地湿路滑,骑兵冲不起来,我们步战不如河东兵习惯,烦死了。” 萧弈学习到了乾货,回头一看,见兵士们的士气並不高。 好在沁州兵没有设防,一路险隘並未遇敌,兵马悄然行进。 终於。 “到铜鞮了!” 老嚮导抬手一指,道:“这是最后一道隘口,乌苏隘,沁州城外没有別的山川屏障嘍。” 萧弈上前,驻马望去。 前方是个广袤的盆地,他们正在盆地边缘的高处,可俯瞰沁州城及周边驛道。 天地如棋盘,沁州城坐落於盆地中央、沁河西畔,城周水流环绕;盆地远处,太岳山余脉绵延。 山西各个城池都是山河表里。 萧弈发现,自己所处的是个绝佳的观察位置,转头,果然见不远处有个望堡,但深冬大雪天,里面没人。 故而说,河东无防备,討伐的难度降低了不是一点两点。此战若不下沁州,恐怕再无如此良机。 “將军看那里。” 老嚮导指向官道附近的一片平原,道:“雪埋了冰面,看著像是地,其实是沼泽哩,铜鞮泽,过去时可得小心。” 萧弈道:“若没有老人家带路,我们难免陷在里面。” 李荣叉腰看了一会儿,招过探马问道:“沁河上是有桥吧?还没拆?” “有哩,没拆!” “迅速行军,过沁河!” “將军,看!” 忽有兵士抬手一指北面。 萧弈凝目看去,只见沁州城以北的河谷中,有兵马如蛇一般游出。 “斥候將!” “在!” “派出所有探马,务必探明敌情!” “喏!” “其余人,隨我西进,衔枚!解驮马!” 萧弈也从马鞍侧袋摸出“枚”来,那是个长条形的熟牛皮,两端系麻绳,横塞到乌騅口中,绕著马頷勒紧,仅留半寸空隙让马呼吸。 乌騅很不高兴,萧弈摸了摸它的马鬃,检查了鞍韉、武器。 长枪是军中拿的,不如他那一柄,但也算趁手,另有一把刀,一张六斤弓。 之后,给驮马衔枚,把马背上的麻布袋全卸下来,留给隘口建立防事的士卒看守。 他翻身上驮马,给乌騅留著体力衝锋。 披上白麻布,在雪中掩住身形。 “把刘贇带著。” “诈不了城门了吧?” “见机行事。”萧弈道:“掩藏行跡,以有备击无备。” “好,出发!” 留四百人守著,建垒防御看守物资,既可望阵支援,也可战败断后。 骑兵分左、右两厢,各列长蛇阵行进,间距三丈,不走官道中间,以免痕跡难以掩饰。 既避免拥挤,又能在遇袭时快速合拢。 萧弈策马在官道东侧,回头看去,后方有斩棘队,这些人动作麻利,用铲尖刮去浮雪,让马匹踏过的痕跡模糊。 旁边则是铜鞮泽,芦苇盪高逾七尺,枯苇秆刮擦著他的札甲,冰碴子乱掉。 还未到沁水边,前方传来探马的鸣鏑,一短一长,表示发现敌情,但不危急。 萧弈与李荣同时勒马,一名斥候从苇盪深处钻出来。 “將军,沁州城北发现河东军,旗號是『李』字,约五千人以上,正往沁州城去,看行军队列,像是要入城驻守。” 第121章 河东猛將 第121章 河东猛將 萧弈跃下土墙,扫了眼刘贇。 只见刘贇听到刘继业来了之后脸色明显激动,像是觉得遇到了救兵。 萧弈招过麾下兵士余兜子、汤饼,道:“贴身看好他,若他敢不按我说的做,直接结果了。” “喏!” “这……”刘贇顿时恐惧,道:“將军放心,我万万不敢。” “来的是何人?” “是我阿爷养子,本姓杨,麟州豪强之子,早年我阿爷为麟州刺史,见他十来岁就弓马出眾,勇武过人,收在膝下,赐名刘继业。” 刘贇说著,下意识补充道:“他很能打,我离开河东时,军中皆称他『小尉迟』。” “再能打,只身前来,打得过两千人吗?” 萧弈一句话浇灭了刘贇的希望。 他转身出了村口,注视著刘继业赶到、利落下马。 这人约二十岁上下,高大魁梧,穿河东军袍,披札甲,边缘镶著鎏金铜钉,面容刚毅,鼻樑高挺,丹凤眼,炯炯有神。 “大哥在何处?” “在里面歇著。” 刘继业目光看来,凝神一打量,道:“你是何人?” “泰寧军马军副都头,兗州慕容復。” “慕容继勛手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 刘继业脚步不停,问道:“出了何事?” “郭雀儿假意请殿下赴汴即位,却狠下杀手,我家郎君与张將军相继战死,我等护卫殿下一路奔逃至此。” “为何不过河?” “实在走不动了,马匹都累死,殿下的伤口也经不起折腾,需要车驾。” 萧弈故意落后两步,迅速向穆令均打了个手势。 四十余人对废村形成了包围之態。 “大哥?!” 前方,刘继业一声大呼,几步跨到刘贇面前,关切道:“你的手?怎会如此?!” “是……是郭雀儿麾下……萧弈所斩。” 萧弈也不生气,就按刀站在刘继业身后,目光淡淡盯著刘贇。 刘贇眼神闪避,虚弱地喃喃道:“我侥倖逃出,一路被追兵追杀,实在走不动了……” “王贵,去告诉李將军,请车驾来接。” “喏。” 萧弈留心观察,见那牙兵王贵气持精悍,令行禁止,须臾,打马而去。 刘继业眼眶微红,为人颇重情义,解下披风,盖在刘贇身上,转身,又向萧弈询问徐州之事。 “郭雀儿竟敢派兵追入河东?” “是,这帮逆贼悍不畏死,紧追不捨。” “我亦知萧弈枪挑慕容公之事,与我说说其人。” “提起此贼我便恨。”萧弈咬牙道:“他生得五大三粗,丑恶如鬼,杀人不眨眼。” 刘继业道:“我让你说他如何追杀大哥。” “他来了。” 马蹄声远远传来。 两人连忙攀上土墙,向东面望去,只见官道上雪尘飞扬,数百骑疾驰而来,打著天雄军旗號。 “带大哥走!” “怕是来不及了,殿下伤重,我们马匹不够。” 萧弈知来的是李荣麾下负责假装追击的范守图,故意拖延,很快,四百骑兵开始包围这个废村。 刘继业指挥不了萧弈,调动牙兵却很果决。 “贺怀浦,立即带两人回去,向李將军求援!” “喏。” “其余人隨我布防,十人守村东残垣,垒石拒马,长枪列阵;你们几个分別到旁的村口布哨。” “喏。” “慕容復,带你的人支援我。” “好。” 萧弈冷眼旁观,见刘继业有条不紊,动作迅速,暗忖此人不凡。 就让他守,守得越像那么回事,李存瑰越容易中计。 很快,范守图的骑兵围了过来。 四百骑在村外五十余步外勒住马韁。 “放箭!” 稀疏的箭雨射来,钉在土墙上,或落在地上,並无准头。 计划进行得颇为顺利,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萧弈盘算著李存瑰该快到了。 “不对!” 刘继业忽然沉声道:“情形不对,他们別有所图。” 萧弈见他竟看出来了,给了穆令均一个眼神,示意隨时动手,问道:“將军何出此言?” “我们这点人,所守並非险地,他们岂有围而不攻之理?” 萧弈不动声色道:“將军多虑了,叛军也追累了,想必是打算歇马之后再衝杀。” “不,深入河东,他们绝不可能如此从容。” 刘继业很篤定,眯了眯眼,指向远处的骑兵,道:“他们右手握韁,隨时准备后撤或包围援兵……此佯攻,是在围点打援。我须知会李將军,切勿轻易渡河……” “虎——” 萧弈与刘继业说话时,穆令均已悄然绕到刘继业身后,一刀劈下。 然而,刘继业竟像是身后长眼一般,在瞬间闪避过了。 人影迅捷如电,向外扑去。 “拦住他!” 两名兵士当即挡在他面前。 刘继业横刀出鞘,劈断一名兵士的长矛,顺势割开他脖颈;另一名兵士才举刀,被他踹在胸口,飞倒在地。 萧弈指挥兵士围上,刘继业牙兵拥来,拼死护著他翻身上马。 “儿郎们,突围!” “拿下!” 萧弈不急著追,而是立即抽出赤色信號旗挥舞,示意范守图收紧包围。 同时,命穆令均守好废村各个出入口,命麾下看好刘贇,以免刘继业抢人。 “將军。”寿桃急促喊道:“敌军大旗来了!” 萧弈两步攀上土墙,放眼望去,那绣著“李”字的大旗已过了沁河。 不是他预料的两千人,看旗帜数量、队伍长度,李存瑰颇有自信,大概只带了八百余精骑前来解围。 “来的好。” 他立即抽出红翎箭,满弓,射向芦苇盪。 片刻后,李荣以赤旗回应。 萧弈同样摇旗回应,示意李存瑰已至三百步开外。 大事定下,可当目光掠过废村当中,却意外地发现,刘继业还没被击杀。 “范守图怎回事?传令,速歼刘继业!” “喏。” 萧弈又看了一会,发现范守图反应不慢,但刘继业马快、枪快,向西突围不成,就利用残垣穿插,从东面防线薄弱处杀出。 范守图麾下骑兵追击,被他回身一枪挑落两人,拉开距离,带著仅剩的六七骑,想从芦苇盪迂迴绕道去找李存瑰。 芦苇盪里有李荣的伏兵,不怕杀不了刘继业。 萧弈目光迴转,李存瑰的前队已狂奔而来,距废村不过百余步。 “將军,来了。” “沉住气,別放箭,命范守图准备佯退。” “喏。” “把刘贇带出去,让李存瑰的人瞧瞧。” “喏。” “一百步,打旗语。” “喏。” 萧弈盯著李存瑰的大旗,及时通知著李荣。 突然。 风雪官道上,一骑闯进了他的视线。 是刘继业。 他没再向东迂迴,而是突然一个回马枪,杀穿了范守图的防线,牙兵已悉数战死,他也浑身欲血,手中铁枪杀成了红色,在风中溅著血滴。 “拦住他!” 范守图再想调兵已来不及了。 刘继业胯下骏马仿佛是要飞起来,风驰电掣。 “伏兵!” “有伏兵,李將军止步……” “动手!” 萧弈果断抢过传令兵手中令旗,重重挥下。 號角骤起,鼓譟震天,芦苇盪中骑兵突然杀出。 “杀!” 穆令均、范守图麾下兵马立即转变方向,杀向李存瑰大旗。 此时,李存瑰前队骑兵已奔到三十步內,仓促勒马。 “咴——” 许多战马嘶鸣,扬立而起,后方骑士撞上,人仰马翻。 萧弈在墙头看得分明,范守图麾下骑兵当面撞向敌军,李荣的伏击分左、右两队,从侧翼包抄过去。 虽未完全包围,但也形成了足够的优势。 李存瑰的大旗摇摇晃晃向后撤。 刘继业却飞骑入阵,护住旗下那披著银甲的大將,向西逃窜。 “莫走了李存瑰!” “银甲红披风者,李存瑰,勿使走脱!” “……” 眼看双方廝杀向西,离开了废树墙头能看到的范围,萧弈翻身上马,提枪追上。 赶到沁河畔,见天雄军堪堪包围了河东军。 再看对岸,敌方,李存瑰的援军刚刚绕过沁州城池,正往这边来;己方,李荣早已派儿子李守节率兵绕后,旗號已在南西方向显现。 只要斩將夺旗,驱溃兵破阵,即可再现当时取滑州的战果。 萧弈冷静扫视,发现刘继业正护著李存瑰及大旗突围,因其武勇,一部分牙兵已冷静下来,跟在他左右结阵。 “隨我取敌首!” 萧弈踢马衝锋,金三水、寿桃等麾下或持短刀、或持盾牌,护卫左右。 他则提枪连挑数人,冲至刘继业身后。 一枪刺出。 “鐺!” 刘继业回枪格档,手中长枪如毒蛇般一缠,斜刺上来。 萧弈同样挥枪拨开,刘继业却借力一抖枪桿,力道“嗡”地击在萧弈虎口。 剧痛。 只从这一招来看,两人皆动作敏捷,舞枪技巧高超,但萧弈知道,自己在力量上差距太大了。 又数招,刘继业借重量发力,劈、砸;萧弈借韧性卸力,闪、刺。 “嘭!” 枪桿再次撞击。 萧弈手中的桑木桿被压弯,刘继业所持却是纯铁长枪,重量大,更添刚猛。 这次,虎口终是破裂,又痛又粘,差点握不住枪,只好身子一仰,卸力,避开刘继业的横扫。 节奏已被打乱,他只能凭技巧与马术闪避,瞬间陷入被动。 他忽然知道那些被自己一枪挑死之人临死前是甚感觉了。 “你便是萧弈?” 刘继业忽喝问道。 萧弈不答,趁隙调整呼吸。 下一刻。 眼前忽银光一闪。 萧弈连忙侧身闪避,几乎摔落马下,全凭腰力掛著。 鲜血涟在眼前。 视线混乱,只见马蹄、兵器嘈杂,耳边是麾下兵士奋力抢救自己时发出的怒吼。 只在刚才那一瞬间,刘继业一记中平枪直刺他的脖颈。 中平枪本该属於他更擅长的刺枪之法,传自杨家梨枪,没想到在刘继业手中又是另一种威力。 被刺中了? 他仿佛看到了死神就在眼前。 也听到了刘继业的讥笑。 “不过如此……” “鐺!” 一支利箭重重射在旁边李存瑰的头盔上,发出重响。 天雄军兵士们涌上来,高呼道:“斩李存瑰!” 刘继业受惊,顾不得与萧弈纠缠,扯过李存瑰韁绳,喝令牙兵们断后,挑杀几个慌乱挡路的河东兵,倾刻逃远。 萧弈用力一扯鞍桥,翻回马背,重重喘息。 顾不得周遭混乱,左手一摸脖颈,手掌出现一条血痕,血不算多,但受伤了。 好险。 此时他不由反省,只挑了个慕容彦超,便以为当世名將不过如此,今日算是被敲了个警钟。 回过神来,李荣正在不停喝叱。 “传令兵,给我命李守节断了敌將后路,不可走脱了李存瑰!” “娘的,杀过去!” “……” 萧弈包扎了脖颈的伤口,正要再上马,忽见东面一队骑兵疾驰,高举天雄军旗帜。 “报——” “將军,是大帅信使。” “太好了!” 李荣大喜,嚷道:“大军到了,可一举拿下晋阳,將刘崇老儿挫骨扬灰!” “万胜!万胜!” 这支先锋军一路而来的忧虑终於在这一刻被消除。 信马终於奔到眼前,马上骑士冻得脸色青紫,一勒韁,竟是滚落马鞍。 萧弈驱马过去,接过那封著火漆的紧急军令。 展开,他却是一怔。 踢马赶向正在兴头上的李荣,道:“將军……” “別管我,看我亲自杀入沁州。” “將军,明公有令!” 萧弈重重扯过李荣的手臂,儘可能以平静的语气,一字一句传达了命令。 “先锋军立即停止进军,撤回相州!” “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来了……” 萧弈也不甘。 他咽下一口冰冷的空气,觉得肺都要被刺破。 此番確不是征討河东的良机,功败垂成,难免觉得受挫。 脑中,刘继业铁枪刺来的画面不断浮现,让他体会到了自身的平庸。 有片刻的失落。 可当他转头看向河东的重峦叠嶂,眼中闪动的依旧是绝不认输的火苗。 力不如人,那便狠狠地练。 来日再次马踏河东,必要攀过这高山。 (本章完) 第122章 百人敌或万人敌 第122章 百人敌或万人敌 漫天雪落如梨。 萧弈抬头怔怔看著,缠著裹布的手虚握,微微颤动。 仿佛有柄无形长枪在手,试著刺出如雪的梨。 他始终想不明白,刘继业如何能用那么重的铁枪,刺出那么快的中平枪法? 有时,他也回想起前世学枪时的口诀。 “杨家枪法世称雄,去似箭回如线,手急眼快扎人面。舞枪,眼撩乱;锁喉枪,鬼神难挡。” 他的枪法师傅乃杨家枪第四十九代传人,嫌他所学太杂,不肯收他作入门弟子,却也是倾囊相授,常说枪法之道,在於人枪合一。 两世为人,他却只见过刘继业做到了这一点,重枪刚猛,劈砸是虚,快枪锁喉是实……不,虚中有实,实中有虚。 如此强手,在史书上也不过是无名之辈。 不对。 刘继业……本姓杨,杨继业?杨业? 莫不是,遇到了老祖师? 若真是如此,这次假称慕容復,倒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一念至此,萧弈重新揣摩了一遍刘继业的枪法,感受又大不相同。 忽然,有人一拍他的左肩。 他猛地回身,手中长枪横扫,化作劈式,砸向来人的腰间。 “嘭。” 又一只大手盖在他右肩,按得他不能动弹。 “萧將军在干啥哩?” 萧弈回过神来,定睛一看,眼前是一张非常粗糙的丑脸,正咧嘴而笑,露出几颗蛀牙。 “儻进?你怎在此?” “接应將军啊,俺可在这候了两三日光景嘍。”儻进道:“將军可別是这一战磕了脑袋?呆怔了。” 萧弈低头一看,手中並没有长枪。 环顾四望,队伍已出了滏口陘,前方是滏阳河畔的边绵军营。 耳边,儻进还在说些不著边的囫圇话。 “將军比俺强的地方,就是这脑子,要是缺了,那太可惜哩……” 萧弈问道:“在你眼里,我武艺不强吗?” “哈哈,架势是好瞧,头也多。”儻进挠了挠头,道:“俺最佩服將军的一点就是总能逮到死耗子。” “在你看来,慕容彦超、刘銖,只是死耗子?” “败军之將嘛,反正武艺不咋滴,顶多算四五流。” “哦?”萧弈颇感兴趣,问道:“那我算几流?你实话说无妨。” “俺从不会说假话啊。” 儻进牵过萧弈的马,边走边说。 “俺凑合能算第一流,郭崇威將军也能算一个;大帅壮年时那铁定是最顶尖的,后来有了俺,许久不出手哩;大郎自幼隨大帅习武,武艺也不俗;符彦卿早年驍勇,听说,一箭能射穿七层鎧甲,老了怕是不成……哦,要是李存孝还活著,那是第一流还往上。” “二流呢?” “呶,前面。” 儻进一指前方的李荣,点评道:“李荣將军猛是挺猛,打不过俺,只能算二流;还有,何福进將军年轻时能算一流,旧伤太多,打不动哩;曹英將军箭术了得,十步之外他杀俺,十步內,俺隨便杀他。” 萧弈才知自己在儻进心里还挤不进二流。 “三流呢?” “傻驴有把子力道,也算一个;俺说实在话,將军这点膂力,算不上三流,可你有巧劲,架子能唬外行,骑术是真厉害,这点比俺强,寻常三流武將一不留神,还真能给你挑下来,能算是三流。” 说到这里,儻进咧嘴嗤笑道:“將军还真別不服,你杀的人里不少都死在轻敌。你杀刘銖时俺看得真切,都说刘銖狠毒,武艺稀得跟吞了巴豆般,全靠狠名嚇唬人,俺后来拿刀一切,皮肉都是松的,只能算四流;阎崑崙奴就別提哩,长了个二流的身体,动作太笨太慢,五流货色,也能成名將,呸。” 从征以来,萧弈感觉自己挺能打的,今日听儻进这么一说,原来目前为止,能打的全在自己这边。 “可听说过刘继业?” “没,阿猫阿狗,俺哪能都听过。” 萧弈回想了一下,认识儻进以来,只看到他在郭信身边护卫,不太费力的样子。 “得空我们过两招试试?” “嘿嘿,俺从不跟人过招,俺只会杀人的把式。將军今日问这些做甚?你长得俊,又识字,往后可当万人敌!武艺再高,最多不就百人敌吗?” “你还懂这道理?” 儻进大概觉得萧弈是夸他,乐呵呵直笑,很是自我陶醉。 “俺除了不识字,没旁的缺处,俺要是识字,写个天下武將榜,谁都夸俺有见识……哦,俺是说,將军怎不问些有用的事?比如,大帅为何召你回来?” “这我知道。” 说话间,队伍已行进到大营辕门,萧弈抬眼望去,天雄军的大旗在风中翻卷。 各色方位旗竖於大旗之后,青赤白黑分指东南西北,一桿黄旗居中高耸。 几乎没有多等,萧弈与李荣被带到了中军大帐。 帅案后,郭威端坐,膝上披著件旧毡,依旧不怒自威,可若细看,眼睛血丝密布,看来好几夜没睡了。 “见过大帅!” 眾將行礼前,萧弈留意了一下,帅案上的地图换成了范围更广的当朝疆域图,分別以墨笔、硃笔写著各地节帅使的名字,硃笔多出现在河东。 可在河东之地,有两个名字被划掉,用墨笔重新写过,一个是潞州的常思,另一个是晋州的王宴。 他正思考著,忽若有所感,抬眼一看,郭威正目光灼灼盯著自己。 “初入河东,有何所得?都说说。” 李荣先嚷道:“差点得了沁州,可惜退兵了……可话说回来,大帅自有道理,末將是个蠢人,只管奉命行事。” 郭威沉著脸,不语。 李荣遂老老实实把征河东的经过说了,末了,抠著指甲里的马粪,道:“大帅问我有何所得,我看,刘崇、李存瑰不过如此,待来年春夏,一战可定!” “萧弈,你说。” “河东不好打。” “大帅莫理他。”李荣打岔道:“他没吃过苦,这一趟走懵了哩。” “將军所言,阵前之锐,我军自可胜。可破阵易,灭刘崇却难。” “你不懂就別瞎咧咧,也不怕人说你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郭威抬手一止,道:“让这小子说。” “是。” 萧弈微微沉吟,方才开口。 他至少比李荣要有文化。 “河东之地,襟带河山,名不虚传,其地之险,寒冬高山雪顶难以逾越,开春大河为阻,又是屏障,其关隘无数,皆一夫当关、万夫莫敌,我军便有数十万之眾也难速克,而一旦战事久拖,河东骑兵可隨时袭扰粮道。” 他顿了顿,目光瞥去,郭威无甚表情,显然对此了如指掌。 这一场问对,考校的意味更大。 “此外,河东兵將颇悍,多是与契丹、吐浑久战的边地健儿,胡汉混杂,弓马嫻熟,良马数量远胜我军,且人心未散,刘崇终究是高祖之弟,多年经营,根基尚固。” 说罢,萧弈肃立半晌。 他能感受到郭威与他一样,心中有著强烈的不甘。 郭威摩挲著膝盖,问道:“倘若,此番不能速取河东,依你之见,如何破之?” 萧弈没敢立即回答。 他並未学过兵法,若说有比旁的將领强的地方,可能见识丰富些,见过的“演绎”战爭多些,不知能不能班门弄斧。 李荣看他不会了,打破了沉默,道:“这小子屁大点年纪,能扯出个鸟来。” “既无旁人,大胆说。” “是。” 萧弈还是决定试著说说,上前一步,指点著地图,道:“末將斗胆,以为破河东之险,可用『步步为营』之策。” 郭威眼中似有了兴趣,示意他细说。 李荣遂收了浮躁,停下了抠马粪的动作。 萧弈有了点自信,道:“第一步,固防断援,扼其咽喉。潞、晋二州为刘崇南下门户,需遣心腹大將镇守,既阻其扩张,也是我们北上的跳板,在此屯田,囤积粮草军械,可免大军粮草运转之苦。” “有点见识。”李荣道:“可那破地方,哪能囤出粮来?” “接著说。” “第二步,断其外援,耗其根基。刘崇以河东一地之力,无法与我们抗衡,必仰仗契丹,若不能一战破河东,不如以兵马消耗契丹,以战略消耗河东。” “何谓以战略消耗河东?” “譬如,贩江南奢侈之物,购其战马皮革;以流言离间其能臣良將,以重金收买其心腹近臣;吸引流民,派遣细作,打探情报,掌握其城防……待准备充足,再到第三步,择机决战,一战歼灭。” 萧弈初次试著提出战略,心中没底,说完,静待郭威说话。 郭威却不给评述,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此时魏仁浦入了帐,向萧弈、李荣一礼,道:“明公原打算进军河东,趁刘崇沉浸於其子即位,一战灭之。然消息传来,晋阳已有防备,故命你等撤军。明公又恐河东兵马追击,力排眾义,亲率大军北上,为二位坐镇。” 这理由,萧弈无所谓信不信,总之是有个理由。 “谢明公。” “谢大帅。” 魏仁浦一本正经道:“刘贇弃天下而擅逃河东,两位將军拦他辛苦。今他既非皇位之主,大帅也该返回开封,重立嗣君。” 来了。 萧弈顿觉风雪欲来。 天更冷了,该添衣了。 (本章完) 第123章 黄旗加身 第123章 黄旗加身 次日,大军自滏阳河大营返程,傍晚时抵达了相州。 萧弈隨郭威驻扎在城外大营,本打算早些歇息以解河东之行的劳累,可一想到技不如人,还是先练了一套枪法。 才擦了汗,帐外就有人相唤。 只听声音就知是郭守文,正是变嗓的时候,声音如公鸭一样难听。 “萧兄在吗?” “怎么?” “军中设酒宴犒赏將士,就在南面营地,李將军邀你一起过去。” “此时犒军?” “是,魏先生允的,拨了钱粮。” “那一起去吧。” 郭守文却摇头道:“我是大帅牙兵,一会还得值防。” 闻言,萧弈隱隱有了某种预料。 往外走去,出了內营,遇到了儻进。 “南营犒军,你去吗?” “俺可是大帅亲直,走不开。”儻进拍了拍肚皮,道:“萧將军要是好心,给俺打包些肉来,不亏待这肚皮就是。” 李荣正好出来,骂道:“重要的是吃吗?你脑子长肚子里了。” 儻进仰头,斜斜睥睨了李荣一眼,目光颇为鄙视。 萧弈趁李荣没看到,说话,引他往外走去。 “今夜为何犒军?” “记得我的比方吗?弟兄们撩拨得火起,不得安抚安抚?” 出內营,往南走半里,酒香、烤肉的焦香愈浓。 南营校场架著数十口大锅,锅底柴火噼啪作响,肉汤咕嘟冒泡。掌勺的火头军卖力搅动马勺。 校將们三五成群围坐在火堆旁,垫著粗布毡,用陶碗喝著酒。 “走,到里面。” 往里走了一层营柵,可见到指挥以上的將领们围坐著,啃著肉骨,喝著好酒,穆令均、范守图、李守节等人亦在,但看起来无心喝酒,交头接耳地说话。 李荣脚步不停,再穿过最后一层营柵,只见十多个小帐篷,围著一个大帐。 他隨意掀开一道帐帘,见没空位,重新找了一个,径直进去。 “进来,我们坐这。” 萧弈跟了进去,帐中,四个將领围著几盆吃食盘,盘坐在厚毡上,正低声说话,见李荣进来,顿时没了声。 大概李荣平时人缘一般。 气氛沉闷,李荣不以为意,颇没礼貌地端起个盆就抓肉。 萧弈留意到他指缝里的马粪还没抠乾净,端盆时还蘸到了汤汁里。 “都吃唄。” “好。” 萧弈也不客气,尽拿硬菜吃,酱卤肥鹅、火烧驴肉之类。 再一看,毡子正中间还摆了盆硕大的蒸糕,上面写著个硕大的“禄”字。 帐帘又被掀开,灌进一股冷风。 “坐满了。”李荣头也不抬,骂道:“哪个驴毬?还不给我把帘子放下来。” “萧郎?” 来人唤了一声,顺势在萧弈左手坐下,却是王承训。 “我也在这挤挤……福禄糕,好彩头,诸君怎还不吃?” 李荣嚷道:“没人先动手掰唄,一个个的,瞎客气。” 王承训微微一笑,道:“李將军,请。” “我是粗人不假,但也不是不知分寸,这主菜,还得等那顶大帐里的將军们发了话,才敢开动。” 说罢,李荣挤著萧弈凑过身,压低声音,向王承训问了一句。 “说说,你阿爷是甚主张?” 王承训不答,以手指沾酒,在毛毡上写了个字。 萧弈夹在这两人之间,目光看去,见那是个“立”字。 李荣嗤笑,仿佛有甚高深见解,末了,吐出一句话来。 “我不认字。” 王承训无语轻呵,不愿再理会李荣,隨手倒掉杯中酒,重斟了一杯,自抿了一口,扫了眼帐中另外四个將领。 “我得到消息,马鐸进了许州,刘信已死。” 他拋出了有用的情报,大家就低声交谈了起来。 萧弈不参与討论,埋头进食,竖耳倾听。 “既如此,大帅还有何顾虑?” “且问李將军、萧將军,河东情况如何?” “情况大好!潞、晋两州都拿下了,刘崇那狗攮货打不过来。” “看来,这块福禄糕,铁定要进肚了。” “就看怎么分了。” “我听大帅的意思要分兵回鄴都驻守,不知谁要错过嘍。” “王家二郎,你阿爷威望最高,可得替大傢伙作主。” “阿爷老迈,作不了主。” “作不了也得作,丘八们闹將起来不是说著玩的。” “就是,最后关头,万一出了事,谁都稳不住……” 萧弈不动声色,默默旁观。 却见王承训忽拔出匕首,一把切开中间那块福禄糕,意气风发。 “王某年轻识浅,愿为诸位分糕!” “好!” 眾將叫好,共举一杯,各自捉过糕大口地咬。 萧弈特地拿下面的荷叶给儻进打包了一块。 忽听得外面有人嚷道:“郭將军回来了!” 眾人仿佛立即有了主心骨。 李荣当即起身,掀帘而出。 萧弈咽下最后一块肉,隨诸將跟出去,见郭崇威大步而来,风尘僕僕,盔甲上沾著满是血污、雪渍。 “郭將军怎也回来了?” “听说你们打到沁州了,如何?” “哈哈,李存瑰不过尔尔!” “边走边说,萧弈,你也来。” 萧弈连忙塞好打包的福禄糕,跟上。 郭崇威径直走向大帐,掀帘而入,大帐宽阔,摆了两列案几,上面各放著些酒菜。 但诸大將无心进食,三三两两聚在一块说话。 王殷坐在主位上,何福进正站在一旁,激动地说话。 “怕甚?你不出头?谁出头?” 萧弈注意到,左手有个位置酒菜分毫未动,筷也很乾净,看来,魏仁浦人没来,但有一席之地。 郭崇威大步上前,问道:“出了何事?” “军心难以按捺。”王殷忧虑嘆息,道:“再这般下去,恐生譁变。” “回开封之前能压得住?” “不能。” 王殷摇头,道:“否则,寧让王峻出头。” 郭崇威不像旁人犹豫,当机立断道:“那就干。” “只恐大帅重情义,不忍背叛高祖,难让他下定决心。” “劝进便是。” “还得是你敢担待啊。”王殷感慨,问道:“何时劝进?” 萧弈站在后面,能看到王殷眼神中的顾虑。 郭崇威却连背影都显得果断决绝,只给了一个字的回答。 “走。” 说罢,郭崇威自斟了一碗酒,朗声道:“我决意劝进,愿同往者,干了此碗!” “当然愿与你同往!” “干!” 话说到了这里,没人不举碗。 萧弈仰头饮尽一碗酒,虽不烈,却莫名感到一股热流涌上脸颊。 “酒拿著,走。” 隨著郭崇威,眾將出帐。 外面,一个个將领们已捧起了酒碗。 “愿同往劝进者,干!” “干!” 萧弈也喝了第二碗,浑身暖和,莫名激动了些。 王承训挤过来,道:“阿爷前怕狼后怕虎,郭將军方显豪杰本色,我愿效之!” “別衝动。” 出了营柵,外面的校將们已然沸腾。 一个个酒碗高高捧著,旁的也不必多说,郭崇威向来话少,但字字有千钧之力。 “诸位共饮,同享大业!” “愿隨將军同享大业,干!” 第三碗酒落肚,萧弈肚子涨得厉害,感到有些醉了。 “咣!” “咣!” 他也將手中空碗重重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气氛更是高涨。 “走!同享大业!” 眾將踩著碎陶,往中军大帐赶去。 萧弈偶尔回头环顾,身后先是只有数百人,却还在不断增加,出南营时已是密密麻麻。 路过营中大旗,王殷一指方位旗中的黄旗,下令道:“去,解来。” 但没具体吩咐谁。 萧弈余光扫视,周围听到命令的大概也就数人,李荣脸上有跃跃欲试之色,动作却颇犹豫。 他瞬间考虑了一下是否去做这件事。 好处是能给郭威留下深刻印象,出风头,但这也是坏处,出完风头,徒惹旁人嫉妒,却未必能在郭威心中提升实质的地位。 不適合他这种已经简在帝心之人。 才想到这里,旁边有一道身影越眾而出,正是王承训。 萧弈看向王殷,见其眼中浮过失望之色。 王殷略有所觉地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目光似带著欣赏与遗憾。 穿过大营往內营走,兵士们纷纷欢呼,召唤同袍,成群地涌了过来。 毕竟谁也不想错过拥立之功。 人数已太多,萧弈看到了有兵士推搡拥挤,有了譁变的苗头,不由担心局面失控。 “郭將军。” 郭崇威回头一瞥,下令道:“各指挥、各都,管好麾下兵士!” “喏!” 匯集的趋势已无法改变,但兵士们都自觉地排好队列,整齐、沉默,士气高昂。 待抵达中军大帐,整片营地已被唤醒。 如同校场阅兵,眾將士列阵,火把的光亮延伸到了视线尽头,照得天地恍如白昼。 儻进、郭守文等人正在值守,拔刀相拦,紧张大喝。 “你等意欲何为?!” 郭崇威迈步上前,边走边解开佩刀、卸掉身上的盔甲,喝道:“让开!” “將军,你带这么多人来,好歹说是甚事……” “劝进。” 萧弈见儻进脸色为难,上前揽过他,道:“给你打包了福禄糕,一旁吃去。” 郭崇威、王殷、何福进等大將遂越过儻进、郭守文,掀帘入帐。 帐中,郭威正在与魏仁浦说话,目光看来,拍案暴喝。 “做甚?!兵变不成!?” “大帅息怒。” 郭崇威单膝跪地,声如洪钟,道:“刘氏失德,天下无主,请大帅顺天应人,即皇帝位,安军心,定天下……” “住口!” 郭威大怒,叱道:“高祖待我恩重如山,你让我有何面目九泉之下去见高祖?!” 眾將士来时激昂,却还是被骂得出现了片刻的沉默。 萧弈目光落处,王承训的手微微颤抖,最后带著几分决然,上前,展开手中黄旗欲披。 郭威怒目一瞪,转向王殷大骂。 “王殷,念你我数年同袍,我不加罪於你,速约束儿郎,否则休怪我取你首级!” 王承训目露骇然,脚步一顿。 突然, 一声大吼,点燃了帐外的將士。 “万岁!” 吶喊如浪一般传递出去,一阵高过一阵。 之后,又如浪一般传递迴来,更高,更壮,整个大地都在震动。 兵士们激动得满面通红,將手中武器重重顿地,鏗鏘声先是杂乱,逐渐整齐划一。 “咚!咚!” “万岁!万岁!” “咚!咚!” “万岁!万岁!” “……” 声音湮没了天地间的一切。 萧弈看到,王承训张嘴低语了一句什么,大概说这是眾將士的心意,然后才敢上前,將黄袍披在了郭威身上,接著,以最快的速度跪倒在地。 “请陛下顺天应人,即位称帝!” “请陛下顺应人心,即位称帝……” 数万人在场,但大概唯有萧弈看到了郭威的表情。 那是一种被无数双手推到了最高处之后的惶恐、茫然、震撼、踌躇、凝重、悲伤、满足、骄傲、沉毅,以及豁出一切的决心。 萧弈试图理解,也许像他第一次跨上最快的骏马狂奔,感到了难以驾驭、恐惧,然后惊喜、畅快? 他看到郭威抚摸了旧军袍上的补丁,裹了裹颈间滑落的黄旗,站起身来。 “咣啷。” 郭威拔出佩刀。 “休得喧譁!” 数万人逐渐息了声音,无数期待的目光凝聚在这大帐。 “想让我即位,先约法三章,稟明太后、保全汉室宗庙、不准骚扰百姓。你等若从,则归汴京,若不从,我寧死不作汉贼。” 气氛一凝,然后暴发出惊喜的欢呼。 “陛下答应了!” “我等答应陛下便是!” 萧弈被震耳欲聋的山呼声炸得有些懵,再看向郭威,见他眼神已变得纯粹,像有一团烈焰把杂念烧尽。 燃烧著的,唯有……雄心壮志,万丈豪情! “万岁!万岁!” “万岁!万岁!” (本章完) 第124章 心思纯粹 第124章 心思纯粹 近距离看了郭威黄旗加身,萧弈就回帐睡了。 醒来时,天朦朦朧朧,忽见一个罗剎鬼蹲在旁边,他以为到了地府,再一看,原来是儻进。 这人竟每次丑得不一样。 “你怎在此?” “俺还没问將军哩,这么大的事,你怎睡得著?” 萧弈心想又不是自己黄袍加身,不如早睡长身体。 在心里用意念回答过了,他问道:“有朝食吗?” “將军怎总想著吃,大帅唤你过去。” “现在?” 刚醒就得开工,两世为人也没甚区別。 萧弈起身,披了厚氅,啃著冻得硬梆梆的胡饼,穿过冰天雪地的大营去见郭威。 王承训、李荣等人还在中军大帐外的篝火边踱步,交谈。 见他来了,两人转过来,同时开口问话。 “陛下竟先见你?” “你竟睡得著?” 萧弈把胡饼塞给他们,入帐。 大帐內瀰漫著酒味、炭味,以及一股老汉们身上浓重的浊臭,蜡烛还燃著,蜡泪淋满了烛台。 郭威还披著黄旗,眼眶发黑,眼睛里的血丝更浓了,显然一夜未睡。 王殷、郭崇威、魏仁浦等人熬得脸都黑了,却还满眼振奋。 “这小子来了。”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见过陛下。” “休得乱叫。”郭威摆手,目光看来,忽道:“就属你睡得香,倒是心思纯粹。” 萧弈暗忖这话说的,像是有谁心思不纯粹一样。 他只不过是早有预料,没那么激动罢了,其实夜里好像还梦到郭威给他盖了件黄毛毡,问他冷不冷。 “末將就是困了,请明公恕罪。” 郭威带著深意问道:“你可有甚后悔之事啊?” 萧弈微微一怔,明白过来,乾脆继续发愣。 郭威无奈,摇了摇头,转入正题,道:“你先回京,將此间之事稟报太后,尽好內殿直的本份。” “喏。” 萧弈明白,他的任务是让太后识相点,把皇位交给郭威,再看好皇宫,別出乱子。 “腊月休务,官员们亦不可打搅太后。” “末將明白。” “再去咐嘱我府上眾人,一切如常,不可跋扈。” 萧弈微微迟疑,应道:“是。” 魏仁浦坐在一边的案几上奋笔疾书,写完一封奏摺,盖上信印,递了过来。 “此为明公呈给太后之奏章,劳你递呈。” 萧弈接过,目光一瞥,见最后一列有“愿为太后养子”之语,不由错愕。 “怎么?”郭威道:“给我看看。” “是。” 萧弈知这些文书事务平时交於魏仁浦,郭威不太过问,看来是还不知有这一茬了。 果然,一递过去,郭威就显出无奈之色。 “道济,太后比我还小十多岁,还得认她当娘?” “明公不必在意,不过是礼法如此,以示明公是继承高祖之业。” “勺叨。” 郭威也没有否决,骂了句邢州方言,把那文书復丟给萧弈。 萧弈接了,告辞出帐。 外面,王承训揽过他,轻声问道:“陛下有何封赏?” “別急,还早著。” 萧弈答了,暗忖王承训文武双全,可惜城府浅了,郭威说的心思不纯粹大抵就是这样吧。 他遂提醒了一句。 “沉住气,做好自己的事。” 召集麾下十个兵士,留下张美、刘贇,即刻启程,直奔京师。 经过河东之行的磨礪,回程的风雪已不算什么,途中只在汲县歇了一夜,次日傍晚,赶在玄武门落钥之前回了宫。 萧弈掀开落满雪的斗篷、缠面巾,守卫吃了一惊。 “是將军……” “不必声张,我看看他们在做甚。” “是。” 萧弈下马,掸了雪,往两廊宿卫房走去。 远远就听到了张满屯骂骂咧咧的声音。 “要俺说,那定是回去投刘大耳朵唄!凭甚?凭当初一起蹲涿郡编草鞋、一锅饭义气!” “曹阿瞒待他那也是没得说,金银珠宝、高官厚禄,连赤兔马都赏给他嘍。” “你懂个屁……” “都停停,听老的。” “就是,老如今可是琉璃眼哩,快说唄,关云长去哪儿了?” 萧弈走到拐角处,目光看去,兵士刚操练完,盔甲上的雪还没擦掉,排队列盘膝坐在两廊中,整整齐齐。 穠站在中间一个倒扣的马扎上,脸上多了一个铜框眼镜,大抵是眼镜太沉,时不时就要伸手扶一下,咳了咳,开口。 “关云长便將官印掛在了曹孟德的府门上,去寻刘皇叔……” “真就去找刘大耳朵哩?!” “哈哈,我就说嘛。” “老你可得说清为啥。” 穠不急不缓道:“关云长是响噹噹的好汉,有的不仅是义气,还有大道义,曹操屠徐州,杀得尸横遍野,泗水断流,刘皇叔治徐州,以仁义治民……” 萧弈能感受出穠做事的方式有了很大的改变,不像以前只会说“我们不要烧杀抢掳”,而是努力试著潜移默化。 不多时,穠往这边看了一眼,镜片后的眼睛习惯性地微微一眯,脸上显出了惊喜之色。 “今日便说到这里,下回操练结束,再说关云长如何投奔刘皇叔。” “不对哇,今儿只讲了一刻钟!” 穠笑了笑,摘下眼镜,向萧弈这边跑来。 他身后,诸兵士回过头来,爆发出惊喜的欢呼。 “將军?!” 穠先跑到萧弈面前,一礼到地,道:“將军回来了,宿处一切都好,兵士们没捅乱子。” “下回说千里走单骑,可以添个过五关、斩六將。” “还请將军赐教。” “不急,你这眼镜戴得如何?” “真神了,如將事物拉到近前,这已是第三对水晶,反覆磨了七次……哦,是明远先生一定要求重磨过,有的太晕,有的不清,有的如隔水波。先生说,乃因镜曲与目力不合,需有衡量,反覆调试。” “不错,这叫『度数』。” “明远先生言『目与镜合,如钥入锁』,定了个测目之法,他持书於八尺之外,让李府所有下人与我渐次移近,待不能看清书上之小字各自站定,谓之『定目距』,真乃奇才。” 萧弈拿过穠的眼镜,隔著些距离看了看,摇头道:“杂质多,又重,想必不好戴。” “好戴!就是太容易碎了……” “老你囉嗦完了没?”张满屯挤开穠,道:“就你话多,將军刚回来,还没歇脚哩。” 穠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笑道:“是,將军该洗尘歇息。” 眾兵士全都围了过来,脸上洋溢著欢喜之色。 在河东时萧弈置身李荣军中还不觉得,此时就感到,带自己的兵就是不一样。 “將军,你可回来了。”细猴笑道:“铁牙老欺负俺哩。” “俺怎欺负你了?驴毬。” “你拿臭脚熏俺。” “对了。”萧弈向张满屯问道:“邢州话里『勺叨』是甚意思?” “就是细猴这样,招人烦,不是甚正当玩意。” “你才勺叨。” “哈哈哈……” 眾人大笑。 萧弈留意到,吕丑和王九已经回来了,向他们招了招手。 吕丑上前道:“將军,王彦把天子仪仗带回宫了,说凤冠是你拿来的,放在值房里,你『私掏腰包』给刘贇的厚礼也退回了。” 萧弈並没有送別的礼物,那是刘贇打算带进京的財宝。 他不急著查验,而是看向王九。 王九是在场唯一没披甲的,断臂处空荡荡,脸上也洋溢著笑,眼神里却带著彷徨不安。 “抚恤可领了?” “领了,比旁的禁军还多一份哩,小人没想过能领这么多,谢將军大恩。” 王九说到激动,乾脆跪倒,磕了一个,因掌握不好平衡身子晃得厉害。 磕完,他却哭了。 “小人想著……拜別了將军再卸甲走人……” 萧弈扶起他,问道:“我打算置些產业,缺人手,你可愿过去帮忙?” “真的?!” “还能骗你不成?弟兄们奋勇杀敌,该有条出路。” “將军,呜呜……” 王九单手抹不完泪,又想磕一个。 萧弈扯住他,道:“这事老潘在办,你跟著他后面学著。” “喏!” 气氛热烈,好一会,萧弈才带著张满屯、穠、老潘回到值房。 一进门,就见几个箱子堆在那儿,正是刘贇的“行李”。 打开一看,金银珠宝,琳琅满目。 “这……將军,有了这些財宝,不愁摊子铺不开,郭家女郎的债也能还上哩。” 萧弈却微微一嘆,隨行的官员、隨从全都知他这笔財富,留不得。 “上交吧。” “哦?將军一说,俺明白哩,是得交上去,这就让人贴了封条,明早送到郭府。” 萧弈想了想,道:“留下一千贯。” 穠担忧道:“將军,是否不妥?” “无妨。” 萧弈自詡心思纯粹,留该得的赏钱,有甚打紧。 “找到李业的钥匙能开哪里了吗?” “没有。”老潘把钥匙递上,道:“將军,这真不好找。” 萧弈接过,道:“无妨,慢慢来吧。” 既然藏著重金,他这次上了心,仔细收好。 终於,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舒適的衣裳。 夜间无事,本打算早些睡觉,值房外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有人提著灯笼过来,之后,是王彦那尖细的声音。 “萧將军,太后召见……” (本章完) 第125章 寒梅 第125章 寒梅 几朵腊梅顶著风雪,开得正盛。 萧弈一进殿就感到十分暖和,他留意一下,殿內掛著几个熏笼,未见太多的炭盆。 那张羊毛毯已然清洗过了,一尘不染。 李太后从屏风后走出,也不瞧他,自在蒲团坐下,一派端庄模样。 “倒杯水来……把靴子脱了。” 虽不知这合不合宫中礼仪,萧弈依言照做,细麻布的足衣踩在青石板上,竟十分暖和,原来下面是有地暖,只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壶中水正温,他倒了一杯,过程中,感到李太后目光瞥来,侧头,却见她在看奏章。 过去,递过水杯,李太后头也不抬,淡淡道:“做多了,果然能熟练。” “末將伺候不了太后几次了。” “何意?”李太后脱口而出地问,继而改为高高在上的陈述语气,道:“你没將嗣君接来。” “刘贇背国弃民,擅自逃往河东,末將已將他拿下。” “郭威想立谁?” “明公本想归京与太后及百官商议,行至相州,军中譁变,披黄旗於明公之身,拥他为天子,此为人心所向……” “你们敢?!” 李太后倏然回头,满脸威慑。 她这下该是真的震惊了。 萧弈掏出郭威的奏摺,递在她眼前,道:“这是明公的请罪摺子。” 李太后不接,如同雕塑一般。 渐渐地,她因生气而呼吸加重,胸膛起伏。 “十五年,郭雀儿投高祖十五年,怕是忘了当年哭诉『恩我者唯刘公』时的情形了,枉我屡称他是忠臣,这便是他的忠心?!” 说到脾气上来,她忽將水杯掷在萧弈身上,水杯落在地毯上,没碎。 但这个汉室社稷早就碎了一地了。 真掰扯起来,是刘承祐、李业先动手坏了规矩,想必李太后心里门清,萧弈遂不多扯,只给了三个字。 “结束了。” 李太后顿时眼眶泛红。 萧弈道:“成王败寇,尘埃落定。太后既已尽力,往后不必费心於权谋算计,安度余生……” “还有甚余生?!” 李太后突然发怒,起身扑来,撕萧弈手中的奏摺。 萧弈手一抬,不让她够到,她便捶他的胸口,扯他的肩。 也许社稷一亡,她不必再维持体面,发疯般地哭喊、抢夺、宣泄。 “十六岁被强掳为妻,迄今我靠甚活著?你们也敢抢?!” 萧弈一把捉住她想掐自己脖子的双手。 李太后挣扎不开,又哭又骂。 “你们以为是从死人手里抢的皇位?我还在呢!刘知远三十八岁还是个马夫,大字不识几个,是我,二十年苦心经营,成就大业,这社稷是我的!拿走了我的命,却说我还有余生?去死吧!” 萧弈不以为然,认为她对刘知远有偏见。 从在郭威军中了解到的,他大概能拼凑出刘知远的成事脉络,一个马夫在短短十余年间取了江山,奇遇確实也有,比如捨身救了石敬塘一命。可更关键的是,其人有勇武、重义气,凝聚了一批很能打的兄弟,捉住了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时代机遇。李太后当然起到了不小的助力,但她放大了自身作用,因此更痛苦。 “太后未免高看了自己,立国有你一份功劳,岂无明公、史弘肇、王峻的功劳?社稷是天下人的,天下人已做出选择,再像小孩一样闹也没用。” 实话实说,似击碎了李太后最后的骄傲。 萧弈感到握著的手腕软了。 他鬆手,李太后瘫坐在地,终於不再发疯。 “也罢,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 忽见寒光一闪。 却是李太后拿出蒲团下的匕首划向自己的脖颈。 萧弈忙踹出一脚,將匕首踢开。 几滴血落在洁白的羊毛地毯上,如雪中盛放的梅。 李太后闭目,倒下。 “太后?” 萧弈俯身看去,见她雪白的脖颈上多了条红色的伤口,但並不深,该是心力交瘁,激动之后晕厥了过去。 “来人!” 往殿外喊了两声,竟无宫人过来。 萧弈感到有些不对,还是拿出隨身携带的伤药洒在伤口上,从素裙边缘割了两条布在她脖颈缠了两圈。 又倒了杯温水,洒了几滴在那没有唇色的嘴唇上。 过了一会,李太后的睫毛动了几下。 她睁眼,目光空洞地看著他,许久,轻声开口,声音虚弱,心如死灰。 “救我也没用,我心力散了。” “太后……” “別叫太后,我已不是太后。” “明公愿奉你为母,你还是太……” 萧弈说到一半,知这话安慰不了她,只会更伤她的心,遂改口道:“你还是太年轻,高祖皇帝在你这个年纪,还没开始发跡。” 李太后侧过头,喃喃道:“我不想再提他们。” “是。” “我封你为內殿直,让你至少官高三级,你若承我的情,帮我一个忙吧?” “但说无妨。” “我死后,不想葬在睿陵,你將我火化,骨灰洒在并州榆次县鸣李村,村后山有片梅林,权当送我回家了。” “太后何必求死?” “说了,莫叫太后,我倦了。叫『三娘子』也好,『李寒梅』也罢,但不许宫人唱『风雪寒梅李三娘,映我刘郎好前程』,我討厌这诗,被抢去了,我认命,但,我不愿嫁,就是不愿嫁。” “好。” 萧弈能理解,一个少女无端被老马夫抢作妻子,哪怕这老马夫后来当了皇帝,被抢时的恐惧始终是她一生的阴影。 这一刻,他才当眼前的女子不是太后,是李寒梅。 他见她蜷缩著身体,似又进入了某种无助的状態,绕过屏风,拿起厚褥,盖在她身上。 李寒梅转过头,与他对视了一眼,虽什么都没说,她却问了一句。 “你……懂?” “嗯。” 两行泪水莫名从李寒梅眼中流下。 她抹了抹脸,讥誚道:“连我阿爷阿娘乃至全家都总说,『你有甚不愿的,你当了大贵人哩』,可笑至极。” “有人簪,有人看,这些人自不能体会枝被折的感受。” “天知我第一眼见到他有多嫌恶……本以为这一切是给我的弥补,呵,二十年如一梦。” “谁又不是?蹉跎一生,到头来终是一场空。” 李寒梅闻言沉默。 萧弈乾脆在蒲团上坐下,等她心情平復。 许久,他感到李寒梅看著自己,回头看去,她没有闪避,直视著他。 眼神深邃,果然带著几分试探。 “你还没答应。” “什么?” “將我的骨灰葬回榆次。” “你正当盛年,真打算死?” “先说是否答应?” “好。” “发誓。” “李寒梅若死,我必將她的骨灰葬回鸣李村梅林,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李寒梅眼眸亮了起来,恢復了几分国母的风范,沉声道:“榆次属并州,为刘崇之根基之地,你去得?” “终有一日能去。” “如今去不了,因刘崇还在。” 萧弈心道,眼前这妇人倒是人如其名,有几分寒梅的坚韧,前一刻看似情绪崩溃,实则志斗未灭。 她方才一番话出自肺腑,而她的厉害之处就在於,想以真心收买他。 可惜,她对歷史走向的预判,远不如他。 “死心吧,不提刘崇並不会真心迎奉你,此人绝挡不住明公。” “我並非押注刘崇,而是……你。” “我?” “从李嗣源起到郭威,算上辽主,以及必定会称帝的刘崇,我见过十个皇帝,我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所以?” “你心存大志,不是吗?” “想害我?没用,明公知我心思纯粹,不会中你的计。” “他小瞧你了,一直以来,我也小瞧了你,但现在,我是真心愿帮你。” “帮我当皇帝?” “別再急著拒绝,听我说完。我可收你为养子,你为內应,联络刘崇灭郭威,再除刘崇,我以你为嗣君,二十年间,你我母子可共享天下。” 萧弈失笑,道:“现在我相信你是真想寻死了。” “何必笑?此事並非不可能成,事成,我除了你这个养子,还能予谁以大位?” 萧弈忍俊不禁。 李寒梅盘膝坐起,端正了姿態,摆出威严模样,以国母的口吻道:“有何好笑?” 她越一本正经,萧弈越觉可笑。 “休得御前失態,你有顾虑,但说便是。” “还挺幼稚的。” “什么?!” “我说,我不答应。” “不愿联络刘崇,还是不愿当我的养子?” “都不。” “怕了?” “激我也无用。这般说吧,我上辈子活到比你年长几岁,且知天下走向,岂会答应你?” “戏弄我?” 萧弈目光落处,李寒梅双眸凝著威仪,试图用眼神压住他的气场,他並不迁就,坦然与她对视。 只见她未施粉黛,甚至故意扮老,以显庄重,但颇有林下之风,甚至愈看愈有韵致…… 李寒梅终是避开了目光,侧头,失落地看向殿外。於她而言,最后的反击,还是以失败告终。 她还是太小瞧他了。 “罢了,你想要什么?” “就请你顺天应人,下詔传位吧。” “好。”李寒梅闭上眼,过了一会,却淡淡道:“明日再谈。” “何必呢?” “就当是……我想死得慢一点。” 萧弈离开时,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庭中的腊梅,心想,这场雪一过,期就要结束了。 (本章完) 第126章 宫城无主 第126章 宫城无主 值房虽不如太后寢殿暖和,比帐篷却舒服许多。 萧弈想到得给麾下点卯,才艰难地从被窝爬了起来。 他起床气没地撒,亲自拿著锣把自己及李重进的麾下全给喊起来。 与李荣去了河东一趟,他其实蛮横了不少,不再客气,把李重进的兵也当自己的兵。 整备,朝食,列队训话。 “出了何事,不必我说,你们心里门清。” “嘿嘿。” “今日腊月廿四起,百官休务,內殿直接管宫门,无我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宫门。” “喏!” 萧弈顿了顿,道:“大帅重情,迫於无奈承继社稷,最后这几日,谁敢动宫中財物宫人,坏大帅体面,定斩不饶!” “喏!” 分派兵士接管宫门,萧弈又把王彦招来。 这次,他没再笑脸相见,而是在廊间置了一张高椅端坐,脸色冷峻。 王彦也感受到了气氛不同,面露惶恐。 “萧將军,这是……” “变天了。” 王彦一愣,慌张拜倒,流泪道:“天冷了,盼郭公与萧將军多添衣物。” “王公公入宫几年了?” “五岁净身,至今近四十年矣。” “伺候过几朝天子?” “经梁、唐、晋、辽、汉五朝,从梁末帝迁东京时入宫,未去过西京,伺候过晋祖、出帝,辽主来时,侥倖苟活,又服侍了高祖、先帝。” 萧弈道:“经歷挺丰富,新帝进宫,如何安排?” 王彦哭泣不已,一时答不上来。 萧弈道:“宫中我与你最熟悉,因此先问你,你若不想回答,不缺资歷更高的太监。” “老奴愿意配合,老奴就是……太重情义了。” “好了,知道你重情了,说实在的。” “是,昔时易主,並无安排,晋祖至开封时已受辽主册封,高祖入宫连仪仗车驾也无,口头宣布了即位,十日后才补上詔书和祭祀。” “新帝与他们能一样吗?” “不,不一样,郭公,不……是陛下,陛下是数代以来少有的仁君。” 萧弈道:“宫人之中,哪些心向前朝的,你擬份名单来给我。” “是,將军放心,本朝立国不过三年,先君不得人心。” “两宫该如何安置?” 王彦想了想,道:“开封城中有一皇家尼寺,名太平宫,是个好去处。” “明公即位,需有天子仪驾、百姓拥簇、大臣劝进、宣詔祭天,与宫城有关的你好生配合。记住,可俭朴,不可潦草。” “將军放心,老奴这就安排。”王彦问道:“太后那儿?” “还问,你已换主人了。” “老奴是说,符印还在太后那,是否需去拿来?” “不急,她拿不了多久了,等她主动交出来吧。” 好不容易,將宫城之事安排妥当。 萧弈终於得空,匆匆塞了点东西吃,却见老潘搓著手上前,欲言又止。 “有事就说。” “將军,李府时常派人来打听,你回京了,是否登门一趟?” “你派个人到李府说一声,告诉信臣公,要变天了,多加衣服。” “是,將军是要出门见谁?” “见王峻。” 到了开封府,丝毫没让他等待,他就被引进了大堂,可见王峻已知郭威黄旗加身之事。 也许是因为劝进首功被王殷、郭崇威抢了,王峻心情並不好。 萧弈把郭威的奏摺递交,由王峻安排递入省台,表示之后太后自会下詔传位。 之后,商议了调动禁军防守开封,调换態度存疑的將领,以及迎郭威进城的各种事项。 萧弈本当王峻今日转了性,聊到后来,察觉到王峻打算让他辅佐旁人守开封水门,將防备宫城的职务交给更有资歷的天雄军將领。 他果断拒绝,道:“末將奉明公之命行事,旁的一概不问。” “改朝换代之际,安全为第一要务,你年轻识浅,岂不怕出疏漏?” “我先入开封夺城尚且未出疏漏,王相公何必杞人忧天?” “战场可只凭一腔勇武,宫中嬪御上千,你血气方刚,易为权色侵蚀。”王峻一脸冷峻,道:“我主开封,自当作万全考虑。” 萧弈道:“王相公请明公下军令来便是,末將还须奉命往郭府一趟,告辞。” “慢著!我今日所言,皆是为你好,你虽不愿听,我还得提点你一事。” 萧弈驻足,转头看去,见王峻一副严厉却自以为关心后辈的嘴脸。 “王相公请说。” “听说你与李崧之女来往频繁,擒拿苏逢吉时,不少禁军士兵都见你抱她去医馆,可有此事?” “有。” “不许再与她往来。” “我为恩公报仇,送恩公之女求医,违了哪朝的法?” “休胡搅蛮缠,你护送五娘北上,安能不知她的心意?文仲纵容你,我却不容,郭、王两家只剩这一个未出阁女儿,你敢亏她半点,我必杀你!” “不劳费心。” 萧弈一拱手,转身就走, 身后,还传来了王峻的一句叱喝。 “今日已给了你警告,他日莫撞在我手里。” 萧弈暗忖,王峻即使大事上不亏,小事上也真够烦人,庙堂重臣,还有这种破德性的。 但再一想,討厌王峻的也不止自己一个,也就释然了许多。 待到了郭府,把郭威交待的言语与老管家说了,对方眼里泛著笑意,道:“萧郎稍待。” 说罢,匆匆走开。 萧弈知这是去请郭馨。 旁的不说,哪怕就当是朋友,他也是想见她。毕竟他討厌的只是成婚,而从来就不是她。 可今日见了王峻的態度,他便意识到新朝的駙马不是好当的,纠缠下去对谁都不好。 乾脆转身走了。 出了郭府,牵马走过巷角,他心念一动,停步,回过头看去。 只见一道身影追出侧门,左右环顾。 將近一个月不见,郭馨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些许,因清瘦而显得眼眸更大。 她见巷子里没人,失望地垂下头,一脚踢开石阶上的积雪,鼓了鼓腮帮,骂了句什么。 看嘴型,似乎是“狗杀才”。 萧弈不由笑了笑。 他没过去相见,但也没因王峻的话语迁怒到她头上。 …… 等萧弈再回到玄武门宿卫房,气氛已大不相同。 直门处,由王彦带著,身后站著一排头戴幞头,穿著紫色、緋色官袍的宦官,每人手捧著一个小匣子,態度殷勤,仿佛萧弈才是这宫城的主人。 “这是做甚?” “等將军训话哩。”王彦諂媚道:“都想与將军混个面熟。” “匣子打开。” “將军,就是些宫人名册,何不到值房再看?” “就在这看。” 萧弈语气不容置喙,於是“嗒”的几声匣子被打开。 看得出这些宦官並不富裕,拿的都是些赏赐之物,但他们脸上的討好笑意却让人觉得收他们的东西是他们的荣幸。 “一点心意,恳请將军笑纳。” “我若不收,想必你们心中不安,可我不想落个贪財名声,这样,每人留一两银子,多了不要,权当年礼。” “这……” 眾宦官面面相覷,有人反应过来,拜倒,呼道:“將军大德,老奴们感激不尽。” “各回宫外府邸,安生待新帝入宫,严冬腊月,少走动。” “是,谨遵將军吩咐。” 王彦挥退宦官们,又到萧弈耳边,低声道:“將军,六尚想要见你。” “何谓『六尚』?” “是宫中女官,打点宫中诸事,管理宫女,多是贵家女中选拔而来。” “在哪?” “请將军来。” 过了直门,拐入尚宫局旁一间冷静的廡房,王彦驻足,请萧弈独自入內。 萧弈步入廡房,只见到三名女子,因当朝太穷,简化了女官职能。 其中,尚仪女官负责舞乐、礼仪,甚是漂亮,心肠也好,她知萧弈在开封没有宅院,愿意拿出积蓄资助,还问他独居是否无人照料,言语关切,巧笑嫣然,让人如沐春风。 末了,她含羞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请求,想要嫁给他。 “奴家蒲柳之姿,心许將军久矣,微薄积蓄,权当妆奩,若將军不弃,愿结连理,共相白首。” 萧弈反应过来,简直是郭威与柴守玉之旧事重演。 他不会这般容易就被女人骗到手,却也没直接拒绝,带著些许遗憾口吻,道:“可惜有缘无份。” “將军何意?” “今日王峻相公才特意敲打过我,不可轻慢宫中嬪御。” “將军是担心奴家是他派来试探你的?才不是呢。且宫中女官未被宠幸,到龄即可遣散,將军遣我出宫,明媒正娶,谁敢说你秽乱宫闈?” “实不相瞒,王相公敌视我久矣,我断不敢落此把柄在他手中。” “將军可是嫌弃奴家?先帝宠爱郭允明、后匡赞,奴家是清清白白的身子。” “绝无此意,是我明哲保身,配不上你。” 见这尚仪女官空有漂亮样貌、优美姿仪,却不擅长勾搭,说话如谈生意一般,萧弈遂告辞而去。 身后,只听她轻声啐骂了一句。 “甚王峻老儿这般討嫌?” 出了廡房,命令王彦將六尚与宫人们安置好,他心想,王峻果然是小瞧了自己,天雄军中,恐怕没几人像自己这般坐怀不乱,能抵挡住宫闈的权色诱惑了。 忙了一整日,宫门各处全换成了萧弈的人,除了两宫还没搬出去,大寧宫几乎已被空置出来。 宫城暂时无主。 (本章完) 第127章 龙椅 第127章 龙椅 傍晚,诸事安排妥当。 王彦赶来道:“將军,皇后闹著要见你,说你若不去,便將大寧宫一把烧了。” “让她烧。” 萧弈料定安元贞不敢乱来,可还是去了一趟。 因为他,大寧宫已几乎停摆,宫道不见宫人,地龙没烧,坤寧殿冷清得如同冷宫。 迈步入內,安元贞坐在椅上,侧身对著他,正在抹泪。 “见过皇后。” “我的凤冠呢?” “须归还內帑,皇后迁往太平宫,並不能將它带走。” “你……你欺负人。” “这是改朝换代,皇后若觉我做得不好,换成別的武夫看看。” “我……哼,这般小气?我不开心了说一声,你凶甚凶?” “请皇后儘快收拾行李,这几天就搬到太平宫。” 安元贞转过脸来,脸上泪痕犹掛,眼中的忧虑却化成了好奇,问道:“不是说好封我阿爷为南阳王,送我回去吗?” “此事不归我管。”萧弈道:“但只要令尊识实务,明公即位后,自会信守承诺。” “可这阵子怎么办?你裁撤了宫人,用度也全少了,我过得好苦。” “皇后只怕还没吃过苦。” “我能不吃苦,为何要吃?”安元贞扁扁嘴,道:“都出去,我有话与他说,离远点。” “是。” 待旁人都下去,她向萧弈招了招手,低声道:“近前来,你照顾好我,我阿爷自会回报你。” “我已尽力了,是皇后身在福中不知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那与你说一件別的事,再过来些。”安元贞声音更低,颇为神秘,道:“你出京这个月,幼娘可是时常进宫与我聊天,每次都打听你的消息。” 提到李昭寧,萧弈默然不语。 安元贞问道:“你为何在去潁陵之后,忽对她冷淡下来?” “她与你这般说的?” “是我聪明,猜到的。我在问你,你先答。” “並无此事,我正好出京办差。” “嘁,走时不告別,回时无音讯,为何啊?” “不关你事。” “果然。” 安元贞顿了顿,忽似不经意地、以玩笑的语气问了一句。 “因为你喜欢我?” “嗯?” 萧弈错愕了一下,目光看去,见她嘴角扬著些促狭的笑意,眼眸却亮晶晶的。 他心觉好笑,问道:“喜欢你什么?” “哼。” 萧弈倒没说她自作多情,只是重新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安元贞有些不满,问道:“那你觉得我美,还是幼娘美?” 萧弈不答。 可她既然问了,他就打量了她几眼, 安元贞双颊微微泛红,偏过头去,嘟囔道:“看甚看。” “皇后是沙陀人?” “啊?”安元贞顿时紧张,道:“我明明长得更像我阿娘。” “眼睛像你阿爷?棕色的。” “嗯,没有很像沙陀人吧?” 萧弈摇摇头,道:“江南女子都少有你这般白皙的。” “你还去过江南?我都没去过。” “那你见识浅了。” “你……你真討厌,我下次要与幼娘说,嗯,就说你勾搭宫女。” 萧弈不以为意。 他看得出安元贞的心思,这宫中女子都是八百个心眼,安元贞算是最傻的,也是想要拿捏他。 “皇后就安心呆著吧,末將告退。” “你等等。”安元贞道:“李幼娘真的想知道,你为何冷落她,你就不能说吗?若是因为……” “不是因为皇后,就只是我並不想成家。” “为何?” “皇后嫁入宫城后,开心自由吗?” 安元贞错愕了一下,愣愣看著他。 萧弈告辞而出。 殿外,王彦正在候著,低声道:“將军,太后等了一天了。” 传位詔书还没拿。 萧弈看了眼天色,夜幕就快要降下。 虽说如今宫城由他掌控,来去如自家园一般,可越是如此,他反而对去见李寒梅有种莫名的不安。 他说不上来这种隱隱的感觉来自於何处,总之没有见女官、皇后时的挥洒自如。 “我须去前殿巡视,你去太后处拿了传位詔书,放到我的值房。” “是。” 穿过宫道,离开后宫,便不再有宫人跟隨。 前殿广袤空旷,除了远处的宫墙处有禁军守卫,到处一片寂静。 萧弈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眺望天边,夜幕吞没最后的天光,开封城家家户户亮起灯火。 他颇享受这种时光,一直看了很久,之后,命令麾下不必跟著,独自提著灯笼巡视殿宇。 最大的紫宸殿已去过两次,里面的金祥殿他却还没去过。 夜色静謐,透著巍峨与神秘感。 萧弈在金祥殿外站了一会,心知这是宣武节度府內殿改造的宫殿,一度是乱世的权力中心。 他推开朱漆板门,灯笼驱散殿中的黑暗,只见殿內不算大,大约十米宽、七米深,八根立柱支撑,却莫名透著股帝王气势。 殿中无人。 萧弈往里走,看到了陛后的那一张御座。 铺著明黄锦缎,绣纹云,扶手两端雕龙头,吻含宝珠,椅背嵌有七道鎏金横棱,象徵天子七政。 拾陛而上,將灯笼掛在一旁的架上。 火光落在扶手的龙头上,瞬间,那龙像是活了过来,向萧弈睥睨了一眼。 一瞬间,近来的各种心思、梦境、话语,在脑中浮过。 “倒是心思纯粹。” “我並非押注刘崇,而是你。” “你心有大志,不是吗?” “万岁!万岁!” 萧弈闭上眼,甩了甩头。 他此前並未认真考虑过这些,毕竟一直忙於求生,直到昨夜,李寒梅的话像是敲醒了他。 这辈子到底有何打算……心有大志吗? 不知过了多久。 龙椅侧后方的幔帐忽然亮了,有人提著灯笼走来,脚步声很轻。 萧弈心知来的是李寒梅,果然,幔帐被掀开,显出那张肃净而端庄的面容。 她脖子上还裹著那一圈布,像是项圈。 “萧將军原来在此,何事?” “巡视。” “不替郭雀儿来討传位詔书,却在这巡视龙椅,好閒心。” 李寒梅说著,微微一笑,缓步上前,关上殿门,栓上门閂。 她回过身,道:“既然今夜宫城由你作主,不如坐上去试试?” 萧弈道:“只是张椅子,坐不坐有何区別?” “怕了?” 李寒梅走到他面前,问道:“你不敢直视心中志向,怕被我说服?” 萧弈摇了摇头,诚恳说道:“今日,我每做一桩安排,都会想到,你做什么都影响不了改朝换代,你已经彻底失败了。” “我昨夜与你所言,皆出自真心。” “许诺再好无用,形势比人强,认命吧。” “萧弈,我说过,我看人很准,我懂你,你心有大志……” 萧弈回头,看到了李寒梅眼中的执著。 他心中浮起几分悲悯,摇了摇头,拾陛而上,坐在了龙椅上。 落座,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只觉是一张视野颇好的椅子,摩挲著扶手的龙头,似有似无感到大权在握。 他居高临下,看著李寒梅,以眼神问她“满意了?” 李寒梅立於御阶之下,目光看来,许久不语。 末了,她不知是何心態,竟是万福一礼,柔声道:“见过陛下。” 声音並不娇媚,但不同於往日的威严,温柔地让人感到背脊酥麻。 萧弈沉声道:“上前来。” 李寒梅似乎一愣,垂首低眉,显得很顺服,举步上前。 萧弈看著她微提裙摆,绸面软底鞋踩在地毯上悄然无声,看著她默默掛好灯笼,款款走到他面前。 “陛下。” “好玩吗?”萧弈道。 “满足吗?” 萧弈没有回答,说实话,一朝太后如此听话,確实容易带来满足感。 她想让他有种坐上龙椅就能拥有一切的错觉。 李寒梅眼中有了笑意。 萧弈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拉,將她拉到身旁坐下。 “你……做甚?” “不是说想与我同享社稷,这就怕了?” 李寒梅迅速遮掩了惊慌,直起身板,道:“你答应我了?” “不。” “为何?” “我立大志,可自取天下,何必与你合作?” “竖子嘴硬,拉我坐下,难道不是与我共谋天下之意?” “我只想告诉你,玩火自焚。”萧弈道:“再做无谓之事,吃亏的是你。” 李寒梅一愣,像是被烫到一般往旁边挪了挪,以免与他贴在一起。 萧弈却早就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梅香味。 前几次相见时,她並没有用薰香。 沉默地坐了一会,发现龙椅还挺舒服的。 “好了。” 萧弈喟然道:“坐也坐了,你奈何不了我,死心吧。” “嗯。” 李寒梅微微一嘆,听得出来,她也死心了。 萧弈本可以不理她,甚至直接將她关起来。终究还是承她的情,才劝她莫再耿耿於怀。 毕竟相识以来,她赐官、赐物,答应放潁陵工匠,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 不论如何,到此为止了。 “走吧。” 下一刻,萧弈转过头,对视到了李寒梅的眼眸。 两盏灯笼掛在一旁,光线晦暗,她眼神里却隱隱有些別的东西。 他留意到她今夜画了眉毛,挺好看的。 宫城寂静,这般並肩坐在这龙椅上,於两人都是颇危险之事。 他们却颇有默契地想要多坐一会…… (本章完) 第128章 悬崖墮马 第128章 悬崖墮马 两盏灯笼的光渐渐晦暗。 萧弈偶尔转过目光,能看到李寒梅的侧脸。 她坐得很端庄,目视前方,故意用老气横秋的语气说话。 “你年岁轻,无亲族助力,根基浅,旁人若知你志向,必不信。然我见的世情多了,知你並非全无机会。这次,並非想利用你,权当……临別赠言吧。” “我知道。” “这两日我做了谋划,听吗?” “好。” 李寒梅淡淡一笑,道:“白日你不来拿传位詔,此时不知能说多少。” “不急,你姑且说,我姑且听。” “立足禁军,我观郭雀儿之手段,必亲握禁军,强干弱枝,你取他信任,谋禁军高位,则兵权在手;文职则谋枢密院,枢密院掌天下兵事,置身其中三年五载,则各镇动向、天下形势,你瞭然於心。积累十年之功,你根深蒂固矣。” “外放节度使如何?”萧弈道:“不那么拘著。” “视形势而定,你还没这个资格。” “哦。” 李寒梅稍稍侧头瞥了一眼。 萧弈看向她,她迅速转回了头。 “郭雀儿的帝位,未必坐得牢固,外有刘崇,內有我几位兄长、王殷,以及诸藩,你可与他们互相倚仗,尤其是王殷,手握三万步骑,实力不容小覷。” “这点,我判断与你不一样,我认为诸藩掀不起太大风浪了。” “为何?” “大势走向如此,藩镇之乱总会结束。” “这说法,我倒是第一次听闻。”李寒梅沉吟道:“也是,杀了百余年,天下疲弊,人心思定……你见地倒有几分不凡。” 萧弈笑笑,心想自己也说不出更多了。 李寒梅道:“此外,你该联姻。独木难支,成业必须有亲族支撑。联姻有两条路子,或选郭威、宋渥、符彦卿这等强权高门之女,好处是可借妻家权势,然行事多有掣肘;或选李崧、阎晋卿等士族之女,倚其名望、財富,待你起势,可再添侧室,联姻诸方。” “侧室?” “如杜重威之王娘子,鄆州豪强之女,掌鄆州半数乡兵;如赵在礼为侧室请封『譙县君』,亦属联姻。”李寒梅多解释了一句,道:“所谓『正妻为尊、侧室有实、姬妾无位。』” “原来如此。” “你若感兴趣,我给你挑个人选。” “哦?” “符彦卿有个女儿,初嫁李守贞之子,李守贞叛乱被郭雀儿平定后,她被郭雀儿收为义女。” “她有甚好的?” “发此问,足见你不知符彦卿之实力,亦不解符氏嫁妆之丰厚。举例而言,高行周之女曾嫁杜重威之子,杜重威叛乱被杀后,高氏改嫁符彦卿次子符昭寿为侧室,符昭寿的正妻则是郭崇威之女……三家互为姻亲,盘根错节,关係深厚,你若能娶符氏,远胜於与一家联姻。” 萧弈就是听个新鲜,心中不以为然。 只郭馨、李昭寧冒出谈婚论嫁的苗头已让他头痛,才不去沾这些。 李寒梅问道:“怎么?嫌弃寡妇?可恰是寡妇,才懂风情,心疼人,家资丰厚,还能允你纳侧室。你若联姻符氏,定比当駙马如鱼得水。” “倒也不是不喜欢寡妇,就是不想太早娶妻。” “情竇未开?” “是啊。” 李寒梅忽转过脸,目光看来。 萧弈对视过去,看到了她眼眸中的试探、隱隱的期待。 她嘴角压著笑意,讥道:“我看你是待价而沽。” 萧弈没想到她还会开这种玩笑,奇道:“嗯?怎么?你觉得我值钱?” 李寒梅再次端坐,不看他,淡淡道:“小丫头们爭著抢著,如何不值钱?” “你误会了,也许是甚谣言传到了你耳里?或是你特意打听我?” “恰好听到罢了。” 李寒梅顿了顿,道:“我懂,你是不愿被左右,权力、美色,你並非不想要,但需由你驾驭,而非受其束缚。” 萧弈反问道:“觉得我自视甚高?” “觉得你特別,人贵自珍。” “嗯。” 萧弈见她真懂自己,倒也难得。 他微微苦笑,说回正题。 “你说我有大志,也许吧,可我並不需要处心积虑,至少明公在时不急。” “也是,你还年轻。”李寒梅忽微微嘆息,喃喃道:“太年轻了。” “不论如何,你今日教我这些,谢了。” “我只是不甘老死太平宫,原想绑你为助力。此时想来,甚是可笑,今日以后,你锦绣前程,繁美眷,我青灯古佛,孤了残生,又岂是同路人?” 萧弈知道,她真的认输了。 他却没有胜利的喜悦,这本就不是他的胜利。迄今,他只不过是个知道赌局结果的押注者。 若非她指出来,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有怎样的野心与欲望。 今日坐上这龙椅,心底的某些东西似乎被点燃了。 “言尽於此,我这『太后』再无用处。”李寒梅闭上眼,道:“你……告退吧。” “末將告退。” 萧弈起身,站到李寒梅面前,揖了一礼。 只见她闭著眼,妆容素净嫻美,梳了个往日从未梳过的墮马髻,中和了高高在上之感,比平常显得年轻了许多,她该是刚洗过头,几根碎发飘逸,穿的还是素裙,但剪裁得体,衬出身段婀娜。 因她气息不稳,脖颈上的裹带溢出一点血来,端庄优雅中添了几分可怜。 她睁开了眼,见他在看她,也没恼,抬眸,任他看著,眼中多了几分泪光。 许久,萧弈开口,道:“先到太平宫,过一阵子,不再引人关注了,我设法送你走。” “我还能去哪?” “別再想著爭权夺势了,过些寻常人的开心日子吧。” “萧弈,你小瞧了我。” “你做不到能屈能伸、荣辱不惊?” “那好,你是高看我了,我一介妇人,做不到。” “何必过早断言?” “你呢?”李寒梅问道:“你为何要冒险送我出太平宫?对你殊无益处。” 忽然,一只灯笼灭了,光线暗了下来。 萧弈拿起唯一还亮著的灯笼,道:“我送你回殿。” 李寒梅却不起身,道:“你还没回答我。” “报你的恩。” “我对你哪有恩?” “说过,我承你的情。” 李寒梅稍稍低眸,道:“不必为我的风烛残年,给你添麻烦。” 这话,不太好接。 火光微弱,美人愈发有风韵,让人特別想否定掉“风烛残年”之语。 可气氛已经很危险了,萧弈担心手里的灯笼点燃了金祥殿。 他目光落处,李寒梅虽还在维持著国母威仪,耳朵却红得厉害,她今日打扮得很精致,在等一句夸讚。 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不麻烦。” 萧弈给了回答。 李寒梅抬眸。 未及细看,恰此时,最后一盏灯笼也灭了。 宫殿瞬间一片黑暗。 萧弈感到左手手腕被捉住,顺势也握住了李寒梅的纤细手腕。 “萧弈,护驾。” “我扶你。” 右手丟掉灯笼,探过去一扶,李寒梅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 梅的幽香传来,髮丝撩拨著他鼻尖。 她起身,却是撞进了他的怀里,萧弈鬆手,她的一双手环到了他的腰间。 两人都怕黑,默默站著,不敢说话,不敢动作。 许久,她的手渐渐抚到了他的后脑勺,让他低头,给他餵了一块梅膏。 动作笨拙,初时先碰到了他的下巴,然后,才送入口中。 梅膏冰冰凉凉,似雪,香甜软糯,梅香气浓郁。 萧弈並未风捲残云、狼吞虎咽,而是浅尝輒止,仔细品味,方才慢慢品尝。 就著梅膏,又共饮了一杯酒,皆有些微醺。 一点点月光透过殿门的缝隙照进来,渐渐地,他隱隱看到她的眼眸,明亮中带著沉醉之意。 “我不会左右你,就只是,想死得慢些。” 李寒梅低语著,拉过他的手,环在她的腰上。 萧弈也有些醉了,想著悬崖勒马,手一扯,没捉住韁绳,掌心唯有柔腻。 这匹马终究没能勒住,坠入悬崖,白茫茫、雾蒙蒙一片。 这梅膏竟是越吃越美味。 灯笼中的一点烛火终究还是点燃了金祥殿,熊熊燃烧,但李寒梅显然醉得厉害,没察觉到火势。 她醉得娇软,双手掛著萧弈的脖子,重些摔回龙椅上。 “盔甲好冰,硌。” “等一下。” “我帮你。” “点个亮才好弄。” “不许。” “就点一根蜡烛。” “不许,你嫌我风烛残年。” “是我看你的眼神让你这般误会?” “你轻薄,总用……那般眼神打量当朝太后。” “我还没轻薄。” “解好了,不必点烛。” “好冷。” “过来些,为何你这般好闻?没有血腥和马粪味。” “我仔细洗过了。” “我也是,可等了一整天,只等到裁撤宫人、关闭宫门、派旁人来取詔书……你既无意,走开。” “哦。” “回来,报我的恩情。” “真美。” “真的?” “嗯,越看越惊艷。” 李寒梅不由欢喜,又给了他一块梅膏。 坠马落悬崖,萧弈在崖底看到了一株梅,他伸手轻抚,却没有折下它,浇水、施肥,细心侍弄。 梅愈开愈盛,绽放出了夺目光彩。 (本章完) 第129章 花期 第129章 期 次日,隅中时分。 萧弈走出直门,远远看到细猴、吕丑鬼鬼祟祟挤在角落说话,迈步过去。 这两人说得认真,竟没发现他。 “铁牙说见著將军到宫门巡视了,也许真值守了一夜。” “看来,铁牙也知道了,给將军打掩护呢。” “他嘴严吗?” “不如担心皇后身边人说出去。” “你我二人可得保密。”细猴道:“你太不小心了,我一见你把凤冠往將军值房里放,就知你知道这事……” “萧將军!” 忽听一声喊,细猴、吕丑一回头,见了萧弈,不由骇然。 王彦匆匆赶来,道:“皇后请你过去。” 萧弈却是一夜未睡,困得厉害,並不理会,先忙完公务,派人把传位詔书送去给王峻,回到值房,倒头就睡。 醒来已是午后,王彦还在门外。 “你在此做甚?” “老奴没甚差遣,在此恭候將军吩咐。” “带我去趟太平宫吧……” 作为皇家尼寺,太平宫的规制还算过得去,只与宫城隔著一片湖,朱墙高耸,前殿是两间佛堂,隱隱传来尼眾的念经声。 萧弈没有进去,径直到了后方供给两宫的住处,只见虽远不如宫殿,但规整素净。 看了一圈,他嘱咐道:“再添地毯、妆檯,把窗柩修一修,庭院里,移两株梅树。” “是,將军有心了,皇后那儿是否看看?” 萧弈没有厚此薄彼,到了隔著院墙的皇后居所,道:“再置一面铜镜、衣柜,莫让人觉得明公亏待前朝后眷。” “是。” 熟悉了环境,他亲自安排了守卫,挑选了禁军左厢第三指挥孙忠,看中的就是孙忠无能,方便他往后设法送李寒梅离开。 此事,只是出於他想要这般做,与昨夜无关。 一天就这样过去,回玄武门已是傍晚,萧弈洗漱一番,犹豫片刻,並未去见李寒梅,回了值房,早早歇下。 他心想,彼此身份悬殊,往后其实颇难常伴。何况,以他前世习惯,一夜互相取悦,各自散去,本为常事。 却有一件小事,让他有些怜悯李寒梅,是夜,梦中又回想起这桩小事。 悬崖下的梅枝养到正鲜艷,他才要摘,却被她捉住了手。 “別。” “嗯?” “我不喜欢那样。” 他遂停下动作。 她却贴上来,问道:“你不急色,是不喜欢?” “这种事,总得两人都舒服。” “这种事也能舒服?” “水到渠成,自然能。” 萧弈遂知,她少女时就被抢去,哪怕母仪天下,在某些事上却只有简单粗暴、恐惧阴影。 他却懂何为欢愉。 於是,梅开得更盛,美得挥之不去。 一夜旖梦。 醒来后,萧弈拿雪搓了脸,如往常般校场点兵、操练,在大冷天里出了一身汗,直到有信使来,让他到开封府议事。 到开封府大堂,王朴已风尘僕僕地回来,高声宣布,道:“明公已抵达开封城外的皋门村!” “今日便能入城?” “不,这几日明公就在皋门村监国,元月初一,入城即位!” “真的?!” 包括王峻,堂上眾人都激动不已。 王朴亦按捺不住昂扬之意,问道:“诸位可知国號为何?” “是甚?” 萧弈心想,是“周”啊,没有悬念之事,他兴致寥寥。 “好!周文、武二王以仁政定天下,八百年基业垂范,『周』带圣德之兆!” 王峻摆出了掌管一切的架势,安排不停,要把文官们都带到皋门村,表示郭威只要在皋门村待一日,天下中枢就在皋门村,之后又著手即位事宜。 萧弈没有分到任何差事,唯一的任务就是儘快把两宫迁到太平宫。 至此,连开封城都显得空旷下来。 得了理由,萧弈这才再次进宫…… “哼,你现在才来见我。” 才见面,安元贞就把手里的衣裳丟过来,没砸中他,反而香风扑鼻。 她倒不是真的发恼,很快眼中就泛起了笑意,招招手,道:“你近前来,我问你,等郭雀儿即位,我莫非就是太后了?” “封令尊为『南阳王』之事已定,过阵子,等无人在意了,该会送你回襄州。” “你送我去吗?” “应该不是。” “哼,我又不认得旁人,你们已经把禁军全换了。” “放心,必能保皇后安全。” “那我搬到了太平宫,能去开封街市逛吗?” “明日一早,我护送皇后去太平宫,便不归我管了。末將告退。” “谁允你走了?这种时候,我又无聊又害怕,你作为內殿直,该保护我,不是吗?” “末將不便久留宫中,这样吧,让王彦留下,听皇后吩咐……” 把王彦留在坤寧殿,萧弈终於去了西宫。 庭前,腊梅依旧盛放。殿中,几个宫人正在收拾,那个漂亮的尚仪女官也在。 李寒梅端坐著,见他来了,吩咐道:“你们先出去,阿婉,你看著。” “是。” 那尚仪女官往这边看了一眼,离开,带上殿门。 李寒梅淡淡道:“萧將军今日不披甲来,就不怕我设伏杀你吗?” “甘愿受死。” “你好大胆子,当朝太后也敢得罪。” 萧弈见她虽然还端架子,其实耳根已经红了,遂褪去靴子,踩著地毯上前,坐下。 “不知末將如何得罪了太后?” “你昨日竟敢不来见驾。” 一句话,人已入怀。 鼻尖又縈绕著一股淡淡的梅香味。 先尝了两块梅膏,其中似添了酒,尝得有了几分醉意。 好一会,李寒梅喘了口气,抬眸凝视著萧弈,眼中深情似要化了严冬。 “昨儿,等你一整日,可我又想,我与那些小丫头不同。主社稷的妇人,岂会缠著你?你大可放心,一夕欢好,若你不愿再见我,断无牵扯。” “好。” 萧弈故意应下。 李寒梅倒真是不娇气,问道:“今日安排妥了?” “妥了。” “我也安排妥当,你待一整晚好吗?” “好。” “去屏风后面。” 內殿装饰典雅,只是行李已被收拾好,临时有些杂乱。 软榻上铺著素色绒毯,边角绣著几枝半开的梅蕊。 萧弈將她放在榻上,褪去她的绸面软底鞋,只这一个动作,李寒梅眼中便水雾朦朧。 “天太亮了。” “那,聊聊天,等到晚上?” “上来。” 萧弈许久没有躺过这么舒適的床。 相比起来,昨天的龙椅確实太硬了。 “舒服吗?” “暖和柔软。” “別看,昨夜身上磕青好几块……你笑什么?” “笑你平时端著架子,私下里像个小孩。” “没大没小。” “谁大谁小?” “不许说。” “末將遵命。” “萧弈。” “嗯?” “过来。” “不是要等天黑?” “才不管。” “…” 冬日斜阳透过纸窗,光线渐暗。 萧弈看到香炉中的烟气细若游丝,梅香气浓浓裹著他。 待月华照来,屏风上,梅枝绣得清透,无风自动,几乎晃了整夜,似要將瓣都抖落。 墮马髻不停摇曳,如瀑布,洒落。 前夜醉中曾见梅盛放,今夜又醉。 梦到坠入云端,初觉柔和,其后有一匹烈马几次想掀翻他,他顺著烈马的节奏,压浪,打浪,用体力与技巧与之飞驰过茫茫雪原,酣畅淋漓,直到烈马再也跑不动了,蹭著他,表示顺服与亲昵。 最后梦到闯入一片梅林,梅如雨落,温柔包围。 雪簌簌,落了一夜。 不知多久,萧弈感到脸颊被亲了一下,怀中的娇软人儿离开,下榻时发出轻哼。 他被吵醒,贪睡地抱过被子,又躺了一会儿,想到今日还得护驾去太平宫,起身。 转过屏风,见李寒梅坐在案几边,自勘了一杯酒,喝下。 “好渴,给我也喝一杯。” “喝完了。” 萧弈困意未消,过去坐下,李寒梅抱著他的头,没亲他,只是温柔地抚著他的背。 “今日就要去太平宫了吧?” “放心,我已有安排,过阵子便接你出来。” “为我画眉好吗?” “好。” 萧弈其实不会画眉。 可他只是拿起眉笔轻扫两下,李寒梅看著铜镜中他的眼睛,便流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很久以前,我便想过这情形,如意郎君为我对镜画眉,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实现了。” “我手生,画得不好,好在你眉毛长得漂亮。” “真会说话啊,怎有你这般男儿?心志不凡,俊朗,能干,温柔……可惜,我早生了二十年。” 几颗泪水忽从李寒梅眼中掉下来。 萧弈惊讶。 他从不觉得她是如此柔软的女子。 “怎么不开心?” “没有,是太开心了,我很满足,真的。” 李寒梅握著萧弈的手,擦开了脸上的泪水。 她看著他,展出笑顏,眼中儘是温柔。 “让如意郎君为我抹泪,也是我一直想要的……好了,该去太平宫了。” “好。” 面对莫名伤感的李寒梅,萧弈感到很奇怪,只好儘可能地体贴对她。 走出殿门前,他亲手为她披上狐皮大氅。 萧弈道:“我去找把伞来。” “不。” 李寒梅拉住他,道:“离开之前,一刻都不分开,好吗?” “往后时日还长。” “就不。” “好吧,我们走。” 出殿,李寒梅依旧紧紧拉著他的手。 萧弈望向前方重重门闈,心知穿过庭院必须鬆手了。 李寒梅却在庭中停了下来,喃喃道:“离开此处,你我便要装作是君臣,是敌人了。” “只是一时。” “一时也不要。” “他们在等著。” “就让他们等。” 萧弈愈发察觉到不对。 下一刻,李寒梅软软倚倒在他怀里。 “你怎么了?” “就在这庭中坐一会,再看看我栽的腊梅。” “好。” 萧弈搂著李寒梅,坐在冰冷的雪地里。 任雪洒落,任远处的宫闈外还有人在等著。 “若是十年后,我还这般与你撒娇,你定很討厌我吧?” “那得到时才知。” “我不想等,等不起,好恨,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你怎么了?” “我是不是很不適合念诗?我从小就想与如意郎君对诗呢,都当过太后了,还与你作此小儿女之態,可笑吧?” “不会,等离开了太平宫,我陪你赋诗。” “你会赋诗?能送我一首吗?” “过几天。” “不,就现在,就要。” “好。” 萧弈一时记不起名篇,拭去不停落在李寒梅额头上的雪,一句不是诗的台词浮上心间。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暂时只有半句,明日我补给你。” “我很喜欢,真的特別特別喜欢。” “你若喜欢,我还会很多诗,慢慢念给你。” “不要,我不贪,寧缺毋滥,我只要这半句至情至性,不要诗三百。” 说著,李寒梅脸上浮出笑意,低声道:“你知道吗?我原本好恨,恨我一生错付,二十年岁月皆成空。可我明白了,寧要一夕刻骨铭心,不要半生碌碌。” “那杯酒有问题?”萧弈起身,想要去检查那壶酒。 李寒梅握紧了他的手,安详地贴著他的胸膛,低声道:“遇到你,我真的好满足。我不想置你於险地,更不想你往后嫌弃我,就记住我最美的样子吧……” (本章完) 第130章 金蝉 第130章 金蝉 腊月廿七,大雪渐歇,风停了。 远处隱隱传来安元贞的声音。 “让开,別跟来。” 萧弈低头看去,见怀中李寒梅没留意到,依旧低声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余光一瞥,对上了安元贞那震惊的眼眸,侧身,挡住李寒梅的视线,专心与她说话。 “我生在腊月最冷的时候,爷娘就著梅林给我起名『寒梅』,你知道吗?冬天唯有梅开放。待春来百齐放,梅绝不屑与她们爭,今日我被你押出这道门,余生就只是残梅。梅自有傲骨,你若懂我,莫逼我以残红度春秋,让我独占你整个冬天,好不好?” 萧弈见惯风月,从不认为两个人金风玉露相逢一场就要捆绑一生,本以为她也有这样的认知,他才会碰她。 没想到,最后被她以死在心上咬了一口。 他终是答应下来。 “好。” “社稷易得,难得你知我心。我本以为,母仪天下是给我的弥补,最后方知,其实你才是,让我当回了一次李寒梅。” 李寒梅展顏而笑,伸手抚著萧弈的脸,喃喃道:“你会送我去榆次吗?” “会。” “到了那里,你会认识一个完整的李寒梅……” 许久。 萧弈感到唇间冰冷,睁眼,李寒梅犹带笑意,眼眸中最后留下的不止深情,还有骄傲。 风雪寒梅,不以残红爭春。 萧弈知不必悲伤,他要做的是依照承诺葬她回家乡梅林。 忽然,有人走到身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萧弈抬头,淡淡扫了安元贞一眼,復低头思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你……你们……我……”安元贞吱唔半晌,道:“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你……节哀顺变啊,嗯,逝者流水归海,生者孤舟行江,你不要自弃。” “她这一生绽於风雪,归於傲骨,不必哀。” 安元贞道:“我就是觉得你们这么久不出来,有些不对,你放心,我是独自过来的,没有旁人听到你们说话,我也会保密的。” 萧弈却有些疑惑。 他与李寒梅廝会,彼此都做好了完备的安排,她的人应该守在紧要之处才对。 为何安元贞会轻易过来? 他遂问道:“你来时,没人看著吗?” “有啊,张尚仪在宫门处。” “尚仪?她让你进来的?” “不然呢?” “张尚仪是何出身?” 安元贞奇道:“她之前想嫁你,你不答应,现在就惦记……我说就是嘛,她是晋昌军节度使张彦超的庶女。” “她是太后心腹?” “是。” 萧弈愈觉奇怪。 他承认自己並未因李寒梅的死而变得恍惚失神,他依旧冷静。 想来,张尚仪欲嫁他,是在他与李寒梅乾柴烈火之前,本以为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可她…… 安元贞忽伸手在眼前挥了挥,道:“既然我替你保密了,你会安全送我回襄州吧?” “好。” “真的?” “这交易很公平。” “那你亲自送。” “我说,保证你安全回襄州。” “不是,我是说……” “去把王彦唤到紫宸殿。” 萧弈抱起李寒梅,往前殿走去。 安元贞追了过来,道:“你你你……你就这样抱著太后过去,不太好吧?” 才走到第一重宫门,就见到了那个张尚仪有些惶恐地立在那儿。 “萧將军,太后她……” “她睡著了。” “將军,你恐怕不能这样抱著太后出去,请將太后放下。” 张尚仪愣了一下,左右一看,推开廊中一间廡房,万福,垂首。 萧弈也知不能真抱著李寒梅到紫宸殿,遂依言將她放在廡房中的床榻上,至此,他才道:“太后殯天,操持丧事吧。” “什……什么?” 张尚仪一慌,伏地慟哭。 哭声很快惊动了別的女官,纷纷往这边跑来。 安元贞显得颇为不安,使了个眼色过来。 “萧將军,你先去紫宸殿吧。” 萧弈最后看了李寒梅一眼,见她躺在那儿像是睡著般安详,转身,离开。 走到前朝后寢之间的小宫门,细猴、吕丑二人还在当值,这是他为了方便约会做的特意安排。 “將军,莫非是事发……” “去把弟兄们都招到紫宸殿前。” “喏。” 紫宸殿上一次大朝还是刘承祐出殯,如今正在张掛即位大典的红绸。 王彦也已赶到。 萧弈再一次宣布太后殯天,道:“把红绸都撤下,掛丧帷。” 宫人们大哭。 王彦“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哭道:“太后驾崩了?!都是老奴的错啊,老奴就是太心软了,没有劝將军把太后关押起来……” “闭嘴。” 萧弈叱喝一声,道:“正月正日,新帝入宫即位,在这之前,你给我操办好丧仪。把收起来的汉室旗帜、冠冕重新拿出来,该有的仪程可俭朴,但不许敷衍。” “是,老奴一定办好,只是,文官们都出城迎新帝了。” “不需要文官,把李氏族亲请来。” “是。” “过来。” 萧弈待王彦近前,方才低声道:“查,谁给太后送了酒。” 他其实知道,酒是昨日傍晚前就放在殿中的,因为昨夜到今晨,他很確定没人进来过。 很快,麾下的內殿直集结到紫宸殿外,排得整整齐齐。 萧弈走下石阶,看了他们一会,开口。 “我办砸了差事!愧对於明公重託,打算请辞內殿直都虞侯之职,愿与我回天雄军者,出列;想留在內殿直的,绝不勉强,绝无芥蒂。” “將军,哪就至於啊?” “闭嘴,听军令。” “俺隨將军回廿营!不当看门的了!” “俺也是……” 很快,队列中就只剩下之后调拨过来的禁军。 他们倒不是捨不得禁军待遇,问道:“將军,我们在天雄军没有军职,也能隨將军走吗?” 吕酉连忙嚷道:“傻鸟!过来就是!” 萧弈见麾下都愿意隨自己降职,心中有数。 之后招过老潘,吩咐道:“你去將作监,看看上次从潁陵回来的工匠中有哪些可以信任,带到玄武门外见我。” “喏。” 萧弈闭上眼,盘算著偷梁换柱、火化李寒梅的遗体,往后將她送回家乡。 “將军。” 王彦趋步到了他的身后,低声道:“查到了。” “这么快?” “是,酒是吴尚食昨日中午送到,她……她也服毒自尽了,留下了这张纸条。” 萧弈接过一看,见纸条上字跡娟秀。 “奴婢奉鴆太后,不敢苟存,唯隨太后於地下,以全仆节,望有司莫累及无辜。” 这算是对他差职有了个交代,他收好纸条,想了想,却问道:“这吴尚食是何人?” “將军不久前刚见过。” “只记得她颇高挑,不喜言语,其他也没细看。” “吴尚食是前朝宫女,契丹入中原时……她颇遭坎坷,身世可怜,被救下后几番自尽,是太后安慰提携了她。” “如此,三日前,她为何与张尚仪来见我?” “许是太后不忍她们蹉跎,让她们各谋出路吧。” 萧弈问道:“吴尚食的后事如何安排?” 王彦道:“由张尚仪一併安排。” “关於张尚仪,你了解多少?” “她名张婉,善乐舞,人也美,本有机会服侍先君,可先君不喜,反倒是李业看上她了,她不愿从李业,得太后回护,老奴知道的也就这些了。” “让她一会来见我。” “是。” 说话间,两个宫女趋步到萧弈身后,万福道:“萧將军,奴婢奉命出宫订製梓宫,请一份手令。” 萧弈签了手令,见她们有些面熟,问道:“我们在何处见过?” 其中一人顿时有些慌乱,低头道:“奴婢是……” “奴婢洒扫直门,常见萧將军呢。” 治丧诸事颇为繁琐。 萧弈是第一次为人治丧,有不懂就问,却极有主见,认为李寒梅不喜欢的环节立即裁撤。 仿佛他真的有主持丧礼的权力。 忙了一上午,不见李氏亲族过来,他招过宫人询问此事。 “回將军,已派人去请了,但李洪义、李洪建不在京中。” “去皋门村了?” “不是,去城西接李洪信。” “李洪信今日归京?” “是。” 关於李洪信,萧弈略有了解。 此人是李氏兄妹的大哥,时任保义军节度使,年轻时颇擅弓马,是后唐捧圣军军校,十六年前,后唐少帝欲杀石敬瑭,李洪信关键时刻转投刘知远,救下石敬瑭,使刘知远开始发跡。 李寒梅之所以认为后汉立国离不开她苦心经营,这也是其中一节。 据萧弈所知,自朝中政变起,李洪信就杀光了朝廷派到他身边的属官,上表撇清,足见此人果断、狠辣,算是李氏一族如今的顶樑柱。 李洪信此番归京,该是为了庆贺郭威登基,新朝並不打算动他,以免陕州生变。 待到午后,萧弈吃了些东西,见梓宫送来,直接被宫人搬到了后方的金祥殿,遂招过宫人问道:“怎么回事?” “將军,尚仪女官正在为太后更衣、装殮。” 萧弈感到今日有许多疑团。 他若是失魂落魄,或许会忽略,可他確实很清醒。 於是,举步往金祥殿走去。 才拾阶而上,守在殿门处的宫娥立即入內,不一会儿,安元贞迎了下来。 她换了一身丧服,素麵朝天,又开始表演木偶皇后,但这次脸上有些悲慟之意。 萧弈正往前走,被她拦住。 “你该向我这个皇后见礼。” “见过皇后。” “你別进去,女官们正在给太后更衣,她们还提醒我,我是皇后,丧礼该由我来作主……你別太过尽心,万一被她们看出来了。” 萧弈道:“宫城本是由我作主,此时成了张尚仪作主?” “你疯了?你忘了你们……”安元贞哼了一声,道:“我还生气呢,你给我摆脸。” “皇后若不想惹麻烦,莫多事。” “你!好心当成驴肝肺,不管你了。” 安元贞一生气,摆出瓶皇后的架势,自去紫宸殿。 萧弈走到金祥殿前,正要推门,张婉匆匆迎出来。 “萧將军。” “我需见太后最后一面。” “不可,太后正在更衣。” 萧弈长得高,越过张婉的髮髻,见到殿中的梓宫已经盖上,道:“不是已经装殮好了吗?” “將军,死者为大。” “我须再看她一眼。” 张婉忽握住萧弈的手腕,低声道:“將军,太后只想安静走完最后一段路,將军如何忍心打扰她?就此封棺,好吗?” 萧弈甩开她的手,径直入內。 殿中,宫人只有两个,一见她来,慌忙跪下。 张婉追了过来,还想再拉萧弈。 他的手却已放在了梓宫上,只要一推,就能推开。 萧弈却没有推,只是站在那儿,任张婉如何拉扯,他都纹丝不动。 良久,他回头,淡淡道:“带我去见吴尚食。” “什……什么?” “我要看一眼吴尚食的尸体。” “可,可王彦已经看过了。” “我要再看一眼。” 张婉错愕片刻,万福一礼,道:“请將军隨我来。” 也没带旁的宫人,两人穿过重重宫闈,一直到了宫城西北角的女官宿处。 这一路上,萧弈愈发冷静。 走到一间廡房前,忽然,张婉返身抱住了他。 “萧將军,我好喜欢你……我给你当侧室可好?我不求名份了……呜呜……” 萧弈暗道果然如此,口中却叱道:“滚开。” 张婉抱得更紧,笨拙却卖力地在他身上蹭,亲他的脖颈。 她身上是另一种香气,如淡淡的茉莉,唇先是冰凉,渐渐温热,呼吸喷在他皮肤上,有些痒。 萧弈却將她一把推开,叱道:“休在此假意假情,我已都知道了。” “將军,奴婢知罪。”张婉抱住他的腿,哭道:“可太后是真情啊,这么做,是为了不牵扯你……” “还在瞒我,晚了。” “不敢瞒將军,太后是怕连累你才没说的,否则我们本该做得更充分,我没想到皇后进去时,太后竟已忘情。她若想利用將军,昨夜寅时三刻,將军睡著时便有机会啊……” 萧弈一把將她提起,压著她走到无人角落,道:“从头说。” “將军,你不会害太后的,是吧?” “说。” “是,计划是早就做好了的,本与將军无关。郭雀儿出尔反尔,言立刘氏,却寻机统兵离京,太后担心受辱,请李节帅接她去陕州,本意是在將军回来之前假死脱身。没想到將军突然回来。我担心被將军看穿,想要引诱將军,本想循序渐进,可没想到……太后在金祥殿之后,心意动摇,担心长此以往连累將军。李节帅已归京,万事俱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本提议请將军相助,可太后说『他知情与不知情,天壤之別』,呜呜,太后对將军用情至深,奴婢绝无虚言,只求將军息怒。” “够了。” 萧弈佯怒,心中却依旧冷静,整件事他早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此时此刻,前殿梓宫里躺得该是死掉的吴尚食,李寒梅则在这廡房的薄棺中。 生气不至於,龙椅是他自己想坐的,她確实帮他立了志;两夕欢好,她浓情蜜意,抵死求欢,他確实享受;金风玉露相逢,之后各自做自己的事,更是他的认知。 一场风月,李寒梅继续她的步伐,不愿被押往太平宫便实施她的计划,应该的;他也该继续他的步伐,识破她的计划,押她立功,应该的。 但,这是太冷静的想法。转念一想,她並非没有牺牲,至少没牵扯他,自谋出路,比他从太平宫救人风险更低。 想到她不可抑制的颤粟、泪水,以及最后分別时的崩溃……他终究没再推开那扇门,转身离开。 今日一別两宽,往后也不必再见了。 (本章完) 第131章 为我所用 第131章 为我所用 回到紫宸殿,梓宫已被移至殿中。 萧弈站在廊下,安元贞正如木偶一般,带著一眾宫人哭祭。 老潘赶来,低声稟道:“將军,挑好匠人了,就在宫门外。” 萧弈暗忖事到如今可省了这麻烦,然而,转念一想,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走吧。” “是,俺挑的是那日与將军搭过话的老石匠,名为赵础,他家里人口多,工匠们都认为他做事牢靠。” 边走,边听老潘说,萧弈心中却是盘算著另一桩事。 关於李氏兄弟。 既然试坐了龙椅,尝了梅膏,颇舒服,风险也不是白担的,当开始付诸行动了。 出了宫门,他先打量了那老石匠赵础一眼,见对方裹著件短袄缩在寒风中等著,没有不耐,是个老实人。 那边,赵础目光看来,立即跪在雪地里。 “小老儿见过恩公,谢恩公救命之恩。” 萧弈上前扶起,问道:“近来可好?在將作监有人为难你们吗?” “好哩,好哩,就是忙,忙著给迎新天子造器物。” “我有件私事想托你办。” “恩公只管吩咐,小老儿得恩公救命,一定眼都不眨。” 萧弈不说,目光深沉,以示这桩託事很隱秘。 赵础微微一怔,反应过来,道:“恩公放心,小老儿办事牢靠。” “好,太后殯天,三日后將送到睿陵与高祖合葬,封墓之事,还是交给你们。” “那小人们……” “放心,保你们无恙。但太后遗愿,希望葬回榆次,此事与国礼不合,我打算到睿陵后,將梓宫掉包火化,此事,你能做到吗?” “小老儿……”赵础目露骇然,却是咬咬牙,应道:“能,可得有人手,挖通地道,建焚化炉。” “好,你找人,事成之后,每人十贯。” “不敢要將军赏,只是所需黏土、松柏木……” “钱不是问题。”萧弈转向老潘,叮嘱道:“所需费用,你儘管支给他。” 老潘提醒道:“將军,需动用截留的一千贯,此前的帐你是否看看?李先生试造望远镜,三百贯已完了。” 萧弈道:“不必动我们的钱,我一会找钱给你。” “一会就找到钱?” 回到宫门处,远远听到了李洪建的哭声。 萧弈转头看去,李洪义、李洪建穿著麻衣,正扶著另一人下马车。 此人五旬年岁,高大魁梧,同样披麻,却掩不住身上的杀伐气,当是李洪信了。 萧弈驻足,等这兄弟三人上前,目光落处,李洪信还没留意宫门这边,目透沉思,左手摩挲著右手大姆指上的一枚银戒。 “啊,是萧將军。” “见过诸位,这位想必是陕州李节帅,久仰大名。” “该是李某久仰萧將军大名,『年少敢为』啊。” 李洪信说罢,双眼带著深意看来,眼角的细纹都像在试探。 果然,想必他方才已接到了“吴尚食”的薄棺。 萧弈感到李洪信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梅纹玉佩上,道:“节帅这次来,打算何时回陕州?” 两人好好说正事,李洪建偏当他们在閒扯,抹泪过来插话,道:“將军你说,三妹害人不浅吶,怎能在这个时候撒手不管?万一触怒了新帝,怎生是好?!” 萧弈遂知,李洪建確实什么都不知道。 他面露不悦,叱道:“胡言乱语!” “这……” “太后因李业蛊惑先君而痛心疾首,今社稷託付明主,安心撒手,你敢造谣生事,不怕被问罪吗?!” “不,不不敢。” “还有,新帝胸襟万里,是那般容易被触怒的吗?” “不不不。” 李洪建被叱得骇然变色,又鬆了一口气。 李洪信脸上似有一丝笑意浮过,瞬间转为哀慟,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好气魄,萧將军,没有让我失望啊。” 萧弈態度变得也快,一揖礼,道:“我未保护好太后,请诸位恕罪。” 说罢,他不等李洪信再出言试探,抢过谈话的主动权。 “我有一事,与诸位说,请。” 四人遂移步到了旁边的无人处。 萧弈道:“太后遗愿,希望葬回榆次,我打算在睿陵掉包梓宫,请三位配合。” “什么?!” 萧弈不理会李洪义、李洪建的反应,目光只盯著李洪信。 原本是彼此心照不宣,眼下,他却多了一分主动。 目的很简单,借一桩不大的隱秘之事,创造一个双方利益互惠的关係。 他手中最大的筹码是对郭家有恩,可恩义总会淡去,得儘快转化成实力;李家根基深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缺的正是郭威的信任,彼此最为互补。 果然,李洪信眼中闪过错愕,眼珠迅速转动了两下,有意动,又有些拿不准。 “何必如此?太后与高祖合葬,理所应当。” “死者为大,我想遵照她的遗愿。”萧弈问道:“李节帅是怕,风险太大吗?” 李洪信淡淡一笑,道:“也是,我这小妹一向思念家乡,做此事需要什么?” “大哥……” “你们闭嘴。” 萧弈道:“暂时,只需收买工匠的费。” 李洪信点点头,向李洪建扫了一眼。 很快,一张契券就被递到萧弈手中。 “凭此契,將军可在城中任何一间『晋地商行』支取一千贯。” 萧弈並不客气,接过,隨口问道:“晋地商行?贩的是北货?” 李洪义抢先笑著摆了摆手,道:“小打小闹罢了。” 他们不愿说,萧弈也不追问,似不经意般道:“往后倘若刘崇割据,北货若无门路,恐难弄到。” 李洪建笑道:“若能在新朝立足,这些都是小事。” 他话音未落,李洪信拍了拍他,阻止了话题继续深入。 见状,萧弈也就没再多说,请他们入宫。 今日足够了,大生意岂是一次就能成交的? 进紫宸殿,拜祭。 李洪信演技不错,悲慟、惶恐,又不过份。 之后,眾人默默守丧。 安元贞摆出端庄、哀婉的姿態,许是她也没想到还得在这种场合再母仪天下一次,难得地十分尽心。 萧弈沉默立在殿门处,见到张婉带著乐师过来奏丧乐,向他使了个眼神,他不动声色地跟了过去。 走了好一会儿,张婉不时左右张望,避开旁人,最后选了最大的广政殿东廊一间无人的廡房。 入內,她关上门,道:“这是先帝杀史弘肇等人之地,无人会过来。” “你没隨她离开?” “我不能走,尚仪女官若潜逃,既引人察觉,你也会落个疏忽之罪。” 萧弈不以为然道:“你挺为我考虑的。” 张婉道:“只请將军为我们保守秘密。” “凭甚?” 张婉低下头,作顺从姿態,轻声道:“將军若觉得与太后……犹不足,我愿服侍將军,此外,你大可放心,等梓宫入陵,我会自尽,此事便不会再有走漏的风险。” 萧弈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是。” “李寒梅要做什么,还不认输?打算投靠刘崇与新帝爭霸?” “不,绝非如此。”张婉上前两步,恳切道:“亡国之人,只求保全身家,蜇伏以观形势。” “我岂能信你?” “因为家父、李洪信,以及汉室诸藩皆是如此想法。我是將死之人,又何必骗將军?” “知情人还有多少?” “將军、太后、李洪信,以及我的两个心腹宫女,再无旁人知晓。” “皇后没有参与?” “她没有,我本想让她见证太后已死,撞见你们说话只是意外。” “如何堵她的嘴?” 萧弈其实並不怕安元贞,所谓疏不间亲,就算安元贞揭发他与李寒梅之事,他也有应对。 这般问,更多的是试探。 张婉没有犹豫,答道:“安审琦之心思与家父、李洪信无差,且因女儿在宫中,他更急切些,安皇后知道这些,其实也是心虚。” “有证据?” “没有可让新帝治罪的证据,但有安审琦早年与杜重威通信的证据,太后收著,並未带出宫。” “拿给我。” 张婉万福道:“將军愿帮我们吗?” 萧弈不答,深深看著她,心中考量。 如今他只有军中部下,缺得力心腹,眼前这女子忠於李寒梅,又有共同秘密。 在与李寒梅没有利益衝突的情况下,或可收她为己用。 至於往后,往后再谈。 对视半晌,直到他看得张婉不安,眼神闪躲。 “將军?我有哪儿不妥吗?” “你们知道我的秘密,我不可能让你们留在宫中。” “是,我们会自尽……” 张婉话到一半,抬眸看来,似明白过来,眼眸一垂,睫毛闪动了几下,声音渐低。 “若蒙將军不弃,能救我出宫,我愿为姬妾,服侍左右,生死不离。” “甘愿?” “奴家……奴家相信太后的眼光,且太后对奴家的最后一道命令是保护將军,奴家这也是执行命令。” “过来。” 张婉迟疑片刻,垂首,莲步轻移,柔顺地倚进萧弈怀里。 她虽美,却还无氛围,既不专注也没动情,萧弈只是抱了抱她,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更多动作。 一开始,她身体很僵,显然非常紧绷。 过了好一会,渐渐能感觉到她放鬆下来。 “往后不必再言死。” “是,郎君。” “怎改口了?” “郎君之志,不止於將军。” “这么懂事?” “郎君往后会明白,太后將奴家调教得很好。” 萧弈知太后的调教肯定不包括风月之事,太后自己都没甚经验,唯胜在动情。 待感觉到张婉习惯了他的拥抱,他反而轻轻推开她,道:“去吧。” “是。” 张婉走了两步,整理了衣裳,回头,撞上他的目光,迅速垂眸,悄然出了廡房。 萧弈不急著离开,在廡房中坐下。 想到史弘肇、杨邠、王章就是死在这,感受到伴君的凶险。 (本章完) 第132章 织网 第132章 织网 腊月廿八,萧弈在值房醒来,揉了揉眼,感觉睡得蛮好。 他吃了朝食,还练了一套枪法,方才有条不紊地洗漱更衣,往前殿当值。 过了直门,吕丑快步跟上前,轻声问道:“小人如何为將军解忧?” “我有何忧虑?” 吕丑四下一看,轻声道:“太后殯天,將军就不怕新帝责罚?” “是啊,明公说我从未让他失望过,现在人设破了。” 萧弈隨口感慨了一句,见吕丑显然没懂,便由他继续忧心忡忡。 到了嘉福门,有个宫女在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招了招手。 “萧將军请隨奴婢来。” 萧弈跟著她往后宫走去,留意了一下,这宫女长相颇不起眼,有种特別容易被人忽略的气质,昨日金祥殿装殮她也在,该是张婉说的心腹之一。 “你叫甚名字?” “灯笼,奴婢已听尚仪说了,郎君愿收留我们,可以不死了,谢郎君大恩。” “多大年纪了?” “十三。” “怎么成为张婉的心腹?” “奴婢与烛芯都是张节帅府上的家生子,爷娘还在张府。” 萧弈遂知只要张婉在身边,就不怕这两个宫女会背叛。 他便问道:“想留在宫里还是出宫?” “奴婢都可以。” “宫中危险些,但往后有前途。” “奴婢明白,愿为郎君留在宫中。” 萧弈点点头,又问道:“我能为你做什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郎君若能將我家人接到府上做事,奴婢死也甘愿!” “张节帅府不好?” “好,但女郎是庶出,爷娘在偏院地位低。郎君是太后看重的人,一定没错。” “此事我会办,你在宫中想谋个怎样的闕?” “奴婢长得不好,在尚仪局没前途,想去尚宫局。烛芯喜欢缝衣裳,早想去尚衣局。” “知道了。”萧弈最后又叮嘱了一件事,道:“別让王彦知道你们是我的人。” “奴婢明白,郎君不信任王彦,也怕旁人通过王彦查到我们。” “难为你小小年纪这么懂事……” 不一会儿,到了一间无人的廡房。 推门,张婉正坐在案后整理一个小木匣,十分专注,听得动静,抬头看来,起身相迎。 “郎君,我怕旁人撞见我们总在一块,才让灯笼请你走一趟。” “知道。”萧弈道:“我方才问了,灯笼与烛芯愿意留在宫中。” 张婉立即会意,应道:“奴家来安排。” 说罢,她拿起一封书信,递了过来,低声道:“这是郎君要的。” 看了一眼,安审琦字跡七扭八斜,写信与杜重威商议,是要干仗还是低头。 这种早年间的罪证確实没甚用,嚇唬笨蛋却足够。 萧弈收了,目光看向桌上的木匣。 张婉有些担忧,小声道:“太后嘱咐,需將这些烧了,奴家须遵守,將军若想知道什么,奴婢都记得。” “烧便烧,我看一眼?” “多谢郎君体贴。” 萧弈遂翻看了那木匣,全是信件,诸藩之间勾心斗角之事,对郭威稳定朝局当有些用处。 即便如此,他没为难张婉,任她將信件都烧了。 正要转身出去,张婉追了两步,关切问道:“郎君,你救我出宫,会不会连累你?” “不吃这套。” 张婉微微一怔,想要解释。 萧弈自转身而去,隨意挥了挥手,让她不必紧张。 到了紫宸殿,他脸色冷峻下来。 在殿门处,遇到了李洪信,看样子昨夜並未留下守灵,刚刚入宫。 “李节帅久未归京,想必颇忙碌?” “萧將军气色颇好啊。”李洪信嘆道:“接连生变,昨夜不知多少辗转难眠者,或忧虑,或不安,或愧疚,或思念成疾,还是少年人好,无忧无虑,没心没肺。” “末將別的不敢说,无愧於任何人,自是睡得好。” “好,好。” 李洪信感慨了两声,显出了昨日所没有的信任態度,问道:“萧將军对做买卖也感兴趣?” 萧弈道:“不是我,有几个亲朋,做些布生意,从江南贩货,到汴梁翻这个数,但不知往后贩到更北边能翻多少。” “这门路,我暂时也无,倘若新帝能容我,我为萧將军打听打听?” “一言为定。”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两人肃容,入殿守灵。 安元贞已经跪在丧帷后面了,母仪天下的姿態维持了一天之后,今日,她又显出初见时那种淡淡的死感。 萧弈心中盘算,借布生意,以李氏贩於山西,若能再以安氏在襄州进货,且不得赚多少钱,利益链就形成了。 需与安元贞谈谈。 他不急,毕竟手里一匹布都还没有。 站了没多久,安元贞先坐不住了。 “萧將军,关於出殯,本宫尚有事宜需吩咐你,隨本宫过来。” “是。” 两人转到金祥殿说话。 安元贞一派雍容大气模样,吩咐手下宫人道:“你们在外面守著。” “是。” 等殿门“嗒”地一声关上,她脸上表情立即就变了,颇生气地瞪眼看来。 “哼。” 萧弈知道,她就是看起来神秘,其实根本没甚大事,永远就是些芝麻大点的小事。 果然。 “你別动,我得打你一下才能解气,不许动。” 不动就不动,萧弈无所谓。 安元贞上下打量了一会儿,选择了他左肘没被盔甲覆盖的大臂,用手指扭了一下。 並不痛。 “还挺硬……你给我记住,是我在替你保守秘密,你最好识相一点,別再惹我生气。” “识相?有何具体要求?” “你都不问本宫为何生气,一点不懂宫中规矩。具体要求是吧?我都想好了,我不去太平宫,我要住阿爷在京的別院。” “不行,我会担疏忽之责。” “现在怕担责啦?你和太后……那个……那个的时候怎不怕?说白了,你就是不愿为我担责,凭甚啊?我都替你保密了。” 萧弈没甚好说的,拿出那封信来。 安元贞视若无睹,气呼呼道:“你若怕担责,找个人假扮皇后好了,我看那个张尚仪就很適合,你不是总盯著她看吗?才见过几次呀?觉得她的帔帛高腰裙好看是吗?她也不怕冻死。” “不必找人假扮,皇后必须到太平宫住些日子。” “萧弈,本宫看你是不识好歹。” “所以呢?” “当然是告你的状,让你完蛋。” “皇后请看看这个。” “我怕你?直说是甚便是。” “令尊的笔跡……” “啊。” 安元贞也不知一眼扫到了哪句话,嚇得惊呼一声,用手捂著嘴,瞪圆了眼看著萧弈。 殿中静默了两息。 “给我。” 萧弈手一举,把安元贞掛在大臂上提起来,她捉不住,滑了下去,很快,换了一副表情。 她原来是有演技的,眼中泫然欲泣,双唇扁了扁,声音轻柔,语调慢慢的。 “我又没真要告密,一直替你瞒著,你倒好,拿出这般嚇人的东西,烧了唄?你的事,我保证一辈子不说出去。” “我並未打算害安节帅,因我一直当皇后是朋友。” “朋友?” 安元贞眼眸一转,目光似带著“我都知道,可我不说破”的意味。 萧弈收了信,道:“皇后可否帮我个小忙?” “你先说。” “我有个亲朋,想採购布,苦无门路,襄州地接西蜀、江南,想必安节帅可以帮忙?” 安元贞轻舒了一口气,道:“好呀,我写信回去时提一嘴就好了,你想採购多少?” “一千贯的货。” “嘁,杀鸡用牛刀,你当我的面子不值钱?” “小本买卖。” “笨蛋。”安元贞忽骂了一句,道:“你送我回襄州,要多少钱財没有,费劲赚这么一点。” “行,我笨,打算慢慢学,先铺开路子,往后再做大。” “知道啦,让阿爷给你垫些本钱,『等你送我到了襄州』还有报酬。” “不必,一码归一码,这本钱,我是一定要给的。” “还挺实诚,那好,现在我们各替对方保守一个秘密,谁都不许说,各帮一个忙,谁都不许耍赖,说好了?” “一言为定。” 安元贞忽笑了一下,道:“中计了吧?” “嗯?” “你没发现吗?我话里的陷阱,真笨。” 她颇得意,背著双手走到殿门处,清咳两声,摆出皇后架势,道:“给本宫开门。” 打开宫门,萧弈放眼看去,宫城巍峨,前方两座大殿耸立,远处,开封城在雪中若隱若现。 他在宫城肆无忌惮的时日將近结束了。 天下权力之中枢,终不是他的。 目光一转,殿门处,一只小小的蜘蛛,织下了它的第一张网…… (本章完) 第133章 辞旧 第133章 辞旧 从金祥內殿出来不久,萧弈被李洪义、李洪建拉到一旁。 “萧將军,送殯之事,你与皇后商议好了?” “是。” 李洪义捻须,轻声问道:“敢问,决定如何解决?” “解决什么?” “这……萧將军难道未与皇后商议?” 萧弈暗忖,他们莫非是察觉到了某些端倪? 可他与安元贞之间既是清白的,倒也坦然,淡淡道:“有话还请直说。” “禹州距开封三百余里,出殯一趟来回,少说也得十天。新帝就要即位,来不及了呀。” 萧弈微微一怔,听这意思,是说睿陵在禹州,竟葬得那么远?他本以为和潁陵差不多。 问题在於,真就没人与他说过。 皇后主办丧礼,肯定不能指望她懂。懂这事的,谁都不敢开口,生怕得一句“你既知睿陵在哪,你去送吧”。 李洪义眼神闪动,问道:“新帝即位,谁愿意错过?且新帝登基时,梓宫也不能摆在这,如何是好?” 一种荒谬感扑面而来。 萧弈感到包括自己在內,这宫城全是草台班子。 这就是李寒梅的骨肉至亲,就是她的身后事。也就是她果断脱身了,否则无论是死,还是去太平宫,都將成为旁人的累赘,等待旁人的救赎。 萧弈从她身上深刻地学到了两件事。 其一,不论男女,丧失权力,就如同丧失尊严、丧失生命,必须不计代价、不择手段,无比坚韧地维护斗爭到底;其二,不要想著前途性命完全託付给任何人,保持独立,任何情况下,首先自救。 “萧將军?你说话啊!” “两位有何赐教?” “萧將军操持丧仪,昨夜里酣睡如常,想来心有定计,还请拿个主意。” 萧弈知道他们的心思,希望让他做主,让李家兄弟不必去送殯。 他可以做这个主,但有条件,且只与李洪信谈。 这也是个契机,逼著彼此开诚布公…… “你看我这两个兄弟,蠢材!” 李洪信长嘆一声,道:“你我皆知,那梓宫里不是真的小妹,我断不可能去睿陵而错过新帝即位,。” “李节帅难道不是咎由自取?” “依我本意,是过阵子再动手,正好等到我离京之际。” 李洪信一承认,窗户纸捅破,態度就大不相同了。 他再次嘆气,道:“要么,停到哪个寺庙里;要么,让宫人去送,我们不必跟去。” “两个办法都夜长梦多,容易露馅。且明公是重情之人,如此,让明公轻视了节帅。” “你有甚办法?” “送出城三十里,火化遗体,送回家乡安葬,其后,队伍继续去睿陵,我们则回京迎明公。” “可新帝若知道……” “节帅心疼妹妹,遵她遗愿。明公既知当年高祖抢妻之事,会因此怪罪节帅吗?” “该是不会怪我,但你可就干係大了。” “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李洪信却没马上答应,来回踱步,忽回头看来,警惕道:“你有何条件?” “不急,先保李氏。” “你不说,我反而不安啊。” “自己人,何必现在急著算清楚?” “小子,空手套白狼。” “我搭上一条命,李氏搭上数百条命,是李氏吃亏?” “若非小妹拦著,我真想杀了你啊。” 话虽这般说,李洪信却伸出手,与萧弈击了个掌。 议定,当日他们就先送赵础等人到城外二十里的山间筑火化炉。 次日,开封西郊,浓烟在荒野上腾起。 萧弈抬头看著,与李洪信所聊的话题又加深了一些。 “明公与唐亡之后的歷代天子不同,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则自明公起。若无这一点共识,李氏还是保不住。” “若能得新帝信任,谁愿理会刘崇那等赌徒、无赖?不瞒你,我初投高祖,就与刘崇不善。”李洪信道:“问题在於,新帝能容李氏?” “节帅莫想著倚仗兵权,论打仗,天下没人打得过明公。刘崇所能倚仗的,唯河东地势,但陕州绝不行。要想得明公信任,唯有『诚』之一字。” “於你容易,於我难啊。” “到时我为节帅示范,如何?” “你此番闯了大祸,若你能平安渡过,我便信新帝又何妨。” “好。” 聊到这里,赵础捧著一个偌大的白陶盆子出来,准备递给萧弈。 李洪信先一步上前,接过,道:“我会派人送回鸣李村。” “也好,想必刘崇还没完全封锁河东道路。” 至此,整件事对於萧弈而言已告了一段落,他此时才意识到,李寒梅需要他做的其实很少。 似不经意地,李洪信又道:“送殯之后,去我府上坐一会吧?” 萧弈摇头道:“不了。” “我在京待不了多久。”李洪信嘆道:“明日闭城之前,就安排家人先回陕州。” “我明夜还得赶到皋门村。往后有机会再到节帅处叨扰。” “你小子是个硬脾气啊。” …… 送殯队伍抬著空棺继续前往睿陵,值此新君即將入城的时候,此事已经没人关心了。 “走吧,辞旧迎新。” 李家兄弟並不回京,直接快马奔往皋门村。 萧弈则先护送皇后去太平宫,完成关於旧朝最后一桩差事。 中途歇息,安元贞不停招手,让萧弈到近前。 “皇后。” “本宫招你数次,你才来。” “是,皇后这次要大坑还是小坑?” “闭嘴,笞你。” “那皇后有何事?” “我就是和你说,之前我从襄州来,也是走的这条路,昨天都没发现。” “襄州有那么好吗?” “有啊,你去了就知道,唐乱以来,襄州最安稳了,繁华富庶,比开封待得让人安心,包你去了就不想走。” “知道了。” “那好,去搭便舆幄吧……嗯,小小的就行。” 此时,安元贞心情颇好,仿佛郊游归来一般,可下午到了太平宫前,她就怔住了。 “住这里吗?” “环境虽比不得宫中,但也不差,皇后请。” “可是……好像牢狱啊。” “哪里像了?” “外面的守將长得像屠夫,好嚇人。还有那些老尼,眼神就不舒服,她们就是討厌我。” “客院不错,你看看。” “哪里就不错了?这么冷清,墙好高,好阴冷,这里肯定死过很多人吧?我不要住这里,不要。” “只住一段时间,等令尊敕封南阳王……” “不要,我就不要。萧弈,我求你了,別让我住这里,送我去阿爷的別院好不好?不要住不要住,我死都不要住。” 安元贞只看了屋子一眼,转身就要跑。 萧弈过去想拦她,她忽地一拳打在他身上,结果痛得捂著手蹲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呜呜呜……” “皇后,別哭了。” “你怎能这样?!你为了前程把我送到这种地方来,呜呜呜……我是亡国奴了,他们要怎么对我啊?” 宫人们连忙过去小声安慰。 很快,有老尼走来,一脸肃容,向萧弈合什,道:“阿弥陀佛,將军可自去,此间交由贫尼即可。” “那就拜託了,她不仅是前朝皇后,更是当朝勛贵的女公子。” 萧弈交待了一句,回看了一眼自己布置的屋子,心知不可能放了安元贞,往外走去。 身后哭声更盛,颇为可怜。 彼此分明没有很熟,倒像是他亏欠她了一般。 出了太平宫,孙忠立即迎了上来,脸上的諂媚像是要溢出来。 “萧將军,愈发魁梧、愈发贵气了,没想到將军会给我这等好差事,真不知该如何谢將军恩德。” “知道该如何做吗?” “请將军赐教。” “安皇后乃山南东道节度之女,明公很快要封安公南阳王了。” “明白,我一定谨小慎微。” 萧弈点点头,孙忠殷勤送他到马边。 正要翻身上马,街角忽有一名灰衣小僧跑了过来,也是合什一礼。 “敢问,可是萧將军当面?” “何事?” “阿弥陀佛,小僧受人之託,为將军带一句话,再带路,原话是『虽无意相瞒,心中愧对,聊赠一礼,另祝辞旧迎新,前程锦绣』。” “她人呢?” “施主在鄙寺布施之后已离开了。” “带路吧。” “请。” 身后,吕丑嘟囔道:“我早看见这小和尚躲在街角,还当他是来尼寺找他姘头的哩。” 队伍往东走了不多时,拐入一个坊,青砖铺路,勛戚宅邸云集。 穿坊而过,前方有一座大宅,筑乌头门,尽彰奢阔,大门却贴著封条。 “那是哪?” 吕丑是开封当地人,答道:“回將军,前面是李业宅。李家兄弟都住在这附近,后面那个是李洪建宅。” 萧弈本以为是李寒梅临走前想见他一面,回头看去,街道上无旁人,李宅门前唯有一列马蹄印往西而去。 李业宅临著坊墙,坊墙另一边是间小寺,露出殿宇的一角,颇为静謐。 萧弈路过时,发现坊墙有一小截墙面往地下陷了些,不由想起了捉拿苏逢吉时遇到的质库,正是一条地道穿过两个坊。 小和尚引著他们穿坊而过,拐入了那间寺庙。 (本章完) 第134章 迎新 第134章 迎新 寺庙小而精致,门楣掛著“宝兴寺”的匾额,香火不旺,但建筑十分讲究。 萧弈眼见带路的小和尚跑入寺门,传来了对话声。 “跑哪去了?午课也不做。” “回师叔,有位施主让弟子带话,为她请人来。” “胡闹。” “可那位施主布了三十贯福泽。” “阿弥陀佛,福泽深厚,你请了哪位施主来?” 萧弈翻身下马,走进寺门,恰见一中年和尚看来,脸皮抖动,先是惊惧,之后淡定。 “是位將军?阿弥陀佛,贫僧来为將军消杀业。” “师叔,不是来消杀业的。”小和尚道:“那位施主让我带將军去小佛堂。” “小佛堂非寻常人可进啊。” “对啊,可她有李府令牌。” “嘘,你怎甚都说?没遮拦。” “出家人为何要遮拦?” “闭嘴。” 中年和尚转头看来,合什道:“阿弥陀佛,施主请隨我来。” 萧弈隨著中年和尚往里走,问道:“这寺庙与李府有何关係?” “並无关係,不过是早年间,李府捐了一笔福泽,在鄙寺建了一座小佛堂。” 绕大殿而过,后方是座精致殿宇,悬“普度眾生”字样。 举步入內,映入眼帘是一尊巨大的释迦牟尼像,坐三尺高台,垂眸露悲悯之態,两侧分立文殊、普贤像,周边供桌上法器如云。 “搜!” 萧弈一吩咐,中年和尚就变了脸色,道:“施主,这是做甚?” “禁军办案,给我拿下。” “喏!” 麾下兵士翻翻找找,其实不知要找什么。 萧弈想到此处与李业宅只有一墙之隔,再次吩咐道:“看看地面有何异样之处。” “將军,找到了!” 吕丑翻起一块青砖,显出下面的石阶,极是兴奋,当即下去探了。 过了一会,他上来稟报,道:“將军,有条地道通到李业府,被封死了。下面另有个铁门,太沉了,推不开。” “火把给我。” 萧弈亲自下去,举火照著那铁门,不一会儿,在门上看到了一个小孔。 他心念一动,拿出从李业身上搜来的钥匙,插入,一拧。 “嗒。” 再推门,颇为轻鬆。 里面是个石室,带著一股沉滯的气味,举火扫过,它如寻常仓库一般大小。 铁门边摆著几口大陶罐,掀开,里面是粮食与水,原来是李业为政变失败而准备的藏身处。 石室中央,一排木架掛著数十具铁甲、环首刀,另有二十支手弩,上百支箭簇。 火把再一扫,墙角摆了一口大箱,掀开箱盖,里面满满是铜钱。 走到最里面,一张床榻上放了个小木匣子,打开来,看到了些金锭,但不多。 旁边还有桌案椅子,过去,点燃烛台,案上摆著一张落满了尘的禁军將领名单,该是李业杀史弘肇之前所写,已然没用了。 坐在这,能感受得到李业策划宫变的前夕,坐在这个备用於失败的藏身地,心中是带著纠结的。 拉开抽屈,里面有许多册子,隨手拿起一本,翻开,萧弈目光一凝。 他大概找到了此间最有用的东西。 “王章,乾佑二年六月,加征两税,以军需折纳截留六万贯,七月初,置城西別业一处,佃户三十家,七月中,以族兄榷盐……” 目光迅速扫过,掠过后面苏逢吉的家当、產业,这些已被人吃干抹净了。 没多久,就看到熟悉的人名。 “侯益,乾佑二年初,改军田两千亩雇流民耕作,未纳两税,七月,置汴河码头货栈二座,十月,允商旅以军中名义贩马,避市税五百贯……” “阎晋卿,族业含晋州铁矿、白瓷窑场、东市银楼、漕运货艘,京铺七间,涉酒楼、绸缎、粮食、典当……” 整本册子,记满了勛贵重臣们族中有多少產业,大致收入,避税的手段。 李业自己藏在暗中的產业则单独记了一本,时间仓促,大概扫了一眼,借著宣徽院官职之便,以进贡的名义开设的驛馆就不少,但没赚到太多钱。 再拿出另一本,记的则是李业向这些人索贿的帐,收买史弘肇麾下禁军將领的帐。 怪不得,李业不声不响宰了史弘肇,表面看起来轻而易举,背底里是下了苦功夫的。 萧弈目光看去,麾下兵士们都站在外面守著,並未跟进来。 他想了想,將这几本册子收进怀中,暂时留作后手。 如此,石室中的盔甲、財宝倒也不必留了,献给郭威,算是將功补过。 走出石室,时近傍晚。 寺中僧眾惶惶,出了寺,四下环顾,依旧不见有旁人。 留下部分兵士看守,萧弈寻了个机会,把怀中的帐册交给老潘,嘱咐道:“你不必隨我去皋门村,把这个收好。” “將军放心。” 萧弈不敢再耽搁,翻身上马,直奔皋门村。 当远远看到郭威那杆大旗,他已能感受到一种与城中大不相同的气氛。 还未到村口,前方,马匹与车辆已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两个兵士便迎上前,道:“请將军下马,村中拥挤。” “好。” 见此情象,萧弈有些不太明白郭威为何非要驻在一个小村子里。 他將马系在一棵老槐树下,见老槐树的树皮已被流民啃食得一乾二净,树干上却系了五匹骏马。 步行往前,一辆华贵马车深陷在泥泞中,僕役们嚷著找石头来垫,从积雪中挖出个骷髏头来。 “这破路不好走,用邢州话怎说?” “圪成破路,可北儿类。” 人们操著並不標准的邢州方言。 入村,两个村民在修补他们破败的茅屋,茅屋中走出个穿著锦绣官袍、长得白白胖胖的男子,嘴里嘟嘟囔囔。 “好冷啊,你们往年不冷吗?” “俺们习惯了。” “天快黑了,你们也別补了,再添些柴吧?占不占?” 白胖男子说著,回过头,却是侯仁宝。 萧弈既知道他的家底,再看他感受又不相同,觉得这富家公子適应能力其实挺强的。 “咦,萧將军?” 侯仁宝快步迎上来,一揖,道:“谢过萧將军助我弃暗投明之恩。” “侯兄不必客气。” “將军,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侯仁宝双手揣在袖中,上前几步,显得颇为神秘。 萧弈道:“但说无妨。” “我若说错了,请將军莫怪,此事我是无意中听到的……有位重臣,言將军闯了大祸,准確而言,是『秽乱宫闈』,请將军小心。” “秽乱宫闈吗?” 萧弈暗忖,自己所犯错误分明是让太后自尽,竟成了秽乱宫闈?王峻如何发现的? 他確实有些惊讶,也没隱藏神態。 侯仁宝观察入微,问道:“將军似乎不知?” “我確实不知。” “那,我提醒將军一二,皇后。” “皇后?” “哞——” 一头老牛发出叫声。 侯仁宝表情单纯,眼神却丰富,礼貌地一笑,揣著手又躲回了那茅屋里。 “对了,陛下住在里正家里,往前走就是。” 萧弈往前走,直到看到一个坯土墙的三进小院守备森严,一条瘦的只剩骨头的土狗抬起腿,在守卫脚边撒了一泡尿。 他亮了牌符,入內,见儻进正坐在个磨盘上啃乾粮,不时踢一脚路过的鸡。 “咯咯咯!” “萧將军来了,你说,这鸡咋不会下蛋哩?” “它可能是只公鸡。” “俺不傻,当然晓得。”儻进道:“俺是说,把公鸡放在母鸡堆里,肯定是为了让母鸡下蛋嘛,不想下蛋,那就別放它嘛,放都放了,下蛋就下蛋嘛。” 萧弈笑笑。 儻进斜眼往屋堂里一瞧,道:“这个里正养鸡,既要公鸡打鸣,又不让母鸡下蛋,勺叨。” “嗯,儻兄不仅武艺强、还聪明。” “嘿嘿,你懂俺。” “明公呢?” “里头。” 萧弈再往里走,是一个不大的前庭,魏仁浦、王朴等人带著幕僚忙碌,几个流鼻涕的小娃挤在炭盆边取暖,想必是里正家的小孩。 魏仁浦抬头看来,点头示意,继续忙碌,神態平常,与往常无二。 王朴则站起身过来,低声道:“王峻在里堂处置政事,你撞著他没好结果,我带你去见明公。” “多谢文伯兄。” “这边。” 他们却是穿过侧门,出了里正宅。 此时天已黑了,绕过坯土房,到了田边,远远见到一团篝火,走近了,几个老农正围坐著说话。 萧弈初时没看到郭威,待看到郭守文穿著破袄站在一旁,再一看,才留意到坐在篝火边、打扮得如老农一般的魁梧身影。 “俺今年收了十五石粟,正税交了四石,羡余两石,又要斗余、耗损、称耗,俺也听不懂,就瞧官府收税用的斗比俺的大一圈,一斗按两斗收哩,可不要命?!” 郭威揣著手,问道:“还能剩一半?” “哪能哩?!” 老农们显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一听就恼了,语气激动起来。 “老哥哥,他还没说完哩,你家不得交布帛嘛?也得称,称完一会说少了五两,一会少三两,得补。” “牛租还没算哩,这也是大头。给的牛瘦得像柴棍,耕不动地,每年交两石。” “牛租完了又是牛皮税,俺就问『俺家也没养牛啊?』差人就说『那也得交一张牛皮,打契丹人不得要皮革嘛』,逼著俺又卖了一石粮,驴毬入的……” 他们说话间,萧弈默默走了过去。 今夜见了这一幕,他心里莫名踏实了许多,也大概能明白郭威黄旗加身后,为何驻在这小村子里。 老农们见他衣著,纷纷紧张起来,起身,拘谨道:“来了个军爷。” “莫怕这小子,乳臭未乾。”郭威招手,唤他们都坐下,道:“是俺不爭气的后辈,会两下破把式,混在將军身边当个牙兵,別拿他当回事。” 萧弈摘下盔甲,配合著,谦逊靦腆地笑了笑,道:“见过老丈们。” 郭威这才转向他,一指旁边空隙处,道:“待著,你襠下的屁事不急著说,俺先和老哥哥们谈正事。” (本章完) 第135章 罚 第135章 罚 篝火把周围积雪烤化,颇为泥泞。 萧弈铺了点乾草,坐下,见郭威坐的石块上粘著块黑乎乎的东西,拿起看了看,是块牛粪,隨手就丟到火堆里。 再从怀中掏出块硬得能挡刀的胡饼,放在火边烤著。 见有个老农眼馋,他掰了一半递过去。 “有肉味,还是咸的,有个把月没尝这一口咸嘍。” “粮税要半条命,盐税是要整条命哩。” 郭威来了兴趣,道:“老哥哥说说。” “猜猜,俺们这盐价多少?” “一斤盐,半斗粟?” “三斗!整整三斗粟,只换了一斤盐!” 萧弈看到,说话的老农伸出的三根手指不停打颤,因太激动,麻木的老眼中闪著浑浊泪。 郭威问道:“怎这般贵?俺在鄴都吃盐,没到这个价。” 萧弈倒是正好知道,此事,李业就记在册子里,是王章、苏逢吉弄钱的妙法之一。 他不急著说,见老农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方才开口。 “叔,是这样,朝廷一直在加盐税,每石盐,先缴一千钱正税,另外,留一斗盐当附税,另外还有过税、配盐、科盐,这些,叔那边可能没有。” “说说。” “过税就是盐每过一个州、县、关隘,另外徵税,运往军中也许能避开,但贩卖百姓的,层层都得加;配盐就是无论百姓是否需要,按户强制摊派官盐……” “没派哩!” “就是,俺们就没拿到过呀!” “是没派。”萧弈解释道:“配盐,不是真要派盐给你们,是先把你们买盐的钱收走,明白吗?” “啊?那盐哩?” “盐得你们另外再买,意思是,付两次钱,一次强派,一次自愿。每次贩盐,再收一次盐税,就是科盐。” “这天杀的!” 郭威回过头,向萧弈低声问道:“我们吃的盐没这么贵。” “叔,我们吃的不是官盐。” “你们咋敢吃私盐哩?” 老农们十分不解,瞪起了疑惑的眼。 关於盐税,他们没法算明白,但私盐重罪却惊惧不已。 “私盐要是被查到,就算是一銖一两,那也是私盐罪哩,不分初犯、偶犯,直接重罚,五斤就得砍头。” “屁,张老栓只带了两斤回来,被砍了脑袋……” 听著这些,萧弈目光看去,火光明灭,照得郭威的脸色阴晴不定。 事实上,这些苛政並非出自刘承祐之手,盘肃百姓之人、不分青红皂白砍下那些为尝一口咸夹带私盐的百姓头颅之人,正是郭威的盟友史弘肇、杨邠、王章。 盘剥而来的钱財,很大部分確实是流入郭威军中,支撑起河北战局。 郭威手下的天雄军、支撑郭威的史弘肇旧部,全是这些民脂民膏供养的。 破旧立新,要破的不是敌人的旧,实则是自身的旧。 郭威会怎么做呢? 良久,萧弈旁观著郭威眉头时而皱紧,眼神时而忧虑,时而坚定。 老农们渐渐散去。 篝火不如方才旺盛了。 “郭守文,去拿几坛酒来。” “喏。” 郭威转头看来,道:“先说你的破事,还是处置你更容易些啊。” “末將知罪。” “都犯了那些罪啊?” 萧弈问道:“末將又立了个小功劳,能否先说这个?” “说。” “杀李业之时,我在他身上捡到一枚钥匙,想著也许是藏著钱,就没有上交,今日找到了他的藏身处,里面有盔甲武器、黄金铜幣。” “这不是功,是私心,是过。” “末將知错。” “如何找到的?” “李洪信派了个婢女帮忙打听了。” “他为何帮你?” “因为我与他有秘密,我帮助他火化太后,偷偷將骨灰送回了鸣李村。他说,他既不想错过明公即位,也想完成妹妹的遗愿。” “此事,李洪信情有可原。”郭威道:“但你没有恪尽职守。” 萧弈想了想,解下腰间的牌符,一块一块地放在了地上。 “明公,我不仅没有恪尽职守,还监守自盗,请明公降罪。” “说清楚了,该怎么罚,我自不会姑息。” “是。” 萧弈做好了挨一巴掌的准备,打算这次,摔得远些。 与其瞒著,万一被发现就是不容姑息,不如一次吐露清楚。 “我与太后有染。” “谁?” “太后。” “不是安氏?是李三娘?” “是,李三娘。” 一直平静的郭威突然回过头,眼神终於有了震惊、诧异。 萧弈屏息以待,腰腹收紧。 然而,郭威竟只是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差点让他嚇出一身冷汗。 “眼光与高祖相类啊。” 萧弈想好了无数可能,此时却怔了怔。 如何回答? 把手中的牌符掉在地上? “明公,我罪大恶极。我与太后留情,之后,我没严格看守她,给了她自尽的机会。” “那我斩了你?” 萧弈倒吸一口凉气,不再与郭威说虚的,实实在在道:“请明公夺了我的所有官职,只求保留一个天雄军指挥之衔,给我戴罪立功的机会。” “允了。” “是。” 竟真被剥了官职。 郭威沉吟著,又道:“既然李三娘赐你的官职都免了。她赏你的三十顷京郊庄田,一併交出来。” “是。” “可有怨言?” “末將犯了错,该。” 话虽如此,萧弈其实有些意外。 他本盘算著,秽乱后宫之事不可能宣布,在外人看来他的错还是疏忽职守,郭恩若愿意放他一马,並不难。 但郭威看来並不想放过他,真就罚了,之后脸色平淡,也不说话,兀自想事。 显然,郭威是真没心思纠结他这些破事。 换位一想,他是好上了不该好的女人,可手下那么多人,还能个个都管著?太后是死了,还能比刘承祐之死更严重? 是,该罚就罚,绝不姑息。罚完了,一个马上就要当皇帝的人何必心思和他多说? 生气也得耗费情绪,他凭什么让郭威生气? 恩情渐渐消耗得差不多了,若他没有更多价值,往后可能就会渐渐淡出核心圈层。 关键在於价值。 想明白这点,萧弈反而淡定下来,不再担忧。 他有价值。 不多时,郭守文拿了坛酒回来。 郭威不悦,叱道:“才这么一点?再去拿,拿大坛。” “喏。” 郭威依旧坐在篝火边,大口灌了酒,道:“被玉娘言中了啊,十五年前玉娘便断言『李三娘憎刘公』,我竟忘了此事。那些年每逢宴聚,高祖都要把李三娘请出来,哈哈大笑,放言『抢得并州第一美人,平生最得意事也』,抢来的,终究要丟,能守住的,才是自己的。” 萧弈听出来了,郭威现在满脑子琢磨的都是怎么当好一个皇帝,且有点看不起刘知远了。 他遂试著把话题引到郭威感兴趣的方向,道:“在我看来,明公胜高祖远矣。” “溜须拍马无用,还没见真章啊。” “末將真心这般以为。” “我一旦立国,疆域又小於高祖啊。” “高祖不过是趁时而起,结束乱世,却是自明公而起。” “为何?” 萧弈一滯。 他確实是真心这般认为,歷史课本就没提过刘知远。可问题在於怎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今日是来狡辩的,没做好准备。 “因为……高祖浑浑噩噩,而明公打算改革,有改天换地之志。” 郭威转头看来,眼神一凝,问道:“谁说我打算改革?” 萧弈道:“末將猜的。” 郭威的目光中浮起了深深的审视之意。 好一会,就在萧弈拿不准他的心意之时,他转过头,继续饮酒。 “动了李三娘,动了安氏没有?” “没有。”萧弈道:“但我確实与安氏走得很近,她求我救她出太平宫。” “你小子不是没有定力之人,那是没招架住并州第一美人的手段?” “明公明鑑。” 萧弈暗忖,看来是过关了。 他遂低下头,轻声道:“李三娘身边的尚仪女官张婉……我可否带她出宫?” “咳咳咳。” 郭威被酒呛了一下,终於发怒,扭过头,问道:“你打算娶这张氏?” “没有,她愿意当我的姬妾。” “畜牲羔子,骂你不爭气,你还真扶不上墙。” “末將知错。” “说,错在哪?” “我定力太差,没扛住女色,疏忽职守。” “蠢犊,让你当女婿你不愿意,尽耍些头。你找女人,就跟你的拳绣腿一样,不踏实。” “明公教训的是。”萧弈老老实实道:“我……不是会过日子的男人,怕伤了五娘。” 若当初真答应做了郭威的女婿,今日才叫完蛋。 不说郭馨守孝三年,他跟著守身三年。万一碰了旁的女子,有几个头够砍? 就看郭威能否理解了,说来,郭威虽对柴守玉深情,也是有侧室的。 “那,尚仪女官之事,明公是答应了?” “罢了,本以为你像我,是踏实男人,原来是个浪子,带著你的姬妾,滚一边去。” “是,明公少喝一点,或是回屋里喝,外面风大。” “夯货,回去了许多人呱呱呱,还能喝吗?去,莫烦我。” “是。” 萧弈感觉郭威是想重用自己,等了一会,官职之事並没有转机。 只好拿起天雄军指挥使的牌子,告退。 回头看去,郭威坐在那一口接一口地喝酒,其心思却比以往难猜了许多。 (本章完) 第136章 赏 第136章 赏 夜深,皋门村依旧热闹。 路过破旧的民宅,萧弈能从漏风的窗子里看到从龙功臣们神彩飞扬,议论著明日迎天子入京之事。 在里正宅门外,又遇到了儻进。 “咋样?” “剩这一个牌子。” “嗐,如今军律太严明了,以前哪管这些。那你月俸领了没?” “没领。” “糊涂了吧,没事,下次就懂先领了月俸了,对了,你今晚住哪?” “搭个帐篷吧。” “哪还有帐篷哩?屁大点村子,你手下人俺帮忙打发回京了,你跟俺挤一挤得了。” 萧弈不太想跟儻进挤一张榻,想到侯仁宝住的村舍还算乾净,往那边走去。 敲了门,一个农汉迎他入內,里面几乎是个通堂,只用麦秆混著黄土筑了一道薄墙隔著个单间,掛著帘子。 灶边,搭了个临时用的大通铺,睡著这农汉一家子。 侯仁宝听到动静,裹著个皮毛氅子从单间出来,胖胖的脸上绽出笑意,道:“萧將军若不嫌弃,在这將就一晚吧?” “多谢侯兄。” “老丈,给萧將军烧些热水洗漱。” 听得出来,侯仁宝挺爱乾净,怕他脏。 萧弈见那农汉忙碌,掏出钱来要给。 侯仁宝忙道:“不用,我都给过了,断不亏待他的。” 萧弈卸甲洗漱,进了单间,只见到处都掛著帘子,铺著毯子,摆著薰香,布置得比有些女生的闺房还整洁。 但还是冷嗖嗖的,平民百姓的土房漏风,甚至不如帐篷暖和,怪不得侯益老儿没来住。 侯仁宝递了毡毯过来,轻声问道:“看將军腰间牌符,莫非是受罚了?” “是啊。” “这……说句不该说的,陛下不宜罚將军啊,太后因李业蛊惑先帝之事气急攻心而崩,皇后与將军更是清清白白。这一罚,反而更使人误会啊。” 萧弈本来也是这么以为的,可谁知道郭威真就罚他了。 再看侯仁宝的眼神,明显多了些狐疑之色,大概在猜测他与皇后胡来,致使太后自尽。 “侯兄有所不知,我不冤,我与宫中的尚仪女官有些瓜葛。” “原来如此,尚仪嘛,负责乐舞、仪礼,一定是极美……哦,我是说,將军情有可原,呵呵呵,这次罚得还是太重了些。將军切莫自弃,我敢断言,你早晚必得重用。” 萧弈本以为侯仁宝是说客气话,可听在耳中,少有人客气话说得如此篤定。 “你为何断言?” “將军遇如此大挫,而眼神波澜不惊。且將军有恩於陛下,立大功却受罚,可见,陛下想要重用將军。” 最后一句话,倒让萧弈有些意外。 他再看了侯仁宝一眼,感觉到这个紈絝子弟有点不一般。 土屋虽冷,当晚睡得还算舒服,次日天不亮,竟有猎户打了一只野鸡,烤好了送来,配著农汉煮的白粥,颇香。 热水也是烧好了的,连昨夜褪下的脏衣服也帮忙洗了炕干,穿上后乾燥舒適,盔甲也被擦得乾乾净净。 有钱確实不一样。 侯仁宝却还感慨这些村民不会伺候人。 收拾停当,天也亮了。 “喔喔喔——” “走,最后一次劝进了。” 出了土屋,只见往里正家的小路已经被文武官员挤得满满当当。 侯仁宝还没资格过去排队,就在村口的古树下站著。 萧弈排在武官队伍中,转头看去,水井边的老妇满脸不解,嘀嘀咕咕。 东边的土墙塌了半边,几个脏兮兮的孩童躲在后面偷看,也学著谈论天下大事。 “狗娃,这是做甚?” “郭公不想当皇帝,躲在俺们里正家里,被找到啦,劝了好几天哩。” “为啥总不答应当皇帝?” “不愿背叛大哥唄。” “可他再不答应,天下就完蛋了哩!” 萧弈见孩子们很激动,著急地快哭出来,向他们招了招手,不一会儿,他们就过来,仰著脏兮兮的脸看著他。 “你们也想让郭公答应当皇帝吗?” “嗯!” “好,跟著,一会你们也来劝进,得个赏赐。” “俺不为赏赐,就觉得白鬍子大官为了百姓,哭得太可怜哩。” 很快,冯道饱含期盼的声音传来。 “老臣冯道,三率文武百官,恭请监国登基即位,神器无主,监国以仁义安邦,以兵戈靖乱,天授之命,万不可辞啊!” 百官跟著附和,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道:“请监国登基即位!” 好一会,郭威终於出了里正宅,站在那摆手。 萧弈便低声向那几个小孩道:“去吧,嚷起来。” “请郭公即位!” “郭公,你就即位吧!” 童稚的声音划过村落,郭威往这边看了一眼,招了招手,问道:“小娃儿们,为何盼我登基啊?” “郭公你要是再不答应,天下就完蛋了哩!” “陛下,睁眼看看吧,这就是民心吶!” 王峻极是激动,声音都带著颤,之后,手一挥。 儻进捧出裁製好的龙袍,不由分说,裹在了郭威身上,郭守文適时上前,为郭威穿戴。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哞——” 村口的牛也跟著欢呼。 远处,几个老农不停揉著眼睛,惊呼道:“他成万岁了哩?!” 鼓乐起,號角冲天。 十二名持戈卫士在前,拥著郭威登上天子金輅,王殷率禁军开道,王峻领百官跟在金輅之后,队伍浩浩荡荡向开封行进。 萧弈正看热闹,见魏仁浦路过时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並轡交谈。 “昨夜,明公与你聊了何事?” “因我犯了错,处置了我。” “除此之外?” “与老农们聊了些粮税、盐税。” 魏仁浦显然整夜未睡,脸色憔悴,闻言,眼神透出思虑,好一会,问道:“你如何看?” 萧弈本想说,肯定得减免。 转念一想,郭威、魏仁浦还一句话没说,自己怎能先沉不住气了。 “我觉得,百姓苦。” 魏仁浦问道:“关於你下一步的官职,明公有何说法?” “明公未说。” “你呢?如何想法?” “我接受明公安排,绝无怨言。” “你的事,自己当能应付过来?” “能。” 萧弈懂这是何意,彼此之间有办辛秘之事的交情,真遇到事了,魏仁浦会帮他一把,可眼下不至於。 魏仁浦心思很重的样子,沉默了很久,一直到开封城就在眼前了才开口。 “明公考虑了几天,最后下了决心,让我在即位詔书里加了一段话。” “是甚?” “天下所有拖欠未缴的赋税,一併免除。双税之外的斗余、秤耗、羡余、物色,一切停罢。” “好魄力!” 萧弈不由赞了一句。 魏仁浦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仿佛近来的所有精力都耗费在这一个决策当中了。 队伍绕城,从南门进入开封,百姓们夹道欢迎,眼神却带著麻木。 像是想早点应付完这个武夫的登基仪式,回家过年。 萧弈知道,从晋亡,到契丹入主中原,到三年汉,到如今,十多年数,皇帝走马观灯地换,他们已经厌倦了。 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个皇帝不一样。 没关係,等即位詔书一念,人们就会褪去麻木,欢呼雀跃,会发现这次是真的辞旧迎新。 就在这隆重有序但不热烈的气氛中,金輅穿过开封,进大寧宫,入广政殿。 萧弈识趣地站在武官最末,看著郭威受宝册,登御座。 山呼万岁。 之后,颁布即位詔书。 “自古受命之君,兴邦建统,莫不上符天意,下顺人心……朕本姬室之远裔,虢叔之后昆,积庆累功,格天光表,盛德既延於百世,大命復集於眇躬,今建国宜以『大周』为號,可改汉乾祐四年为广顺元年。” 萧弈耐心听著,等后面的关键信息。 果真听到了减税之事。 “掌纳官吏一依省条指挥,不得別纳斗余、秤耗,旧来所进羡余物色,今后一切停罢。” 抬头看去,御座上,郭威挺直身体,仔细听了这一条,眼神打量著百官,带著些观察之色,渐渐坚定。 他身姿僵硬,似乎还不太习惯,但萧弈却看到了他想成为一个明君的决心。 出乎意料的是,百官对此反应不大,或许认为这就是一句场面话吧。 看来,只有极少的一部分人看到了新帝的决心。 即位詔书念罢,再次山呼万岁。 其后,念追諡故汉主与李太后詔,算是给刘承祐补了諡號。 “今朕肇建大周,推恩前朝,礼葬故主,考之諡法,『不显尸国曰隱,怀情不尽曰隱』,汉主在位三年,功业未彰,国祚中绝,諡曰『隱』。” 汉隱帝? 萧弈暗忖,自己才是影帝。 礼仪还没完,进入了冗长的封赏功臣环节。 “马步诸军將士等,戮力叶诚,输忠效义,言念勋劳,所宜旌赏……” “王峻久预腹心,协赞兴復,忠勤懋著,才识明敏,加授为右僕射、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庶其缉熙庶政,垂范將来。” “魏仁浦性识详谨,奉职恪勤,典掌机务,厥功可纪。授为枢密院副承旨,冀其益殫心力,赞襄密勿。” “……” 过了不算太久,萧弈竟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天雄军第二十指挥萧弈,夙怀忠毅,救朕骨血,临阵摧锋,招諭开封,为酬茂绩,赐『翊运忠勇功臣』,封开国县男,授忠武將军,加朝散大夫,检校大理寺卿。” 萧弈很意外。 先是诧异他犯了大错之后,郭威还是给了他厚赏。当然,因为李寒梅先前封官太高,郭威其实不好加封,再往上,他就得位列三品了。 更意外的是,没有任何实际差遣。 功臣封號、爵位都是虚的,忠武將军是武散官,朝散大夫是文散官,检校只是荣誉加官。 换言之,没有给他任何的权力。 为何? 两种可能,要么,就是不想再用了,给些虚衔了结恩情;要么,还没想好怎么用。 萧弈思忖著,无心观察接下来的即位流程。 直到大典结束,他隨著百官退出广政殿。 “萧將军。” 一个小宦官向他走来,脚步踉蹌,看来是刚净身不久,好不容易才走到近前,行了一礼。 “奴婢张德钧,见过將军,陛下命將军依旧暂领內殿直,待到新的人选回京交接。” “末將遵旨。” 萧弈告退,回两廊宿卫房的一路都在思忖,却依旧猜不透郭威的心思。 “將军回来啦!” 麾下眾人围了下来,七嘴八舌。 “我们守著玄武门也听到鼓乐哩,往后就是大周朝了!” “將军,我们调到哪?要俺说,守宫城也没甚意思,不如到鄴都杀契丹立功。” “就是,把廿营的旗帜扬起来,杀贼立功。” 萧弈摆摆手,道:“別急,具体的差遣还没下来,今日过年,虽还得值守,还是置办些酒肉。” “真的?!” “自是真的。” 萧弈笑道:“旁的先不多想,兄弟们一块过个好年,老潘,每人再发些年金。” “好哩!” “太好了! 老潘笑道:“就是这时节,又赶上陛下即位,酒肉没提前备,怕是不好买。” “我有办法。”吕酉道:“我家是屠户,家里肯定留著猪,將军允我一个时辰,我回家杀一头来。” 韦良道:“我阿爷藏了十坛酒在地下,我去搬来。” “好!”张满屯大喜,连连夸讚,道:“你俩真够义气。” “好歹比铁牙哥分文不掏要强些。” “你们晓得个屁,俺若不是成了亲,能大方死你。” “哈哈哈哈……” 傍晚,酒肉置办好,宫城正准备落钥。 却有人一身便服从直门出来,引得麾下兵士呼喝不已。 “何人闯门?!” “竟从宫中出来,还有有……有鬍子?!” 萧弈赶到一看,是郭威。 “陛下。” “嘘,我回府与女儿过年,答应好了的,你莫声张,过两日,待万事落定了我再搬进来住。” “可……” “冷冷清清,住个屁,你们还在值防时饮酒呢!” “臣遵旨。” 萧弈送了郭威出了宫门,看著夜幕降下,马蹄远去,忽觉帝王心术也没那么可怕了。 几缕酒菜香气飘过冰冷的宫城楼闕,笑声此起彼伏,平添几分新年气氛。 汉乾祐三年过去。 明日,是大周广顺元年。 (本章完) 第137章 广顺元年 第137章 广顺元年 大周广顺元年,正月初五。 校场,积雪被铲到四周,夯土冻得梆硬。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双马擦肩而过的瞬间,萧弈手持长枪,剎那刺出,枪头包著浸染红墨的布包,击在张满屯的胸膛上。 “好!” “將军胜第五场!” “不算,俺的马不行,驮不住俺。” “下去,下一个谁来?” “请將军赐教。” 萧弈左手勒韁,右手顺势舞了个枪,暗恼又没戒掉这些哨动作。 回马,见是吕酉驱马上场,没甚意思。 布枪头遂一指吕丑。 “你们俩兄弟一併来。” “喏!” 很快,吕氏兄弟一左一右夹攻,一棍砸向头盔,一棍横腰扫来。 萧弈虚晃一枪,逼吕丑回挡,迅速变中平枪,直刺吕丑面门。 梨枪法,多了几分刘继业的刚猛之势。 “別打我的脸!” 吕丑顿时慌乱,一仰,摔在马下。 萧弈料定吕丑不敢让脸受伤,这一刺却是虚招,借力迴旋,横扫吕酉。 然而,吕酉太矮,身子一缩,逼近,一棍捅来。 萧弈扯韁,白马突然扬蹄而立,嚇得吕酉的马不敢靠近,枪再一挑,將他挑落。 “好!” “將军胜第六场!” “那是將军马术好……” 练了一个时辰,萧弈亦是满身大汗,身上热气从盔甲缝隙溢出,在寒冬冒著白雾。 他心里憋著一股劲,不想当三流,因此这几日得閒,什么都不做,每日就是操练自己,操练士卒。 只是身边除了张满屯都是不入流,与他们过招进展太慢,有机会该找儻进练练手。 “那边比好没有?” “回將军,比完了。” 萧弈向麾下兵士看去,见寿桃、余兜子、汤饼那几人依旧是体能武艺最差的,训斥了两句,让他们知道,每次都垫底往后要受罚。 那边,吕丑却还躺在地上哼哼唧唧不起来。 “哎哟,我受伤了,能否容我休半天?” “將军,可莫搭理他。”细猴道:“他想出宫会相好的。” “你怎晓得?” “不瞧瞧俺是谁。” 老潘遂过去,踹了吕丑一脚,道:“莫搁这滚粪了,今日本就要轮值休半日。” “真的?尽日守著这宫门,苦死我也……” 萧弈虽不怕苦闷,今日却得出宫一趟。 李涛已三次下帖邀他府上用饭,再婉拒就不礼貌了,且也该与李昉谈谈望远镜的事。 换掉被汗湿的衣衫,摸了摸三天没洗的头髮,出门前还是洗了个澡,换上一身乾净衣裳。 许久没裁衣,里衫是李寒梅上次给的蜀锦,外袍是逃难出城前与郭家兄妹去买的细麻,再罩一件鹤氅。 外表看起来像个寒门弟子,实则好料子穿在里面不磨皮肤,当世恐怕少有人这么穿。 才出玄武门,恰见一个瘦弱白皙的小年轻踉蹌走过来,深深一礼。 “奴婢见过萧將军,將军原已准备好去赴宴了。” “你是……张德钧?” “將军竟记得奴婢?!” 张德钧很惊喜,喜得手都不知怎么放才好,靦腆一笑,低声道:“陛下唤將军到潜邸用饭。” “臣遵旨。” 萧弈只好让老潘去李涛府上解释,表示下次再过去。 再看张德钧,因刚净身,疼得站都不太稳,脸色发白。 “你刚入宫?怎不乘马车过来?” “陛下让奴婢来请,奴婢就来了,也不知找谁討马车,怕被骂。” “会骑马吗?” “不会。” 萧弈遂招过穠,道:“你载张公公。” 张德钧眼神颇恐惧,应对却还是妥当,道:“萧將军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並轡而行,萧弈问道:“你有乾爹吗?” “乾爹?哦,有的,我本姓王,隨养父姓张。” “他任何职事?” “养父在陕州东市当伢人。” “问你在宫中可有养父?” “回將军,没有。” “阁门副使王彦人不错,有不懂的你可以问他。” “奴婢谢將军指点。” 萧弈就是看张德钧可怜,隨手帮一把,这是在郭威身边服侍的人,留个善缘也就是了。 之后的一路上,他遂不再交谈。 快到郭府时,巷子附近守著许多官员。 萧弈胯下白马突然发恼,扬起前蹄,还回头想蹭他,他知不对,下马看了眼,是马蹄铁快脱落了,隨手用匕首撬开。 隱约听到了身后细细碎碎的谈话声。 “是枪吧?” “他也进不去,在这等著。” “听说与前朝皇后有染,惹恼了新帝……” 可当萧弈回头看去,一个个或负手赏雪,或在摊边挑货,或谈论时政,不知是哪个在嚼舌头。 “烦请都让让。” 忽见一辆马车从人群中挤出来,欲往郭府门前。 萧弈也牵著马让到一旁。 马车中却下来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走到他前面,彬彬有礼地一揖,道:“敢问可是萧郎?” 萧弈目光看去,见此人二十出头,相貌英俊,身材高大,举止得体,一眼就让人觉得各方面非常优秀。 只是,莫名给人一种没甚性格的感觉,就像他上辈子同班的某个模范生。 “不知兄台是?” “张永德,字抱一,并州阳曲人氏,马车里的是家妻,郭四娘。” “原来是张駙马。” “不敢当,岳翁还未封赐,萧郎与我兄弟相称即可,此处不便交谈,一道入內如何?请。” “请。” 到了郭府侧门处,张永德颇体贴地从马车接了郭四娘,郭四娘虽未完全披麻戴孝,但穿得颇素。 “娘子,这位便是家书中所言的萧郎了。” “多谢萧郎相救家人之恩。” “公主万莫客气。” 步入府中,內侍迎上来,第一时间关了门,一通见礼,把郭四娘迎到后院,留两个年轻人在前院廡房说话。 “京城生变之时,我们夫妻恰好去了潞州,给昭义节度使常思贺生辰。岳父举事之后,王朴到潞州,常思便將我们放回了,恰与萧郎擦肩而过,今日才见到恩人义士啊。” “想必说服常思归顺,抱一兄出力良多。若非常思归顺,我与李荣將军到潞州,必死无疑,如此说来,抱一兄也是我的恩人。” “既是自己人,你我便不必互相致谢了。”张永德道:“今日本是到南门接李重进,家妻正好想出门逛逛,我怕她冷,没接到人先回来了。” “原来如此,重进兄今日回京?他此番南下,立了大功啊。” “不仅立了功,他还娶了贤妻,可喜可贺。” “可喜可贺。” 张永德这个人就有一种工工整整、標標准准的气质,说话也是,也许人生也是。 萧弈陪他聊天倒也聊得住,就是感觉像过年走亲戚。 不自觉想打一个哈欠,抿了口茶水掩盖过去。 “抱一兄,你武艺很强吧?” “阿爷从小教导文武,略通拳脚。” “反正等著,我们过个招如何?” “不可,长辈在堂上说话,隨时要唤你我。” “也是。” 终於,李重进到了。 带著风雪寒意的身影推门进来,一张黢黑的脸上带著欲言又止的表情。 一句话没说,只看著,都比张永德生动。 “哈哈,你俩躲这呢,看我做甚?我脸上又没。” “恭贺新婚。”张永德一板一眼地执礼,问道:“嫂夫人呢?” “到后院去了。” 萧弈也是道贺,同时,目光打量著李重进,观察他对新娘子是否满意。 李重进赧然一笑,擂了他一拳,骂道:“看我做甚?听说你犯事了。” “重进兄如何听说的?” “入城时听守將说的啊,你和安皇后……” “並非如此,我是向陛下討要了一个女官。” “你的事一会再谈,我让你查的事呢?” 王朴忽站在门外敲了敲门,笑道:“三位,且入堂吧。” 萧弈意识到,今日其实是与郭威的女婿、外甥一起,吃的是家宴。 堂上,正与郭威说话的,仅有王峻、魏仁浦二人。 如今郭崇威留在河北防备刘崇,王殷没来,在场的算是心腹中的心腹。 不过,入堂时,王峻正在以教训的语气对郭威说话。 “陛下又犯糊涂,没有王章供给军旅所资,你能平三镇,能战契丹吗?一旦免了,发不出餉,岂不怕兵头们反了你?” “必须免,否则百姓全饿死了,我何必称帝?” “我並非反对减免税赋,只问从何补?得先有办法。” “省。” “省?” “我是穷苦人,头一遭当皇帝,除了打仗,不会治国,今日就放一句话在这,我带头节俭,给百姓减的税,从我身上开始省。” “陛下真是……” “好了好了,怕了秀峰兄,小辈们来了,大过年的,不谈国事。” 萧弈觉得,这覲见情形与上辈子演的不同,更像是来串门。 他见王峻转头看来,眼神不善,心知自己犯的事又惹王峻不快了,再一留意,王峻对李重进也没好脸色。 “见过陛下。” “在这儿就別拘著了,坐吧,等开席。” 说是不谈国事,话题却根本没离开过国事。 萧弈才坐下,郭威就抬手向他指了过来。 “这小子,自请罢了旁的官职,只留一个天雄军第二十指挥,可眼下,还能把天雄军將士全遣回鄴都不成?” 一句话,萧弈立即反应过来,如李寒梅所言“强干弱枝”,这便要改军制了。 自己的第一个差遣,恐怕就要落在这里…… (本章完) 第138章 家宴 第138章 家宴 堂上只有七个人,仿佛隨意閒谈。 很快,萧弈听懂了郭威的心思。 眼下有三个问题,倘若天雄军北返,总不能把护卫京畿、保护天子的重担完全交给禁军;朝廷一旦减税,军资就供应不了整个大周那么多兵马;此外,还要担心各地藩镇效仿郭威夺皇帝之位。 解决的办法,不难想,但萧弈一直没有开口,默默坐著。 他猜想,郭威、王崇、魏仁浦、王朴该已有大致方略,与他们三个年轻人商议细节,带著一点考校的意味。 既身份不如李重进、张永德更近,不好抢风头。 因此,萧弈心態放鬆,留意到,郭威说话的间隙,堂后传来了“嗒”的推门声,之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看到屏风下方缝隙稍稍显出一双白色绣鞋。 眾人都知道有女眷过来了,该是提醒可以开宴了。 但话题正聊到兴头上,郭威没动,旁人也没动。 “萧弈,半天崩不出一个屁来,你说说。” “臣今早在校场练兵,想到可把兵士以精锐程度分上中下三等。那军中是否也可进行选拔,从诸藩之兵中选拔精锐,被充到禁军之中,再汰撤禁军中的老弱。如此,州兵少,而禁军强,以更少的粮餉,养更多忠於陛下的精兵……” 萧弈其实知道这办法有一点不好,就是久而久之,禁军太久不经战阵会变弱,边军又不能战,成了弱宋,可眼下哪怕是矫枉过正也得矫好了再扶到正確的路子上来。 郭威闻言,脸色平静,只是略略点头,道:“抱一,你的看法呢?” “回岳父,小婿以为禁军之权皆在侍卫马步军司,若选拔天下精兵于禁军,一旦有变,难以遏制,不如另设一司,两相制衡。” “重进,你也说说。” “阿舅,甥儿觉得两个办法都好,可一併用了,骄兵悍將编到禁军,有不服的,甥儿一个个给他们打服!” “你这黑廝,儘是打打杀杀。” 郭威虽骂了李重进,接著却微微一嘆,问道:“娶了马氏,你可喜欢?” “阿舅让甥儿喜欢,甥儿就喜欢。” “莫亏待了人家,我在京城挑了一座宅院赐你,明日带妻子去看看。” “谢阿舅,甥儿一定待她好!” “抱一,待我住进大寧宫,此宅赐於你与四娘。” “谢岳父,小婿一定守好此间一草一木。” 萧弈在旁听著,暗忖郭威就喜欢这种踏实听话的,自己在这个赛道肯定竞爭不过这俩。 “既说到宅院。”郭威又看向王峻,道:“秀峰兄,苏逢吉那座宅子赐於你,如何?” 王峻摇头道:“那本是李崧宅邸,苏逢吉欲夺此宅,遂灭李崧一家,我不愿处之。” “那杨邠与李业宅,秀峰兄喜欢哪个?” “陛下俭朴,我岂好住大宅?” “与检朴何干?你等功臣在京,总该有宅院居住。” 萧弈走了神,再看那屏风下方缝隙,只见下面显出一角襦裙,看材质分明是布。 “小子,老神在在。”郭威拋了张地图过来,道:“既献了三十顷皇田,你也挑个。” “谢陛下。” 萧弈接过地图,打开,粗略地画著开封各坊,標註出罪臣们的宅邸,写明了各有几进院,杨邠、王章的亲族死绝,宅院也空出来了,但没有標註史弘肇的。 想来,王峻肯定想要史弘肇的大宅院。 看了看,他觉得后匡赞的宅院就很好,面积虽不大,地段却非常好;聂文进的也不错,面积大,想必能在家中练马术。 但,內心深处更想要李崧故宅。 正考虑著,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既非薰香,也非气,抬眸一看,郭馨不知何时走来了。 她依旧梳著双环髻,髻上系了两根布条装饰,添了两分俏丽。 一身布裁製的襦裙十分得体,翩翩然仿佛莲仙子。 见他抬眸,她颇为不满地瞪了一眼,之后又是一笑,隨手往地图上一指。 “选这个唄,选好了早些开宴。” 萧弈目光落处,那漂亮纤细的食指正点在李崧旧宅上。 他也不客气,向郭威道:“臣曾受李公恩情……” “赏你了。” “谢陛下恩典。” 郭威忽然不太高兴,板著一张脸,起身,道:“开宴。” 郭馨轻“哼”一声,悄悄向萧弈挥了挥拳头,小跑过去扶著郭威。 “阿爷,搬进宫的时候,让他们三个帮我搬吗?” 萧弈刻意落在最后。 起身,却见李重进还在那儿失魂落魄。 “重进兄?” “就是那匹布。” “重进兄既已成婚,又何必在意此事?” “那也是我最珍视的妹妹,不容別有用心之人覬覦。” “误会了,布是我所赠,但我並无別的用意。” “这样?”李重进愕然,道:“那我一会问问五娘是怎……” “不必问了。对了,陛下既打算在侍卫马步军司之外再设一司,重进兄以为由何人统领?” “无论是谁统领,我绝无二话。” 萧弈隱隱有种感觉,近来恐怕得勤加练武,否则一旦动起手来,自己未必打得过李重进。 开宴,还是他们七个人分案而食,继续討论军制一事。 菜色也很粗糙,粟米饭、炙羊肉之类,略比军中伙食好些,可见郭威是打算走勤政、俭朴的路数了。 席间,郭威去更衣,萧弈也起身出恭。 才出了小厅,就看到一个小雪球掷了过来。 他本想躲掉,一转念,低头,用脑袋挨了一下。 不远处,郭馨正站在那儿,拍著手中的雪沫,嘟囔道:“反应慢了许多嘛。” “吃太饱了。” “根本就没甚好吃的。”郭馨道:“街市上的吃食味道才好,我阿爷要节俭,往后你给我带好吃的吧?欠著我钱呢。” “好。” “我知道你为甚不敢来见我。” “因为欠你钱?” “屁。” 说完,郭馨迅速环顾一看,方才低声道:“因为他们给我们谈婚论嫁,对吧?真討厌。” “你都知道?” “嗯,我骂过阿爷了,让他別总想著说亲。” “你这是犯上之罪啊。” “我才不怕。方才,四姐与嫂子还说呢,你看著不如姐夫、表兄踏实,嘁,谁要嫁你。” 如此,气氛就轻鬆了许多。 两人自然而然並肩而行,走过长廊。 萧弈道:“我確实比不过抱一兄、重进兄。” “他俩可没意思了,我最怕和他俩聊天。”郭馨意识到说多了,伸手捂了一下嘴巴,问道:“总之,莫坏了你我之间的义气,可以吗?” “好。” “那你还会找我玩?” “嗯。” “骗人,我看啊,得等三哥回来。” “等郭信回来,我请你们吃顿贵的。” “那我给三哥写信……嗯?你站著做甚?” “我去那边更衣。” “我走这边,对了,明日你送我与阿爷入宫吧?” “是,公主殿下。” 郭馨的爽朗性格,让萧弈轻鬆了许多。 想来也是,都没及笄,哪懂男女之情。 次日,护送她入宫时,她还当著李重进,问了萧弈与安元贞之事。 “我听说,你是因为安氏被罢了官职,真的吗?” “不是安氏,是一个宫中女官。” “还是传你与前朝皇后勾搭,听起来有意思。那安氏漂亮还是女官漂亮?” “各有千秋吧。” “教你,你下次若怕抵不住女色,把她们的眉毛剃了。” 萧弈策马在车厢边,还未应话,身后,李重进忽然笑了出来。 “哈哈,五娘真是聪明。” “还好吧。” “萧郎,你也真是的,这么容易被女色引诱,你看我,从不沾惹草。” “是。” 萧弈见李重进开朗了许多,心想,这一架暂时该是打不起来了。 入宫,由尚宫女官引路,带郭馨挑选宫殿。 路过一条长廊时,萧弈见到了张婉躲在柱子后往这边瞧,美人身姿优美,透著嫻静,神情温婉像是等待丈夫。 他驻足,故意落在最后,过去。 “郎君。” “陛下已答应,我今日就带你出宫。” “是,郎君,奴家已收拾好了。” “到直门等我。” 萧弈自是不好把张婉带回两廊宿卫房,反正李崧旧宅已赐给他,正好安置过去。 说定此事,再一回头,却见郭馨也停步,往这边看来,似乎委屈地扁了扁嘴,招手。 萧弈过去,郭馨却不理他,只看向张婉,赞道:“你好漂亮啊。” “公主。” “我刚到宫城,这里太冷清了,你先陪我待两天,可好?” “这……” “就两天,不需你做事,陪我下双陆,聊天解闷也好。” 郭馨转向萧弈,道:“我又不耽误你们见面,你若想见她,就来见她好了。” 萧弈倒不担心张婉会吐露秘密,只是感受到郭馨的眼神像是有一点吃醋,微微一愣。 她昨夜分明还是懵懂模样。 郭馨轻“哼”一声,拉过张婉的手就走,裙摆飞扬,只留下一缕清香。 …… 办完这一桩差事,萧弈预感到,自己这內殿直都虞侯要当到头了。 接替的人选,应该就是张永德。 果然,才回到两廊宿卫房,便见有宦官前来宣旨—— “方当肇建新邦,整飭戎备,必精编伍以壮军威,今改『天雄军左厢马军第二十指挥』为『殿前军左厢铁骑第一军第一指挥』,自詔下之日起,军號旗幡、籍册文书悉行更易,隶殿前司统辖,限一月內自择精锐,补足兵额……” 萧弈並没有得到新的差遣。 但他仅剩的一个差遣,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本章完) 第139章 殿前司 第139章 殿前司 殿前军营垒是从禁军中划过来的。 萧弈的驻扎处附北城墙而建,与玄武门遥遥相对。 依“五都为营,五营为军”编制,一营即一指挥,他有个独盘营垒,周长二百步,夯土为墙,设鹿角、岗哨,就是皂旗还没插。 一百人搬过来,显得空空荡荡。 虽说环境不如两廊宿卫房,但眾人都很高兴,尤其是吕丑,眺望著营垒外的天空,笑道:“哈哈,可自在多哩,不像宫城拘得慌。” “將军,他们这些孬货可不配叫第一指挥,剔出去一些唄。” “铁牙哥你怎能这般说?” “不然咧,往后瞧著你们被別的营搓成毬,在军中,谁会不挑衅俺们?” “铁牙说的对,不爭点气,怎当第一?” 麾下们吵吵嚷嚷,萧弈心中却知道,殿前军不会立即扩编太多人,眼下只是在搭个骨架。 军制改革必须循序渐进。 搬好驻地,很快有传令兵过来,请他到主营议事,萧弈带著张满屯、穠、老潘,出了营垒就到了原本控鹤卫的军衙。 前庭站著的全是年轻將领,朝气蓬勃。 萧弈只认识其中小半数人,儻进、郭守文、李崇矩…… 目光一转,见到刘廷让、崔彦进、海进等人聚在角落里,他过去打招呼,却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那肯定更信任外甥和女婿啊。” “论起来,將军与萧弈,哪个都比他功劳大,此前萧弈还和他平起平坐,如今倒好,他窜到最上头去了。” “嘘,萧弈的內殿直都虞侯是前朝太后封的,他故意自污,居於李重进之下,才是常理。” “我说哩,懂了,恩高岁小嘛,难安排。” “管他们谁当军头,官不值钱,发钱快活才是实在。” 萧弈放慢脚步,等他们岔开话题,方才过去。 简单聊了一下,殿前司初立,分铁骑左右两厢、控鹤左右两厢,其实就是马军与步军。 暂时每厢只有一军一指挥,各五百编额,总额才一千,刘廷让是铁骑右厢指挥,儻进、郭守文则是控鹤指挥,李崇矩在郭守文麾下辅佐。 看起来就是让年轻人瞎混混。 不多时,张永德、李重进並肩而来,两人相互推让了一下,由李重进开口训话。 “咳,废话不多讲,殿前军初立,只有一个统帅,就是陛下!往后我是铁骑军头,这是控鹤军头。” 张永德再次抱拳,笑道:“诸位或是陛下从直、或是军中驍锐,皆豪杰,永德年轻,硬著头皮顶上来,往后多多担待。” “见过两位军头!” 萧弈留意到,儻进抱拳颇为敷衍,海进则是凑到崔彦进耳边小声说话,被刘廷让以眼神叱责。 这年头,兵士骄悍,想必是不太服气。 进堂,张永德扯了一块红布,提笔挥洒,写下三个大字,盖在原来的侍卫司牌匾上,眾人叫好。 “好!” 儻进边拍掌,边凑到萧弈身畔,问道:“写了甚?” “殿前司。” “好!”儻进大声叫好,小声问道:“为甚要叫好?” “字写得好。” “你也写几个唄。” “我字丑。” “那你岂不是输了他一筹?” 萧弈不知儻进为何拿他与张永德比,他根本无意与旁人比较。 张永德抬了抬手,止住眾人叫好,道:“殿前司初立,首先就一件事,选练精兵,编满兵额。调兵告示已发往各禁军、州兵,还请诸位將麾下老弱筛汰出去,旬月之后校场点兵,不是精锐,殿前军不收。” “哈哈哈,俺手底下哪有老弱啊?俺可是从直卫出来的。” “就是,从直卫若不是精兵,谁是精兵?” “两位军头,要將旁处兵马选到我们殿前军,得先讲好俸禄哩。” “嗐,那禁军为何要调过来?” 李重进道:“终有一日,你们会知道殿前军的好处!” “好,那就各自选兵……” 萧弈留心观察,只有李崇矩不叫板,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点觉得李重进、张永德年轻位高。 当然,换他上去也一样,眼下不是关心別人的时候,他更担心自己麾下兵士被筛汰了。 第140章 望远镜 第140章 望远镜 萧弈没有骑马,踱步消食,走到李府时已是黄昏。 一辆奢华马车停在侧门处,阴影被斜阳拉得很长,有个锦袍青年正在车边踱步。 隔的还有些距离,门房往这边望了一眼,殷勤相迎,道:“萧郎来了,请进吧。” “前日便打算来,恰不得空。” “慢著。” 身后忽传来一声呼喝,萧弈回头看去,见那锦袍青年走来,一揖。 “阁下姓萧?” “是。” “苏德祥,京兆郡武功县人,相门之子。” “苏兄何事?” “听闻阁下自幼为李府收容,与李家小娘子青梅竹马?” “算不上青梅竹马,算是共经磨难吧。” 苏德祥目露忧虑,认认真真问道:“你也想娶李小娘子为妻?” 萧弈感到有些被冒犯,他没必要与一个不认识的人说这些。 他听得出苏德祥对李昭寧的在意,遂提醒了一句。 “苏兄若想娶李小娘子,只怕这姓氏,她就不喜欢。”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与苏逢吉无亲,家父……” “交浅言深,不必提令尊。” “那你我比文才。” “不了,我来找信臣公,失陪了。” 萧弈入內,李涛、李昉已经到了。 相见行礼,先为前几次没来告罪,又恭喜李涛復官,任刑部尚书,恭喜李昉被任命为左拾遗。 “萧郎来时,想必见到了我那弟子?” “是。” “乃宰相苏禹珪之子,文章资质极佳,拙於人情世故,让你见笑了。” “年轻人,可以理解。” “看他,说话老气横秋。”李涛道:“当今天子不同啊,正月正日的夜里,亲自到竇贞固、苏禹珪家中,请此二人復相,有欲扫积弊之心。” “陛下愿意用文人,是好事。”萧弈道:“可我认为,扫积弊,还得先安排好人事,任用官员,改革军制,其后才好大刀阔斧。” 李昉道:“河东未定,言之过早。” “明远兄就是太小心谨慎。” 聊了会政事,萧弈得知了郭威近来颇提携文官,待李涛离开,他便向李昉问起望远镜之事。 “哦,该已大概试成了。” “造出来了?” 李昉淡淡一笑,从袖子里拿出张纸,道:“先说钱,九成费在水晶石及打磨,凡石料浑浊、杂质、裂纹皆不可用,需以金刚砂打磨且极易失败。算上眼镜,两个铜匠一共试验了十二次,你的两百二十二贯不够,我另垫六万七千三百八十五钱,本息共七万零八十钱,给七十贯即可。” “好,钱不是问题,成品给我看看。” “放在幼娘那了,让她绘其图样,记录诸般度衡。对了,图样度衡,乃我兄妹所有,须另外算钱。” “无妨,明远兄说个数便是。” “材料了三百贯,那试出来的度衡怎么也值六百贯。你说,有道理吗?” 萧弈微微一怔,心里竟很认同这句话。 可他手上大钱就两千贯,其中一千贯准备在襄州採买布,剩下的钱若这般,就很紧了。 “怎么?”李昉笑道:“我以济世之才为你操持商贾事,这点钱都捨不得。” “给。只是,能否容我拿成品去討到订金?” “你打算如何討要订金?” 萧弈问道:“造一个望远镜,需要多少成本?” “至少六十贯,才可完全保证磨出合用的镜片。” “我向陛下贩售、演示。” 李昉摇头,道:“你真当天子会给你订金?” “否则如何?” 萧弈才问出口,很快明白过来。 郭威肯定又拿他当自己人,让他把製作方法献出来,再赏个没用的虚衔。 李昉道:“我教你一法,如何?” “请明远兄赐教。” “三十贯。” “你今日怎事事算钱?” “因为积蓄都为你光了,看。” 李昉一掀衣襟,显出一双破损的靴子。 萧弈只好安抚道:“一会先支些钱给明远兄,说吧。” “你找个天子心怀愧疚之人出面。” “谁?” “你才是天子近臣,如何问我。” 萧弈心想,还活著的人里,郭威最愧对的就是王峻,受其连累满门被诛,但显然不可能找王峻出面。 此外,倒是还有一个人选。 李昉招了招手,让老潘、穠上前,对帐,询问眼镜最近使用的感受,空隙时,隨口丟了一句话过来。 “你去厅拿成品与图样吧。” 萧弈虽有心不见李昭寧,此时却不好矫情,往厅走去。 在廊下就看到了纸窗映出一个优美的剪影。 走到门边,见到了站在案前提笔写字的李昭寧,她瘦了些,更显高挑,红布裁製成了交领襦衫,长裙及地,腰肢盈盈一握。 同样是双环髻,她却一点也不显幼稚,有些清冷。 听得动静,她抬眸看来,只一瞬间,眼眸里就泛起了雾气,莫名地就让人心中浮起歉意。 萧弈微微一嘆,自觉要被她埋怨了,她却是偏过头去,抹了抹眼,再转过来,脸上浮起了委屈却欢喜的浅笑。 “回来了?” “是啊,跑了一趟徐州、河东。” “壮实了许多,穿这么少,冷不冷?等等。” “不必麻烦……” “披著看看。” 那是一件红色的对襟披风,带有腋下两侧开衩的袖子,领下缝著系带,披在身上,首先闻到淡淡的香,之后,脖颈被李昭寧柔嫩但冰冷的手背碰了一下。 目光落处,她离得很近,皮肤光洁,微泛著酡红,因他看来,她垂下眼眸,睫毛微微颤动。 氛围颇浓,他差点想要凑近些,却想到她不好轻易招惹。 “挺好看的。” “是好看。” “我是说,你披上之后,它挺好看的。” 萧弈道:“我也是说它。” “哦。” 李昭寧嘴角似含了笑意,偏过头去,道:“我本是要生你气的。” “我惹到你了?” “你欺负我闺中密友。” “安氏?她是前朝皇后,请她移居太平宫,我只是奉命行事。” “那,你没有旁的欺负她之事?” “她那人……不顺著她的意就叫欺负她。” “哦?看来,你很懂她呢。” 这话不好答,萧弈走到桌案边,目光看去,见到图纸上画著望远镜的內外结构。 旁边还用漂亮的字跡写著一列列蝇头小楷。 “筒长一尺二寸,围径五寸。” “黄铜两分接焊,以锡补,鞘厚二分。” “前镜径四寸,中凸三分。” “后镜径二寸,边薄一分,中凹二分。” 甚至连“近目镜端三寸处刻细槽,防手滑”这种细节也没忘。 他知有这些图纸数据不易,不由道:“辛苦你了。” “举手之劳罢了,族兄说要痛宰你一笔,那是玩笑之言,你千万莫理他。” “亲兄弟,明算帐,该给的。” “怕欠人情?” “没到需要欠人情的时候。” 李昭寧似玩笑般道:“又不用你卖身偿还。” 萧弈仿佛没听懂,轻描淡写地道:“我当奴僕当怕了,寧愿摆阔。” “那给我吧。” 李昭寧將手掌摊在他面前,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縴手如玉,神情更是灵动。 福至心灵一般,萧弈顺手从怀中拿出一封房契,放在她手掌中。 指尖相触,第二次觉得她的手好冰,他却没有表示关心。 “这是甚?” “苏逢吉的宅邸,归我了。” “嗯?” “我看过图纸,苏逢吉夺了李宅之后,相继占了三家邻宅,將四个宅邸连成一片,我准备把李宅割出来还你……还你兄长。” “为何?” “我住那般大宅,树大招风,如此,全了忠名,对我的名声有益。” “我不能受。” “说过,给你兄长的,你不必代他作主。” 说话间,萧弈將桌上摆著的暖手炉拿起来捂了捂,还有余温。 李昭寧走近,將图纸塞回他怀中,莫名有些不满,道:“那等阿兄回来,你与他说。” “好。” 萧弈並不勉强,隨手將暖手炉塞到她手里,拿起桌上的望远镜把玩。 李昭寧浅浅一笑。 “对了,王峻与令尊交好,以前见过我吗?” “许是有过一两次,你以前见人总低著头,他不太可能记得你……別看我,用它看人好丑。” 萧弈透过望远镜看去,视线模糊。 水晶石还是不適合,磨得再透亮,里面也浑浊。 但確实是將远处的屋脊拉到了近前。 李昭寧轻声问道:“是你要的吗?” “地方太小了,我到府外看看。” “我给你带路,附近我熟。” “附近不就是史府。” “我们走后门。” “因为苏德祥?” “他无缘无故跑来下聘,说了不见他,偏堵在门外。” “你能看到那只猫吗?” 萧弈確实不在意,他觉得哪个女子若不小心喜欢自己,情敌只会更多。看了看,望远镜能看到远处屋脊上走过的猫。 “哪有猫?” “那里。” “看不到,喵……喵……” 李昭寧往屋脊那边叫了两声,等了等,没见到猫过来找它。 “你没骗我吧?” “这就是望远镜的厉害之处了。” “原来是谎报军情用的。” 萧弈笑了笑,出了角门,外面就是甜水巷了。 李昭寧抬手一指,道:“你看那里。” 萧弈知她说的是两人一起逃命的墙,故意道:“墙太近了,不適合用望远镜。” “装傻。” “苏德祥追过来了。” 萧弈在望远镜里看到一个小廝向马车跑去,手往这边指来。 李昭寧忽拉过他往甜水巷里走。 “不想见他,我们走这边。” “竟还要躲著。” “你不也躲著我?” 一句话,萧弈感到了压力,遂道:“那倒不是,近来確实忙,公事私事。” “有何私事?” “添了一位姬妾。” “嗯?那……美吗?” 萧弈觉得望远镜真是个好东西,尷尬的时候举起来一看,就能好很多。 远处,有个脚步踉蹌的身影,正鬼鬼祟祟走来,往史府后门探头看。 视线拉近,有些模糊的水晶镜片中显出一张脸,神情落魄,眼神惶恐,只是个流民……不对,是个熟人。 “嗯?” “好一招转移话题。” “你看那是谁。” 萧弈將望远镜递了出去。 他知道该由谁出面能利用郭威的愧疚感、拿到为军中造望远镜的订金了。 (本章完) 第141章 主僕 第141章 主僕 萧弈走到史德珫身后。 好一会,史德珫始终在专注地盯著史府后门。 “看什么呢?” “啊!” 眼前身影如惊弓之鸟般跳起,摔在地上。 “小乙?是你?救我。” “这里只有我,除了我,你没有別的危险。” 萧弈没有掩饰他的不怀好意,史德珫却全然没有听出来,捉著他的脚求救。 “救我,有人要杀我。” “谁?” “我我我也不太確定,他们说是郭……是新君派人杀我,可我怀疑是二叔。” “走,找个说话的地方。” 萧弈没有把史德珫带到李宅,而是向御街方向。 回头一瞥,那一袭红衣的身影已进了李宅的角门,接著,苏德祥的马车过来,没在角门等著,竟是跟了过来。 史德珫很紧张地低著头,道:“杀手追来了。” “那不是杀手。” “他跟著我。” “他是跟著我。” 入夜的御街还有不少商铺亮著灯,虽不是上元节,却有些过年的热闹。 许是郭威登基时的宽仁表现让民心迅速安稳下来,许是开封百姓对换皇帝习以为常了。 萧弈提著史德珫的后衣领,在甜水巷与御街的拐角处加快脚步,避开马车,进了间小酒肆,要了个包间。 “小乙哥,我能……要些吃食吗?” “胡饼,炙羊肉,使得?” “使得使得,多谢小乙。” 史德珫大喜过望,千恩万谢。 萧弈遂给他多要了一壶酒,掏出袋子,数出三十枚铜钱,眼一抬,见史德珫目光紧盯著铜钱,像狗盯骨头一般。 “从头说。” “那日你救了我之后,我骑马向东逃,直到痛晕过去,醒来,发现到了水贼窝里,贼首说要招我当女婿,我……瞒了他一阵,直到没瞒住,被暴打了一顿,他们让我在水寨当苦役……呜呜呜……太苦了……” 提到当苦役的日子,史德珫痛哭,泣不成声,哭到胡饼端上来才勉强收了泪。 “真的太苦了,呜,狗都不如,比你在史府做事苦太多了。” “后来呢?” “听闻郭威攻克开封,我猜局势有变,与贼首说,放我可得大笔钱財,他虽不信,依旧答应索赎金一试,我遂写信给滎阳二叔,没多久,二叔派人来了,方见面唤了声『大郎』,竟被砍死了。贼首告诉我,二叔许他重金,要买我的命。可贼首打算干一笔更大的,派了四人带我回京城討大富贵。” “人呢?” “才到陈留,路上遇到一队官兵,突然被砍死了他们,夺了盘缠,这天杀的世道。我侥倖逃生,一路行乞回了开封,前日就在史府门外遇到二叔的管家,他让我別声张,说郭威要杀我,让我跟他走,走到半路,我心里怕,偷跑了。” 萧弈赞道:“不愧是大郎。” 情况既已了解,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利用、控制史德珫了。 正想著,听到了外面的对话声,示意史德珫莫要说话。 很快,门被推开,苏德祥一脸认真地走了进来。 “萧郎,今日不妨將话说清楚!” “嗯?说甚?” 苏德祥郑重其事道:“你我之间,必须有一个人放弃李小娘子。” 萧弈顿时明白为何李昭寧烦这人了,狗皮膏药一般。 再一看,史德珫头也不抬,疯狂地往嘴里塞胡饼与羊肉。 “你出去,你別噎死了。” “我们较量一场,不比文才,我胜之不武。只比谁真心待李小娘子,比谁能让她过得好。” “傻鸟。” “你说什么?岂可如此粗鄙?” 萧弈正要將苏德祥赶出去,忽见有五个恶汉上了楼梯,看身影,他不由想到了史德珫说的“杀手追来了”。 苏德祥挡在了眼前,郑重其事道:“李小娘子是天仙,你这等武夫,配不上他。” 萧弈一把扯过他的衣领,將他摔在身后。 “咣啷!” 桌案被打倒,杯盏摔了一地。 “呼——” 一柄剃骨刀朝面门劈来。 萧弈一个幽灵步,瞬间退后半步,对面的恶汉明显一愣,他紧接一个低扫腿,扫倒对方。 收腿,连一个高扫腿。 “嘭!” 厚鹿皮军靴梆硬,把第二个扑来的恶汉门牙踢飞。 脚落地,第三个恶汉持剃骨刀刺来。 借势屈膝,瞬俯,避刀,铁山靠,双手同出,八极拳击翻对方,推敌人的身体挡第四个恶汉。 侧闪,躲过第四个恶汉掷来的剃骨刀,腾空飞膝。 “咯嗒。” 膝盖狠击鼻樑,听到牙齿与鼻樑碎落的声响。 萧弈落地,撤步,卸力。 此前的打杀都是披甲,今夜穿得轻便,训练回来的各种格斗技才终於畅快用出来。 这叫三流? 顶级武替。 “啊!” 此时,苏德祥、史德珫才来得及尖叫出来,一个死死抱另一个,挤在角落。 萧弈拾起地上的一把剃骨刀,看向最后一个恶汉。 “鐺。” 对方的刀落在地上,跪地求饶。另外四个或在地上哀嚎,或爬起来,却不敢再动手。 “好汉饶命!” “谁让你们来杀人的?” “没问僱主是谁,总之有人出钱,要杀他……” 萧弈看了眼那恶汉掏出的画像,一对比史德珫,画得还真是挺像的。 “你们几个,每人留下一根指头,表示改过自新的诚意。” “渠社不是好惹的,我劝你……啊!” 看其中一人还敢囂张,萧弈径直拿剃骨刀,將对方半条胳膊卸下来。 眼见另外四人嚇得各剁了一根指头,他提起史德珫,往外走去。 “等等我。” 苏德祥脸色惨白,紧跟著他们,还把下襟抱起来,免得沾到地上的血。 出了酒肆,没多远,又开始喋喋不休。 “你打架確有些许英姿,可你没有我对李小娘子真心,我绝不会因此拱手相让。” “別跟著我。” 萧弈隨手把带血的刀递过去。 苏德祥嚇得愣愣接过,丟在地下。 “你……你嚇不住我,你们要去哪?我有马车。” “不用,就在前面的酒楼。” 萧弈脚步顿了顿,示意史德珫把剃骨刀捡起来。 走到临闕楼,萧弈见苏德祥还在后面,招过两个兵士,直接给他架走。 拎著史德珫到了雅间,殿前司诸將还在吃酒。 只见张满屯正与儻进拼酒,嘴皮子和酒量都处在了下风,还挨了儻进数落。 “嗐,傻驴,你武艺不咋样,酒量更差哩。” “狗蛮,嗝,再喝。” 萧弈心想,气运就是这样,若史弘肇称皇帝,天子从直卫就是张满屯,看这两人是否易地而处。 当然,人生且长,气运都是一时的。 “铁牙,看谁来了。” 张满屯转头看来,酒意顿解,嚎啕大哭。 “大郎?呜哇!” 李崇矩虎目含泪,单膝跪倒,哭道:“今见大郎得救,我等九泉之下方敢见史公啊!” 张永德看得感触不已,端起酒杯,慷慨道:“史公旧部,皆忠胆义肝也,我敬诸位!” 萧弈不懂他们到底感动个甚,反正个个猛夸他忠义。 他枪挑慕容彦超都没被他们这么夸过,当时都骂他抢功,现在才说他是好汉。 再看史德珫眼神闪动,像是又觉得史家还有根基了。 萧弈心中冷笑,趁著眾人的酒劲,说了史德珫遭人刺杀之事。 “哪个狗杀说陛下派的杀手?!” 儻进拍案道:“陛下对史公旧谊深厚,谁不晓得,要俺说,定是史福想要夺了史氏家財。” “被你个大聪明说中了,定是当叔的谋財杀侄。” “走!找史福当面对质,把这事掰扯清楚了。” 萧弈听著,递了一坛烈酒给史德珫,道:“天冷,暖暖身子。” “小乙,还是你待我好,一日主僕千日恩,不,我想认你当弟弟,可好?” “別急,先替你把家事料理清楚。” 张永德是个办事周全的,不多时便派人查到了史福的下落,就在城中官驛。 殿前司诸將亲自出头,自是很快就將人按住了。 史福性格与史弘肇倒是完全相反,富家翁模样,唯唯诺诺,只有眼神中偶尔闪过的一丝精明显露出这是个阴险之人。 初时,史福还不承认,欺负李崇矩不敢对他用刑,儻进上前,两下就把他弄哭。 “驴毬,杀侄夺財,欺君之罪啊,你还想陷陛下於不义,再不说实话,当俺不能给你剔成一千片!” “我说我说,我没想欺君啊,我只是觉得……史德珫苟且偷生,活著是宗族之耻,祖宗蒙羞,才派人杀他……” “啊!去死!” 萧弈眼前人影一晃,史德珫已扑上前去。 他若拦,自是拦得住,可他非但不拦,反而假装没捉到史德珫,把李崇矩给挡住了。 本想顺水推舟,事態已水到渠成。 “噗。” 剔骨刀捅进了史福的肚子。 “去死!去死!苟且偷生?你知道我受了多大的罪!” “噗。” “噗。” “铁牙,拉住他。” 萧弈俯身查看,大臂已被史福捉住。 “救……救我……” 史福眼神痛苦,但生机竟未散,再看伤口,虽有三刀,但都在侧腹,避开了要害。 史德珫看著厉害,次次让人失望。 萧弈迅速回头一瞥,確定无人在意,一手像要史福合眼,实则捂住他的嘴,另一手握住剔骨刀往斜上方一送,一拧,放血。 片刻,史福眼中生机尽去。 “他死了。” 萧弈起身,退了两步,走到张永德、李重进身边,低声道:“我们闯祸了。” 李重进道:“怕个鸟。” “史福是岳父请进京的,旁人杀了无妨,我们不能。” 此时,张永德的態度终於不那么板正了,瞥了旁边史德珫一眼,示意萧弈与他到一旁说话。 “阿弈,殿前司初立,不能授人以柄,必须得与史大郎划清界限。” 萧弈沉吟半晌,道:“我没问题,不瞒军头,我与史家有恩亦有怨,如今,恩义已结。” “岳父肯定会见史大郎,他的说词很重要。” “我会教他。” “好,我须叮嘱李崇矩、张满屯。” “放心。” 谈完,萧弈转过头,见史德珫正呆呆看著这边,显然已预料到不好。 他招招手,道:“隨我来。” 在驛馆中寻了个无人之处。 史德珫失魂落魄,道:“小乙哥,我……” “啪!” 萧弈抬手就是一个巴掌。 “你知道何为殿前军?天子亲卫,今日初立,你便敢鼓动来为你报私仇?” “小乙哥,你听我解释……” “啪!” 反手又是一巴掌。 史德珫不敢躲,老实挨了,闭嘴。 被水贼调教得很好的样子。 “与我解释有何用?告诉朝堂诸臣,你心中將陛下、史家、你,分別置於何地?为何敢用陛下的刀杀你的亲叔父?!告诉殿前军,你为何要害他们?!” 高声叱到这里,萧弈忽放低音量,轻声问了一句。 “莫非是,你心中大志未消?” “我不敢!” 史德珫一个激灵,跪在地上,抱住萧弈的靴子,重重磕了个头。 “救我,求求你,再救我一次,小乙哥,看在往日的情份……不,看在往后,往后我为你做牛做马的份上,再救救我……” (本章完) 第142章 订金 第142章 订金 萧弈低头一看,史德珫用袖子替他擦乾净了靴尖雪渍。 动作熟练得可怜。 萧弈一脚將他踢开,道:“最后救你一次,往后再无情面。” “是,是,往后你是我的郎君,我是你的小人,我一定知恩图报,肝脑涂地。” “待你见了陛下,主动斩断瓜葛,往后只有天子之臣,別让我再听到『史家旧人』四个字。” “我明白,今日之事,与殿前军无关,是我一时衝动。” “拿著,別摔了。” 萧弈递过望远镜,道:“由你献给陛下,就说你造了此物,可望到远处,於战阵大有裨益。” 史德珫小心翼翼地接了,问道:“此等大功,郎君竟让给我?” 萧弈最后盘算了一遍,直接交给郭威或能得到些许赏识,兼个工部或將作监的官,可不提朝中有个“肉视群后”的王峻,当世也没有专利保护,技术必然得交出去,要想利益最大化,还得掌握在自己手里,可小儿抱金於市,须再扯个大旗,史家也就这点价值了,若被发现,就是史德珫无亲无故,把產业交给最信任的自己。 “你与陛下谈个生意,八十贯一个,军中若要採购,付定金,由你来製作。” “如此,万一陛下不悦?” “你想吃陛下对史家的情谊吃一辈子吗?” “郎君,我知道怎么做了。” “嗯,聪明人。去,与张满屯、李崇矩恩断义绝,一个人把杀人之事担下来。” “是。” 萧弈看著史德珫爬起,脸露討好,態度谦卑,回想过去,微微唏嘘。 迈步往外走,余光落处,靴子乾乾净净。 处置好这些事,夜已深了。 想到若不去与李昭寧说一声,她大概不会去睡,萧弈遂策马再去了趟李府,顺便接老潘、穠。 堂上,穠正在向李昉请教问题。 李昉手里拿著一卷书,时而漫不经心地答上一句,抬眼看来,抱怨了一句。 “这么久。” “遇到了些事,出门处理了一下。” “把他们带走吧,我困了。” 萧弈遂知,李昭寧什么都没与李昉说,口风甚严。 “明远兄,你为何不劝我直接把望远镜献上去?” “嗯?”李昉头也不抬,道:“你说过要做买卖。” “明远兄没想过献宝升官?” “你们两个,出去。”李昉支开老潘、穠,淡淡一笑,道:“天子尚且换得勤,官值几个钱?还是到手的实在。” “支开他们,就为说这个?” “某人啊,赌场上押对了一注,就自觉一生富贵,可赌局还没完,別把钱都压光了。言尽於此,我送你。” 萧弈听懂了。 李昉见惯了世面,不认为皇帝就此不换了,提醒他,得有所保留。 出了堂,李昭寧提著灯笼过来,道:“正要问族兄是否要歇息呢。” “呵呵,有劳你关心我,帮我送客吧。” “是。” “再会。” “事情可都解决了?” “若顺利,过几日我把欠明远兄的费用送来。” “那我备些菜餚。” “请你们搓馆子也行。” “搓馆子?礼尚往来,真君子也。” 一来一回,成了一起吃两顿饭。 萧弈见提了纳姬妾她还愿意来往,依旧事先把话说清楚,以免万一伤了与李昉的情面。 “我倒不是君子,是小人。苏德祥才有几分君子风范,我学不来。” “哦?你们有何不同?” 李昭寧竟反拋了一句。 换成沉不住气的,或褒一贬一,或表露心思,或提出要求,或討好或施压,她却不同,化被动为主动。 萧弈侧头看去,她眼眸亮晶晶,掩饰不住对他的兴趣,但带著促狭笑意。 她也许动心,但自持,对等地在探究他,在交流。 “假设我与苏德祥都是马,他是匹温顺的良驹……” “你呢?” “我是一匹烈马、野马。” “很骄傲吧?” “嗯?” 李昭寧嘴角扬起笑意,道:“你一说自己是烈马、野马,眼睛就更亮了,心里可骄傲了。” “有吗?” “有,恨不得嘶鸣两声,撒开蹄子跑。你肯定想『我这么骏的马,谁都別想骑』。” “骑可以,不拴就好。” “哼,我偏喜欢驯服烈马。” “驯服不了怎么办?” “摔了也认。” 萧弈不由好笑。 李昭寧自知失言,垂下头来,道:“我是在说马。” “我知道。” “对了,我想去太平宫看安姐姐,可以吗?” “你进不去,若得空,我带你去吧。” “只怕大忙人忘了,若到上元节,让她一个人在太平宫里,也太可怜。” “好,上元节前,带你去见她一面。” “那你提前派人说一声,我带些糕点给她吃,你有甚想吃的?” “都可以。” 萧弈驻足。 因为已经到门边了。 李昭寧又抬眸看了他一眼。 “再会。” “再会。” 离开李府,转头一看,老潘、穠还在前庭壁照处。 “你们走那么远做甚?回营。” “喏。” 不用宿卫宫门就是方便,多晚都能回营。 …… 殿前军既立,其后是操练,选练新兵。 萧弈知越上心就越能挑到更精锐的兵员,当別的指挥在宿醉,他已跟著兵曹到侍卫亲军各军挑人。 每看到精神气足、身材健壮、目光凝聚纯粹的好兵苗子,他都会记下名字,让手下人过去招揽。 当日下午,在禁军大衙遇到了个一看就很不凡的大汉。 那人三十多岁模样,孔武有力,双目极为有神,穿著一身普通便服,看不出品阶。看著兵曹翻阅兵册,对殿前司很感兴趣的模样。 萧弈遂与他打了招呼。 “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不敢当,慕容延釗,不是彦超,是延釗。我是太原人,鲜卑后裔。” 萧弈初时没听清名字,差点不敢报自己的名字。 通过姓名,他遂问道:“慕容兄现居何职?” “西头供奉官,就是陛下从直卫。” 萧弈遂知,慕容延釗是补儻进、郭守文等人的位置,招揽不了。 “陛下从直,来此是?” “哦,是来找萧將军入宫,陛下要见你。因看了殿前军选兵,误了公事,恕罪。” 慕容延釗显然比儻进沉稳、低调,不仅穿著不显,入宫的一路上,也根本不透露郭威召见的原因。 萧弈心知,定是与史德珫有关。 但不知事態进展如何了。 一路进宫,绕过广政殿,入紫宸殿,却见殿中大变了模样,所有奢华装饰全都被撤下,添了屏风、公案、地图等物。 改成了一个实用风格的起居殿,颇適合君臣奏对,王峻还有一把凳子坐著。 史德珫果然在,旁边还站著一脸倒霉的李重进、张永德。 萧弈执礼,目光迅速一瞥,看到了郭威案上的望远镜。 “臣见过陛下。” “说昨夜之事,在朕的殿前军眼皮底下,如何出了命案?” 此时不能对质,萧弈不知郭威是问出了什么,乾脆认罪。 “回陛下,错在我,是我鼓动诸將去对质,事后想来,不该,陛下肇建大周,纲领法纪,史家之事应由有司处置,殿前军无权插手。” 郭威道:“武夫蛮横惯了,你还懂这些。” 李重进连忙道:“阿舅,是我的错,分明是我鼓动的……” “朕没问你们谁的错。” 萧弈大概猜到了郭威的意思。 史福不重要,郭威肯定能看到望远镜的价值,不如把史德珫杀叔之事体面地揭过去,又不让殿前军感到被纵容。 “回陛下,史大郎並非是要杀史福,是误会,失手所致。” “岳父,我看得更清楚,史福是自尽的。” “秀峰兄,我打算封化元兄为郑王,如何?” 王峻显然要反对,道:“陛下……” 史德珫忽然大哭,拜倒在地,道:“陛下有心了,还记得家父是郑州人。” 王峻道:“陛下,史弘肇之政绩,滎阳王足矣。” 萧弈微微低著头,心想,王峻有私心,但这句话还算公允,史弘肇有得有失,郡王已经高抬了,多的是歷史功绩更大的人都没追封为王。 可郭威对史弘肇確实有一份义气在,颇为坚持。 这些事他不在乎,等了一会,郭威拿起望远镜。 “萧弈,你见过此物吗?” 萧弈心中一凛,拿不定郭威的心意,略略一思索,应道:“见过。” “何处见过?” “史大郎以前曾与我说过。” 应答了之后,耐心等了一会,萧弈有种“伴君如伴虎”的感觉,不是因为郭威的城府突然变得很深,而是因为皇帝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郭威又开口,问道:“为何没与朕提过?” 萧弈担心露馅,道:“我试著造过,到东市买了水晶石,还造了个水晶镜,但造不出望远镜。本想,造成了再与陛下说。” “你也能造?” 郭威这一句话,终於透出了情绪。 萧弈安心下来,知道今日的御前提问都是出於省钱,遂道:“不能。” “那你认为这一个望远镜,成本得多少?” “臣以为,该有百贯?” 郭威不爽地从鼻子里出了口气,看向史德珫,也不说话。 见史德珫瑟瑟发抖,萧弈不由担心他撑不住。 过了一会,王峻就开始施压了。 “陛下待史弘肇深情厚谊,史德珫却贪图市利,不愿报答陛下,如此,陛下还要追封郑王吗?!” “臣不敢。”史德珫颤声道:“只是……成本確需八十贯啊。” 张永德道:“史兄,不如这般?你把这望远镜的造法说出来,不需你出成本,朝廷来造。” 史德珫又是一阵颤慄。 萧弈知道他撑不住了,若知道造法,他肯定现在献出来,可惜,他不知道,而现在说实话,已是欺君之罪。 撑不住也得撑著。 关键时刻,李重进开了口,叱道:“你抖甚?阿舅又不是抢你的!说!” 史德珫大哭,哭得泪如雨下,不能自已。 “好了,莫哭了。”郭威摆了摆手,道:“朕非不讲情面之人,记得你的功劳,不好断了你的营生,就先……造一百个吧。” 萧弈长舒一口气。 终於拿到钱了,接下来就能把摊子铺开。 然而,王峻又开口了。 “陛下,先造二十个,足矣。” 萧弈微微一怔,心知莫说二十个,就是一百个也远远不够,王峻老匹夫这是不肯吐出钱来,打算仿製。 (本章完) 第143章 技术升级 第143章 技术升级 刚出宫门,李重进当即啐了一口。 “怎哪都有王老儿,原本都解释过去了,非把我们拉回来骂一顿。” 张永德道:“王相公担心岳父太纵容小辈,严厉点也是该的。” 萧弈瞥了眼史德珫手里那张只值一千六百贯的宣帖,心中也是不快,但没说话。 他沉得住气。 史德珫道:“王相公若身故,一定也能追封王爵。” “嘿嘿。”李重进被逗乐了,道:“史大郎竟还是个妙人。走了,头疼,睡觉去。” 张永德苦笑道:“我不该请重进喝酒,昨夜闹得厉害。” 萧弈遂知他们后来还喝了一顿,当世风气本就差,年轻將领再不管教,不知成甚样子,王峻就该对他们狠狠严厉。 “重进兄发酒疯了?” 张永德指了指脸上的黑眼圈,意味深长道:“你躲著他些。” 萧弈听了,心想,怕是迟早还得与李重进打一架。 “记下了,我带大郎去领钱。” “好,你先到枢密院签帖,再去內府,莫去三司。內府管天子用度,三司管公事开支,流程慢,还得剋扣。” “多谢军头。” “客气了,私下里兄弟相称便是。” 张永德为人八面玲瓏,拍了拍萧弈的肩,还不忘向史德珫一揖,微微含笑。 “大郎,告辞了。” “张將军慢走。” 待旁人都走了,萧弈见史德珫眼神闪烁,知道史德珫是看骂王峻就能拉近与年轻將领的关係,又想经营人脉了。 但这种小聪明没用,在大周朝,他捏死史德珫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不用说话,两人眼神对视了片刻,史德珫垂下头,佝僂了腰,將手中的宣帖递上,道:“郎君,幸不辱命。” “不用给我,给老潘。” 萧弈没有听张永德的建议去內府,而是去了三司。 今日去內府虽方便,可內府能给的只是应急小钱。往后朝廷採购望远镜是大笔款项,当然得经三司,哦,前提是生意做得顺利。 总之,先让老潘混个脸熟。 老潘每遇到一个官吏,就送上一袋准备好的茶叶。 可到了三司使李谷面前,反而不送了。 萧弈到时,王朴恰好也在衙中,招手,让他入內,並未停下与李谷的討论。 “惟珍兄,国朝初立,改牛皮税无妨?” “那也配叫税法?乃苏逢吉、王章之辈剥削之法,朝廷岂需用尽民间所有皮革?我权判三司,每留苏牛皮的税法一日,多一日奇耻大辱。” 李谷把桌子敲得嘭嘭作响,听到动静,转头看来。 萧弈之前只匆匆见过李谷一次,此时仔细打量,发现李谷虽是文官,身材却高大壮实,气势雄阔,举手投足间慷慨激昂,虽年近五十,犹有少年意气。 “见过李相公。” “哈哈。”王朴笑道:“我为惟珍兄、萧郎引见。” “不必引见,我听说过他,擒下苏牛皮,大快人心。” “天下百姓被压迫日久,终於遇到一个好的三司使,可喘一口气啊。” “一隅之地,岂称天下?” 李谷这一句话,听得萧弈微微一怔。 目光凝视,李谷眼神清澈,有种权场中少见的侠气。 这种性情,萧弈自詡做不到,比如关於牛皮税,他也有想说的,与其改,不如废,朝廷不必再摊派,而是专人收购,但他有顾虑,並不会现在说,只会等適合的时机。 “萧將军,来三司何事?” “是陪史家大郎来支钱的,为军中製造望远镜。” 老潘適时把宣帖递上。 李谷接过一看,立即皱起了眉,问道:“何物造价竟达八十贯?” 萧弈能回答,但不开口,看向老潘。 史德珫会意,摆出虚弱的姿態,道:“李相公,晚辈身体不好,凡事府中旧人出面。” 老潘很紧张,搓了搓手,道:“望远镜……哦,回李相公话,有此物可看清远处,於战场上大有……那个,大有裨益。它由珍贵石料造成,製造时一旦料子破损,就需……” “拿来,给我看看。” 李谷气场很强,没甚表情,简单一句话,压得老潘慌张地回头看来。 萧弈依旧不出面,眼看著老潘喉头滚动几下,擦额头的汗。 “回李相公,只造了一个,在,在陛下那里。” 李谷点点头,道:“你等可明日再来。” 出了三司衙门,老潘颇为羞愧,低声道:“將军,这事,俺办砸了。” “別急,李相公没说不给,我们明日再来。” “是。” 史德珫附耳过来,低声抱怨道:“新朝官员竟都这般吝嗇,郎君,是否再去內府?” “不必。” 萧弈知他想用这种方式套近乎,可惜没用。 减了那么多的税,三司谨慎支出是应该的,李谷未因皇帝、枢密院签了条子就放钱,是负责任的態度。 “你住哪?” “自是回府。” “史宅?” “是。” 萧弈目光看去,见史德珫眼神躲闪,也不追问,向老潘吩咐道:“让王九带人保护好史大郎。” “喏。” 回营操练,选练新兵。 虽忙,萧弈傍晚时还是让张满屯把点卯册交出来看了。 “吕丑怎回事?今日操练就无精打采,早上竟还没来点卯?” “他拉肚子,夜里去城中寻医了。” “演练时若被筛了,莫说我不留情面。” “嘿,他武艺是最强的一批,轮不到他。” 次日,萧弈早早起来,一点卯,吕丑又不在,告假称拉肚子还没好。 操练之后,看三司差不多上值了,萧弈再次带老潘、史德珫到三司去领钱。 入衙,李谷见他们来了,拿起案上的望远镜,摩挲把玩著。 萧弈预感到不好。 果然,待老潘將宣帖双手递上,李谷看都不看,开了口。 “我姑且猜之,此物內置两丸晶石,一使远物倒影入石,一將虚影扩至眼前,故能观远如近,然也?” 老潘答不出,转头看来,萧弈微微摇头。 史德珫笑道:“李相公,陛下购置此物,为观阵料敌於先,避免將士牺牲,三司何必阻挠?” 李谷嘆道:“若说石料难得,磨製时十之九废,故成本高昂。然而,八十贯之价,岂宜军中多用?史郎好自为之,以免无以后继啊。” 说罢,他拿过宣帖,签字盖章,交给老潘。 萧弈听出了李谷的弦外之音——这望远镜,李谷仿得出来,且为了让朝廷缩减开支,他必会仿,但他愿给一个机会,让史大郎主动把造价降下来。 离开三司,一路上,萧弈一直在思考此事。 老潘终於支领了一千六百贯的金锭,捧了个小匣子,跟在后面。 回营,到了值房坐下。 “老潘,算一算,我们一共还能拿出多少钱?” “是,这是帐本,將军上次看过之后,添了几个大收支,从刘贇、李洪建处共得两千贯,火化炉支出一百一十七贯,襄州採买布支出一千贯,打点太平宫支出六十五贯,给李先生一百贯,算上其余小项开支,余六百九十八贯,欠李先生六百贯。” 萧弈道:“算上今日所得,能动用的大概两千三百贯?” “是。”老潘道:“扣除望远镜成本,再还了李先生钱,最后剩六百贯哩,再还了郭家小娘子的三百贯与利钱……” “赔的?” “將军,好像是赔的。” 萧弈只觉头大,亲自算了一遍,发现忙了一通,最后赔了一千贯。 老潘安慰道:“將军,这才第一笔哩,等卖得多了,成本就摊薄了。” “他们打定主意只做这一笔生意了,这二十个望远镜交出去,必被拆开研究。” “將军,俺才发现,朝廷少给了八十贯。” “样品就算了。” “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李先生说,將军不適合做买卖,往后要不……算了?” 萧弈甩开帐册,深吸两口气,没有退缩,態度反而坚决了起来。 他不能算了,没有一个能够不断赚钱的產业为源,他在乱世安身立业的所有计划都是无根之萍。 眼下的生意模式不对,没有技术壁垒,那就,建一个壁垒。 “李明远不懂,你別听他的。” “將军,该怎么做?” 萧弈想了想,道:“老潘,你现在俸禄是多少?” “回將军,料钱六千,禄粟二石。” “给你双倍之数,每月另设奖金,你可愿卸甲为我做事?” “谢郎君栽培,俺早就做好准备哩。” “那好,你去把赵础带来见我。” 萧弈作了决定,他已有经验、图纸,还有两千多贯本钱,现在该技术升级,更领先一步了。 那就建厂、造玻璃,让当世人开一开眼界。 (本章完) 第144章 支摊子 第144章 支摊子 傍晚,值房中,老潘点亮蜡烛。 萧弈倾身向前,双手比划,儘可能地描述出他想要的玻璃。 “赵老,你是修建皇陵的能工巧匠,应该明白我说的东西吧?” “將军所说『沙子烧出来的玻璃』,小老儿实在不曾见过,倒是与璧流离有些相像哩。” “哦?何为『璧流离』?” “將军可曾见过瓷器上的釉,透亮晶莹。” “对,是那么回事,赵老可知如何烧制?” 赵础摸著稀疏的鬍子,琢磨了一会,道:“小老儿倒也可以试试,可要做出將军说的那般透亮,那也难,或许还得寻几个常与胡商打交道的老同行问问。” “那就拜託赵老了,还请儘快开始著手,多试,总能造出来。” 萧弈虽不懂技术,却愿意指明方向,因此非常篤定。 赵础面露惶恐忧虑,似乎担心造不出,被他这个权贵武夫杀了,应下,告辞,表示今晚就去寻人商量。 老潘也有些担心,问道:“郎君,官家要二十个望远镜,一两个月造不出来,算不算欺君?” “放心,欺君也是砍史德珫的脑袋……” 萧弈发现,做买卖很是愁人。因为算了帐,他当晚甚至没睡好,才睡了四个时辰就醒了。 起身,天还没亮,张永德买来打鸣的鸡不知又被谁吃了,营中颇安静。 洗漱时,听到辕门处有人与值守的兵士说话,过去一看,是吕丑鬼鬼祟祟地回来。 萧弈什么也没说,直到点卯时,把吕丑喊出列。 “吕丑,出列。” “喏!” “昨夜去了何处?” “回將军,我拉了三天肚子……” “说实话。” “是,我给小桃在开封赁了个院子,昨夜去见她了。” “连著三夜都是藉机出营去见她?” “不,不是,不是见她,前两夜见了別的相好……不是,你们笑甚?站好。” 萧弈脸色一沉,笑声顿止。 他故意等了几息,见麾下兵士渐渐不安,绷起了脸,才再次开口。 “吕丑不守军律,笞二十,筛汰出营。穠,收了他的腰牌盔甲武器。” “將军!小的知错了。” 吕丑顿时色变,连忙跪倒。 吕酉犹豫了片刻,上前求情,道:“將军,阿丑以前是牙兵,浪荡惯了,还请將军看在他是初犯……” “军法无情,拉下去。” 张满屯嚅了嚅嘴,似想劝,最后没开口,架起吕丑,將他拖出了校场。 不一会儿,嚎叫声传来。 萧弈目光扫过兵士们那一张张噤若寒蝉的脸,道:“继续操练。” “喏!” 一直到操练结束,回了值房,萧弈才命人把吕丑抬过来。 “委屈吗?” 吕丑趴在担架上哼哼唧唧,闻言立即点了点头,嘴里应道:“为將军肃军纪,不委屈。” “看来你觉得冤枉?” “將军,小桃是我骗到开封的,我总不能不管她。” “你管得过来吗?” “我知道將军是为我好,笞我二十,让我歇几天,不然真是不中哩。” 萧弈隨手拿起一袋铜钱,砸在吕丑脸上。 吕丑先是捂脸心疼,待掂了掂那袋子的份量,大喜过望。 “谢將军赏。” “拿去善后。” 说话间,老潘带著赵础进来,萧弈並未让人把吕丑担出去,任他趴在那儿听著。 “將军,小老儿或许可以试著烧出將军要的玻璃。” “那就动手做,有何需要?” “得有窖,最好是在城郊山坳,好砍烈薪烧窑火,山坳挡风,方便窑火聚温,能近水源就更好哩,好淘洗、冷却。” “需多大的地?” “租赁两亩足矣。” 萧弈摇了摇头,心知赵础这么说只能建个小作坊,他该买上一大片地,方便后续的扩张,更重要的是保密。 他遂招过老潘,嘱咐道:“在城郊挑个好地方,以你的名义,把整座山买下来。” “郎君,这成本可差了不少。” “办大事,何惜小钱?” 之后无非是建窖,採买原料、雇用工匠等小事,萧弈只把握几个重点,工匠必须是信得过,能保密的,此外,让老潘行事儘可能抬出史德珫的名义,別暴露出他才是东家。 商议妥当,再看向吕丑,只见他脸上满是討好之態。 “怎么?” “將军正是用人之际,小的想为將军继续效力,恳请將军给个机会。” “不回去继承家业。” “杀猪有甚意思,小的只想为將军,不,只想为郎君尽犬马之劳哩。” “你是筛汰下来的,俸禄可没军中高。” “我该,我一定好好干。” 萧弈这才向老潘道:“把他带走。” “嘿嘿,多谢郎君。” 总算是暂时先把摊子支起来了…… 萧弈知道,眼下的安稳其实颇为难得。 等年节过去,河东的刘崇得知郭威称帝,必然有所反应。诸藩,甚至诸国也可能坐不住。 因此他不敢懈怠,一手布置產业,一手选兵操练,得空便勤练武艺。 到了正月十四,兵额编了八成,麾下有了四百精锐,身体也打熬得愈发强健。 一些邀约他都婉拒了,新赐的大宅也一次都没去看过。 除了忙,当然也有別的原因,比如没钱修缮,比如孤身一人没必要过去住。 有点想把张婉接出来了,郭馨说好陪她几天,却扣著人不放。 这天醒来,不知做了什么梦,血气方刚的身体如铁一般。 乾脆独自到校场舞了一遍枪,终於等到了时间,敲锣把麾下都喊起来点卯,狠狠地操练。 “哈!” “哈!” 辰时,李重进策马赶到校场,道:“你们第一指挥吵死了。” 萧弈做好了隨时与他打一架的准备,上前道:“见过军头。” “去洗漱一下,一会就別披甲了,隨我去办差。” “为何?” “看你这一身泥,汗津津的,风一吹著凉了,快去,我等你。” 萧弈虽不知李重进打算做什么,反正不披甲也不怵,换了身轻便衣物。 李重进一瞧他,道:“嘿嘿,瞧著是像回事,怪不得能勾搭宫中尚仪。” “我们去哪?” “我没说吗?去金凤园蹴鞠。” “军头方才说是办差。” “还不是因为当著兵士们的面。” 金凤园就是大寧宫西面的空地,设了一个蹴鞠场,不算大。 场上,郭守文已带著几个年轻人在准备,看起来都是將门子弟。 旁边看台设置了屏风、雅座,有不少女眷正吃著瓜果,准备看他们蹴鞠。 萧弈问道:“这是何情况?” “明日就是上元了,玩一场。”李重进揽过他的肩,耳语道:“有几个藩镇子弟进京,向来对我们不服气,找机会给他们点顏色瞧瞧。” “谁?” 李重进还没来得及说,张永德到了,体贴地扶著郭四娘走上看台。 萧弈很快留意到,郭四娘身后还有两个他颇熟悉的身影,正是穿著男装的郭馨、张婉。 郭馨一身白色襴袍,衬得皮肤更白,穿扮得没有英气,反显得比往日玲瓏可人些。 张婉更高挑,头髮全梳起来之后,天鹅颈更为优美,背部笔挺,利落的衣著反而显出身材的婀娜。 很快,也许是感觉到他在看,郭馨牵过张婉的手,十指相扣,示威般地向这边扬了扬。 萧弈心知,他越在意,郭馨越不会把人还给自己。 他只当没看到,转过头,继续与李重进说话。 “重进兄,还没说是谁。” “谁?” “谁对你们不服气?” “哦,他们来了。” 萧弈转身,顺著李重进的目光看去,一行人穿著圆领窄袖的蹴鞠短襦走来,他立即留意到了一人。 这人约摸二十四五岁年纪,面容俊朗,眼神刚毅,剑眉斜飞入鬢,鼻若悬樑,外貌丝毫不逊於张永德,而气场更甚,身材高大魁梧,与同伴谈笑时自有一股沉稳、厚实之感。 萧弈留意到,他手掌宽厚,骨节粗大,显然是个武夫,腰间却插著一根笛子,繫著红缨络,摇晃间尽显瀟洒。 张永德见他来,很快迎到场中。 “藏用兄,可是昨日刚到京师,別来无恙。” “抱一兄別来无恙,今日蹴鞠后,当痛饮一番。” “那是自然,我定好临闕楼雅座,届时若能聆藏用兄一曲,今日输了也甘愿。” “抱一兄若有本事贏,不论胜败,我皆可奏上一曲。” “好,那就各出真招了。” 萧弈听出来了,这两人看起来很客气,其实较著劲。 他遂向李重进问道:“那是谁?” “天平节度使高行周之子,高怀德,他武艺很强,我们……打不过他,今日必须在蹴鞠上贏他,杀他的威风。” “重进兄,我不太会蹴鞠。” “这就怯了?五娘都说了,你最会蹴鞠。没时间聒噪了,走。” 这就是胡说八道了,但事以至此,总不能露怯,萧弈只好上场,活动筋骨。 场中有二十多个年轻人,高怀德並未问他姓名,目光淡淡扫过,有种高手看寻常人的不以为意。 对上那眼神,萧弈心中莫名燃起跃跃欲试的战意来。 (本章完) 第145章 蹴鞠 第145章 蹴鞠 一颗鞠球自半空斜坠。 萧弈不闪不避,右脚一摆一勾,脚外侧精准地卸了力,稳稳地停住鞠球,似黏住一般。 看准了那风流眼,轻轻巧巧抬脚一拋,將鞠球踢过去。 “你不是说你不会吗?”李重进问道。 “一通百通吧。” 萧弈確实不太会蹴鞠,但耍帅的事总能做好。 李重进却道:“你不要乱踢,开场后把球给张永德,让他来踢。” “为何?” “规则如此唄,他当球头,就球头能得分。”李重进小声道:“谁让他是駙马,我们不是哩。” 那边,高怀德接了球,耍了一通白打,样漂亮將球踢了回来。 看台上有美妇抱著个小女孩入內,发出奶声奶气的欢呼。 “阿爷腻害!” 萧弈说话间,左脚顺势一勾,盲接鞠球,顛了两下,踢给张永德,心想,这种规则有甚意思。 “高怀德孩子都三四岁了?” “嗯,他是安国军节度使刘词的女婿。”李重进啐道:“但你看,至少我妻子比他妻子漂亮。” “恭喜。” 萧弈大概扫了眼,除了相识的几个,没在女眷中再看到哪个引人注目的,觉得还是张婉最漂亮。 稍稍热身,蹴鞠开始。 他们的球头是张永德,驍球是李重进,正挟是郭守文,萧弈则是头挟,职责是跑位接球,为球头创造机会,防守拦截,阻止对方传球,相当於中场。 这种按地位排兵布阵的打法,萧弈踢得很难受,施展不开。 他只能適应著规则,与对手身体对抗。 对方的头挟是个与他差不多大的少年,有些虚胖,体力远不如他,但胜在有经验,老喜欢拦腰抱他。 “你不犯规吗?” “哪有犯规,我知道你,挑了慕容彦超的萧弈,我叫米福德,记住我的名字,我早晚也会大放异彩。” 萧弈被他抱得难受,几乎是拖著他的整个重量跳起,用头一顶,截下鞠球,传给李重进。 乾脆当作是负重训练,拉著米福德满场跑,消耗对方的体力。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米福德累得直喘,道:“好累……但你们要输了……” 萧弈瞥了眼计筹,对方已得五筹,这边则只得三筹。再看高怀德的状態,还是游刃有余,张永德则累得眼神涣散。 按照这破规则、烂阵型,肯定是贏不了。 不多时,双方休息,萧弈恰好截了鞠球,隨意一踢,踢过风流眼,转身拿了个水囊。 高怀德路过,隨口道:“好脚法。” 萧弈对蹴鞠不太在意,却颇好奇高怀德的武艺,道:“若得空,想向藏用兄討教武艺。” “不必,我不与人比武。” 高怀德摇了摇手指,態度並不傲慢,自有种天高云淡的超然。 接著,还莞尔了一句。 “若想贏我,只有今日了。” 萧弈原本不想对张永德、李重进的战术多嘴的,终究是没忍住,过去,低声道:“我们得换阵。” 李重进急得脸都更黑了,道:“怎换?” “抱一兄擅纵观全局,进退冷静,该当驍球,传球调度,组织进攻;重进兄力大体壮,风格凶狠,该当正挟,跑位截球,卡位制胜;郭守文灵活,跑得快,该为散立,再挑个技术好的当球头。” “你来当球头。” 张永德竟很有大局观,不知是心胸开阔还是太没性格。 他说著,解开那身红锦外袍,道:“我们换衣裳。” 那边,米福德嚷道:“开始了,还不来,你们莫非是怵了?” 萧弈见时间不多,当仁不让,与张永德换了衣裳,重回场上。 对手来不及变阵,依旧是米福德在防他,嘰笑道:“你也能当球头?” 说罢,展开双臂就抱过来。 萧弈一个瞬步撤开。 “抱一!” 张永德技术其实很好,差在没有一股狠劲,射门太不乾脆,但传球却是眼疾脚快。 萧弈话音未了,球至。 他不急著接,眼看米福德衝过来截,抬脚將鞠球高高踢起,同时身体一旋,假动作晃开米福德,方从容接球,勾脚,果断射门。 鞠球“唰”地飞过风流眼。 “好!” 李重进大喜,高声叫好。 四筹比五筹。 不多时,高怀德一串让人眼繚乱的白打,绕开张永德,再下一筹。 萧弈在场上跑得飞快,忽如骑兵冲阵般,避开米福德,示意郭守文传球,一记內切抽射,扳回一筹。 待下一次,他再得到机会,对方多了一人来防他,他遂左脚鉤球,身体顺势侧转,拉球变向。 “嗖。” 六筹比六筹。 米福德已累得跑不动。 萧弈还有活,马赛迴旋,凌空抽射。 踢到后来,他渐渐熟悉了蹴鞠的方式,与高怀德你来我往,踢出了火气。 忽地,球自上方坠来。 萧弈正背对著风流眼,乾脆判断著落点,左脚碾地,右腿膝盖微屈,腰背绷紧,如蓄势之弦。 球至,对手也围防过来。 他骤然蹬地,身体如离弦之箭,腾起,倒翻,双腿一扬,右腿绷直,脚背內侧精准踢向鞠球。 倒掛金鉤。 “嘭。” 一声沉闷轻响。 衣袂翻飞,萧弈下落,双手才触地面,缓衝,腰腹发力一撑起,双脚交错落地,站稳,掸了掸散乱的衣襟。 动作於他而言轻而易举,难在准头,好久没踢球了,不知射中没有。 “好!” “好!” 迟滯了片刻,场上忽然爆发出欢腾的喝彩。 萧弈转身一看,九筹比八筹……下一刻,李重进等人围了过来,將他高高举起。 “贏了!哈哈哈哈,贏了!” 萧弈在空中被拋了几下,也觉颇为畅快,仿佛回到了前世年少之时。 好不容易被放下来,只见高怀德、张永德、李重进等人都往看台走去,各自去寻他们的妻室。 他也有话想与张婉说,遂往那边走去。 只见张婉正提著袍襟跟著郭馨跑到了看台边缘。 郭馨跳了下来,颇俏丽的模样,张婉却是淑女,没敢跳。 “小心些。” “你方才挺帅的嘛。” 闻言,萧弈微微一怔,才想起来,上次与郭信说这个词,郭馨就在门外偷瞧。 “给你。” 郭馨拋了个水囊过来,道:“那小胖子总掛在你身上,累惨了吧?” 萧弈接过喝了一口,竟是温水。 这情形,就像杀刘銖的那天夜里。 “还好,你怎与重进兄说我会蹴鞠?” “就是想让你也来……也来出个丑,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子,你脚法与旁人不同。” “你看得出门道?” “小瞧我,鞠球给我。” 萧弈向远处的宫人招招手,一颗鞠球就拋了过来,他伸脚正要接住,一只穿著鹿皮小靴的脚却抢先接过球,还在他脚背上踩了一下。 郭馨调皮一笑,顛了几下,衣摆飞扬,確实很漂亮。 忽然,她抬脚一勾,球向萧弈面门飞来,但颇轻缓,他遂用肩膀停球,抖落,踢过风流眼。 郭馨有些小得意,问道:“我踢得如何?” “刮目相看。” “蹴鞠、双陆、投壶、捶丸,我都很厉害。” 萧弈看她笑靨如,仿佛颇单纯贪玩,可若细瞧,眼睛里似藏了少女情愫。 “看我做甚?” “佩服你。” “明日是上元节,你护卫我们到御街赏灯吗?” “明日就是上元节了?” 提及此事,萧弈想到还没带李昭寧去见安元贞,今日若得空,还得將此事办了。 郭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嗔道:“休要装傻,你明夜来了,我才允张婉姐姐出宫。” 说话间,张永德、李重进各自携著妻子过来。 郭四娘问道:“五娘,聊什么呢?手舞足蹈的。” “阿姐,我夸他蹴鞠厉害,让他明夜陪我们逛灯会。” “行行行,让你姐夫喊上萧郎便是。” 萧弈感到郭四娘看来的目光带著审视,依旧坦然。 陪著寒暄了一会,见张婉站在一旁眼巴巴看著,他找了个机会过去。 两人走到无人处说悄悄话。 “郎君。” “可还待得惯?” “郎君放心,奴家什么都没说,就是……盼著郎君接奴家出宫。” “快了,再等等。” 张婉上前一步,细声道:“郎君,郭五娘子该是对你有意吧?” “为何如此说?” “她问了奴家是如何与郎君……成双成对。奴家不知如何回答,就把自己想像成太后,答宫中孤寂,难得遇到你这般男子,心志卓绝,心意相通。郭五娘子却说,她是问,奴家如何得到郎君青睞。奴家只好说,主动找你聊天。” “你想多了,以她的身份,若真有这种心意,岂能容你在我身边?” 张婉一怔,垂首道:“是,郭五娘子入宫前,身边没有婢女,让我帮忙挑选宫娥,是否把灯笼、烛芯安插过来。” “不,她往后需出嫁,我们的人得留在宫內,给她挑几个能忠心为她做事的。” “是,奴家想把这个给郎君。” 说著,张婉双手递过一个小布包。 萧弈打开一看,是些金银首饰,讶道:“这是?” “这些年攒的妆奩……给郎君销用的。” “我岂能用你的钱?” “听闻郎君得赐了大宅,本该奴家前后操持,奈何不得脱身,请郎君收下,买些奴婢收掇。”张婉低下头,细声道:“等奴家出宫,方好与郎君同住。” “好。” 萧弈也不矫情,接过,感到布包上还有她的温度与淡淡香气。 他发现,如果不做买卖,自己並不缺钱。 本打算下午就带李昭寧去见安元贞,但张永德又要请客吃酒,不得不去,只好將此事拖到明日白天。 眾人直奔临闕楼,到了地方,抬头一看,皆错愕了一下。 “怎回事?” “来错地方了?” 萧弈赫然见门楣上的牌匾已换了,他几乎可以断定,此楼的东家就是阎晋卿,且很给他面子。 因为那龙飞凤舞的两个字正是——樊楼。 (本章完) 第146章 上元节 第146章 上元节 上元节。 是日,殿前军休沐,不用操练,萧弈却雷打不动地早起练武。 他预感到今夜和李重进打一架的概率很高。 沐浴更衣,先去观前街的宅院看了眼,太大,逛不完,僱人收拾了两间屋子出来,方便安置张婉。 之后,到李涛府拜会,绕到后面角门入內,喝了会茶,便与李昉谈事。 “明远兄,为何一直寄居在信臣公府上?” “自是因为囊中羞涩。” 萧弈道:“我得苏逢吉宅,乃由四座十亩宅院扩建而成,总占地四十多亩,於我而言太大,我打算將它一分为四,东北隅李宅归还李家娘子,东南隅便给明远兄,如何?” “欠的钱呢?” “明远兄往后多帮我几个忙即可。” “我是说,你欠我的钱如何?” “自是一笔勾销。” “不。” “为何?” “你这算盘打得倒精,若我族……” 李昉似有未尽之言,摇了摇头,转而道:“若买你的宅子,还得钱修缮。我居於信臣公府,可览万卷藏书,往后自有人赐我大宅,此谓『书中自有黄金屋』。” 萧弈苦笑,道:“宅大,居不易啊。” “怎么?买卖果然赔了?” “我找了匠人烧制玻璃替代水晶石,明远兄帮我参详一二?” 李昉摆了摆手,道:“待匠人解决不了,你再来问我。” 中午在李宅用饭,菜餚很是精美。 萧弈知道是李昭寧费心准备的,却没见到她。 等吃完了出来,才见她提著个食盒站在迴廊处。 “今日菜餚还算可口吗?” “下次你一起到席上吃吧,自然就知道。” “寄人篱下,岂好这般没礼数。”李昭寧迅速略过这话题,道:“我备了一辆马车,你就不骑马了吧?” “好。” 两人遂同乘马车。 李昭寧此前还说要驯服烈马,其实根本不太会骑马。 车厢幽闭,能闻到淡淡的香气,马车顛簸时,时而有些肢体碰撞,两人却都颇为自然。 “听说今夜灯会有个特別漂亮的鰲山灯。” “是吗?安元贞应该看不了。” “她独自在太平宫未免太可怜了,那,我今夜可以陪陪她吗?” 萧弈侧头看去,李昭寧眼眸像是朦著水雾。 像是在问她今夜独自逛灯未免可怜,可否陪陪她。 可今夜却是不好安排。 “我与守卫商量一下,看能否让你陪她待一晚。” “好。” “你阿兄可有消息?” “还没有,江南路远,寻人没那般容易。” 聊著的话题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因为两人的手背轻轻碰了一下。 萧弈感受著手背传来的滑嫩冰凉之感,心里却莫名有种预感……今日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 到了太平宫,预感愈发强烈。 才到客院月门,一个宫女见他来了,立即小跑著去通报。 “娘子,萧將军来看你了。” “哼,这个没良心的,告诉他我已经死了。” “求娘子別说胡话了。” 萧弈举步入內,只见安元贞背对著门,坐著抹泪,身形纤瘦了许多。 可她其实是丰腴更好看的类型。 “安娘子。” “还有脸来,枉我待你好,捎信让阿爷替你採买布,你呢?今日才想起我了?坏人。” 安元贞不演皇后时说话本就娇滴滴的,今日更添幽怨,倒显得萧弈欠了她似得。 侧头一看,李昭寧果然盯著自己,似乎不满地轻哼了一声。 “晚娘,是我来看你了。” “啊?” 安元贞转头看来,表情怔怔的。 萧弈也微微一怔,本以为她在抹泪,没想到是正对著一个小铜镜抹口脂。 还未抹完,樱唇微红。 “呜呜……幼娘……还是你对我好,我就说,他躲著我都来不及,哪肯来见我。” “你受苦了。” 李昭寧上前,仿佛不小心地,踩了萧弈的靴子一脚。 两个女子遂抱在一块,哭哭啼啼,画面是好看,偶尔转头看来的眼神却颇为不善。 萧弈心中却在想,她们若真有这般要好,李昭寧当年被抄没在史府,却也不见安元贞相救。 当然,也不能说是虚情假义,谁都有生存之道。 “给你带了糕点,你吃吗?” “嗯,还是你最好了。” 两人打开食盒,一共就四块糕点,安元贞却像很难选择的样子,挑了好一会,道:“我都想吃。” “本就是给你的,你都吃了。” “我又不像他胃口大,怕吃不下。” “无妨,你先挑一块,下次再给你带,有红豆糕、桂糕、杏糕、桃夭糕。” “我从未见过桃夭糕呢,你手艺真巧。” 安元贞拈起一块粉色糕点,轻轻咬了一口,趁著李昭寧低头之际,往这边瞄了一眼,欲言又止。 李昭寧则拿了块红豆糕,浅尝著,將食盒递了过来,轻声道:“你吃吧。” “好。” 对话虽简单,自有种熟稔之感。 萧弈见食盒里还剩一块白糕,一块杏色糕点,忽想到一事。 此前买布,那铺里还有一匹杏色的布,颇为好看,得空可去买来送给张婉。 他坐著默默吃著糕点,並不说话。 安元贞偏不放过他,过了一会儿,又將话题引回他身上,道:“今日乖巧得像只猫,你不知道,他胆子可大了,坏得很。” “却不知萧郎做了何事?” “嗯,倒也没甚。” 萧弈目光看去,安元贞吱吱唔唔说不出来。 她大概原本想嚇唬他一下,结果有些下不来台。 乾脆拿手帕丟了过来。 “我们想去逛灯,你带我们去。” “安娘子恐怕去不了。” “哼,谁说的,我可是纳了捐的,新皇允我去了,不信你问门外的守卫……幼娘,晚些我们观灯好不好?” 萧弈遂到太平宫外,招守卫问了,竟真得命令,能让安元贞出太平宫观灯,只是得確保人不走丟。 他看了眼天色,不知不觉已到了酉时。 遂回去向李昭寧道:“我还有些公务,先送你回去吗?” “我想陪晚娘观灯,你忙完公务能来吗?” 萧弈见她目含期待,心中算了算,郭馨出来观灯,戌时三刻怎么都得回宫了。 “那我亥时到州桥找你。” “好。” 其实话一出口,萧弈就后悔了,觉得方才有点儿衝动了,何苦把自己置於紧迫的境地。 但既许诺了,看李昭寧颇开心的样子,也不好反悔。 出了太平宫,发现马匹也没带,好在此处离宫城不远,他便先到宫城处等著。 不多时,张永德、李重进带著妻子,驾著马车过来。 “我说找不到萧郎,原来已在此等著,还真是上心。” “恰好在附近。” 天空忽然飘起了小雪。 没等太久,一个戴胖娃娃面具的身影在宫人的护送下出来,比约定的时间还提前了一刻。 白襦衫配长裙,罩了件狐裘,手里还撑著纸伞。 郭馨却没带张婉一起来,身后跟著的是那两个沙陀女卫。 到了眼前,她也不摘面具,瓮声瓮气地道:“你小子还记得我吗?” 萧弈顺手就对著那胖娃娃一弹。 郭馨笑骂道:“大胆,你可知我是谁?” 她將面具一掀,下面竟还有一张面具,是个颇嚇人的魁头。 萧弈不由莞尔,旁边,李重进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就你机灵。” 萧弈目光看去,见李重进挽著马氏,看郭馨的眼神更多的是种爱护,忽意识到,倘若被他知道什么,最糟糕的不是打一架。 以李重进的性格,更坏的结果是他把他別的红顏都打死了。 心中一凛,连笑意都收敛了。 “走吧,去御街观灯……” 郭威尚俭朴,上元节既无宫宴,也不御驾观灯,以免多钱。只是不禁民间娱乐。 暮色四合,眾人从宫城往南,很快到了樊楼附近。 放眼御街,到处张灯结彩,称不上壮观,只能说难得在节日显出些安定气氛。 孩童们提著兔儿灯、鱼儿灯跑过。 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焦锤、冰雪元子、滴酥水晶鱠,萧弈既没听过,也没吃过。 张永德先提议道:“去猜灯谜如何?” 李重进嚷道:“猜灯谜有甚意思?我听说大相国寺造了个鰲山灯,最是壮观……” “不去大相国寺。” 萧弈怕郭馨触动伤心事,迅速换了个话题,道:“先去樊楼吃些东西,看杂戏如何?” “你总想著吃……” “就去樊楼好了。” “好,我正好也饿哩。” 却见樊楼前也搭了个大灯,造成海外仙山、珍禽异兽,甚至有竹条驱动,仙人袖袍挥动,仙鹤引颈长鸣,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萧弈正走著,忽见有人朝自己挥手,转头一看,竟见到是李昭寧、安元贞正在观灯。 他顿足,等旁人先进了樊楼,走了过去。 “好巧。” 李昭寧笑问道:“忙完了?” 安元贞嗔道:“说是公务,却跑来吃酒。” “陪我的两个军头来的。” “看到了,那黑廝爬到你头上,戴面具的那人是谁?怪有趣的。” 萧弈转头看去,樊楼门口处,郭馨已驻足,正到处张望,似在人群中寻找自己。 “你们打算去哪儿?” “想在樊楼吃点东西,可没有位置了。” “等等,我去问问。” “好,你倒是有些用场。” 萧弈遂转身进了樊楼,挤过人群,郭馨便瞧见了他,笑问道:“方才跑哪去了?没见过这般鰲山灯?” “遇到两个朋友。” “走吧,姐夫问过了,在雅间就能看到杂戏。” “他们在哪?” 萧弈心中那不好的预感更强了。 他暗忖自己分明还没答应与她们交往,却不知怎就落到了这个处境。 “好!” 大堂內响起一片叫好声,人潮涌动。 “他们在那儿,我们快过去!” 忽然,萧弈手腕被郭馨捉住,由她牵著,往楼梯走去。 (本章完) 第147章 灯谜 第147章 灯谜 樊楼占地近四亩,三层高,五楼相接,吃喝玩乐俱全,暖和又不挤,確实是权贵玩乐的好去处。 堂內杂戏演到热闹,有伶人將长竿顶在肩上,让另一个身材瘦小的伶人爬到了竿顶,摆出各种高难度动作,引得阵阵叫好。 萧弈心想,让这两人到军中放哨就很適合,走到哪都能登高望势。 他被郭馨拉著,登上南楼三层,只见长廊中漂亮的灯延展,灯下掛著灯谜,李重进正在陪马氏看灯,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看,一会我们也来猜灯谜吧?” “好。” 萧弈適时停步,道:“我先找掌柜说些事。” 郭馨遂鬆了手,问道:“怎么了?” “给朋友订个雅间。” “今夜可难订,要让姐夫出面吗?” “应该不用。” 萧弈走到栏杆处,招了招手,本想寻个小廝去请此间掌柜,没想到,不一会,掌柜就到了身后。 “见过萧郎。” “你竟记得我?” “东家一直想多谢萧郎帮忙起了个新店名,琅琅上口,使生意好了许多,奈何找不到机会。” 萧弈知道,阎晋卿一直在找机会復官。 但他自己暂时都没立功的机会,不愿多事,遂也不接这茬,道:“我还有两个朋友想订雅间,可是满了?” “萧郎既来,隨时都有阁儿,东楼三层桂月阁,小人来领路。” 重新下楼,萧弈见李昭寧、安元贞还在外面看鰲山灯,冻得脸颊红通通的,又让掌柜拿两个手炉来。 “快进去吧。” “还有座吗?” “正好剩了个雅间。” 安元贞道:“可方才有个幼娘的相识,说帮我们订座,等他吗?” 李昭寧道:“不必理他。” 门外一个穿著锦綾的胖男子顿时不满,道:“狗掌柜,这不扯卵吗?俺等了两个时辰哩!” 掌柜连忙示意小廝过去安抚,领著萧弈绕过大堂,登东楼。 “都让让,贵客登楼。” 萧弈感到衣襟被扯了一下,回头一瞥,却是被安元贞捉住了他左边袍角。 接著,李昭寧捉住了他右边衣角。 没办法,一路拖著这两人进了雅间,好在她们並不重。 雅间旁边设有两间通房,分供护卫、侍婢休息。 推开雕木门,淡淡的松木香味入鼻,墙角立著青铜炭炉,散出暖意,让人十分舒服,绕过屏风,小阁两边通透,西边是木栏杆,可看到大堂的表演,东边是窗,可望到御街灯火,方桌上摆著糕点小食,旁边的小案上放著铜盆,热水腾著雾气,边上掛著擦手的绒布。 “好呀,萧弈,我喜欢这儿,安排得不错。” 安元贞一入內就转了一圈,在矮榻上坐下来,招她的宫人给她捏脚,一边问道:“这儿可有住宿的厢房?” 掌柜连忙应道:“有的,鄙店南楼就有厢房,贵人若想住得更好,西边我们还有带院子的馆驛。” “萧弈,我再纳捐一些钱,可否搬出来?才不想再住太平宫了。” “这不归我管。” 萧弈暗忖到她嘴里也没个把门的,现在好了,阎晋卿肯定知道自己与皇后来往了。 “你们在此坐一会,我先陪军头。” 李昭寧道:“我送你过去,想看看走廊的灯谜。” “好。” 两人出了雅间,身后安元贞“哎”了一声,想跟过来,偏偏被宫人握著脚。 东楼与南楼之间长廊相接,灯如星河。 李昭寧抬头看著,绣口微张,轻声念著那些灯谜。 “远树两行山倒影,轻舟一叶水平流……是『慧』字,这些都太简单了,难不倒你。” “放心,这里就没有一个能让我猜中的。” 李昭寧掩嘴而笑,嗔道:“看你气势,还当你要说没有能难倒你的。” “毕竟武夫一个。” “那给你出个简单的。” 李昭寧边走边看,到了南楼附近,见一张字谜晃动,踮起脚,抬手想將它拿稳,衣袖却落了下来,显出一段白皙的手臂。 “呀。” 她连忙收手,拉下衣袖,羞得低下头。 萧弈遂將那字谜解下,递到她面前,笑道:“看来,被它难倒了?” 李昭寧看了一眼,镇定下来,道:“这个简单,你猜。” “相思又十年……猜不出。” “是你常见的器物。” “我常见的?” “提醒你,『钟鼓饌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復醒』,谜底就在这句诗里。” “是……鼓?” “真聪明。” 隨著这一句夸讚,李昭寧忽抬手轻轻摸了下他的头。 萧弈错愕。 李昭寧敏锐捕捉到了什么,问道:“你不喜旁人碰你的脑袋?” “嗯,不喜欢。” “因为你是烈马、野马,討厌被驯服?” 李昭寧还想再次伸手。 萧弈捉住她的手,用眼神明確表示不喜欢被摸头。 李昭寧犹豫著,轻声问道:“那,我若还当自己是你的主人,你会生气吗?” “会。” 两人对视了片刻,她似想挑战他,末了,却是低下头,略带不满地嗔道:“嘁,开不起玩笑。” 她撒了娇,方才的一点小碰撞也就烟消云散了。 李昭寧忽指著另一张字谜,道:“你看,这个字谜应景。” 萧弈目光看去,见上面写的是“郎前露一手”,不由微微一笑,道:“还真是应景。” “猜得出?” “猜不出。” “捃。” “嗯?那是甚字?” “手给我。” 李昭寧忽拉过他的手,用食指在手掌间轻轻划了一个字。 有点痒痒的,鼻尖,是她淡淡的香气,目光落处,她睫毛闪动了几下,遮住似含秋水的眼眸。 正此时,李昭寧写罢最后一笔,似也掩不住羞意,转身,只留了个漂亮的背影。 “我把晚娘忘了,一会见吧。” 萧弈怔在原地。 过了片刻,他转身,拐角却有一人走了出来。 是安元贞。 “你怎在此?” “自是绕过来的,哼,你可真坏。” “我怎坏了?” “方才我可都亲眼看到了,你分明知道幼娘爱慕你,偏不肯先开口。” 说著,安元贞走近,伸出一根手指,想要按他的额头,指了两下,没敢真的戳过来。 最后她又哼了一声,道:“我看透你的坏心思了,嫌她家道中落,不愿娶她,想等她自己提出当你的侧室,坏死了。” 萧弈还真不是嫌李昭寧家世如何,就是经歷多了之后没那么容易著迷,不会觉得非谁不可。 谁先著迷,谁就让步得多一点,他不打算当被拿捏的那个。 “倒也不是,只怕我能给的心意,满足不了李小娘子。” “我懂,她要你整颗心,可你还想分给別人唄。” 安元贞嗤笑一声,附到他耳边小声问道:“所以,太后不要真心,只要你的身子,你就给了?” 萧弈摸了摸鼻子。 没想到,安元贞看起来笨笨的,悟性却很高。 “怎么?不说话,我猜中了,呵,狗男人。” 萧弈觉得她有点囂张,盯著她看了一会,直到她偏过头去,不敢再与他对视。 “干嘛?与我就无话可说,想吃人啊?” “幼娘回去不见你,很快会找过来。” “我们又没做甚,我便不能与你待著吗?” “京中传言,你没听说过?” “真冤枉。”安元贞扁了扁嘴,嘟囔道:“反正你我清清白白,旁人爱信不信。” “瓜田李下,注意些也好。” “偏不,我要去告诉幼娘你轻薄我,让她死心,省得她再被你欺负。” 萧弈不怕这种威胁,只觉安元贞挺好笑的。 正好,南楼传来李重进大声嚷嚷的声音。 “肯定是躲酒去了,招掌柜去喊他便是。” 萧弈遂道:“去吧。” “我真告诉她去。” “再会。” 隨意挥了挥手,转身,回到南楼雅间,恰见郭馨走出雕门。 她大概饮了一杯酒,俏脸微红,又是另一种美感。 萧弈应接不暇。 “怎去了这般久?” “陪友人聊了一会儿,你呢?怎出来了?” “谁教你留我看他们成双入对的,早知如此,与你一块去接友人。走,猜灯谜去。” 萧弈刚猜过灯谜,打算提议別的活动。 李重进又跟了出来,哈哈笑道:“灯谜好,大家都来,比比谁猜得多。” 张永德、郭四娘皆是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马氏露出无奈之色,招了招手。 这些,萧弈都留意到了,李重进却是道:“夫人你招手做甚?来啊。” “猜唄,看进郎能猜几个。” 忽地,长廊西边传来清朗的声音,道:“我能否也一起猜灯谜?” 转头看去,来的是王承训。 萧弈觉得他比往日看得更俊俏些,仔细一看,原来敷了粉,头上还插了一朵大红,不知这大冷天是从哪里摘来的。 王承训一来,气氛顿时不同。 李重进较上了劲一般,不等王承训抬头看灯谜,就用手盖住字条,大声嚷道:“等等,得一起看,我数三下。” 一边数,他一边让郭馨、马氏先看,之后自己看,再让萧弈看,数完都不让王承训看。 王承训则面露讥笑,从容一抬手,道:“诸位先猜,若猜不中,我再猜。” 萧弈见两人如耍杂戏一般,不知说甚才好,进入游离状態,心想,不知在樊楼订个雅阁了多少钱。 如今只有张婉才算自己的女人,拿著她的钱请外人销,那唯一愧对的是张婉。 忽被一小蛮靴踩了一脚。 “想甚呢?”郭馨拽著他的肩,小声道:“这个谜底知道是甚吗?” “捃。” “嗯?写我手上。” 萧弈低头,见她把手掌摊开,放在背后。 他犹豫片刻,觉得这小丫头今夜似乎比之前主动了许多……郭馨又踢了他一下。 悄然伸出手指,写下谜底。 “我猜出来啦,是个『捃』字,我先得一筹,猜下一个吧。” 一片讚嘆声中,萧弈又悄然在郭馨手掌写下了一个“鼓”字。 这些灯谜,他全会。 到最后,贏的人却是郭馨。 引得王承训、李重进夸讚不已。 “五娘真是慧质兰心,在下甘拜下风。” “要你说?五娘一向是聪明伶俐。” 马氏若有深意,笑道:“五娘如有神助,恭喜拔得头筹。” 郭馨犹不满足,转向萧弈,道:“你也夸我一句听听。” “原来五娘不仅蹴鞠、双陆、捶丸、投壶厉害,猜灯谜也是圣手,可谓『五绝』。” “呸。” 郭馨虽嗔,却是眉眼弯弯,很是开心,偷偷道:“那四绝,我可是真厉害。” (本章完) 第148章 鷸蚌相爭 第148章 鷸蚌相爭 猜过灯谜,郭馨甚是得意,拍掌道:“你们都给我罚酒。” 萧弈远远见到南楼桂月阁的门被推开,显出李昭寧的一角红裙,以及裙下的绣鞋。 郭馨听得动静,转头往那边看去。 恰此时,王承训喊了一声。 “苏德祥?” “王兄?” 萧弈目光落处,见李昭寧的裙角迅速缩了回去,关上了雕木门。 说心里话,他其实不怕郭馨、李昭寧相见,但能不见,他还是鬆了一口气。 往长廊西边看去,苏德祥边走边东张西望,之后快步赶到王承训面前,一揖。 “还真是王兄。” “你今夜亦在此宴饮,哪个阁儿?” “没有阁儿了,只有西二层临窗的座,王兄可否帮忙要个雅阁?” 王承训微笑摇头,道:“带你见张军头,共饮一杯。” “这……不瞒王兄,我正在寻走散的友人。” “不耽误,饮一杯而已。” 萧弈听著,明白王承训看似提携苏德祥,实则是为了构建人脉。 眾人转回雅间。 他见郭馨还在往桂月阁的方向看,问道:“怎么了?” “方才好像有个美人。” “嗯?” “我就喜欢看美人。” “懂的。” “你懂什么了?” “女子更会欣赏美人。” “那男子呢?” “男子多是馋……” “怎不说了?”郭馨踢了一下门槛,嘟囔道:“嘁,当我不懂,又不是小孩。” 进了雅间,女眷绕到屏风后坐一桌。 张永德、王承训、苏德祥几人碰头,又成了无聊的聚会。 萧弈埋头吃东西,直到苏德祥凑到他身边,低声道:“你可知李小娘子在何处?” “不知。” “她就在此楼,你未见到她?” “未。” 对於这种纠缠不休的人,萧弈胡言乱语,毫无负担。 苏德祥问不出所以然,悻悻作罢,他与王承训不走,郭馨偏待在屏风后不出来。 过了一会,郭四娘道:“今夜人多,玩『覆射』吗?” “好主意。” 眾人都赞成,张永德遂道:“请夫人出题。” 可隱约见到屏风后的郭四娘拿了一物置於托盘上,用红绸盖住,命婢女端出来。 “请诸位郎君猜。” “可有提示?” 郭四娘轻声道:“圆似月魂墮,轻如云魄浮。盛得春泉味,能消尘俗愁。” 张永德想了想,笑道:“是茶盏。” 萧弈这才知覆射怎么玩,就是猜被覆住的物件嘛。 过了一会,郭馨也挑了样物件,覆上红绸。 婢女端出托盘,只见那红绸起伏並不明显,看不出下面是什么。 王承训皱眉半晌,问道:“可有提示?” “圆月当中落,轻如鱼白浮。盛得人间味,能消尘俗愁。” “这……此间拢共就这些物件,还能是何物?” 王承训喃喃自语之后,起身一揖,问道:“敢问五娘,可是茶杯?” “不是。” 萧弈不觉得自己能猜出来,继续吃菜,却发现有道菜曾与郭馨一起吃过。 李重进道:“我懂了,一定是酒杯。” “不是。”郭馨道:“萧弈,你说呢?” “是兜子?” “噗嗤。” 婢女掀开红绸,果然是一个放在杯子里的涅盘兜子。 李重进拍脑袋道:“这么难,谁能猜出来?” 其后,马氏也放了样东西。 李重进猜得认真之际,有婢女端了一壶酒出来,放在萧弈面前,低声道:“五娘请郎君饮此桂酿,不易醉。” “多谢。” 萧弈自斟了一杯,红烛映著杯中春酒,微微荡漾,饮下,竟是暖的。 他心头不由浮起李商隱的一句诗。 接著,感到了王承训、苏德祥的目光射来,要將他钉死在樊楼一般。 “哎呀!”李重进忽道:“戌时二刻,得送五娘回去了。” “我才不回去,阿姐,我今晚回去住可好?” “不行,你下次若还想出来,今夜便早些回去……” 萧弈心道,果然如此。 今夜万事都依了郭馨,也没闹出乱子,明日就可把张婉接出宫。 除了李重进,没有人关心马氏让他们猜的物件是什么,眾人起身,出了雅阁,下楼。 “阿姐,再让我逛会儿御街吧?” “好好好,依你。” 走到二层,东、南两楼之间,萧弈故意落在后面,以免李昭寧在上面看到他。 前方,郭馨转身,抬起手中的纸伞,向他挥了挥。 拐角的帷帘后,有人影过来。 几乎同时,萧弈听到了有人在唤自己。 “萧弈,我们再去御街逛一会。” “萧郎忙好公事了?去州桥吗?” 世间竟有这样的巧合。 萧弈目光扫过,郭馨穿的是那匹白裁製的衣裳,李昭寧穿的是那匹红裁製的衣裳。 他还发现,眾人都向他看过来。 分明什么都没发生,但场面竟是莫名的尷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间,也许过了很久,眾人都没说话,仿佛大堂上看客都停止了吵闹。 远处,有人嘀嘀咕咕,交头接耳,也有人从雅阁中探出头来。 最后是张永德先开了口。 “阿弈,这位娘子是你的友人?” “是,李公之女,对我有大恩,亦是共患难的交情。” 李昭寧上前,走到萧弈身旁,万福道:“见过两位军头。” “有礼了,不愧是相门之女。” 苏德祥连忙上前,彬彬有礼地一揖,道:“李小娘子,我订到座了。” 李昭寧没有答话。 萧弈顺著她的目光,落在了郭馨手中的伞上。 郭馨返身过来,道:“李家娘子好美。” 苏德祥连忙引见道:“这位是郭五小娘子。” “民女见过五娘子。” 李昭寧十分得体地万福行礼。 原本尷尬的气氛好像没那么尷尬了。 可这时,王承训冷不丁开口说了一句。 “两位娘子真是有缘,连衣裳材质亦是相同。” 李重进道:“看来萧郎说得不错,这布是谢礼,两家都有。”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终是惹烦了郭馨,向他瞪了一眼。 李昭寧也低下了头,难掩失落。 苏德祥顿时著急,道:“李小娘子,我们走,萧弈不是好人,他对你谎称有公事对吗?他方才分明……分明在与旁人『分曹射覆蜡灯红』,这等三心两意之人,你何苦为他错付?!” 这些是实话,苏德祥敢说出来,不怕得罪人,倒也难得。 萧弈立即感到,眾人看自己的眼神复杂起来。 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路人,则开始对李昭寧、郭馨指指点点。 他皱了皱眉,转身,故作气急败坏地向人群叱道:“看甚看?老子还屁都没干!” 眾人散开,楼上雅阁有人推窗骂了一句,却未现身。 “呸,狗男人。” 真到了这时候,萧弈反而轻鬆下来,旁人冷眼相看、幸灾乐祸,却都弄反了一件事。 实际情况其实是,郭馨、李昭寧在追他。他早就委婉地表明了拒绝的態度,因她们不再步步紧逼他许下承诺,一个说要讲义气,一个试著驯服他,他才继续与她们接触。 当然,也是因为她们漂亮可爱,他有情不自禁的时候。可总之,他才是被追求的那一方。 没有企图心,自然坦然淡定,泰山崩於眼前而面不改色。 这些,王承训、苏德祥不会懂,说也说不清楚,他们只觉得他卑劣、玩砸了。 下一刻,郭馨开了口。 “李姐姐好美,我早就听闻过你,今日总算能得一见,陪我逛御街吧?” “民女也久闻郭娘子事跡,心中仰慕,上元相逢,不胜荣幸。” “那我们走吧。” 郭馨牵起李昭寧的手就走,却是一指萧弈,不满道:“你別跟来。” 王承训、苏德祥正要跟上。 “你们也別跟。” “是。” 很快,一红一白两道倩影消失在楼梯处。 苏德祥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萧弈,若郭娘子对她不利,如何是好?” “不会。” 萧弈了解郭馨的为人,知郭馨方才这个反应,就是在保护李昭寧。 苏德祥一副恨不得扑过来掐他的样子,末了,咬牙道:“你让她受这等委屈,却还要在人前强顏欢笑,你真不是个男人!” “打一架?” “哼!” 苏德祥拂袖而去。 王承训笑了笑,一揖,道:“萧郎,情敌如战场,没有相让的道理,见谅了。” “不妨。” 萧弈回了一礼,目送王承训离开。 左肩忽被人拍了一下,他余光瞥见人影,径直看向右边,果然,是安元贞。 她似乎有些微醺,双颊酡红,更显娇俏。 “都看著你,回雅阁坐会?” “好。” 萧弈知道,郭馨一会肯定会派人把李昭寧送回来,直到盯著他们各自还家。 走上楼梯,安元贞道:“与这两个男的一比,我才知她们为何都喜欢你。” “为何?” “一个是小偷,覬覦郭五娘的权力,看中她的身份,却演得款款深情;一个是强盗,非得让幼娘心许於她,强迫女子的意愿,却装得文质彬彬……真噁心。” “我也不是好东西?” “你是坏人。旁人眼里,郭五娘最重要的身份,偏偏你最不想要,你这个笨蛋,太傲了,你与她来往,就是馋她。李幼娘也傲,你越不让她得到,她越想得到,你怕伤了她,想走开,却馋她。” 萧弈发现,安元贞不是笨,而是把心思都在这些没用的事情上了。 他见她晃晃悠悠,扶著她,推门而入。 娇软的身躯顺势倚到了臂上。 安元贞道:“我还没说完呢,知道吗?她们最喜欢的就是你这样,感觉隨时要失去你,却不时能察觉你的一点心疼,总是忍不住猜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萧弈不以为然,道:“你又知道。” “因为……我也是这般啊。” 萧弈才扶她到矮榻坐下,闻言,动作微微一滯。 “哪般?” “说喜欢我,却把我丟在太平宫,我……自也是会猜的……” 安元贞颇委屈,抬脚,轻轻踩在他靴子上,那绣鞋小巧,云头缝著珍珠,罗袜微弓。 她原是在表示不忿,被萧弈盯著看了一会之后,动作渐带了三分醉意,神態却有五分端庄,两分嫵媚。 “馋猫,给我捏捏脚。” 萧弈目光凝视著她的眼,想看清她是否有別的心思。 安元贞本就白皙,被他盯得愈发脸红,如同桂糕上开出了桃。 对视,她先是垂眸避开,之后支起身子,咬著唇,轻声嗔了一句醉话。 “捏脚都不敢?我又不要你娶。” 话到后来,最后一个字几不可闻。 萧弈慢慢往前俯身了一点点,安元贞闭上眼,凑了过来。 先是品到了一点酒味。 之后,萧弈仿佛尝到了桃夭糕的香甜…… (本章完) 第149章 工艺 第149章 工艺 醒时残酒未消,如揣铁器。 萧弈在值房中坐起,揉了揉头,仿佛还能听到安元贞骂他轻薄的声音,偏他每次浅尝輒止,过会儿她便凑过来。 回想起来,昨夜只是互饮了些酒,感觉没过太久,奇怪却一下就到了子时,掌柜敲门提醒他李重进到了,遂老实送安元贞回了太平宫。 受了樊楼的好处,他答应今日到阎晋卿府上坐一会。 起身,练武。 想到李重进昨晚隱有怀疑的模样,他加练了半个时辰。 今日是最后一天休沐,校场上並无旁人,让他感到上元节繁华过后的不甘。 当了从龙功臣,好像什么都有了,可一细思,其实没几样是真正由他掌握的,除了手中长枪,一次次砸在积雪堆上,溅起雪沫。 “郎君。” 卯时三刻,吕丑走了过来。 他平日起不来,离开军中了反而来得这么早。 “来,打一场。” “小的屁股还没好哩,將军,琉璃烧出来了,就是……你是否看看?” “到值房看。” 萧弈如今已知当世有不少琉璃,比如佛寺常“椽铺玳瑁,瓦甃琉璃”,但是有顏色的,他要的则是透明的。 接过吕丑递来的一小块琉璃,他不满意。 材质有些像玉石,只能说是半透明的,总体还是有些浑浊。 “郎君,还未打磨哩,赵老说,打磨之后更薄,能做到像水晶石那么透。” “不行,这个程度不够。” 萧弈隨手將琉璃砸在地上,“咣”地四分五裂。 吕丑顿时惶恐,垂首道:“郎君息怒。” “我不是生气。” 萧弈俯身拾起一块看了,认为方向是对的,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提高透明度。 “带我去窖里看看。” “是。” “我不好直接去,把史德珫带上,我是陪他去的。” 洗漱更衣,吕丑已去把史德珫接来。 萧弈出了辕门一看,马车、伙计已经置办起来了。 马车不算豪阔,中规中矩,有双挽马、硬木盖,属於舒適实用类型,看不出是朝廷造军器的皇商。 问了下,车夫是常年雇的,是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头,两个负责看史德珫的都是外乡客,从面相就能看出心思单纯,为人可靠。 “这些都是老潘挑选的人,从建窖的匠人、杂工,到砍柴、烧火,到护卫、车马,前后已雇了三十多个人,依郎君吩咐,工钱给得丰厚,只挑勤快可靠的,个个都感恩戴德哩。” “东西都没造出来,你有何好高兴的?” “小的替郎君欢喜嘛。” 萧弈留意到,才不到半个月,吕丑胖了不少,登车前遂踹了他一脚,骂道:“武艺別丟了。” “是。” 车厢里,史德珫一脸忧虑。 “怎么?出城去趟作坊,大郎不愿意?” “郎君误会了。”史德珫连忙道:“我想请郎君为我作主。” “何事?” “王峻老儿似乎想要我的宅院。” 萧弈道:“他是宰相,手下官员、幕僚云集,想住城里最大、最便利之处,理所当然。” 他没忘了这是乱世,不是讲法制的年代,他最近过得舒服是因为有权力。 史德珫似还没完全適应失去权力,嚅嚅半晌,道:“那我怎么办?” “建议你趁陛下待史家情谊尚存,把宅子卖给王峻,晚了,就卖不上价了。” “呜呜,祖宗宅邸……” 萧弈踹了史德珫一脚,不让他继续演。 后汉立国才三年,史家发跡也没多久,哪来的祖宗宅邸。 马车坐得顛,史德珫哭哭啼啼也让人心烦,萧弈乾脆策马而行,出了城,不到半个时辰,抵达了城北一处山坳。 只看地段,萧弈就皱了眉,离官道太近,而且北边的牟驼冈有军垒,很容易泄漏了技术。 虽然暂时並没有领先的技术,造琉璃的工艺恐怕还不如江南。 穿过小路,树林里传来了呼唤。 “郎君。” 萧弈转头看去,王九穿著猎户的衣著,一边袖子空荡荡,带著两人迎了出来,递过一面旗帜。 “郎君,小的想把这个送给郎君。” “这是?” 萧弈展开,见上面绣的赫然是个狼头,栩栩如生,凶狠异常。 王九挠了挠头,道:“小的本想绣廿营,都绣一半了哩,可郎君调到了第一指挥,以后指定还要再升官,想来想去,廿营廿营,不如绣个狼旗。” “你如今绣这些……费了大工夫吧?” “小的心想,哪怕断了手,也得给它绣出来。” “好,你还有这股劲,我就放心了。” 萧弈仔细收好狼旗,让史德珫等在外面,策马进小路,在尽头看到了一个作坊。 坊外停了两辆骡车,三个杂工正在帮运麻袋。 入內,有人砍柴、担水、建墙,匠人们或用石磨或用石臼研磨粉末,老潘正在忙著调度,转头见了萧弈,擦了擦额头,显得很有压力。 “郎君。” “別紧张,我了解一下工艺,烧琉璃是何过程?” “是,这几样是原料,解玉砂、铅丹、草木灰,眼下俺们只用这三样。” 萧弈看到旁边还有绿色、褐色的矿石,问道:“那是?” “绿铜、褐铁,老早俺也不懂,工匠说得用就买了,嗐,烧了两次俺才搞懂是用来上色的,不能添,白瞎了许多钱哩。” “配方確定了?” “是哩,砂三铅一灰半。” “还是混沌,我要更透明。” “俺让赵老试了,他想了个办法。”老潘道:“解玉砂有透有浑,先挑出透的,筛洗乾净。” 萧弈点点头,捉了一把解玉砂看了看,又看那铅丹,呈鲜明红色,略带金属光泽。 “这是做何用?” “赵老!来一下,郎君问铅丹有甚用处。” “见过郎君,铅丹有著色、助熔之用。” “我不要著色,不放它是否更好。” “没有铅丹,解玉石不好烧熔哩。” “哦,草木灰做何用?” “也是助熔用的……郎君,小老儿少放些铅丹,多放些草木灰试试?” “好,这东西很难烧透吗?烧得越透,越透明?” 赵础擦了擦额头的汗,道:“解玉石不太好烧。” “是不是火不够大?” 萧弈看一眼火窖,觉得和以前看到的烧砖场不一样,具体说不上来,只能说个大概。 “怎不建个馒头……建个像坟头形状的火窖?” “回郎君,最初没想到。” “那就重建,还有,这样扇火,怕是扇不出多大的风,可以像农村灶台搞个鼓风机……我是说,造个风箱。” “是。” “雇个铁匠来建火窖,或者哪种工匠最懂?建窖也是重要一环,请最专业的人。” 萧弈虽然外行,但他也不需要很大块的玻璃,大不了就是砸钱、请人,死活坚持一点,就要透明。 “郎君,有块烧好的新琉璃,是否看看?” “好,烧一块要多久?” “將料磨成细粉,筛洗后静置三日,再烧半日,冷却两日,前后需六日。” “往后多建几个火窖,同时烧。” “是,郎君看这一块新烧成的,筛洗过料子后,更透一些。” “不够,继续试,最好烧出来后看不出是琉璃……老潘,带我转转。” 在作坊转了一圈之后,萧弈见不远处有座山,驱马登山,往作坊眺望了一会儿。 “我们有几亩?” “五亩。” “选址不行,我若想学你造望远镜,买你一个,站在这里,就能把你的流程看得一清二楚。” “这……谁这么卑鄙?” 可见老潘还是太朴实了,不知商场险恶。 萧弈道:“至少王峻必定会这么做,他连史家的宅子都抢,岂会不抢技术?” “那把这块地退了,换个地方?” “不用退,在此铸铜,造镜筒,买些水晶石来掩人耳目。玻璃换个地方起火窖,乾脆到陈留去,买一块大点的地,至少要五顷。” “五顷?那样太大了?” “我是说至少五顷,別只建一个作坊,既然火窖都建了,往后为何不能建铁坊?周围再建个农庄,让工匠们携家带口安顿好,最外面种地。” “郎君,是不是先看一下帐?” 老潘一提到钱就开始愁眉苦脸,提醒道:“要不,先把朝廷要的二十个望远镜造好?” “不,一旦交上,王峻必立即派人偷学,得未雨绸繆。” 不能从小本生意慢慢做大,当世人坏得很,不会给他这种机会。 萧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道:“帐拿来吧,我看看……” 拢共不到半个月,可调动的两千三百贯,就只剩一千五百贯了。 但比萧弈预想中好些,他对老潘还是那句话。 “办大事,別心疼钱。” 他心里却知道,还得再找钱往里砸…… 回城的路上,史德珫终於被顛出了几分权贵之子的脾气,向老俞骂道:“你会不会驾车?!就没坐过这么顛的马车。” “闭嘴。” “是,郎君。” 萧弈策马在侧,从车窗看去,史德珫还算老实,想了想,道:“王峻之事,我替你作主。” “郎君愿帮我保住家宅?” “难。”萧弈摇摇头,道:“我只能替你卖个好价钱。” 史德珫眼中浮起失望之色,低声问道:“他总不能硬抢?” “能说出『俟克京城,听旬日剽掠』的人,不敢抢你的宅子?” “可我观王峻,不像愿拿出钱来……” “你开个价,把地契给我。” 萧弈心有成算,打算今夜就把史宅卖出个三贏的局面。 (本章完) 第150章 搞钱 第150章 搞钱 萧弈得了李业留下的册子,心知阎晋卿家资巨富。 可去了阎宅,却不见奢侈气阔,只有些细节处可窥见端倪。 宅前的街巷由规整的青石板铺路,两侧排水沟砌了青砖,不似別的巷子泥泞骯脏。 巷子里走动之人脚步轻缓,多穿著青衫,看起来像是附近的住户,应该都是阎府的奴婢、部曲。 阎宅的门楣很低调,阎晋卿竟是亲自在门外等候,穿著一身常服,披著毛皮大氅,在层层斗拱的大檐下来回走动。 “阎公。” “草民见过萧將军,將军真是守约,果然来了。” “阎公太客气了。” 见了礼,萧弈让吕丑扶著史德珫下了身后的马车。 再看阎晋卿,脸色颇为复杂。 回想去年冬天在王章府外,史德珫自阎晋卿身旁打马而过的画面,恍如隔世。 “晚辈见过阎公。” “啊,史大郎真是……真是客气了。” 阎晋卿唏嘘两声,搓著手,看向萧弈,眼神似在表示希望能单独聊聊,嫌史德珫碍事。 可以理解,那日顶著风雪等在史家门外报信,史德珫一定是伤透了他的心。 萧弈道:“正好陪大郎出城了一趟,怕来得晚了,没能先將大郎送回府。” “原来如此,那……再添一张案几?” “不必,不必。”史德珫十分谦逊,道:“我与吕丑在廡房等小乙哥也是一样。” “岂可如此怠慢大郎,请,到厅稍坐。” 入內,阎宅並不恢阔,但很精致。 史德珫被安排在厅,也不知是何心情。 萧弈则与阎晋卿登上暖阁,併案而食,一边谈话,一边观赏歌舞。 乐师只有三人,八个舞姬分为两队交替表演,赏心悦目。 环境舒適,酒也香醇,甚至菜品都是萧弈两次去樊楼吃饭爱吃的,可见主人招待是用了心的。 吃饱喝足,萧弈道:“阎公过得如神仙一般,何苦留恋官场?” 阎晋卿苦笑道:“有財而无权,今日罚千贯,明朝又罚千贯,这便罢了,族中买卖也难以为继啊。” “原来樊楼不止是阎公一人所有。” “族人一心,才撑起偌大產业。因我原有些官职,在族中还算说得上话。” 萧弈抿了一口酒,心知阎晋卿想要起復。但他不急著进入正题,反而看向了乐师、舞姬。 阎晋卿会意,屏退了她们。 “阎公是晋人,在河东也有买卖?” “是有一些。” “过完年,陛下最关心的便是刘崇,北面可有消息?” “大雪封路,商旅不行……我確实零星听闻了一些,刘崇恐怕不会顺服於陛下啊。” 萧弈问道:“消息准確?” 阎晋卿倾身向前,低声道:“不敢瞒將军,昨日族中来人,言刘崇准备称帝,割据河东。” “那阎公是何打算?恐怕祖宅田亩產业不少还在河东吧?” “自当忠於陛下,何惜身外之物?只怕,报国无门。” “岂会报国无门?陛下曾对策击败刘崇之法,其中便有一条,渗透河东。届时,阎公熟悉河东情形,正是最適合的人选。” 阎晋卿双手举杯,道:“敢请將军为我引见,大恩没齿难忘。” 萧弈没有马上答应,问道:“你起復,最大的阻碍为何?” “这……萧將军不是外人,我便直说了。” “直说无妨。” “王相公为人,实在严苛,他虽未取我性命,却认为我是逆从。唉,我实在冤枉。” 萧弈顿时为难,喃喃道:“王峻此人好嫉妒、贪权利,被他把持著,你难有出头之日矣,我年轻位卑,岂比得了他的权力地位。” “唉,我几次想奉承他,偏是不得机缘啊。” “若说机缘,倒是有一个。” “请將军不吝赐教。” “史宅。” 阎晋卿愕然,道:“史宅?” “王峻想据史宅为己有,奈何碍於陛下对史家的情谊,他不好下手。” “若如此,史大郎何不將宅院献给王峻,换取提携?” 萧弈摇头嘆道:“阎公所需未必是大郎所需,他孑然一身,要官职有何用?” 阎晋卿想了想,轻声道:“那不如这般,我出钱,將史宅买下赠於王峻,如此,三方各取所需。” 萧弈不由赞道:“好主意。” “但不知史大郎想卖何价?” “阎公出个价,若合適,我来劝说大郎,如何?” 阎晋卿缓缓比划出三根手指。 萧弈心想的是三万贯。 阎晋卿却道:“三百万钱。” 听得唬人,其实就三千贯。 这是做生意的,精明又小气,不愿意为史德珫多一文钱。 萧弈有些话不好明说,道:“太少了些。” “战乱不停,前朝不过三年又建新朝,开封官邸,恐怕没旁人愿意买。” “我送阎公一个消息,再加一百万钱,如何?” “將军对史家还有如此厚谊?好。” “开封宅子的价格,此后会不断往上涨。” 两人碰了一杯,以四千贯谈定了史宅的价格。 此事是三贏,可参与者却是四方,王峻、阎晋卿、史德珫,以及萧弈。 终究有一方得要吃亏。 乱世,没有权力的人就是鱼肉。 到最后,萧弈招过吕丑,吩咐道:“明日,让老潘陪大郎去交割房契,给他买个过得去的小宅院,往后每月给他十贯销。” “郎君,十贯太多了吧?他就一个人,哪得完?” “照做就是……” 次日,休沐结束,回到操练兵士的日子。 萧弈命人把王九绣的狼旗掛在营垒上,引起了殿前军、禁军中旁人的嘲笑。 他脸皮厚,也不与人爭论,是狼还是狗,只有上了战场才有定论。 巳时二刻,李重进派人喊他到军衙,张永德也在,见了他,两人都一脸恨铁不成钢。 “阿弈,你可真是。” 萧弈知他们说的是上元夜之事,暗忖莫非是郭馨发了脾气。 他还觉得冤,到现在没能把张婉接出来。 “哈哈。”李重进忽笑了两声,道:“你胆可真大,为了与安氏幽会,不好好陪我们便罢了,还利用李家娘子。” “嗯?” 原来他竟是这般以为的。 李重进道:“旁人不知,但你瞒不过我。我一看,你待五娘与李小娘子就是朋友之谊,不然怎能送一样的布?你当夜与安氏下楼时,她看你的眼神……” “咳咳。” “我是说,活该你丟了官职。” “走吧,陛下召见。” 听郭威忽然召见,萧弈有一点担心莫非是骗史德珫的钱事发了,可想来,当不至於这般快。 三人一併入宫。 萧弈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过是指挥级,可每次只有他隨两个军头入宫。 到了紫宸殿,殿中只有王峻、魏仁浦、李谷、王朴等几人。 见礼,萧弈站在末尾,默默观察,见御案上摆著个算盘,还有个酒罈,判断方才君臣对奏,该是谈了税法改革或钱粮之事。 郭威不太高兴,肯定是因为缺钱。 和自己一样。 “萧弈。” “臣在。” “五娘与朕说了一件事。” 郭威话到此处,略一停顿,拿起御案上的酒,喝了一口。 他没有刻意遮掩喜怒,给萧弈带来了极强的压迫感。 终於,他接著往下说。 “大相国寺……有施眾捐赠功德,却不能得到寺院庇护,反被出卖给叛党,是吗?” “是。” 萧弈知道郭威说的施眾是谁,也知这事郭馨早就说过,郭威忍到今日才问,为的不是报復。 “道济,此案由你来查。” “臣遵旨。” “殿前司,配合枢密院查办此事。” “臣等遵旨。” 郭威没再多说,挥退了他们。 退出紫宸殿,魏仁浦拢著官服的袖子,望了远处的开封城,吐出一口白气。 “你们可知陛下的心意?” “懂。”李重进道:“找禿驴算帐。” 张永德忧心忡忡,道:“国朝初立,此时若动寺庙,恐人心动摇啊。” 魏仁浦向萧弈看来,道:“你如何看?” 萧弈道:“钱財?” “不仅是钱財,还有国地、人丁、赋税。” “明白,不止为查办一个大相国寺或其方丈,这是由头,陛下是想禁佛?” “只说对了一半,殿前司需隨我捉拿大相国寺方丈,搜出其叛逆铁证、抄查寺產,此为由头,但,禁佛太冒进了。” 魏仁浦难得明明白白地指出了郭威的心意,道:“陛下欲整飭寺庙,禁私度僧尼,淘汰冗余僧人,敕令寺庙交出部分田地。” 萧弈听懂了,此事是对殿前军的歷练,不是武力,而是执行力的歷练。 他觉得郭威有些保守了,不做则已,既然做,当以雷霆之势。 可惜,眼下他还影响不了朝廷的大决策。 但这差事却是一个契机,或可牛刀小试,推进一下歷史的进程。 (本章完) 第151章 查抄 第151章 查抄 萧弈是初次到枢密院。 衙署离皇宫很近,规格比省台要小得多,文吏们捧着卷册来去匆匆,忙碌中透着一股朝气蓬勃,相比而言,省台已日薄西山。 同样是文官,枢密院代表的是天子心意。 当然,萧弈是知道历史走向才能观察出来,看张永德、李重进,一个忧心忡忡,一个浑不在意,显然没在意这种权力结构的变化。 “还请在此稍待。” 到了官廨,魏仁浦快步入内,到案前签发宣命文书。 萧弈目光敏锐,往里瞥了一眼,见阁子上的卷宗分门别类,有小字写着“酷法”、“冗官”、“贪腐”、“藩镇”、“苛税”、“水利”、“寺产”等等。 他立即意识到,魏仁浦近来在整理前朝遗留的诸多弊政。 为何? 自是为了变革。 忽然,张永德小声呢喃了一句,舒了一口气的样子。 “没动用虎符。” 萧弈顺着张永德的目光看去,魏仁浦只签了宣命、文契,拿了木契。 依矩,动用禁军三百以上须有虎符,既没用虎符,说明调动的兵力小于三百,而京畿佛寺至少一百座,人手少了,根本查抄不过来。 这次显然没打算大动干戈。 张永德是安心了,萧弈则大失所望。 很快,魏仁浦把一份木契、文牒放在皮囊里,与宣命一并递出。 “殿前司听命,调二百人,拿下大相国寺从逆之人,切记,公布罪证之前,不可走漏了风声。” 张永德没接。 李重进浑不在意地随手接了,直接递了过来。 “就要两百人,阿弈,你替魏先生办了。” “末将领命。” 萧弈郑重领命。 出了枢密院,张永德面露苦笑,叹道:“我与四娘正准备近日到西京小住数日,往观音禅寺求子。” 李重进大咧咧道:“那你去便是,控鹤军我替你管着,出不了多大事。” “如此,便拜托了。” 萧弈冷眼旁观,知张永德是不太愿意对付寺庙。 平时吃吃喝喝看不出来,这时候就能看出此人没甚魄力,不如李重进豁得出去。 当然,人之常情,也能理解,或许人家信奉佛法。 回了营,萧弈招过花秾,又命范巳、细猴各点了一百人集结,也不说何事,直扑大相国寺。 “细猴,你的人先行,走御街,从南边绕到大相国寺,分兵守住山门,以及东、西侧门,阻断香客出入。再派一队人,封锁住主殿区域与寮房、库房之间的道路。” “喏。” “范巳,随我走马道街。” “喏。” 前方,骑兵举旗大喝,道:“殿前军办差,静街开道!” 行人纷纷避开,萧弈策马而过,直闯山门。 两排垂杨柳似被他带起的风吹动,柳枝轻轻摇晃。 知客僧们围了过来,合十行礼。 “还请将军下马,以免惊扰佛驾,善哉,善哉。” 萧弈勒马环顾,指向站在最末的一人,问道:“法师,可还记得我?” 那正是去年冬天放他与郭家人进寺避难的知客僧,次日因不愿向追兵告密还被杖责了,此时他愣了愣,一瘸一拐地上前。 “将军是持文偃祖师圆相玉佩的施主?阿弥陀佛,小僧一直担心你们被禁军捉住,所幸,佛祖庇护。” “庇护我的不是佛祖,是手中的刀剑。” “阿弥陀佛,施主谬矣。” “你的腿是被方丈打瘸了?” “此为小僧的修行。” “好,方丈的‘修行’也该来了。殿前军听令,大相国寺有人勾结叛党,全都拿下!” “喏!” “花秾,带人去把名册、账册、田册找来。” “喏!” 萧弈下马,到寺庙各处转了一圈,看了上次没去过的几个大殿。 最壮观的有两处,罗汉殿供着五百罗汉,各有神态,铜铸的肌肉虬结,如有筋骨力道;此外是大雄宝殿,斗拱层迭,上方琉璃瓦高阔,罩住殿中的万千气象,佛像通高逾丈,需三四人伸臂才能合围,坐三层汉白玉莲台,袈裟贴金箔,褶纹流转,千佛殿两侧墙壁嵌着数不清的鎏金佛龛,每龛供一尊三寸佛像,或坐或立、或笑或默,是为“万佛朝宗”。 “将军,全都押来了。” 走出大雄宝殿,放眼看去,眼前站着密密麻麻的光头。 “这么多?”萧弈讶然,道:“名册给我。” “喏。” “方丈,印诚法师何在?” “阿弥陀佛,贫僧正是印诚。” “方丈记得我吗?” “今日缘至,方得相见。” “我却早就见过方丈,方丈为叛军带路捉拿我与天子家眷,胖胖的,但跑得很快,印象深刻啊。” “阿弥陀佛,贫僧是为将军引了生门,故而今日善缘得聚,将军只见表相,而未见真心,惜哉。” 萧弈心知他肯定辩不过这老和尚,只要他没死,都是善缘,都是庇护。 可他又不是来辩论的。 目光一瞥,细猴会意,刀鞘重重砍在印诚法师的膝弯处,打得他痛呼一声,跪倒在地。 “嗷!” “方丈!” “直娘贼,狗秃驴,嘴比俺都贫,将军问甚你就答甚,再贫一句试试。” “阿弥……是,是,贫僧不敢。” 萧弈却不急着按照魏仁浦的吩咐拿罪证,他自有主张,问道:“你这寺庙占地多大?我上次跑得挺累。” “回将军,寺院占地四百二十八亩,辖三十六座禅律院。” “为何如此壮阔辉煌?” “鄙寺自长安元年初建,迄今二百又五十年,睿宗因感梦,诏为皇家寺院,出入皆高僧、贵胄、名士、使节,集佛法、巡幸、参访、济民、医药诸事。” “有多少僧人?” “该是……有近千。” 萧弈微微冷笑,环顾看去,场中至少有一千二百多僧人。 他翻着手中的名册,大概算了算,问道:“为何名册里只有不到三百僧人?” “此间包括了挂单的云游僧人,以及鄙寺收济的流民。” “田册、纳捐簿给我。” 萧弈接过田册,瞥见印诚的脸色有一瞬间的放松,大概是自以为看穿了他的目的,认为钱能解决的事就不是事。 “田庄二十八,地百顷,就这些?还有吗?” “没……没了。” “呵。” “放利钱的账簿呢?” “贫僧听不懂将军在说什么。” “好,那我这般问。出借的功德福泽,记在哪里?” “贫僧真的听不懂。” 眼看从印诚嘴里问不出来,萧弈不勉强他,翻开纳捐簿,找到去年十一月以前的部分。 末了,他将册簿展开在众人眼前。 “别说我冤枉方丈,十月廿七,李业施绢两千匹,上米千石;十一月初八,刘铢施粟三千石,布八千匹……贼秃,怪不得你敢助叛贼残害陛下家人!” “不是的,冤枉啊,将军,你听我说,这些布施与叛逆无关,柴夫人生前也捐的啊……” “啪!” 萧弈抢过细猴的刀鞭,狠狠抽在印诚脸上,几乎将那大胖脑袋抽断。 “还敢提柴夫人?押回殿前司,严加审问。” “喏!” “其余僧众,押回寮房,无我命令,不得出入。” “喏!” “花秾,带人查封寺产,尽快统计出有多少隐田、私度僧人交给我。” “喏!” 最后,萧弈转向众僧,道:“谁若能举报印诚的罪证,不论是侵吞寺产,还是触犯戒律,只要敢出面,朝廷定有嘉奖。” 一众僧人面面相觑,无人开口。 显然,他们完全没有料想到事情的严重性,认为佛祖一定会庇佑大相国寺。 没关系,等他把这门生意的利益算给郭威听,事情才算开始。 可萧弈很快发现,手底下太缺乏能写会算的人才了。 麾下识字的就没几个,花秾没做过账房,面对大相国寺庞杂的财物、账目,根本无从下手。 该找些帮手。 首先想到了李昉,萧弈很快否定了这想法,李昉终究是官身,不方便,且未必愿意对佛寺下手。 转念一想,今日正好要问阎晋卿史宅之事后续情况,不如顺便借几个账房先生,遂打马去了阎宅。 很快被迎入暖阁,说明来意。 阎晋卿立即招过下人,道:“去请冯鸣远过来。” 萧弈听这名字有些耳熟,想了想,好像是当时史弘肇让自己去杀的那个书生。 “阎公说的莫非是……” “正是王章酒宴上的倒霉书生,冯声。”阎晋卿道:“当夜,史弘肇疯魔般挥刀乱砍,若非他救我,我险些丧命啊。” “原来如此,对了,史宅之事如何了?” “我已将房契送于王相公,可还未得回复。” “不急,王峻待旁人苛刻,但拿钱一定办事。” 说话间,冯声到了,一见萧弈,郑重一礼。 “久未见恩公,恭喜恩公今非昔比,一飞冲天。” “鸣远如今在我府中当幕客,备考秋闱。”阎晋卿道:“鸣远,带几个账房先生,去为萧将军办事。” 冯声大喜,再次揖礼,笑道:“能为恩公尽微薄之力,荣幸之至!” 萧弈心中其实有一点嫌弃冯声上次在关键时刻吓得不能出声,但没得到李明远,得个冯鸣远,将就用吧。 好在,这次冯声没让他失望,带着账房们忙了个通宵,次日卯时,将清点出的大概数目交到了他手里。 “没算错?” “或许还有没查到的,现有的账目都在这里。” “好。” 萧弈揣了,往枢密院见魏仁浦。 (本章完) 第152章 谏言 第152章 谏言 算盘发出一阵清脆声响之后,魏仁浦停下动作,目露思量。 萧弈捧起茶盏,饮了第三盏茶,耐心等待他开口。 终于。 “此事,我做不了主,随我去见陛下。” “是。” 萧弈这才知道,原来魏仁浦见郭威都不需要提前通传。 一路进宫,到了紫宸殿,又闻到那种火烛、炭火烧了一夜留下的气味,以及浓重的酒气。 郭威正在用早膳,在殿西侧多摆了一张御案,上面的吃食确实很俭朴,粟米粥、芥末酱、炙羊肉、腌菜,还有两壶酒。 他昨夜大概忙到很晚,就在这前殿睡的,因为御榻上还堆着被褥。 想来也是,天冷,老寒腿也不方便,宫城那么大,后宫也没甚嫔妃,自是懒得来回。 这皇帝当得,不好财,不好色,除了喝酒也没别的享受,远不如富家翁舒坦,想来,只能是为了心中志向。 “陛下,岂好一大早就饮酒?” “道济也来两杯?” “臣尚有要务禀报,怕醉了。” “不急,等安排好了百官任职,再颁布新政。” 萧弈听着两人对话,目光瞥去,御案上多是发给吏部的折子,可见郭威近来在忙的还是任官。 “你小子,过来,拘着作甚?” “臣遵旨。” 萧弈便到殿西侧,站在郭威用膳的桌案前叙话。 郭威招招手,示意他也站到火盆边。 “大相国寺的田亩,很多吗?” “明面上就有百顷,此外,印诚私吞的至少还有五百亩,挂在他几个私生子的名下。” “和尚也有私生子?” “是。”萧弈递上账目,翻出一张舆图,道:“据别的和尚检举,开封城中这十一处宅院,皆是印诚的外室、私生子所有。” “嗯。” “陛下再看,这些是私自剃度的僧人名单,是名册数目的三倍。此外,还有寺田的佃户,全都不纳税。” “做得好,有了印诚的罪证,颁布法令,禁止私度,没收部分寺田,可谓名正言顺了啊。道济以为呢?” “陛下,萧弈有本奏。” “折子呢?” 魏仁浦侧头看来,眼神示意。 萧弈沉吟着,开口道:“臣想给陛下算一笔账。” “今日倒算个文官,算来听听。” “京畿寺庙至少有一百多座,虽不是座座都如大相国寺富裕,但战乱数十年,罪犯、逃兵、奴婢、流民、百姓纷纷避祸寺庙,故天下愈凋敝,寺庙越昌盛,已到了无关于佛法,而成‘国中之国’之地步。臣以为,只是颁布法令,解决不了问题。” 说到这里,萧弈故意顿了顿。 郭威搁下筷子,用手捉起酒坛,自顾自地饮了一口。 “依你之见,如何?” “拆!” 萧弈果断吐出一个字,先表明他的态度。 “百姓要祈福,那就保留合适数量的、由朝廷认可的寺院,其余全部拆毁,并禁止民间私造,建寺须由朝廷审批,度牒也必须由朝廷发放。唯有如此,才可使逃税的人口无处匿藏,还俗归籍,重新成为田户。” “田从何来?” “全部没收,把寺院土地全部收回,清丈划分,给无田的百姓耕种。依照大相国寺的田产推算,可得至少一百万亩原本不缴任何税赋的田地。” “一百万亩?” “至少百万亩,以及数十万的人口,按三人一户,每户一年缴税仅一贯计,也可每年新增十万贯税赋。此外,拆除的寺庙的铜佛、铜钟、铜磬,可铸造为钱,也有数十万贯。” 说完,萧弈揖礼道:“这便是臣要为陛下算的账。” “道济,他算得对吗?” “大周寺庙至少已逾两万,虽大多不如大相国寺富裕,若寺田均五十亩,则是有良田近百万亩。” “每座寺庙当然不止五十亩。” “是。” 郭威又饮了一口酒,喃喃道:“这是与佛家为敌啊。” “岂是与佛家为敌?乃与那些利用佛祖,违法乱纪之人为敌。” 说辞是早都想好了的,萧弈义正辞严,道:“我佛慈悲,不忍见生灵凄苦,必愿舍金身而度苍生,此方为佛法真谛。” 他知道,若要辩,有很多可辩的,郭威肯定也有很多顾忌。 但郭威什么都没说,想了很久,方才开口。 “退下吧。” “陛下可是有顾虑?臣以为早做晚做,阻力都是一样……” 郭威抬手一挥。 “道济,你留下。” “微臣告退。” 萧弈知道,这事郭威需要考虑,毕竟现在百官职位都还没安排妥当,可以理解。 出宫回营,路上遇到傥进、刘廷让,都说张永德不在,少了被请吃饭的盼头,怪想张永德的。 之后无非是操练、吃饭。 张满屯过来,道:“将军,阎晋卿来找你哩。” “让他到值房……算了,我到辕门迎他。” “将军迎他作甚?打从俺认识他,他就到处巴结人,越混回去了。” 萧弈心想,这是因为阎晋卿巴结的总是张满屯追随的人。 出辕门,见阎晋卿的表情隐隐有激动之色。 “将军,成了。” “哦,恭喜阎公起复为官。” “倒是还未起复,是王相公收下了房契,还邀我明日到史宅相见。” “好事,他会起复你。” “此事多谢将军出力,这是我给将军的一点谢礼,还望笑纳。” 萧弈本待推拒,再一想,与阎晋卿不必客气,遂让张满屯去接。 竟是九匹棉布,玄色、靓青、淡灰,都是萧弈常穿的颜色,足见用心。 “将军,这送得有点意思,正好给你裁春衣。” “多谢阎公了。” “将军不必客气,只是,不知给王相公送何见面礼合适?” “王相公好彰显特权,送礼不在贵,在于尊贵,最好有关于他的功绩。” “如此,请名家写一副字,书‘经邦济世’,可乎?” “他会喜欢。” 说到此处,萧弈心念一动,道:“明日,我随你一同去见他。” 阎晋卿大喜,连忙揖礼。 “多谢萧将军。” 萧弈本来不想带礼物,但王峻也算乔迁之喜,遂派人去东市买了一块安阳绣,花了五十钱。 “下官得知王相公是安阳人氏,特意挑选了这块刺绣,贺王相公‘福地呈祥’。” “有心了。” 王峻冷眼扫过那安阳绣,闷哼了一声,负手走进史府大堂,四处端详,不时摇头,似嫌弃史弘肇的品味。 萧弈与阎晋卿跟上。 再回史府,物是人非,让人唏嘘。 王峻抬头望着堂上“柱石干城”的牌匾,叹道:“史弘肇刚愎自用,骄纵自傲,落得身死下场,应有之意啊……撤了这牌匾,把阎晋卿送的‘经邦济世’字样刻成匾挂上。” “是。” 萧弈见这“后人哀之而不鉴之”的一幕发生在眼前,只觉荒谬。 当事人却丝毫不觉,确可谓刚愎自用,骄纵自傲了。 阎晋卿浮出笑意,道:“王相公‘有佐命立国之勋,居代天调鼎之任’,草民只恨四个字难以尽述相公功绩。” 他引用的这句话是郭威亲口说的,王峻听得满意,摆了摆手。 可惜,没把“代天调鼎”四个字也刻上去。 “你原是内客省使,通晓礼仪,暂且起复为鸿胪寺丞,兼判四方馆。” “谢王相公厚爱,下官定不负重托。” 萧弈心想,这个官职确实安排得适合阎晋卿。 接着,王峻转头看来,淡淡道:“竖子难得来拜会我,何事?” “晚辈也是有事相求。” “自称‘晚辈’,是私事,可老夫与你无私谊。” “晚辈想问一问,能否把安审琦之女从太平宫迁出来?” “好大的胆子!” 王峻突然发怒,一拍桌案,叱道:“色胆包天!我顾忌朝廷颜面,不曾寻你的错处,你倒蹬鼻子上脸?反了天了!” 萧弈看到阎晋卿被吓得不轻,嚅着唇似想帮忙说话,给了个眼色,示意自己能解决。 他故意沉吟了好一会,才再次开口。 “王相公息怒,我并非因为好色,此事……与寺庙有关。” “说来。” 萧弈便将自己昨日的提议说了,末了,道:“我想着,若陛下采纳了我的谏言,也许安氏就不宜再住在太平宫。” “牵强!”王峻叱道:“太平宫是皇家尼寺,必不在拆毁之列,你好色便是好色,不成体统!” “是。” “陛下采纳了你的谏言?” “还没有。” “陛下不会采纳。”王峻很笃定,且自有理由,喃喃道:“他并未与我提过此事。” 好像郭威做一切决定都得先问他。 萧弈道:“此事利大于国,王相公何不劝劝陛下?” “你如何算的?算给我听听。” “是。” 萧弈遂又把推算的田亩、人口、钱财数额仔细说了一遍。 目光瞥去,王峻眼神渐渐锐利,最后果然坐不住了,倏地起身。 果然,这人好权利,以“代天调鼎”自居,行事又比郭威没顾忌,必对此事感兴趣。 而刨除性格上的问题,王峻做事确实很有手段。 只来回踱了两步,几乎没怎么考虑,王峻就开口了。 “此事,我会催促陛下,让他尽快下决心。” “王相公以苍生为己任,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让人佩服。” “萧弈,没想到你有些见识,文职确也该补了,先兼个通事舍人。” “谢王相公栽培,那安氏之事?” “还问,烂泥扶不上墙!” “我是考虑到她毕竟是安审琦之女,不能只以‘前朝皇后’视之。” “允你以别的名义将她悄然带出太平宫安置,但不许让她离开京城一步,否则,唯你是问。” “可听说安审琦已经归顺……” “那又如何?” “是,下官明白。” 如此,达成了与王峻的合作。 目标相同则合,不同了就分道扬镳,没甚大不了的。 出了史宅,阎晋卿主动开了口。 “萧将军,我在城东有一座宅院空置,房屋嘛,正是‘久空则颓,人住则兴’,不知将军可否帮忙请人过去小住一阵?” (本章完) 第153章 依法办差 第153章 依法办差 换作旁人,得王峻许诺之后或许就静待消息,萧弈不同,在他心里,他才是主导者。 因此他很快行动起来,次日,操练过后,便再次审讯印诚法师。 却见麾下许多兵士站在木笼外排队。 “都在做甚?” “将军,听说这是京城最有名的大师,俺想让他给俺这盾牌开个光。” “你们信佛?” “俺啥都信哩,将军放心,佛是佛,秃驴是秃驴,俺分得贼清。” “就是,佛在心中坐,不妨碍俺替将军捉贼秃。” 萧弈环顾一看,见胡凳双手空空,不由问道:“你要给何物开光?” “嘿嘿,俺想给这只左手开个光。” “一会你再开光,把胖和尚拖出来。” “喏!” 垒了几具马鞍在校场坐定,又搬了条破桌,摆开笔墨纸砚。 萧弈想过了,营中之事不能耽误,让花秾继续负责军规训导,把冯声带着,充当幕僚。 “将军,贫僧冤枉啊,贫僧方外之人,着实不曾勾结叛逆。” “我知道,因为就是我冤枉的你。” “这……阿弥陀佛,将军岂不怕善恶到头终有报?” “给你个机会,招供其他寺庙的不法、破戒之事。” “贫僧招了,将军便放过贫僧?” “不,你死定了,就看你能否忍受旁人在你死后继续享受一切。不愿招?那就上刑。冯声,去把铁牙唤来,上刑具……” “愿意!我愿意!等觉禅寺的禅露法师,明面上是大德高僧,暗里却染指汴京诸多赌坊、青楼与伢行!还有……” “别急,慢慢说,他一个和尚,如何经营这些营生?” “他借着与高官权贵往来密切,替背后之人行不便之事。每逢汴梁动荡,他们便趁机强占无主之业,利用放功德钱之名诱人入赌,又以收容流民为由,专挑容貌清秀的女子与孩童发卖谋利,贫僧往日所为,若与他相较,实如微尘比须弥啊。” “他背后是谁?” “原义成节度使、禁军护圣左厢都指挥使白再荣。” 萧弈听说过这个白再荣,陈光穗调到护圣军就是在白再荣麾下,此人曾经与何福进、李荣一起在栾城驱退契丹,他们也不全是英雄,当时都是契丹的臣仆,眼看大势不妙才反了,每人心思不一样。 总之,白再荣在诸节使、大将当中算非常富贵的。 只问了一刻钟,印诚法师如倒豆子一般,抖落出了二十多个高僧、权贵、巨贾。 萧弈看了一眼,冯声都记了下来,不得不说,字写得比花秾好多了。 “一会提醒我,让兵士在营垒里建一排监狱,数量要够,至少能关一百人吧。” “是。” 萧弈又向印诚法师招了招手,让他近前来,小声问道:“我若想拆天下佛寺、抄没寺田,如何做才好?” “将军怎敢?” “利之所在,你说我敢不敢?” “阿弥陀佛,贫僧愿为将军灭佛献策。” “好,那你也许能活到我大功告成。” “善哉,论佛法,我并非大相国寺最精深者,论辈份,我有十数师叔,可我却是方丈,将军可知为何?” “说。” “一心礼佛之虔诚僧侣,最可欺之以方,他们愿舍小我而度弘业,且无悔无怨。因我能养活更多的人,他们便只能听我的,以其高深佛法,为我吸引香火,如牛马般任劳任怨,此为佛寺之所以兴也。而灭佛,更该利用他们。” 萧弈还真是惊讶了,问道:“为何?” “阿弥陀佛,在真正的得道高僧心里,寺庙、田地、佃户并不重要,当这些阿堵物成了佛门灭绝的原由,为了佛法赓续,他们会倡导佛门放弃反抗,将军只需逼迫他们,便可将他们驱为牛马……哦,反抗的声浪还是会很大,毕竟得道高僧太少,大部分人不过是在做佛祖这门生意,面对这部分人,到时贫僧为将军见招拆招。” 冯声听得忍不住了,执笔的手气得发抖,啐道:“这样的小人,竟也配为方丈,厚颜无耻至极。” “阿弥陀佛,老衲于尘世修行,受尘世之垢罢了。” “呸。” 萧弈看了一眼供状,道:“刚才这些话就别记了。” “是。” “当世,谁是真正的大德高僧?” “慧颙禅师,将军只需威胁烧他的经文、杀他的弟子,他必劝佛门放弃寺产。” “方丈不是好和尚,但真是个够不要脸的成功商人。” “阿弥陀佛。” 印诚法师已镇定下来,合十垂首,一派法相庄严。 萧弈提前行动起来,除了在营垒里造牢房,又派人去盯着招供出来的这些人。 忙到入夜,却没收到任何命令,看来王峻今日没有说服郭威。 萧弈知道,郭威不是没动心,而是登基时间太短,人事还没安排清楚,比如,每个官位安排下去,人家也要观察情况,安插心腹,大部分官员甚至还没到任,不像设立殿前军这么简单。 他考虑问题的方式却不一样,于他而言,越是这种时候,他权力越大,越能放开手脚。 现在哪个官员碍事,直接杀了,等全换成郭威的心腹,反而处处掣肘。 睡了一觉醒来,天色还黑着。 萧弈起身出了值房,见胡凳与余兜子、汤饼正在炉火边吃东西。 “将军。” “坐着说,如何?查到了?” “胖贼秃说的都是真的哩,白再荣从晋祖时就靠兵权抢钱抢地,披着佛门的皮,藏着钱和地,契丹、汉祖都没发现他富得流油。” 胡凳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就他的管家老,昨儿在汴河燕馆一夜的花销,抵得上俺一月的俸禄,见的是行首,吃的是燕窝煨汤,狗贼。” “拿到他与禅露勾结的证据了?” “有哩,俺抢了他管家老的马车,得了这账本,就是看不懂。” 萧弈接了账本看了看。 如今又没个像样朝廷会查武将,白再荣这些年都跟史弘肇混,并不需要做隐账,这账一看就懂,证据清晰。 就是有非常多算错了的地方,不知是白再荣手下人太笨,还是贪昧了钱。 怎么做? 得到的命令只有查抄大相国寺,可若等郭威、王峻慢慢安排,届时他能起到的作用就太小了。 机会得自己创造。 “去把印诚法师带到白府。” “啊?” “随时准备带你的手下捉拿印诚。” “喏!” 收拾停当,萧弈到校场点卯。 忽然,胡凳扯着嗓子大喊道:“不好啦,胖贼秃逃啦!” 并不需要演得非常精细,这年头,能做做样子都算很尊重对手了。 萧弈不着急下令带兵去追,而是去找了李重进,以免郭威觉得他行事僭越。 殿前司衙署,李重进正在用朝食,案几上的肉食堆得如山一般。 “军头。” “阿弈来了,再吃点?” “出事了,印诚被人劫走了。” “你怎这般不仔细?哪个狗攮的吞了豹子胆?” “该是禁军护圣左厢的白再荣,印诚昨日才供出他。” “禁军?好呀!正愁没由头找他们的茬,走!” “军头,如今与以往不同,陛下肇建大周,得讲法纪。” “法纪?那把魏先生的调令带上,我等是听令办差。” “军头英明。” “嘿嘿。” 天色朦胧,骑兵鱼贯穿过长街,沿着青条石铺砌的小路,径直包围白再荣的府邸。 院墙比寻常宅邸高出近半,朱漆大门列着鎏金铜钉,比阎宅还要阔绰奢华得多。 门前,十余牙兵正在嬉皮笑脸地说话,见有人来,涌上前,排开阵势。 “做甚的?!” “殿前司李重进、萧弈,来找白再荣叙话。” “回李将军,节帅当值去了。” “那我们进去等呗,让他早点回来。” 说罢,李重进直接闯门。 萧弈跟着绕过照壁,只听“哇”声一片,都在感慨白宅奢侈,连栏杆都是包了铜的。 “搜!” “军头,可以吗?” “怕个屁。” “搜!” 萧弈遂与李重进到大堂坐等,只见婢女们都很漂亮,个个穿着绫罗。 李重进对她们不感兴趣,到处敲敲打打,试图把暖炉上的鎏金倪首抠下来。 “狗杀才,富得流油啊,禁军俸禄有这般高?” “军头觉得他为何劫走印诚?自是因无利不起早。” “嘿,有点意思。” “报!军头,在库房捉到了狗秃贼!” “带我去看看。” 萧弈任李重进去库房,他却不去,在堂上耐心坐等。 过了没多久,白再荣匆匆赶了回来,一见面就很不客气。 “殿前军吞了豹子胆,敢擅自搜查我的府邸?!” “白节帅误会。” 萧弈不慌不忙地拿出枢密院的文牒木契,道:“我等奉命捉拿逆贼……” “去你娘的!滚出去!” 萧弈不怒反笑,拔出佩刀。 他若真打算出手,自会干脆利落,此时却不动,在等白再荣先动手,好捉一个把柄。 白再荣不是易与之辈,身后牙兵纷纷拔刀出鞘,但,也没动手。 双方对峙了一会,李重进到了。 “白再荣,做甚?!” “李军头?” “你他娘敢对殿前军拔刀,狗攮的!” “别以为你是陛下外……拦住他!” “杀!” 李重进不由分说,拔刀,斩下。 破风声起,血溅开,白再荣身前一个牙兵突然被砍倒。 双方顿时火拼。 萧弈看得分明,李重进天生神力,一刀劈下,径直将白再荣的华丽的佩刀劈断,珠宝乱溅。 “等等……” 来不及了,当世武夫一旦动手,连劝架的机会都不给。 他话音方落,一颗脑袋已经滚落在脚边。 “军头,说好依法办差的。” “他敢反抗啊,不对,都看见了,他先动手的。” “走吧,向陛下谢罪。” “谢甚罪?阿舅还得谢我哩。” 虽然没把握住分寸,萧弈却知在这件事上郭威不太可能降罪李重进。 历史的车轮被撬了一下,缓缓向前滚动,已经由不得郭威了。 (本章完) 第154章 接人 第154章 接人 大宁宫,朱雀门前的风很冷。 等了半个时辰,李重进站不住了,嘟囔道:“阿舅不会真的怪我吧?” 萧弈道:“此事是我办事不利,若有罪责,该由我一力承担。” “瞧你说的,人是我砍的,岂能让你扛?”李重进拍着胸脯道:“但你这份义气,我记下了。” 萧弈心想,不要哪天二话不说砍死自己就好。 说话间,王峻从宫中出来,冷着脸扫了两人一眼,向萧弈道:“随老夫来。” “是。” “那我呢?” “好自为之。” 萧弈遂策马跟着王峻的马车到了枢密院,进入廨房。 “你唆使李重进杀了白再荣?” “虽不全是,大体差不多。” “胡闹!行事太肆无忌惮了!” “是。” 萧弈心想,论肆无忌惮,李重进分明更甚。王峻或者郭威不喜欢的应该是自己的城府。 好在他年轻资历浅,有点城府不构成威胁。 “王相公,白再荣贪财好利,祸国殃民,正好一并处置了。” “先以‘私斗’罪查,余事之后再说。” “明白了。” 王峻在桌案后坐下,从袖中拿出一封诏书,盖了枢密院的章。 “拿着,知道通事舍人有何职责?” “所谓‘通事’,承旨宣诏,引见臣工,类似王朴此前的中门使。” “领了牌符,去订制一身朝服,五日后广政殿大朝,陛下有旨意颁发,让阎晋卿教你大朝礼仪。” “抑佛之事成了?” “老夫答应之事,岂有不成的?”王峻不悦,“急?不得命令就先动手,险些惹陛下动怒。” “幸有王相公主持全局。” 萧弈心知,郭威拿着白再荣的家财解了燃眉之急,没甚好怒的,无非是觉得被强迫着走到了这一步。 没关系,等见了更大的好处,怒气很快就消了。 王峻吩咐道:“去查一查,还有哪些寺庙作奸犯科。” 萧弈将印诚的口供递上,道:“这些是都已查证过的。” 王峻眉头一皱,道:“你又不等我吩咐便自作主张。” “我太着急了。” “给你。” 王峻递了另一封文书。 接过一看,上面只有“允萧弈提举太平宫”数字,盖着中书门下的章。 “多谢王相公。” “三日后小朝,陛下自会召见,退下吧。” 萧弈知道,得给郭威最后的准备时间。 他离开枢密院,去领了通事舍人的告身、牌符,置了新的朝服,独自到樊楼吃了东西,发现樊楼还可沐浴,遂洗了个澡。 傍晚时分,太平宫的老尼们正在做晚课,诵经声随着暮鼓传来,带着肃穆气息。 走到客院,一个宫女远远看到他,立即跑去通传,隐隐能听到她喊的是“娘子,那登徒子来了。” 萧弈走到院门前,被两个宫女拦了下来。 “萧将军,皇后不想见你。” “既然如此,末将告退。” “你等等!” 她们大概没想好如何应对这种回答,其中一人慌慌张张跑回屋里。 “那甚……奴婢去劝劝皇后,萧将军稍待。” 等了挺久,屋中亮起烛火,纸窗上影影绰绰能看到有人在梳妆。 之后,那宫女才出来。 “咳咳,皇后好不容易答应见将军,将军可莫再惹她生气了。” “是,还得多谢你极力劝她。” “奴婢应该的。” 步入屋中,安元贞以一个庄重且高高在上的姿态端坐着,摆出了母仪天下的气场。 以往在皇宫中,萧弈都不曾见她这般尽心演好皇后。 他不说话,目光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她微微冷哼,不悦道:“萧将军,何事求见本宫?” “回皇后,末将只是顺道巡视。” 安元贞更加不高兴,瞪了他一眼,道:“上元夜,本宫喝醉了,你可曾对本宫做了甚?” 萧弈不答,上前了几步。 最初,她还敢与他对视,可当他走到面前,她便偏过头。 “问你话,你敢不答?” “末将有罪,当夜,曾亲了皇后。” “你好大的胆子,敢轻薄本宫,就不怕本宫把你阉了?” “怕。” “那你笑甚?我很好笑吗?” “口脂没有抹好。” “啊?!哪里?很奇怪吗?走开,你馋死了。” 萧弈感到安元贞的手推到了他胸膛上,娇软无力。 她要他走开,可他侧开身,她又不起身了,低声道:“这个口脂,是甜的。” “我尝尝?” “……” 确实是甜的。 好不容易,呼吸了一口气,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 安元贞好不容易拿过铜镜看了一眼。 “馋猫,口脂全被你吃光了。” “会有毒吗?” “有啊,毒死你,让你欺负我。”安元贞嗔道:“还以为你忘了,说自己喝醉了,全都不记得。” “我酒量很好。” “我酒量可不好,发酒疯,打死你个登徒子,馋猫。” “为何打打杀杀?” “谁叫你好几天不来看我?肯定是在哄李幼娘与那郭五娘。” “原来生气是因为吃醋?” “才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 隔着几层布,坚硬如铁触到了软腻如水。 安元贞吓了一跳,忽推开了萧弈。 她整理了衣裳,轻哼两声,道:“你肯定觉得我很好欺负吧?” “为何?” “你怕辜负她们的真心,与我却可随意玩玩,嘁,一点真心也没有。” 萧弈笑了笑,也不解释,道:“你想离开太平宫吗?” “当然。” “那现在就走?” “哼,谁知你打得甚坏主意。” “我是说,是否立即就想换个地方住?” “去哪?” “一看就知……” 今夜月色颇好。 两人以面巾裹了脸,共乘一骑,到了城东一处宅院。 抬头看去,檐角挂着灯笼,照着门楣上的“颂园”二字。 搀着安元贞下马,上前,敲了敲门,一名气质素净的仆妇提着灯笼开了门。 “敢问,是萧将军?” “是。” “将军、娘子,请随我来。” 入内,自有健妇拴马,亮照,穿堂而过,长廊灯火通明,至后院,草木雅致,竹影婆娑,安静却有温馨之感。 阎晋卿主动拿出来的宅院,自然是不会差。 只能说是相当好。 “好教将军与娘子知晓,外面是塘坊口巷,西边是文庙,再过两个巷口便是樊楼,娘子想吃甚,厨房现做也成,让樊楼送来也成;北边是东市,娘子若想逛市集,随时吩咐奴婢备车即可;南边是观音寺,东边是惠济河,风景都不错。” “真好。萧弈,我喜欢这宅子,这是你的新宅?” “不是,向一个朋友借来的。” “那我买下呗,连着这些奴婢我都要了,尽管开个价。” “好,我到时问问。” 在木阶下脱了鞋,步入主屋,里面一尘不染,家俱器物一应俱全,蜡烛、炭火、熏竿、热水皆是备好的。 待仆妇退下,安元贞欣喜得四处查看,时而看看烛台,时而动动摆件,时而翻翻书卷,时而踩踩地毯。 “奇怪,同样的器物,在此间摆来,就是更好看些,比皇宫里还雅致呢。” “宫殿反而不好布置,此宅自是从格局到摆饰都是设计过的。” 萧弈见她长裙摆动,赏心悦目,也就耐心看着。待她发现了他的目光,哼了一声,在矮席上坐下,用裙子盖住罗袜。 她此时反而胆子小了,不敢使唤他捏脚。 大概真察觉到了危险。 萧弈便移开目光,道:“你若满意,我便安排下一步。” “如何安排?” “对外称皇后病了,往后你便住在此处,可自由出入,但不能离京。” “那我身边的宫女,还有我的衣服。” “我去取来。” “你过来。” 安元贞招了招手,让萧弈到她身边坐下,然后,羞涩地搂住了他的胳膊。 “你待我还挺用心的嘛。” “不说我欺负你了?” 此间气氛确实比太平宫更舒适。 连烛光的亮度也恰到好处,让人不自觉大胆了些。 安元贞附到他耳边,小声道:“我来欺负你。” “你敢?” “激我?我有何不敢的?我可是节度之女,想要的就抢呗。” 萧弈不以为然,她虚张声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安元贞心情颇好,转而调戏他。 “上次你在树林里脱光,还挺好看,许久没看了。” “想看看?” “……” 烛光摇曳,月影西移。 安元贞忽紧张地捉着衣领,异常地不安、笨拙。 “别。” “怎么?” “没……没怎么。” “你不会吗?” “我怎么不会,我见得可多了。” “嗯?” “你瞧不起我?我是因为……因为我嫌弃刘承祐,他整天跟那些男宠厮混,我自然看不上他。” “哦,我以为他钟情耿夫人,决意以皇后之礼安葬她。” “笨蛋,耿氏是他亲手掐死的,为了和杨邠对着干。” “原来如此。” “我就是有点不习惯,咳,没准备好。” “不着急,等你不紧张了。” “我才没有紧张,我……我自有分寸。” 萧弈道:“我去帮你把宫女与衣裳带来?” “不要,我不想夜里自己呆在这儿,更不想回太平宫,你……白天再走不好不好?” “好。” 安元贞故作镇定,道:“你别急,我会待你很好的。” “多谢皇后恩典。” “萧弈。” “嗯?” “我觉得,亲亲好舒服啊。” …… 睡了一夜,很舒服又很不舒服。 次日醒来,天还未亮,怀里的安元贞香香软软,睡得正沉。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独自打马离开颂园,穿过沉寂的开封街巷。 回营时,正好不到卯时。 张满屯正站在辕门处探头探脑,迎上前,道:“将军好生了得。” “何事?” “陈光穗在营里等了一夜哩,必是因为他的上官被杀来找麻烦。将军怎知他来了,故意不回营?” 萧弈一时不知说甚才好,淡淡道:“我自有分寸。” (本章完) 第155章 辩经 第155章 辩经 快到卯时了,萧弈没时间招待陈光穗,吃了朝食,邀他一起点兵操练。 自然不是向昔日的老上司炫耀,而是让陈光穗帮忙评鉴他麾下兵士的精锐程度。 陈光穗表情震憾,甚至带着不可置信与嫉妒。 想来也是,上次分道扬镳,廿营只有二十人,如今是满编的殿前军第一指挥了,论官位,两人平起平坐,萧弈还更高一丢丢。 回到值房,陈光穗立即就忍不住了。 “攻克开封后便再无立战功的机会,你如何一路跃迁?” “我没有跃迁啊,是从太后封的内殿直贬下来的。” “这……” 这就是陈光穗不懂了,官场上,立功并不等同于升迁,来自其它阵营的欣赏,更能体现价值。 只知道哼哧哼哧地立功,和拉磨的驴有何区别? “看来,陈兄并不关注我啊。” “我回澶州接了家眷,你出了何事?” “一些风言风语,陈兄既未听过,不必理会。” 萧弈摆摆手,心想,陈光穗打仗还行,但耳目闭塞,不会有大前程的。 “我就开门见山了,你们为何把我的军头砍了?” “私斗嘛,风气如此。” “岂有这般简单?” 萧弈不答。 陈光穗犹豫片刻,换上坦诚的语气,道:“哥哥自问待你不算亏心,又在你营里等了一夜,你给个实话,可好?莫非是陛下想杀功臣?” “陈兄是担心王节帅?” “是。” “不必担心,与他无关。” “你给个准话,到底发生了何事?” 萧弈见陈光穗目光殷切,知他是替王殷如此,也算重情义。 考量了一下,算是个可帮之人。 “阿兄,纵容兵士抢掳是对是错?” “你这?” “就陛下立国以来之措施,你我当时观念之争,现今你如何看的?” “我并非觉得抢掳没错,我是认为不能苛罚老弟兄,你说杀就杀……” 萧弈不想与他啰嗦,抿着嘴,冷冷盯着他看。 半晌,陈光穗叹了一声。 “行,我错了,军纪必须遵守。成了吧?”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说吧,为何把我军头砍了?” “简单,陛下想查抄了天下佛寺,但佛门不可怕,顾忌的是背后的利益勾结,白再荣就是一个典型,砍了他,看看旁人的反应,见事态可控,那就可以动手了。” 简单来说,萧弈知道郭威想稳一稳,先砍了白再荣,就没必要再稳了。 陈光穗恍然大悟,眼珠转动了两下,问道:“出了缺,谁补?” “那得看谁愿意为陛下办事,陈兄信佛吗?” “有时候信。” 萧弈会心一笑,道:“陈兄可去找王峻相公。” “不,此獠与节帅作对,我绝不叛投于他门下!劝你也莫与他混在一处。” “我对事不对人,那这样,你若有上进心,遇到立功的机会,我通知你。” 陈光穗犹豫了一会,还是想升官的,重重一抱拳,道:“多谢!” “陈兄一起用午饭?我这里一天三顿。” “不了,告辞。” 查看了建造牢房的进度,萧弈换了身衣裳,准备出门。 此时却有兵士禀报道:“将军,辕门外有人要你出去相见。” “谁?” “来人不肯说身份,但婢女口气不小哩。” 萧弈心头疑惑,出了辕门,见一辆马车停在那儿,表面看着并不奢侈,但车厢下方以竹编为底,裹牛皮减少颠簸,可谓低调舒适。 “敢问何人相请?” “噗嗤。” 车厢中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安元贞的声音传来。 一只纤纤玉手探出车窗,招了招。 “你快上来。” 萧弈登车,才进车厢,一块帕子就掷了过来。 “坏蛋,谁允你早上偷偷跑了?” “当值呢。” “可人家想你了。” “咳,往后出门,别再妆扮得太美,引人注目,容易漏了身份。” “美吗?” “过于明媚了。” 安元贞目露喜意,垂首偷笑,轻声道:“那你……帮我把口脂抹掉?”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外面有人嚷了一声。 “咦,那马车,不动也晃哩!” 安元贞连忙拧了萧弈一下,嗔道:“登徒子,你待我真好,可算能出门了,我都闷死了。” “打算去哪逛逛?” “你陪我吗?不对,我是否太黏你了?你肯定怕被女子缠上,才不理她们。” “这两日还算空,之后就得大忙一阵了。” “那你陪我逛东市嘛,我进京小半年,还没逛过东市呢。” “我须去一处办事,你去吗?” “好啊好啊,我陪你。” 萧弈掀开车帘,吩咐道:“城东北,等觉禅寺。” “是。” “烧香理佛哦?” “找一个得道高僧,严峻法师。” “找他求什么?” “求功业,把头饰摘了,你扮作我的婢女。” “呸,让皇后当你的婢女,美死你了。” “往后你们出门,你得有个别的名字,就叫‘袭人’吧。” “才不要,不好听,说得好像我袭击你。” “是‘花气袭人’的意思。” “咦,忽然就好听了,我很香吧?” “我闻闻……” 感觉一下子就到了等觉禅寺。 下了马车,放眼看去,如今开封城东北隅竟还有一座矮矮的小山,也不知后来怎么没了。 萧弈把身上的旧鹤氅披在安元贞身上,遮住了她的绫罗彩衣。 才到山门前,知客僧立即抛开旁人,只迎向他们二人。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是来烧香的?请随小僧来。” 萧弈点点头,递过香火钱。 回头看去,付不起香火钱的虔诚信徒们在石阶下挤着跪拜。 大殿颇清净,炉烟袅袅,安元贞收敛了跳脱,在佛前也庄重起来,上香合什,闭目祈福。 侧殿的佛龛前,有披着红色袈裟的高僧正与穿着华贵的老妇说话,往这边看了一眼,迈步而来,手中念珠转得从容。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面生,然身具慧根,与我佛有缘。” 他声音不高,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萧弈淡淡一笑。 安元贞喜道:“真的?佛祖会保佑我的吧?” “女施主心性质朴,灵台澄明,必贵不可言。” “不瞒大师,小女确实一生顺遂,人生大事,只有一桩不如意……” “阿弥陀佛,女施主方才求的是姻缘,老衲观之,两位同气连枝,自有白首齐眉之缘。” 说罢,那高僧合什行礼,飘然而去。 安元贞又羞又喜,也不看萧弈,招过知客僧,问道:“你们寺庙的佛,很灵的吧?” “阿弥陀佛,心诚则灵。” “我当然心诚啊,那位妇人布施了多少?” “常夫人今日布施了两百贯。” “那我布施三百贯。” 萧弈摆摆手,道:“不急,敢问严峻禅师何在?” “阿弥陀佛,禅师并不见客。” “我想见。” 安远贞道:“我布施五百贯,让我们见严峻禅师。” “两位施主稍待,容小僧问问方丈。” 待知客僧一走,萧弈的胳膊就被安元贞揽住,也没在意这就在佛前。 “方才那位高僧不是你要见的严峻禅师吗?他佛法那么高深。” “那是禅露法师,开赌坊、青楼、牙行,眼力果然不俗。” “啊?怎能如此?” “都是生意嘛。” 不一会儿,知客僧转回,道:“小僧只能带两位施主到夷山后禅院。” “有劳了。” 从西角门出了等觉禅寺,随着一条土路穿过树林,远远见到一个草庐。 知客僧停下脚步,低声道:“严峻师叔祖不喜被打搅,小僧便不前去了,二位能否得见,只看缘法。” “多谢。” 萧弈举步上前,还未到草庐,遇到一个中年和尚盘坐在青石上默写经文。 “敢问大师,严峻禅师可在草庐中?” “不在。” “不知他去了何处?” “施主寻他,若为讲经,经在架上;若为论法,法在云间;若为度人,他亦身在俗尘。” 中年和尚左手一指远处的开封城,说完,目光已专注地落在经文上。 安元贞道:“这秃驴好无礼啊,我们自去草庐里等。” 萧弈却觉这个和尚有点意思,目光打量,见他一身灰色僧袍,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整齐的补丁,身形极瘦,瘦得没有丝毫累赘,轻盈地像随时能飘走。 “我寻严峻禅师,为的是他的名气。” “请施主伸手。” 萧弈伸出手。 和尚拾起地上一片落叶,将融化的冰水倒在他的掌心。 “何意?” “名如叶上冰雪消融,施主求仁得仁,请回吧。” 安元贞被气笑了,拉过萧弈的手,拿帕子擦干净,捂在她手掌里,道:“贼秃,拿了我的布施,在这绕弯子,真讨厌,拆了这破草庐。” 和尚不以为意,道:“心若无住,处处是家。” 萧弈心念一动,问道:“莫非你便是严峻禅师?” “施主也可以是严峻。” “我不与你打禅机,我来,是请你参加天子朝会,保佛门一线香火。” “不去。” “我还未说后果。” “不去便是不去,种‘不去’的因,得‘不去’的果。” “岂不怕我烧光你的经文,杀光你的弟子?” “草木有枯荣,日月有朝夕,生死随缘幻影。” “敢问大师,贵庚?” “若问年序,五十有四,若论轮回,方度须臾。” 萧弈讶然。 本以为眼前人只有三十多岁,凝神端详,才发现他颌下的胡子稀疏,却已花白,皮肤也很粗糙,但脸上没有丝毫愁苦的皱纹,尤其是眼神,毫无杂念,透着孩童般的清澈。 就好像,岁月使他的皮相老去,却没给他添一丝世俗气,富贵权力美色,甚至世人想要的一切,都没能侵蚀他,让他有种赤子之态。 萧弈预想中,会遇到一个慈悲为怀的老和尚,可以用佛法赓续来胁迫,但真正的严峻禅师不是那样,而是无情无念,已然出世。 出世之人,自然是劝不动的。 怎么办? 正想着,安元贞道:“你好聪明啊,怎知他就是严峻禅师?” “他和我见过的和尚不一样。” “有甚不一样?他不跟你走,把他捉走呗。” 萧弈觉得很对。 专业的事该交给专业的人,带回去,印诚自然有办法。 干脆伸手一捉,拎住了严峻禅师的后脖颈,拎起。 很轻,他从没提过这么轻的成年男子。 难题顿时解决,他一个武夫,干嘛要跟和尚讲道理。 (本章完) 第156章 礼官 第156章 礼官 “就送到这儿吧。” 还未到辕门,萧弈便让马夫停下,提着严峻禅师下车。 安元贞颇为不舍,问道:“你接下来做甚?” “去鸿胪寺找阎晋卿学宫廷礼仪,顺便替你问问买宅子的事。” “为何要学宫廷礼仪?” “当了通事舍人,大朝会时要赞相礼仪、传宣引班。” “那我教你呀。” “朝会礼仪可与后宫规矩不一样。” “我真的会。”安元贞道:“我入京前,我阿爷特意请了唐庄宗宫中的老女官教我,全都学过。” 萧弈不太信得过她,道:“万一你给我教错了,我在百官面前出丑。” “才不会,我在这儿等你,回去我手把手教你。” “好。” “你朝服裁好了吗?带上,穿给我看看。” “知道了,我把严峻禅师先送回去。” 布置妥营中之事,萧弈下了值,却不急着去颂园,而是与安元贞到樊楼先用了晚膳。 安元贞很开心,连夸他有情调。 吃完,萧弈又招过掌柜,先说想买下颂园,顺带打听了京城中的传言。 他把樊楼作为自己的消息渠道来用,这种事,不必与阎晋卿客气。 “萧将军不问,小人也想提醒将军,中午有几位禁军将领过来喝酒,说起白再荣有些个散逃的牙兵想寻将军与李军头报复。” “多谢提醒,还有别的消息吗?” “哦,陛下在民间寻找一个人。” “谁?” “小人不知,倒是有画像,将军可要一观?” “看看。” 萧弈还以为是郭威在找哪个绝世美女,一看画像,是个四旬男子,三缕长须,文质彬彬。 没见过,最近又忙,不能什么事都插一脚。 正想结帐,安元贞向身后婢女招了招手,吩咐道:“重重赏老掌柜。” “谢将军,谢娘子。” 萧弈见她这么有实力,待上了马车,沉吟道:“你可知陛下平定李守贞之后,将其儿媳符氏收为义女?” “我当然知道,符彦卿的女儿嘛,我小时候还见过。” “你家实力比之如何?” “当然是我家地盘更大,兵力钱粮更厚。” “可人脉经营得不如他?” “我阿爷才不经营人脉,我也不想当郭雀儿的义女。不过,你替我谋划,我很开心。” 萧弈随口指点了一下门路,见安元贞无意于此,也就不再提了。 说白了,两人今日能没羞没臊地厮混,全因安审琦兵强马壮,实力就是一切,如何拥有并维持实力,他自己要学的也很多。 安元贞忽问道:“你说这个,是不希望我回襄州吗?” “那倒不是,于你而言,襄州更安全。” “哦。” 这话题,让原本心情特别好的安元贞有一点低落。 但她很快又高兴了起来,因为回到颂园,她就要萧弈穿上新朝服,教他大朝会的礼仪。 “看好喽,这儿是右掖门,你先站在这里引导武官,嗯,站得很好,英姿俊朗,入门的顺序是将军、近侍官、公侯驸马伯、五府六部、杂职,记下了?” “记下了。” “然后,你来纠查,我现在入朝,有哪些礼仪需要纠正。” 萧弈目光看去,见安元贞故作严肃,眼睛却始终带着笑意,双手放在腹前,迈着端步缓缓走来。 “站住。” “萧将军,何事?” “你朝服不合,入门需要持笏板端行,禁止私揖,还有,为何不着鞋履?” “哼。”安元贞踩了他一脚,道:“算你过关,那我问你,若是雨雪天,如何是好?” “淋着?” “笨蛋,官员可让随从撑伞,大臣带两人,小官带一人。” “哦。” “我现在进殿,你来纠我的站位,丹墀在这,那是御案。” “好,双手贴于腰际,离中道远点,过来。” 萧弈一拉,安元贞便软软地倚到了他怀里。 他引着她的双手贴在她腰上,细腰盈盈一握。 “御前失仪了?” “人家就想与你亲近嘛,搂一下下。” 这话分明是安元贞说的,可到后来,恼的也是她,还在他胸膛上轻轻一推。 “登徒子,还学不学了?” “你教。” “那我要扮皇帝,萧舍人,先扶朕到御榻上。” “通事舍人不用扶皇帝。” “你扶不扶嘛。” “不扶。” 萧弈横抱起安元贞。 她又羞又喜,把头往他怀里一埋,叱道:“大胆,你失仪失大了。” “陛下且端坐。” 安元贞伸手来摸他的脸,忽然,“噗嗤”一笑。 “哎,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可煞风景了,但我好想说出来。” “说呗。” “我演得不像郭雀儿,但可像刘承祐了,他若是见了你,一定像这样捏你的下巴,‘好俊的通事舍人,朕喜欢’。” “我不俊,远不能比后匡赞、郭允明。” “可我就喜欢你这样,而且你……身体好看啊。” 安元贞话到后来,声音渐轻,脸颊一下就红了。 被稍稍打断的气氛很快就更浓了。 萧弈感到腰带被拉了一下。 他附到她耳边,低声道:“你的也好看。” 安元贞大羞,捂脸缩到一旁。 “走开。” “微臣遵旨。” 萧弈正要走开,她却用脚勾了一下他的腰。 “谁让你走了,给我过来。” 来来去去,情意愈浓。 缠纠,磨蹭,良久,安元贞忽长长喘息,身体紧绷,贴近他怀中,紧紧抱着他,不让他动。 “别紧张。” “我……不是紧张。” “怎么了?” “就太舒服了嘛……” 好一会,安元贞咬了他一口,轻声道:“好奇怪的感觉呢,特别那个,你知道吗?我以前看宫女们磨来磨去,原来她们最后是这般。” 萧弈欺身过去,道:“只磨有甚意思,教你点更舒服的。” 安元贞却不依他了,手指划着圈,柔声哀求道:“明日,我喝点酒再来吧?” “嗯?” “我今日都已经会了这么多,很厉害吧?” “……” 总之,努力学了宫廷礼仪。 其后两日,萧弈做好了当通事舍人的准备,也做好了小朝会的准备。 元月廿四,他一大早就到宫门等候。 严峻也被带着,配合、淡定,像一朵云,任风吹动。 远远的,有小宦官向他走了过来,正是张德钧。 “萧将军,谢将军为奴婢引见干爹,奴婢如今已改名‘王继恩’,将军再造之恩,奴婢铭记于心。” “恭喜了。” 萧弈好不容易记住一个名字,如今又要改,没办法,时人就喜欢改名,如果皇帝名叫郭彦超、郭彦德,不知得多少人避讳。 说话间,王继恩悄然递过一张纸条,低声说了一句。 “有宫人托奴婢将它交给将军。” “多谢。” 萧弈还担心张婉或灯笼、烛芯用这么不谨慎的方式传信,展开,上面字迹笨拙,原来是郭馨手笔。 就四个字,简明扼要。 ——“我要揍你。”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吓人的声音。 “你在看何物?” “王相公,有人威胁下官。” 萧弈老实把纸条展开。 王峻冷眼一瞥,道:“胡闹,往后你休再与五娘往来!” “谢王相公保全我不挨揍之意。” “哼。” 王峻转向严峻,目光一凝,观察了半晌,竟是合什问道:“大师法名?” “严峻。” “果然是大德高僧,请到殿外庑房稍坐。” “是。” 严峻答得简促,王峻却很满意,向萧弈招手,道:“如何请来的?” “苦劝了许久,王相公竟一眼看出他是高僧?” “比你识货。”王峻淡淡道:“老夫这一双眼,辨出过真龙天子。” 态度傲得,让萧弈根本不想多奉承一句,怕他上天。 拾阶登上紫宸殿,旁的臣子还没来,郭威竟已先到了,正在看奏折。 “陛下可考虑清楚了?” “朕的顾虑,不怕与秀峰兄明说。” 郭威抬头一瞥,仿佛当萧弈不存在,自与王峻说话。 语气平和,如老友谈心。 “和尚与权贵无甚可怕,敢闹,一举荡平罢了,怕的是丢了人心,怕没了佛门与百姓的支持,大周失了正统,天下人转头支持刘崇、高保融、李璟、孟昶。” 王峻不认同,道:“陛下何时变得瞻前顾后了?钱粮丰厚才能兵强马壮,平定乱世,这才是最实在的,依臣之见,今日抑佛与否无甚好议的!只议如何抑佛才是。” 郭威合上折奏,有些心烦地出了口气。 萧弈却比王峻更体谅郭威的心境,毕竟第一次当皇帝,且还不到一个月,治理天下,岂是一拍脑门就决定的? 且他感觉到了,郭威想当一个好皇帝,但抑佛,短期内,必对皇帝的贤名有巨大的冲击,不解决这个顾虑,就是做了决定也心里不痛快。 想了想,他开了口。 “臣斗胆进言。” “你又进谏,说吧。” “臣以为,民心在实惠,而不在虚名,百姓求佛,求的是安居乐业,而非为佛门盘剥,陛下所忧乃一时之忧,臣或有一法,为陛下解忧。” “有何办法?” 萧弈请求出殿。 到了殿外,四下一看,捉了一把石栏上的残雪,小跑回紫宸殿。 “请陛下伸手。” 郭威伸出那宽大的、满是厚茧与疤痕的手。 萧弈将那将要融化的雪水放了上去。 “这是?” “竖子!”王峻叱道:“还敢胡闹,滚开!” “浮名如冰雪消融,陛下何必为它而忧?” 郭威哑然失笑,骂道:“勺叨,说的屁话。” 萧弈道:“这是臣近来拜访高僧听来的禅语,觉得很有道理。” 郭威手一捏,把冰雪全给捏成了水滴,虽然没认同他的话,眉目间却畅快了不少。 “臭小子,去把那高僧带来,让朕见见。” 郭威显然也是识货的,待一看严峻禅师,当即文雅了不少,道:“阿弥陀佛,给大师搬条凳子。” “陛下请垂询,小僧答过便走。” “好,大师对他们所言抑佛之事,如何看待啊?” “陛下既不知佛,亦灭不了佛。” “何意?” “佛祖在心,如何灭心?佛法为空,如何灭空?” “朕拆毁天下寺庙、没收天下寺产。” “此与佛何干?” “朕勒令天下僧众还俗。” “僧众已在俗尘,俗世有人向佛,佛在;无人向佛,佛亦在。” 郭威长舒一口气,抬手一指,叹道:“此为大德高僧啊。” 他显然意识到这件事没他想象中那么严重。 严峻道:“皇帝治国,佛家治心,陛下既已垂询完毕,小僧告退。” 说罢,合什行礼,往外走去。 郭威连连点头,对这个说法颇认可,并未下令阻拦严峻,看了萧弈一眼。 “你倒勤快,吩咐你一桩事,你做一连串。” “陛下,臣请严峻禅师来,并非是为说服陛下,而是以他的名义,为陛下‘辩经’。” 郭威眼眸一亮,与王峻对视一眼。 王峻当即转身,吩咐道:“把大师请到枢密院,好生款待。” 由此,小朝议还未开始,先定了决心与法理,之后诸臣到来,只需议出具体章程,在大朝会时宣诏。 (本章完) 第157章 小朝议 第157章 小朝议 快到辰时,萧弈作为通事舍人,到殿外宣引臣子。 今日只是小朝会,颇为随意,官员们也不在意礼仪,李荣还反问萧弈“费这破事干嘛”。 “范质来了。” 慕容延钊带着从直卫守在殿外,远远见到一人,自语了一句,转身去禀报郭威。 不一会儿,郭威亲自迎出紫宸殿。 萧弈目光看去,来的是个穿常服的四旬男子,文质彬彬,正是前日在画像上看到的那人。 “文素,可算找到了你。” “不敢担陛下重礼,见过陛下。” “早年,朕与你共事,断言你必为宰相,此番入京,未曾见到你,一直耿耿于怀啊。” “彼时京中生乱,臣怯懦胆小,躲藏民间,蒙陛下厚爱,竟派人寻访,惭愧惭愧。” “来,入殿谈。” 萧弈在旁看着,不知范质有何才干,能得郭威念念不忘。 不过,近来郭威一直在拉拢文臣,也不是只对一两个人这样,李谷、窦贞固、苏禹珪等人也有类似待遇。 扫了王峻一眼,果然,王峻很不高兴。 入殿,站定,萧弈在西边立班,环顾文官,发现有许多人都不认识。 毕竟他一直担任武职,没甚机会与这些人打交道。 旁边,起居郎拿出毛笔,慕容延钊过来,二话不说,把人架了下去。 议题开始。 文武官员风格颇割裂,文官们手里拿着本札子,把准备讨论的内容写得密密麻麻;武将们两手空空,开口就是“抄家还不简单”之类。 可事情确实没这么简单,许多问题是萧弈此前根本不曾想过的。 “拆寺抄田,臣不反对,敢问拆几成留几成?拆者为何?留者为何?是满足朝廷所需田亩丁口为止?抑或至局势失控为止?” 说话的老者身披紫色官袍,长相与苏德祥有几分相像,萧弈猜他便是苏禹珪了。 再看王峻,冷着脸也不答话。 萧弈所了解的几个重臣职责,除了都擅军事外,王峻总领纲宪,魏仁浦筹措后勤,王朴规划策略,李谷拟定税法……几人若配合,肯定能答出来,但偏偏没人出头,个个看着手里的札子入定。 王峻只好道:“陈观,你说。” “是,苏公所问,不过繁琐之务,待下了诏,自有官吏办。” “此非小事,未雨绸缪为宜。” 李荣站出来帮忙,嚷道:“哪有这般麻烦,抄家嘛,又不是一两回了,抄过了再算账不就……” 萧弈心想,坏事了,一旦形成土匪打家劫舍的气氛,反而难办。 “闭嘴!” 王峻及时喝断,一脸不胜其烦,转头看来。 萧弈也是第一次抑佛,没甚经验,正犹豫间,有人出列了。 “陛下,朝廷备案寺庙两千一百三十二座,而大周寺约三万余,故而,九成为私建寺庙,无朝廷赖额,拆之,名正言顺。” 说话的竟然是范质。 可这人,分明是今日才入朝,手里连札子也没有,如何准备得这般详实? 郭威也好奇,问道:“文素,你如何知晓?” “臣曾历相府佐官、中书舍人、户部侍郎,看过天下寺庙备案,又根据各州所献祥瑞、免税田亩等等诸多记载,推测私寺数目。” “朕险些忘了,文素有过目不忘之能。诸卿可知这是个神童?九岁能文,十三开馆教授《尚书》,二十中进士。” 范质脸色如常,应道:“陛下谬赞,惭愧。” 萧弈对这等人还是佩服的,不像他,台词都记得吃力。 李谷这才开口,道:“分田归户,最怕的,是地方官员的私心。” “李谷所言甚是,一旦下诏,州官必增加赦额,留存私亲所建之寺。故必须将赦额之权收归朝廷。” “不错,朝廷当派人造册,注明寺院占地、僧众数量,报枢密院核验,有徇私者连坐。” “臣以为,赦额也非一成不变,需逐一审阅,凡隐匿寺田超百亩以上,削其敕额。” “如此,拆寺算有了章程,可田产若为地方官瓜分,必生新弊。” “所得田产,登记入官分田耕种,一年免税,次年起按常例缴税,如何?” “既安流民,又增税基……” 如此,议题终于顺利展开。 萧弈凝神听着,学习到了许多做事的方法。 比如,他本以为拆毁铜像铸钱很简单,但这些文官考虑得却很深远,提及了如何让佛寺赎买,隐匿铜像如何惩戒;铸钱之后,对粮价的影响如何规避;民间私藏的佛像又如何处置。 再比如,勒令僧尼还俗的标准,需要背诵一百页的佛经,由州府学官与寺院住持共同考核;年龄也需要划分,五十岁以上的可不必还俗;若全部编入户籍,恐有游手好闲、滋生事端,可把部分青壮年编入军籍,有手艺者分配至工坊。 可以预料到,由抑佛而造成的动荡会因文官们的未雨绸缪而成倍地减少。 议了两个时辰,郭威忽打断了众人,道:“赐食。” 萧弈这才反应过来,已经过了午时,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 宦官们引着众臣到走廊东西的庑房中,每人坐在一个矮几后,上面摆着个食盒,打开来,伙食一般。 蒸饼、炙肉、蔬菜羹,以及一壶小酒。 没有人说话,该是怕被郭威认为私下定调。 萧弈观察了众人的反应,许多官员对菜色并不满意,旁边的苏禹珪碰都没碰胡饼,吃了蔬菜羹,自在那闭目养神。 “苏公,炙肉若不吃了,能给我吗?” “啊?萧将军请。”苏禹珪瞳孔震动,恢复波澜不惊,笑道:“呵呵,年轻人多吃点。” 萧弈本以为只有自己能做出这种事,没想到,苏禹珪另一边的范质把剩下的胡饼讨要了过去。 正好顺势与范质低声交谈了两句,认识一下。 “晚辈萧弈,见过范公。” “范某听说过将军,彼时开封人心惶惶,将军入城,免百姓劫难,大德也。” “范公谬赞了。” 旁人都只说萧弈枪桃慕容彦超,少有人夸他此事,此时一听,他便知范质不简单。 范质也不多言,把胡饼撕了一半,隔着苏禹珪,递了过来。 萧弈接过,相视一笑。 王峻却不高兴了,将他招了过去。 “你为何与范质私语?” “回王相公,找他要了半块饼。” “功绩都让人抢了,讨点吃食,你也不嫌丢人!” 王峻冷着脸丢下这么一句,甩开袖子就走。 萧弈知道王峻为何不爽,觉得大可不必这么小气。 歇了半个时辰,继续议事,议得头晕脑胀,直到申时初刻,郭威留下了几个宰相单独说话。 萧弈遂与旁的官员告退,散朝的路上,并不主动去与重臣们认识。 他又不是到处钻营的人。 出了左掖门,到了栓马柱处牵马。 “萧弈!” 一转头,见安元贞的马车停在不远处,怕她探出头来,他连忙过去,把马系在车尾。 登车,香风扑鼻,软玉入怀。 “哼,这么久才出来。” “你怎来了?” “来接你下值啊,人家可想你了,怎么?是嫌我烦,还是怕被人发现?” “你不是讨厌皇宫吗?” “可我喜欢你啊。” 最难辜负美人恩,萧弈低声道:“那,请你喝酒?” 两人遂到东市找了家看起来不错的酒楼吃了饭,喝到微醺,可惜此处不像樊楼可以沐浴,只好回颂园去洗。 酒后,安元贞果然没那般紧张。 情到浓时,萧弈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想起一事,问道:“你月事何时来的?” “干嘛问人家这个。” “走了多久了?” “哼,好像有大半个月。” “得再等几天。” 安元贞不依,抱着他的脖子嗔道:“坏人,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么清醒。” 萧弈并不解释,只用实际行动哄她。 “你觉得呢?” “啊,讨厌死了……” 两人只好先对彼此进行更多的探索、了解。 次日,管理军务、参议诏书,夜里却没太多时间继续学习宫廷礼仪。 因为元月廿六就是大朝会。 萧弈睡得正香,听到了屋外的敲门声,之后是仆妇的催促声。 “萧郎,该准备上朝了。” 睁开眼,天还黑着,安元贞贴得他暖暖的正舒服。 艰难地清醒过来,动了一下,却惊醒了她。 “嗯?你要走了?” “得起了。” “别上朝了好不好?和我去襄州,我养你。” “你养不起。” 安元贞偏不让他走,抱着他,嘟囔道:“好硬啊。” 磨叽了一会,仆妇催促道:“萧郎,已过了一刻了,你是通事舍人,得比百官早到宫门。” 萧弈这才下榻,穿好朝服,出门,接过仆妇递的胡饼卷羊肉,边骑马边吃。 他起得晚,但收拾得快,骑术也好,一路超过官员们的车马,准时抵达了左掖门。 天还黑着,火光中,另外一个通事舍人也刚过来。 “萧郎?” “王兄?” “嘴角这是甚?上火了?” 萧弈一摸,有点痛,原来是长了个大痘。 王承训倒是热情,问道:“可需我帮你遮一遮?” “不用了。” 说话间,有骑士从北面绕着宫墙奔来,赶到他们面前,将封丘门禁军的牌符亮在二人面前。 “我有急报递于陛下!” 萧弈心道,消息来自北边。 王承训抢先接过一个破损的皮囊,打开,里面是一大摞抄录的文书,迅速合上。 “得交给内侍省,但朝会开始了,晚些再送。” “给我吧。” 萧弈不用看,已猜到发生了什么。 (本章完) 第158章 大朝会 第158章 大朝会 “咚!” 晨鼓已响,通事舍人该引导百官按班次进入殿廷广场了。 这礼仪,萧弈学得很仔细,但他迅速在脑中思考了一遍,决定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若依常例,把情报送到内侍省交接,等宦官核验过,时效性早就没了。 机会,得自己创造。 “王兄,此处交给你了。” “我说了,等到大朝会之后……” 不等王承训说完,萧弈转身跑进了左掖门。 “咚!” 剩下的两声晨鼓响罢,前方的石阶上,从直卫依次排开,其中一个少年将领拦住了萧弈。 “萧将军,末将马仁瑀,久仰,可将军这是在做甚?” “我得在朝会前见陛下。” “将军何事?可否等朝会后再觐见。” 萧弈凑到马仁瑀耳边,低声道:“刘崇称帝了,最好今日朝会就能诏叱刘崇,但常规流程太慢。” “请随末将来。” 两人迅速绕过广政殿,直接跑到紫宸殿前,见慕容延钊正守在那儿。 马仁瑀上前禀报,慕容延钊当即入内,很快回来,道:“召萧弈觐见。” 萧弈快步而入。 “陛下,城门急报。” 说完这句话,他才看向郭威。 郭威展着双手而立,由内侍穿戴龙袍,淡淡看了他一眼,道:“念吧。” “臣遵旨。” 萧弈拿出一封抄录的文书,迅速扫了一眼。 “维乾祐四年正月癸酉,河东节度使、太原尹刘崇,谨承天命,昭告寰宇。昔我高祖孝文皇帝,起自晋阳,龙飞朔漠,定鼎中原,肇建汉祚。” “继续念。” “郭威匹夫,起自微贱,幸荷国恩,位极将相,包藏祸心,行篡逆之举,僣号自立……” 萧弈见郭威脸色平静,没有叫停的意思,遂继续念到“朕以汉祧不可断绝,社稷不可无主,俯顺舆情,即皇帝位”。 郭威这时才开口,道:“不出所料啊。” 萧弈再拿出皮囊中别的文书,都是差不多的内容。 “几时了?” “回陛下,卯时二刻,马上要静鞭了。” 郭威环顾一看,道:“萧弈,你来写诏书。” “臣……遵旨。” 没时间推拒,萧弈干脆走到御案前。 有宦官正在卷今日要颁发的《抑佛诏》,停下动作,拿出一封空白诏书。 “陛下,来不及让三省盖章了。” “不需要,朕说,萧弈,按朕的意思写。” “是。” 萧弈磨了墨,提笔,凝神静听。 “刘崇品性卑劣,为人无赖,不可长久。朕起兵非为富贵,只因满朝奸佞,迫害忠良,民心所向,念及高祖对刘崇的兄弟之情,怜河东百姓,给刘崇三月投降之机,令北面沿边州镇自守疆界,不必入北界俘掠。” 听着,萧弈迟滞了一下。 他不能直接这么写,往常翰林学士拟旨,肯定得润色一下。 想了想,瞥了一眼《抑佛诏》的格式,他终于落笔。 毛笔比刀剑难以控制得多,字迹丑得让人没眼看。 好不容易写好,外面慕容延钊进来,道:“陛下,该起驾了。” “念。” 萧弈捧着圣旨,随御驾往外走,边走边念。 郭威倒也没有不满意,只是往圣旨上瞥了一眼,道:“字丑,一会你来宣诏。” “是。” 静鞭三响,百官按品阶高低依次入广政殿,肃立丹墀之下。 萧弈是随御驾来的,在众目睽睽之下绕过百官,想到殿门处站定,走到西班,见范质招了招手,让他一起站到中书舍人的位置。 同样是舍人,通事与中书官阶颇有差距,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门房和幕僚的差别。 好在新朝初立,除了王承训纠察礼仪,没人在意这些。 山呼万岁。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君臣问答,有条不紊,说的都是些好像很重要,但就那么回事的事。 萧弈借着机会,与范质说了些悄悄话。 他尽可能地保持嘴唇不张,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刘崇称帝,怎骂他?” 本是不指望范质回答的。 可范质大概是猜到了事情的经过,低声道:“骂不在狠,点出‘唯利是图,难堪大任’即可。” 这等肃穆场合,并无更多说话机会。 待重臣奏事完毕,郭威淡淡道:“宣中书门下传旨。” 范质出列,上前接过内侍捧出的诏书,展开,朗声宣读。 “敕天下州府、文武百僚、僧尼道众。夫邦国之基,在于生民;政教之本,在于务实。近年释氏之流滋蔓过甚,滥度僧尼……” 萧弈听得很认真。 相比于叱责刘崇,这才是他真正付诸努力在促成的事。 诏书很清晰、切实地提出了五个举措,裁并寺院,管控敕额;规范僧尼,限制度牒;禁绝陋习,整肃教风;收缴铜器,铸钱济用;置田产,安辑流民。 末了,郭威在诏书最后说了一句推心置腹的话。 “望诸卿勿以毁佛为虑,铜像非佛,利人为佛,佛祖治心,朕牧万民,若朕身可度世人,朕身亦可熔。” 萧弈本以为百官会万般阻挠。 然而,诏书念罢,广政殿内只有一片寂静。 回头看去,只见一些信佛的老臣们泪流满面,最终个个出列,跪倒在地。 “佛祖舍身喂鹰,陛下参透佛法,可谓大德!” “仁君出世,万民之福!” 一片颂德之声中,百官领旨。 若不是刘崇跳出来煞风景,此时便可享受这个阶段性的成果。 萧弈却是深吸两口气。 他迈步上前,接过内侍捧来的第二封诏书,步伐沉稳,走到丹墀中央。 展诏,宣读,声音清朗,铿锵有力。 “逆贼刘崇,唯利是图,难堪大任,受汉室余荫,得居河北,竟不思感恩,篡逆自立。朕思社稷久历动荡,黎民多艰,不忍加兵,赐刘崇三月之期,速罢号归降,则可保全宗族,若执迷不悟,必直捣太原,犁庭扫穴!届时,悔之晚矣。赦命北面沿边州镇,宜谨守疆界,缮甲厉兵,不得擅入北界俘掠,以安民心,钦此。” 念罢,萧弈只觉还算可以,至少发挥出他最好的水平了。 将诏书捧还,他退回班中,见到范质不动声色地对他点了点头。 萧弈算是干了一次中书舍人的活,自诩做得勉勉强强。 之后就是看百官的反应。 如今是与刘崇互相放狠话的时候,不求能挫对方威风,只求在绝大部分官员百姓还没得到消息前,先声夺人,体现出郭威对事态了如指掌,起到安定人心的作用。 殿内安静片刻。 王峻当先出列,道:“陛下宽仁,臣等领旨。” “陛下宽仁,臣等领旨。” 百官又是一片赞叹,应该不全是出于奉承,多少感受到了郭威与乱世以来各个帝王们的区别。 一场朝会就此结束。 退出大殿,站在石阶上放眼望去,官员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或讨论抑佛令,或讨论刘崇称帝。 他认为两件事并不冲突,修内政、迎外敌,在给百姓减轻负担的情况下收缴钱粮,整饬兵马,才能尽快平定河东。 还未出宫,他忽被李重进喊住了。 “阿弈,走,回营。” “有差事了?” “嘿嘿,可算能伸展手脚了。” 既然旨意已颁发,自然该动手抑佛了。 文官的差事办完,接着还有武将的差事要办。 萧弈的心态反而还没有昨日轻松。 随着元月过去,刘崇称帝,想必大周很快要面对各种风吹雨打。 挺过了这阵风雨,才算真正立国。 (本章完) 第159章 报应 第159章 报应 萧弈一进殿前司大衙,诸将围了过来,对他那一身朝服啧啧赞叹。 “嘿,萧将军还能当文官哩。” “都学学,这就叫文武双全,带兵能破阵,提笔就写诏书。” “殿前军也出了个才子。” 萧弈连称不敢当,就他那一手破字,正经书没读过,全靠同袍们衬托。 “都是李军头领导得好。” “别放屁了。”李重进转头看来,此时才看到他起了痘,道:“不就是反了个刘崇,怎还急得起泡了?” “我没见过大场面。” “怪操心的,难怪阿舅赏识你哩。” 进堂,李重进命人宣读了两封旨意,并展开一张开封城舆图。图上,枢密院已标好了京畿的寺庙。 “殿前军听令,抄查这些寺庙!” 傥进大失所望,道:“嗐,俺还以为要打刘崇。” “急甚?听我安排。” 李重进说罢,看向舆图,好半晌,却没作声。 最后,招了招手,道:“阿弈,你过来。” “军头。” 李重进小声道:“打仗我会,可这旨意我没看懂,怎还得给秃驴们筛出谁佛法高深?不如全杀光。” 萧弈道:“军头只需按枢密院给的章程,很简单的。” “哪简单了?这么多字!这样,你来。” “好。” “咳,萧弈听令,代我排兵布阵!” “喏!” 萧弈环顾诸将,见一时半会与他们说不清楚,干脆让他们都坐下,耐心解读政策。 虽初次从政,他的觉悟却比普通武夫高一些。 “我们得领会陛下的意图,这次不是纵兵劫掠,而是税赋、田亩的改革……” 说了很久。 刘廷让、郭守文、李崇矩都是读过书的,能听得懂,傥进虽不识字,但不算难教。 反而是李重进不喜欢繁琐事务,听到后来,撑着头睡着了。 萧弈干脆直接分派任务,殿前军暂时就一千人,控制京畿佛寺,人手不足,他遂派人去把陈光穗也喊来,命他带兵协助。 诸将皆服气,各自领令。 萧弈于是意识到,用人并非靠厚赏,赏到最后必赏无可赏,自身能力才更重要,这能力未必是武力,也可以是诸将都需要且欠缺的价值。 殿前军尽出的同时,各衙署也纷纷派出人来协调。 御史台派人监查;开封府接管寺院宅地;将作监接收拆毁下来的石材木料;工部负责铜像的熔铸;礼部祠部司提供敕额,并核验僧尼资格;户部下辖四司,各派了不同官吏管田亩、户籍、财宝、粮食。 此外还有鸿胪寺、三司使、内府等等衙署,都想来分一杯羹。 热闹程度,很出乎萧弈预料。 说灭佛,都不积极。开始分成果、算功绩,一个比一个上赶着,体现出了大家朴素的宗教观念。 只好让人把花秾、冯声、印诚招来,处置这些琐事。 开展抑佛,如火如荼。 忙到次日中午,傥进回到殿前司,气急败坏,道:“等觉禅寺都弄好了,但没找到禅露秃驴,那厮定是提前得到风声,逃哩。” 萧弈招过印诚,道:“禅露的产业、私宅,我都派人去抄了,他还能躲到哪?” “阿弥陀佛,有信众包庇,以他心性,必藏身权贵门下。” “把捐册给我。” 傥进命人搬了一箱册子,“嘭”地放在地上,得意道:“那些衙门喽啰全想要这些册子,俺没给,你自己挑,俺不知哪本是纳捐册。” 萧弈忙得焦头烂额,让花秾挑出捐册,派兵士按照册上记载的捐赠功德去查证。 此事查了两日,没有找到禅露,却惹到了一个硬茬。 “将军,城东延寿巷常宅,是昭义军节度使常思,他夫人张氏是虔诚信徒,把小人们赶了出来。” “我去一趟。” 李重进闲极无聊,正坐在那掏耳朵,道:“我去。” 萧弈怕他把常夫人砍了,道:“若我解决不了,再由军头出面为宜,军头且坐衙。” 策马到了常府,抬头看去,门楣高阔,颇为气派富贵。 正打算上前,恰听身后马蹄声响,来的是范质。 “萧郎?” 萧弈翻身下马,揖礼道:“范公,是来找禅露?” 他知范质有许多事审问禅露,怕人到了王峻手里,那必审不了。 “权贵包庇不法僧侣,此例不可开,萧郎军亲自来,也是作此想法?” “与范公想到一块去了。” “请。” 两人联袂登门,竟是被门房挡了。 “节帅不在京中,府中唯有女眷,不便见外客。” “好吧。” 萧弈见好好说话没用,拿出令牌,叱道:“殿前军拿人,让开!” 不由分说往里闯去,到了前堂,常夫人亲自来拦。 妇人脸上带着肃穆庄重之态,眼中是愿为佛门舍身的坚决,叱道:“家夫乃昭义军节度,不日便要归京,你等冤枉老身,说甚藏匿不法僧人,是要杀功臣吗?!” 萧弈当了坏人,范质便当好人,道:“常夫人误会,我等来,只是为佛家清理门户。” “莫说人不在这,便是在,老身也不上你的当。” “阿弥陀佛。”范质合什行礼,声音平缓,道:“禅露就在常家小佛堂,此为严峻禅师所算。” “这……” 常夫人脸色变幻。 萧弈见她犹豫,继续往前闯。 一路闯到小佛堂,踹门而入。 果然,禅露盘坐在大堂内,身边围坐着八个少年僧侣,正在闭目诵经。 意外的是,见到他,禅露第一反应竟是喊到:“救救老衲!” 忽地,四个彪悍大汉从角落冲了出来。 “好啊,来的是这小子!” “为大帅报仇!” 萧弈反应迅速,一扯范质,将他推到一旁,闪身,夺刀,与那四个大汉缠斗。 他立即想到了在樊楼听到的消息,白再荣的牙兵想取他的性命。 这边打斗正激烈,忽又听到了禅露惊恐地大喊。 “救命!啊!” 萧弈眼角余光瞥去,忽见火光腾起。 “求方丈莫毁佛法戒律,求朝廷莫毁佛祖金身!” 那些少年僧侣齐声大喊着,点燃了肉身,纷纷抱住禅露。 也不知是对朝廷抑佛失望透顶,还是因禅露的罪行被披漏而失望透顶,竟是要同归于尽。 场面骇人,常夫人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萧弈却被四个牙兵纠缠,躲不开身,眼看小佛堂内火势愈来愈大,热浪炙了过来,似要将他烤焦。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突然,有火人张牙舞爪地向这边扑了过来,嘴里发出凄厉的吼叫。 一个牙兵骇然色变,想要让开。 “噗。” 萧弈趁势一刀结果了他。 回身再斩,将火人的脖颈劈断,消除了他的痛苦。 火势已蔓延开来。 另外三个牙兵有些慌乱。 “噗。” “噗。” “噗。” 萧弈挥刀连斩,终于斩杀了他们,环顾看去,大火包围了这院子,范质脱下了外袍,正试图扑灭木门上燃烧的火焰。 “嘭!” 一个飞踹,萧弈踹开那门,迅速越过火焰。 他曾常做火中危险动作,眼下的程度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但前世就是死在类似的情形中,心中颇有阴影。 很快跑出着火的院落,前方,奴婢们提着水桶赶来。 回头一看,范质却没有立即跟出来。 “范公?” “救常夫人!” 萧弈心知,常夫人若死了,事态确实棘手。 他长吐一口气,抢过奴婢手中的水桶,从头浇下去。 彻骨冰凉。 用湿衣裹住口鼻,冲回火海,只见范质正拖着常夫人往外走,二话不说,上去抢过常夫人横抱而出。 “走!” 救出了常夫人,又浇了桶水,再冲回去,拼命拽出范质。 “娘的。” 只见范质头发都焦了,身上有好几处烧伤。 摔坐在地,呕出喉咙里的灰,检查了自己,情形好得多,衣裳毁了,头发燎了部分,肘上也被烫伤了一小块皮。 真倒霉。 让常府奴婢拿来伤药,见他们远远聚在一处嘀嘀咕咕。 萧弈耳力好,隐隐听到一点。 “佛祖警告他们哩。” “他们灭佛,肯定要有报应……” 处理干净伤口,萧弈扯过裹带,正要给自己胳膊肘缠上,范质伸手接过,替他缠好。 他也帮范质裹伤。 “萧郎,可害怕这场火真是佛祖降罪?” “范公呢?” “我信一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那我有幸,能与范公共享这后福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然今日僧众如此决绝捍卫佛法,时人谈及抑佛,必言此事,你成为了靶子,难免为佛门视为仇敌,萧郎可害怕?” “何惧之有?”萧弈道:“人们会知道,我们所做所为,有益于天下,若能记我的名字,我很欣喜。” “你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眼界格局。” “范公谬赞,我是无知者无畏。” “你诏书写得不错,读过哪些书?” “四书五经、经史子集,都没读过,只读了些杂书。” “你身居要职,往后接触政务愈多,可打算补足此节?” “先生愿教我?” 范质连忙摆手,道:“当不得你先生,若有意,随时可到我家中观览藏书,互相探讨。” “范公厚爱,感激不尽,定当登门求教。” 大火逼近,两人却是相视而笑,目露会心之意,方才起身,投入救火。 经此一事,抑佛大抵不会再有更大波折。 萧弈也因此承担了更多抑佛带来的坏处与好处。 (本章完) 第160章 私奔 第160章 私奔 下值后,萧弈先去樊楼沐浴,洗掉一身灰烬。 掌柜送他出门时,赔笑着提醒道:“近来各地节度使入京觐见,听闻昭义常节帅不日就要回京。” “看来,常宅失火的消息,掌柜已听说了?” “萧郎近来出门,还需注意安全才是。” “好,多谢提醒,给我个斗笠。” 出门,翻身上马时,萧弈留意了一下,确定无人尾随,方才往颂园行去。 他武艺高超,不怕有人寻他报复,但不愿牵连到安元贞,往后出入还需注意一些。 然而,才到塘坊口巷,却见巷子里有一队人马,个个健壮。 为首的是个六旬老者,衣着气度不凡,鬓如霜染,鼻梁很高,转头看来时,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者身后,是个不到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忽抬手指来,大喝了一句。 “阿爷,就是他!” “拿下!” 立即有两人向萧弈扑来。 萧弈既成佛门仇敌,早已警惕,一踢马腹,不退反进,竟是策马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双手撑着鞍桥,两脚同时踹出,将两人踹倒。 直扑那六旬老者。 “拦住他!保护阿爷!” 说时迟,那时快,萧弈撞开两个牙兵,挥拳,砸在那中年男子脸上。 这一下迅雷不及掩耳,对方根本不及反应,向后一栽,几乎栽下马背。 “嗷!” 萧弈收拳,立即去拎那老者的后衣领。 他一开始便想好了策略,对方人多,擒贼先擒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竟是捉空了。 老者看似老迈迟缓、眼神不济,但关键时候,身子一倾,以不可思议迅捷姿态躲了过去。 萧弈抽出马鞭,狠狠抽开敢拦路之人,毫不停留地冲过拦截,直奔颂园。 然而,颂园大门前竟还站着一队陌生的兵士。 他心中一沉,正要闯门,却听门缝里传来安元贞的声音。 “你快走,我伯父来了!” “拿下他!” 后方,追兵赶到,前方,守门的兵士也围了过来。 萧弈既知是安家来人,拨马便走。 回头看去,安元贞已推门出来,提着裙子跑了几步,眼巴巴地往这边望来。 “快走!” 奔出塘坊口巷,渐渐甩开追兵。 勒马,想了想,萧弈去找了王峻。 夜幕降下,王峻犹在枢密院,公廨中不知有几个幕僚,算盘声“哒哒哒”响个不停。 萧弈才进门,便被叱喝了一句。 “现在才来禀报,事情本相已知晓,为何范质会在场?” “范公也是去搜寻禅露……” “你就不该让他入内。” “是。” 萧弈并非为此事而来,随口应了,却不退下。 好一会,王峻才从账册上移开目光,看向他,问道:“还有何事?” “听闻,安审琦之兄进京了?” “随我来。” 王峻起身,走入内室。 萧弈跟了进去,见他负手而立,脸色不悦。 “安审晖本镇邢州,近来目疾暴作,上表致仕,归于京师,颐养天年。陛下答应了,拜以太子太师,封鲁国公。” “那他就呆在京城不走了?” “嗯,其子安守鏻,资历平庸,不足为虑。有此父子二人在朝,陛下已答应,放安氏女还襄州。”王峻道:“你也该清醒了,此前之事,陛下不追究,往后把差事办好,莫让旁人夺了功劳才是正经。” “是。” 出了枢密院,冷风一吹,萧弈脑中清明了许多。 他本就知道安元贞迟早会回襄州,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回了值房,独自拥着寒衾睡了一夜,次日,依旧是操练、办差,忙到下午,却有人到殿前司找他。 正是安审晖。 驱退旁人,他独自在值房招待了对方。 “安公请坐。” “你武艺不错,一拳将我儿打得鼻青脸肿。” “昨日一时情急,可谓不打不相识。” 安审晖恍若未闻,眼睛不动,头也不转,坐得僵直,道:“我不喜绕弯,就直说了。我那侄女,当过前朝皇后,往后不好明正言顺地改嫁,给不了你名份,但你若愿到襄州,荣华富贵定是不缺。” 萧弈道:“安公误会了,我并无到襄州的打算。” “那就是说,你欺辱我侄女?” 这问题,实在不好解释。 萧弈只好道:“安公若有不满,我向你赔罪。” 安审晖又坐了片刻,道:“你是陛下的心腹,我这次不动你。既无真心,莫再让我看到你与她往来,否则,休怪我翻脸无情。” 说罢,他起身,往外走去。 “我送安公。” 萧弈将他送出辕门,目送着队伍远去。 他却又独自站了很久。 那句“既无真心”,他没有反驳,因他确实无法为任何人而放弃自己的人生规划,夫复何言?总不能把安元贞留在汴京,承担更多的风险。 他还远远不够强大,不像她家族能保护她。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萧弈回过头,见安元贞就站在那儿,不由愣住。 今日,她不像往常穿着华丽,而是作婢女打扮,少了几分雍容,多了几分俏丽,眼睛含情脉脉,如隔着水雾。 好一会,她被看得害羞地低下头,拉过他的手。 “干嘛这样看人家?” 萧弈回过神,莞尔道:“不知小娘子是谁,没认出来。” “笨蛋,是你的袭人啊,很像丫鬟吧?” “不太像,手太嫩。” 安元贞忍不住扑进他怀里,道:“人家今日可是走来的,好累呢。” “给你捏捏脚?” “那你抱我,把我抱回你家吧。” 萧弈转头看去,辕门处的守卫故意侧过头去,假装没看到这边。 他却不装傻,招了招手,让人把马牵来。 抱着安元贞翻身上马,回了他在观前巷的大宅。 宅子久无人住,只有上次雇人收拾了几间屋子出来,此时也没有仆婢,萧弈遂打算到井边打水,烧水。 安元贞却从后面搂住他,不让他忙活。 “我烧水给你喝。” “不要,我就想和你搂着。” “很快要去襄州了吧?” “想让我留下吗?” “不能留下。”萧弈语气确凿,道:“你回你阿爷身边更安全。” “哼。” 萧弈见她发了脾气,微微苦笑。 过了一会,安元贞却道:“伯父说你没有真心,可我好喜欢你看我的眼神啊。” “不生气了?” “那这几天你都陪着我,我就不生气。” “好,回去前有什么想做的?” “想要你,昨儿你不在身边,我好想你啊……” 萧弈其实有心克制。 她凑过来,他却亲了她的额头。 安元贞不依,将他推在榻上。 纠缠良久,理智被一点点的磨掉,但始终还有一点残留。 “萧弈,你胆子那么大,等你以后能保护我了,会到襄州接我吧?” 萧弈讶然于她竟懂自己的心,深深看了她一眼。 “好,只要我没死。” “那我等你,死都等你。” 她拉过他的手,环在自己腰上,将鼻尖探到他的耳朵,轻轻呼吸着,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管,我早就想要你了,才不在乎别的……来嘛。” 柔情似水,涌了过来。 唯有以深情报之。 安元贞话说得大胆,到头却承受不住,先是嘤嘤落泪,最后却从嗓子眼哼出几个字来。 “舒服……死了……” 次日,萧弈去殿前司请了个假,理由是被火伤烧了。 也是稍微降一降抑佛对他带来的负面影响。 因担心安审晖打上门来,且与安元贞正是腻歪之时,他带了她一起。 只在值房等了一会儿,她就扁了嘴。 “哼,去这么久,你军头答应了?” “公伤在身,只能答应,他没认出你来,问我怎换了个相好。” “那你给我买漂亮衣裳,我再给你换个相好……” “你伯父来了。” 萧弈忽见哨楼的兵士打了手势,知安审晖找了过来,干脆带着安元贞从后门策马出去。 安元贞觉得有趣,笑道:“我们去哪?” “去陈留如何?” “好呀,可是马背好颠,我有点不舒服,雇马车好不好?” “好。” 马车虽然也颠,但萧弈至少能给她垫着,于是又多腻歪了一路。 路途虽远,感觉却很快就到了,老潘早已安排好了驿馆,环境自是远不如樊楼。 安元贞却并不嫌弃,站在驿馆窗边,拿起新制的望远镜,能看到睢水的水波荡漾,蒹葭苍苍,远处的陈留城廓形似凤凰。 “好美啊。” “乡村土舍,喜欢?” “在你身边,哪都喜欢,有情饮水饱嘛。” 两人遂将此间当作桃花源。 数日间,摈弃了世俗、功业的烦恼,只享受桃花源的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夜深人静,他们在桃花林畔,缘溪而行,怡然自乐。 之后,安元贞舍不得睡,搂着萧弈的胳膊说话,一直说到天亮以后。 “你抢了我的凤冠跑掉之后,我每天都梦到你呢。” “那阵子,我也梦到过你一次。” “真的?我想听。” “因为在徐州有人猜我们打算私奔……” “我们现在就是私奔呢,我觉得私奔好开心啊。” 忽听得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萧弈若有所觉,起身,拿起望远镜,对准了远处的官道。 不多时,安元贞走了过来,从背后搂住他的腰。 她往日喜欢缠人,这次,却什么都没说。 (本章完) 第161章 初使 第161章 初使 “萧舍人服侍得很好,我该归乡了。” 安元贞用手背抹了泪痕,吸了吸鼻子,收起小女儿情态,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 萧弈却牵过她的手,道:“我送你过去。” “不要,伯父见到你,会打起来的。” “无妨。” “可我怕你把伯父打伤了。” 萧弈笑了笑,道:“我不打他。” 两人出了驿馆,安元贞快步上前,向坐在马车上的安审晖、眼圈还一团乌青的安守鏻,行了万福礼。 “见过伯父、堂兄,是我让他带我散心,哄我高兴的。” “上车。”安审晖叹道:“我管教不了你,回了襄州,让你阿爷管教吧。” “哦。” 安元贞回眸深深看了萧弈一眼,登上马车。 车帘一放下,安审晖脸色沉了下来。 “我说过,你们再敢往来,翻脸无情。” “请安公赐教。” 萧弈不认为安审晖会如何,他与安元贞既已结情,安氏与其翻脸,不如留一份情面。 然而,这个老头竟相当刚强,甫一回到开封,直接带着他觐见郭威,到御前告状,且开口就把话说得很绝。 “陛下,萧弈劫持、欺辱前朝皇后,罪大恶极,老臣请陛下斩之!” 萧弈辩无可辩。 郭威脸色铁青,劈头盖脸将一封奏折甩到他脸上。 “孽障!你好大的胆子!” 奏折掉在地上,目光瞥去,竟又是一封弹劾他的折子。 “陛下明诏汰佛,本为清整教门,萧弈踹门破户,纵火焚堂,致沙弥殒命,焦骸盈庭,岂圣朝柔远之道?魏武禁佛,犹存礼度,周武灭法,不戮缁流,弈越俎代庖……” 后面的就看不清了,这奏折竟是很长。 也没看到是哪个多管闲事的写的。 没想到,这次帮他的竟是王峻。 王峻本在殿中单独奏事,上前扶着安审晖,劝道:“安兄,何必动怒?陛下从未将你侄女视为前朝皇后,否则,岂容她还乡侍奉老父?” 安审晖道:“老臣多谢陛下恩典。” 王峻道:“萧弈虽有大功,欺凌妇女,陛下必有重罚,安兄先回去歇养。” “老臣告退。” 等安审晖一退,郭威又砸了个酒壶过来。 萧弈顺手接住,放在地上。 “还敢挡?反了你了!” “陛下节俭,微臣怕它摔碎了,且里面还有酒。” “驴毬,尽拿你的破事烦朕。” 骂归骂,萧弈也听出来了,郭威是真生气,但事情早就知晓了,又能如何? “陛下息怒。” “地上的奏折看了?” “看了一点。” “你替朕挡灾,这次不罚你,功过两消了。” “是。” 萧弈垂下头,目光落在王峻手里始终没放下的算盘,心想,这次给郭威挣了大钱,怎能功过两消? 郭威敲了敲杯子。 萧弈上前,给他斟了杯酒。 “你正好来了,朕考虑,让你避避风头,免得御史弹劾你的奏折没完没了。” “臣谨听陛下差遣。” 萧弈心里清楚,所谓“避风头”,说得很关心自己,实则是郭威想伸手到京畿之外。 果然,郭威道:“一南一北,两条路你选,北往邺都,将三郎接回来,来回路上,看看各州抑佛情形。” 萧弈抱拳静听下文,郭威却只是翻出一封奏折丢了过来。 “自己看吧,你文才不错,该不需中书舍人给你讲解。” “是。” 萧弈不知郭威为何夸自己文才不错,可能是对比出来的吧。 先看贴封,写的是“武平军留后、检校司空刘言”,可他回忆了一下大周各节度使,完全没有印象。 再看奏折内容,第一遍看得不太懂。 “臣刘言,顿首再拜,上表大周皇帝。楚邦自马氏兄弟构衅,群凶竞逐,五溪骚然,三湘靡定。朗州介于湖湘,实控荆郢,今帅府无主,王逵、周行逢等虽勇悍,然性刚躁,军民惧其暴横,众情汹汹,迫臣权领留务,臣以单骑入府,暂安反侧,非敢有窥窃之私,实欲救一方,自受命以来,谨抚军民,境内初安,秋毫无犯。伏望陛下鉴臣愚忠,悯臣所处之艰,特降明诏,授臣武平军节度使,仍赐旌节斧钺,使臣得承制行事,以安边鄙,为朝廷藩屏,臣必感戴天恩,岁时朝贡,以辅圣朝太平之业。惶悚恳切之至,顿首再拜,广顺元年正月十六,刘言上表。” 萧弈再看了一遍,通过地名,推测南边有个楚国,国主姓马,兄弟争位,导致内乱。 楚国有个朗州,武夫们想“兵强马壮”一把,于是逼迫刘言当节度使。刘言被架在火上,怕把握不住,希望得到大周的支持。 但不对,大周建立刚满一月,今日才正月三十,刘言上表只能理论上来得及…… “萧弈,有何看法?” “臣敢问,刘言是否有进献之礼?” “有。”王峻道:“不过只是丹砂、犀角、麝香、葛布之物。” “敢问朗州至开封,有多远?” 郭威神色一动,喃喃道:“一千八百里,寒冬季节,使臣携厚礼而来,不到半月抵达,未免太快了。” 王峻道:“刘言遣使,乃请前朝敕封,使者至开封,奉大周为正朔,也是常事。” 萧弈道:“可见这表文是使者抵达开封之后才写的。” “那又如何?” “使者敢于替刘言做出这种决断,是个能人。此外,他深知,刘言不介意是对汉还是大周称臣。” “如此,朕更应该敕封刘言。朕问你,是否愿为使节到朗州宣慰刘言?” 萧弈知道,郭威暂时腾不出手来对楚国动兵,最好是扶植一个对大周亲善的藩镇。 他已经知道,刘言原本是要向后汉称臣,甚至可能同时派了使节到南唐、后蜀,朗州的局面肯定很复杂。 相比而言,到邺都接郭信,安稳得多。 可郭威说是让他选,看态度,分明是希望他主动出使朗州。 “微臣,愿为陛下分忧。” “好,很好。” 郭威明显高兴,指着萧弈,向王峻道:“如何?朕就知道,这小子不是怕事之人。” 王峻始终绷着一张脸,道:“朝廷无暇南顾,刘言若请求援兵攻潭州,可让安审琦出兵。” “听到了?” “是。” “那朕便不调动兵马了,你先至襄州,册封安审琦为南阳王,命他与刘言相为应援。” “陛下,微臣得罪了安……” “秀峰兄,这小子讨要好处。你看,他既出使,封何官职?” “可迁给事中,此为门下要职,以朝官身份出使,可彰大周对朗州的重视,兼山南东道与武平军宣慰使,持节宣读诏敕、抚慰军民、察访舆情。” “不够。”郭威道:“再加检校工部尚书衔。否则品阶不足,如何办事?” 萧弈知道,这是郭威对御史弹劾的回应。 风头可以避,但寺庙还是要继续抄。 总归是升官了,这一趟虽危险,能立功扬名,还能顺便扩展生意与势力,增长资历与见识。 “微臣谢陛下荣恩。” “自去礼部、鸿胪寺选两个官员随你出使。” “回陛下,臣已有人选。” 萧弈应得太快,应罢,留意到王峻很明显地皱了眉。 看来,王峻原本是想安插官员,这老头管得宽,实在难相处。 他只当没看见。 “鸿胪寺丞阎晋卿、左拾遗李昉。” “准……” 萧弈出宫,先随王峻去领了官身。 他如今的官爵有翊运忠勇功臣、开国县男、忠武将军、朝散大夫、殿前军指挥使、给事中、山南东道宣慰使、武平军宣慰使、检校工部尚书。 把通事舍人的牌符换成了给事中,享受三品待遇。 宣慰使则是临时使职,拿了份竹制旌节、敕令。 他需要带去给刘言的东西才多,武平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同平章事的诏敕,鎏金铜饰的旌节、斧钺、班剑、皂盖,以及赏赐的金银珠宝。 竟还有两个美人。 “此二女,你绝不能动。”王峻冷着脸下了命令,须臾话风一转,道:“除非你能做到让她们心系于你而身献刘言。” “下官做不到,一定不动她们。” 王峻再次叮嘱,道:“就算她们爬到你身上,你也给我忍着。” 萧弈见他这般啰嗦,应道:“王相公放心,我非易为女色所惑之人。” 王峻冷眼看来,也不说话。 萧弈底气足,坦然自若。 半晌,王峻道:“往后让你举荐官员,你先与我商议,休得擅作主张。” 萧弈心想他手底下很有些庸才,别害自己陷在楚国了,遂敷衍两句,告退。 离开枢密院,便是起行之前的各种筹备。 他挑了五十精锐,连张满屯也带上,营务则交给花秾,冯声则带在身边作为幕僚;望远镜已能造出暂时可用的,虽还有些模糊,但胜于水晶石,他带了一个,叮嘱老潘做好保密工作,到了三月再如期交付;抑佛之事已进入正轨,把印诚交给了范质;递话到宫中,告诉张婉,等他回来了,拼着得罪郭馨,也一定将她接出来。 大事小情,特意赶在两三日内安排清楚,到了二月初一,他领了俸禄,在樊楼作东,请了殿前司诸将大吃了一顿。 次日天色朦胧,他翻上马背,穿过沉睡中的开封城。 (本章完) 第162章 南行 第162章 南行 二月初二,气淑风和,宜出行,利远涉,顺途履吉。 城南向阳处,积雪消融,汇成细流,沿着城壕缓缓流淌。 五十余骑在晨光中驻马,等候使节的队伍汇合。 萧弈望向薰风门。 他出发前已打探过,安元贞就是今日南下襄州,故而刻意赶在今日出发。 数骑自城中而来,其中一人明显是女扮男装,身姿俏丽,很快吸引了他的目光,可待对方近了,他认出不是安元贞,而是李昭宁。 目光一转,落在李昉身上。 “明远兄来了,稍等,朗州使者还没到。” “想必是你在御前举荐,擢我为礼部员外郎,连迁三级,多谢。” “欠明远兄的钱,可否减免些?” “公是公,私是私,岂可混淆了?” 萧弈感受到李昭宁驱马过来,明眸盯着自己,似看得认真。 上元节之后,两人就没再见面,萧弈认为她该是生气,且放弃他了。 他以朋友的心态、自然而然地点点头,问道:“你来送明远兄?” 李昭宁又盯着他看了片刻,眸中显出几分不满之意,方才答道:“我与族兄一同南下。” “不行,敌境危险,岂是你能去的?” “你不许我去?” “对,我是此行主官,不允许你去。” 李昭宁眼中不满之色消去,眼角微带笑意,道:“我又不是你手下的官,你管不了我。” “我是官,你是民,岂有管不了的?” “若我偏要去呢?” 萧弈觉得李昭宁以往没这般任性,看向李昉,道:“此行不得携带家眷。” “你误会了。”李昉莞尔一笑,偏摆出说正事的态度,道:“我这族妹,并非要随我等前往楚国,而是前往襄州。” “为何去襄州?” “她兄长李璨当年正是因在拜访安节帅而逃过一劫,如今江南来消息,李璨去岁已前往袁州,遂打算请求安节帅派人接应。” “好吧。” 此事既与萧弈无关,他也不好多嘴。 李昭宁展颜而笑,道:“萧使君,可还要管我?” “只许去襄州。” “是,民女谨遵使君吩咐。” 说话间,安氏的车马到了,安守鏻鲜衣怒马于前,后方跟着一辆豪阔马车,牙兵护卫左右,奴仆跟随于后,队伍浩大。 车帘是掀着的,安元贞探头环望,远远看来,极为惊喜,挥了挥手。 萧弈并未提前说将与她一同南下,便是为了给她惊喜,也是害怕有意外。 意外确实有一点儿。 李昭宁看安元贞挥手,也挥手回应。 萧弈远远见到安元贞错愕了一下,该是此时才看到李昭宁,脸上露出了做贼心虚的表情,吓得手中的帘掉下去,又连忙掀开,显出欢呼雀跃的样子。 “幼娘!” 双方队伍碰头。 安守鏻脸上淤青还没完全消,表情警惕看向萧弈。 “安将军,我奉命前往册封南阳王,一路同行,如何?” “贼子,岂知有何歹心?” 安元贞推开车厢门,目光看来,片刻间仿佛痴了。 她一双眼眸柔情流露,似有千言万语,开口,却是道:“堂兄,幼娘是我闺中密友,我要与她同车说话,自该一路同行。” “哼。” 安守鏻冷哼一声,表示自己什么都知道,但也没反对,只防贼一般防着萧弈。 李昭宁下马登车。 安元贞趁机转眸看来,以眼神诉情思绵绵,之后,拉过李昭宁的手。 “幼娘,我好想你。” “我许久未见你,一直很担心。” 说话间,两个美貌小娘子牵着手进了车厢,关上门。 萧弈感到李昉目带审视,从容低语道:“安将军听信京中谣言,对我有些误会。” “原来如此,真是空穴来风啊。” “来了。” 说话间,城门中又出来一队人马,正是阎晋卿带着朗州使者来了。 此人三十多岁,脸色黝黑,身材矮小,一身文士打扮,很怕冷的模样,走近了,能看到他眼中闪动的精明之色。 “武平节度府掌书记李观象,见过萧使君,久仰盛名,今得与使君同行,幸哉。” “李先生不必多礼。”萧弈道:“先生为朗州生民,一路奔波,劳苦功高。只是……朝廷还未册封刘留后,先生便已任掌书记?” 李观象笑道:“刘留后当留后之前,我已在朗州幕府。” “原来如此,我对南面情形不了解,先生莫怪。” “我在北方闹出的笑料才多,幸得朝廷不曾降罪啊。” “一路上,还请先生多多赐教。” “互相了解,互通有无。” 队伍出发,萧弈与李观象并辔而行,打探楚国情形。 每次说些众所周知的东西之后,李观象总要把话题引开,谈些风土人情,天南地北之事。 李昉常常在后方听着,时不时插上几句妙语。 若李观象作诗,李昉也能随口应和。 一个是“待到功成归故里,再凭栏槛赏烟洲”,另一个便和“三载经纶栖凤阁,五年提笔直鳌宫”。 萧弈不算很懂诗,却分辨得出,李昉明显更胜一筹。 入夜,宿在尉氏驿。 用膳之后,阎晋卿招待李观象离开,萧弈与李昉坐在堂上烤火。 “我看,李观象有点嫉妒你的才华,你白日作诗,他一听脸就沉了。” “我知道。”李昉道:“我故意只压他一点点。” “那你真是厉害。” “听得出来,刘言确实是被胁迫当上节度使,并非虚言。” “是啊,李观象到了中原,才替刘言写了表文,不是因为得刘言信任,而是因为王逵、周行逢把持着兵权。” “也许正是李观象给王逵、周行逢出了主意,请刘言当这个出头鸟。” 萧弈已经了解,当世武夫喜欢拥立旁人,并非因为热情,而是其中风险太难把握了,皇帝都天天换,何况节度使? 这是一种转嫁风险、平衡派系、预留余地的做法。 假设,武平军中,王逵、周行逢实力差不多,皆不能单独服众,谁上位都得内斗,他们想造马氏的反,就找来威望更高的刘言,若成事,就是从龙之功,若不成事,杀了刘言,他们则继续当马氏的忠臣。 “此行的风险,比我预想中高。” “是啊。”李昉感叹道:“看来,我不必感激你让我升迁。” “明远兄太谨慎了些,富贵险中求嘛。你看,我没中进士,官却比你高得多。” “你太好涉险,只希望我高官厚禄时,你还活着。” 与李昉聊天没甚意思,萧弈自去练武。 练了一套剑法,做了一百个深蹲,大汗淋漓,打了一桶水到房中擦洗身体。 擦完,听得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萧弈猜是安元贞来了,裹好,过去开门。 门外却没人,只有庭中长廊拐角传来了女子的说话声。 “你怎么也在这儿?” “看看这驿馆的环境。” “我……走错路了,我们快回去吧,你阿兄正到处找你呢。” “啊?他可真烦。” 萧弈心想,这一路上,恐怕没什么能与安元贞相处的机会了。 果然,其后数日行进,安守鏻死死盯着他,从不让他们在同一个地方单独相处。 偶尔中途歇息,找机会避开旁人,李昭宁也一直在安元贞身边。 到了南阳城,安元贞拉着李昭宁到药铺捉了点药,次日走到一半,安守鏻忽然开始拉肚子。 队伍只好停在官道边,等待安守鏻。 萧弈心有灵犀,向马车看去,果然,安元贞向他招了招手。 “安娘子。” “萧将军,可否帮我搭个便舆幄?” “好,安娘子要大坑、小坑?” “你这人真讨厌。” 安元贞生气了,拉着李昭宁,关上车门,片刻,打开车门,迅速丢了一句。 “两个小坑。” 萧弈拿了帐篷,招过细猴,命他带队散开警戒,防止安守鏻突然过来。 选定地方,拿望远镜环看了一圈,方才开始搭。 搭好,他让婢女去告诉安元贞,他却就站在帐篷后面,不一会儿,安元贞过来,一把抱住他。 “坏蛋,我想死你了。” “是你给安守鏻下了泻药?” “好不容易才能一路到襄阳,他非要碍事。” “下手太重了,注意点分寸。” “哼,你怎就不注意分寸?弄疼人家。” “……” 才亲了感觉没多久,远远的,有哨声传来。 萧弈拿望远镜往队伍的方向看了一眼,道:“李昭宁来了。” “啊?你快走。” “你要方便吗?” “干嘛问这个,真讨厌,我……就是找个借口见你。” “那我把坑埋了。” 萧弈动作飞快,埋了一个小坑,正要用脚踩,却发现脚印大小不对。 只好把小铲递给安元贞。 “把我的脚印扫了。” “哦。” 匆匆离开。 十天的路程,两人只有这短暂的温存。 却也没想过值或不值。 二月十二,队伍抵达汉江。 远处,襄州城矗立在大汉南岸。 北岸码头,旌旗蔽空,一队队牙兵披甲执戟,跨马立于官道两侧。 随着鼓乐声响,精骑簇拥着一人跃众而出,五十余岁模样,长须随风而动,甲胄在春阳下灼灼生辉。 “叔父来了!” 安守鏻大喊一声,便要纵马上前。 萧弈抬手拦住。 安审琦确实威风,可今日盛况却不该是因父亲接女儿,而是他这位钦差前来册封南阳王。 他的气势,必须压住对方,至少要压一时。 “把宣慰使的仪仗给我摆出来,再告诉安审琦,让他换了朝服,上前听封!” (本章完) 第163章 襄州 第163章 襄州 汉江春水东去,残冰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碎金。 随着萧弈一声吩咐,阎晋卿当即安排人将御赐的衮冕送过去,同时放声高呼。 “制旨将至,请安审琦依制更服,迎敕!” 声音传开,气息悠长。 安守鏻已策马至前,勒马看来,不满道:“萧弈,你好大的架子!” 萧弈不理他,望向前方,明显看到那披甲的魁梧身形凝滞片刻,没动。 江风卷动旌节。 似有无数目光射来,带着审视、被冒犯的愠怒。 安审琦抬起手,上千牙兵们高举兵器,放声大喊。 战鼓擂响。 “南阳王威武!” “咚!咚!” “南阳王威武!” “咚!咚!” 阎晋卿凑上前,脸色煞白,低声道:“使君,强龙不压地头蛇,到了这等武夫的地盘,是否……” 不等他说完,萧弈抬了抬手,止住。 “沉住气。” 换旁人来,肯定不会为难安审琦。 所以,郭威才派他来,维持朝廷的威严。 关乎大局的协议都定下了,岂会因苛求礼仪而一拍两散?安审琦越是吓唬,越表示心里没底。 一柱香后,安审琦还是动了,在亲卫的簇拥中,换上那套衮冕,近前。 阎晋卿大喜,忙吩咐手下人摆开香案。 萧弈翻身下马,不紧不慢地道:“拿水来,给我净手。” “萧弈,你莫太过份,还要让我叔父等你不成?” “安公等的不是我,是天子敕旨,是王爵的庄重与体面。” “巧舌如簧。” 安审琦龙行虎步,到了面前数步,威势如泰山压来,一揖,道:“臣安审琦,恭迎陛下敕旨!” “安公莫急,且待我净手。” 很明显地,萧弈看到安审琦瞳孔一缩,眼中绽出怒容。 他则以微笑回应。 继续等待,看得出旁人都很煎熬,终于,侍者打来了汉江水,端起盥匜。 萧弈从容净手,整理了衣裳,郑重而立,道:“安公,可以行礼了。” 安审琦威风凛凛,似有若无地冷哼一声,再次揖礼,道:“臣,恭迎陛下敕旨!” 他身后兵将纷纷低头。 萧弈这才捧过敕旨,展开,清朗的声音在江畔回荡。 “朕承天景命,肇启丕基,当廓清区宇之秋,必资柱石之臣。咨尔山南东道节度使、检校太尉安审琦,夙蕴韬钤,久镇藩垣,克著勤王之绩,蔚为屏翰之勋,特册封为南阳王,加食邑三千户,其务持盈守谦,勉修德政,抚绥军民,辑宁封境,允膺异数,永固屏藩,翊赞帝室,钦哉!” “臣,领旨谢恩!” 安审琦高举过双手。 萧弈却不动如山。 两人对峙,片刻,李昉拿来一块毡毯,默默放在安审琦脚下,充作蒲团。 安审琦狠狠瞪了萧弈一眼,犹豫着,最后跪倒。 萧弈递过敕旨,稍稍一压,道:“恭喜南阳王……别急,请受金印紫绶、亲王宝册、旌节斧钺。” 阎晋卿连忙端上紫檀木盘,揭开明黄锦缎,上面是鎏金铜印、紫色绶带,以及珉玉为质,金绳束之的宝册。 “请南阳王受宝册。” 都到这一步了,安审琦只能三拜九叩,动作利落了许多,看来是想明白,与其耗着,不如速战速决。 萧弈于是依次递过各个物件,最后,是旌节、斧钺。 斧钺是礼器,虽未开锋,但透着森严杀气。 明显能看到安审琦持斧之时,脸上横肉抖动了两下,似乎想砍人。 那双眼中没有受封的欣喜,只有一种隐忍在爆发边缘的愤怒、憋屈。 萧弈适时扶起安审琦,笑道:“恭喜南阳王,不仅封王,还要父女团聚了。” “萧使君原来是守礼之人,你这礼仪未免太繁琐。” “礼不可废,南阳王见谅。” “萧使君此言,本王记下了。” 斧钺仿佛要挥到萧弈脸上。 正此时,安元贞飞奔过来,扑到安审琦面前。 “阿爷!就是你犯糊涂,人家都说不当皇后了,害女儿差点死在开封。” “哎,你别恼嘛,阿爷不是想给你最好的吗?” 老虎变猫一般,安审琦顿时变了脸,不见了怒容,只有呵呵大乐。 安元贞“哼”了一声,道:“阿爷懂甚是最好的吗?不如让女儿自己挑。” “好好好,阿爷错了,往后都由你说的算。” “这还差不多,阿兄呢?架子大了,他怎不来接我?” “哪能父子俩都出城,万一教人给一窝端了。” 父女二人说话不着调,萧弈只当没听到,却也不走远。 果然,待众人上马,安元贞找机会轻轻踩了他一脚。 安元贞小声道:“你耍甚威风?惹恼了我阿爷,我们还怎么好?” “礼制如此。” “好嘛,你下次对我好好守礼。” 趁旁人不注意,两人悄悄勾了一下手指,迅速分开。 礼成,登船。 到了江汉之地就是不一样,空气都潮湿。 橹桨破开碧水,萧弈正站在船头眺望,忽听到身后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怎么回事?” 他倏然回头,看向麾下十几名新编的禁军精锐。 “费戊、老田,你们晕船?” “回将军,是……呕!” “你们不就在黄河边吗?” “小的……从没渡过黄河。” 李观象抚须道:“至襄州以后,可全是水路。” “呕!” 另一艘船靠近了些,安守鏻讥笑道:“哈哈,这便是萧使君麾下的殿前军精锐?今日真是长了见识。” 萧弈本没心思与他斗嘴,但看他捂着肚子、脸色隐隐不太好,真心实意地关切问道:“安兄可好些了?船上恐怕不好解手。” 安元鏻脸色顿变,皱起了眉。 “没事提这事做甚……船夫,快划!快!” 船抵南岸,看到了襄州城的轮廓。 驶入临江水门,停靠码头。 萧弈环顾四望,感受到了与中原迥异的气息。 城墙高阔,明显经过修葺,水路繁华,商贾络绎不绝,虽大多面带风霜,却能看出十数年间比中原安定带来的热闹。 “南阳王仪驾到,静街!” “让开让开。” “赶着屙屎啊你……” 百姓退到街道两旁,对安审琦欢呼雀跃,却对朝廷宣慰使的旌节视若无睹。 一点也不把钦差大臣放在眼里。 直到有小娘子们注意到萧弈,议论声传来。 “看那朝廷使节,好年轻哩!” “哇,这么年轻就穿紫袍。” “没听说吗?那是郭雀儿的外室子……” 萧弈皱眉,暗忖哪来的如此离谱的谣言,还说得凿凿其词。 转头看去,店铺林立,酒旗招展,歌楼传来了隐约丝竹声,再远处,数间庙宇香火鼎盛。 他拿出望远镜,看到佛塔上几个披着华贵袈裟的僧侣正登高凭栏,对着这边指指点点,脸上神情安逸。 看来,朝廷政令是一点都没落实到这里。 行至节帅府,恢宏的建筑群在眼前展开。 高墙乌瓦,透着藩镇豪强的雄厚底蕴,及精心营造的富贵气象。 朱漆大门只比玄武门略小一圈,门楼高耸,在被册封为南阳王之前,明显逾制了。 府门前,一个年轻人率众而立,想必是安守忠。 安守忠二十出头,没有披甲,穿了件月白色襕袍,头戴儒巾,身形颀长清瘦,面容白皙俊秀,与杀气腾腾的安审琦形成了鲜明对比。 “孩儿恭贺阿爷荣封王爵。” 安守忠声音清朗温和,礼罢,流畅优雅地向萧弈等人一揖。 “见过萧使君及诸位天使,有失远迎,恕罪。” “安公子可太客气了。” “哈哈,这小子。” 安审琦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许,笑道:“看看谁回来了。” “阿兄!” “小妹可算回来了……” 萧弈观察得仔细,见安守忠先是展露笑容,却在某一刻顿了顿,神色凝滞,之后,姿态忽僵硬了些。 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安元贞正在车马上挥手,旁边,是同样美若天仙的李昭宁。 安守忠同手同脚地上前几步。 “小妹,知你今日抵家,特意让人备下了你最爱吃的金丝蜜枣与茯苓糕,就等你过去了……哦,这位是?” “阿兄端着做甚?没少被阿爷训吧?幼时见过啊,你还与她阿兄李璨一块玩,打碎了杜重威的八宝瓶呢。” “原来是李家小娘子,我竟没认出来,失礼,失礼……” 萧弈正看着他们说话,忽然,李昭宁目光看来。 两人对视,什么都没说,又似乎说了什么,她万福一礼,再次往这边看了一眼。 略略见礼,安守忠快步回身,礼仪周到地请众人下马掸尘。 “使君请。” 萧弈留意到,安守忠的手指修长白皙,没有茧,再看他身形单薄,肩背微微内敛,不似武者挺括,言谈举止谦虚、谨慎。 “安兄不曾习武?” “不曾,我天赋一般,再如何练武,只能成庸手,不如不学。” “为何?” “我辈之人,最容易死的,其实是庸手。” 萧弈一愣,笑道:“见解独到。” “使君见笑了,对了,舍妹曾来信称使君想采买棉布,我已备下最好的蜀中棉,使君归京便可带着。” “有劳了。” “请先到跨院暂歇……哦,还请稍待,换块牌匾。” 安守忠微微苦笑,看了安审琦一眼。 说话间,一队仆奴抬着块大牌匾走来,恰挡在了萧弈面前,示威般地,在他这朝廷使者入门之前,把“南阳王府”四个字挂在了门楣上。 示威就示威吧,比背后下刀子强。 萧弈淡淡一笑,迈步入门,心中对安审琦的性情有了大抵了解。 (本章完) 第164章 江汉情势 第164章 江汉情势 穿过重廊曲径,萧弈被引到一处名为“澄空院”的客院,院子颇雅致,粉墙黛瓦,植着翠竹与玉兰。 “请使君稍歇,晚间家父设宴洗尘。” 安守忠安顿了他,又去招待李昉、阎晋卿。 萧弈拾阶而上,见屋内陈设精致,地铺青毡,几个仆妇正在拾掇,往浴桶里倒着热水。 转过屏风,一个婢女正在铺床,竟是身材高挑、细腰丰臀。 听得动静,她转过头来,艳丽的面貌上显出诧异之色,继而羞涩垂眸,万福行礼,温柔开口。 “是萧使君?竟这般年轻英俊,奴婢失礼,还请恕罪。” “无妨,有劳了。” “奴婢侍候使君沐浴……” 褪下沾满尘土的衣袍,整个人泡入温热水中,连日奔波的疲惫随着升腾的白雾消散。 萧弈舒服地出了一口气,靠在桶壁上,闭上眼。 那体态风流的美婢却再次入屋,将一套干净衣物放在搁子上。 纤纤玉手放在了萧弈肩上。 “使君一路辛劳,奴婢为使君解乏,力道可以吗?” “用力些,再大力些。” 按了一会肩,萧弈正觉舒服,那细嫩的小手摸到了他宽阔的胸膛上。 侧头,睁眼一瞥,那美婢已是眉眼含情。 “使君,奴婢到桶里给你按,可好?” 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 萧弈道:“使团中有两个陛下赐给刘言的美人,你既与她们一样,正好去安顿她们。” “使君是何意?” “去吧,说破了没意思,翻脸了你更不好过。” 萧弈声音不大,却透着能冷却气氛的清醒与冷静,美婢脸上的媚笑一僵,眼中有不甘、不舍,渐渐成了不敢。 “告诉安审琦,我是带着好意来的,不必如此。” “是。” 独自沐浴更衣,收拾停当不久,听到了外面的敲门声。 之后,安元贞的声音响起。 “萧弈,你在忙吗?” “不忙。” 萧弈打开屋门,见安元贞叉着腰站在门外,才梳妆到一半,发髻还没绑,扎了个高马尾。 虽然简洁,但他挺喜欢她这发型。 再一看,李昭宁已换回女装,一身红色襦裙,清冷美艳。 “哼,让我看看。” 安元贞气冲冲就跑进屋里。 萧弈看到李昭宁脸上显出了促狭的笑意,遂也笑了笑。 屋中,安元贞看了一圈,道:“萧弈,有没有人勾搭你?我听嬷嬷说,阿爷给你安排了艳福。” “那我还没收到,安娘子替我催催南阳王可好?” “催他,我得去骂骂这个老糊涂。” 安元贞说罢,提着裙摆就往外跑。 李昭宁不急着追过去,好奇地往怀中看了一眼,莞尔道:“萧使君这么快就拾掇好了?” 说罢,也许是不好意思,也许是急着追安元贞,她匆匆跑掉了。 萧弈不知她是否话里有话,心想还是安元贞了解自己,不会问这种问题。 目光看去,回廊处传来两个女子的窃窃私语。 “幼娘,快来。” “你慢些,别急。” “我有甚好急的?我,我就是担心阿爷,怎能对朝廷命官这么过分!” “……” 晚宴设在王府花厅。 厅堂开阔,饰以彩绘,数十盏牛角灯照得亮如白昼。 分案而坐,安审琦端坐主位,换了身看起来颇舒适的锦袍,威势不减,身旁倚着个年轻美妾,云鬓花颜,看着至少比他年轻三十岁。 她一边为安审琦斟酒,偶尔眼波流转、打量席间众人。 萧弈坐在左侧首座,阎晋卿、李昉、李观象坐在他下首,对面是安守忠、安守鏻,以及作陪幕僚将领。 既然来了,他对安审琦的心腹也有几分好奇,举杯相敬,留意了其中两个看起来武艺不凡的将领。 “我敬将军,将军大名。” “不敢当,牙内都虞候安友进,我敬萧使君。” 安友进颇年轻,三十其许,身材健硕,有几分英气,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引见另一个将领。 “萧使君,他是安万合,我二人都是王上的家仆出身,得遇恩待,擢为牙将。” “哦?我也曾是李公府上家仆。” “英雄不问出处,萧使君功业盖世,可为天下表率。” 萧弈笑笑,觉得这安友进虽是武夫,但谈吐不俗,接人待物很是伶俐。 说话间,珍馐佳肴端上,菜色精致,多了许多鱼虾。 为萧弈端菜的恰是安元贞身边侍女,不动声色把案上烈酒换了,尝了尝,桂花酿,暖的。 “郎君,娘子问你菜色是否可口呢。” “如襄州女子一样,合我口胃。” “襄州夜黑,请郎君夜里留着灯。” “知道了。” 酒过三旬,萧弈把话题引向了楚国乱局。 安审琦果然了解详情。 “故楚王马殷,算个开国拓土的英雄,奈何儿子太多,他三十余子原本约定兄终弟及,结果呢?先是马希萼弑兄自立,马希崇亦非善类,兄弟阋墙,境内诸藩一盘散沙。” 李观象以举重若轻的语气应道:“正因如此,才是刘节帅英雄立命之时啊。” 安审琦冷笑,问道:“你是王逵还是周行逢的人?” “王上误会,我……” “老夫懒得管你。” 安审琦一挥银箸,看向萧弈,道:“王逵、周行逢欲趁马氏兄弟内乱而举事,你可知他们为何不自己出面?” “敢请赐教。” “马氏兄弟虽内讧,实力犹在,且楚国之外群狼环顾,皆伺机乘虚而入,南唐李景达、边镐磨刀霍霍,虎狼之心,哼,火中取栗,他们敢伸手吗?” 萧弈听懂了,心想,安审琦态度虽差劲,为人还是实在的,给自己捋清了局势。 李观象微微讪然,笑道:“故而,朗州诸将唯有倚重大周啊……” “放你娘的屁。”安审琦道:“我与楚地之间,尚隔着一个南平国,高保融首鼠两端,我若兴兵越境,真当他是吃素的?!” 萧弈看过地图,从襄州到朗州,就是从襄阳到常德,要经过大周、南平、马楚、南唐四国的势力交界地带,情形很复杂。 安审琦言下之意,是劝他别去楚国了。 果然。 “刘言单人匹马,独自入朗州府,能济何事?哪怕成了,也是被人摆弄的棋子。这等必死货色,你不必上赶着去宣诏了,把这个奸狡之辈送回边境,诏书一塞,了结差事得了。” 李观象不由起身,急道:“王上此言谬矣,事关大周体面,岂可如此草率?” 安氏诸将哈哈大笑,只当他是个笑话。 萧弈道:“南阳王快人快语,可我若不去朗州,待陛下问起,如何回答?” “那便待在襄州如何?” “说笑了。” 这种不可能之事,当即回绝便是。 对座,安守忠放下手中酒杯,动作舒缓,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悲悯。 “萧使君误会了,家父实则是忧虑使君的安危。” “愿闻详情。” “马楚自立国以来,笃信佛法,广建寺院,边镐亦是有名的佛门居士,人称‘边菩萨’。萧使君行灭佛之举,手段酷烈,一旦落在他们手上性命堪忧啊。” 他话语还算克制,语气却明显流露出对佛教的尊崇、对萧弈抑佛的不满。 萧弈笑道:“言重了,我非灭佛,实为净佛,他们既信佛,该感谢我才对。” “真他娘,脸厚胆大,难怪干出一堆坏事。” 安审琦嘟囔了一句,似觉得萧弈不可救药,摇了摇头。 “反正,想让本王支援刘言,休想,最多是陈兵边境,以为声援,能否成事,看你自己的造化。” 萧弈总算知道安元贞的性格由何而来,父女都是又好相处又难相处的,直率真诚,却有点蛮横。 宴席散后,夜色已深。 萧弈有心与安审琦单独谈谈,并不急着起身。 安审琦果然也有话想与他说,拍了拍那年轻美妾,让她先离开,独自留下。 “你还有话与本王说?没杀你都算本王的慈悲。” “我一心为安氏考虑,王上又岂会杀我?” “为安氏考虑?那本王也为你考虑,且留在襄州,少不了你一份安稳前程。说真的,就你那些兵,跟南人一比,全他娘都是旱鸭子,跑到楚国,不是送死吗?” “襄州地处要冲,与马楚、南平、南唐毗邻,商旅往来,想必王上在朗州一定布了眼线,我此番孤身入局,两眼一抹黑,唯有得这些耳目相助,方能洞察先机,趋吉避凶。” “凭甚?你拿了一张圣旨便能处处压本王?” “王上英雄一世,创下偌大基业,却不可不考虑往后,安兄虽出类拔萃,只是,未免太年轻温厚了些。” 萧弈顿了顿,瞥了一眼安审琦,见他果然脸色凝重了些许。 这人倒没甚城府,凡事不藏着掖着。 他遂继续道:“襄州重镇,四面皆敌,内有骄兵悍将,外有强邻环伺,王上若为子女长远计,不能再如以往挟豪强自重了,天下形势将变,奉陛下旨意行事为妥,说得再明白些,今上,可奠定一统之基业。” 安审琦冷哼道:“想骗本王押宝,没这般简单。” 萧弈洒脱一笑,道:“不过是惠而不费的小事,王上随手一帮,我若成功,安氏一则立功,二则可与刘言互为犄角;我若败,不过折损些许眼线,此间得失,王上岂能算不出?” 安审琦目光如电看来,沉默了好久。 正当萧弈以为哪里不妥时,终于听他吐了一口气。 “好小子,眼光毒,脸皮厚,胆子大,嘴皮子还利索,怪不得能勾搭小娘子。” 萧弈心道,自己的好处可远不止这些。 终究是戳中了安审琦的隐忧之处。 “王上这是答应了?” 安审琦眼中已带有果决神色,对着门外沉声喊了一句。 “安友进。” “小的在。” “挑二十个机灵的,要熟悉楚国形情、懂当地方言、能打点人脉的,保护这小子南下,一应消息渠道,听他安排。” “喏!” 安审琦饮罢杯中酒,道:“待你活着回来……直娘贼,回来了再说吧。” 萧弈起身一揖,道:“定不忘王上今日之恩。” 无论如何,能从襄州获取的助力,他已尽力争取了。 余下事,待进了楚国,只能靠自己了。 回了客院,已夜深人静。 想到安元贞让婢女带的话,萧弈躺下之前,特意不闩上门栓,留了外间烛火。 他却知她今夜与李昭宁同眠,未必能找到机会过来。 锦裘温软,带着淡淡香气,使他脑中不停浮现安元贞动静时的模样,莫名地难以入眠。 竟是越躺越燥,只好起身喝杯水,忽听得屋门发出“吱呀”轻响。 萧弈心念一动,绕过屏风,恰见裙角摇晃,裙摆下是秀气的罗袜,之后,安元贞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提着双红色绣鞋,偷偷摸摸地关上门。 她白皙的脸颊通红,发髻散乱,眼神却情意流转。 不等她转身,他快步过去,一把拥她在怀中。 “怎这般过来?冷不冷?” “不是冷呢,我太紧张了,吓得耳根子都发烫,连头发都顾不得梳呢,我先理一下。” “很美。” 萧弈将她横抱回榻。 “脚冰不冰?给你捂捂。” 许久没能亲近,安元贞有些害羞,按着裙子,不让他碰,轻声道:“我要是喊出声,被阿爷发现了,他会打死你的。” “那就不喊?” “可是,怕忍不住嘛……你好讨厌,干嘛这般看人家,哼,本来不打算来找你的。” “还是来了?” “想你想到睡不着呢。”安元贞按着萧弈的手,不让他动,偏偏细若蚊吟地道:“你,你要是一碰,就知道人家有多想你。” “我也是,你一碰就知。” “……” 襄州夜沉,萧弈梦到坠进了汉江春水。 江汉之水连绵,温柔浸漫。 (本章完) 第165章 行船 第165章 行船 “喔喔喔。” 远处隐有鸡鸣声传来。 屋中,正打算再来一次的两人还在缠绵。过了一会,安元贞才想起来,推了推萧弈。 “是不是打鸣了?我得回去了,幼娘一会要醒了。” “你们襄州的夜怎这般短?” “是你长嘛。” 安元贞说要走,却犹赖在萧弈怀里不动。 当又一声鸡鸣传来,她才道:“等它再叫一声再走,想和你好好说会儿话。” “你月事差不多刚走两三天吧?” “哼,又打听人家私事,它这次没来啊。” “什么?!” “看你吓得,逗你呢。正好前日走的,可你怎知道的?幼娘告诉你的吗?你们何时聊得这般深?” “算出来的,出发前快来了,途中十来天。” “哼,你可真上心,我万一有了,阿爷打断你的腿也要把你留在襄州。” “只怕他得罪了陛下。” “才不要听这些,我总觉得愧对幼娘呢,是她先倾慕你的。所以我想……” “想什么?” “哼,我还没想好,等你回来了再说。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带你去隆中踏青吧?” “若有船,我今日就得南下了。” “啊?可是……可是你都没有休息好,而且我阿爷说,他要刁难你一阵。” “刁难过了,昨夜我们已达成共识。” “你很会拿捏我们家嘛。” 萧弈扶着安元贞起身,看到榻下的绣鞋,忽想起一事,问道:“你会写诗词吗?” “我学过呢。” “有一首词,我只记得大意,以及部分句子,你帮我改一下。” “词吗?那是西蜀、南唐才兴盛呢,你竟也会,萧弈,你怎做什么都这般厉害?” “只是想把你昨夜的画面记下来。” “你真好,好喜欢啊。” 两人难得文雅了一番,凑到桌前,一个说,一个写,拼拼凑凑。 “首句写夜景,有花,有月,有雾,后面我大抵都记得,只是有个字忘了如何念,这般写的……” 半晌,安元贞提笔写罢,一时竟是痴了,喃喃了一句。 “好美的词。” 忽然,隔壁院子传来井辘轳声,她慌忙从萧弈怀中起来。 萧弈替她整理了衣裳头发,看她蹑手蹑脚走过长廊尽头,再一回头,晨光熹微。 拿起桌案上的彩笺看了会儿,收入怀中,作为信物。 大概补眠了一个时辰,敲门声将他吵醒。 “萧使君,备好商船了,今日便南下吗?” “就今日吧。” 萧弈起身而出,已是精神奕奕。 他留下了晕船最严重的七个兵士,命他们在襄州打探情况、居中联络、看管马匹,保护李昉的家眷。 李昭宁则出来送李昉,寻了个机会,上前,与萧弈道别。 “晚娘难得回家,睡得太香,怎么也推不醒,便不让她来送你了。” “无妨。” “你已年少官高,莫在那般拼命,千万保重。” “好。” “萧弈。” “嗯?” “许久不曾与你谈天说地了,待你归来,临江共饮,如何?” “好。” “那,等你回来,后会有期。” “再会。” 萧弈翻身上马,行了颇远,稍稍侧头,却见那一袭红衣犹立在门前。 心中,临江共饮的许诺莫名变得沉甸甸。 带着使团到了襄州码头,安友进迎了上来,领他们登上了一艘大商船。 江面,一艘三桅货船停泊,长约五丈,宽丈余,吃水颇深。船身漆绘,写着“利涉大川”四字。 萧弈登船,见甲板宽敞,堆着十余坨的茶叶、药材外覆油布。 “你的二十个好手呢?” “使君且看,他们便是。” 安友进抬手指处,搬货的脚夫正在把茶叶移入下层船舱;两个瘦小的船夫挂在桅杆上,像两只猴子;掌舵的老者打着赤脚在踹孙子;帐房先生带着学徒清点货物,算盘拨得啪啪响…… “这一路而下,有南平、南唐,及马楚诸州势力,还是扮作商队安全。萧使君,到了朗州再祭出仪仗如何?” “如此甚妥。” 萧弈遂下令,把那威风凛凛的宣慰使旌节收起来。 当世有不少人就是舍不得这派头而死于非命,听起来很傻,可其实让高官扮商旅是很有落差的。 收好官袍,换上一身绸制交领袍。 安友进看了看,道:“使君是富商公子,阎寺丞是公子的族叔,李郎官是公子的西席,李观象是账房先生,其余人是护卫、力夫,可好?” 萧弈向李昉、阎晋卿道:“那就委屈两位了。” “荣幸之至,若真有公子这样的族侄,求之而不得啊。” 李昉道:“当尽力教导公子。” 萧弈知自己在南边也许有点名气,得换个名字,见货物中有许多药材,道:“我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初出茅庐,不谙商事,第一次随你出来走货。” “好。”安友进抱拳道:“公子放心,沿途哨卡惯会要钱,不会盘问太细,只要不漏了使节身份,小的便可应对。” “有劳了。” 众人褪去甲胄,与旌节、长兵器装箱,藏到了舱底,盖上油布。 继续搬货,码进船舱,南阳玉料、北地紫貂皮、蜀地锦缎,最后是数十篓芡实,把盔甲武器盖得严实。 船上虽有马厩,却只能带寥寥几匹,一众中原兵见马匹要被带走,十分忐忑,捉着缰绳舍不得松手。 张满屯骂骂咧咧,道:“都他娘没断奶是吧?!别给俺丢脸!” “铁牙哥,这遇到旱路可怎么办哩?” 安友进道:“放心,从这里到朗州,一干七百里,全是水路。” “多远?!” 连张满屯都吓了一跳,惊呼道:“那么远,得坐几天的船。” “十天半个月就能到。”安友进笑道:“诸位一步都不用迈,下船就到地头。” “啊?” “起锚——” 船帆被江风吹鼓,胀如满月,带动船身,速度初时慢,渐渐快起来。 顺风顺水,颇为轻松,如同他投奔郭威以来的状态。 萧弈早就困了,安排好诸事,自回了舱房睡觉。 舱房很小,就两块木板夹着个床,按时人的说法,房间越小越聚气,睡起来像是摇篮。 一觉睡醒,天已经黑了,两岸山势如同蛰伏的野兽。 甲板上只有几个船夫,萧弈试着与其对话,他们却操着浓郁的口音,双方都听不懂对方的话,却聊得颇热络。 嚼了胡饼,练了武艺,继续睡觉。 行船的日子颇无聊,白日醒来,众人不是在玩樗蒲、就是在彩选,总之都是赌博,阎晋卿面前排着长队,等着与他赌。 “铁牙哥,你挣够了就换俺来。” “急甚?俺家口多,让俺多陪族叔玩两手。” 萧弈不感兴趣,于他而言,赌博哪有做生意刺激。 吃饼、练武、射箭,请李昉讲解了四书五经,不知不觉,打了个盹。 张满屯跑来告状道:“西门公子,族叔把俺的钱都赢去哩。” 萧弈从没见过他揣钱出门,问道:“你哪来的钱?” “南阳王发的呀,还说与你打过招呼了。” “嗯,我跟他要的,护送安氏的钱。” 此时,阎晋卿的声音随江风传来。 “把钱都还给你们无妨,那遇到危险,你们可得保护我啊。” 张满屯大喜,忙冲出去。 萧弈心想阎晋卿八成是故意的,分文不费收买人心。 闲来无事,倒可教训一番,遂找来墨笔、朱笔,又让船工帮忙切了薄木板,画了一副牌,邀请众人来打。 当天就赢了阎晋卿一百多贯。 “这赌具精妙,不知有何名状?” 萧弈随口道:“阎王牌。” 就当阎晋卿给了冠名费。 说罢,随手在一张牌上画了个勉强能看的阎王。 “好名字,阎王枪造阎王牌。” 到了次日,萧弈就有点赢不动了,输给李昉十余贯之后,果断收手。 小赌怡情,大赌伤身。 没等他无聊,很快有了刺激。 不到三日,船只顺江汉而下,到了杨口。 再往前,有两条水路,一是继续走江汉,到鄂州,逆长江而上,拐进沅水;二是拐入杨夏水路,到江陵,也就是南平国的都城,之后顺长江而下,入沅水。 第二条路近得多,且避开了长江逆流,但都得过杨口。 而杨口被南平国的水师把持着。 他们早已进入南平国境,在鄀州、鄄州分别过了税,都由安友进应付。 可今日却应付不了。 萧弈听得动静,走上甲板,见安友进正点头哈腰,对着水门将领解释。 “我们商号也是常走了,往日都是抽两成,东家与节帅有约定,我们走杨夏水道,税金减半。” “说了,今日不是钱的事,节帅派人前来盘查,等着。” 安友进递过一袋钱,问道:“这是在查什么?” “细作。” “可与我们无关哩。” “那也得等着!” 安友进有些不安地走了回来,请萧弈回到舱房,低声道:“不知出了甚变故,查得比往日严,小的得与公子对对说词了。” “好。” “我们打算到江陵,出售半数北货,购入当地名产方纹绫与漆器,若有蜀地蔗糖,也可买些。不可让南平知道我们要去朗州,故而,只说到岳州,买辰砂、水银、犀角、峒锦与沉香,公子记下了?” “记下了。” “整趟下来,得利约七百贯,可南平各路要抽走近一半,此处,马楚与南唐正在岳州对峙,不知还得花费多少打点,生意不好做,我会这般对南平官吏哭诉。” “好。”萧弈问道:“他们为何要加紧盘查?” “马楚生变,岳州隐有战事,南平国该是担心大周与南唐对它前后夹击。” 萧弈对安友进有些刮目相看,暗忖一个奴仆出身的家将,见识倒是不凡。 但相交不久,还有点看不透对方。 (本章完) 第166章 盘查 第166章 盘查 忽然,甲板上呼喝声起。 “所有人,出来!” “荆南节度副使到!” 水门守兵拥着一个南平国的官员登上甲板。 安友进躬身上前,递过货单。 “请节帅过目,小人常走这条水路,一向安分守己,绝无夹带。” 那南平国官员并不伸手接,目光扫过众人,有条不紊地开了口。 “本官孙光宪,奉王命,稽查往来船只,防奸细混入国都……此船,有太多人不似商旅啊。” 随着这句话,气氛顿时凝固。 萧弈暗忖,这人好毒的一双眼。 迅速打量了一下,孙光宪年约四旬,面容儒雅,虽穿着官袍,气质却与武夫不同,指甲缝里带着些许墨迹。 是个文官,且很精明,那要在他面前假扮商人,恐怕很难。 萧弈果断决定改变安友进的计划,否则必被戳穿。 那边,安友进已赔笑着引见。 “这是小人的东家挚友家的小郎君,初次从商,随我们船队一起,长长见识。” 萧弈举步上前,道:“在下,西门庆。” 孙光宪环顾一看,问道:“这些又是何人?” “这位是我的族叔,路上看顾我;这是我的西席李先生,教导我学问;哦,我还请了账房、护卫。” “听口音,你非襄楚人氏?” “节帅好耳力,在下邢州清河县人。” 萧弈恰好见孙光宪正在看着张满屯,随手一指,笑道:“这傻大个,与我是同乡。” “如此高壮的汉子,竟未被捉去从军?” “怎没有?自是逃出来的。” 孙光宪不置可否,接过安友进手中的货单,一边看,一边随口问话。 “年纪轻轻,远行经商,此番南下,意欲何往?所贩何物?欲购何货?” “这还真不太清楚。” 萧弈脱口而出,浑不在乎的样子。 孙光宪终于讶然,目光从货单移开,打量了他一眼,随即,目光显出了然之色。 他随手将货单递来。 萧弈接过。 孙光宪道:“西门公子手中有茧厚,原来是习武之人?” “不瞒孙节帅,晚辈其实文武双全。” “呵。” 李昉突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哂笑,背过身,独自摇了摇头。 萧弈不由心中暗赞,这不着痕迹的演技,一对比,难怪自己只能当替身。 孙光宪的压迫感稍减,扫了阎晋卿、李观象一眼,没看出他们的破绽,最后,目光落在了萧弈麾下的禁军精锐们身上。 “西门公子的护卫真是不俗啊。” “楚地兵连祸结,商路艰险,不多带人,如何使得?” “知道有兵祸,你就不怕血本无归,甚至遭遇不测?” 萧弈心头一紧,意识到事态不好。 孙光宪是故意表现出已经放松的姿态,可事实上,怀疑反而增加了。 因为真正引人怀疑的,是这些禁军精锐体魄强壮却晕船的反差;更可疑的,是他们对他的服从与他纨绔人设之间的割裂感。 偷眼一瞥,孙光宪脸上笑意愈浓,实则已向南平兵士移步。 怎么办? 怀中就揣着短刃,一个箭步便可拿下孙光宪,挟持他突破水门,可顺江而下,其后还有多少关卡? 萧弈转念一想,有了个主意,不太靠谱,可勉强一试,遂暗自咬牙,开了口。 “罢了,不瞒孙节帅,我不是来做生意的。” “哦?” “我西门家在清河县不过是个破落户,我自幼在外厮混,好交江湖豪杰,有时也做些坑蒙拐骗的勾当。” 孙光宪笑了笑,并不意外,问道:“你此行,目的何在?” “访友。” “果然与南唐有关。” “孙节帅如何得知?” “南唐大将刘仁赡的水师囤于鄂州,虎视岳州,你等此时南下,除非入沅水,否则,必与南唐有所联络。” 说到这里,孙光宪脸一沉,喝道:“还不老实交代!” 萧弈终于试探出了他的思路。 不能承认去沅水,暴露了真实目的,可若说去南唐,如何表现得无辜? “孙节帅真神人也,我正是想去金陵。” 安友进惊道:“西门公子,你?!” 不知他是在配合还是为了撇清干系保命,萧弈此时顾不得他。 孙光宪眉头一挑,冷笑道:“去金陵?你是北面使者?” “正是护花使者。” “护花?” “实不相瞒,我此番南下,是为了见一个小娘子。” “可笑,我岂能信你?” “我早年南游,曾与她私定终身,可她是江南高官之女,家中棒打鸳鸯,我只好北奔,之后,我与族叔约定,请他将我扮作中原富家子,携带护卫,回金陵抢婚,待生下一儿半女,她家中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我这女婿。” 萧弈故事说得荒谬。 但也许正是因为荒谬,孙光宪没有驳叱,眼神阴晴不定。 “江南高官?谁的女儿?” “不知她阿爷名讳,只知姓周,老头想将她嫁给一个名叫‘李煜’的宗亲。” 本以为这名字一出,孙光宪就信了。 然而,孙光宪只是眉头一皱,道:“李煜?何人?” 萧弈一怔,讶道:“你不知李煜?他……地位应该很高。” “煜,燿也,南唐哪个宗亲敢起如此大名?压得住?” “这……” 萧弈的诧异不是演的,是真的。 孙光宪深深凝视了他一眼,掐指一算,喃喃自语起来。 “看来是假名了,煜?从火,昱声,余六切……李璟第六子生于丁酉年,天干属火,欲光耀四方,李从嘉?其志不小啊。” 萧弈没太听懂他在说什么。 若是李煜现在还不叫这个名字,能够倒推回去算出是谁,未免也太厉害了。 得掌握多少枯燥的知识才能做到啊。 “本官问你,你勾搭的小娘子,莫非是南唐的东都留守周宗之女?” “她不曾说过阿爷官职,但节帅既能猜到,应该就是。” 既然是由孙光宪自己猜出来的,当可以相信了。 可他却还是问道:“你一个北人,若无官无爵,如何勾搭得了周宗之女?” “在清河县,谁不知我西门庆‘浪子’之名,勾搭小娘子,我深有体悟,不过‘潘驴邓小闲’五字而已。” “何意?” “潘安的相貌,驴大的行货,邓通的财富,懂女子的小心思,以及肯花时间。” 周围旁人不由哄笑了起来,细猴由衷感叹道:“就是,谁比得上我们西门公子呀!” 孙光宪似笑非笑,上前,在萧弈肩上拍了拍,问道:“你如何证明你所言?” 萧弈道:“周娘子喜欢词,故而,我特意聘了李西席,为的就是教我作词。” 孙光宪看向李昉,道:“作词。” 李昉不慌不忙,随口而出,吟道:“汉江如练,远岫浮清浅,帆影悠悠随浪转,风送汀兰香软……” “够了。”孙光宪转向萧弈,道:“这不足以证明你的话。” 萧弈道:“我怀中有周娘子赠我的彩笺,写着她的词作。” “给我。” 萧弈从怀中拿出彩笺,却不递出去,只是展开,给孙光宪看上面娟秀字迹写就的小词。 “请孙节帅过目,可别拿走。” 孙光宪先是随意一瞥,之后,瞳孔渐显震惊之色。 看到后来,甚至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词?!” 萧弈连忙把彩笺收好,道:“节帅可信了?” “你与周氏女……如此……如此放肆了?” “若节帅还不信,我无言以对。” “信,除了周宗之女,我想不出世间还有何人,能有如此才情。” 孙光宪悠悠一叹,踱了两步,捻须思量。 末了,他转头看来,问道:“你打算到金陵拐走她?” “是。” 终于,孙光宪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似在讥嘲。 他挥了挥手,风轻云淡。 “核查无误,放行吧。” “多谢孙节帅。” 安友进如蒙大赦,连连作揖恭送,示意船工起锚开船。 船只缓缓驶出水门,将那肃杀的关卡抛在后面。 前方,依旧吉凶未卜。 (本章完) 第167章 楚国 第167章 楚国 春季河水充沛,大船在杨夏水路还算顺利,四日即抵达南平国都江陵。 萧弈一路看来,觉得南平小国就是个占据水路通衢、设卡抽税的土匪,死要钱。 为避免节外生枝,他不入江陵,再次缴税,拐入长江。 行程过半,总算离开了南平国境。 众人不管晕船的或不晕船的,都已经蔫了,连赌搏、打牌都提不起劲来。 萧弈通过看地图分析局面,岳州就是岳阳,畔着洞庭湖,沅水、湘江分别汇进洞庭湖,流入长江。 大船经过岳州,既可走湘江抵达楚国国都潭州,也可走沅水抵达朗州,差不多是后世的长沙、常德。 顺江而下,仅两日,抵达岳州。 拐进洞庭湖入江口,却见水面上大船停泊,楚字大旗被江风吹动,烈烈作响。 除此之外,远处水港中,还有南唐战船停泊。 萧弈拿望远镜看去,见到了那旗号上写的是“大唐楚州刺史何敬洙”。 若非他了解历史走向,差点被南唐水师的气象给吓唬住了。 他招过李观象,问道:“何敬洙是谁?” “何敬洙称得上南唐名将,灭闽国,功冠三军。去岁,马希萼弑兄夺位,先派使者到开封称臣,隐皇帝不曾回复,马希萼遂向南唐求援,唐主遣何敬洙率军相助,唐军一到,便定了楚国局面,但之后,何敬洙就不走了,驻于岳州。” “懂了。” 大国驻军于小国的套路,不难理解。 想必,汉隐帝当时正忙着办大事,没心思管楚国。 萧弈问道:“那现在,南唐对马氏与刘节帅分别又是何态度。” 李观象苦笑道:“楚国虽小,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一夕万变,我在外出使,消息滞后,亦不知晓啊。” 此人心机颇深,从不肯说得深了。 萧弈不悦,淡淡点头。 很快,楚国战船拦了过来,勒令他们停船,搭上木板。 安友进低声道:“公子,小的去应对,楚国再乱,总归还得做生意。” 他用力搓了搓疲惫的脸,再次上前赔笑道:“军爷,小的是到潭州做生意……” “把货都抄了!” “军爷,这是何意?!” 安友进吃了一惊,第一时间跪倒在地,磕头道:“我们本本分分的商贩啊。” “管你是甚。” 那带队盘查的校尉抬手一指,指向了萧弈及他身后一众大汉,喝道:“将这些丁壮全都押下!” “喏!” 萧弈听着对话,判断楚兵并非是看穿了他们的身份。 他冷静观察,见这些楚兵大多衣甲不整,有些有头盔,有些没有,猜测他们是不久前打了败仗,破罐破摔,洗劫商旅,捉人充丁壮。 搞不好,要在湘江、沅水边拉纤了。 正思忖着,一个楚兵已走到他面前,抬手摁他胳膊,嘴里骂骂咧咧。 “豆把!耳聋了?让你滚那边蹲着……” “啪!” 萧弈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那楚兵先是一懵,之后勃然大怒,拔刀叱道:“敢打我?” “唰——” 萧弈动作更快,抽出怀中短刃,直接架在对方脖子上。 因为局面不同了。 在南平国,孙光宪明显是讲道理的人,都怀疑他了,却还登船自报家门,仔细查证;这些楚兵却已到了失去秩序的边缘,只有震慑他们才能解决问题。 “做甚?!” “知道我是谁吗?!” “嬲!管你是甚狗撮巴子。” “马希萼请我来,便是如此待客?” “你……你敢直呼国主名讳?” 萧弈放下短刃,负手而立,威风凛凛喝道:“把旌节给我摆出来!” 安友进脸色一变,轻呼道:“西门公子……” “甚西门公子?本官乃中原天子遣来册封楚国国主的大周使节,萧弈。” “喏!” 张满屯高声领命,带人蹬蹬蹬跑进底舱,随着一阵货物砸地的声音,不一会儿,旌节被举了出来。 吕酉、范己捧着官袍,披在萧弈身上。 楚兵们看得惊愣当场,忘了继续劫掠、捉人。 萧弈稍稍侧头,余光见李昉悄然把李观象带进了舱房,放下心来。 终究还是李昉靠谱,知道册封对象是刘言还是马希萼的最大区别就在于李观象。 有楚兵飞一般地跑过舢板,楚船上,传令兵爬上桅杆,打了旗语。 远处,大船上有旗语回应。 “把船拖回去!” 命令传来,萧弈面前的楚将脸色微微一变,毕恭毕敬地行礼。 “小人有眼无珠,得罪了使君,请。” 说罢,楚兵退回船上,拖着商船驶向楚国水师大寨。 萧弈命令麾下兵士披甲,他也换上官袍,招过李昉。 “明远兄,你可知我现在需要何物?” “莫非是一封国书?” “知我者,明远兄也。” “可莫说软木,连萝卜也没有啊。” 萧弈想了想,道:“船货中有独山玉料,还有人参,明远兄应该能刻吧?” 李昉道:“时间仓促,船又晃,恐难以假乱真。” “几个楚国武夫,还能辨出真伪不成?” “那我尽力一试。” 李昉一拱手,径直从怀中掏出刻刀,以及一块雕了小半的玉料,倚在木板墙上,继续刻着。 萧弈不知说甚才好,自嘲地笑笑,去了甲板,立于船头。 江风吹拂,让他的心静了下来,进入战船环绕、杀气腾腾的楚军水师大寨,犹坦然自若。 船只晃了晃,靠岸。 岸上,楚军已列队等候,簇拥着一个约摸四十年纪,满脸风霜的大将。 萧弈从容下船,整理了衣襟,微微仰头,神态带着一丝中原大国使节的傲慢。 “楚国湖南指挥使唐师翥,不知上国使者驾到,多有得罪。” “原来是唐将军,失礼了。” 萧弈一丝不苟地回了一礼,听唐师翥这名字,恐怕不是个目不识丁的武夫,一会可别看出国书是假的。 “大周检校工部尚书、殿前军指挥使、给事中,萧弈。” 他官职太多,捡几个重要的自报家门,也就是了。 “啊,原来是萧使君,久仰。” 唐师翥惊讶地轻呼一声,恰到好处地显得有些假,笑问道:“敢问,周国国主为何忽然遣使到楚国?” “怎么?”萧弈不悦,淡淡道:“楚国是忘了曾遣使至中原称臣,还是没把大周放在眼里?!” 不等唐师翥回答,他向北面天空一抱拳,脸色冷峻起来。 “陛下承中原正统,肇建基业,你们为何不遣使道贺,称臣纳贡?!” “萧使君误会了,我只是没想到,周主日理万机,当此时节,竟能关注到南方之事。” “陛下志在天下,当然洞察八方。” 唐师翥似乎一怔,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萧使君还是小声些为妥,唐军水师就驻扎在同一个江面,何将军可是带着大军前来啊,万一让他发现了不妥……哈哈,不说这个了,请使君今夜在寨中歇息,明日,我亲自领使君觐见国主。” 萧弈不必真把唐师翥压狠了,故意讪然一笑。 唐师翥也就这点表面客气,当夜,不仅没有接风洗尘宴,连酒食也不曾命人送到船上, 看来并不重视大周使节。 想来也是,依楚国眼下岌岌可危的纷乱形势,不论与大周的关系如何,都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反正郭威不可能出兵南下,唐师翥的诉求很简单,不惹麻烦就行。 萧弈却不打算让唐师翥省心,一入夜,就招过麾下诸人,将一袋银子倒出来。 “下船,把你们的赌具带上,今夜的任务很简单,把钱输光,去向楚兵打探。” “将军,探甚?” “一切有用的消息,唐师翥在哪打了败仗?如何败的?败给了谁?潭州、朗州,目前到底是何局面?” “喏!” 吕酉捡起一枚碎银,道:“我少拿一点,我赌技太好,怕输不完。” “蠢材,赌技好才能想输就输,你看俺的。” “两个傻鸟,重要的是能打探消息,俺拿钱向他们买酒,混亲近了不也行吗?” “你酒量太差,反过来被套了话,还得俺来……” 诸将告退,萧弈在夜色中拿起望远镜眺望楚国水寨。 篝火点缀着水寨,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闯入他的视线,那是些卸了盔甲的楚兵,一路摸到岸边,从黑暗的苇丛中牵出一条小竹筏,很快,消失在江面上。 原来是逃兵。 当夜,他麾下陆续打探了消息回来。 最先来禀报的是吕酉。 “将军莫看我输得快,我探到的消息多哩。” “说。” “就前几日之事,唐师翥奉命讨伐朗州,朗州这边,王逵率水师迎战,水战嘛,无非就是火攻,唐师翥看好风向,放火烧朗州战船,可这老小子也是倒霉催的,战不多时,风向突然变了,朗州军顺风顺水,反烧了他的战船,他一路逃窜,过了益阳都不敢停,逃到洞庭湖,直到何敬洙击退了王逵,才稳住阵脚。” 萧弈心想,如此看来,王逵十分擅战,那么,刘言单骑到朗州当节度使,恐怕镇不住这些骄兵悍将。 其后,诸人各自打探了消息回来,七嘴八舌,有用的没用的一通乱说,萧弈听得头大,让阎晋卿汇总了情报再说。 次日,唐师翥率水师启行,折返潭州。 商船被裹在楚军水师之中。 萧弈不能真跟着去了潭州,自该设法脱身。 (本章完) 第168章 湘阴 第168章 湘阴 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 船队驶入湘江,两岸地势渐起,丘陵逶迤。 沿途村落大多残破,田野荒芜。 偶然见百姓在江边取水,遇军船经过,无不惊慌走避。 萧弈立于船头,边眺望观察,边听着阎晋卿禀报整理好的情报。 说了半天,可小卒们眼界有限,说的又真真假假,有助于破局的消息几乎没有。 “使君,剩下的就是些当不得真的花边逸闻了。” “说说看。” “马希萼起兵弑兄之前,他妻子苑氏曾极力劝说,‘兄弟相攻,胜负皆为人笑’,可马希萼不肯听,苑氏认为大祸将至,投井自尽了,之后,马希萼成了楚国国主,时人都笑苑氏没有眼光,可据说,苑氏是被人杀的。” “谁杀的?” “马希萼的‘爱妾’,若仅如此,不足以口口相传,有趣之处在于,这爱妾是个男子,名为谢彦颙。” “如后匡赞、郭允明?” 阎晋卿道:“马希萼对谢彦颙之宠爱,远胜于隐帝爱后、郭二人。” 萧弈不解,问道:“谢彦颙杀了苑氏?为何?他还能争国后不成?” “将军恐怕是理解不了谢彦颙之飞扬跋扈,他独得马希萼之宠,虽是奴婢之身,却能如妃嫔一般与马希萼同坐大殿,每逢宴饮,以国后之排场喝叱楚国文武。” “溜。” “将军说甚?” “真是无奇不有啊。” 阎晋卿笑道:“还有更奇的,据传,马希萼之弟马希崇,与谢彦颙也有一腿,此事,楚国不少人都知道,唯马希萼蒙在鼓里。” “那也许,马希崇故意唆使谢彦颙,让他得罪百官?” “这……倒不是没有可能。” 行到湘阴境内,潭州便不远了。 萧弈心中不由泛起些忧虑。 唐师翥到现在都没有提出要看国书,可一到潭州,假国书必瞒不过楚国君臣。 即便能瞒过,他也不宜违背郭威的心意,册封马希萼。 船队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另一支楚国水师拦住了去路。 双方交涉,直到了黄昏时分,唐师翥下令,在湘阴下锚停泊,之后,派人请萧弈入城赴宴。 萧弈转头望去,湘阴城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颓败,城墙上旌旗招展,举起望远镜一看,垛口处有许多破损。 “敢问是何人设宴?” “回萧使君,是马步军都指挥徐将军。” 来人简单给了回答,匆匆而去。 萧弈招过李观象,问道:“马步军都指挥徐将军是谁?” “徐威,他是潭州军中的大将,与我们朗州军不是一个派系。” “此人与唐师翥交情如何?” 李观象笑了笑,道:“萧使君不了解我们楚国,就连国君都兄弟相残、互相猜忌,将领们之间,又何谈交情。” 萧弈不太了解楚国兵制,问了一下,徐威担任的可能是类似史弘肇、王殷的职位。 若如此,一个禁军统领,为何会离开国都? 当然,两国国情不同,权力自然也大不相同。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这几日之内,必须创造脱身的机会。 有了这般考虑,萧弈招过诸人,命令兵将披上盔甲。 “据我观察,楚国连遭大乱,兵士军心涣散,武将人人自危,唐师翥、徐威有隙,我或可伺机而动。” “请将军吩咐。” 萧弈招招手,让诸将凑近。 “待入城赴宴,我会伺机杀了徐威,并放言为唐师翥指使,届时双方必有混战……” “将军,太冒险哩。” “闭嘴,何时学会了插嘴?” “末将不敢。” “张满屯,你带五名好手,随我赴宴。” “喏。” “阎晋卿、李昉,你二人留在船上指挥,一旦见城中举火为号,立即发号施令,派人接应我出城。” “是。” 萧弈将望远镜交给李昉,又做了各种安排及预备方案,总之是千方百计挑起楚军内斗。 若有办法,他并不想如此行险。 因为有点怯于水战,换作在中原开阔地带,他们这六十余骑,何惧唐师翥这支新败之师。 眼下还未到最后关头,动手之前,或可设法提高成功的概率。 准备妥当,披了一层内甲,裹上大氅,下船。 唐师翥已在岸边等候,没有披甲,穿了一身华贵襕袍,身后带了八名步行的随从,每人手中都捧着个大匣子,看样子,准备给徐威送礼。 赶着最后一缕天光,进入了湘阴城。 竟是到了个破落的馆驿前,门外,寥寥站着十余兵士把守。 萧弈才下马,便见一个面容沉毅、不苟言笑的四旬壮汉迎了出来,披着破旧的盔甲,手按腰刀。 “徐将军,别来无恙,略备薄礼,还请将军笑纳。” 唐师翥快步上前见礼,赔笑道:“朗州之战,我没能料到忽然变天。好在,我早布置后手,请唐军设伏,略胜叛军,侥幸,侥幸,还请将军为我美言几句。” 一个个装着礼物的匣子被打开。 萧弈目光看去,里面是奇珍异宝,其中一块大玛瑙上还沾着血,想必是从那些商船上抢来的。 怪不得,唐师翥兵败后驻在岳州,原来是搞钱赎罪去了。 徐威拿起那些礼物看了看,挥手,命人收起来,却用冷冰冰的语气感慨了一句。 “九牛一毛啊。” “这……” 唐师翥一怔,接话道:“必倾尽所有。” 徐威面容依旧如铁石般不为所动。 “哦,还未引见,徐将军,这位是周国来者,检校工部尚书萧弈萧使军,使君,这位是……” 话到一半,徐威摆了摆手。 萧弈自入官场,还没见过这般没礼貌的人,连王峻都不至于如此。 唐师翥笑道:“两国邦交,萧使君是来贺国主得位的。” 说罢,一个安抚的眼神向萧弈看来,示意他稍安勿躁。 萧弈没打算摆大国使节的派头。 这是分人、分场合的。 看得出徐威心情不好,没必要争针锋相对,真要杀,该一击必中。 “开席吧。” 徐威却是看都不看他,径直入内。 驿馆大堂内,摆着几张桌案,上面却只有些粗茶淡饭。 唐师翥明显错愕了一下。 想来也是,礼送得那么重,就吃这些。 徐威自顾自在主位坐下,问道:“唐将军嫌这饭菜粗鄙?” “不敢,不敢。” 萧弈没那么多讲究,给唐师翥空了左边的桌案,自到右边坐下,斟了一杯酒,道:“我敬徐将军。” 徐威不理他。 他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徐威这才问道:“使君不怕酒里有毒?” “将军节俭,要杀我,必舍不得用毒,一刀砍了便是。” “是个人物,难怪周主派你来。” 萧弈本担心此人如此无礼,嘴里万一蹦出个“郭雀儿”该如何应对。 现在看来,他还是尊重大周的。 那为何爱搭不理? 徐威已转向唐师翥,道:“不是我小气,而是军饷已经发不出了。我等助国主夺位,本说好,大业一成,重重有赏,然而,潭州府库早被抢掠一空,今上也拿不出犒赏啊。” 萧弈一听就明白了。 难怪徐威摆着一张臭脸,原来是被欠薪了。 没钱,谁关心册不册封之事? 兵强马壮、声威赫赫的郭威,起兵之后尚且战战兢兢,生怕拿不出钱来犒赏将士;不知马希萼有何等能耐,居然敢拖欠当世武夫们的饷。 唐师翥叹道:“是啊,我出征之前,国主已在想办法,下令尽力筹措,还请徐将军耐心等些时日。” “你败仗都打完一场了,尚不见饷,还得等到何时?!” “诱敌之策,怎能叫打败仗呢?!” “嬲!朗州水师咬着你从老子眼底下过,若非老子守着,潭州都要丢,还不叫败?!” 徐威大怒,几乎将身前的桌案拍散,叱道:“就因你没打过朗州军,老子还得率部在此扎营驻防,手下兵将久无赏赐,怨气冲天,我恨不能斩了你的狗头!” 唐师翥脸色变幻,几次张嘴,终究不敢反唇相讥,最后,赔了笑脸。 萧弈见二人争吵,下意识想伸手握住袖中短刃。 然而,心念一动,他按捺住了动手的冲动,沉吟着,开了口。 “徐将军,你恐怕搞错了。” “你说甚?” “贵国国主遣使至汴京请求受册封,送的礼物甚重,仅黄金就有三百两,又岂会吝啬赏赐?” 萧弈知道,他一开口,有可能会让徐威认为他是在离间楚国君臣。 但值得一赌。 目光凝视,徐威并无惊讶之色,而是叹了一口气,再次看向唐师翥。 “听到了?今上终日挥霍无度,饮酒作乐。” 唐师翥苦着脸,道:“徐将军忧国,可我又能如何?” 萧弈观察着,见徐威眉头一皱,显出失望之色。 他抿了一口酒,心中揣测。 徐威必不满、失望,也已有反意,但反意还在酝酿,暂时还没有促其下定决心,今日设宴该是在试探唐师翥的态度……总之处于叛乱的酝酿阶段。 思及至此,萧弈当机立断。 他从怀中掏出李昉伪造的那封国书,径直撕开。 “嘶——” “萧使君。”唐师翥惊呼:“你这是做甚?!” “依我看,马希萼不配为国主,陛下一时不察,险为他蒙蔽,这使节,我不当了,就此转道北归。” 说罢,萧弈起身一揖,道:“两位将军,告辞。” 他袖子一甩,往外走去。 徐威闷不吭声。 唐师翥却是连忙过来相拦,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两国邦交,你怎能这般意气用事?” “此非意气用事,而是马希萼不配受大周册封!” “周主岂以如此年轻偏激之人为使,这真是……” “够了!” 萧弈叱道:“你等但凡有一点血性,也不至于不顾楚国百姓死活,情愿窝在这江畔荒郊受饥寒之迫,被马希萼的男宠踩在脚下,对着兔相公强颜欢笑。楚国没有男儿大丈夫,大周却绝不受此欺辱!” “萧使君!” 萧弈走到门边,眼见唐师翥伸手捉来,眉头一皱。 不由分说,他抽出旁边一名兵士腰间横刀,毫不留情斩下。 “使君之言何等……” “噗。” 横刀猛斩,狠狠劈在唐师翥脖颈上。 陡然间,一颗人头掉落在地。 堂内外众人皆惊,拔刀围了过来。 萧弈却随手将刀一丢,冷冷啐道:“见事不明,不识好歹,该杀。” (本章完) 第169章 楚王宫 第169章 楚王宫 “咣——” 张满屯等人拔刀冲上,护在萧弈左右,与唐师翥的牙兵对峙。 地上的头颅停止了滚动。 萧弈转过身,看向了徐威,语气慷慨激昂。 “唐师翥已死,若将军欲申大志,可提其首级,杀入潭州,废马希萼,我保证,大周册封你为楚王;将军若愿继续委曲求全,则杀我自保,但想好往后如何面对大周的怒火。” 旁的无甚好劝,指明了两条路,选就是。 可以确定,徐威心怀不满,若能促他下定决心,自然最好;若不能,萧弈也不会真就束手待毙,按计划行事便是。 徐威面颊的肌肉抖动了两下,问道:“楚国内政,与你无关,你为何这般激奋?” 因为怕露馅,萧弈来册封的其实是刘言。 那册封刘言的根本原因又是什么? “大周需要一个称臣于大周、独立于南唐,且抚慰楚地民生的政权,为来日一统做准备。” 萧弈几乎没有太多思考,很顺畅地给了回答。 从这方面考虑,徐威与刘言没有本质区别,只有个体差异。 徐威大概觉得他这话像模像样,眉毛纠结地一拧,开始犹豫。 萧弈见他意动,拿出与女子相处的心态,重新回到座上,拿起筷子,就着那些粗茶淡饭吃了起来,旁若无人。 又过了一会,张满屯等得不耐烦了,啐了一口浓痰,骂道:“直娘贼,脑袋掉了碗大的疤,楚国娘们磨磨唧唧。” “嘭!” 徐威猛地拍案,抬手一指,喝道:“把他们都给我斩了!” “噗噗噗……” 唐师翥的牙兵们还未反应过来,径直被砍翻在地。 血流了一地。 萧弈不慌不忙吃完案上食物,斟了一杯劣酒,赞道:“好,徐将军果然英雄人物,我敬你。” 徐威闷不吭声,饮了一碗酒。 算是开始合作了。 沉吟片刻,徐威道:“唐师翥麾下败军之师,不足为虑,我自会收服。之后,我亲自护送萧使君至国都,马希萼必设宴款待你。” 萧弈道:“宴上,我们杀了他?” “不,囚禁他。” “就这么简单?” “事成就简单,事不成……更简单。” 萧弈道:“好,我这条命,便在楚国押上一注。” “我不能直接当楚王,打算扶立马希萼之八弟,马希崇。” 萧弈道:“大周要的是一个安定,不被南唐吞并的楚国。” 徐威道:“我的威望不足以服众,故需以他为傀儡。” “好。” 草草议定,徐威竟不再多言,起身往外走去,吩咐兵士送萧弈等人回船。 张满屯凑上前,低声道:“将军,他怎不歃血为盟哩?” “他心情不好。” 萧弈知道,徐威之所以起兵并非野心勃勃,而是无可奈何,这场叛乱透着一股杀累了之后的厌倦。 南方人心思定,但无休的纷争裹挟着所有人杀戮不停。 出湘阴城门,萧弈亲手执着火把,对着商船打了个招呼,让李昉看到,通知他不必动手。 “计划失败了?” “错,是有了更好的计划。” “哦?” “我们依旧去潭州,但不是册封马希萼,而是杀他。” 萧弈手刀一斩。 密谋杀刘承祐时,他还颇忐忑,这次就淡定很多,莫名还有点兴奋。 李昉摇头苦笑道:“礼部给我加官之时,我该拒绝啊。” “既生于乱世,明远兄何至如此惜身?” “正因乱世,才更该谨慎。” “你制的假国书,我撕了,本想掩人耳目,没想到还要去潭州。” “再造一份便是。” 李昉说得轻巧,章反正是刻好的,一盖就行。 萧弈想了想,忽道:“改一个字,如何?” 李昉会意,问道:“名字?” “不错。” 李昉虽谨慎,当大船随湘江驶入潭州,他却不愿留在船上,执意随萧弈一起去。 他的理由也很充分。 “你若事败,我还能北归不成?不如尽力而为,助你将此事办好。” “那等打起来了,明远兄躲得远些,以免我还得保护你。” “呵,我武艺虽平庸,自保有余。” 明知是杀一国国主的大事,两人故意说得戏谑、轻松。 换上朝服,祭出旌节,吹响鼓乐,摆出了大周使节的威风,下船。 徐威已在岸边等候,换了一身楚国朝服,仅带了十余手下。 并辔而行,萧弈与他低声交谈了几句。 “将军只带这点人手,够吗?” “我自有安排。”徐威问道:“你把国书撕了,如何是好?” “制了一份假的,恐怕只能瞒过一时,还得靠徐将军早些动手啊。” “知道了。” 徐威应得随意。 办如此大事,他的计划却很简陋。 “王宫正在修缮,杂着民夫,我已安排人手,准备了数十匹烈马,待到酒宴最酣时,驱马闯宫,吸引守军,我的人也趁乱杀进宫中,囚禁马希萼。” “这真是……妙计。” “管用就好。” 一般来说,一天到晚板着脸的人,往往都是有真本事的。 萧弈决定信徐威一次。 放眼潭州,只见这座大城处处透着战乱后的颓败与疲敝。 街巷上不时能看到死于战乱、饥饿的尸体。 见到官驾来了,衣不蔽体的百姓避之如蛇蝎,远远逃开。 “好多和尚啊。” 张满屯忽感慨了一句。 萧弈也留意到了,潭州的寺庙、僧侣数目,远超他在别处所见。 都城疲敝至此,沿途所见寺庙却金碧辉煌,香火鼎盛。无所事事的人们,聚在僧侣身边,神情麻木地听着他们讲经。 想必是马氏当国以来,推崇佛教的结果。 队伍到了楚王宫。 此为州治故地,北依岳麓余脉,南邻橘洲渡口,得山水之险,便舟楫通衢,正是“湘中都会”。 远远便见到光着膀子的民夫们在修缮道路,翻新宫墙,在城楼覆上崭新的赤砂、筒瓦,装上陶制吻兽。 春日吹过他们瘦骨嶙峋的身体,让人莫名感到一股寒意。 然而,一进楚王宫,与外面却是天壤之别。 沿御道北行,穿过广场,走上千步廊,每隔十步设一口铜缸,檐下斗拱繁复,尽显湘楚民夫巧思。 再往前,是勤政殿,殿内面阔九间,两根盘龙柱贴饰崭新的金箔,正午的阳光投下,金光流转。 御座左侧设蓝琉璃屏风,烧得比萧弈的望远镜还漂亮,铜编钟上铸“保境安民”四字,颇幽默。 萧弈没料到,在国都如此残败的情况下,马希萼还能维持如此奢豪的宫殿。 大殿正中,厚红地毯铺开,摆着矮案。 宦官殷勤地将引他坐下,露出笑眯眯的表情。 “萧使君请稍待,一会就开宴,王上亲自为使君接风洗尘。” 萧弈本以为是朝会、觐见,没想到中午就要开始宴饮了。 他不由问道:“天色似乎还早。” “无妨,王上已经醒了。” “楚王醒得真早。” “呵呵,萧使君不愧是年轻人,快人快语。” 坐定,一位身着深紫色锦袍、腰系玉带的中年官员带着人入内,团团揖手。 此人手中却握着一串乌木念珠,举止间透着一股出尘气质。 “萧使君远道而来,鄙人天策府学士刘光辅,奉王上之命在此迎候。” “刘公有礼了。” 萧弈见刘光辅眉目疏朗,神态恬淡,问道:“刘公是居士?” “正是昄依了三宝,带发修行。” “原来如此。” “使君风采不凡,不愧中原上国来使,来,边吃边等。” 刘光辅含笑击掌,一列侍女端着珍馐美酒款款入内。 洞庭银鱼、腊味合蒸、芙蓉蟹黄,更有一道素斋做得精致异常,当是为刘光辅特意准备。 众人落府,御座与旁边的位置都是空的。 萧弈坐在右首,见左首还留了个位置。 徐威坐在刘光辅下首,满脸不高兴,端起酒杯,默默饮了一口。 不仅大白天就喝上了酒,很快,歌舞表演也上来了。 让人差点以为这是哪个富国、大国。 丝竹声悠悠,如涟漪荡开,舞姬们翩然而入,水袖轻扬,簇拥着一位绝色佳人来了殿心。 身着湘妃裙,缀着珍珠,一舞,裙子如星河倾泻,头插一支金步摇,流苏随舞步晃动。 舞姿轻盈,腰肢柔折,双目含情,时而低垂如羞,时而流转若诉。 乐声戛然而止,这绝色佳人恰好旋至萧弈面前,盈盈万福。 “见过萧使君。” 声音很高,娇如黄莺。 但萧弈却是一愣,感到一阵恶寒。 眼前的美人竟是个男子,他分明看到了他的喉结。 谢彦颙? “萧使君,看呆了不成?” 谢彦颙忽掩嘴一笑,拧腰上前,俯到萧弈肩头,想与他附耳说话。 萧弈立即闪开,让他扑了个空。 “使君好英挺哦,看了我的舞,让我摸……” “啧。” 嘴里忍不住嫌弃地啧了一声。 谢彦颙又凑了过来,伸手想要掏。 萧弈起身让开,若非不愿节外生枝,便要将他一脚踹飞。 “本官乃大周使节,你们成何体统?!” 谢彦颙痴痴而笑,媚声道:“使君是还不知我的好。” 他端起萧弈的酒杯,转了一圈,小口一抿,留下了胭脂印。 头皮发麻。 此前听阎晋卿说谢彦颙放肆无礼,萧弈还不信,此时才知,传言还是保守了。 环顾下首,阎晋卿瞳孔震动,李昉竟是微微嘲笑。 恰此时。 “王驾到!” 一众宦官拥着马希萼到了,五十岁左右模样,身材魁梧,但已然发福,穿着华贵的细绫王袍,人未入殿,而声先至。 “哈哈,小颙儿,你如何惹得周国使节不快了?” “国主,我与萧郎逗着玩呢,他可是个少年。” “哦?寡人来看看。” 马希萼落座,目光投射了过来。 (本章完) 第170章 杀王 第170章 杀王 “外臣萧弈,见过楚王。” “快快落座,莫要如此多礼,寡人真羡慕周国皇帝,能有萧郎这样能干的臣下啊。” 萧弈皱眉,以示对马希萼言语轻佻的不满,问道:“楚王为何不行礼接旨?” 马希萼只是微笑。 刘光辅道:“王上曾数次陈书中原,不得回应,只好接受大唐的册封,乃大唐楚王、天策上将军、武安与诸镇节度使,兼中书令,又岂好再受周国旨意?何况,如今唐军水师还在岳州驻扎。” 萧弈反正要除掉马希萼,其实不在乎这些,随口应对,问道:“故而,楚王欲为南唐之臣子,宁可得罪大周?” “萧使君言重了,王上本着和睦亲近之心,岂有得罪之意?” 马希萼爽朗大笑,摆手道:“寡人当然愿受周主恩典,只是,不可让南唐知晓,礼仪便不必了,万一传入唐军将领们的耳里。” 萧弈有心不把假国书拿出来,正中下怀,道:“无礼不成邦交,看来,国书也不必递交了。” “诶,萧郎何必这般较真?” “礼不可废。” 马希萼不答,转而抚着谢彦颙的背,笑骂道:“颙儿,你看,惹萧郎生气了吧?赔一杯酒,劝他消消气。” “是,王上。” 谢彦颙媚笑一声,捧起酒杯就走到萧弈面前,道:“萧郎,可莫因为我,耽误了你的正事啊。” 萧弈不愿再饮,看向李昉,道:“明远兄,把国书呈给楚王。” 谢彦颙遂留意到了李昉,放下酒杯,上前。 “好雅致的男子,中原果真多名士。” “不敢当。” 李昉表情苦了许多,拿出了伪造的国书,递了过去。 萧弈亲眼看着谢彦颙狠狠摸了一把李昉的手,笑吟吟地捧起国书。 那边,马希萼向左手第一个空位看了眼,问道:“八弟怎还没来?你们没派人去请他吗?” “回王上,派人请了,他答应前来赴宴,却临时报有事。” “他有何事?” “说是……监牧少了一匹马。” 萧弈意识到不妙,看向徐威,果然见徐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看来,马希崇很可能已发现了他们的计划。 恰此时,殿外,有人行礼道:“王上,马希崇派人来了。” “召。” 马希崇派来的人很快入殿行礼,道:“王上,节帅办完公事,忽然腹痛难忍,无法赴宴,请王上恕罪。” “赐些名贵药材给八弟。” “是。” 萧弈闻言,心中忧虑并没有放下,反而加深了不少。 他不怕马氏兄弟蠢,只怕其中有聪明人。 马希崇想必洞悉了徐威的计划,可并不戳破,只是不来,其志恐不在小。 再次与徐威交换了眼神,徐威点了点头,示意等异变突起再动手。 迅速环顾,见殿中没有兵刃,只有殿外的甲士侧着腰刀。 这边,谢彦颙得了国书,款款回过身,递到马希萼面前。 “恭喜王上。” “好好好。” “颙儿为王上展开。” 马希萼含笑看着,忽然,眼神一凝,脸上的笑容伸手,在国书上擦了擦。 “这……这是怎回事?” 萧弈不解,问道:“楚王,怎么了?” 马希萼没有答话,颇忌惮地看了他一眼。 刘光辅连忙趋步上前,恭敬伸出双手,低声道:“王上,允臣下看一眼。” 他捧过那国书扫了眼,目光凝固,之后,仔细检查,道:“这国书是假的。” “什么?!”萧弈故作诧异,惊道:“怎会有假?” 刘光辅展开国书,道:“这纸不是官纸,裹的不是绫,而是蜀锦,墨水并无松烟墨特有的香味,还有这钤印,太新了。” 萧弈一看,当即错愕,道:“假的,这并非我带来的国书,可内容一样……不,变了一个字!” 只见了国书上,马希萼的名字变成了马希崇。 马希萼大怒,拍案怒叱,道:“怎回事?!” 萧弈一脸茫然,喃喃道:“它原本,不是这样的。” 刘光辅道:“若是萧使君,不必假造国书,大可直接册封马希崇。看来,国书是被掉包了。” “谁会这般做?”萧弈微微蹙眉,喃喃道:“南唐细作?” 本是无心之言,他却见刘光辅那淡泊的眼神涟起一丝波澜,似有忌惮之色一闪而过,须臾,恢复了澄明。 李昉起身,恭敬对马希萼一礼,道:“至楚国之前,国书都还在,唯遇到了唐师翥将军后,我们将国书交给了他。” “唐师翥?” “是。” “他人呢?!” 徐威忙道:“王上,唐师翥败军丧师、劫掠商旅,罪不可赦,我已将他斩杀……” “杀得好。” 马希萼夸赞道:“那就将唐师翥的首级送到朗州,告诉叛军,寡人答应与朗州休和。” 徐威明显愣了一下,方才领命,道:“是。” “派人去搜,看看真的国书被藏到了何处。” “是!” 萧弈注意到,刘光辅目露思量,忽开了口。 “王上,下官有要事禀报。” “说。” 刘光辅踟躇着,却不开口。 马希萼会意,招了招手。 刘光辅遂过去附耳交谈,两人交谈间,马希萼的目光不时向萧弈这边瞥来,隐隐有惊讶之色。 待刘光辅归座,宴上的气氛便不如方才热烈。 萧弈感到了不对。 他猜刘光辅是说了自己的坏话,可这人一直好端端的,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吗? 目光落处,见刘光辅手指转动着念珠,再看马希萼,手腕上也挂着一串佛珠。 萧弈心念一动,主动开口,道:“楚王,外臣南下之前,还颇为担心。” “你担心什么?” “我在中原,为佛门清净门户,勒令许多僧侣还俗。听闻楚国重佛,生怕楚国信众误解我。” 马希萼道:“过虑了,过虑了。” 萧弈道:“是,我还以为刘公是因此对我有所误会。” 他直接把话挑明,反倒让马希萼略有些尴尬。 马希萼一挥手,谢彦颙遂第三次到了萧弈面前。 “萧使君,你这性子可真硬呢……来,附耳过来,我与你说。” 萧弈稍稍侧头。 谢彦颙“噗呲”一笑,方才小声开口。 “刘光辅说,你是假的使节,至少,不是来册封陛下的,劝陛下杀了你呢。” 萧弈暗吃了一惊,不明白刘光辅如何看明白的。 忽然,谢彦颙往他耳朵里吹了一口气,道:“你若不想死,我能保你……” 萧弈倏然伸出手,一把扼住了谢彦颙的脖颈。 “颙儿?!” “放肆!” “还不松手?!” “萧使君,莫伤了两国和气。” “咴——” 远处,又传来了一声马嘶。 萧弈用力一拧。 “咔嚓。” 谢彦颙眼中的戏谑之意还未散,瞳孔往外一瞪,已咽了气。 马希萼大怒,喝道:“拿下他!” 殿外的守卫立即向这边扑来。 萧弈松手,顺手拔出谢彦颙头上的金步摇,不仅不退,反而主动向冲得最快的那个守卫迎上去。 “明远兄,退开!” “虎——” 刀风从耳畔卷过。 萧弈侧身一避,手中金步摇往前一送,轻描淡写地刺进那守卫的侧颈,挂在那儿晃动。 他捉住守卫的尸体,挡住下一个守卫的刀势,顺势抢过一柄单刀。 大殿前方,马蹄声、喊杀声、盔甲的铿锵作响声传来。 “不好啦!” 有人冲进殿中,眼看殿内也在打斗,差点转身跑掉。 “反了,反了……反贼借口捉马,突然冲进宫中了。” 萧弈造反颇有经验,立即喊道:“马希萼无道,清君侧,只诛恶首,余者不论!” 宫中守卫顿时士气涣散了许多。 随即,徐威的部下杀到了,披盔戴甲,杀气腾腾。 守卫大乱。 萧弈撤步返身,扑向殿内主座后方的马希萼。 马希萼前一刻还在喝叱拿下萧弈,下一刻,脸色剧变,掀起桌案,砸向萧弈。 “嘭!” 萧弈一脚踹开砸来的案几,转头看去,马希萼已在护卫的簇拥下,从后殿跑了出去。 到了这一刻,没有手软的道理。 他提刀便追。 一名护卫转身迎战,萧弈没甲,不敢硬接,侧身,手腕翻转,刀锋如毒蛇般切过,结果了对方。 “随我来!” “追!” 徐威大喝,下令道:“活捉马希萼!” 踩着尸体再追。 沿着廊道一路向西,尽头是一处偏门,那门大抵是不开的,门前堆着许多石料,将路堵死。 “保护王上。” “开门!快开门!” “带王上爬出去。” “放箭!” “嗖。” “嗖。” 萧弈听到破空声袭来,立即避入墙角,任徐威的人去追。 但不多时,眼看守卫们托着马希萼,将他送过了墙。 环顾一看,另一边长廊连着殿宇。 萧弈跑过去,跃上栏杆,一踩,捉住梁枋,双臂拉起身体,跃上廊顶。 在长廊上方助跑,跳上殿宇的屋顶,沿着屋脊追过去,灵活地跳到马希萼爬过的那堵墙。 他绕开了那些弓箭手。 只见马希萼由四人守卫,逃到了宫城外围,那里,正有许多民夫在修缮。 “让开!” “杀了他们!” “噗噗噗噗……” 一阵凄凉的惨叫响起。 四个守卫无情挥刀,将手无寸铁、埋头苦干的民夫们斩杀在墙下。 初时,他们只杀挡路之人,后来见墙高,宫门太远,干脆追民夫杀。 “把尸体堆在墙角,送王上走……” “噗。” 萧弈从天而降,刀锋斩下,先杀一人。 “杀了他!” “噗。” 两个守卫返身杀来。 萧弈没甲,战一人还行,面对两人,却一时难以速胜。 “别让他跑了!” 忽有两个受伤倒地的民夫怒叫着死死抱住一名守卫的腿。 那守卫大怒,挥刀乱斩,却怎么也挣不开。 “噗。” 萧弈斩杀了这守卫,单刀在手中划出凛冽弧线,连斩了另一人。 俯身一看,两个民夫已气绝。 前方,堆积的尸体上方,最后一个守卫正驮着马希萼,将人往上送;身后,隔着宫墙,徐威的呼喝声传来。 “捉住马希萼,要活的……” 萧弈上前,一刀搠死最后的守卫。 马希萼顿时掉了下来,双手却死死捉着墙头不肯放,挂在那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吓得大哭。 “别杀我,呜呜……我是楚王……你听到了……徐威不想我死……” “噗。” 一刀捅出,血染红了刚漆好的红墙。 华丽王袍裹着的发福身躯掉落,砸在了民夫们的尸体当中。 (本章完) 第171章 黄雀见黄雀 第171章 黄雀见黄雀 萧弈也不是初次杀一国之君了,觉得刺激程度与对方的威望地位有关。 相比而言,马希萼远逊於刘承祐。 他丟掉带血的刀,感到今日似乎有些太顺利了。 忽然,听到了宫墙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踩著马希萼的身体,他轻巧攀上墙头,探头看去,见宫外列著不少兵马,埋伏在远处的官署附近,此时才出来。 换言之,马希萼就算翻过了墙,其实也逃不掉。 是徐威的人吗? 看整个调度,徐威不像有这种布置。 萧弈仔细一思量,心中有了猜测,最可能是马希萼的八弟,马希崇。 恐怕马希崇早已看破他与徐威的计划,暗中推波助澜,利用他们除掉其兄长。 可笑楚国王位上,不知已有多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 “王上!” “萧使君,你做了甚————啊?你怎敢踩著王上?!” 萧弈踩著马希萼的身躯跃下,拍了拍手,不理会那些大惊小怪的兵將。 很快,徐威冷著脸赶来,目透怒意,一把捉住他的衣领。 “为何杀了他?!” 萧弈挣开他的手,反按著他的肩甲,厉声道:“为何不杀?你想留后路不成?这是你死我活的战场,须让世人看到你的决心。” 徐威脸色变幻,压著怒意,沉声道:“我不能服眾。” “怕甚?做出一番大事,自能让人心服。” “你!” “我有经验,你听我说。”萧弈道:“宣告马希萼弒亲夺权、荒淫怠政、 残害军民”之罪,於马氏宗亲中择一顺位靠前、年幼听话的后辈————” “王兄!” 忽然,一声悲呼打断了萧弈说话。 转头看去,一行人从远方宫门方向赶来,为首的是个壮年男子,身穿紫色锦袍,脸上带著悲愤之色。 虽不认识,萧弈却立即判断出此人便是马希崇。 “王兄————王兄薨了?” “是。” “谁敢杀我王兄?!” “这位是周国的萧使君。” 很明显地,马希崇的眼皮跳了两下,眼中精光转动,须臾变了脸色。 悲愤转为悲慟,带著惋惜、感慨。 “竟劳萧使君动手,国丑外扬啊。” 隨著这一句话,马希崇竟是对著萧弈一揖。 “父王遗训兄终弟及,以序相传”,王兄却弒亲夺位,悖逆人伦,自兴兵以来烧杀掳掠,行如禽兽。得位之后,荒淫无度,蠹害邦本,滥施刑罚,暴虐军民,怠惰政务,纲纪崩弛。人神共怒,天地不容,终为大周所惩啊。” 一番话,看似对萧弈说,传到周围诸將耳里,眾人立即鼓譟起来。 “王上既薨,当以八郎为楚王!” “不错,我附议!” 萧弈只听“八郎”的称呼,就知起鬨的是马希崇旧部。 可气的是徐威,也是第一时间表態,愿意拥立。 相比起来,马希崇的觉悟就高多了,摆手示意眾人安静,道:“不必多言,我无意於王位。” “楚国无主,八郎难道忍见老楚王留下的基业毁於一旦吗?!” 马希崇无奈,嘆道:“若如此,我可暂居武安诸镇之留后,请大唐————请大周择一贤者册封。” 萧弈知道,马希崇不是口误,而是南唐在楚国更有话语权,改口称大周是给他面子。 甚至,马希崇可能已得到了南唐的支持。 只见刘光辅趋步上前,双手奉起萧弈带来的国书,道:“周主已然册封留后为楚王了。” “是吗?” 马希崇接过一看,脸上显出诧异之色。 “萧使君,这国书是真的吗?” “自是真的。” “可使君南行之前,一切尚未发生。” 萧弈正色道:“马希萼倒行逆施,陛下自当择贤而立。” 马希崇感慨道:“中原有明君啊。 看来,假国书暂时矇混过去了。 马希崇看向刘光辅,摆手道:“即便如此,我也不能现在即王位,需將此间之事稟报给周主,请他再次敕封。” 萧弈心里和明镜似的,知马希崇真正在等的是南唐的敕封。 大周的国力,只能保证他这个使节不会轻易被杀,但真正能出兵主导楚国局势的还是南唐。 故而,马希崇对他流露出的,是一种敬而远之的態度。 “天色亦不早了,国中生变,恕不能招待萧使君————来人,送使君到驛馆歇息,好生招待。” 好生招待的意思实则是好生看管。 夕阳洒在窗枢之上,萧弈临窗而立,看向守在门外的兵士,目露思索。 良久,他向阎晋卿、李昉问了一句。 “这形势,你们如何看?” 阎晋卿早有腹案,应道:“我们的差事是册封刘言,马希崇若能像刘言一般称臣於大周,差事就算完成了,且功劳更大。” “明远兄呢?” “阎寺丞所言有理。”李昉道:“只是,马希崇愿称臣於大周吗?” 阎晋卿道:“他对使君很客气,使君杀他兄长,他並未动怒。” 李昉道:“使君替他扫除障碍,恐怕他高兴还来不及。但,客气才是问题,他甚至没有向使君提出他的要求。” 阎晋卿说得乐观,心中却都明白,抚须嘆道:“也是,南唐陈兵於楚境,他肯定更愿借南唐之势。” 萧弈道:“他若有长远眼界,便该明白,借南唐之势,必为南唐吞併。向大周称臣,才是他长存之道。” “他没有。”李昉道:“南唐大军近在咫尺,非大毅力者不敢直面。我观马希崇此人目光短浅,阴险而无担当,说服他称臣於大周————不可能。” 阎晋卿迟疑道:“这就下定论了?不再试试?” 说话间,厢房外传来了敲门声,是安友进来了。 “进。” “萧使君,小人已联络了在潭州的眼线,有几个消息。” “说。” “南唐不仅驻兵岳州,唐主还任大將边镐为信州刺史,兼湖南安抚使,屯兵於袁州,离潭州不到五百里之遥。边镐到任之后,潭州的云游僧侣越来越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都是边镐派来的暗探。” 萧弈听到这里,不由想到一事,问道:“你可知刘光辅?” “我们有一艘商船曾载过他,就在年初,他出使南唐归来。” “刘光辅出使过南唐?” “是,回来就当了佛门居士,时常请僧侣到府中论佛。” 萧弈回想今日见刘光辅的细节,看向李昉,低声道:“依我看————” “刘光辅必已成为南唐內应。” “是。” 阎晋卿道:“怪不得,他今日突然劝马希萼杀使君。” 李昉道:“更糟的是,南唐还可能要求马希崇杀了我们。 1 “那如何是好?”阎晋卿道:“不如逃出潭州,去朗州册封了刘言,儘快回去交差。” 李昉走到窗边,喃喃道:“岂是轻易能逃的?” 萧弈道:“说服徐威,如何?” “此人志气不足,但比马希崇可靠。” 因被看管著,次日,萧弈几次遣人相请,徐威才终於来见。 时间不多,萧弈开门见山。 “徐將军曾说过,扶立马希崇为傀儡,如今为何屈居於马希崇之下?” “不明白吗?我们被利用了。 “徐將军害怕、臣服了?” “我怕的岂是马希崇?忌惮的是他背后的唐军。” 萧弈冷笑,问道:“所以呢?你投靠他,觉得他能放过你吗?我大不了一走了之,返回大周。你却曾举事弒杀楚王,他能留得下你等不安分的叛將吗?” 徐威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萧弈叱道:“瞻前顾后,可笑。我隨陛下举兵时就知道,造反只能一条路走到底,成则一国之君,败则满门抄斩,没有第二个选择。” 徐威被骂了,却不反驳,默不作声地沉思。 萧弈不耐,挥手道:“烂泥扶不上墙,请吧,我自回大周。” “萧使君,別只说虚的,你有何实际的支援?” “杀了马希崇,如此简单之事,要何支援?” “唐军怎么办?大周愿出兵吗?” “刘言。”萧弈道:“我替你联络刘言,你们结盟,南唐心生忌惮,届时,我回大周请陛下、南阳王陈兵边境,且看李璟还敢发兵否?也不怕三面受敌。” 徐威想了想,问道:“刘言岂愿与我联手?” 萧弈篤定道:“刘言正愁镇不住王逵、周行逢等將,希望引一外援,你二人合则两利,可共治楚国。” “我想想。” “还想?!”萧弈不悦道:“杀了马希崇,扶立幼主,此事绝不可拖。” “周军果真会陈兵南唐边境?” “怕甚?说了,大周不会坐视南唐吞併楚国。” “好,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盟誓。 萧弈道:“我去劝说刘言。” “不行。”徐威道:“你留下,派你的人去。” “信不过我?” “你若一去不返,我独面唐军不成?” “那好,先放我的人乘船往朗州。”萧弈从容道:“我留下助你杀马希崇。” “好。” 正此时,驛馆外传来了叫嚷声。 “使君,不好了!” “何事惊慌?” “来了很多人,扬言要杀佛敌”,使君快走!” 萧弈起身,推窗看去,见到许多人包围了过来。 僧侣、信眾挥手叫嚷著,其中却不乏带著刀的精壮之士,有条不紊地控制了驛馆的各个出入口。 “灭佛者,诛!灭佛者,诛!” 看来,马希崇已先行动手了。 第172章 瀏阳河 第172章 瀏阳河 驛馆外杀声震天。 萧弈道:“將军看到了,马希崇敢借佛门杀我,来日必暗算將军啊。” “不必你说。”徐威道:“我保护你们突围。” “突围伤亡必大,请將军先走,带兵来救我。” “好。” 萧弈临窗看去,见那些人並不攻进来,而是封堵大门,架薪堆柴,是想放火。 徐威过去喝止,非但喝止不住,反而差点被乱民所杀,在牙將保护下,险险突围,纵马而去。 萧弈则立即將人都召集到了中庭。 “把屋子拆了,隔离火势,提井水————” “使君,万一徐威不来救我们怎么办?不如杀出去。” “他若背叛我们,仅凭我们数十人,杀得出楚国吗?快,动手。” “喏!” 眾人齐力,开始猛拆驛馆。 趁著火势还没起,先把中庭附近的易燃物远远丟开。 张满屯甚至劈倒了两根柱子,將一座小阁轰然拆倒。 “嗖嗖嗖。” 火箭射来,点燃了驛馆中的纸窗、门帘,烟雾呛鼻。 “捂住口鼻!” 萧弈看著烟雾被风吹的方向,心想,若到最后徐威还不来救,就只能突围了,但不知要死多少手下。 自从灭佛,他已两次陷入火攻,其实心里头也觉有点玄乎。 时间一点点过去。 萧弈趁得空,把一切安排与李昉说了。 烟雾愈浓,被呛得难熬。 正觉熬不住了,准备下令突围,外面传来了怒吼声。 “灭火!救人!” “给我杀了他们!” 隨著密集的脚步声与盔甲鏗鏘,萧弈终於在浓烟中见到了徐威麾下兵马。 好在,及时劝说了徐威,否则真要被马希崇暗算。 这仇必须报。 “咳咳咳————” 萧弈死里逃生,才出驛馆,见外面已杀得血流成河。 徐威摩下兵马无情地斩杀敌人,也包括那些被利用的僧侣、信眾。 乱世人如狗,他亦救不了他们,反而摆出冷峻肃杀的表情。 “你们好大的胆子!” 萧弈一指徐威,当街怒叱,道:“连堂堂大周使节也敢杀,辱大周国威,真当一条长江拦得住大周铁骑?!” 徐威先是怔了怔,反应过来,连忙翻身下马,在眾兵士面前,行了一礼。 “使君恕罪,此事必有奸人主使,我必给大周一个交代。” “给我查!两日之內,查不出该由谁来担责,休怪陛下发怒,夷平潭州!” “是————护送使君回衙,其余人,给我捉住他们,仔细审问,是谁欲挑起边衅?!” “喏!” 萧弈第一时间安排阎晋卿、李昉带人回船,去朗州册封刘言,只留下张满屯护卫左右。 “使君,你————” “都別多嘴,速请刘言出兵潭州才是正经。” “喏。” 夕阳落下,天已经黑了。 萧弈却坚持让他们连夜就出发,亲自送到码头,眼看著商船扬帆起航,顺湘江而下。 甲板上的一点火光消失在夜色尽头。 萧弈长舒一口气,一路冷著脸,被护送到徐威的军衙。 他有许多话要对徐威说,但当夜並未再见到徐威。 次日中午,徐威才赶来见他。 “萧使君,查到主使者了。” “谁?!” “刘光辅、范守牧,皆是留后身边心腹。” 萧弈好生失望,嫌徐威做事还是不够狠辣。 这时候,就应该直接申明马希崇的罪状,让將士们都知道他的志向,再许诺封赏。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动手。 “动手吧。 “” “岳州————” “別管岳州了。”萧弈道:“先杀马希崇,控制了潭州,我们才有与南唐討价还价的资格。楚国国主换得这么快,你没造反的经验吗?” “换得虽快,都是马氏兄弟自相残杀。” “听我的,立即杀马希崇,刻不容缓。” “好。”徐威道:“我去收买诸將。” “你要多久?” “三天,最快两天。” “来不及了,只调你的牙兵、心腹,明日就动手,再给我们两匹好马,两副好甲,一根长刀,一柄长枪,一张八斤短弓,免得你的人优柔寡断。” 耐著性子,又等了一天,徐威仓促集结了千余心腹。 甲冑也给萧弈备好了。 他先从行囊中拿出一套细麻穿上,才在外面套上楚军军袍。 “铁牙,你也先把这个穿上。” “將军,天又不冷。” 萧弈低声道:“万一徐威不能成事,我们去朗州。” “嘿,俺懂了。难怪將军就带俺,带旁人,肯定拖后腿。” “那你千万別拖我后腿。” 穿戴好盔甲,两人到军衙大堂,铺开地图,擬定计划。 萧弈见要攻克的地方很多,且分得很散,不由皱眉。 “楚王宫、马希崇府邸、四面城门、码头,这都是必须拿下的地方————等等,楚王宫之外,还有武安军节度府。” “是,马希萼不理政,凡事由马希崇、彭师暠在节度府处置。” “多少兵力能拿下?” “至少需三百人。” 萧弈道:“你亲自去,带两人,分派其他人拿下城门、码头、王宫,给我百人,我来杀马希崇。” “好。” 一切计定,萧弈、张满屯翻身上马,径直到那一百楚兵面前。 “知道我是谁吗?!” “大周使节。” “眼皮子太浅,我辅佐陛下六日从鄴都杀入汴京,破滑州、斩名將、取开封,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萧弈说著,见一个兵士发出嗤笑,二话不说,张弓搭箭。 “嗖。” 一箭射出,正中那兵士头盔上的缨络。 “鐺。” 头盔掉落在地,那兵士骇然,捂著头跪下。 萧弈冷著脸,道:“我只警告一次,再敢有轻慢我者,杀无赦。” 张满屯適时怒喝道:“听到没有?!” “听到了!” “今夜,杀马希崇,扶徐將军登王位,与诸君共取富贵,人人高官厚禄,你等可愿取这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愿效使君杀贼!” “出发!” 策马出衙,直扑马希崇的府邸,据探子稟报,马希崇就在府中。 赶到,派人守住各个门,萧弈二话不说,射杀两个守门的牙兵,径直衝杀进去。 但局面不对。 前院遇到的反抗很少,守护的人数远远少於马希崇的牙兵数量。 “使君,马希崇不在府中。” “探,他去哪了。” “使君,北——————北街————” “追!” 萧弈也听到了北街传来的动静,当即率兵追了过去。 这已经不是能否杀马希崇的问题了,不能让马希崇逃到唐军之中请援,万一让南唐灭了楚国,他不仅差事办砸,恐怕连离开都难。 赶到北街,只见马希崇的牙兵正与徐威派到北门的兵马巷战。 萧弈挥师而上,从背后痛击马希崇。 然而,没见到马希崇,也未见到刘光辅。 “人呢?!” “呸。” 萧弈长枪刺出,在一个牙將伤口中搅动,再次问道:“马希崇呢?” “东————东码头。” “还想骗我?他不从北面走岳州,往东做甚?” “没骗————没骗使君啊。 萧弈心念一动,想到一事。 边镐就驻扎在袁州,离潭州不过五百里。 “走!” 快步疾驰,赶到东码头。 夕阳照得瀏阳河波光粼粼,只见一条小船快要消失在视线之中。 “將军?怎么办?” 萧弈皱眉思量,见那小船是逆流而上,当即道:“追!” “追!” 马蹄噠噠作响,溅起河畔的泥水。 萧弈仗著骑术高超,沿著河北岸的小路追去,一点点拉近与小船的距离。 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前方河流分岔,小船转向南边的支流,反而离他远了。 他当即拿出短弓,张弓搭箭。 “嗖。” 正中一名船夫。 小船失去平衡,在河面打转。 萧弈继续策马,奔向前方的小桥,试图绕到小船前面。 “萧弈,你发甚疯?!” 马希崇的声音从船舱中传来。 “楚国之事,与你何干?为何咬著我不放?!” “我为大周使节,敢杀我,必诛!” “好,我错了,劝你別再追了,我已传信边镐,请他率军助我平叛,你快逃吧。” “你先死,我自会离开。” “!冥顽不化。” 萧弈赶到桥上,见两个牙兵出了船舱,一个正在操桨,一个正在扬帆。 风向变了。 萧弈感受著风向,张弓,於最后一缕天光当中,放弦,“嗖”地射杀一个牙兵。 “萧使君,我求你了。”马希崇有些怕了,喊道:“放过我吧,都是刘光辅怂恿我的,你该去杀他。” 萧弈再次搭弓。 然而,只瞄了片刻,天彻底黑了下来。 “嗖。” 没听到落水声,这一箭大概没有射准。 “哈哈哈。” 马希崇的声音瞬间远了许多。 “萧弈,直你娘,看到了吗?天助我也!哈哈————你死定了,岳州已封赏,待我率大军归来,我剥了你的皮,哈哈,追啊,傻鸟!” 小路漆黑,马匹跑不快了。 只有河面上还有一点水光。 萧弈立即解甲,脱到一半,张满屯才赶上来。 “你们追。” “將军,你————” “给我沿河追。” “喏!” 萧弈把军袍解了,把靴子也脱了。 把匕首揣好,掬了几捧河水浇了下身体,跃入水中。 今日是三月初五,瀏阳河的水不算太冷,还很乾净。 萧弈许久没有游泳,先適应了一下,之后,如灵活的鱼儿一般,缀著小船游了过去。 这时候风大,推著小船以很快的速度向东南方向而去。 但萧弈並不著急。 因为,瀏阳河弯过了九道湾。 果不其然,很快,小船拐过一道大湾,不再顺风。 水流也湍急了起来。 萧弈灵巧地游了过去,伸手,攀住了船舷。 此时,已能听到船舱里的对话声。 “王上,驱狼吞虎易,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我能不知道吗?还不是全怪萧弈?若非他,王位我自能做稳,励精图治,何必倚仗唐军?” “让唐军杀他更好,让周、唐两国相斗,楚国反能喘息啊。” “我唆使僧眾杀他,本就打算栽给南唐,奈何被坏了好事啊。但无妨,我已写信给边镐,尽诉此人之险恶,边镐一至,必杀他————谁?!” 萧弈听著,已攀上甲板,径直割开一个牙兵的喉咙。 他扶住尸体,缓缓放下。 然而船舱中的马希崇听到动静,推门而出,恰好与他对视了一眼。 很难形容萧弈在对方眼神中看到了什么,大概如见了鬼一般。 “啊?!” “嘭。” 舱门被关上,马希崇发了疯一般,在船舱中乱叫。 “,他来了,来了————杀了他!你们快去杀了他!” 第173章 故人 第173章 故人 萧弈没有立即杀过去,而是先剥了牙兵的靴子穿上,简单套了札甲。 过程中,船舱中的人竟没有出来。 “嘭!” 一脚踹开舱门。 船舱有半间房屋大小,摆了两排通铺,中间放著一张桌案,一盏烛灯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舱中有五人,除了马希崇,还有一个幕僚打扮的老者、两个牙將、一个容貌秀丽的小廝。 “杀————杀了他————” 两个牙將披著甲,扑了上来。 地方小,不好施展,萧弈遂退了一步,等一名牙將衝出舱门,忽一招闪刺,利落將其结果。 另一个牙將连忙后退。 萧弈再次逼上,骇得对方撞翻了桌案,烛台掉在地上。 马希崇骇然,抱头缩在角落,再次变了口风。 “萧使君,息怒————你听我说,我有兄弟三十多人,算上我,楚王轮番换了五个,可见,杀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啊!” 萧弈正与那牙兵鏖战,眼看那俊秀小廝想拉开另一边舱门逃,萧弈一脚踩灭地上的烛火。 “大周要的无非是个听话的楚王,我可以的————” 船舱一黑,马希崇顿时住口,不再说话。 眾人都不敢动,各自隱入阴暗中。 萧弈往后一退,贴在舱壁的阴暗处,冷眼看去,寻到牙將的轮廓,正要一刀捅出。 “嘭。” 船只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撞到了什么。 火光从外面映照过来,有大喝声在河面上响起。 “怎么回事?!” 马希崇惊喜,连忙大吼道:“救命啊!” 同时,那牙將发现了萧弈的位置,挥刀斩来。 但萧弈已在火光照亮船舱的一瞬间刺出了手中的匕首。 “噗。” 牙將倒下。 那小廝立即拉开门栓,返身,拖著马希崇往外走。 “王上,走。” 萧弈正要追,那老幕僚拾起地上的刀,颤抖著手想来杀他。 “噗。” “噗。” 血溅在船舱的窗纸上,引得江面上有人发出大喊。 “那里在杀人!” “救命!” 不等马希崇逃出去,萧弈一刀掷出,钉在他膝弯处。 “別杀我!你看,有水师来了,我可————” “噗。” 萧弈不愿听他废话,直接抹了他的脖子。 楚国烂成这样了,还有何好说的? 出了船舱一看,一艘大船已撞在这小船上,甲板高处,有人影正指著这边大呼小叫。 瀏阳河面上,陆续有数十余船只顺江而下,速度颇快。 但都没打旗號,不知是商船还是军船。 “下去看看!” 对方从船舷上拋下绳索,有人开始往下攀,月光映照著他身上的盔甲,发出粼粼波光。 萧弈见状,脱掉身上的札甲,跃入河中。 “噗通。” “那有人!” “照亮,捉住他!” 从水中看去,见一艘艘小船顺江而下,用火把照亮沿岸,等他攀到岸上。 他却不急著逃,反而想打探一下对方的来路,遂挑了船队中一艘大船,悄然游了过去。 这艘大船吃水颇深,船舷每隔两丈有硬木立柱,柱上缠著锚链,锚上残留著水草。 萧弈捉著木柱爬上,趴著,隱在阴影中休息。 甲板不时响起脚步声,掺杂著腰刀碰撞船舷之声,约摸两人一组,来回巡视。 河水轻拍著他,半晌,甲板上再次安静下来。 萧弈算好了,西侧的巡卫刚走到船尾,东侧的正往中舱而去,將有半盏茶的空当。 他借著链节攀上。 这对旁人或许很难,他却轻而易举。 右手抠著护舷下沿的木缝,指腹用力,左手捉住护舷,手臂的力量將身体拉起。 翻过护舷,轻轻巧巧地落下。 打量了一眼,甲板上很黑,堆满了盖著油布的货物,掀开一看,是粮食。 怪不得没有点火。 他没在甲板多待,径直进入船舱。 前方,有对话声响起。 “该过去了。” “急甚?再歇会。” “方才下游的小船有动静,校尉让仔细盯著水面。” “这么久,真有人早逃了,还能在水里游著?” 萧弈探头看了一眼,舱道里,一盏灯笼照著两个盘膝而坐的兵士。 他顺势缩进粮垛之间的缝隙,握著匕首,等在黑暗中。 过了一会,脚步声近。 萧弈隨时准备抹了这两人的脖子,但他们並未发现地上的水渍,懒洋洋地聊著天,走远。 待他们远去,他出来,轻手轻脚地走过舱中过道,探查著这艘粮船。 先去底舱,因为底舱往往用来载货,没什么人。 木製楼梯常年受水汽侵蚀,踩上去发出极轻微的气泡声。 小心翼翼推开虚掩的门,里面一片黑暗,没有人。 潮湿的霉味混著穀物的清香,萧弈適应了一会,借著从气窗透入的微弱月光,看到码得满满当当的麻袋。 一摸,都是粮食。 以近日所见的楚国情形,若他有这些粮食收买楚国將士,灭楚轻而易举。 踩著米粒走入其中,摸索了一会,找到几捆衣物,正是军袍,细麻料子,还算厚实。 他迅速脱掉湿透的里衣,换上。 唯头髮还是湿,乾脆拿匕首又割了一件,擦乾头髮,裹了髮髻。 套上军靴,將杂物丟出气窗,往外走去。 既有粮食,又有辐重,他大概已知这是南唐的水师。 但何人统率、兵力几何、战略意图还不知详细,既来了,大可隨便探查一下o 从容走上二层船舱,通廊两侧是十多个舱房,通廊尽头的主舱附近亮著一盏油灯。 忽听得甲板上传来了喧闹声。 “怎么回事?!” “甲板上有水渍与脚印!” “李主书,有细作登船了。” “莫急,去报给典仓。” “是————” 萧弈从容走进通廊,从门缝往舱房中看去,发现有一间舱房榻边的小案上放著烛台,照亮了小小的舱房,很明显能看到里面没人。 轻轻推门,闪身进入其中。 在舱房中透过门缝往外看,一个粮官由几个牙兵簇拥著,从主舱出来,脚步匆匆,赶往甲板。 萧弈不急著出去,先观察了自身所处的小舱房,月光从小窗中透进来,还能听到瀏阳河的水声,隨时可以跃出窗子。 床头摆著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文士长袍,放著几卷书,可见住在这的是个文吏。 拿起一本书,就著月光翻了翻,一张图纸掉了出来。 拾起,这图纸由工笔绘製,画著从袁州、潭州、岳州、鄂州、襄州之间的行船路线。 何意? 唐军还打算攻襄州不成? 萧弈正皱眉思量,舱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转头看去,一个年轻男子愣在门口。 此人二十多岁年纪,普通吏员打扮,身材顾长,面容十分俊秀,眼神本是温润中带著些许悲悯,目光看来,变成了震惊之色。 萧弈隱约觉得他有些似曾相识之感,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当然,这不重要,他隨时准备扑上前,一刀结果了这年轻人,然后破窗而走o 恰在片刻间,通廊有呼唤声响起。 “玉辉,站在那做甚?” “回典仓,没什么。” 萧弈匕首刺出之际,年轻人已然转头,以平静语气对远处的人应答。 “卑职已看过,舱房中並无旁人。” “你们几个,也各自检查舱房,把其他人都叫醒,每个舱房都检查!” “喏。” 匕尖离那年轻人的后脖颈只有半寸。 萧弈停手。 那年轻人回过头来,如没看到他一般,伸手关上舱门,只有眼睛里透出一丝友善的笑意。 “嗒。” 一声轻响,舱门被关上,外面响起许多动静,是船上的官吏、兵士开始搜查各个船舱。 “典仓,依卑职看,此人水性极佳,恐怕已然跃入河中逃了。 “我难道能安心吗?那是敢杀楚王的凶徒啊!你们几个,一定要保护好我,阿弥陀佛。” “佛祖必会保佑典仓————” 萧弈走到窗边,看著瀏阳河,心中思量。 走?还是留? 他心底有了一个猜测,决定相信那年轻人一次。 等了许久,脚步声传来。 一个端著火烛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烛光映照出来的只有一人。 “嗒嗒嗒。” 轻微的敲门声之后,那个年轻人再次推门而入,第一时间转身关门。 萧弈上前,將匕首架在他脖子上。 “你不认得我了?” 萧弈道:“我应该认得你吗?” “四年未见,我容貌变化应该不大,你却高大健壮了许多,气质翻天覆地啊” 年轻人说著,不慌不忙转过身,脸上泛起温煦的笑意。 “小乙,別来无恙。” “李璨?” 萧弈早有猜测,此时一看对方的眼神,便確定了眼前人正是李璨。 李璨显然有点诧异於他的態度,微微苦笑。 “我倒有些怀疑你是否小乙了。” “李家遭难之后,我失了忆,许多事已记不清,皆是幼娘告知我的。” “幼娘?她还活著?!她可还好?” “你不曾收到她的来信?” “不曾,我不久前听闻史弘肇、苏逢吉覆灭,托人北上打探,还未收到回音,便隨调袁州。” 萧弈问道:“你是故意引我到这舱房?” “不错。”李璨道:“我知大周使节在潭州,见到甲板上有水渍,猜测潜上船的是周人,故留下烛火,以求一晤,但没想到竟是你,你如今,当上了军中斥候?” > 第174章 顺江而下 第174章 顺江而下 萧弈经歷复杂,一时不好与李璨尽诉。 且李璨投身南唐,未必可完全信任,他遂默认自己就是个斥候。 “幼娘托安氏打探你的下落,此时她就在襄州,你隨我一同北归吗?” “暂时还不行。” 萧弈问得直白,道:“为何?” 李璨略有些为难,踟躇片刻,方才启齿。 “我答应过一人,需带她一同离开。” “心上人?” “是,她是唐廷中枢重臣宋太傅之女,与我————私定终身,我不能弃她北归。” 萧弈觉得这故事有种似曾相识之感,问道:“她在哪?接上她便是。” “鄂州。” 萧弈心念一动,问道:“南唐派了一个太傅到鄂州?统筹战略,调度后勤?” 李璨点点头,不语。 果然,南唐早就在筹备著灭楚了,一路从袁州直接攻入潭州,另一路从鄂州顺长江而上,取岳州。 楚国亡了。 萧弈感觉若有三千甲士,连他都能灭楚。 南唐出动两路大军,肯定是摧枯拉朽,没有任何悬念。 那,册封刘言的差事还有必要办吗? 他有点不死心,问道:“南唐派了多少兵力?” “边將军率军万余,鄂州刘將军至少有战船二百艘。”李璨道:“你回去吧,湘楚之地已为唐廷囊中之物,你不必在此枉送了性命。” 萧弈默算了一下刘言的实力,推算以朗州一镇之力,估计也难以与唐军抗衡。 最明智的做法是儘快带著使团北返,把局势稟报给郭威交差。 忽然,李璨拍了拍他的肩,以安慰的口吻说了一句。 “你不必害怕,我会设法將你送走的。” “嗯?” 萧弈一个玩特技的,平生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他觉得,李璨並非没有识人的眼力,而是对以前的小乙有太深的刻板印象,无法准確地体会他的实力。 说也说不清楚。 船忽然晃动了一下,远远的,有鼓號声传来。 “呜” “落锚!” 萧弈赶到窗边,往外看去,前方,一点晨光微熙,潭州城的轮廓在月色中显现。 他追马希崇花了大半夜,结果小半夜就乘船回到了原点。 粮船靠近码头停泊,任军船一艘艘过去,包围了潭州,船上的火光照亮了湘江,一时看不到尽头。 李璨道:“我得去卸粮,回来再谈,你在此等我,莫要走动。” 萧弈一整晚消耗太大,饿得脸颊发酸,问道:“有吃的吗?” “忍一忍,我一会带乾粮来。” “好吧。” 送李璨出了舫房,趴在门缝往外看,粮官匆匆带著人往外走去。 “都麻利些,今日就把粮食卸了。 “典仓,早膳还没用哩。” “聒噪甚?我都没吃————” 等他们走远,萧弈推门而出,走进主舱。 先是闻到了浓重的檀香,差点以为中计了,吸入了毒烟。 屏息一看,舱中供奉著一尊鎏金佛像,佛像前点著三炷香,青烟裊裊。 书案上堆著许多文书,正中杯盘狼藉,旁边有个食盒。打开食盒,里面有小粥、烧鸡、糕点,还有一壶酒。 看来,典仓官虽没吃早膳,宵夜却没停过。 萧弈从容坐下,一边吃,一边翻阅文书,见落款处的鈐印往往都是“边镐”之名。 还翻到了马希崇的降书,虽是抄本,字里行间的諂媚却扑面而来。 他继续翻,在一份无关紧要的宗卷下面翻出了一封信件,信是用粗糙的麻纸写就,署名只有“王澹”二字,该是私函。 “吾兄涛亲启,弟已隨攻潭州,楚地必定,然所忧者,非敌寇,而在近日所闻,据传,宋太傅已上书,反对將楚地军政交刘、边二將军掌管,周令公则力荐二人留镇湘楚,双方章奏往来,互参不休,已成反目,兄在鄂州,凡事谨慎,莫捲入此等党爭为宜,为官之道,在於糊涂。” 萧弈仔细看了两遍,依旧没有完全看懂。 只知道南唐派系斗爭非常尖锐,连底层官吏都惶惶不安。 他將信件放回,搜了搜,发现一个荷包,里面有几锭碎银,径直笑纳。 又找到一份寻常的粮草调令,若逃匿时遇到盘查,可以作为凭证,说是去调粮的,用包烧鸡的油布裹好,收入怀中。 没在主舱找到更多有用的东西,萧弈这才返回李璨的舱房,看著窗外唐军顺利进入潭州的情形,有些担心张满屯。 一夜未睡,他困得厉害,却不敢入眠,耐心等著。 直到午后,李璨才回来,手里拿著一块干硬的胡饼。 “小乙,你吃吧。” “边镐顺利拿下潭州了?” “兵不血刃,不费吹灰之力。” 萧弈问道:“徐威呢?” “昨夜已被彭师暠杀了。” “是吗?” 萧弈一时默然。 他对徐威印象不差,没有別的武夫狠辣,就是个被欠餉的將领,整天臭著脸,还算正常人。 正常人被逼上造反的路,就是活不下来的。 “昨夜,唐军有在去瀏阳的陆路上,遇到一百骑兵吗?” “边將军没有派人走陆路。” “哦。” 萧弈又看了一眼潭州城。 城中已没有什么与他相关的人物了,只是觉得潭州百姓太苦了,几年间楚王接连不断地换,每次都洗掠一遍。 这般一想,若南唐能给楚地安定,暂时就隨它去吧,等大周真有一统实力时再谈。 至於差事,反倒没那么重要,又不缺功劳。 李璨道:“我已打听过了,卸了粮食之后,这艘船会到岳州载兵,你可隨船到岳州离开。” “好。” 到岳州找別的船去朗州,本就是萧弈最好的路线。 “你呢?真不隨我一起走?” 李璨道:“我得留在潭州,完成了宋太傅交代的差事,才有可能再见到她。” 萧弈也不好强求,道:“好吧,我有个同伴张满屯,浑號铁牙”,身高八尺,满面虬髯,貌若张飞,你若遇到,还请帮忙照拂一二。” “放心。”李璨郑重一揖,道:“你路上小心,来日再会。” “再会。” 忽然,主舱那边传来了惊呼声。 “快!保护我!” “典仓,怎么了?” “进进进贼了,不,有刺客!” 只见那典仓官慌慌张张逃下了船,任命了手下一个押纲吏带船到岳州。 李璨遂走向那押纲吏,行礼道:“孔兄,我手下有个杂吏奉命到岳州公办,正好生病了,便让他在我舱房中歇息,可否?” “你自安排便是。” “多谢。” 押纲吏应了,匆匆就走,带人去把潭州码头上码放的商货直接装船,也不管那是谁的。 忙忙乱乱,大半日过去。 萧弈困得厉害,把舱门一栓,用小桌案与长竿顶死,裹著李璨的被褥,沉沉睡去。 最初,他心想著身处敌境,还有所防备,但不知为何,这一觉睡得特別沉,隱约做了许多梦。 隨船回到了襄州,他抱著安元贞香软的身体放肆蹭了蹭,忽发现怀中人变成了李昭寧。 “你为何不將我兄长接回来?” 李昭寧眼神幽怨,这让萧弈有些后悔。 他只好道:“我当时不太舒服,头晕得厉害。” “怎么了?” 萧弈大概是感冒了。 虽然他自詡健壮,不愿意承认,但一觉醒来,浑浑噩噩,浑身无力,嗓子也痒得厉害。 往窗外看去,船还没停,天还是很黑,感觉睡了很久很久,原来只睡了半夜。 窗外湘江涌动,平野开阔。 江风一吹,更冷了,他连忙把窗户关上。 也是,在瀏阳河泡了那么久,吹风受冻,又没吃没睡,回了襄州该好好养一养了。 以后再也不出使了,长途跋涉太累了。 很快,再次沉沉睡去。 直到被码头上鼎沸的声音吵醒。 身体好就是不一样,精神已好了许多,最明显的感觉就是饿。 萧弈推窗看去。 不知睡了多久,天已大亮,晨光透过薄雾,江面开阔,水汽未散。 一排排战船沿江岸排开,列阵待发,帆檣如林,船身倒映在粼粼江水中,气势如虹。 江风猎猎,吹动战旗,偌大的“唐”字舒展翻飞。 “咚!咚!咚!” 军鼓作响,水师发船。 他所在的空粮船却是绕过战船,驶入水门,进了岳州城。 看来,何敬洙已攻下岳州,准备进发潭州。 这也太快了。 萧弈隱觉不对,楚国是烂,但唐军这速度甚至超出了常理。 下一刻,船只停泊,放眼望去,人头攒动,商船、货船、客船密密麻麻,船工们正忙著装卸货物。 更远处,客栈、酒肆纷纷开张,形成与潭州截然不同的热闹场面。 可以算是他在当世见过最繁华的码头。 他推门而出,吏员、船夫们正忙著把一批批潭州商货卸下来,也没人理会他。 肚子实在太饿,萧弈见不远处就有一个卖水米羹的摊子,当即走了过去,要了三碗,又点了旁边摊子的炊蛋。 咕嚕咕嚕灌下水米羹,他方觉活了过来,从荷包里拿出一小枚银子,放在桌上。 “店家,敢问哪里有药店?” “往城里的方向走就有哩,小的可没秤给客官称银子,容小的借来。” “不急,帮我再採买些东西。” “得咧!” 萧弈见摊主十分欢快,不由问道:“打仗了,不影响你们生意吗?” “人都困在这码头上,生意反倒好些哩。” “可有走沅水的船?” “走不了咯,一打仗,除了军船,哪有船还能西向?” “那要等到何时?” “这就不知了,小人替客官问问几个常去岳州的船主。” “等等,这里————不是岳州?” “瞧客官说的,俺们这哪能是岳州呀?离了有五百里呢。” 萧弈起身,环顾看去,喃喃道:“这是哪?” “当然是夏口嘍,鄂州,江夏城。” “今日不是三月初八?” “是初九哩。 萧弈一时无言,抬头看了一眼旭日初升的方向,方知吹动城头旗幡的正是西南风。 昨日,轻舟已过万重山,今日,独在异乡为异客。 第175章 设法回程 第175章 设法回程 趁著粮船上的押纲吏还在码头,萧弈过去一揖,道:“押司,我们的船还回岳州吗?” “你谁啊?” “李璨手下吏员,隨押司一起来的。” “哦,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萧弈道:“我需到岳州公办,不小心坐过了。” “我们又没在岳州停,那儿打仗呢。” “那,我如何去岳州?” “我管你?一边去,忙著呢。” 萧弈觉得南唐官吏们做事真是糊弄,细作不好好搜,细作问话也不好好回,一点都不重视他。 他只好塞了一枚银锭过去。 “押司,耽误了差事,我必要挨罚,还请指条明路。” “你小子做事真糊涂啊,闹出这种差错,可与我无关。要想回岳州,且等鄂州筹措了军资,运给刘节帅,我们自然还要西进。” “需多久?” “半个月一个月的,谁说得准哩?不得看上面的意思。” 萧弈又递了一枚银锭过去,道:“押司到时若能带上我,必有重谢。” “好说,好说。” “押司不会忘了吧?” “嗐,我是这么糊涂的人吗?” 押纲吏收了银子,洋溢出笑容,挥手让萧弈走开。 萧弈只好道:“押司住在哪儿?” “瞧我,给忘了,就住那边的官驛。” “那我也在那里住下,押司出发时千万记得叫我。” “好好好。” 过了一会,押纲吏道:“你怎还不走?” 萧弈思量著,问道:“押司,你没派人去给典仓官送信吗?” “啊?我把这事给忘了。” 押纲吏一拍脑袋,道:“你怎知道的?” 萧弈道:“典仓说,他给在鄂州的兄长写了信。” “他还与你说了这些?”押纲吏神色顿时亲近了起来,拍著萧弈的背,笑道:“是我一时忘了在岳州放你下来,你莫介意。” “怎会呢?都是自己人,押司,这信我替你送吧?” “好啊。” 萧弈反省了一下,他沦落至此,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习惯了郭威手下的办事能力,没有意识到马楚、南唐將领官吏的差距。 所以,凡事还得靠自己,多备些后手。 这个押纲吏明显是不太靠谱,等待的同时,也试著找找能西行的船。 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了江夏县衙东面的放鹰巷。 此地毗邻东湖,能看到南唐水师在湖上操练。 湖边风大,仿佛將人都要吹走,远远看到有小船掛满帆,被妖风吹翻了船,船夫们在水中扑棱著游向岸边。 难怪不敢在长江操练。 萧弈尚在病中,被风吹得鼻涕直流,叩响门环。 一个小婢女开了门,问道:“你找谁?” 萧弈瓮声瓮气道:“敢问王大先生可在?我受人之託,带了信。” “阿郎去上值了,你把信给我就成。” 那当然不成。 萧弈是来结交南唐官吏的,又不真为了送信。 他吸著鼻子,问道:“信涉机密,需亲手交到他手上。” “可不能让你进来等,家中只有我与主母在。” “敢问他在何处上值?” “江夏县衙唄。” “多谢,我去县衙转交。” “你等等,给你个帕子————” 到了县衙,被风吹得头昏,再一打听,王涛是江夏县衙的司户。 通传之后,萧弈被带到了县衙六曹,在门外等著。 此时已是未时三刻,官员们早都下值了,六曹的吏员却还在忙碌,不时唉声嘆气。 “王司户,有你的家书!” “放桌案上吧。” “来人说必须亲手將信交给你。” “让他进来。” “是。” 萧弈这才进入廨房,拱手道:“见过王司户。” 案上的卷宗堆积如山,埋首其中的中男年子抬头一瞥,见了他,有些错愕,问道:“少年郎,你是驛使?” “回王司户,我本是流民,受王典仓救命之恩,故替他送信。” “可你看著不像流民啊。” “实不相瞒,我本是中原官宦子弟,被奸臣迫害,满门遭戮,仅我一人逃难到大唐。” “中原不少人都是这般南下的,你叫甚名字?” “复姓西门,单名庆。” 萧弈应罢,双手呈上那封书信。 他却没有离开,静候在那里。 王涛看著信,眉头深深皱起,无奈嘆息,末了,抬头一看,问道:“你还有何事?” “司户可有回信?” “你今日就返回潭州?” 萧弈摇头道:“我有意儘快回去,只是我的粮船还得装货,司户若知近日有船西向,可否告知我一声?” “自是应当,你稍待,我写封回信。” 王涛提笔,却是沉吟著,半晌不曾落笔。 萧弈见状,问道:“司户莫非有何顾虑?放心,此信我必亲手交到典仓手中。” “既如此,信就不写了,你替我带封口信。” “洗耳恭听。” “灭楚大计,由宋太傅主导,然朝中恐有攻訐。周令公非与宋太傅反目,实先知先觉,弹劾自保,吾弟千万看清时局,慎之又慎。 说罢,王涛再次嘆息。 萧弈大概明白了。 南唐朝局复杂,有主战、保守、中间派,正相互攻訐,且真真假假,王氏兄弟两个小吏掺在其中,不知道怎么办,互通消息。 难怪南唐官吏做事全在糊弄,这是怕掺进了党爭里。 “记下了?” 萧弈其实记下了,却还是道:“司户若能信得过我,可解释一遍,我好对典仓剖析。” “也罢,他能让你送信,你必是可信之人。且这些,很快也不算秘密了,今日风大,把门窗关上。” “是。” “楚地风浪太大了啊,宋太傅一党主张灭楚扩张,宰相孙晟、常梦锡认为时机未到,双方一直爭论不休。如今,边镐、刘仁赡灭楚功成在即,周宗却忽然与宋党划清界限,必是因察觉到了什么,周宗一向与人为善,他弹劾不可怕,怕的是孙晟、常梦锡已经捉到了把柄,或是陛下心意已变,告诉舍弟,切忌立功心切,不可轻易投靠任何一方啊。” “我已明白了,司仓放心,典仓深知为官之道在於糊涂,不会有事。” “很好。” “这口信重要,我最好儘快找到船只西归。” “此事我会留意,你住在哪?” “夏口码头官驛。” “给你。” 一枚银锭被递了过来。 萧弈也不客气,接过,道:“谢司仓。” “嘭。” 廊房的门忽然被人踹开。 一个將领大步而入,年纪该很轻,二十左右,身上的盔甲却很精致,看来军职颇高,长得却不太聪明,眼睛大,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莽劲,开口就骂骂咧咧。 “娘的,粮草还不筹措好?这破县衙,县令、县丞、主薄没一个在的吗?!” “將军恕罪,明府他们————出城巡视去了。” “那你说,何时给粮?!” “这————如此大事,自当由宋太傅定夺————” “去你娘的!” 那年轻將领大步上前,一把就拎住王涛的衣领,自己却气得脸色通红。 “我被你们气死了,宋太傅推给鄂州府,鄂州府推给江夏县,县令推给主簿,主簿推给户曹,你又推给宋太傅,当我是驴呢,围著你们转磨。” “將军息怒。” “息不了,我杀了你!” “我只不过是个小小县吏,杀了我也没办法呀!” 两人一个怒,一个哭,扯皮著,僵持许久。 萧弈冷眼旁观,心想,王涛不愿投靠任何一方,那就不可能对这年轻將领解释,他们再多的对话也是没味的屁。 再一想,眼前的將领必是南唐武昌节度帅刘仁赡麾下,正属鄂州水师。 他遂出手了。 “將军,还请鬆手。” “滚开!” 那將领头也不回,扬肘横扫,拳头擦著萧弈鼻尖掠过。 萧弈侧手,攥住他挥空后的手腕,死死扣住他护腕与小臂的衔接处。 “放手!” 一拳砸向萧弈面门。 萧弈猛地向后一扯,右腿屈膝,顶在他甲冑覆盖不到的膝弯。他重心陡然一歪,拎著王涛的手不自觉鬆了。 “你找死!” 那將领回头猛攻。 两人过了十余招,萧弈突然捉住对方的束甲带,狠狠一扯,拖得他动作迟滯o 脚下一勾,那將领本就因鎧甲松垮重心不稳,站立不住,后腰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嘭”的大响。 “你!” 萧弈展示过武艺,立即退了两步,揖手道:“请將军听我解释。” “说!说不出个道理来,我把你与这些狗县吏全杀了!” “此事与司仓无关,將军,这边请。” 见那將领不动,萧弈又补充道:“我是为將军与刘节帅好。” “哼!” 对方这才隨他到了衙庭外的无人处。 “在下西门庆,军中小吏,方从潭州归来,见过將军。” 萧弈轻声道:“將军一心为公,我实在敬佩,只是,眼下正有人慾害刘节帅,將军任何所作所为都可能被放大,挑毛病。” “谁要害我阿爷?!” “原来是少將军,失礼了。” “刘崇諫。你快说,谁要害我阿爷?” “少將军岂会不知?” “我能知道个屁!” 萧弈再次试探,发现刘崇諫是真没意识到灭楚的军事行动背后,藏著怎么样的政治斗爭。 在这一方面,一个文吏竟比一个將门子弟还要先知先觉。 他遂把方才听到的消息现学现卖,加上他的理解,以及对危机的渲染。 刘崇諫听罢,大惊失色,呼道:“什么?!我阿爷又不是宋党,只是奉命打仗!” “嘘。少將军小声些,朝中爭权岂管这些,眼下,刘节帅与宋党在一艘船上,今日风大,长江、东湖,何处不起浪、不翻船?” “那我该如何是好?” “自当是派人稟报节帅。”萧弈一拱手,义正辞严道:“在下不才,愿往岳州,为少將军效劳。” “好,你隨我来。” 萧弈心中一定,暗忖这就找到回去的船了。 文武双全,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第176章 贴司吏 第176章 贴司吏 甫一相识,萧弈就摸透了刘崇諫的秉性,单纯鲁莽,很好骗。 且还有几分少年义气。 出了县衙大门,刘崇諫就指著一匹马,问道:“会骑吗?” “会。” “上马,隨我来。” “好。” “你骑术好俊啊,想从军吗?我让你当我的牙兵。” “谢少將军。” “哈哈,等我筹集了军粮,带你去立灭国之功!” “好。” 萧弈隨口敷衍,心想,等刘崇諫筹到军粮,楚国早都灭了。 他怀疑刘仁赡就是找个理由,把小儿子丟在鄂州。 回到长江边的水寨,赶到中军大帐。 “我带你去见周叔父,他是我阿爷的副將,鼎鼎大名的周廷构將军,让他派船去通知我阿爷。” “好。” 萧弈根本没听过周廷构的名字,想必只是个四流、五流。 倒不知自己算不算大名鼎鼎,其实三流已经能算是很厉害了。 “周叔父!” “刘副军头,在营中还是称將军为妥。” “周叔父你听我说,我今日征粮,得知一件大事。西门庆,你快稟报。” 萧弈遂上前一揖,有条不紊地把情形说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除了从王氏兄弟那里听到的消息,还加了自己的看法。 “楚国糜烂,一战可定,这灭国之功,刘节帅轻易可立。然而,此时才是最危险的时候,楚国的烂摊子不好收拾,朝中却有太多眼睛盯著————” “崇諫,你先下去。” 周廷构听了,眼中却毫无波澜,也不派船,只一挥手,打发刘崇諫去巡营。 显然,一个县吏得到的消息,还不足以让军中大將震惊。 审视的目光盯住了萧弈。 “朝中时局,你为何这般了解?” “回將军,此非秘密,边將军的军中,许多人都知晓。” “但你的谈吐、见地,绝非一般人所有。” “实不相瞒,我家在中原,满门遭奸臣迫害,孤身流落金陵,也曾寄身於权贵府中为幕客————” 萧弈无非是把李璨的经歷套到自己身上。 周廷构问道:“你为何要帮节帅?” “恕我直言,自我入江南所见,唯刘节帅是英雄。” “说得好。”周廷构眼神中这才有了感兴趣之意,问道:“你当过幕僚?在谁府中?” “周老令公。” 之所以说周宗,因为萧弈还只知道周宗。 周廷构拱拱手,道:“我与周令公三百年前是一家,若有时机,你可替我引见一二。” “那是当然。” 周廷构想了想,隨口问道:“你病了?” “略染风寒,不妨碍我为將军效力。” “好,你留在我幕府当个贴司。” “多谢將军。” 萧弈一心想早点去岳州,此事却急不来,说得多了,怕被周廷构看出端倪来。 至於贴司,就是底层文吏,协助书吏、孔目官,处理文书、校对帐目、传递消息,以及一些杂事。 职位虽低,反正不长於,他也不嫌弃。 周廷构对他的態度很满意,道:“难为你是个识大局、有分寸的,一个月后,宋太傅嫁女,近日难免有不少宴请,你陪少將军去,別让他说错话。” “宋太傅嫁女?”萧弈心中讶然,问道:“敢问,他有几个女儿?” “膝下仅有一女,怎么?” “我在金陵时,曾听说,宋氏女儿有心上人。” 周廷构道:“那我不知,也许正是因此,宋太傅才急著將女儿嫁出去吧。” 萧弈再次確认了一遍,问道:“嫁给谁?” “鄂州营田副使,查元方。”周廷构道:“你问这许多做甚?” “知晓详细了,隨少將军出门,才不容易犯错。” “嗯,是个办事仔细的。” 周廷构军务尚忙,挥了挥手。 萧弈识趣告退。 刘崇諫还等在外面,问道:“如何?” “周將军並不重视啊,只怕刘节帅不能及时得到消息,万一让朝中奸党捉到把柄。” “那怎么办?” 萧弈问道:“不能再劝周將军,以免他连船都不给我们。” 刘崇諫反应过来,问道:“我调船去岳州提醒阿爷?” 萧弈一拱手,道:“谨听少將军吩咐。” “可我调不了船啊,我没这个权力————我试试看,还得等两三天才有船。” “少將军大孝。” “嘿嘿。” 萧弈想了想,道:“周將军说近来宴请多,让我隨少將军,不知都是哪些人? ” “还不是那查元方,能娶宋太傅之女,给他高兴坏了,广发喜帖,每日都有他的狐朋狗友进城。” “在打仗,不影响吗?” “查元方扬言,灭楚只在须臾,届时双喜临门,引得一群紈絝子弟跑来凑凑热闹。对了,后日黄鹤楼便有一场,真他娘烦人!” “少將军不喜宴饮?” “喝酒吃肉看歌舞,我自是喜欢,啐,但討厌与那些金陵子弟一起。” “为何?” “要行酒令、吟诗作赋唄————” 萧弈虽被安排当了个贴司,却不住在军中寮房,只去领了个牌符,藉口伤寒未愈,说过些时日再来当值。 他买了药,在码头驛馆住下,当夜自己熬药喝了,裹著被子早早睡下养病。 次日,精神稍好了些,他本打算完完整整歇一天什么都不干。 可想到李璨的心上人嫁给旁人,李璨却还傻傻在潭州给人卖命,终究是躺不住,翻身起来。 “真是前身欠你们李家的。” 嘟囔了一句,他出门,打听宋齐丘的住处。 风还是大,吹得他鼻涕直流,只好去买了一身夹絮的细麻袍,算上昨日的药材、住宿,钱花了大半,却还挑了件鹤笔。 倒不是他爱打扮,而是出门在外,鹤氅一罩,方便编造身份。 对著铜镜看了一眼,剑眉星目依旧,只是面色有些苍白,脸颊消瘦了许多,健壮的身体被鹤裹著看不出来,像是个高瘦的文人。 怪不得,周廷构给了个吏职,而不是军职。 到了宋府。 宋齐丘如今兼任鄂州观察使,算是临时差遣,住处並不豪阔,是一处离鼓楼算远的四进院,侧门的巷子里有不少摊贩。 萧弈找了个背风的摊子坐下,要了两碗汤饼,一份烧梅,就是糯米裹著肉馅、皮冻、虾、蛋、葱花等。 一边吃,一边观察著宋府,看下人们进进出出,看起来是在置办嫁妆。 “这位婶子,再要一碗羊肉汤饼————这户人家是要嫁女?” “嘘,这可是太傅府哩,是嫁女,这妆奩都置备了半个月了,还没完,也不知哪家有幸娶她,一辈子不愁吃穿。” “宋家小娘子漂亮吗?” “小郎子,你可真是问对人了,那可是漂亮极哩。” 萧弈双手捧著热乎乎的碗,隨口道:“婶子真见过宋家小娘子?” “还能骗你不成?看,那就是宋家小娘子的马车。” 只见一辆阔绰的马车恰从巷子那边驶来。 车厢雕著缠枝莲纹、窗上以透光的云母片替代窗纸,既挡风寒又能映出隱约人影,车顶覆著云纹缎帐,垂著流苏,一看就是女子喜爱的座驾。 “好漂亮的马车。”萧弈道:“宋娘子去哪儿回来?” “自是去採买,你看,后面的下人捧的可都是上好的绸缎,一定是用来作嫁衣的。” 萧弈点点头,把钱搁在桌上。 起身,往那边走去。 身后传来摊主惊恐的小声呼唤。 “小郎子,你做甚?你你————” 萧弈並不理会,走到那漂亮的马车前,从容揖手,朗声道:“敢问,可是宋家小娘子的车驾?” 他穿得虽不富贵,还算体面,彬彬有礼的问题,总不至於直接被赶走。 万一是来参加婚礼的宾客呢? 马车內,一个婢女探头出来看了一眼,迅速缩了回去,开口。 “这位郎君,何事?” “敢问,宋小娘子可还记得一位北面的朋友?” 车厢中安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那婢女低声道:“郎君请上前来。” “咳咳。” 萧弈感觉鼻涕流下来了,假装拿帕子掩咳,把嘴唇上方的鼻涕擦了擦。 他算是难得优雅一回。 上前,揖礼道:“请小娘子吩咐。” 却听那婢女道:“此时不便说话,请郎君明日隅中到黄鹤楼,娘子自会见你” 门”好,一定前往。” 萧弈心想,宋小娘子心里还是有李璨的,遂不再多言,转身告辞。 第177章 青鸟殷勤 第177章 青鸟殷勤 萧弈为李璨操劳,回驛馆时又吹了风。 他不是讳疾忌医之人,又找了个老郎中看诊。 “大夫,我身体强健,可风寒不见好,莫非是药的问题?” “几日了?” “大概是初七入水著凉。” “这才初十,小子你急甚?” 萧弈道:“我听说风寒会死人,小心些总是好的。” 老郎中目光瞥来,捻须道:“那老夫给郎君开几剂好药?” 萧弈知道,这老头肯定要坑自己一把了,坑就坑吧,钱花完了再挣就是。 他不是怕死,死在战场上好歹称得上壮烈,万一病死可就太窝囊了。 又买了两副好药,提著出医馆,他忽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 依旧是因前世保留的对镜头的敏锐感知。 谁? 当不可能是南唐发现自己是大周使节了,要么,周廷构怀疑自己的底细;要么,引起了宋齐丘的注意。 萧弈只当没发现,保持著良好的姿仪,回驛馆熬药,狠狠睡了一觉,次日起来,收拾停当,去见刘崇諫。 武昌军节度府颇豪阔,武將家没那么多讲究,门房直接把他引到內院。 刘崇諫正在更衣,露出一身脂包肌,块头不算大。 萧弈看得暗自摇头,觉得这小子文不成武不就,还说人家查元方是紈。 “好烦,本该建功立业的大好男儿,却要陪一群紈絝宴饮,我们大唐的风气太坏了。” 刘崇諫套上一身织锦襴袍,嘴里就不停地抱怨。 他也不需要萧弈回应,自说自的。 “我听说,江北的沙陀偽汉、郭周都很尚武,我们却让查元方这种人自詡风流,可气————小庆啊,你太瘦弱了,往后跟著我,难免要上阵杀敌,你可別死了。” “咳咳。” 萧弈看了一眼,別的不说,只看肩膀,自己就比刘崇諫宽阔得多,脸瘦而已。 何况彼此也不是没交过手,他还手下留情了。 这么没眼力见,怕是没上阵杀敌就要死掉。 收拾停当,翻身上马,出发。 本以为路上能清静一会,刘崇諫又开始聒噪个没完,说他从小就如何如何在军中崭露头角,若不是他大哥压著,他早已名扬天下。 萧弈好不容易找到机会,问道:“少將军,找到去岳州的船了吗?” “別急,我已安排人办了,看,那是何敬洙之孙,我的手下败將,他打不过我。” “少將军威武。” 萧弈目光看去,见人家长得虽高壮,看眉眼只有十四五岁,且举止沉稳,彬彬有礼。 他算是明白,为甚刘仁赡不愿把小儿子带在身边,周廷构又为何要找个人陪著刘崇諫了。 黄鹤楼到了。 蛇山之巔,临江而峙,重檐斗拱,青瓦覆顶。 它並非一座孤楼,而是坐拥一方规整庭院,系在门外的都是骏马,往来的年轻男女们穿著富贵。 萧弈留意了一下,宋家小娘子的雕花马车已经来了,却是停在正门內的前庭。 马车边站著个娇俏的小婢女,正用灵动的眼睛盯著大门,见他来了,用一个很小的动作向他招了招手。 “少將军,我去解手。” “哦。” 小俏婢见他迈步,转身,默契地在前方带路。 转过主楼外侧的迴廊,绕进一间僻静茶寮,檐下悬著银铃,风过轻响,与长江涛声隱约相和。 拾阶而上,里面窗明几净,布置得十分风雅。 檀香混著茶香,案头摆著天青釉茶盏,落地屏风之后,一个女子的窈窕身影影影绰绰。 她背对著屏风,正在调弄一张琴,可惜未弹,不知琴技如何。 江南女子的打扮就是比北地更繁复些,鸞花褙子,牡丹裙,双环髻上插著点翠金步摇,虽未见全貌,却能感觉到她的矜贵优美。 蕴著南唐权贵人家精心教养出的雅韵。 “女郎。” 小俏婢趋步到屏风前,万福道:“李郎君来了。” 仅一句话,萧弈意识到了不对。 李郎君指的是李璨?为何会把他错认为李璨? 总不可能李璨与宋氏私定终身,宋氏却不认得李璨。 他不动声色,彬彬有礼地一揖,道:“咳咳,敢问,小娘子是?” 未等屏风后的女子答话,俏婢已代为答话。 “我家女郎与宋小娘子是闺中好友,宋小娘子近来不便出门,女郎到鄂州都是乘她的马车,昨日李郎君相拦时,车中其实是我家女郎。” 萧弈道:“原来如此,不知宋小娘子为何不便出门?” 这次,屏风后的女子开口了,声音婉转,如春水般温柔。 “因太傅不让,她最初,是寧死不嫁的。” “那,现在呢?” “昨日我替李郎君问过她了,她有一封信託我带给你。” 隱约可见,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俏婢上前接过,呈到了萧弈面前。 萧弈接过,大大方方拆信看了。 “李郎青鉴,父命如磐,婚约难改,徒泣无措。君中原麟凤,江南非久棲之枝,自当北归故土,展凌云之志,勿以奴家为意,纸短情长,憾此生缘慳,盼来生廝守,珍重,珍重。” 看得出来,宋氏的字写得很有大家风范,只是最后的“珍重”已显繚乱,信纸上有几处晕开的痕跡。 是泪痕。 他本想把宋氏带去见李璨,可她竟下了决心,那就不好强求了。 那就再当一回信使吧,回去安慰安慰李璨。 “李郎君,你们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切莫自伤。” “我没有啊。” 萧弈收信入怀,抬起头,吸了吸鼻子。 实在是鼻涕一直流,昨日花大钱买的药也没多大效果。 “你哭了?” “没哭。” 俏婢连忙递了手帕过来,心疼地柔声安慰道:“李郎君,你千万別难过了,其实宋娘子一直向女郎问你的近况,听说你相思成疾,她可伤心了呢。你这般人才,一定能遇到命中注定的女子。” “真是误会了。” 萧弈淡淡一笑,以坦诚的目光直视这俏婢的眼,道:“我確实没哭,因为,我不是李璨,我也是帮忙传话的。” 此前不说,因为不確定对方是何目的,现在说开,自不必瞒著这点。 俏婢一愣,站在那,抬著头,傻傻看著他发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啊?” “李璨尚在潭州,我会將此信带给他。”萧弈道:“只是,近来无船西向,不知小娘子可否帮我?” “你既不是李郎君,为何拆信?好生唐突。” 萧弈坦率道:“我需要知道宋小娘子的態度,以决定下一步的动作。” 屏风后,那女子转头看了他一眼,不等他看清容貌,很快转了回去。 “宋小娘子若问,我如何回答?” “我会劝李璨死心,不再以她为念,从此相忘於江湖。” “你————你倒是无情。” “这不正是宋小娘子想要的?” “虽说如此,那,你如何劝李郎君?他一往情深,不是你三言两语能说服的” “天涯何处无芳草?” 萧弈隨口一问,驳得那女子无言以对。 过了小半晌,她才道:“好吧,若有船只,我会派人告知你。” “多谢。” 她没问怎么告知他,想必是知道他的住处。 如此想来,昨日莫非是她派人跟踪。 萧弈顿时警惕起来,暗忖,南唐官吏们都糊弄过去了,可莫最后栽在一个小女子手里。 “告辞。” 他一揖礼,往外退去。 俏婢快步追来,道:“你慢著,你还没说姓名呢————” 萧弈只当没听见,脚步如风,鹤氅在身后轻轻飘动。 转过迴廊,步入黄鹤楼主楼。 恰遇刘崇諫从另一边迴廊过来。 “少將军。” “咦,你去哪了?我也去屙屎,没看到你啊!” “我没找到。” “那你屙了没?” “不必了,少將军请。” 萧弈適时止住刘崇諫大声说话,请他登楼。 这大概就是周廷构交代他差事的必要性。 楼板被古往今来的人们踩得光滑。 二层是个大堂,迴廊环绕,凭栏远眺,万里长江奔涌东去,夏口以东的江面帆影点点,北岸汉阳城依稀可见。 晴川歷歷汉阳树,芳草萋萋鸚鵡洲。 一面巨大的屏风竖在堂內,上面题的是崔顥的那首《黄鹤楼》,几个青年才俊正站在前面指点议论。 刘崇諫低声道:“那就是查元方,你看他,文弱书生。这群人天天討论诗文,有甚用?哪像我,疆场效力,为国从戎。” 萧弈已然留意到了那被眾星捧月的一人。 二十岁左右,锦衣玉带,身姿挺拔,气质清雋,皮肤白皙,確有一股文雅风度,但文雅不代表羸弱。 只看查元方举手时从宽袖中显露出的小臂,肌肉虬结,青筋分明,至少力气肯定不输刘崇諫。 有文才,不代表武艺弱,喜欢设宴广结朋友也不一定是紈,可能是因为人脉广,有的人就是样样都是长项。 反而是刘崇諫,总认为擅文就不擅武,会诗文就是空谈,其实自己样样稀疏。 宋齐丘的挑女婿的眼光没那么差,只说个人能力,查元方应该不输李璨,当然感情是另一回事。 正想著这些,查元方转头看来。 萧弈很明显看到查元方的目光如清风般拂过刘崇諫,转而落在了他身上。 两人对视,查元方眼神亮了些,第一时间询问了他的名字。 “少將军来了,敢问,这位是?” “他是从潭州运粮回来的军吏,西门庆。” “原来如此。”查元方道:“我们正在谈楚地战事,你从潭州归来,可听说过一人?名为萧弈———— ” 第178章 正主 第178章 正主 有那么一剎那,萧弈想过,是否身份被查元方发现了端倪。 但他立即否定了这想法,判断只是正常询问,保持著镇定自若。 没等他回答,刘崇諫先开口,问道:“萧弈?那是谁?” 在场的南唐才俊们多少都了解一点,纷纷开口。 “中原派遣楚国的使者。” “此人曾在郭威叛乱时立下一些功劳,本当是运气好,没想到,確有几分能耐。” “楚国糜烂,杀楚王並不难。” “杀不难,难在决断,他奉命册封楚王,却临机杀之,且连杀二王,何等果决狠辣?” “是啊,诸位设身处地,谁能做到?” “我能啊!”刘崇諫道:“若我在楚国,肯定敢杀了马氏!” 查元方笑了笑,不予置评,看向楼梯处,道:“宋兄来了。” 说著,快步迎了过去。 萧弈转头一看,见来的是两个锦袍男子,都是二十四五年纪,其中一人身材健壮、神態自信,另一人身量顾长,面容俊美,但看著瘦弱,面有病气,与他的小感冒不同,呈现出久病的虚弱。 “少將军,他们是谁?” “宋摩詰,原本是宋太傅的侄子,因太傅无子,过继给太傅当嗣子了。” “另一人呢?” “不认识。”刘崇諫道:“也没必要认识,你看他那样子,活不了几年就“少將军慎言。” 萧弈观察到,查元方对宋麾詰与那个病弱美男子很是亲热,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往这边走来,渐渐放开音量。 “你们方才在聊何事?” “萧弈。” “此人我也很感兴趣。” “先开宴,把酒而谈。” 宴会开始,萧弈也隨眾人登上三层。 江景更壮阔了。 在此吃饭喝酒,感受確实是大有不同。 桌案已摆好,上面放著美酒佳肴,大厅中间却是用摺叠的屏风隔开,另一边人影幢幢,不时有女子的说话声飘过来。 想必是女眷们在那边另设一宴。 萧弈不知方才那个神秘女子在不在,但隱约有种被人窥视之感。 待刘崇諫落座,他站在后面。 却有一名小廝搬过小案,加在刘崇諫与另一个宾客之间,道:“请坐。” 萧弈不解,问道:“为何?” 查元方正好在看著这边,笑道:“今日济济一堂,皆为灭楚盛事而来,在座唯有你切身参战过,岂当不得一座。” “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萧弈一抱拳,大大方方坐下。 查元方端起酒杯,朗声道:“第一杯酒,愿大唐成功西定,早日恢復一统。” “为大唐贺!” 座中江南才俊一同举杯,豪情万丈。 萧弈若不是知道歷史走势,差点都被打动了。 他也跟著喝了一杯,觉得这酒十分绵柔,不如河北的烈酒能御寒。 见身后有个小廝立即上前斟酒,他低声问道:“有薑茶吗?” “啊?” “我染了风寒,不宜饮酒,有热薑茶吗?” “小人这就让厨房熬煮。” “多谢。” 江南才俊们为大唐饮了第二杯,话题回到了萧弈身上。 宋麾詰道:“萧弈此人,我亦听说了,边將军入潭州之前,恰遇萧弈率百骑追杀马希崇,杀了整整一船人。 “然后呢?” 刘崇諫本该消息最灵通,偏是座中最不了解情况的那个,问道:“边將军捉住他了?” “没有,让他突围而出了。” “边镐也太没用了————” “少將军。” 萧弈才打算吃两口菜,连忙制止刘崇諫发言。 查元方也摆手,道:“边將军能急行军五百里赶到,使潭州没落到萧弈、徐威之手,已是难得。西门庆,听说你当时就在瀏阳河上,说说如何?” “我所乘粮船,就在边將军的大船后方,整个水师,就我们一艘粮船。当夜快到潭州,前方船只忽然撞到了一艘小船,兵士见到有人杀了马希崇及其隨从四人————” “可我听说,马希崇乘的是艘大船,萧弈整整杀了两百人。 萧弈道:“徐威叛乱,马希崇仓促而逃,岂能乘大船?” “那你可见到了萧弈?” “不曾,当时我正在船舱睡觉,忽听得典仓下令搜船,因为船上发现了水渍。” “有人逃到你们船上了?” “不,是有个兵士偷喝了酒,不小心落水,爬了上来,不敢声张,我都瞒著典仓官。” 眾人大笑。 萧弈道:“我们次日就顺湘江而下,后来发生之事,便不知了,萧弈竟突围而出了?” 查元方道:“是啊,百骑冲阵,最后逃出了五六人,包括萧弈。” “有人见到他了?” “不错,身高八尺有余,满面虬髯,形貌丑恶,无怪乎被称作萧阎王”。” 萧弈接过薑茶,喝了一口,肚子暖暖的。 至少知道张满屯也逃出来了。 放下茶盏,他感觉有人在盯著自己,目光瞥去,是那病弱美男子。 说来奇怪,查元方到现在也没为大家介绍这人是谁。 话题依旧围绕著灭楚之战,但渐渐地,有些人心急了。 “太傅为国绸繆,立下如此开疆扩土的赫赫之功,偏朝中有小人詆毁,真是可恨!” 这就是他们跑到江夏聚会的原因,许多话,在金陵是不好说的。 部分人就开始骂孙晟、常梦锡、韩熙载;另一部分人则说冯太保很快就要守孝期满,起復拜相,將是宋党的一大胜利。 骂到后来,也有人骂了周宗。 “我实在不明白周令公为何犯糊涂,他与太傅都是陛下潜邸旧臣,这次竟站到了奸党那边。” “晚节不保啊。” “呵,提到周令公,我今日听闻一桩趣谈。” “哦?” “周令公之女,与一个中原破落户定了终身,且准备私奔。” “不会吧?周家可是出了名的守礼。” “消息已在商旅间传开,依我看,当不是流言。” “为何?” “有一首他们私相授受的词为证,那词————极是风流。” 萧弈听到这里,再次抿了一口薑茶。 他没想到,连杀两个楚王都能矇混过去,隨口编的小故事却能从南平流传到南唐。 孙光宪看著一本正经,竟散播谣言。 他乾脆放下茶盏,正色道:“此事,必是谣传。” “你怎知道?” “金陵之事,先在鄂州传开,必是南平、马楚来的流言。” “此言虽有道理,可诸君若听了那一首词,必定不再怀疑。” “为何?” “那词虽露骨,但功力极深,南平、马楚,確无一人有如此才情。” 聊到此处,眾人皆感好奇,纷纷嚷著把那词念出来。 “一家之言,做不得数,念出来,让眾人评判才知。” “我不敢念,怕得罪周公令,诸君若好奇,码头杂戏便有人演这一段,可去请来。” “去带来。” 萧弈暗道不好,思量著如何应对。 好在,周宗不在鄂州,而此间眾人都气愤於周宗弹劾宋齐丘一事。 不多时,演杂戏的就被带上来了,那是两个小姑娘,一个穿著男装,一个穿著裙子。 “演。” 两人就开始跳舞,以舞蹈演绎了萧弈说的那个故事,落魄的中原男子与江南权贵之女私定终身。 之后,裙装伶人脱了鞋,提在手中,开始躡手躡脚地走,走得十分动人。 萧弈知道,她要念词了。 他目光一转,忽见厅堂正中的屏风下方,显出一排排绣鞋,想必是女眷们都起身来看。 方才引他去茶寮的俏婢则探出头来,盯紧著这一幕,眼神似乎非常恼火。 分明已有了应对计划,心中却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觉得那首词最好不要被念出来。 念了,声音婉转,如同鶯啼——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黄鹤楼为之一静。 两个伶人搂在一起,舞得缠绵悱惻。 突然。 屏风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萧弈才转头看去,忽听堂中一声重响。 “咣。” 有酒杯被掷在地上,碎成几瓣。 萧弈回过目光,正见查元方倏然站起身,一脸怒容,向那两个伶人叱道:“滚下去!” 眾人诧异。 有人不解道:“查兄,这是?” 查元方正色道:“我等自詡君子,岂可在背后嚼舌,污仕女清白名声?!” 萧弈暗忖,查元方故意发怒,当是不想得罪周宗。 亦可见周宗与宋齐丘之间,並不像表面看来那样为敌。 破局的思路得再改一改了。 或许,可试著把危机变成机遇。 他对周廷构自称曾在周宗府中为幕,若能利用此事,借一艘船只,儘早离开南唐为妥。 “慢著。” 查元方再次开口,喊住那个男装打扮的伶人,问道:“你演的中原男子,姓甚名谁?” “奴家————奴家的是西————” 萧弈不等她说出口,主动起身,走到堂中,从容一揖。 “若未猜错,这谣言所指之人,咳咳,当是在下,西门庆。” “是你?!” “你就是西门庆?!” 一时间,无数目光纷纷向萧弈射来。 不知是谁还朝他掷了半块青瓜,他从容侧身避过。 “此事误会,请诸君听我解释。” “你说。” 萧弈下意识又往屏风处看了一眼,隱约觉得忽略了什么,可一时无暇细想,略略沉吟,开口解释。 江风又起,吹动黄鹤楼的檐铃。 长江东流,浪尖之上,一叶扁舟在风浪中漂荡,极考验船夫的操船技艺。 > 第179章 凭高怀古 第179章 凭高怀古 “之所以有此谣言,乃因大唐党爭激烈,幕后有別有用心之人捕风捉影,意在辱周氏名望。” 萧弈开口,先给事情定了调,贏取眾人的认同感。 他面露无奈之色,想让语气更沉鬱些,可惜鼻子堵著,声音嗡声嗡气。 “这词,乃是一位曾与我盟定三生的女子所写。与周家小娘子无关,牵扯到她,实属谬传。” 查元方道:“恕我冒昧,这女子是谁?” 萧弈有些诧异。 查元方就算不想得罪周宗,彼此不同阵营,表个態也就是了,何必细问到这个地步? 当然,他也答得出来,应道:“是南平国荆南节度副使孙公讳光宪之女。” 孙光宪既然造他的谣,就休怪他反手借孙光宪之名解决麻烦。 查元方面露诧异,问道:“你如何与孙光宪之女相识相许?” 萧弈道:“我本中原人氏,三年前,家族为奸人所害,孤身南逃时曾路过南平。” 宋摩訶道:“家父曾与孙光宪交过手,此人非有眼无珠之辈,你如此人杰,与孙氏情投意合,他竟棒打鸳鸯。” “南平国政糜烂,高氏心无大志,只知对过往商旅加收税赋,浑噩度日,非久棲之枝,孙公愚忠高氏,与我非同道中人,我遂下金陵,归顺大唐。” “好眼界!好志气!” 宋摩訶激赏地赞了一句。 查元方道:“说回这流言,哪些小人传开的?你报出姓名,我派人去杀了。” 萧弈道:“查郎君息怒,我仔细想来,这首词我不曾给旁人看过,唯有孙光宪知晓。我怀疑,他打听到我过去曾在周令公府上为幕客,便故意放出流言,意在置我於死地。” 他故意把后果说得严重。 果然,查元方摆了摆手道:“一点误会,何至於死?传出去,还当我们大唐官员们肚量狭窄,宋兄,你说是吧?” 查元方说罢,看向宋摩訶与那病弱美男子,宋摩訶点了点头,那病弱美男子的目光却始终带著冷峻之意。 萧弈忽然意识到,仅在这一件事上,查元方其实有些在意病弱美男子的態度。 为何呢? 又不是当事人。 脑中迅速转过这些念头,萧弈正色道:“只盼我今日澄清,能还周家小娘子清白,谣言止於智者。” 宋摩訶道:“其实只要一查,便可知消息是否由南平商旅散布。” 查元方道:“是啊,我想,必不是他主动造谣。” 刘崇諫则拍案道:“何必多说?来日我率大军灭了南平国,助你抢了孙光宪之女!” “说得不错,西门郎君太紧张了,一桩风流韵事而已,又非周氏在此,何必解释?” “哈哈,正是如此,我还想向西门郎君討教诗词。” 大部分人都是周宗的政敌,本就不见怪,纷纷夸讚,或说萧弈写得一手好词,或说他维护周氏名声、有君子之风。 还有人嫌他太心软,扬言就该藉机羞辱周宗,话未说完,被查元方痛叱,赶了出去。 总之,这件事,似乎转化成了萧弈在南唐打开局面的契机。 可他总觉得有忿恨的目光盯著自己,他遂决定低调一些,回到座上,捧著薑茶不语。 宴会的话题转到了诗词上。 今日是查元方成亲之前宴聚朋友,为了不破坏气氛,他当先作诗。 “诸位贤友,閒杂琐事不谈,今大唐挥戈定楚,此乃中兴盛事、千古嘉讯,我先献拙作,拋砖引玉,为诸君助兴,贺昇平之景!” “好!” “哈哈,文隱兄既一展诗才,我等岂敢藏拙?稍后定当献诗,既贺大唐靖楚,亦贺你新婚之喜!” “文隱兄与宋小娘子佳偶天成,值此婚期,正是家国双兴之兆,在座的,都该诗词相贺才是————” 刘崇諫转向萧弈,用表情无声地表达心烦,仿佛在说,看,这群书生又在卖才弄俏了,真討厌。 萧弈倒是没那么排斥,默默看查元方露一手。 只见查元方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按著腰带,缓步走到临江的朱红栏杆旁。 江风吹动锦袍,他不慌不忙地拢了拢袖沿,方才开口。 “危楼雄峙枕江涛,楚甸风烟入望遥。王师秉鉞清蛮瘴,帝泽敷文靖野樵。 剑指潭州摧壁垒,旗开衡岳靖氛囂。从今江汉归一统,共醉金罍颂圣朝。” “好!” 眾人喝彩。 喝彩声瞬间掀翻楼头,江风都似被这热络裹挟,卷著叫好声掠过江面。 “文隱兄此诗气魄凌云,扬大唐之威,听得人热血沸涌。” “好气魄,既写王师雷霆之势,又颂圣泽普惠之仁,於杀伐中见仁心,于靖乱里显太平,此等格局,绝非寻常笔墨能及。” “有此珠玉在前,我等怕是要绞尽脑汁啊————” 刘崇諫再次凑过来,小声问道:“这诗有那么好吗?” 萧弈笑了笑,道:“我不懂诗词。” 他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觉得查元方这诗也就一般。 刘崇諫道:“你不是能写出他们们都夸的词吗?你的词,演的还更勾人哩。” “那是人家送我的词。” 萧弈也无奈,分明都说过了,刘崇諫还是不信的样子,总说那词是他作的。 之后眾人作诗,他没太在意听,专业吃菜。 忽然。 屏风后,有婢女趋步出来,手里捧著一张彩笺。 宋摩訶一见,立即止住旁人说话。 萧弈这才仔细看那婢女容貌,却是此前见过的那个俏婢。 “恰逢盛会,我家女郎也填了一首《菩萨蛮》,请诸君品鑑。” 话到这里,那俏婢却是向萧弈走来,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带著挑衅之色盯著他。 萧弈坦然与她对视,直到她哼了一声,撇过脸去。 “西门郎君才情了得,听罢这首词,还请不吝赐教。” “不敢当,请。” “哼。” 俏婢嗔了他一下,转身,对著手里的彩笺念了起来。 “危楼凭远楚天舒,平芜尽处烽烟歇。晴光澄俗虑,明曦映冰壶。阀阅遵清轨,寧为逾垣躅?妄言污蕙质,休薄闺中玉。” 念罢,她向萧弈行了个万福礼,语气却有些挑衅,道:“请西门郎君品鑑。 ,萧弈確实品出一点味道来了。 今日遇到的神秘女子,对他与大周后闹出流言一事很不满,於是用同样的词牌作了一首词警告他。 为何呢? 许是那神秘女子与大周后也是闺中密友,或者,还有別的可能。 “西门郎君,请品鑑。” 萧弈道:“这短短片刻,女郎就能填出一首词来,真是急智。” 俏婢不依不饶道:“还有吗?” “受教了。” 萧弈觉得这件事错在自己,於脆地表態。 俏婢眼中显出一个旗开得胜之色,恼意却还没全消,又道:“那请郎君也作一首,一展才情,让我等江南人氏开开眼呢。” 萧弈推拒道:“我不会诗词。” 这话一出,不等那俏婢相逼,旁人纷纷按捺不住了。 “西门郎君何必自谦?你那首艷词————不,那首《菩萨蛮》就作得很好。” 萧弈道:“那是孙小娘子————” “不信。”俏婢道:“郎君是瞧不起江南士人,才这般说吧?” 这算反目成仇了,她还挑拨离间起来。 座中江南才俊们顿时不依。 “我便不信,一个南平武將之女能作出这等词来。” “哪怕真是孙家小娘子所作,西门小郎君若无真才实学,岂能得她倾慕?” “不错,吝於赐教,莫非真是瞧不起我们?!” 刘崇諫也跟著起鬨,道:“你就作一首,给他们看看。” 查元方见状,走到萧弈面前,一揖,眼神深沉了几分,彬彬有礼地笑道:“看在我的面子上,就赐教一首,如何?”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萧弈心想,看在查元方抢了李璨心上人的“面子”上,就“赐教”他一首吧。 选哪一首呢?南唐灭楚、新婚之贺———— 踱了三步到栏杆边,眺望万里长江,他想到一首。可惜,座中无英雄,念给这些寻常人物听,暴殄天物了。 可正因如此,才不会有人敢质疑他。 那就当焚鹤煮鹤,以一词压得他们无话可说。不抄则已,抄就抄最好的。 一念至此,萧弈隨口吟了出来。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只这一句,满耳都是倒吸一口吸气的声音。 有人窃窃私语,道:“这是何词牌?” “不知道啊。” “莫非他自创的————” 萧弈一边回想,一边转头看向堂中江南才俊。 目光方落,眾人噤言,鸦雀无声。无数目光射来,静听他下一句。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捲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当世若有英雄,此时虽不在楼中,早晚当也能听到。 他遂对著浩瀚长江,念给天下人听。 当世若无英雄,有此大江滔滔,千年不绝,便当给后来者听。 顿了好一会,萧弈知道,接下来的句子,查元方一定会以为他是要称讚他了。 就让他误会一会吧。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 果然,查元方瞳孔震动,听得呆愣当场。 萧弈嘴角扬起一丝淡淡的笑。 捧起一杯酒,饮尽,不慌不忙,念出最后一句。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髮。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天地皆静。 眾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了,良久,无一人说话。 萧弈知道,哪怕当世还没有这个词牌,世人依旧能听出这首词的伟大。 可惜,暂时而言,他们都以为他在贺喜南唐灭楚、贺喜查元方新婚。 但没关係,他总有一天会让他们明白,他念这首词时的心情。 > 第180章 窃听 第180章 窃听 许久的安静。 最先开口的是刘崇諫。 “这首词,听著————真他娘厉害啊。” 一个不懂诗词的人能这么说,已是他的最高评价了。 萧弈淡淡一笑,回到了座位上。 查元方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忽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案前,扫掉上面的杯盘,让人拿来纸笔,迅速抄录。 不少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赶过去看。 每路过萧弈,他们都向他深深一揖。 “文隱,记全了吗?” “怎敢忘一个字?” “太————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惊才绝艷,惊为天人。” “我不是在做梦吗?竟有这等词作。” “別吵!” 查元方忽然发火,叱道:“吵得我要记不住了。” “檣櫓,檣櫓灰飞烟灭。” 屏风后,忽然有女子惊呼道:“女郎抄下来了。” “给我看看。” “让我也抄一份。” “你们別抢————” “嘭!” 萧弈听得动静,目光看去,只见那巨大的摺叠屏风被人推动,显出一个个裙摆飞扬的美妇、少女。 说是知书达礼的江南仕女,她们却挤在一起,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神秘女子的侧影。 牡丹裙,双环髻、金步摇,正以一个端庄雍容的姿態坐在一张矮案前,手里提著毛笔,笔尖下方却是空的。 因为,她写好的纸已被旁人抢去了。 她转头向他看来,脸上竟是蒙著一层纱布。 也许是长得难看,所以始终遮遮掩掩。 但眼睛真美,隔得虽远,也能感受她双眸中蕴藏的江南烟雨、诗情画意。 萧弈还读懂了,这是个心思很重、多愁善感的女子。 两人对视,她眼中有恼怒、震惊、好奇、敬佩———— 下一刻,查元方挡住了萧弈的视线。 “西门公子,你以如此词作贺我新婚,我————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以赤壁之战著笔,写大唐灭楚,全词无一句贺喜,却以周郎、小乔比文隱兄、宋小娘子,这真是————真是————只能说是旷世奇才啊。” “句式长短错落,韵脚疏朗雄浑,既非《花间》旧体,也非我朝新创,公子这是自度曲?” “今见公子,方知词亦可写如此气象。” “我朝文人多伤时感怀,何曾有过此等以史抒怀、吞吐天地的气魄?” “公子,敢问你师从何人?” “我愿拜先生为师————” 萧弈被眾人包围,只听得一片讚誉。 他却没有就此飘飘然,心知此时才是最危险的。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也就是他不打算在南唐久待,否则都不知会面临怎样的捧杀。 云淡风轻地摆摆手,他道:“我不会诗词,这首词,其实是梦到的。” “公子说笑了,如此千古之作,岂能轻易梦到?” ”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嘛。” 隨口又甩出一句,震慑一下这班江南才俊,也算是找一个说辞。 至於往后? 到时他早已回到大周了。 宴会在这种追捧的气氛中又持续了许久,萧弈大多时候只是含笑不答。 待到宴罢,他身后还有两三人追著他不停询问。 刘崇諫被吵得发了火,吼道:“滚开!你们烦死了!” 萧弈终於清净下来。 很快,刘崇諫也开始烦他。 “原来你文采这么高,那些人对你都很服气啊。” “少將军別听他们说得好听,其实是在试探、怀疑我。” “我不怀疑你,我打算让你当节帅府的掌书记,以免埋没了你的才华。” 萧弈很怀疑刘崇諫能不能做到,但升官確实能更方便他行事。 因此,他也没客气,应道:“多谢少將军。” “往后你就跟著我打仗,我封你当更大的官。” “少將军是我的伯乐。” 萧弈隨口应著,刻意停在二层的栏杆处眺望,留意查元方、宋摩詰,以及那病弱美男子一併往茶寮的方向走去,该是有话要说。 他观察了一下黄鹤楼下方庭院的格局,暗记於心。 “少將军,我去一下茅房。” “我就说嘛,你方才不屙屎,早晚还是得屙的————” 萧弈到了茅房附近,四下一看,利落地翻上墙头。 踩著屋脊,快步赶到了茶寮后方,轻轻巧巧地跃进竹林,摸到了墙脚下。 他猜,那三人必定在谈论他。 果然。 “周兄,何必再生气?我看那谣言並非他本人所传。” “是啊,周兄,今日座中,多是与令尊政见不和之人,他却还维护令妹名节,算是个君子。我们攻破谣言,禁止再流传便是。” 说话间,有推门声响起。 之后,是那神秘女子的声音。 “小妹见过阿兄,以及两位兄长。” “想必今日让你著恼了,此事,我们会解决。” “名节平白被辱,如何不恼?但我更奇怪的是另一桩事————阿兄,府中曾有这样一位幕客吗?” 听到这里,萧弈已完全明白了那神秘女子与那病弱美男子的身份,竟是大周后与她兄长。 想来,周宗並不想掺和到宋党、孙党之间的斗爭,表面上弹劾宋齐丘,私下里,却让子女来参加宋齐丘女儿的婚礼。 难得编一个谎言,好巧不巧,竟是撞见了正主,未免太过倒霉。 萧弈镇定如常,先听对方打算怎么做。 “若有这样一个人物在阿爷幕府,我不应该没听说过。” “周兄,对他完全没有印象?” “我方才便一直在回想,確实不曾见过他、听说过他。” “那此事就太蹊蹺了。” “是啊,他既不曾在周令公府中当过幕客,为何要说谎?” “周兄、周娘子,我派人拿下此人,送回金陵,请周令公处置,如何?” “不妥。” 听得出,反对的是宋摩詰,態度颇为明確。 “他是刘崇諫的人,现在动他,万一让刘仁赡与阿爷生隙,万万不可。” “须给周家一个交代。” “两位兄长,不必著急,我会致信阿爷,等阿爷回信,若確定他说的是假话,再动手不迟————他能作出那样的词,必不简单。” “也好。” 过了一会,有脚步声、推门声响起。 该是他们要离开了。 萧弈耐著性子等了一会,再次听到了对话。 “摩詰,我有话与你说。” “马上就是一家人了,你说便是。” “那人,恐怕並非名为“西门庆”吧?” “你这是何意?” “他是否就是那李璨?” “不是。” “我不信。我始终不明白,我如此出眾,为何你妹妹还要对李璨念念不忘,今日遇到此人,我方明白原因————你实话与我说,若我输了,我心服口服。” “你误会了,他確实不是李璨,我见过李璨————” “呵。 查元方一声讥誚,打断了宋摩詰的解释。 “还想瞒我,我昨日就看到他了,他在你家侧门外徘徊,见到你妹妹的马车就迎上去,今日,周家娘子还替你妹妹给他传了信。” “怎会如此?不是你误会了?” “我派人盯著,千真万確,你们当我是傻子不成?!” “文隱兄,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我大好男儿,为何要娶一个把心放在別人身上的女子为妻?为了高攀宋家,有朝一日,她若使我成了天下的笑柄————” “查兄!你不信我阿爷?!” “太傅说过,此事他会解决,可我只看到李璨仿佛无处不在。” “那不是李璨,李璨就在潭州,阿爷已经命边镐杀了他!” 萧弈眉头一皱。 他心中暗忖,事情的走向该有些改变了,且看这查元方还能否顺利成亲———— 茶寮內,查元方的声音不再激动。 “即便如此,这个西门庆必与李璨有关,同样在边镐军中,同样的经歷,且一到鄂州就在宋府徘徊,呵,还拿出一首千古佳作压我。” “此事我来解决,你只管安心成婚。” “成婚之前,我能確定我要娶的妻子心里没有旁人吗?” “放心,给我点时间,借周家之手,除掉这西门庆。” “唉。” 查元方长嘆一声,往外走去。 宋摩詰独自在屋中喃喃了一句。 “西门庆?必是化名,如此高才,不可能没有家学师门传承啊。” 萧弈又等了一会儿,从原路返回,伸著懒腰出了茅房。 刘崇諫竟还在等他,问道:“这回屙乾净了?” “我感觉病好了许多,该儘快到武昌军当值。” “好啊,近日天气好,你当值了,正好隨我打猎去,就是你太文弱了。” 提到打猎,刘崇諫又忘了灭南楚建功立业之事。 萧弈本就想过要把宋小娘子带去见李璨,沉吟著,问道:“猎了好皮毛,给宋太傅送礼吗?” “当然不,为甚这般问?” “少將军不是在徵集粮草?不送礼,如何拜会宋太傅?如何办成差事?” “啊,我差点忘了,可我不想见宋太傅,那人不好应对。” “无妨,到了太傅府,我替少將军应对便是。哦,先找好了船只,给节帅报信重要————” 第181章 西席 第181章 西席 刘崇諫脚步很快,衝进武昌军中军大帐,迫不及待地献宝。 “叔父,你可知道————” “我知道。” 周廷构的声音沉稳,可若细听,能听出其中的疑虑。 萧弈不疾不徐地入帐,立即感觉到了审视的目光如箭一般射来。 看来,周廷构已第一时间知道了黄鹤楼发生之事,对他的態度也立即发生了改变。 “先生高才,周某此前怠慢了。” “將军太客气了,在下担不得。” 刘崇諫奇道:“叔父你竟真知道了?!那些卖俏书生今日全被他镇住了,这么有才华,我们让他当掌书记吧。 萧弈心知不可能。 他却颇好奇,周廷构会如何量才用人。 顾虑肯定有的,怀疑他的来歷、怀疑词作是否代笔、怀疑他是否別有用心,但,明面功夫必须得做到位。 无论如何,他今日祭出一首旷世词作来,至少风头过去之前,南唐诸人捏著鼻子也必须给出相应的礼遇,否则就是怠慢名士,对名声总是不好。 周廷构皱了一会眉头,舒展开来,笑道:“先生大才,自然担得起军中要职,然节帅不在,此事我做不了主。如此可好,节帅最忧虑者,二郎之学业,暂聘先生为节府西席,还望先生不嫌弃?” “啊?!” 刘崇諫惊呼一声。 萧弈略嫌不足,却知这是对周廷构而言最好的解法。 他不卑不亢地一揖,道:“在下本是军中小吏,蒙將军厚爱,感激不尽。” 周廷构眼中审视之色稍减,笑道:“如此甚好。” 萧弈道:“在下还有两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我偶感风寒,盘缠用尽,一文不名,可否预支两月束脩?” “自是使得。” “二则,南平孙光宪造谣於我,我甚是不安,想冒昧请將军派两人保护我。” 萧弈已知查元方派人跟踪自己,接下来想必各方势力都会介入,包括周廷构o 既如此,不如大大方方把探子们带在身边,还能为己所用。 周廷构颇大方,支了十贯钱、六石米、两匹绢,另派了两个牙兵保护萧弈。 从驛馆搬到了武昌节府的跨院居住,竟还安排了一个清秀的小婢女照顾他的起居。 “奴婢见过公子,公子————你是受凉了?” “嗯,身子骨弱,吹了风。” “奴婢给公子擦一擦。” “我自己来。” 萧弈又多了一条手帕。 就任节帅府西席,他第一件事就是带著扈从僕婢便去夏口市集採买东西。 先买六套成衣,不同顏色、料子都有,看起来是要装扮自己,应付各种场合;又买了笔墨纸砚,用於教授刘崇諫读书;此外便是各种有用没用的物件,药物、火镰、火石、炒米、盐渍肉、酒、剔骨刀、防潮油布、掛腊肉的鉤子———— 因东西太多,最后买了个大木箱子装著,雇了一辆马车,又买了一条藤製的长绳捆著。 从驛馆提著剩下的药材出来,忽有个小廝跑来,唤住了他。 “小郎君!” “你是————” “江夏县衙王司户派小人来告诉小郎君,有船了。” “哦?” “府衙有船往潭州,五日后辰时初,小郎君可凭此文书登船。” “多谢。” 萧弈接过那文书一看,上书“唐保大九年三月十一,鄂州江夏县衙遣本衙佐吏往潭州公干”,下面盖著县衙的鈐印。 这並非是合格的公验,否则还得有他的姓名、籍贯、容貌、差职等等,配合户籍查验,但登船、下船已经足够了。 那小廝离开,萧弈想了想,又去码头找那个把他载来的押纲吏。 只见那押纲吏拿著一摞公文正往船上走去。 “押司,別来无恙?” “你谁啊?” “押司不记得我了?我本是要在岳州下船————” “哦,是你啊,怎穿得人模狗样的?” “敢问押司,五日后有船回潭州?” “对啊,就是我的船,哦,你要隨船是吧?我没忘,这不,没来得及叫你。” “多谢押司。” 萧弈刻意观察了一眼,注意到押纲吏手里的公文有“边镐亲启”字样。 “你还有事吗?” “哦,我想请押司与船工兄弟们喝酒。” “好哇!你这人还怪仗义的哩,就去那家临江楼,成不?” “当由押司定夺。” 眼看那摞公文被押纲吏收入怀里。 到了酒楼,萧弈招过掌柜,道:“拿手菜,全都点上,別让押司哥哥不尽兴,要十坛最醇的酒,等等,有多少先全搬过来,大家开了喝。 “好!” 说甚“押司哥哥”,其实连名字都不想问,等那押纲吏醉了,萧弈过去一扶,隨手把公文顺了。 “我去茅房。” 余光往门外一瞥,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还在外面徘徊,但看不到他偷信。 萧弈捉了一团米饭,上楼,找了个雅间,不慌不忙地把公文全拆了,儘可能地不破坏火漆,而是从侧面裁开。 大部分都是宋齐丘对边镐的各种嘱咐,管中窥豹,得到了很多底层看不到的情报。 原来,南唐的兵力並没有表面上那样盛大,因“闽地疲弊”,南唐有三分之一的兵马困於闽地,粮餉耗竭,府库空虚,金陵无兵可增,无餉可拨,宋齐丘要求边镐“以楚养楚”,方略是以少稳多、快速造血。 具体而言,刘仁赡攻克岳州之后,势力要回师鄂州,边镐需以一万人稳住楚国,这是以少稳多。 闽地叛乱持续数年,金陵府库空虚,无力给楚地拨付军餉、救济粮,边镐须恢復楚国茶马互市,保障军餉的同时,还须押付茶税至金陵,所获楚国府库的珍宝、古籍,也须尽数解送金陵,这是快速造血。 为何要这么做呢? 因为党爭。 朝中,孙晟一党,包括常梦锡、韩熙载、江文蔚都强烈反对边镐留镇楚国,认为边镐处理不了楚地的复杂形式,可能重蹈闽地覆辙。 边镐必须用最少的兵力,治理好楚地,甚至反向输血,才能证明宋党坚持扩张的决策是对的。 萧弈本想把这些公函给替换掉,仔细一琢磨,全部重新放了回去。 又拆了一封私函。 “今查,北廷细作暗潜尔军中三年矣,可嘱楚地忠义士除之,勿再菩萨心肠。” 仔细看了看,没有署名,没有铃印,但这该是催促边镐杀李璨的信。 萧弈把这封信收入怀中,隨手把桌案上一纸菜单折了,塞回信封里。 把米饭捣成浆,耐心把信都粘好,重新塞回押纲吏怀里。 暂时而言,或能多保住李璨一些时日。 但宋齐丘、查元方等人既然做到这个地步,作为敌人,萧弈也不能只是被动防御。 需给对方一些顏色瞧瞧———— 当夜,回了节帅府跨院居住。 小婢女颇热情,服侍他洗漱更衣,趁他泡脚的工夫,她先脱得只剩里衣,钻进被窝里。 “嗯?你睡这儿,我睡哪?” “公子,奴婢给你暖床呢,你生病了,不能再著凉。” “暖好了?” “公子,奴婢若是照顾不好你,周將军会生气的。” “放心吧,你看我像正人君子吗?我就是身子骨太弱了,等我养好了,再说照顾的事。” “可我摸公子的肉,梆梆硬,可壮实了。” “虚壮,咳咳————” 赶走了那小婢女,被窝里確实暖和。 一觉睡到大天亮,萧弈用饭、收拾停当,不再让那婢女给他更衣,免得她摸出了他的底细。 再去找刘崇諫,刘崇諫竟不肯见他,院里的僕婢拦得死死的。 “先生,二郎不在。” “少將军显然才刚起。” “请先生不要为难奴婢们,二郎说了,再也不见先生。” “还请告诉少將军,我不是来教他读书,而是邀他去打猎的。” 很快,刘崇諫就兴冲冲地出来了。 “哈哈,我还担心你会像那些学究一样,我没看错你,是个好汉。” “约好了一起打猎。” “你骑术不错。”刘崇諫问道:“箭术如何?” “不会。” “没事,我教你,我当你先生。”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別吊书袋了,走,挑马去!” 到了节帅府的马厩,萧弈一眼就挑中了一匹骏马。 它昂首而立於马厩深处,不与群马为伍,毛色如霜似雪,无半根杂色,体格雄健,肌肉线条流畅,能看到皮下賁张的力量,显然是擅於长途奔袭的良驹。 “你可不能骑云梦”,它是阿爷最喜欢的一匹,且耐粗饲、善涉水。” “確实是好马。” 这次,萧弈却颇强人所难,直视著刘崇諫的眼睛,问道:“真不能骑?” “这马烈,怕你驾驭不住。” “试试?” “那————骑一次吧,想必你这样的大才,阿爷不会生气。” “多谢少將军。” “挑弓唄,你刚学射,用四斤的骑弓吧。” “少將军用的是几斤的?” “哈哈,我用的可是八斤!” 到了弓房,只见弓弦都拆下来,用油布包裹著,保养得颇好。 他见刘崇諫装好了一张八斤骑弓,要来试了试,道:“能拉开,我要十二斤的。” “唉,你可真是门外汉,骑弓不是能拉开就够的,得在马背上有准头————” 装备齐全,队伍出了鄂州,纵马狂奔,甩开了跟著萧弈的探马。 往西南方向而走,进入鲁湖附近的密林狞猎。 远远地,一只野兔跑过。 刘崇諫道:“先生,你骑术了得,箭术当有天赋,试试吧。” “好!让少將军开开眼。” 萧弈勒住马匹,张弓搭箭。 “阿嚏!” “嗖。” “啊?箭呢?” “不知道啊,好像飞树冠上去了。” “唉,我就说嘛,先生用不了这么重的弓。” 刘崇諫一脸无奈,摇头不已。 萧弈苦笑,道:“我再试试。” 他再次张弓搭箭,这次,却是连整张弓都被震得甩了出去,只好翻身下马去捡。 刘崇諫道:“我都不知道说甚才好了。 3 “二郎,看,有鹿!” “追!” “你们先去。” 萧弈不紧不慢拾起地上的弓,拉著马绳往前走了一段,抬头一看,一支箭钉在树干上,箭鏃从中穿出,斜斜向上。 他轻抚白马,让它等著,从马背上拿出一个小包裹。 拆了弓弦,用油布包好,放进包裹,轻轻巧巧地攀上树干,把弓、箭囊、包裹掛在上面。 > 第182章 意愿 第182章 意愿 申时三刻,日铺时分。 萧弈一病一拐地走向鲁湖边的营地。 远远地,刘崇諫不停向他招手。 “喂,你跑哪去了?到处都找不到你。” “少將军恕罪,云梦受了惊,我没控制住它,让它奔出太远,还把我甩下去了。” “什么?!那可是阿爷最爱的一匹马!他砍了你的头!” 刘崇諫气急败坏,愤怒地围著萧弈走了一圈,踹了萧弈一脚。 “我肯定要挨罚了,若不是你有大才,我现在就杀了你!” 萧弈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须臾,消失不见。 平常你好我好之时看不出,还得到真遇到事情的时候,还是能看出刘崇諫与当世武夫一样轻视人命。 当然,本来对此没甚指望,彼此交情到何地步,心里有数就行。 交情保不了命,萧弈没死,只因为他有价值。 没价值的人,就会像那满地被剥皮拆骨的猎物一样。 “少將军放心,我会向节帅当面谢罪,不会让你受罚。” “真的?” “我有名气,刘节帅会知道如何利用此事,长他的名望。” 刘崇諫冷静下来,道:“我听不懂,但信你一回。” “多谢少將军。” 经此一事,两人之间似乎有了一点隔阂。 可当赶回节帅府,刘崇諫已將这点事拋诸脑后了,重新嘻嘻哈哈起来。 也许,不是因为他大度,而是因为他就不在乎萧弈怎么想。 含著金钥匙出生,心里根本就不需要藏任何情绪。 “哈哈,看我狩猎的成果!” 萧弈看了看,也就是些野鸡、野兔、斑鳩、鵪鶉之类,没有虎皮、豹皮,连狐皮也没有,最大的就是一只身中数十箭的野猪。 但无妨,给宋齐丘送点心意就是了,总之找个理由去宋府。 “这野猪肉是好东西,给宋太傅送去,好向他討军粮。” “他可是太傅,不会嫌弃吗?” “礼轻情意重,正因为是太傅,送贵重礼物,不如送心意。” “有道理。” 次日,刘崇諫就派人把野猪送过去,並向宋府下了拜帖。 萧弈做好了与刘崇諫去宋府的准备,然而,等了一整天,也没等到宋齐丘的回帖。 又过了一夜,他的风寒好了许多,却依旧做出咳嗽不止的样子。 清晨出门採买了一趟,发现各种监视变得更加严密了。 萧弈隱约觉得,周氏兄妹快要对自己动手了。 他遂向刘崇諫道:“我们直接到太傅府上拜会吧。” “这样好吗?其实,我並不怎么想见太傅。” “无妨,等节帅归来,看到你如此长进,一定很高兴。” “那好吧。” 到了宋府,等了一会儿,却是宋摩詰出来接待。 “刘兄,西门先生,真是稀客啊,快快请进。” 萧弈隱约觉得,宋摩詰看待自己的眼光,与平时有些不同。 进入宋府,只见到处张灯结彩,正在做嫁女之前的布置。 到了偏厅坐下,刘崇諫开门见山,直接提出粮草一事。 宋麾詰呵呵一笑,摆手道:“大唐灭楚,不费一兵一卒,又何需粮草?少將军难道不知,令尊才到洞庭湖,岳州刺史王贇已投顺大唐?” “啊?我还没上阵呢!” “刘兄不必急,总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可我阿爷临走前说,灭楚易,治楚难,需有粮食賑济————” “朝廷打算留边將军镇楚,刘节帅自当回师鄂州,何必操这份心?” 刘崇諫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对了。”宋摩詰转向萧弈,问道:“西门先生,在边將军麾下具体担任何职?” “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吏。” “那岂非辱没了?我说呢,边將军传来的功赏名录里,不曾见到西门先生。” 萧弈感受到了更尖锐的试探,从容应道:“军中立功,终究是靠武艺,我武艺低微,自是不值一提。” 宋摩詰笑道:“这般说,可见你不了解军中。” “让宋兄见笑了。” “我也只是隨口一说,今日难得来了,在府上用膳如何?父亲中午便回来。” “幸甚。” 萧弈意识到,宋摩詰已经怀疑他、並在查他的真实身份了。 但无妨,他才当眾作出旷世之词,就算他们要杀他,也不会在宋府。更可能在出府之前,给周家兄妹动手的机会。 午宴之前,萧弈去了一趟茅房,这次是真去了。 宋府的茅房很简洁,左右连著一排廡房,后面是一片竹林。 萧弈挑选了个四周掛著帷幔的坑位,把门栓死,接著,从怀中拿出一样样物件。 装著猪油的陶碗、粗麻灯芯、几块薄木片、乾草、麻絮、火石、火镰。 他把灯芯插入猪油中点燃,用薄木片搭了个支架,卡著灯芯,铺上浸了油的乾草、麻絮,一直延伸到木墙下,又在木墙上也抹上油,拉低帷幔。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拉开门栓,而是翻墙出去,从容净手,去赴午宴。 偏厅已经摆好了案几。 宋齐丘还没来,一队歌姬正在堂中歌舞。 萧弈落座,歌姬中最美的一人便向他款款而来,步履骗躚,口中唱著悠扬的曲调。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樑上燕,岁岁长相见。” 唱罢,一杯酒被递到萧弈面前。 歌动人、舞动人、美人也动人。 萧弈知宋家不会毒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余光留意到,宋摩詰一直观察著他,见状,审视之意稍减。 “听闻西门先生本打算去岳州公干,不知是奉谁的命令?又为何到了鄂州?” 萧弈知道,宋摩詰必然已去问过了那个押纲吏,坦然道:“宋兄想问什么,我知道,你定是怀疑我是受李璨之託,来给宋家小娘子送信。” 宋摩詰神色一变。 萧弈云淡风轻地摇手,道:“但並非如此。” “那是?” “实不相瞒,是奉周令公之密令,暗中观察边镐镇楚之事,到鄂州,是为了居中联络。” “什么?”宋摩詰大为惊讶,脱口而出,道:“可,周家人並不认得你。” 萧弈笑道:“我还没见到周家人,他们自然不认得。” “你有信物?” “重要的是,周令公只想做出对大唐有利的决策。” 萧弈当然拿不出证据,而且这些谎言不难被揭穿。 没关係,只要暂时让宋家对周家兄妹也起疑心,障眼法的作用是再拖延两天时间。 至於两天之后,不重要了。 果然,宋摩詰眼神中泛起思忖之色,似乎有些混乱了。 “你是周令公派到楚地的眼线?” “放心,我对太傅並无恶意,甚至,若我打探到边镐在楚地做得好,周令公会在朝堂上支持太傅。” 萧弈利用得到的情报,直接把谈话內容抬高了好几层,为的,打懵宋摩詰。 果然,宋摩詰应对不了,道:“稍等,我去请父亲。” 可见,宋齐丘一开始並不打算见他们。 萧弈耐心等著,过了好一会,厅后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正此时,前院有吼声传来。 “走水啦!” “不好啦,走水啦!” 火势很大,且蔓延得很快。 因是白天,被人发现时,已经烧了一进院子。 偏厅后,密集的脚步声还未到,很快又远去,宋摩詰匆匆赶来,道:“家中出了事,择日再招待你们————来人,侧门送客。” 出厅一看,外面已是烟雾繚绕。 “咳咳咳————” 被匆匆带出宋府的一路上,只见所有僕婢都忙著端水救火,亦有人护著宋家的女眷暂避。 出了侧门,眼看领路的僕婢返身,萧弈当即道:“少將军先回,我去帮忙救火。” “你————” 萧弈脚步快,已迅速混入人群,走在宋府的僕婢当中。 拐进一间廡房,他脱掉外套,把里面的一身粗麻青衣换到外面,又拿粗布绑了脸,以免吸入烟雾。 看起来如同宋府下人。 以虽然快、但很镇定的步伐在宋家后院走了一圈,迅速了解宅院格制。 他判断宋小娘子住在西边院子,因为那边彩灯布置得最多,且院中摆满了嫁妆。 但他还是隨手捉住一个婢女確认了一遍。 “女郎还在里面吗?” “还在。” “快去救女郎。” 赶到西边院门,恰见一群僕婢拥著一个女子出来,女子身材窈窕,但用湿布裹著脸,低著头,一时看不清容貌。 “保护女郎!” 萧弈过去,却故意伸出脚,绊倒两个婢女。 他则隨手扶住了宋小娘子。 然而,虽是危乱之中,对方却不让他碰,甩开了他的手,道:“你这奴僕,好生无礼。” “我是李璨的朋友。” “是你?” 萧弈拖著宋小娘子跑开,把僕婢甩在身后。 “你阿爷要杀李璨,你可知道?” “不,他答应过我,只要我听话嫁人,他不会————” “你自己看。” 萧弈直接把得到的秘函递了过去。 宋小娘子接过一看,立即哭了。 “呜————阿爷怎能这样?” “我只问你,你愿意与李璨双宿双飞吗?” “我————” “时间紧迫,你只需要回答愿不愿意?” “愿意。” 今日忙了一通,得了这两个字,也就够了。 “好,两日之后,我来接你。”萧弈刻意道:“到时,我们登船”离开。” “好,我该怎么————” “你的诀別信,我不会替你送,有话,自己对李璨说吧。” 萧弈环顾一看,见后方有僕婢赶来,前方的小门处则满是宋齐丘的牙兵。 他没再多说,拿出宋小娘子给李璨的信,当著她的面,撕成碎片。 若她不去,那便连与李璨最后的道別也没有了。 牙兵们赶来,叱道:“你做甚?!” 萧弈快步拐过长廊。 他脱掉身上的粗布青衣,丟进花丛中,再往走了一段,从一个僕人手中抢过木桶,转身,迎著牙兵走过去。 “人呢?” “你们在做甚?还不快去救火?!” > 第183章 把水搅浑 第183章 把水搅浑 离开宋府,萧弈留意了一下,尾隨他的探子少了一半。 想必是去灭火,或是混乱中跟丟了。 今日这一番折腾,肯定会打草惊蛇,他对此有心理准备。 他先去军营,请周廷构派人帮忙灭火。 回了节帅府,却见刘崇諫正与牙兵们议论著宋府起火之事,很幸灾乐祸的样子。 “哎,你怎才回来?”刘崇諫问道:“这般热心救火,你想在太傅面前立功不成?” 萧弈道:“少將军吩咐我去水寨请周將军派兵灭火,这是少將军的功劳。” 刘崇諫一听就乐了,把旁人都挥退下去,双脚往椅子上一踩,人坐在桌子上,一副无赖模样。 “这事,你办得不错,可你在堂上与宋摩詰说的,我都听到了,你小子是周宗的人?” “是。” “好嘛,亏我还觉得你是个人才,原来是个周党细作,不怕我斩你!” “宋党也好,周党也罢,甚至是孙党,不都是为大唐效力。” “中原人懂个屁,我们朝廷党爭就是这么厉害。不对,你分明知道,此事还是你先告诉我,我才问了叔父。” 萧弈只是淡淡一笑。 南唐內斗激烈,又不是他的错。 刘崇諫道:“怪不得你会写词,那你与周宗之女的事,也一定是真的。” “这確实是谣言。” 刘崇諫怒砸桌面,叱道:“你当我是傻子呢!” 萧弈道:“少將军请直说,打算如何处置我?” 这是他给他一个选择,结果决定他將如何对待他。 “直娘贼,我还没想好。” “那少將军想一想。” “哈?我最討厌动脑子了。”刘崇諫道:“这样,再给你一次机会,若真心愿为刘家效力,我既往不咎,再敢两面三刀,我剥了你的皮!” 投桃报李,萧弈也决定给他一个机会。 “好,少將军慷慨!” “那是。” “既然如此,我便把周宗遣我探查的消息告知少將军。” “真的?” “这是报答少將军识人、用人之明。” “嘿嘿,我也都是向阿爷学的,你说吧。” 萧弈沉吟片刻,道:”宋齐丘暗通中原。” “啊?”刘崇諫惊道:“怎可能?宋太傅可是陛下潜邸旧臣,有定鼎之功。” “正是如此,他才会因被排挤出朝,而对陛下心怀不满。” 萧弈说得篤定。 他今日虽没见到宋齐丘,却已感受到宋齐丘的傲慢,党同伐异、固执己见强行让边镐镇楚、强迫女儿嫁人、暗杀李璨————简直是南唐的王峻。 “我想起来了!”刘崇諫猛地惊呼一声,作醒悟状,道:“阿爷好像说过,宋太傅在陛下禪代时自悼失计,復耻无功”,恨功劳被周宗抢了,对陛下心怀怨懟,这才被外放到鄂州来。” “不错。”萧弈道:“周宗得到了確凿证据,边镐联络中原细作,派我到边镐军中查探,我发现,边镐幕府有个名叫李璨的很可疑,细查之下,发现李璨与宋齐丘之女有私情。” “啊?又有私情?!” “绝不敢瞒少將军,此事,你一问查元方就知。” “啊?查元方也知道!你快说,然后呢?!” “我发现,李璨为边镐引见了萧弈。” “萧弈?!周国使者,杀了两个楚王的萧阎王?边镐不仅没杀他,还私下见他?!” “不错,否则萧弈岂能当著大军的面杀马希崇,又轻易逃脱。”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当夜,粮船行於瀏阳河上,我睡到一半,听到动静,醒来,见李璨乘小船去了主船,因他是我在盯著的中原细作,我便泅水跟过去,只见他带著萧弈见了边镐,具体说了什么,我没听到,等我回到船上,典仓发现水渍,开始查船,却没想到,萧弈其实在主船上。” “哇,我懂了,好个边镐!怪不得能抢阿爷的功劳,直娘贼!” 萧弈道:“后来,边镐察觉到了我,打算杀我,我便躲到船舱,到了潭州,没想到,正撞到了幕后主使的老巢,所幸,得少將军庇护。” “你是说宋太傅?没有证据可不能乱说。” “我今日找到证据了。” “难怪你跑去救火。是什么证据?” “我见到萧弈了。” “什么?!”刘崇諫从桌上跳下来,嚷道:“在哪?我去擒住他,立个大功i ” 萧弈笑道:“少將军莫急,擒他不难,难在宋齐丘包庇著他。” “宋太傅为何如此啊?!” “当然是想划湘楚、江淮之地给中原,陛下没给他的地位,让郭威来给。” “他敢?!” “他已经在这么做了。” “消息你是告诉我了,那我该如何做,才能立大功?” “事不宜迟,少將军若不信我,可稟报周將军,查证此事,可从查元方开始查。” “好,就这么办。对了,这么大的消息,我怎赏你?阿爷说了,用人得赏罚分明。” “那就斗胆向少將军討一张身契。” “好,找管事要。”刘崇諫风风火火,道:“我先屙个屎,就去办大事。” 萧弈不急,回到跨院,把一个打包好的包裹带上。 小婢女见状,试探著问道:“公子,你这是做甚?” “隨少將军办些事。” “那等你回来,病就好了吧?” “也许吧,这个给你,若城中出了乱子、我没能回来,你想过甚日子就去过吧。” 萧弈把一封身契,以及身上剩的金银都递了过去。 “可是,公子————” “拿著吧,这次我与少將军面对的敌人,外號萧阎王”。” 萧弈隨口说著,出了跨院。 刘崇諫正捉著一个牙兵的袍襟擦手,问道:“你为何背著个包裹?” “绳子,捆萧弈用的,还有些金创药,我怕受伤了。” 萧弈打开包裹给他看了一眼。 “哈哈。”刘崇諫摇头道:“你可笑死我了。” “我武艺弱,该谨慎些。” “怕毬,有我呢!走!” 一行人策马出了节帅府,往长江边的大营赶去。 才到街口,萧弈忽然一扯韁绳,与刘崇諫並轡而行。 “少將军,別急著回头,我们被人跟踪了。” “啊?怎么回事?” “留意后方的那个葛布衣裳的货郎、满头白髮的乞丐,还有,敞蓬马车上的妇人,胸是假的。” “你怎一眼就看出来了?” “若他们跟到军营,拿下一审便知。” “好。”刘崇諫兴奋道:“我平时怎没发现城中有这许多趣事?” 傍晚,策马进了辕门。 夕阳把柵栏的影子拉得很长,回头一瞥,探子们停步在营地外小摊贩聚集之处。 萧弈驻马回看,见兵士们悄然围上去,如捕猎般扑向那些探子。 一阵鸡飞狗跳,还是跑了一个。 问题不大,只是逃掉的不知是哪家派来盯梢的,审一审就知道了。 “啪!” 刘崇諫一鞭下去,將那个假扮妇人的探子打得皮开肉绽。 “说!谁派你们盯著我?!” “小的不是来盯少將军的啊,是在盯西门庆。” “狗杀才,我好骗吗?” “啪!” 鞭子从血肉中回弹到墙上,甩下血痕,探子疼得晕死过去,倒地打滚。 “说,谁派你来的?!” “查————郎君————” “派你来做甚?” “捉————捉姦————” “哈哈,捉你娘的奸!我看,是你们的奸计被我发现了!” 刘崇諫得意,將这探子活活打得晕过去,又去审那白髮苍苍的乞丐。 先一把將对方的头髮扯下来,果然是假的。 “好贼子!谁派你来的?!” “你们敢动我?我是太傅的人!” “真硬气,看我敢不敢打你。” “打,我招供一个字,我跟你姓。” 刘崇諫犹豫了几下,还是没挥鞭。 就这样,他还夸口说敢杀楚王。 萧弈冷眼旁观,心想,看来这些探子没从自己身上打探到什么。但探子没探到,不代表宋齐丘、查元方没有別的消息渠道。 另外,跑掉的货郎又会是谁的人?宋摩詰?或是周家兄妹? 正此时,周廷构到了,冷著脸问道:“出了何事?” “叔父。”刘崇諫喜道:“立大功的机会来了!” 不等周廷构问萧弈,刘崇諫已添油加醋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 还多了一些就连萧弈想都没想过的佐证。 “叔父,我早就觉得宋太傅可疑了,听说过吗?他当宰相的时候,有个亲信偷了国库三千贯,他因此罢官,这事怎么想都不对。” 周廷构皱眉道:“莫多嘴!你不知深浅,岂可轻涉朝堂之爭?” “可现在,宋太傅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勾结北廷啊!” “此事还只是怀疑——————” “我们都亲眼看见了!”刘崇諫急道:“我到宋家拜会,亲眼看到萧弈了,身高八尺有余,长得和阎王似的。” “万一你认错人如何?!” 萧弈咳了两下,愈显病弱,揖礼道:“將军,此事不可轻举妄动,却也不能姑息。宋太傅若北投,鄂州不存,刘节帅亦难辞其咎。” 周廷构微微眯眼,声音冷峻,问道:“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查。” 萧弈神態坦然、语气淡定。 “一查查元方为何派人追踪少將军,二查宋太傅与边镐之间的书信往来,看是否有通敌的罪证。” 他算过了,周廷构肯定不敢查宋府。 那么,边镐派来的船只,总是敢查的。 > 第184章 起浪 第184章 起浪 今夜正是三月半,月盘明亮,照著长江波光粼粼。 甲板上,火把照亮了押纲吏那张浑浑噩噩的脸,哪怕面对兵士突然搜船,他也是稀里糊涂的样子。 “將军,找到了!” 军吏直接拆了宋齐丘给边镐的所有公文,將其中一封,交在周廷构手里。 周廷构顿时神色凝重,接过,眯著眼看起来。 萧弈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听到了他喃喃念叨的声音。 带著思考、疑惑,以及慎之又慎的警惕。 “蒸花鰱、醉黄鱔、灼白虾、青螺螄、清蒸江鱸、黄燜土鸡、酱炙肥鸭、葱烧羊肉————” 反覆念叨了两遍,周廷构猛地將那公文懟到押纲吏面前。 “说!这是何意?!” “將军,请拿近些,再近些,小人眼神不好。” “看清没?说!何意?” “这是一份菜单,將军想吃哪道————” “我问你,太傅给边將军的公文里,为何会出现一张菜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人肯定不曾拆过,公文也保管得很好,並无一丝不妥之处。哦,故而小人猜测,当是宋太傅放错了,误把宴客的菜单放进信封里。” 周廷构忽问道:“你为何这般圆滑?” “小人一惯有些糊涂,见事不明,请將军恕罪。” “好个糊涂,我问你,可曾见过萧弈?” “谁?” “直娘贼。” 萧弈上前,低声道:“將军,我看此人只是个信吏,不知內情,此事或可当面问宋太傅。” “他能说吗?” “太傅府今日失火,將军可登门拜会,试探一二。” “嗯,你看看。” 萧弈接过那菜单,看得皱眉,向那押纲吏问道:“边將军收私函时,可会拿出一本书,对照著看?” “你是?” “问你话。” “小人啥都不知道呀————” “走!” 周廷构没耐心在这耗著,边走边吩咐道:“留一队人,隨船去岳州。” “喏!” 才下了船,他又吩咐道:“把那探子带来,去找查元方对质。” 萧弈知道,周廷构还是不太愿意去找宋齐丘的麻烦,希望从边角下手。 这才好,各方势力本就复杂,大家都有顾忌,藏著掖著,消息不通,猜测、 怀疑只会越来越多。 查元方孤身在鄂州任营田副使,只住了个二进宅院。 但张灯结彩,很有大婚前的喜庆气氛。 兵士才拍门,查元方就迎了出来,拱手笑道:“周將军深夜来访,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打扰了。” 周廷构勉强笑了笑,挥手,让人將探子押上来对质。 “今日捉到一个贼子,他自称是你派来的,我特意带来,以免有甚误会。” “郎君————” “我认得你吗?” 查元方打断那探子的话,脸上的笑容已然消释,转头,往萧弈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深沉。 带著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他將要娶的女子,心繫著旁人,当然不悦。 萧弈礼貌地点了点头。 只见查元方走向那个伤痕累累的探子,沉声问道:“看清楚,你认得我吗?” “我————不不————不认得。” “噗。” 查元方突然出手,手里已多了把匕首,狠狠捅进那探子的脖颈。 为了防止血溅出来,他连匕首都不拔,径直走开,到周廷构面前,一揖,皮笑肉不笑地道:“周將军,误会释清了。” “啊?” 刘崇諫轻呼一声,面露茫然,指著那才倒地的尸体,再指向查元方,张了张嘴,嚅嚅道:“你个————” “误会释清了。”周廷构淡淡说了一句,道:“我们走。” 他抬手,示意兵士把尸体留下,转身就走。 萧弈正要隨之离开,忽听身后查元方唤了他一句。 “西门先生。” “查兄,有何指教?” 查元方从僕从手中接过一张手帕,一边擦著手,一边走向他,也不说话,姿態带著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萧弈浑不在意,站著,等他走近。 走得很近。 “我知你在给李璨当信使。” “是,他与宋娘子是真心————” “够了!”查元方冷声叱道,“看在你送我的那首词上,我警告你一次,只一次,以免你死在我手上时觉得冤枉。” “那我也提醒查兄一句,你想得太浅了。” “哦?” 萧弈道:“那首词,不是送你的。” “呵,你真有趣,看来我小瞧你了。” “晚了————” “你们聊甚?!”刘崇諫转身喊道:“还不过来?!” 萧弈遂拱手告辞,裹了裹身上的鹤氅,离开。 刘崇諫站在不远处盯著,直到他到近前了,道:“娘的,你也不怕被他一下捅死了。” “应该不会。” 萧弈眼疾手快,不认为查元方能捅死自己。 刘崇諫却讥笑道:“你那么文弱,真是不惜命。” “少將军说得对,受教了。” 萧弈赶上周廷构,低声问道:“周將军,接下来如何做?” “回营。” “將军何不去见宋太傅?” “我为何要去见他?” “今日宋府失火,將军派人去救,此时得空,可过去劝慰。” “这是个理由。”周廷构道:“可我为何要趟这浑水?” “难道眼睁睁地看著宋太傅一错再错,楚地与鄂州的大局————” 周廷构忽然抬手,打断了萧弈的话,道:“我不管大局,我只管把我查到的报给大帅,哪怕太傅携城投北,我也只管守好水师大营,等大帅归来。” “那损失的人命、国力呢?” “我说了,太傅就算反,也得等他反了,再处置。”周廷构很坚决,道:“此事,不必再管。” 萧弈已计划好了。 等周廷构去找宋齐丘对峙,他便把水搅浑,搜出给宋小娘子的那封“北廷细作暗潜尔军中三年矣”的信,信上没有任何署名,又在宋家搜出,反而可以证明宋齐丘知晓北廷细作在军中潜藏三年。 到时杀几个人,激化矛盾,怂恿双方內斗,再趁乱带著宋小娘子离开。 他工具都带好了———— 可惜,出了岔子,周廷构是铁了心要龟缩不动,不能再劝,再劝就要引起怀疑了。 只能走备用计划了。 这般想著,萧弈也沉默下来,有些失望的样子。 刘崇諫却不甘心,追著周廷构说个不停。 “叔父,到手的大功,你怎就不要了?” “这风浪太大,我们把握不了,等大帅回来处置。” “我就是要闯大风浪啊————” 回军营的一路上,刘崇諫都在喋叶不休。 萧弈没跟著他们进去,独自在辕门外等著,观察了一下,身后已经没有探子了,只剩两个牙兵正打著哈欠。 等了不多时,刘崇諫出来。 “如何?” “周廷构可真窝囊!”刘崇諫没好气地道:“兵权在握,现成的立功机会不敢捡,气死我了!” 萧弈道:“周將军有他自己的思量。” “屁!”刘崇諫问道:“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立功?” 萧弈已再无需利用他的地方,问道:“少將军为何如此想立功?” “我要让阿爷瞧得起我,不能再事事都让阿兄压我一头了。” “那好,请少將军写封奏摺,弹劾宋齐丘。” “啊?这是甚餿主意?” “这是正法,宋齐丘潜通敌国,少將军发现了,秉公上奏,若无事发生,任谁都挑不出错处,可等到宋齐丘联络萧弈之事事发,旁人都会称讚少將军聪慧敢言,陛下一定会褒奖,刘节帅更会为你自豪。” “真的?” 萧弈点点头。 虽是敌人,他还是给刘崇諫留了一些回报。 “那好!”刘崇諫道:“我本想以武力解决,这次就听你的,换个简单的办法。” “方法不重要,结果重要。” “太轻易了,我还想闯闯大风浪呢。” 他们转回节帅府。 萧弈打算寻一个机会独自脱身,进行他的备用计划。 把黄鹤楼的轮廓甩在身后,穿过三道街,走到半边坊。 穿过坊门时,忽听到破风声。 “嗖。” 萧弈迅速向后一仰,一支弩箭擦著他的额头射过。 身后一声闷哼,有牙兵痛叫倒地。 “保护少將军!” 萧弈第一时间大喊,单方面宣告刺杀的目標是刘崇諫。 一把捉住刘崇諫的韁绳,向节帅府狂奔,把牙兵、杀手甩在身后。 马蹄疾响。 衝进一条小巷,前方,有三个身影拦住去路,其中一人抬起弩。 “咴!” 刘崇諫战马中箭,摔落在地。 萧弈俯身,控韁狂奔,径直衝上前,撞翻一人的同时,飞扑,按住另一个正要发射的弩,反手一扣,射死第三人。 “噗。” 抽刀,砍。 砍死被他扑倒的一人,上前又是一刀,搠死被撞翻的一人。 “在那里!” 回头,又有三人追来。 萧弈不逃,反迎上去,路过还在地上挣扎的刘崇諫,一脚重新將他踹倒,免得他被流矢所伤。 近了,三十步。 黑暗的小巷中,能看到彼此的身形。 萧弈解下鹤氅,隨手一扬,身影如猫一般窜出去。 “嗖嗖嗖。” 一只弩箭射中飞扬的鹤氅。 萧弈已扑到三人面前。 “噗。” 一刀如闪电。 脚步不停,背花横扫。 闪身,提撩,反斩。 “噗。” “噗。” 尸体倒下,萧弈俯身过去摸,这些人肌肉鬆驰,额头上有刺青。 对方太大意了,觉得六个无赖,两柄弩就能杀他。 病弱的人设起了作用。 谁派的杀手呢? 不会是宋齐丘,该是查元方、宋摩詰,或周氏兄妹。 “少將军!” “少將军你在哪?!” 马蹄声、呼喝声近了。 萧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刘崇諫的大肚子卡在了一个狗洞里,半截身子还在外面挣扎。 志大才疏。 他从马背上拿了行囊,把两支弩装好,留下这匹代步的马,独自穿过黑暗的长街离开。 > 第185章 敲山振虎 第185章 敲山振虎 透过木板缝隙,远远能看到黄鹤楼的轮廓映在夕阳中。 这是江夏独有的风景,很快就要告別了。 萧弈在一间闺房醒来,伸展身体,感受睡了一整个白天之后的状態,並在天黑之前进食、洗漱、更衣,最后检查了一遍行囊。 夜幕降下。 他所处的楼阁掛上彩灯,將雕栏花栋照得恍如白昼,远处,丝竹声隱隱飘荡,与白日静謐的氛围完全不同。 “西门公子。” 有敲门声伴著女子的柔软声音响起。 “奴家能进来了吗?” 萧弈拉开门栓,一个身穿彩衣、盛装打扮的妙龄美女在门外微微一笑,款款步入房中。 “公子,整个江夏都在谱你那首词调子呢,奴家也想唱得出彩,你指点奴家一二,可好?” “我真不会调子,说过了,这词是梦到的。” “噗嗤,公子真有趣,那————奴家如何做,能让公子再梦一首?” 萧弈目光落处,见她玉指卷著秀髮,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他莞尔道:“查兄再不来,我没钱在你们这花销。” “哼,公子打趣奴家,把奴家看成喜好俗物之人,奴家仰慕公子的才学人品,想为你花销呢。” 萧弈道:“你收留我,又待我这般好,我如何报答你?” “那————日后若旁人知晓公子在奴家闺中留宿了几日,公子不生气吧?” 萧弈明明才过来休息了一个白天,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几日。 但人家收留他,想求名气,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他遂道:“先让我清净两天,我离开之后,隨你。” “多谢公子,公子真好。” “查兄还没到?” “公子放心,今日有清倌出阁,查公子必是会到场的。” 说话间,有婢女快步跑来,道:“花魅娘子,查公子到了。” 萧弈顺势拿开那只放在自己肩上的纤纤玉手,道:“我去给他个意外之喜。” “公子可真是个妙人。” 黄鹤楼一会,满城皆知他与查元方的交情。朋友相见,自是不拘一格。 从小院后门入內,穿过一扇隱秘的小门,登阁楼,听到了簫声。 掀帘,见到了查元方的背影,正慵懒地坐在一把椅子上听簫,舒服地哼哼唧唧。 萧弈背著行囊,走过去,把匕首拢在袖子中,贴在查元方脖子上。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啊!” 查元方嚇得一个激灵,脖子划过匕锋,溢出血来。 “你————你怎会在此?” “我在此不奇怪,查兄大婚在即,为何在此?” “你们先下去。”查元方一动不动,道:“我与朋友说几句话。” “是。” 一个女子想把查元方的袴子拉起来。 萧弈匕首一压,查元方遂道:“不必了,下去。” “是。” 待阁楼中再无旁人,查元方的语气平静了许多,冷笑道:“呵,你想毁了我的婚事?告诉你,我不在乎。” 萧弈道:“我说过,你想得浅了。” “哦?” “你我之间,不是爭风吃醋的小事。我受武平军节度使刘言派遣,带队至鄂州,意在刺杀宋齐丘,使边镐失去朝堂支援。” “呵,杀得掉吗?” “前日,宋府大火就是我们放的,且我们已收买了武昌节度副使周廷构,你说杀不杀得掉?” 查元方沉默片刻,没说信或不信,道:“即便你们杀了太傅,又有何用?” “如此,一旦我们击败边镐,南唐主战派则无法捲土重来。” “击败边镐?哈哈,异想天开。” “这你不用管。”萧弈道:“我只需你做一件事。” “何事?” “桌上有纸笔,把我刚才告诉你的事情写下来。” “你为何如此?” “我自有分寸,你不必管,写。” 查元方没有立即照做,淡淡一笑,道:“我懂了,你想敲山振虎?何需如此麻烦?我配合你便是————啊!” 话音未了,萧弈抬脚就往他胯下一踹。 “写!” 换作是萧弈被挟持,也会故作镇定、假意配合,但恰因为彼此是一样的人,他才不会给他机会。 查元方蜷著身体,额头冷汗直冒,不敢再耍小聪明,老老实实提起了桌案上的笔,一边痛得吸气,一边写字。 萧弈在旁看著,只见那笔跡龙飞凤舞,煞是好看。 “近察西门庆形跡可疑,潜侦得实,此人受刘言密遣,其意不善,直指公身,宋府火厄乃其部所纵,更结周廷构为內应,望公速整防卫,谨察左右。” 不等写罢,查元方已诚恳地开口,道:“如此,你可满意?” “嗯,你很懂我的心意。” “其实我並非你的敌人,我並不情愿娶宋氏女,困於父母之命,我也委屈,你若愿饶我一命,我可帮你。 萧弈道:“若易地而处,我也会这么说。” “我是真心的。” “好,我问你,昨夜,是你派人来杀我吗?” 查元方喉头滚动,咽了口水,眼珠转了两下,立即给了自己一巴掌,道:“我错了!只求西门公子大人不计小人过。” “承认得倒快,我也坦白吧,我不叫西门庆,我名叫萧弈。” 查元方以震惊的目光看来,须臾,大概是察觉到了萧弈的杀意,迅速决择,迈步想跑。 他动作颇快,直扑窗口,大喊道:“救我!” 然而,他的袴还没穿,掛在靴子上,將他绊倒了。 “嘭。” 摔倒的第一时间,查元方举起手,道:“別杀!我归顺————” “噗。” 萧弈毫不犹豫,上前,匕首搠进他的后脖颈。 窗外,秦楼楚馆的歌声飘来,唱的正是那一首《念奴娇》。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这词,本就不是送给查元方的。 南唐能否比东吴另说,当世,凡想当周公瑾的,全都得杀青。 萧弈又补了一刀,拿起桌案上写好的信,却並不拿走。 折好,塞进查元方的靴子里。 擦乾匕首,拿出行囊里的弩,装填,往外走去。 走到楼梯拐角,前方两个牙兵正急匆匆地跑上来,把木梯踩得“嘭嘭”作响。 “才来,快保护查兄。” 萧弈经过他们身边,左手一抬,弩箭对准一人,“咔”地扣下。 右手一递,將匕首刺进另一人的脖颈。 对方反应也快,身子一仰,匕首贴著盔甲插进锁骨下方。 萧弈丝毫不恋战,鬆手,弃了匕首往外走,不理会身后传来的“嗬嗬”之声。 “嗬————来人————” 快步离开青楼,萧弈穿过夜色中的小巷,脱掉外套,显出里面的一身粗布麻衣。 他走到宋府附近,用泥土把脸抹脏了些,没有直接去宋宅,而是往奴婢住的跨院走去,特意挑了离马厩近的方向。 此时,宋府尚处一片平静。 萧弈闻著马粪味,走进一间亮著烛光的跨院。 院里丟著几个没用的车轮,趴著两匹伤马。 “你谁?” 有妇人提著水桶从屋中出来,先是喝问了一句,看了他的样子,放鬆下来,笑道:“哪来的俊后生?” “哦,我是新来的车夫,管事让我来寻张伯————还是王伯来著,我记不清,大概六十出头,左脸有颗大痣。” 萧弈照著上次在侧门见到华丽雕车之时车夫的样子描述,末了,问道:“婶子知道他在哪吗?” “你说的那是老孙头,甚张啊王啊的,他就住隔壁,俺汉子、公爹轮著给太傅赶车,他就给小娘子赶车。” “是,多谢婶子。” 萧弈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市集买来的盐渍肉,递上前,道:“我家乡带的,婶子以后多多照顾。” “嗐,真客气,老孙头睡下了,俺看你背著包袱,是要到他院里住下吧?让俺汉子喊他起来————” 不一会儿,萧弈就坐在了车夫老孙头的院里。 他拿出胡饼、盐渍肉、酒,与对方聊骑马、赶车的技巧。 虽只是普通小民,对方又操著浓重的豫章口音,但还是聊得不亦乐乎。 “好酒哩好酒,劲道,出了金陵有两年没喝到好酒嘍。” “那前辈多喝点。” “不成,明儿万一得赶车,留著慢慢尝。” “明日前辈看著,我来赶就是,我的车技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酒嘛,不够我再孝敬前辈。” 又喝了好一会儿。 然而,不等萧弈把老孙头灌醉,外面已传来了脚步声与呼喝声。 “都起来!把马车套上!” “听到没有?!阿郎要连夜出府————” 萧弈早便算好了,宋齐丘一旦发现查元方的尸体与信件,再想到府中失火之事,很可能会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但有些情况確实不好把握,他没想到宋齐丘连夜就有动作。 老孙头却还没完全醉。 “嗝————得干活了————” “前辈,你醉了,我来驾车。” “我没醉。” 老孙头踉蹌起身,一指萧弈,道:“你————不对!” “我如何不对?” “你一头驴————怎能开口言语?你————驴妖变的————嗝————” 又是一个酒嗝,他人还没站起,倒在桌上,醉倒。 萧弈看向门外传令的家僕,揩了揩衣襟,笑道:“我没醉,我来驾车。” “都快点!” “是。” 萧弈低著头,混在一眾车夫、马夫、奴婢当中,匆匆赶到宋府马房,套好了雕车,赶到侧门处排队等著。 第186章 做局 第186章 做局 灯笼、火把照亮宋府侧门外的巷子。 一辆辆马车依次排开,萧弈所赶的雕车排在第五个位置。 这让他有些诧异。 微低著头,目光瞥去,只见一个身形壮阔,穿著光鲜官袍的汉子上了第一辆奢华马车。 那该不是宋齐丘。 果然,很快,牙兵拥著一对年迈的夫妇上了第二辆马车。之后,宋摩詰带著他的妻子以及一双小儿女上了第三辆马车。 萧弈看向侧门,意外地发现,周氏兄妹走了出来。 那病弱美男子裹著狐裘,气色很不好的样子,大周后则依旧轻纱遮面,由俏婢搀扶著,脚步匆匆登车,使萧弈依旧没能看清她的容貌。 紧接著,两个健妇拥著宋小娘子出来了。 宋小娘子一现身,莫名就让人眼前一亮。 她还是前两天那一身襦裙,气质却更出眾了些许,少了当时的慌乱,多了些端庄与灵动,双环髻上掛著各种珠玉,手里却拿著一柄团扇遮脸。 登车时,萧弈只来得及一瞥如含秋水般的眼,她便已进了车厢。 前方,宋摩詰把妻儿送进马车,翻身下马,喝道:“出发!” “驾。” 萧弈催动马车,隨队伍出发。 拐入长街,他留意著队伍两边的牙兵,故意放慢马车的速度,与前方拉开距离。 “快些!跟上前面!” “是。” 萧弈应了,却突然往旁边一扯韁绳,挥鞭,马车迅速转向,拐入长街旁的小巷,提速奔跑。 “怎么回事?!” “拦住他!” 身后呼喝声不断传来。 萧弈毫不理会,不停驱赶马车提速,拐向武昌军大营的方向,狂奔。 他打开车厢门,道:“宋小娘子,是我————” “唰。” 寒光一闪,车厢中,一名健妇突然持匕向他刺来,出手十分凌厉。另一个健妇已扑了过来,伸手按他的双肩。 萧弈上次打草惊蛇,宋家有所警惕,派人保护宋小娘子,这点他早有所料。 只是,这两个健妇的武艺意外地高,若被她们耽误片刻,后面的牙兵就会追上。 必须速战速决。 侧身一避,匕首如影隨行,竟没立即避开,萧弈不得不往后仰。 然而,健妇想捉他的活口,主动移开匕首。 就是这剎那间的破绽。 萧弈不避反进,顺势握住眼前那只持匕的手腕,迅速一递。 “噗。” 插进了扑上前的健妇大腿。 萧弈用力一拉一推,把持匕的健妇拉出车厢,径直推下快速奔走的车马。 “噢!” 怒吼很快被马蹄声打碎。 “娘子,快走————” 车厢中,受伤的健妇还想带著宋小娘子逃。 萧弈趁著她还没捉住宋小娘子的手,一拎,猛地將那壮硕的身体拉出车厢,丟了下去。 “啊?” 宋小娘子轻呼了一声。 车厢黑暗,看不清她是何表情,只看到明亮的眸子中带著惊讶。 “不必害怕。” 萧弈隨口安慰,迅速拿出弩。 探头往后看了一眼,十余骑追了过来。 “嗖。” 射杀一人,后方两骑撞在突然减速的战马上,人仰马翻。 萧弈立即换第二支弩,再次射杀。 填弩,射杀。 动作如行云流水。 连射了数箭,牙兵的追势为之一顿,萧弈所驾的马车却依旧跑得很快。 双方拉开距离。 前方,月光照在黄鹤楼的轮廓上,那是长江的方向。 萧弈打开包裹,拿出鉤绳,把包裹背在身上。 他再次转向车厢中的宋小娘子,道:“走了,跳车。” “可————不是登船走吗?” “声东击西,来。” “我不敢。” “快。” 萧弈不容置疑,矮身进车厢,隔著衣袖,一把捉住宋小娘子的手腕。 “得罪了。” “我真不敢。” “背你,趴上来,快。” “不行的。” “你想撞死在城墙上吗?!” 萧弈有些意外於她如此不配合,嚇唬了她一句,將她背上。 还好,她很轻,一只手就可以托住。 斜前方有一个坊门。 萧弈站在车辕上,盯紧了坊门上的横樑,拋出鉤绳。 “捉紧!” “啊!” 背上的宋小娘子不敢再挣扎,紧紧捉住他的脖子,他右手捉紧绳索,借著绳索卸掉大部分马车的惯性。 脚下连跑了几步,卸掉剩下的衝力。 短短几息,站起。 “好了。” 萧弈放下宋小娘子,回头看去,只见她的团扇已经掉了,显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月光从坊门檐角漏下,照得她的皮肤莹洁如玉,鹅蛋脸端庄,带著江南女子的柔婉底蕴,又有了几分灵慧,一双標准的杏眼带著惊惶未散,正含怒瞪著他。 她心有余悸,轻拍著心口,嘴唇还带著几分轻喘,唇线分明———— 萧弈侧过头,不再看她。 只是暗忖,难怪李璨放不下,宋小娘子竟是比寻常大家闺秀更美。 但他肯定会守著礼送她过去。 踩著樑柱,纵身一跃,拿下坊樑上的钓绳,收好。 “宋娘子请隨我来。” “我们去哪?” “走了再说。” 两人走进坊门中的黑暗处,不一会儿,后方骑兵追至,呼啸而过。 “快!” “他要带小娘子登船,追!” ,萧弈目送著骑兵远去,一回头,见宋小娘子正盯著自己,目光带著些奇怪的意味。 “怎么?” “可以说了,去哪?” “宋小娘子,为何我觉得你有些眼熟?” “我们前两天刚见过,不是吗?” “你的声音————” “当时我被烟呛了,又在哭,自是不同,眼下是聊这些的时候吗?” “隨我来。” 萧弈看了一眼方位,避开马蹄声,快步往城南而去。 他偶尔回头,宋小娘子始终跟著。 一路穿街走巷。 “我————我走不动了————” 萧弈停下脚步,道:“就快到了。 “我们是要出城吗?” “嗯。” “可城门关了,我们出不去。” “出得去。” “如何出城?歇一会,你说嘛。” “我曾被困在开封城中,因此,我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留意它的城墙。发现,其实只有极小的城墙是两面都垒石头。大部分城池都只有外面用石料,內侧只是夯土之类。” “可城墙內侧也是陡坡,荆棘丛生。” “我带了斧。” “可————上了城门,又如何下去?” “我带了鉤绳。” “护城河如何过去?” “江夏无战事,吊桥並没有收起。” “万一被城门守军发现了,射杀我们。 “城墙长而兵少,发现的概率很低。” “总是危险。”宋小娘子想了想,从袖子中拿出一份文书,道:“我有通关文牒,没人敢查,待到白日,可直接出城。” 萧弈接过一看,是个內容简短的牒文,上书“边境安抚,各关津不得阻挠”,下面的鈐印却很多,尚书省、门下省、江寧府、鄂州府。 “如何?为了私奔,我特意偷的。” “好。” 萧弈转念一想,道:“找个地方歇一晚,明日出城。” 宋小娘子展顏而笑。 接著,似感觉到他目光看来,她捶了捶腿,道:“可算不用受罪了。” “隨我来。” 萧弈带著她去了南城门附近一间破民房。 推门而入,屋中简陋。 宋小娘子问道:“这是哪?” “我白天租赁的藏身处之一。” “原来你藏在青楼之前有找別的地方。” “你怎知我藏身青楼?” “出门前听说的,你在青楼杀了查元方,阿爷才决定临时离开。” “查元方之死,你不怪我?” “我渴了,有水吗?” 萧弈从包裹里拿出一个水囊,递了过去。 宋小娘子接过,背过身,小口喝著。 不愧是大家闺秀,讲究礼数,连喝水也不愿让旁人看。 萧弈转身,收拾了床榻,道:“你睡这儿,我到外间去。” “好。”宋小娘子將水囊递了回来,隨口道:“还剩一半,你喝吧。” 萧弈不由疑惑,方才还觉得她谨守礼数。 他再次打量她一眼。 她低下头,道:“我没碰到囊口。” “好。” 萧弈点亮火烛。 烛光照耀了宋小娘子的眼,如带江南烟雨,眼眸深处,有一丝多愁善感。 “点灯做甚?” “没什么,歇吧。” 萧弈心念一动,侧身,拿起水囊,假装喝了一大口,吞咽口水,发出嚕咕咕的轻声。 之后,他出了屋,到外面的堂上,用破桌拼著灶台,躺下,闭目养神。 好一会,他听宋小娘子问道:“你睡了吗?” 萧弈故意不答。 “睡得这般沉?” 她又问了一句。 萧弈依旧闭著眼,不答。 他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接著,胸口被一根手指戳了两下。 “你好威风,还不是被我药晕过去了。” 她微带著得意的语气低语了一句。 萧弈耐著性子,看她接下来做什么。 能听到她的呼吸近了些,该是她俯下身,凑近了看他。 “没想到吧?今夜,是我在设计捉你,而你最后还是被我擒住了。” 隨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竟是拿出他的鉤绳,把上面的鉤子给割了,將他绑了起来。 绑了两圈,外面有打更声传来。 她停下动作,往外走去。 萧弈稍稍睁开眼。 只见那清丽的背影推门而出,对更夫吩咐道:“烦你去江夏县衙寻周愈,言他妹妹在此,速带人来。” 第187章 反制 第187章 反制 月光下,亭亭玉立的清丽身影转回屋中。 萧弈闭上眼,隨手把绳索在手掌松松缠了一圈。 他听那少女方才所言,没让更夫报官,只找周愈而不找宋家,看来与宋齐丘也並非完全和睦。 算时间,从此处到江夏县衙得走两刻钟,还早,他遂继续装晕。 感到她纤细的手在他身上推搡著,努力將他翻过来,把绳索从他腰部穿过。 他儘可能地放鬆身体,任她施为。 却还是听到了她带著微微喘息,小声抱怨。 “看著瘦,怎这般沉?” 即便如此,她並没有大概绑一下就算了,而是尽力將他完全绑好,最后,把绳头扎紧。 做完这一切,有好一会没有动静,娇喘声远去。 萧弈好奇地睁开一丝眼缝打量,只见她把烛台放在窗柩上,从袖子中拿出一面小小的铜镜与手帕,正在擦额头碎发间的细汗。 倒显得优雅、从容。 隨著细碎的脚步声,他闭眼,感到烛光透过眼皮,之后,是纸张被打开的窸窣响动。 之后,她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果然是你,北廷使节,萧弈。” 萧弈不由惊讶。 她是如何知道的? 他遂睁开眼。 “啊。” 少女轻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神態像是看到野兽惊醒一般,须臾,她镇定了下来,摆出掌控一切的姿態。 “醒得倒快呢。” 萧弈看向她手中握著的一张纸,上面画了个披甲策马的少年將军,身姿英挺,眉飞入鬢,眼神明亮,如同朗星,嘴角微扬,带著几分意气飞扬,笔墨工致,勾勒得人物栩栩如生。 不是自己又是何人? 再看那画像下方的小字,写的是“北廷翊运忠勇功臣萧弈”几字。 这是————隨郭威正式登基那天游街时的装扮,竟被人画下来、送到了南唐。 “像吗?我看挺像的,是吧?萧使君。” “你也不是宋家小娘子,你姓周? “不错。” “敢问芳名?” “你这北谍,好生无礼,可我也不惧告诉你,我正是大唐侍中、东都留守之女,小字娥皇。” 周娥皇? 萧弈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认识对方,苦笑道:“久仰。” “我才是对萧使君闻名已久。”周娥皇道:“你杀楚王,入鄂州,目的何在?” “你呢?到鄂州是为何?” “闺中好友成亲,我自是来道贺的。” 萧弈心中思量,周娥皇擒拿他的计划其实避著宋齐丘,若她与宋家全力配合,当不至於此。 再一想,周宗、宋齐丘本就恩怨复杂。灭楚之际,周宗派人到鄂州,必存观望局势之心。 “周娘子也知道,我是来助李璨抢婚的。” “最初我是信的。”周娥皇微微一笑,道:“可你既是北廷高官,岂有这般简单?” “好吧,实不相瞒,我本坐船去岳州,坐过站了。” “看来,萧使君是打算挨了刑再招?” “真话你不信,你总不会怀疑我是来见宋齐丘的?” “你是吗?” 萧弈不答,只是笑了笑。 周娥皇道:“笑也没用,我查得出。” “你呢?一个小女子,为何要以身涉险,参与其中?” “竟有脸问?你污我一介小女子的清名,我当然该自证清白。” “抱歉,我並非故意的。” “现在道歉,晚了。” “所以,你致信问令尊,我是否周府幕僚,令尊將这份画像寄给你?” “聪明,竟猜到了。” 萧弈露出无奈的笑容,问道:“可否告诉我,画像从何而来?” “你拿一个秘密交换,嗯,且说你为何能作出两首风格迥异的词?” “抄的。” “从何处抄的。” “脑子里。” 周娥皇一扁嘴,嗔道:“耍我?” “据实而述。”萧弈道:“现在可以说,这画像何处来的?” “自然是从中原流传到我阿爷手中。” “哦。” 萧弈已悄然鬆了手中的绳索,先解开手中的束缚,坐起。 “啊,你————” 周娥皇正得意,见状色变,转身,拿起包裹里的一支弩,娇叱道:“別动。” “別动。” 话音未了,萧弈已欺身近前,一招空手夺白刃,抢下弩,抵在她雪白的脖颈上。 很快,他放下弩,道:“箭还没装填。” “你已经被包围了,我的人很快就来,劝你快逃为好。” “怕我对你不利?” “我才不怕。” “手伸出来。” “你————做甚?” “绑你。” 周娥皇转身就跑。 萧弈伸手,一把就將她拎了回来,捉住她的两只纤细的手腕就开始捆。 “放开!” 周娥皇立即就哭了,梨花带雨的。 “哭?”萧弈问道:“现在哭有何用?你知我杀了查元方,还敢亲自作饵捉我?是胆肥还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呜————我以为万无一失————” “指望我心慈手软?” “你捉了我无用,若能放了我,阿爷一定记你的恩情。” 萧弈把绳索圈在手腕上,如牵羊一般,边整理行囊,隨口问道:“知道我为何要带走宋小娘子吗?” “不是为了李璨?”周娥皇止了泪,转念一想,道:“我明白了,若她与李璨去了中原,朝廷就会怀疑宋齐丘。” “聪明。” “你为何要陷害宋齐丘?” 萧弈不答,从行囊中拿出两双底部纹理不同的靴子,分別穿上,在满是灰尘的地上踩出杂乱的脚印。 周娥皇问道:“你在做甚?” “別动。” 萧弈牵过她,让她在角落站定。 稍稍推她,让她背贴在墙上。 低头看了眼,裙摆拂过蛛网,藕色的绣鞋留下秀气的脚印。 他伸出手,从她腰间穿过,碰在木墙上。 “你————” 周娥皇害怕地闭上眼,偏过头,把嘴唇抿得紧紧的。 萧弈抬手,从她髮髻上摘下一根金簪。 “啊,別————” “好了,走开。” “哦。” 周娥皇连忙几步走开,离萧弈远远的,直到绳索被绷直。 “別动。” 萧弈拽住绳子,手持金簪,蹲下身,在木墙上方才標记的高度刻字。 他故意刻得歪歪扭扭。 “宋府夺人。” 四个字刻完,他把金簪隨手一丟,丟在角落。 周娥皇急道:“我的簪————” 她忽然住口,道:“我知道了,你陷害主战派党魁,挫其锐气,让边镐、刘仁赡失去后援,你是想————策反楚人?” “差不多。”萧弈道:“那你再说,我若劫走你,与劫走宋娘子有何区別? ” “劫我无用,我阿爷並未主导灭楚之事。” “但你阿爷比宋齐丘更能影响李璟对楚国的態度,不是吗?” “你要威胁我阿爷?!可是,可是我阿爷其实万事不管呢。” “我信你,走吧。” 如牵羊一般,萧弈牵著周娥皇出了破屋。 他不急著离开,而是拿出行囊中的小斧,把院门的门栓劈烂,做足有人闯屋劫人的细节。 “你可真坏,挑拨离间,小人伎俩,算甚英雄好汉?” “我眼里只有成败。” “诡辩。” 周娥皇想了想,开始聊萧弈感兴趣的话题。 “你陷害宋齐丘,前提得击败边镐,否则一切都是无用功。所以,其实北廷支持的是刘言?可刘言的实力远逊於边镐。” 她声音颇大,如鶯般清脆,在巷中迴响。 很快,她追问道:“被我猜对了,你怎不答了?因你也没把握吧?” 萧弈从怀中掏出一撂手帕,道:“你挑一只。” “做做做————做甚?” “你故意大声说话,吸引追兵,我只好堵上你的嘴。” “人家只是与你聊天,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不说便是。” “打算一会喊“救命”?” “哪有。”周娥皇无奈,道:“那你用我袖子里的帕子。” 萧弈上前,从她袖子里拿出帕子。 “张嘴。” “啊。” “太小了。” “啊。” “再张。” “我只能张这么大。” “需要我动手?” “啊。” 终於將她的嘴堵上。 之后,萧弈並未走太远,拐进了他备好的另一个藏身处,是个比刚才那里更破的屋子。 这次他自己睡床榻,拼了两张板,铺上毛毡,给周娥皇睡。 安顿下来,不多时,便听到远远有马蹄声、脚步声传来,喧闹了好一会,远去了。 “咚、咚、咚。” 耳畔总是传来响声,萧弈起身,道:“別敲了,你阿兄已经走远了。” “呜呜。” 萧弈过去,拿下周娥皇嘴里的帕子,已经被口水浸湿了。 “我没敲,我是睡相差,磨牙打呼,不动不行,而且这木板也太硬了,一动就响。” “哦,我还以为你想给你兄长报信。” “才没有,你冤枉我了,別再堵我的嘴了,这般如何?我助你出城,再写封信给阿爷,让他劝陛下勿对刘言兴兵。” “当我是小孩好哄吗?” “你又能带著我这个累赘走多远?” “那我杀了你?嫁祸宋齐丘?” “我听话就是。” 萧弈诧异於周娥皇话挺多的,更奇异的是,彼此虽处敌国,竟也能聊得来,谈到现在,脸都有点酸。 天亮之前,他还是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周娥皇还是熟睡,也是心大。 她睡相其实很好,很乖巧的样子,如一枝沉睡的海棠。 > 第188章 挟逃 第188章 挟逃 “起了。” “硌得好疼,就不能放了我吗?” “那我岂不白栽赃宋齐丘了?” “我帮你栽赃他,我立投名状。” “先吃朝食吧。” “这些是甚?看著就难吃,我不要。” “小鱼乾、牛肉脯、马奶酪、麦麵饼————好吃吗?” “嗯,没想到味道还不错。” “还要吗?” “有点噎,有水吗?” 萧弈拿起那剩了一半的水囊,递了过去,以审视的目光盯著周娥皇。 周娥皇接过,尷尬一笑,浅浅的酒窝中带著些许羞愧,问道:“你怎知我在水里下了药?” “药给我看看。” “呶。” 萧弈接过一个小瓷瓶,倒了倒,空的。 “全倒进去了?” “嗯,我也是初次用,不知多少量合適。” “那你喝了,我看看合不合適。” 周娥皇低下头,小声道:“都过去了嘛,还追究。” 竟似有几分撒娇意味。 萧弈却没有被她哄骗过去。 他知道,她表现得这般配合,其实是算好了,打算在出城门之时自救。 “给你两个选择,一则,喝了这半囊水,好好睡一觉,我把你装在箱子里带出城;二则,老老实实隨我出城,保证在过城门时不喊不叫。 “我保证不喊不叫。 “不喝?” “怕万一醒不来。”周娥皇说著,解释道:“可我並非要毒杀你,只是,你比我大个,又壮实,你我药量不一样。” “总之你选好了?” “嗯。” “不改?” “落子无悔。” “那来吧。 “来甚?” “乔装改扮。” 萧弈打开行囊,翻出各种物件,依次摆开,包括涂脸用的黄柏、薑黄等物。 这方面,他已经很有经验了。 首先拿起一把剃刀。 “把眉毛剃了吧。” “你————你说甚?!” “別动,划到脸就破相了。” “呜————” 泪水滴在萧弈的手背上。 江南女子果然是水做的,动不动就哭。 剃眉、涂脸,萧弈再一看,依旧不满意,觉得还是太標致了些,只好再点了两颗瘩子。 “呜————萧弈,我恨死你了,中原人太坏了————” “別哭,妆都花了,出城时,你若是敢喊,旁人就会说周宗之女原来这么丑,也配与情郎私奔?”” “你————你去死————” “我劝你自己把衣服换了,別让我亲自帮你换。” 收拾停当。 萧弈再看了一眼周娥皇给的通关文牒,觉得没有马车,不符合身份。 遂拿她的金银首饰去当了,兑了四钱金子,以及五百枚铜钱,装在袋子里。 备了一个新水囊。 至於那个被下了药的水囊也没丟掉,用红绳繫著囊口作了记號,以免误服。 大大方方地雇了一辆马车出城。 车厢摇摇晃晃。 萧弈道:“你也不想以一副丑模样死吧?” “我不会喊的。” “记住,你是我的婢女,就叫鸳鸯”吧。 “哦。” 到了南门,遇到盘查,马车被拦下。 萧弈从容端坐,待有守卒掀开车帘探头来看,他不悦地递过文牒,一言不发。 守卒不识字,瞥了他一眼,唤来了一名军吏。 那军吏只看了一眼文牒,忙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恕罪,只是,城中恰在搜查带著一女子的年轻男子。” 周娥皇连忙道:“我是周郎君的婢女,鸳鸯————” 萧弈不等她说完,淡淡道:“怎么?现在出门,连婢女都不让带了吗?岂有此理!” “不敢,不敢————放行!” 马车顺利离开了南城门,上了西南官道,往岳州方向驰去。 萧弈问道:“为何称我为周郎君?” “郎君词云“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想必很喜欢周郎吧?” “值此乱世,天下数分,你看我像周郎吗?” “郎君丰神俊朗,不是周郎,还能是曹操不成?” “我问你耍甚伎俩?” 周娥皇似有些委屈,道:“又冤枉我,这类通关文牒,拢共也没几份,虽未写姓名,实则文牒为周姓所有,官府自有留档,我只是怕你露馅。” “我信你。” 萧弈闭目养神,任马车驰骋了一刻。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此时官道上暂无行人。 “车夫,停一下。” “吁!” 马车停下。 萧弈把装著铜钱的袋子递了过去,道:“你继续往西南方向走,到岳州为止,钱够吗?” “够!俺早看出来哩,郎君富贵人家,与这小娘子私奔,怕被家中找到。” “好眼力,多谢。” 萧弈说罢,拉著周娥皇下马,当著车夫的面道:“我们往东走。” “驾!” 须臾,马车远去,扬起一篷尘土。 周娥皇以颇为幽怨的眼神看著萧弈,道:“你是富贵人家,与我这贫寒女子私————哼。” “你富贵,走吧。” “你还真打算改道向东不成?” “当然不,障眼法嘛,让追兵以为我们声西击东”,其实我们还是往西。” “傻子才看不出来。” “南唐聪明人也不多。” “但肯定比中原人聪明。” “小聪明有,没有大智慧啊。” 萧弈牵著周娥皇,拐入树林。 沿著堆满落叶的林间小径走了一会儿。 周娥皇道:“你不会打算这般安步当车走到朗州吧?”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不可能,我猜你藏了马匹在树林————” “嘘。” 萧弈远远听到了马蹄声,按著周娥皇蹲下,捂住她的嘴。 透过树丛往外看去,只见一列列骑士如流水般沿著官道奔涌而去。 直到马蹄声远去,烟尘落定,萧弈才鬆开捂著周娥皇的手。 周娥皇有些生气,带著几分倔强的语气道:“不许再捂我!” 萧弈气势更强,道:“这是你敢耍小聪明的后果。” 两人对视片刻,萧弈感受到了周娥皇的反抗情绪,打算教训她一下。 正此时,她偏过头去,服了软,轻声嘟囔道:“哪有耍小聪明。 3 “走吧。” 继续往树林深处走去。 大概不到半个时辰,萧弈忽听周娥皇痛哼了一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她蹙著眉,很疼的样子。 “怎么了?” “没事。” 萧弈再一打量,发现她一只绣鞋已经不见了,只穿著罗袜。 再回看来时的小路,根本没有那绣鞋的踪跡。 他脸一沉,道:“我已忍你许多次了。” 周娥皇疼得眼里有了泪花,道:“我又做什么了嘛?” “你故意丟下鞋,作为记號。 “才不是,不小心走丟了。” “丟了多久?为何不说?” “我————我怕你,才没说的。” “脚抬起来。” “你绑著我,我站不稳。” 萧弈走近,一手扶住她的两只手腕,道:“抬。” 罗袜下方已被树叶染成了青绿色,看来绣鞋已经丟了很久了。 这小女子一路上就没老实过,著实让人火大。 可不等萧弈发作,他却是目光一凝,发现那罗袜有一处是染了血的。 一颗尖锐的石子钉在了她的脚底。 “坐下。” “坐哪?” 萧弈拿出一件破衣,铺在落叶间,让周娥皇坐下。 从行囊间拿出各种伤药,以及一小瓶盐。 他不由分说脱掉她的罗袜,只见那又白又嫩的秀气脚丫下方被钉出一个小小的血窟窿。 “呀!你別动我————” “伤口不处理,感染了信不信?別哭了!” 周娥皇还在哭,捂著脸,无声地抽噎。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萧弈搅好盐水,拿乾净的布浸了,道:“会很疼,忍著。” 那双被摁住的手不由捉住了他的大臂。 他低头,擦拭伤口。 “呀!好疼!” 萧弈也疼,感觉胳膊被指甲掐出血了。 他皱著眉,一手死死捉住她不停挣扎的脚踝,另一只手利落地清洗了伤口。 “好了,放手。” “呜呜,你欺负我。” “上药了,再忍著点。” “呀!疼————” “知道疼,还敢耍滑头?” “我们本来就是敌人嘛,各施手段。” “技不如人,你就別犯蠢。” “我不比你笨,就是打不过你,还以为你是文弱书生。” 萧弈给她裹好伤口,用手帕擦了手,拿出带的乾粮,问道:“吃吗?” “那是甚?我没见过。” “醃萝卜,没吃过吗?” “没吃过这么丑的。” “尝尝。” “嗯,味道挺好的,我也配点胡饼吧。” “饿就饿了,还挺矫情————” 吃过,萧弈眼看周娥皇裹好的伤口走路並不方便,拖著她走,慢吞吞的,也不知何时才能到地方。 他乾脆一把將她背起,大步流星地赶路。 “啊?你你你做甚?快放我下来。” “闭嘴!” 一个俘虏,没完没了地闹,就该凶一凶。 果然,喝叱了之后,周娥皇便老实了,许久都没动静。 萧弈背著她走进密林深处。 直到有点儿累了,他回头一看,发现她竟趴在自己肩上睡著了,脸颊上的黄渍被蹭掉,显出白皙的肌肤。 快到了,那匹名为云梦”的白马就藏在前方杳无人烟之处。 忽然,虫鸣鸟叫瞬间消寂。 萧弈不知这意味著什么,却感到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他脚步顿住,脊背绷紧,托著周娥皇的手不自觉收紧。 “嗷!” 一声震彻山林的虎啸骤然炸开。 周娥皇倏地从睡梦中惊醒,嚇得浑身一缩,死死抱住萧弈的脖颈。 第189章 心如猛虎 第189章 心如猛虎 周娥皇凑到萧弈耳边,紧张兮兮问道:“是甚动静?” “怎么?”萧弈没好气地道:“吵醒你了?” “別闹,是老虎吗?” “不知道,你见过老虎?” “没有。” “我也不算见过,你下来。” 萧弈缓缓下蹲,把周娥皇放下,把她被捆著的双手从他头顶拿出来。 他盯著虎啸声传来的方向,心中愈发担忧,万一白马被老虎吃掉了,该怎么办? 前方,密不透风的树丛突然“哗啦”一声被撞开。 金黄夹黑纹的庞大身影踩著落叶缓步走出。 確实是只老虎,体形还好,没想像中大,像个牛犊子,但该是壮年虎,四肢肌肉壮硕,额头那道“王”字纹路清晰狰狞,一双琥珀色的眼,死死盯著他们。 萧弈留意看它的肚子,见它肚皮瘪巴巴的,看来是只饿虎。 还好,白马应该没有被它吃掉。 可老虎似乎决心將他们吃掉。 它微弓著背,尾巴在身后缓缓扫动,鬍鬚根根竖起,涎水顺著锋利的獠牙滴落。 萧弈没和这种野兽打过交道,最初以为能通过对峙时的威压嚇跑它,於是拔出刀,摆出气势。 但老虎不是狗。 它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咕嚕声,爪子在落叶上刨了两下,隨时准备扑上来。 “你退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萧弈沉声一喝,周娥皇嚇得忘乎所以,贴在萧弈背后,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嗷!” 老虎短促地低吼,猛一蹬地,身躯如泰山压顶扑来,血盆大口熏出腥臊的风萧弈仿佛闻到了腐肉味。 他向后一顶,把周娥皇给顶开,同时甩开背上的包袱。 双手持刀,全神贯注,横劈。 刀光一闪,老虎竟也会闪避,虎头一扭,避开。 虎爪重重拍在刀身之上。 萧弈感到刀柄传来一股重力,差点脱手而出,野兽的爆发力远超出他的预料。 另一只虎爪拍至,他没敢硬接,侧身往斜后方急闪,堪堪避开,虎爪生风,擦著他的肩头掠过。 不等他站稳,老虎落地,顺势拧身,粗壮的尾巴如钢鞭般横扫过来。 萧弈没料到它尾巴这么厉害,仓促一仰,险险避过,尾巴打在旁边的树干上,“嘭”的一声巨响,震得枝叶簌簌掉落。 “啊!” 周娥皇花容失色,惊呼著,竟是不往远处跑,反而跑向包袱,踉蹌倒地。 萧弈眼看老虎要扑向她,趁著老虎落爪未稳的间隙,扑上,手中单刀对准它的脖颈下方狠刺而去。 “噗。” 老虎扭头,错开要害,刀刃卡在坚硬的皮肉与筋骨之间,它吃痛之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甩动脖颈。 萧弈虎口发麻,死死攥住刀柄,拼尽全力往里旋拧,鲜血喷涌,溅在他脸上o 老虎彻底被激怒,疯了似地原地打转,试图將他甩下来。 萧弈险些被甩飞,双腿用力夹,死死缠住它的腰身,任它如何翻滚、撞树,始终不肯鬆劲。 激斗许久,他大汗淋漓,感到身体的力气正在褪去。 这一对比就知道,武松才是一流,他只是三流。 忽然,他看见周娥皇在包袱旁站起,手上的绳索已经被她拿匕首割开了。 她正拿著弩,“噠”地扣上弩箭,“噠”地又装填另一支弩。 这一刻,萧弈第一反应是“完了”。 若被这小娘皮射中一箭,他恐怕要落入虎肚。 必须告诉她,他若死了,老虎也不会放过她,会先咬死她,再从容吃他们的肉。 “你听我说————” “嘭!” 又被撞在树上,背上一阵剧痛。 忽闻到了一阵香风,是周娥皇冲了过来,嘴里发出哭咽之声,手中弩在距离他两步的地方扣动。 “噗。” 弩箭钉在老虎的屁股上。 “嗷!” 老虎发疯般大怒,尾巴横甩,发出破风声,也就是周娥皇离得远,否则不死也要残。 萧弈被它一震,只觉体下猛兽的挣扎丝毫未减,反而更激烈了。 手臂发麻,双腿更是酸胀得快要失去知觉。 快骑不住了。 “滚开!” 周娥皇却还不走,面容骇然,退了两步,丟掉手里的弩,又拿起另一支。 老虎已回过身,张开血盆大口,咬向她。 “啊!” “嗖。” “噗。” “嗷” 寒光一闪,弩箭钉在老虎大嘴里,却没射死它。 电光石火之间,萧弈咬紧牙关,抽出缠著老虎的右腿,膝盖狼狠顶向它伤口处,双手握住刀柄,借著膝盖顶压的力道,猛地將刀刃向上挑动、深刺。 刀刃终於刺破颈动脉。 滚烫的鲜血如泉涌般喷得萧弈满身都是,也淋在周娥皇身上。 腥臭得几乎要晕过去。 老虎的血盆大口停在了周娥皇脸前。 咆哮骤然变弱,化作痛苦的呜咽,挣扎的力道也瞬间消散,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下沉。 萧弈不敢鬆懈,拔刀,又捅了两下。 老虎瘫倒在落叶上,凶猛的眼睛失去光泽,最终彻底不动了。 “娘的。” 萧弈这才鬆开刀柄,提起无力的腿想站起,肌肉一抖,坐在地上。 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只觉天旋地转。 他却心想,不能歇,得把那小娘皮先制住了,不然反受制於人。 “哇!” 周娥皇却是突然大哭了出来,挣扎著爬开,扑过来打他。 拳头捶在胸口,完全没知觉。 萧弈知道,是因为身体知道太危险,肾上腺素飆升,感觉不到疼痛————至少这点破疼痛。 “都怪你,都怪你,嚇死我了————呜呜呜————” 萧弈稍缓过劲来,一把將周娥皇摁住,叱道:“別闹。” 他回头想找绳索,打算將她再捆起来,却感觉她趴在自己怀里,有点乖。 继续喘息,渐渐地,等那激烈的心跳平缓下来。 “你————受伤了?” “嘶。” 萧弈这才感觉到肩膀发疼,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被虎爪抓出了三道血痕。 “老实待著。” 他走到包袱边,见所有物件都被那小娘皮抖出来了,散了一地。 拾了一段断掉的绳索丟过去,道:“自己捆。” “我都帮你打老虎呢。” “怎不说是我帮你?它肯定先吃你。” “那可不一定。”周娥皇掛著泪滴说瞎话,道:“我脸上抹了黄柏,药味它不喜欢。” “呵。” 萧弈调了盐水,拿起金创药,倚著一棵树坐好,解开上衣,查看伤口。 说深不深,就怕感染了,遂左手拿乾净的布蘸了盐水擦拭著。 “我帮你吧。 " 周娥皇拿著绳索假装绑手,终是把绳索丟开,上前来,道:“我给你治伤,放心,我没坏心。” 萧弈抬头看去,见她垂著眸,眼神闪躲,问道:“鬼鬼祟祟,又打甚主意? ” “哪鬼祟了,你脱那么————” “信你。” 周娥皇遂在他面前蹲下,侧著头,也不看他,扭扭捏捏的,伸手拿他手里的布。 萧弈打掉她的手。 “往哪摸呢。 “我————” “救死扶伤,能做就做,不能就走开,別挡著我。” “呵,拿来吧你。” “嘶。” 被周娥皇拿盐水一擦,剧痛。 萧弈只觉肌肉痉挛了一下,浑身疼得一颤。 他感觉到她手指裹著布往自己肉里抠,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別动。”周娥皇叱道:“伤口里有东西,不处理,感染了信不信?” 这是他方才说她的话。 鬆手,任她趴在自己肩上抠。 牙关咬紧,却还是疼得满头大汗。 终於,周娥皇捏著带血的一小片爪子递到他眼前。 她笑了笑,道:“我再看看。” 萧弈紧绷的肌肉才放鬆,顿时又紧张起来。 他越紧张,她反而不再忸怩,趴近了挑开他的伤口看,左手甚至按在他胸膛上。 林中又有了虫鸣。 抬头看去,汗水的光晕中,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漏下来,能看到她的髮丝就在眼前。 “呼。” 她轻轻吹开他伤口上的灰尘。 终於。 “上药了,有点疼,忍著。” 上药已经没那么疼了。 周娥皇也没再故意弄疼他,其实也不能確定她方才是不是故意的。 往常,都是他让旁人猜,偏今日受了伤————受伤最烦了。 “衣服拉开,我给你裹。” “嗯。” “你怎么连將军肚都没有啊?” “呵。” “冷笑甚?你这样,出去打仗,迷路了要饿死的。” “没看我带了多少吃的。” 处理完伤口,萧弈起身,披上衣服,又是生龙活虎。 他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绳索。 “你別捆我。”周娥皇道:“林子这么深,我还能跑了吗?而且我身上都被血淋透了,好臭。” 萧弈丟了件他的衣裳给她,道:“到树干后面换,唱歌,不许停,让我时刻能听到。” “哦。” 他则不急著换衣服,拿起刀,先去把虎皮剥下来。 据说虎皮、虎骨、虎爪、虎鞭都是好东西。 须臾,树干后响起了歌声。 萧弈听得一愣。 相处起来,他觉得周娥皇就是个话很密的小姑娘,没想到,她还有这般有才情的一面。 那歌声婉转动听,带著一缕愁绪。 “手卷真珠上玉鉤,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楚暮,接天————呀!” 忽听得一声惊呼,萧弈眉头一皱,大步赶向树干后。 > 第190章 盗马贼 第190章 盗马贼 离树干还有两步,萧弈停下了脚步,动作警惕了许多。 出於对周娥皇的不信任,他先是探头看了一眼,以免衝过去挨了她的闷棍。 然而,目光落处,恰见她把外裳提在身前,眼神惊恐地看来。 他见过许多更隱密的部位,此时却莫名觉得贸然撞见的一片香肩最是香艷。 “你————你看甚?” 周娥皇往树干另一个方向躲,还骂了他一句。 “好色之徒。” “你喊甚?” “有蛇。” “在哪?” 树干后,显出一只皓腕。 萧弈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確实看到一条蛇,正匍匐在草丛间,吐著信子,警惕地看著他们。 他自詡胆大,可也觉得蛇这种东西颇为嚇人,算是少数他不愿招惹的对手之一。 过了一会。 “你在做甚?”周娥皇问道:“你怎还不弄死它?” 萧弈淡淡道:“这可不像名门淑女说的话。” “名门淑女又不是你封的。” 两人对话间,那条蛇不知窜到哪去了。 萧弈仔细找了一会,收刀,道:“它走了,你更衣吧。” 周娥皇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好像是“又不杀蛇,跑过来偷瞧”之类。 萧弈心中冷笑,没甚好瞧的。 他不与她一般计较,自顾自地收拾虎皮。 没多久,周娥皇换了身男装出来,她確实擅长打扮,把太过宽大的袍裾斜裹著,拖地的部分折进衣带里,显得十分飘逸。 “剥来做甚,这虎皮不完整,被你糟蹋了,好的猎手都是只射眼睛与喉咙。” “初次猎虎,带回去披椅子上。” “多重啊,你又背我又背行囊,带得回去吗?” 萧弈道:“我有马。” “是是是,你厉害。” 好不容易整理好虎皮,转头一看,周娥皇坐在包袱边,把脸上的黄色药汁擦得浅了,虽没恢復白皙,但已均匀了许多。 她还给自己画了一双剑眉,头髮重新梳过,绑成利落的高马尾,用布包住髮髻,整个人显得英姿颯爽,与原来完全是两种气质。 萧弈分明才转过目光,她冷哼道:“又看我做甚?” “你好像不害怕我?” “怕呀,你別捆我了,我扮成这样,方便与你赶路。” “被找到时,也没人会说周家女郎丑了对吧?” “你怎总把人想得这么坏?” “走吧。” “我自己走。” ” “啪啪啪。” 周娥皇脚上穿了一双萧弈的靴子,走起路来响得厉害,加之她脚上有伤,一一拐,慢吞吞的。 萧弈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两人什么都没说,他默默背起她。 没多久,找到了萧弈掛在高处的弓箭及另一个行囊。 继续往密林深处去,天渐渐黑下来。 “你肩上有伤,背这么多东西,不累吗?” “不远了,马就在前面。” “天要黑了,我们不会在林子里过夜吧?” “有了马,天黑前能到鲁湖边的村子,村子不大,只有五六户人家,但能借宿一宿。” “厉害厉害,准备得真全呢。” 萧弈觉得周娥皇在反讽他。 前方是个山坡,他负重往上爬,累得气喘吁吁,后悔把马藏得这么远。 山坡上方草木茂密,一个山洞隱在灌木后面。 “云梦。” 萧弈唤了一声白马,放下背著的周娥皇、两个行囊、虎皮、弓刀等物,拨开灌木。 他愣住了。 马呢? 可以確定,白马没有被老虎吃掉,因为没有血跡与骨头。 只两天工夫,他钉在地上的木桩还在,长长的绳索还在,留下的草料也有剩,唯独马匹没了。 “怎么了?” “有人把我的马牵走了。” “是哦,看到脚印了————咦,可恶。” 周娥皇忽然退了两步,撞在萧弈身上。 萧弈向她嫌恶的方向看去,只见木桩下方,有两坨秽物。 不是马粪,是人留下的,像是在嘲讽他。 萧弈很少发怒。 就连史弘肇被杀的时候他都没这么生气。 他冷静下来,检查了一下地上的马粪,吃了些东西,补充体力,拿出油纸裹著的弓弦,给弓上弦。 掛好腰刀,他默默背起行囊。 周娥皇轻声劝道:“虎皮好臭,不要了吧?” “怎不劝我放了你?” “我又不累赘,我帮你一起看脚印。” “你怎知我要追偷马贼?” “他们有四个人,且没有骑马,是牵著走的,马粪还新鲜,走了不算太远,你看起来不太高兴,肯定要找他们的。” “上来。” “不用,我走快点。” “嗯。” 时近黄昏,萧弈找了根木棍,製成火把,查看著地上的脚印,往前走著。 他颇为专注,不知不觉走了很远。 “萧弈!” 忽听得周娥皇有些焦急的声音,萧弈回过头,发现她摔了一跤,落在了黑暗中。 他上前,扶她起来。 周娥皇小声道:“你別把我丟下,树林里有蛇。” 萧弈遂拿出绳索绑在背上,將另一头丟给她。 这次,她老老实实把绳索也绑在腰上————腰还蛮细的。 一走又是两个时辰,累得两眼发晕。 前方终於看到了一片波光粼数。 鲁湖到了。 既然都走到这了,萧弈气也消了,暗忖是鲁湖边的村民偷了他的马,到村里借宿一晚,把马找回来也就是了。 再往小村走去,隱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村子里静悄悄的,一个用狗尾巴草做的草帽被风吹到萧弈脚边。 血腥味更浓了,再往里走,见到一对老夫妻的尸体以相拥的姿態跪在路边。 萧弈过去,一碰,尸体倒了下来,里面是个小孩,也已经没了气息。 周娥皇发出短促的哭声,却是拼命捂住了嘴。 她一扯萧弈的衣袖,抬手指向远处。 那是若隱若现的火光,从湖边的一座屋子的小窗中透出来。 萧弈立即弄灭火把,隱在黑暗中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路上,他发现这小村里的寥寥几户人家都被杀了,每间屋里的米粮、財物被洗劫一空。 远远地,能看到屋外繫著七匹马,其中一匹白马分外神骏,正是云梦。 摸到离那屋子还有十余步远,只见两具妇人的尸体被丟在门口。 周娥皇拉住了他。 回头看去,她噙著泪,很努力地没哭出声,指了指白马,示意萧弈偷了马就走。 萧弈指了指黑暗中一个角落,示意她过去藏著,等他。 周娥皇低声道:“很危险。” 萧弈不容置疑地一指,解下腰间的绳索,把包袱递给她。 周娥皇拿出弩,递了过来。 萧弈摇头,表示先过去探探,他把弓也摘下,让她收著,眼看她蹲进黑暗中o 他悄然潜到了那屋子附近。 先观察了一下,没人把风。 屋中传来了高谈阔论的声音,带著醉意,以及各种不同的口音。 大抵能听出他们谈话的內容。 “都叫他边菩萨”,听说他信佛得很,出了名的仁义,万一嫌弃俺几个杀人如麻咧?” “哈哈哈,想多了,老子投靠过那么多人,在边菩萨手底下是最舒服的!” “那哥哥为甚不一直跟著他?” “老子当时是洪州军,边菩萨来监军平叛,没多久就升官走了咧,他可是天子近臣,官运贼好。” “这般大人物,俺一辈子可没见过几个。” “就那么回事,他才懒得管束你。当年在洪州,听说朝廷派人来监军,节帅可嚇坏了,哈哈,生怕被查出来那些泥腿子是被我们逼反的,可你猜怎著,边菩萨收了钱,起了两座庙,给死人们供了灵牌,事情就过去了,该快活快活。” “听说他如今在楚地一家独大。” “那是土皇帝,到他麾下,能快活死。” “犯了事的,他也收吗?” “当然收!没听说吗?他只一万人收楚,正是广募乡党的时候。” “俺就怕大老远去了,没甚好处。” “,放心吧!俺们又不是没人引见。” “好好好。” “喝!” 萧弈往里瞥了一眼,一共六个恶汉,正围著两张方桌喝酒吃肉。 五柄带血的刀就丟在旁边的条凳上,另外还有一对铜锤,三把弓。 六人明显以一个刀疤脸的恶汉为首,此人大概三旬年纪,穿著骯脏的军袍,举手投足间带著一股凌厉气势。 其中还有一人引起了萧弈的注意,这人身材矮小,若正常坐在条凳上,恐怕肩膀才够到桌面,但他在屁股下垫了一颗人头。 若要坐得舒服,坐在头颅上当然不舒服,可这矮汉却很享受这种感觉。 “对了,小丁哥怎还没追上?” “许是他事多,一时抽不开身,俺们不必等他,自去鯰瀆场便是。 ,” “就怕那杨使君不认俺们。” “怕鸟?姓杨的也不是甚好出身,脱了裤子,都他娘一个样。” 萧弈本待动手,不由好奇。 这些人分明要去投边镐,如何又要去什么鯰瀆场?杨使君又是谁? 正想著,其中有一个恶汉大概太笨,也没理解他们的行程,问了出来。 “俺们自去投边菩萨,为甚还去那劳什子鯰瀆场找甚杨使君?” “你懂个屁!杨使君是到楚地收税的,隨他左右,油水最厚,明白了吗?” “小丁哥怎又与他搭上线了?” “具体我也不清楚,就听说他的主家入嗣了天大的人物,他来了便知。” 不管那问话的笨汉懂不懂,萧弈大概是听明白了。 就楚国这个屡遭动盪,国破民穷的样子,边镐还在招募亡命之徒过去镇守,而南唐也开始迫不及待地吸血了。 总之是群苍蝇。 当杀之。 > 第191章 救兵 第191章 救兵 萧弈听他们说小丁哥的主家入嗣了大人物,心中猜测,说的莫非是宋摩詰入嗣为宋齐丘之子。 管它许多,杀光了,伏击小丁哥,一问便知。 换平时,直接衝进去一顿剁就是,今日有伤在身,遂先做一点准备。 观察了一下,他们还得喝一会,他悄摸地把外面的马腿全用马绳系在一起。 退回周娥皇的藏身处,带她走远了些。 “怎么样?” “六个流寇,我来干掉他们。” “你疯了?” “你不懂就別管,等他们再醉些,我们到那去。” 萧弈指了指村边一个山岗。 周娥皇一看就明白了,反问道:“高处?” “嗯。” “我给你望风,他们若有援手,我就喊你?” “不需要,登高望远,有危险你提前躲好。” “这么陡,我爬不上去。” “来吧。” 爬上山岗,岗上有棵孤零零的大梨树。 萧弈让周娥皇踩著他的肩,將她拱到树干上。 “哇,望得好远啊,就是有点冷。” “披著。” 放眼看去,月光照著鲁湖,能俯瞰整个村子,还能看到沿湖的马道,上次打猎时走过。 萧弈吃了些东西,调好弓弦,瞄准远处一颗石头射出。 周娥皇问道:“你在做甚?” “调试弓弦,试试手感。” “我头一次见人射箭还要先试好。” “好的结果来自充足的准备与不断的尝试。” “喊,你可別被杀了,我怎么办?” “走了。” “真把我一个人留在这。” “去去就回。” 萧弈挎著弓刀绳索,走到小屋后的林子里,先在树木间系上绊脚绳。 走到离小屋窗口二十步左右的位置,站定,深吸一口气,张弓搭箭,瞄准里面晃动的人头。 趁他们酒酣耳热,猝不及防。 “嗖。” 一个汉子正摇头晃脑,举杯大笑,眼眶像是主动撞上飞射的箭矢。 血光飞溅。 “啊!” “谁?!” “天杀的!” “小心!” 屋中一片惊呼。 萧弈毫不理会,拔箭,搭弓————目光一转,克制住再射一箭的想法。 调整吸呼,等待,果然很快有人推门出屋。 “嗖。” 再射倒一人。 可惜听到了嚎叫,对方只是受伤。 两箭之后,萧弈立即撤步,避入树干后,没多久,几支箭矢落在他方才站定的位置。 屋中灭了烛火。 只有肆无忌惮的呼喝声传来。 “狗攮的,好歹毒的箭!” “直娘贼,就一个人,弄死他。” “你们闭嘴!” 那个疤脸逃兵的声音传来,语调颇有江湖气。 “敢问来的是何方高人?不打不相识,阁下想要什么?只要我们兄弟能办到的,一定没个二话。” 萧弈不答,只找机会杀人。 弓箭对著门,倾耳静听,是否有开门的声音。 疤脸逃兵却一直在喊话。 “往日无冤,近日无讎,何必做绝?不怕告诉阁下,我们兄弟打算去投奔镇守楚地的边节帅,阁下身手高超,若有兴趣,一道去谋场大富贵如何?!” 萧弈略掉这些话,隱约听到了话语间隙中的“吱呀”声。 毫不犹豫放箭。 听到了细碎的闷响,但没有惨叫,他们当是拿了一具尸体挡著。 “狗攮的在那!” 四道身影向他扑了过来。 萧弈不慌不忙,捉住他们扑来的间隙,搭箭。 沉住气,手指捏稳,在那迅疾移动的人影中辨认出手持铜锤的疤脸逃兵。 预判,射出。 疤脸逃兵似有预感,忽然身形一滯,箭矢中了他的大腿。 “操!” “哥哥!” “你们上,杀了他!” 三道身影扑来,萧弈弃弓,执弩,扣下,仓促射中一人腹部。 听惨叫,辨位置,换弩再射,正中对方喉咙。 杀两人,伤两人。 剩下两人完好无损,一个高大魁梧、醉舞单刀,另一个矮小如鼠,手持双刀,已到眼前。 萧弈丟弩,撤步,魁梧大汉挥刀追来,哇哇大叫。 “宵小受死!” 声势很猛。 猛也没猛多久,如山的身体栽倒在地,“嘭”的大响,单刀脱手。 萧弈正想过去补刀,矮小汉子双刀劈至,直撩下体,招式阴毒。 “鐺。” 一刀格挡,想到这矮小汉子喝酒时还坐著人头,萧弈心中厌恶,两手持刀猛地劈斩,径直將对方的头颅砍下。 血喷涌而出。 不等魁梧大汉起身,上前一刀补死。 “咴!” 马嘶声起,那边两个伤者想骑马跑,结果马腿全都繫著,乱作一团。 “哥哥,这匹骏。” “你骑不了,骑听话的!” 白马尥了蹶子,將一个恶汉甩下马背。 这恶汉摔在地上,第一反应却不是马上起来,而是挥刀斩断马绳。 “哥哥,你走!” 萧弈拾弩,赶上,从尸体上拔出一根弩箭,装填,正要抬手,一个铜锤掷了过来,“嘭”地砸在地上。 疤脸逃兵骑术不错,挥出铜锤,落荒而逃。 留下的恶汉被惊马踩断了腰椎骨,背上还透著一支箭,犹艰难爬出了马厩。 生命力倒是顽强。 想必那些被杀的村民本也有顽强的生命力。 萧弈过去,踩住了他的手。 “好汉饶命!” “小丁哥是谁?” “是俺哥哥以前的同袍,给大人物当牙兵。” “哪个大人物?” “不晓得,有些年没见了,前几日哥哥在鄂州碰到他。” “杨使君又是谁?” “听说原是个逼死人不偿命的放债人,卖身给了冯太保,成了高官,这次去楚地抽税。” 萧弈拿出一张地图,丟在他面前,道:“指一下鯰瀆场。” “好汉,俺看不懂图纸哩,但俺可以带你过去,你若感兴趣,俺哥哥还能给你引见————” 说著,恶汉露出憨笑。 萧弈用下巴一指屋门处,示意他看,两具妇人的尸体还倒在那。 汉子一转头,憨笑一僵,眼中凶残一闪而过。 “噗。” 萧弈扣动机括,一支弩箭径直钉进他的后脖颈。 走进小屋看了眼,窗边伏著一具尸体,杀了五个、逃了一个没错,再检查了一下別的屋子,確实没有遗漏。 隱隱听到了什么声音。 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听,有骑士来了,马匹应该有很多。 萧弈简单收拾了一下,翻身上了白马,隨意一扫,相中一匹骏马,牵了,奔向小山岗。 往梨树上一看,周娥皇已不见了身影。 这小娘皮,想必是看有人来救她,自逃掉了。 然而,往地上看了一眼,却发现有一列用树枝划出来的字,虽是仓促落地,字跡甚是好看。 “兵至,且看是你逃是我逃?” 她倒也聪明,没有盲目认为来人就是救她的,想必是隱在某个暗处观察。 萧弈遂不急著走,藏好马匹,爬上梨树,架好弓弩,从容观察来人。 可惜,望远镜给了李昉,只能凭肉眼看个大概。 来的有三十余骑,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看身形有些眼熟,指点著手下人把村子里的尸体都埋了起来,又派人沿著那疤脸逃兵的方向追了过去。 如此看来,行事还算正派。 待到那年轻人巡视村子,离山岗颇近了,萧弈认出了他,是宋摩詰。 看样子,算是让周娥皇逃出去了。 想来是她在官道边的树林留下了绣鞋,指明了方向,引得追兵找过来。 又等了一会,果然见周娥皇从一个茅草堆后面现身,与宋摩詰打了招呼。 隔得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能看到周娥皇指向疤脸逃兵去的方向。 萧弈怕她告诉宋摩詰来搜这个山岗,立即离开。 可他却不走远,牵马进了山林,远远观察。 始终没见到宋摩詰派人来搜,想必是周娥皇並没有说他就在附近。 这倒有些出乎萧弈的意料。 她没把握好敌我的边界,让他觉得往后有点难办了,比如下次遇到,捉还是不捉? 今日实在是又累又困,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大亮,再一看,宋摩詰的队伍正在准备启程,竟不是返回江夏,而是往西赶路。 萧弈不知他们要去哪,只觉饿得厉害。再一看,除了武器还在,行囊已被周娥皇带走了。 牵马进村,到了他们的宿地,发现其中一间屋舍被收拾得十分整洁,还掛上帷布。 进去一看,一张破桌上放著个陶罐,里面的粥竟还是温的。 左右也没別的食物,萧弈捧起陶罐喝了粥,策马西行。 一路向西,这是他要去岳州的方向,巧的是,始终能看到宋摩詰等人留下的痕跡。 傍晚,前方出现了一个土坯城墙的市镇。 城门並没有盘查,萧弈入城一问,才知此处正是鯰瀆场。 顾名思义,这是个长江边上渔业集散、商贸发达的地方,比有的小县城还要热闹。 萧弈颇需要休整,只好把多出的一匹马卖了。 因是急卖,只卖了十贯,兑成散银与铜幣,重新採购了路上所需之物,找了个不起眼的客舍歇了一夜。 “阿嚏!” 次日起来,莫名打了两个喷嚏,让他生怕又感冒了。 添了一件衣袍,径直到官驛打探杨使君的情报,才到门口,恰见一个小吏在往旁边的布告栏上贴告示。 萧弈本以为是官府公告,过去一看,讶异地发现是个相当寻常的悬赏。 仔细一读,又有些不寻常。 “某身染沉疴,需陈年虎骨为引,方可祛疾还安,特布此告,重金求购上等虎骨,凡愿割爱相售者,愿高市价两倍购之,镇將府后侧小门通报,此告广传,望诸贤留意,周郎谨立。” 萧弈没有虎骨,他本有一张虎皮,但被周娥皇顺走了。 正打算走开,余光落在最后的落款处,心念一动。 岂有人自称周郎的? 住在镇將府,莫非是周娥皇? 他隱隱觉得这悬赏告示可能是周娥皇写给自己的。 > 第192章 敌我的边界 第192章 敌我的边界 萧弈大摇大摆进了官驛,点了好茶,要了个小碟。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有三个官吏打扮的男子围坐著谈天,內容颇不凡,开口都是围绕“冯太保起復,时局难测”之类。 他自然而然过去搭话。 “兄台说到冯太保,那首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便是他写的。” “不错,冯太保之词才綺丽华美,当世一绝啊。” 萧弈顺势让人把茶点端过来,请他们一起吃,听他们从冯延巳谈到他那首《念奴娇》。 “黄鹤楼现了不世之才啊,论才情,只怕是把陛下都————只怕是直追陛下。” “我听说,其人用的化名,实为斩杀了两个楚王的北廷使节萧弈,人称萧阎王。” “你如何知晓?” “昨夜镇將府宴客,我有幸立侍左右,听宋郎君与杨使者说的。” “那恐怕不会有假了?” “杀二王,隨即顺江东下,登高赋词,太囂张,也太小覷我江南豪杰了。” “我倒佩服他的气魄。” “有阎王之谓,本当他只是长於战阵,没想到才华如此出眾,北廷有文武双全之辈啊。” 萧弈是来打探情报的,不是听人吹捧自己,他抿了一口茶,道:“兄台方才所言,可是新上任楚国的杨使君?” “不错。” “我久瞻他的大名,想去拜会,不知道他有何喜好?” “杨使君就住在镇將府,至於喜好,他只是路过,我亦不甚了解————” 萧弈想到周娥皇就在镇將府,那,假装献虎骨正好是个去打探消息的时机? 万一是圈套呢? 仔细思量,她若要捉自己,前夜就捉了,不必用如此拙劣的办法。 眼下这情况,更像是她有要事想与自己说。 思来想去,萧弈还是决定去看看她具体有何事。 他先熟悉了镇將府附近的地形。 据说鯰瀆场很快要升为县城,主官公廊建得比一般县衙的规格还高,占地颇广,只是此地商贾繁荣,周遭商铺还没拆掉。 萧弈捨得花钱,找了家最近的酒楼,安顿马匹,包了高层雅间,登高望远。 准备妥当,又去了药材铺,但根本买不到虎骨,他转而到屠铺买了些羊骨头,拎著,到镇將府后门献骨。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门外,几个药商、猎户正聚在一块抱怨。 “我这虎骨多好啊,这样的成色都不收,能有甚诚意?” “是啊,还是头一遭遇到这般买主,太难伺候了————” 萧弈闻言,印证了心中猜想。 他上前,向一个白髮苍苍的老门吏递上他带来的羊骨。 旁边的药商们眼力確实毒,立即就给他揭破了。 “这小子,拿假骨来矇骗官府,不要命啦?” 萧弈道:“你们不要乱说,我这是货真价实的上好虎骨,我前天刚打的虎。” “放屁,没见过这般睁眼说瞎话的。” 那老吏看了一眼萧弈带的骨头,却是缓缓点头,道:“確实是郎君要的上好虎骨,郎君请隨小老儿来。” “什么?!” “没天理了,这不扯卵吗?” 药商们的抱怨声中,萧弈依旧坦然而自信。 並未遇到搜身,他隨老吏进入跨院。 他暗自警惕,隨时防备遇到埋伏。 然而,一路上都很平静,他被带到一间小花厅,老吏退下。 不一会儿,有人进来。 萧弈回头看去,只见周娥皇快步过来。 她穿著一身崭新的绸制襴袍,箭袖、束腰,蹬了一双白色的小靴,颇显利落,披了一件鹤,学著男子样子束髮戴冠。 这分明学了他去黄鹤楼时的穿衣风格,只是更华丽些。 小娘子確实很懂打扮。 只看她进门时走的几步,便能看出名门仕女的教养,明明很著急,却仍走得优雅。 两人见面,先是沉默了片刻。 本该摆出敌对的態度,最后,许是各自都觉得,顺其自然吧。 “你果然来了,就不怕我设局捉你?” “脚好了?” 周娥皇目光含嗔瞪了他一眼,道:“你呢?肩好了?” “不太碍事。” “我有事与你说。” “说。” “你能先答应我,把我安全送回家吗?” 上次提出这个要求的还是安元贞,萧弈也確实把她安全送回家了。 再上一次,则是郭馨。 他既有经验,便先確定清楚,问道:“不需我亲自送吧?” 周娥皇嗔道:“谁要你送了。” “你不必知道。” “嗯?呸。” “答应你便是,说吧。” 周娥皇上前两步,轻声道:“记得那个从你手底下逃掉的流寇吗?他就在此间。 19 “然后呢?” “我告诉了宋摩詰他屠了鲁湖村庄一事,宋麾詰非但没有捉他,依旧奉他为座上宾。” 萧弈並不惊讶,心知他们本就是一条利益链上的。 他看向周娥皇,问道:“所以?” “孙相公才是对的,边镐如此治楚,绝非长远之计。”周娥皇道:“家父一旦了解此间详情,必反对宋太傅。” 萧弈问道:“你觉得,我们有了暂时的共同目標?” 周娥皇道:“你可与家父谈,促成大唐与刘言分治楚地,如此,大唐做了让步,楚地百姓不会苦於苛税,北廷亦得了顏面,你的差事也办得圆满。” 萧弈立即听懂了她的心思。 她对边镐失去了信心,相信周宗必將反对宋齐丘,引导南唐走对外保守的路线。 难得的是,一个女子,竟有如此眼界,且有魄力做出决策。 萧弈却摇头,正色道:“据我现在打探到的情报,我的使命已经变了,大周將命令刘言驱逐边镐!” 周娥皇以怀疑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显然不认为他有这种权限。 她却没有揭穿他,只是道:“驱逐边镐容易,我不信刘言能敌整个大唐,最终都是要谈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萧弈不再虚张声势,问道:“你遇到麻烦了?” “是。”周娥皇轻声道:“我劝宋摩詰杀那个流寇,他似察觉到了我的態度,隱有不善之意,我怕他对我不利。” “你就不怕我对你不利?” “这不是在与你谈条件吗?” “行吧。”萧弈答应下来,问道:“有何计划?” “简单,走吧。 “” 萧弈往窗外看了一眼,道:“宋摩詰来了。” 周娥皇道:“既如此,你先藏好,看我再试探他一番。” 萧弈绕过屏风,侧身避到一个书柜后面。 透过缝隙,只见周娥皇拿起一卷书,坐下,隨意翻看著,姿態赏心悦目。 “吱呀。” 宋摩詰推门进来,一揖,道:“听闻女郎在买虎骨?” “不错,我阿兄久病,遍访名医,都说要以上等虎骨为引,方能活血气,我见此处商旅繁忙,便想带些给他。” “你莫非是在提醒萧弈我在此处,让他儘快逃?” “宋家阿兄为何会这般想?” “佟大锤说了,前夜萧弈並未追他,就藏身在鲁湖附近,你为何指点我往西追。” “我听到了马蹄声往那边去,这有何可疑?”周娥皇不甘示弱,反问道:“倒是宋家阿兄,为何不惩治了那杀人如麻的恶贼?” “鲁湖村子那些人分明是萧弈杀的,与佟大锤何干?” 周娥皇放下书卷,低头间,似往萧弈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再开口,她语气不再委婉,神態雍容,带著些许凛然。 “宋家阿兄是不信我,还是根本不把人命、法纪放在眼里?” 宋摩詰明显一愣,诧道:“你————此言何意?” “太傅劝陛下灭楚,今得楚地,一味派遣贪官污吏、亡命之徒镇楚,大肆收税敛財,为的————” “阿爷为的是財帛吗?!还不是朝中那些人逼的?!” “所以,宋太傅为了官途前程,便可视百姓如芻狗?” 宋摩詰冷笑道:“你被萧弈掳走一趟,遂委身於他?叛国了?” “宋家阿兄何意?” “你不就是想试探我的態度吗?好,我也在心里憋很久了,直说又何妨。事到如今,周令公若不支持阿爷,难免有人说周令公纵女叛国,心思难测。” 萧弈知道,周娥皇在试探的正是宋家的態度。 果然,试探明白了,也就无话好说了。 周娥皇不再针锋相对,背过身,道:“人在做,天在看,望宋家阿兄好自为知。” “呵呵,某些事,世人有目共睹,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我也劝你自重。” 宋摩詰讥笑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却忽然停下脚步,站定,双手拢在袖中。 回过头,他目光上下打量著周娥皇,再次开口。 “对了,前两日捡到这个,忘了还你。” 宋摩詰从袖子中拿出了一只精巧的绣鞋,脸上浮起笑意。 周娥皇没有去接,似感到了危险。 宋摩詰道:“你不问我,为何一直没还你?” 周娥皇不再答话。 宋摩詰悠悠问道:“你不会真以为,到了鯰瀆场就安全了吧?” “宋家阿兄何意?” “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不论发生了何事,都不会传出去。” 周娥皇转头,向萧弈这边看来。 萧弈看到,宋摩詰转过身来,做了个很古怪的动作。 实在很古怪。 说著,宋摩詰脸上的笑意逐渐失控,眼神不再彬彬有礼,透出几分————变態。 他缓缓抬起那绣鞋,放在面前,深深嗅了一口。 “咣啷。” 周娥皇起身后退,磕到了桌子,震得茶盏发出响声。 宋摩詰笑意更浓,道:“我没告诉过你吧?你真美啊,你也不想想,你若不见了,旁人只会以为是萧弈乾的,谁会怀疑我?竟敢与我撕破脸。” “你————该死!” 周娥皇再退,撞倒了屏风,往书柜后避开。 宋摩詰狞笑著,扑上。 萧弈见周娥皇撞来,隨手將她拉到身后。 他上前一步,正对视上宋摩詰的眼。 只见那目光炙热,隨即,化为震惊。 “你!你怎在此,你们————你们果然————” > 第193章 狗男女 第193章 狗男女 萧弈伸手便掐宋摩詰的脖子。 宋摩詰反应却快,后撤一步,没有喊叫,而立即道:“萧郎,且听我说。” 周娥皇道:“你別听————” “萧郎!”宋摩詰连忙打断,道:“我不过想嚇唬嚇唬她而已。 他缓缓俯身,把绣鞋放在地上,动作显得很恭顺,像在给萧弈上香。 “都冷静,不必动武,我知萧郎连杀五人,一定顺服。其实,我方才什么都没做,只是闻了一下,绝无冒犯她的意思。” 萧弈道:“我当然不会因为你闻了她的鞋就杀你,你似乎误会我与她的关係了。 宋摩詰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道:“是我误会了。” 此人能从宋齐丘的眾多侄子中被挑选入嗣,確实有原因,有野心有欲望,能演能装,能屈能伸。 萧弈从靴子里拿出匕首,抵在宋麾詰腰上,道:“我杀你,因为你我的立场不同啊。 “” “能同,能同。”宋摩詰道:“萧郎只管明说,你有何所求?” 周娥皇道:“他父子以楚地邀功,怎可能与你一同谋事?將他擒了,拿了牌符,我来出面主事。” 宋摩詰面露焦虑,目光看来。 萧弈神色冷淡,不让他窥探出任何心思。 “岂劳尊手?” 宋摩詰討好地一笑,解下牌符,双手递过来。 周娥皇不接,看向萧弈,道:“他手脏。” 萧弈觉得自己拿匕鞘的手更臭,还是接过牌符,隨意在衣襟上擦两下,递给她。 她拿了,推门而出。 能看到在迴廊的尽头,站著两名宋摩詰的牙兵,周娥皇也不知与谁学的,坦然朝他们招了招手,道:“宋家阿兄要去城外赴宴,去备一辆马车来。” “喏。” “再拿个火盆。” 很快,火盆就送到了。 周娥皇將地上的绣鞋往火盆里一丟,依旧有些生气的样子。 她又从柜子下方拉出提前收拾好的行囊,竟是连那张虎皮都还在。 包括那个用红绸繫著的水囊。 挥了挥水囊,她向萧弈道:“我盘算好了,若你不来,便用这个放倒他再逃。” “好几天了,没过期?” “嗯?” “走吧。” 萧弈把匕首拢在袖子里,挟著宋摩詰往外走。 三人依旧是去后门,那白髮苍苍的老吏已恭候在那儿。 周娥皇道:“老伯,你来驾车。” “是,女郎。” 萧弈虽不知她许了这老吏甚好处,却能看出她用人颇有章法。 老吏反应颇为平静,也没多问,登上车辕。 萧弈押著宋摩詰隨后,正要登车,忽意识到不对。 “噗。” 忽然,车厢中透出两根长矛。 萧弈向后一仰,避开,却见那老吏胸前绽出血花,已被洞穿了。 宋摩詰往前一扑,想要躲进车厢。 “噗。” 萧弈闪避之中亦不留情,匕首挥下,直接刺进宋摩詰的大腿根。 “啊!” 惨叫声起。 箭矢“嗖嗖嗖”地射来。 萧弈扑倒周娥皇,就地一滚,避入车厢底部。 两根长矛立即从上方的木板透了出来,两人已滚到了另一边。 “走。” 萧弈辨別方向,扯起周娥皇,冲向一旁的小巷。 身后,宋摩詰怒吼著,声音带著痛苦与狂怒。 “拿下狗男女!” “哪里走?!” 脑后破风声起。 萧弈回头,见一柄铜锤向他砸过来,隱隱还能看到疤脸逃兵的狞笑。 锤这种兵器,他涉猎不多,略懂。 避重武器,避轨跡而非锤身,铜锤攻击多为直线或大弧度,无法小角度改变进攻方向。 心中作出预判,萧弈一推周娥皇,他则闪身逼近。 “呀。” 少女娇呼,鹤氅扬起。 萧弈瞬间闪到佟大锤的身侧,佟大锤若有双锤,自然不会让他轻易近身,但没有。 “噗。” 匕首刺进手腕。 “嘭!” 铜锤砸在佟大锤脚上,发出闷响。 “嗷!” “噗。” 萧弈再挥匕首,刺进喉咙。 鬆手,握住锤柄,顺势抢起。 这是单手锤,一只竟有五斤左右,算是颇重的了。 一招横扫六合,驱退身后两个追兵。 再一看,前方有六人从巷子另一头围过来,直扑周娥皇。 周娥皇本想跑远,被他们一堵,嚇得花容失色。 “救命。” 萧弈掷出铜锤。 “嘭!” 锤如流星,掠过周娥皇的头顶,砸在一个扑向她的汉子脑门上,顿时血光飞溅。 同时,萧弈大步赶上,左手拉过她的手,將她拽到身后,右手再接过铜锤,舞开,格挡敌人攻击。 叮叮鐺鐺作响,伴著周娥皇的尖叫声。 撩、抢、砸、捣,將锤使得虎虎生威,逼退前方敌手,后方追兵又到。 眼见两人伸手去捉周娥皇,萧弈回身,再次拋出铜锤。 手一抄,这次却是抢起周娥皇,將她在自己腰上一转,將整个人搂到了前面。 踩著前方被砸倒的牙兵,一阵狂奔,拐进错综复杂的小巷,这才放下周娥皇,牵著她连拐了十余次,放缓脚步。 “冷静点。” “好。” 深吸两口气,平缓呼吸,穿过堆著泔水桶的木棚,推开一扇小门进去。 掩门,不远处传来追兵的脚步声。 穿过后罩院,前面热闹起来,传菜的小廝端著菜盘来回穿梭。 萧弈从容路过,到了前堂,有掌柜迎上,笑道:“客官回来了,请。” 登楼,入了雅间,关门,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周娥皇长舒一口气,道:“你对此间地形很熟?” “说过,好的结果来————” “来自充足的准备,与不断的尝试。”周娥皇道:“他们是如何看出不对的?” “那老吏出卖你了。”萧弈道:“你让他赶车,他既不觉奇怪,原来的车夫也配合。” “你呢?也会出卖我吗?” “我们很熟吗?”萧弈拿起行囊,拋给周娥皇,道:“挑件衣裳,自己换。” “哪里换?” “我不看你。” 萧弈背过身,也挑了一套不同的衣裳。 他才脱了衣服,却听身后周娥皇问了一句。 “你受伤了?哦,是伤口绷开了。 97 侧头一看,肩上的裹布浸了血。 周娥皇默契翻了翻行囊,道:“果然又备了金创药,给你换药?” “好。” 她手指冰冰凉,触到他肩上的肌肉,让他颤了一下。 “好了。”周娥皇道:“我换衣裳,你这次可別再转过来。” “你方才为何看我?” “我那是防著你偷看。” 萧弈微微冷笑,自披了衣裳。 “好了?” “嗯。 “” 回头一看,周娥皇这次扮成了书僮模样。 “走?” “不急,我先吃点。” 一番折腾,萧弈也饿了,坐下,自拿起筷子乾饭。周娥皇也不客气,挑挑捡捡地吃。 她吃东西时不说话,等萧弈放下筷子,她便端起茶漱了口,方才道:“你食量真大。” “所以我猛。” “中原人都像你这样不谦逊吗?” “我很谦逊啊。” 周娥皇道:“我为你出谋划策吧。 “不必。” “何妨听我说完,此去朗州,山高水远,一路上你都会面对宋党的围捕,何不反其道而行之?我们找艘船,顺江东下,直赴金陵,我带你见家父。” 萧弈不以为然,起身,站在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 周娥皇道:“大唐与周並非生死敌国,家父不会为难你,你若能谈成刘言与大唐分治楚地之事,北归开封,既安全,又能立功,何乐而不为?” “走。” 萧弈看清了附近的兵力分布,背过刀誓,出了雅间。 周娥し快步追上,道:“你不必现在答应,慢慢考虑。” “到了朗州,让你阿爷考虑吧。” “真是犟驴。” “这是你兰厉害的粗话?” “不靠粗话,我与你说的是道理。” “上马,你坐前面。” “怎就这一匹?前夜我分明看你牵了两匹。” “卖了。” “那,我坐后面————呀!” 萧弈才不管许多,直接將周娥儿一提推上马背,翻身上马,跨坐在她身后,催马而出。 白马窜出马厩,直奔城门。 “狗男女在那!” 奔过没多久,一队追兵从后方街口转出,追了过来。 萧弈不由有些疑惑,自己分明改了装扮,为何这么快就被认出来了? 他一踢马腹,加快马速,转头看去,城中鼓楼的高处,站著个长须中年,一身官袍,正在调度兵马。 想必就是那个垂使君了,今日两次被识破计划,当是因为此亚。 身后箭矢射来。 萧弈按著周娥し趴倒,问道:“会骑马吗?” “没骑过这么快的。” “捉住韁绳,不掉就行。” 萧弈双手鬆开韁绳。 他原本双臂环著周娥儿,此时她失了安全感,惊得大叫,连忙扶住鞍桥,勾著韁绳。 “呀,你做甚?” 萧弈不答,抽出背后的誓,搭箭,拉弦,边跑,边瞄向鼓楼上方的中年官员。 “嗖。” 隱铜能见到鼓楼上,有亚扑倒了那中年官员,一阵混)。 趁此机会,萧弈再次催马,摆脱追兵。 “城门有守军!” “韁绳给我。” “好。” 周娥儿整个亚倚到萧弈身上,才敢鬆开鞍桥,把韁绳递来。 前方,城门已经被关到只剩一道缺口。 守卒们正惊慌呼叫著,推著拒马挡住道路。 “坐稳!” 萧弈调整呼吸,放低重心,却不像往常那样感到亚马合一。 最奏不对。 他隱隱听到了很快的心跳声。 周娥儿的害怕,让白马感到了紧张。 “亮怕,闭上眼,深呼吸。” “哦。” 萧弈左手环过她的腰,让她的身子贴在怀里,使她保持同样的频率纺浪。 终於,马背渐渐平稳。 “噠噠噠,噠噠噠————” 蹄声保持著熟悉的律动。 拒马近了。 萧弈猛地一提韁绳,白马长嘶,跃起。 飞马而过。 这次,周娥皇没有尖叫。 风吹著她鬢边髮丝,拂在萧弈脸上———— 第194章 同行 第194章 同行 入夜,山林间亮起一团篝火。 “哇。” 周娥皇小心翼翼地搭起最后一根柴禾,兴奋地拍掌叫好。 “我还是第一次在野外生火。” “烤肉呢?” “吃过,我阿爷也会打猎。” “手艺不一样。” 萧弈拾掇好他猎到的野鸡,架在篝火上,就著火光看去,周娥皇的脸被照得红彤彤的。 他不由问道:“你眉毛怎长出来了?” “哼,哪有这般快,我画的。” “能画成一根根这般细?” “厉害吧?” “洗一洗不就掉了?” “所以说你討厌,把人家眉毛颳了。” 周娥皇双手抱在膝头,忽有些惆悵起来。 “而且,我的志向也被你毁了。” “你的志向是什么?” “当皇后。” 萧弈微微失笑,问道:“为何想当皇后?” “因为————女子最厉害的志向就是当皇后啊,我阿爷是定鼎功臣,阿兄身子骨弱,我唯有母仪天下,才能將家业发扬。” 这就和萧弈小时候想当科学家一样,没想过別的,只因为科学家最伟大。 周娥皇见他笑,不满地嗔道:“你笑话我。” “没有。” “你就有,现在都传我和你————自然是成不了了。” 萧弈道:“怪我?你好像有点忘了你是我的俘虏。” “是盟友。” 周娥皇颇认真地纠正。 她转头看来,眼眸映著闪动的火光。 “你说,好结果来自充足的准备,可准备了就有好结果吗?” “当然不会。” “我从小就学了很多东西呢,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文韜武略,我不仅想当皇后,还得是留芳百世的贤后。” 萧弈直言不讳,道:“你当不了贤后。” “为何?” “你学了再多,却忽略了最根源的一件事,古往今来,只有明君之妻堪称贤后,你们南唐肯定出不了明君。” “为何?” 萧弈篤定道:“旁的不提,只说一点,周必灭唐。” 周娥皇轻笑,道:“诚如你所言,羽扇纶巾,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曹操横槊赋诗,气吞万里,苻坚拥兵百万,投鞭断流,尚不能吞併江南,何谈郭威?” 这种事,又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 萧弈不与她爭辩,只把烤野鸡翻了个面,均匀地撒上盐、花椒粉。 他很专注,忙完,回过头,见周娥皇正定定看著自己。 “嗯?” “啊?没什么。” 她有些慌张,侧过脸去。 “馋了是吧?”萧弈道:“再等一会,火候没到。” “才不想吃。” “爱吃不吃。” 过了一会,周娥皇侧过身,悄悄吐了骨头,抹乾净嘴,道:“你烤得倒是不错。” “將就吃吧。” “对了,你有何志向?” “不告诉你。” “这有何不能说的?” “睡吧。” 周娥皇既然先说了她的志向,他就不太好说了。 入睡时,两人本是脚对脚,各裹了一条毡毯。 次日起来,萧弈却觉得双腿之间夹著东西。 他迷迷糊糊中也不知那是什么,直到它动了动。 不会是蛇吧? 脑中浮过这想法,让他惊醒了些,很快又觉得那不像是蛇。 伸手捉住,觉得它虽然滑,却是暖的。 下一刻。 周娥皇嘟囔道:“干嘛捉我的脚踝?呀!你你你————放手!” 她一喊,萧弈清醒过来,反问道:“你为何伸进来?” “我————你这无耻之徒!” 面对指责,萧弈故作不悦,居高临下地盯著她,警告道:“你好像忘了自己的处境。 “” “何意?” “宋摩詰危险,我比他更危险,你最好別招惹我。” 周娥皇的脸一下就红了,隨手拿起一根树枝,掷在他胸膛上,不再理他。 这日之后,两人大概都意识到了,若不有所克制,孤男寡女一同行路,实在容易节外生枝。 於是,路途中,有时他们会刻意疏远,但有时聊得投机,忘乎所以,难免又亲近起来。 萧弈留意到,周娥皇的眼眸中又恢復了原来的多愁善感。 此事就有点奇怪,仿佛她前几日遭遇挟持反而更没烦恼一般。 两天后,沿著长江,行到陆水,不得不停下来。 萧弈下马,赶到河边,向一名披著蓑钓鱼的老者问道:“老丈,哪里有船渡河。” “冒得。” “什么?” “有得,有得船。” “为何没船?” “快落暴雨噠。” 萧弈抬头,道:“没有下雨。” 他怀疑是自己没听清。 下一刻,天空忽然下起雨。 “萧弈!” 转头看去,白马不安地刨蹄,马背上,周娥皇死死捉著鞍桥,向他挥手。 “你快上来,我怕它跑了。” 翻身上马,萧弈道:“问了,到北面的陆溪镇避避雨。” “你有伞吗?” “没有。” “难得你没准备呢,是不曾在雨中行路吗?” “北方的冬天只有雪。” “在雪中亲自护送某个女子?” 雨越下越大,萧弈反而控韁,放慢了马速,以免被飞溅的泥水污了眼睛。 “冷吗?” “嗯。 “” 萧弈遂从包袱里拿了油布,裹在周娥皇身上,挡风,也免得她湿透了衣裳让行人看见0 如此一来,她便放鬆下来。 渐渐地,背贴著萧弈的胸膛。 天地间被拉上了一层雨帘,在其中缓缓而行,让人也不再拘谨。 “其实,我————知道你更危险。” 萧弈道:“知道就好。” 周娥皇头也没回,道:“我並非不害怕你,而是觉得你虽好色,却不急色。” “我好色?” “我是夸讚你不急色。” “你何处看出我好色的?” 萧弈颇觉冤枉,周娥皇偏不回答,反而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前夜我问你志向,你没有回答我,你可愿成为当世的周瑜、谢玄?” “我並不想当周瑜、谢玄。” “那————你毁我名节,打算如何弥补?” “你认为呢?” “我一小女子,说有何用?你向阿爷负荆请罪如何?” “你们南唐之人,像井底之蛙啊。” 周娥皇忽发了恼,用肘顶萧弈腹上,啐道:“你才自大呢,等你被宋党捉了,可別求我救你。” “放心吧,不会有那一天的。” “哼。” 驰马进了陆溪镇,萧弈找了最近的驛馆,抱著周娥皇下马安顿,只要了一间厢房。 並非他好色,哪有让俘虏脱离眼皮子的道理。 “你先洗,我在外面等你。” “那你先换一件乾衣裳。” 萧弈心中隱隱觉得,周娥皇也挺危险的,她似乎想要俘虏他的心。 当然,他不可能让她得逞。 “把门栓上,你洗吧。” 萧弈擦了头髮,下楼,到了驛馆大堂,要了一壶薑茶,坐在炉火边喝著。 正想著心事,外面一阵马嘶,有大汉朗声道:“好俊的白马!” 萧弈眉头一皱,暗忖自己怕是又遇到麻烦了。 隨手把佩刀放在案边。 很快,四人大步入內,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器宇轩昂的汉子,虽未披甲,但穿著细麻军袍,迈著八字步,腰前佩刀,看气度,该是个將领。 “直娘贼,好大的雨。” 一进门,此人便向萧弈这边看来。 “哈哈,想必门口的骏马是这位小兄弟的?” 萧弈心中提防,面上却很从容,应道:“不错。” “马不凡,人亦不凡,必是个人物,结识一番如何?某家孙郎,武安军军校。” 武安军军校,那就是边镐麾下將领了。 瞌睡就来了枕头,萧弈也有心结识这个孙朗,却不能报了真的名字。 仓促之下,隨口答道:“在下武松,家中排行老二,孙將军叫我武二郎就是。” “二郎在何处高就?” “原是在杭州知府手下当个都头,因得罪了小人,罢官丟职,携妻往岳州投奔兄长。” “那是吴越国人?” “我虽身在吴越国,我兄长却是武昌军刘节帅麾下。” “哈哈,那是自家人,我看你英姿不凡,何不投奔武安军,如今我们边节帅正是用人之际。” 孙朗说著,却被身后兵士拆了台。 “將军,俺们的军餉发得可不如武昌军及时哩。” “有你说话的份吗?!” 萧弈笑道:“军餉都是小事,边节帅仁名在外,我亦是久仰————哦,將军淋了雨,还是儘快擦拭为宜。” 虽有心结交对方,他却並不著急。 保持姿態,引得孙朗对他感兴趣才更好。 果然,孙朗笑道:“雨还要下两日,得空一道喝酒。” “荣幸之至。” 稍聊了两句,萧弈登楼,敲了敲门。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而是自然而然地道:“娘子,我回来了。” 过了片刻,门被打开,周娥皇並不露面,故作刁蛮地道:“去了这般久,可是跑去喝酒了?” “没有的事。” 萧弈闪身入內,关上门,透著门缝看去,只见小廝把孙朗等人迎到了对面的屋子。 周娥皇轻声问道:“那是谁?” “边镐麾下。” “怕吗?” “没甚好怕的,只是,上路之前,你我暂时扮作夫妻。” 说罢,萧弈转身,见到了屋中的浴桶。 水还热著,上面冒著热气。 他並不想洗別人用过的热水,可夫妻同住一间,这时再要求打一整桶的水来,难免让人起疑心。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莫名有些尷尬起来。 8 第195章 画像 第195章 画像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 春日乍暖还寒,被窝温热,十分舒適。 萧弈醒来,吸了吸鼻子,暗忖哪来的一股淡淡香味? 醒过神才想起来,是旁边的周娥皇。 倒也不完全在旁边,中间还隔著一块木板,是他从屋里的条凳上拆下来的。 逼自己起身,感受了一下,没有感冒,看来昨日喝薑汤与洗热水澡都很及时。 考虑到肩上有伤,只能在厢房中做了些徒手的锻炼,他十分专注,练得渐渐淌了汗。 忽一回头,周娥皇不知何时已醒来了,正坐在那儿看著他,脸色有些苍白。 “你在做什么?” “强身健体。” “一大早?你————睡不著吗?” “没有啊,我睡得很好。” 周娥皇似乎不信,像觉得他是在发泄什么,以怀疑的眼神看著他。 萧弈察觉到她有些不对,问道:“你不舒服?” 周娥皇低下头,小声道:“肚子有点疼。” 见她神態,萧弈立即意识到了原因所在。 “月事要来了?” “啊。” 周娥皇下意识轻呼一声,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背过身,半晌,才道:“你怎知晓?” “常事。” 萧弈態度平淡,倒不是为了让周娥皇感到放鬆有意为之,而是心里就没把这当作忌讳之事。 见他如此,周娥皇也坦然了些。 “我先去买点吃食。” 萧弈擦了汗,到大堂买了汤饼,又要了一碗热薑汤,之后,向一名僕妇问道:“敢问哪里有月事布卖?” “客官要麻的还是绸的?” “有棉的吗?” “郎君问俺就问对哩,俺这小镇,旁人可听都没听过棉布。俺和郎君说呀,有得,这小地方,哪能有棉布。” “那就要绸的。” 萧弈递过一枚银子,道:“劳烦替我买上半匹,剩下的给你当跑腿钱。” “这给的也太多了。” “无妨,买乾净的。” “郎君待夫人可真好哩。” 把吃食与薑汤端回厢房,用过饭,僕妇就捧著半匹布到了,却是棉布。 “郎君,可正好,一场大雨,今日正好有贵人宿在镇上大驛,他家爱妾淋湿了衣裳,把镇上的布商、行脚商全招过去挑布匹。俺去看了,见有棉布,且卖得没比绸缎贵太多,俺就做主买了。” 萧弈又掏了十余铜钱递过去,道:“你这事办得妥当,这是给你的赏钱。” 僕妇喜出望外,眉开眼笑,道:“哎呦,郎君可太客气了,要还有要採买的,隨时喊俺。” “对了,是哪位贵人宿在大驛?” “俺哪能晓得这个哩?只听说是位姓杨的使君。” “原来如此。” 萧弈心中暗忖,姓杨的来得好快。 他面上却不显,关上门,把棉布放在桌案上。 “裁著用吧。” 周娥皇正捧著薑汤小口地喝,抬头凝视著他,却不说话。 “怎么?” “你挺会————挺会————的。” 她虽没找到词表达,但想表达的已经表达了。 萧弈没接这茬,自思忖著。 周娥皇问道:“姓杨的到了,是否会搜查我们? ” “沉住气,看看局势变化。”萧弈问道:“我那张画像,还在你身上吗?” 周娥皇莫名有一丝紧张,道:“淋湿了。” “给我看看。” “为何?” “你不会是把我的画像给宋摩詰了?” “才没有。” 周娥皇这才从袖子里掏出画像。 確实是淋湿又捂干了,纸质颇好,虽皱了些,笔墨也被晕开,还能看出萧弈的英挺模样。 旁边却多了两幅小画,画风不同,工笔更细腻,线条也更柔顺。 一幅是他骑在虎背上拼命的模样,另一幅则是他倚在树干下光著膀子治伤,连肌肉线条也被画出来了。 “你画的?画我做甚?” 周娥皇道:“自是用来通缉你。” 萧弈也不戳破她,再次问道:“这幅到底是如何来的?” “又问,你很在意嘛,害怕了?好吧,告诉你也无妨,濠州监军常年奉陛下之命,侦北廷机事入奏,他聘请了当世最厉害的几个画师,临摹北廷重臣,阿爷將这幅画带给我之后,只有我与阿兄看过。” “也就是说,那杨使君手里,没有我的画像?” “没有,並非谁都能临摹出如此传神的画来,你看角落,有画师的名字。” 那一方鈐印已经被雨水晕开了。 萧弈看了好一会,认出那是“顾閎中印”四字。 此时,听到外面传来了对话声,是孙朗等人起来了。 他到门缝处往外看,周娥皇则將画抢过去,收好。 “头儿,这转运使上任,也该发餉了吧?” “当然。” “那今儿俺们沽壶酒尝尝唄,俺都一个月没尝酒味了。” “滚犊子。” “从俺餉钱里扣还不成?” “今儿喝酒,明儿喝西北风————” 四人说著,渐渐走远。 萧弈故意等了一会,才到堂上,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方才著眼寻找孙朗等人,发现对方早已准备好抱拳了。 “孙將军。” “二郎,太客气了,我只是一个小小军校,当不得“將军”之称。” “我一见孙兄就感亲近,以兄弟相称,可好?” “好好好。” 萧弈一扫孙朗桌上的四碗粥,两盘醃菜,招过那掌柜,道:“给我哥哥上酒菜,哥哥住几日花销都算在我的帐上。” 孙朗老脸一红,想要开口。 萧弈隨意一摆手,道:“孙兄莫为一点俗物推拒,你我义气要紧。” “二郎太仗义了!”孙朗重重一抱拳道:“今日起,你我就是亲兄弟!” 彼此落座。 孙朗嘆了一口气,道:“不瞒二郎,哥哥近来確实是囊中羞涩,此番征楚,本以为攻破潭州能剽掠一番,没想到啊,大军还在路上,楚国已降了,入城一看,楚人穷得连屁都放不出腥味来,节帅说好克城犒赏,至今也不见分文。” “瞧头儿说的,是因为楚地穷吗?节帅入楚以前就只管拜佛,任王绍顏把持军务,吞我们的油水。” “就你话多,什么都往外说。” “怎就是往外说,武二郎不是头儿的亲兄弟吗?” 孙朗从鼻子里长出一口气,捧起酒杯一口饮尽。 萧弈道:“近年国穷民困,勒紧腰带忍一忍罢了,对了,孙兄既在潭州,为何到此处来。” “奉命来迎接朝廷新派遣的转运使。” 萧弈遂知孙朗是来接那位杨使君的,但做事却不怎么上心。 想了想,虽明知杨使君可能还在捉他,他依旧主动帮孙朗。 “我今晨听闻镇上来了位大人物,莫非便是这位转运使?” “我不知道啊,本想官道就一条,顺著走,总能撞到仪仗,谁知下了大雨。” “孙兄奉命行事,可有公文?” “有是有,我不甚识字。” “我替孙兄看看?” “好啊,我找找啊。” 孙朗好一通找,才翻出一份公文,翻了好几个方向,翻到对的一面,递了过来。 萧弈接过,扫了一眼。 “案准金陵中枢牒文,以湘楚新定,军储转运为要,任杨继勛武安军管內转运使,已於三月初五自金陵起程,预计半月內抵军前,今命尔孙朗迎候,务保一行安全。” 下面是边镐、王绍顏的籤押。 “姓杨,看来就是了。” “啊!我得去拜会他。” 孙朗忙往嘴里塞了块肉,匆匆带人往外赶去。 萧弈扬起手中公文,本待归还,见孙朗头也不回,乾脆作罢。 他知万一杨继勛与孙朗谈及自己,那行踪就暴露了,遂先去备好马,买了两件蓑衣。 回到厢房,却见周娥皇正在作画,画的什么却不给他看。 “收拾行李,隨时准备离开。” “好。” “也不一定走,看看情状。” 因是雨天,萧弈已经把弓弦卸下来用油纸包好,此时重新穿填好,盯紧窗外的道路。 比预想中快得多,孙朗四人回来了,骂骂咧咧的样子。 萧弈一直看著他们回到驛馆,並未看到还有追兵跟著,方才到大堂寻他们说话。 “孙兄回来了,如何?” “呸,就没见到正主,手下的牙將对我们呼来喝去,怪我们没在官道迎接,娘的,鬼知道他会一大早进陆溪镇。” “杨使君没吩咐孙兄办事?” “吩咐得多了,说大驛的菜做得难吃,使君的爱妾只喜欢吃金陵菜,让我们给他找盐水鸭,我让他们自去镇上的味香楼买去,直娘贼!” 萧弈笑了笑,故意离间,道:“他们要的岂是盐水鸭?怕是向孙兄索孝敬。” “甚?!”孙兄惊怒,道:“我等著他发餉,他还要索我的钱財?” 点到为止,萧弈不再多说,问道:“没有別的吩咐?” “哦,还有件事,说是有个甚歹徒,拐了朝中贵女,命我留心观察。” “具体的呢?” “餉都没发,我听他叨叨,倒给了份缉拿令。” 孙朗又递过一份通缉令。 萧弈接过,见上面描述了他的样子,也带了份画像,倒也是照著个英俊年轻人画的,但毛笔画就是那样,若不能传神,一点都不具像。 他沉吟半晌,缓缓道:“此人,我好像昨日在陆水边见过,往南去了。” 1 第196章 离间 第196章 离间 再次回到厢房,萧弈发现周娥皇正趴在门缝边往外看。 “很好奇吗?” “你与他们说什么了?这么久。” 萧弈遂將那张通缉令拿给周娥皇看,问道:“像我吗?” “说像也像,说不像也不像,可相貌年纪相符,他们就没怀疑你?” “我怕他们怀疑,便说见过萧弈,往陆水的上游去了。” 周娥皇道:“瞒不过的,我们骑了这般明显的白马,他们很容易互相印证。” “所以,我直接灌醉了他们,至少保证今夜不会被揭破。” “今夜就走?” 萧弈思忖著,缓缓道:“我打算杀了杨继勛。” 周娥皇明显一愣,道:“你醉了?这未免也太狂了。 ,7 “我很清醒,与其接下来的一路上被他咬著不放,不如趁眼下敌明我暗,先下手为强。 “可如何能做到?” “设法近身,杀他不难。” 萧弈踱步沉思,末了,问道:“你会做盐水鸭吗?” “不会。”周娥皇道:“可我会吃,要做出金陵盐水鸭,在於选鸭讲究、醃製得法、 燜煮轻柔,口感才能清鲜雅致。” “也可以,我们去给杨继勛点菜。” 萧弈点点头,披上一件绸衣,再次找到驛馆的僕妇,递出一枚银子,让她去雇一辆奢华的马车。 带著周娥皇上了马车,直接吩咐车夫到味香楼。 到了地方,周娥皇已知该如何做。 她以轻纱蒙面,由萧弈打著伞,姿態雍荣地步入酒楼。 大堂上,东家、掌柜、厨子们正一脸担虑地聚在一处交谈,转过头来,脸色立即更苦了。 “敢问,女郎是?” “我替我家使君採买盐水鸭。” “是,使君中午已遣人来过了,小人们正在尽力做出使君想要的口味。” 不需要任何证明,周娥皇只是展现出她名门仕女的高贵气质,道:“带我瞧一眼。” “是。” 连萧弈也没看出周娥皇是否真的懂盐水鸭的做法,只见她从容自若地指点了厨子一番。 比如,燜煮一刻之后將鸭子取出,倒出腹腔內的热水,继续燜煮,之后用温水浸泡,沥水晾乾。 待了小半个时辰,一碟鸭子斩好。 周娥皇优雅地夹了一小块,侧身,尝了,道:“可。” 萧弈也不付钱,一指那掌柜,道:“你隨我们去献鸭。” “是。” 两人自进了车厢,只许那掌柜捧著食盒坐在车辕上,驰往大驛。 马车在侧门停下。 萧弈、周娥皇並不出车厢,只听那掌柜的声音响起。 “杨使君要的盐水鸭,小人已做好了,特意送来。” “进去吧。” 因是下雨,马车径直驰入驛馆,停在走廊边。 萧弈正要起身。 周娥皇忽轻轻按著他的大腿,附耳问道:“万一出了岔子,如何是好?” “那杀出去便是。” “你————” “放心,大雨天,他们的马追不上马车。” 萧弈出了车厢,接过那食盒,向那掌柜的吩咐道:“在此等我。” “是。” 廊下站著一个清秀的少年奴僕,见状,表情也是有些疑惑,待萧弈上前,问道:“你是酒楼的东家?” “不错,我想结识杨使君。” “呵,异想天开,別做梦了。” 萧弈不以为意,笑问道:“我献盐水鸭,能见到使君吗?” “盐水鸭是给常娘子准备的。” “原来如此,使君此时不在常娘子处?” “不该打听的別打听。” 萧弈递出他卖马得来的最后一锭银子,道:“还请帮忙在使君面前美言几句。” “阿郎在外堂见客,没工夫管你们这些草民。” 原以为可近身结果了杨继勛,看来需隨机应变了。 到了一处客院,清秀奴僕便勒令萧弈驻足,道:“你在这等著,若常娘子喜欢你的鸭子,自然重重有赏,若不喜欢,哼。” “是,是。” 萧弈递过食盒,眼见对方离开,转身就走。 他寻了个无人处,把身上的绸衣换到了外面,穿著一件细麻袍,快步往驛馆大堂走去。 很快,他便被两个牙兵拦下。 “什么人?!” “武安军军校,奉命迎接杨使君,有要事稟报。” 萧弈隨手把孙朗的那封公文递了过去。 那两个牙兵也不识字,凑近了检查下方的鈐印。 “娘的,边镐就派这么一个人来,你,有何要事?!” “我有关於通缉要犯的线索,需当面稟报。” “隨我们来。” 两个牙兵不疑有他,转身带路,將萧弈带到了大堂,让他在外面等了片刻。 “使君让你进去。” “多谢。” “慢著!先搜身。” 萧弈大抵能体会到为何孙朗那么生气了,杨继勛手下的人確实有些跋扈。 他没等武器被搜出来,主动拿出靴子里的匕首,腰间的马鞭,交了出去。 入堂,萧弈却顿时失望。 只见堂中摆著屏风,隱约能看到屏风后两道身影,其中一人佩著刀,想必是个牙將。 一个转运使,竟如此惜命。 再一想,其实是因为自己,想必在鯰瀆场那一箭,差点要了杨继勛的命,怕是嚇到他了。 “卑职见过杨使君。” “有何要事?” “卑职找到萧弈的下落了。” “说!” 萧弈想要近身,自是不能直接说。 略一思忖,他立即有了办法,再次从怀中掏出那封文书。 “萧弈的行踪,就写在这张纸上。” 屏风后,杨继勛的声音响起。 “小丁,你去拿来。” “是。” 那按刀的身影往屏风后转来。 萧弈心念一动,意识到,此人恐怕是那几个流寇嘴里的“小丁哥”,是宋摩詰派来保护杨继勛的。 换言之,有可能认得自己。 今日不顺,各种意外纷至沓来。 当直接动手。 萧弈垂下头,上前一步,不待看清来人的相貌,双手把公文往对方脸上懟了过去。 “这是甚?” 对方伸手去接。 手掌离开刀柄的瞬间,萧弈动了。 右手斜捉,“唰”地抽刀,顺势一扬。 飘落的公文切开,同时,刀锋划过脖颈的肌肤。 管对方是三流、二流,如此近距离,猝不及防地袭击,只有死。 “是你!萧————” “噗。” 血流如注。 萧弈迅速再补一刀,搠倒眼前的牙將。 “救我!” 屏风后,一声大喊,伴著桌椅被撞翻的声响。 萧弈赶过去一看,恰见一个穿著官袍的中年男子抱头鼠窜,惊慌却迅速地穿过垂花门。 “救我!” “保护使君!” 同时,垂花门后有惊呼声响起。 就是差了被屏风隔开的几步距离,无法一击而中。 否则,杨继勛只怕“救命”都喊不出来,他已从容杀人离开。 眼下呢? 萧弈立即作了决断,放弃刺杀杨继勛,跃窗而出,穿过雨幕,丟掉手中的刀。 抢在牙兵们包围过来之前,他已到了另一片庭院的长廊,脱掉身上的细麻袍,显出一身绸衣,快步赶到马车处。 味香楼的掌柜还在探头看,问道:“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走。” 马车调头,直接出了驛馆侧门。 此时,大部分牙兵都还在往大堂奔去,第一时间保护杨继勛,还没人想到要封锁驛馆。 顺利离开。 大雨仿佛把发生的一切隔绝在后面,萧弈如没事人一般吩咐车夫直接去了他住的小驛馆。 萧弈径直赶到孙朗住的屋中,一推,门也没栓,里面四条大汉还在呼呼大睡。 “孙兄!醒醒,大事不好了!” “嗯————怎地了?” “杨使君要杀你,你快起来。” “你说甚?!” 孙朗瞬间坐了起来,惊呼道:“为何?” 萧弈道:“我亦不知为何,天香楼的掌柜跑来报信,让你立即逃。” “他人呢?我要问个清楚。” “前脚刚走。” 孙朗靴子都顾不得穿,匆匆奔下楼,一问,都说天香楼掌柜已经走了。 他揉了揉眼,脸上是深深的疲倦和茫然。 “直娘贼,怎么回事嘛?” “头儿,我看这事不像假的,早做准备嘛。” “狗攮的,这杨使君老子不伺候了,备马,回潭州!” 萧弈一拱手,道:“我隨孙兄一同走。” “好兄弟,够义气。” 这边,四人备好马,萧弈、周娥皇也披上蓑衣,翻身上了白马。 正待起行,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却是杨继勛手下牙兵。 “孙朗要逃!” “拿下他们,都不席走脱了————” “直娘贼,走!” 双方在雨中驰骋。 出了陆溪镇,萧弈回头一看,孙朗有两个手下被杨继勛的牙兵缠上。 与其任他们被俘虏,印证出真相,不如见点血。 他拨马反杀。 “啊!” 周娥皇嚇得惊呼。 “別怕,靠紧我。” 萧弈夫策马,一手持韁,一手扬刀,迅速掠过一名牙兵,手起刀落。 韁绳一扯,马蹄溅起泥水,跑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前方,另一个牙兵还在回头寻找他,白马已伙雨幕中窜出,配合孙朗,再斩一人。 “好!二联好身手!” “走。” 借著雨幕的掩护,他们立於衝出包围,甩脱追兵。 “吁!” 孙朗勒马,高声道:“二联,你有何打算?” 萧弈干仂表明意图,道:“得罪了楚地任运使,我在此处怕是混不下去了,听说武平君节度使陷言容有名望,想去投奔他,孙兄意下如何?” 今日的刺杀虽不顺,他却无论如何都要设法把事情扳回有利的方向。 ]> 第197章 归潭州 第197章 归潭州 萧弈既邀孙朗共同投奔刘言,便观察著他的反应。 只见他目露犹豫,似有意动,可沉吟半晌,却还是拒绝了。 “我有一个生死兄弟,名为曹英,在军中任步军都虞候,我打算前去求他,看他能否代我说情,你隨我一同去如何?若真没了出路,再谈叛逃不迟。” 萧弈能理解,现在就让孙朗做出决策確实有点强人所难。 他还打算利用孙朗通过楚地各路关卡,有其配合,从潭州到朗州甚至更快。 心念一转,他立即下了决定,遂慷慨应道:“既如此,我隨孙兄一同前往。” “好兄弟!” 孙朗明显大为感动,道:“虽说此行得罪了杨继勛,但能交到你这样的兄弟,值!” 萧弈暗忖他这话虽未必真心,可还真没说错。 一行人继续赶路。 杨继勛一个外来新官,暂时不能把手伸到楚地各个关隘,孙朗作为武安军军校,遇河调船,遇城叫门,一路毫无阻碍。 这般,行进就很快了。 三日后的傍晚,萧弈再次回到了潭州。 入城,直奔曹英的住处。 拐进茶亭巷,萧弈抬头一看,只觉眼前的宅院颇为眼熟,原来是徐威那个倒霉鬼的住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宅院一年间不知换了多少个主人,这次,曹英连牌匾都懒得换了。 好歹是武安军高级將校,门房也没请,孙朗一推门就往里闯。 “哥哥!” 大堂上,一个邋遢汉子正坐在那吃闷酒,嘴里咔咔地咬豆子,抬头一看,道:“回来了?杨转运使说何时发餉?我麾下弟兄们可都等著。” “哥哥救我!” 孙朗上前,拿起酒就灌了一大口,道:“我就没见到那老腌臢货,他毬得狠,先是把我们当狗看,再一转头,不知怎得罪了他,竟派人来砍我。” “啪!” 曹英一拍桌案,叱道:“你个蠢货。” 萧弈还当他是看出什么来了。 接著,曹英恨铁不成钢,骂道:“怎得罪他的你还不知吗?你平时脾气就差,对高官不懂得伏低做小。说,是不是一出门就破口大骂了?” “我————唉,骂都骂了,求哥哥救我。” “急甚?坐下,我还能不救你不成?酒就別喝了,我自己且不够喝。” “这是我新结交的生死兄弟,武俊,武二郎,为人极是仗义,救过我的命,这是他的浑家,两口子恩爱得紧。” 萧弈一愣,暗忖自己报的分明是武松,罢了,反正都是託名,记不住就算了。 至於周娥皇,一路都蒙著脸,画的眉毛也被洗掉了,看起来像是个营养不良的病弱妇人,却只是不丑,算是没出眾到容易惹麻烦,否则,谁知这些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兄弟是否会见色起意。 曹英抬头一瞥,道:“武二郎?一看就是有本事的,到我军中任个副都头,自倒杯酒干了,往后都是兄弟。” 他也不问萧弈是否同意。 这武安军,餉钱不发,派头却不小。 反正不打算长干,萧弈倒无所谓,拱手道:“多谢曹將军,若有机会与两位兄长效力军中,荣幸之至,只是,杨使君那————” “我会与节帅分说。” 萧弈並不希望曹英真把误会解除,脸上却显出欣喜之色,道:“那就好。” 当夜,暂宿在曹英宅中跨院。 偌大院子空空荡荡,倒也清净。 难得能歇一歇,待周娥皇解了面罩,萧弈发现她脸色愈发苍白。 “生病了?” “没有,我一贯是这般,你不必管。” 周娥皇低声应了,无精打采的样子。 萧弈担心她月事时淋了雨,把手放在她额头上一摸,倒是不烫,反而冰冰凉凉。 “干嘛碰我?” 周娥皇嗔了他一句,却也没挣扎,显得有点乖巧。 近来奔波劳顿、风雨兼程,萧弈担心这弱女子一病不起,终是他的责任。 趁天还没黑,他道:“你先洗漱,我去给你找个大夫来。” 正要转身,衣襟被她捉住了。 “怎么?” “別去,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 “很快就回来。” “那你带我一起。” “下著雨呢。” “雨停了。” “好吧。” 萧弈摸了行囊,发现已经没钱了,身处他乡也不好搞钱,毕竟连孙朗、曹英这些军头都没財路。 转念一想,反正打算去找李璨,乾脆直接向李璨借钱。 他遂明目张胆地策马去了军衙打听李璨的住址,顺著找过去,却见小宅漆黑一片。 敲门,竟是连门栓都没。 “李兄在吗?” 天已黑下来,今夜没有月光。 走过小院,听得身后周娥皇轻轻“哎”地一声,萧弈伸手去扶,被她握住了手掌。 他遂牵著她往里走。 隨著主屋的推门响,李璨的声音传来。 “何人来访?” “是我,小乙。 “7 “稍待。” 李璨这才点了烛火,他穿著里衫,外面裹著一张旧毯,一副早早睡下的模样。 周娥皇鬆开萧弈的手,站到他身后。 “真是小乙,你怎回来了?这位是?” “说来话长,进屋说吧,你怎这么早就睡了?” “夜里无事,省些火烛。” 李璨神色鬱郁,连声音也透著寂寥。 隨之入屋,烛光照亮桌案上铺著许多画像,画的都是同一个女子。 周娥皇拉了拉萧弈的衣襟。 虽没说话,他却知道她是在告诉他,这画的都是宋家小娘子。 目光逡巡,看了眼,似乎没甚值钱的东西。 萧弈道:“李兄可有钱,借我一些?” “有。” 李璨从褥子的一角翻出个荷包,递了过来,打开,里面拢共不到三十钱。 萧弈花钱从来都是按贯算,何时花过这点小钱,问道:“还有吗?” “没有了。”李璨问道:“你何事需花钱?” “想找一个大夫给她看诊。” “既如此,我认识一位楚地名医,诊金便先赊著,待我发了俸禄再给便是。” 萧弈道:“你还想在这待到发俸禄?殊不知宋齐丘已命边镐杀你。” “何意?” “边走边谈吧。 “” 萧弈把马匹留在李璨宅中,三人提著灯笼走过街巷,前往寻医。 路上,他把鄂州发生之事大概说了,唯独没有过份述说他本打算把宋家小娘子带过来,毕竟事没办成,不必邀功。 李璨听罢,驻足望天,长嘆了一声,眼神中浮起深深的悲色。 “宋公与我说,平定楚地是对我的考验,看来,是为了把我与她分开。” “天涯何处无芳草————” 萧弈依著想好的说辞劝慰,腰间却被周娥皇用手指戳了一下。 他侧头看去,见她眼神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不。”李璨忽道:“我不要芳草,我要去鄂州。” “没用的。”萧弈道:“实力才是根源,没实力,你就是见到了宋家娘子,也不可能与她在一起,若想有情人终成眷属,你该听我的。” 李璨这才回过神,看了他与周娥皇一眼,莫名有了信心的样子,道:“我听你的。” 萧弈还有许多说辞没开口,没想到他就已经信了。 李璨问道:“你说,如何做?” “当然是与宋齐丘对著干,他不愿嫁女,就打到他服,让他后悔。” 话到一半,萧弈又被周娥皇戳了一下。 这次,他不再给她面子,侧头问道:“怎么?” “没————没事。” “我与玉辉兄说话,你老实点。” “哼。” 萧弈继续谈话。 “玉辉兄与我说说边镐当前的情况如何?” “好,边镐可谓是居危思安”,当前楚地局面复杂,如釜置於烈火之上,釜中之水早晚沸腾,西有朗州刘言势力,南有蛮汉进犯,內则民生凋敝,军心浮动。当此形势,边镐却居功自傲,將军务皆交於王绍顏,自己每日理佛,不仅如此,还徵发民財,大量修建佛寺。” 萧弈知在岭南还有一个南汉,且称帝建號,相当狂妄,大概了解,知道这南汉也对蚕食楚国疆土很感兴趣,已发兵攻打楚国南面领土。 “刘言又是何態度?” “朝廷已派人招抚刘言,招他入朝。” “哈?”萧弈讶道:“唐廷这也太急了吧?” “是啊。”李璨道:“想必不会有结果,朗州武夫若甘愿屈居於人,何必拥刘言为主?再者,边镐不肯拿出钱粮来。” 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 楚地这个烂摊子,不是杀人能解决的,要么调运粮草賑济百姓、收买兵將,至不济,派遣良臣能吏,精心治理,恢復民生。 谈著这些,医馆到了。 开门的是个白髮苍苍的老者,看起来恐有八旬,身形消瘦,却颇为精神。 说明来意,李璨又表示药钱需赊帐,老者摆手道:“老朽不收诊金,李先生若还有禄米,分老朽几斗,感激不尽嘍。” 萧弈问道:“老先生为何要米不要钱?” “粮价愈高,买不到嘍。” 坐定,略一看诊。 “小娘子,近来可是淋雨受寒,疲劳简食,觉少梦多?” “是。” “体质阴虚,气脉偏会,风雨劳顿、情志鬱结,伤及脾胃,气血不畅,若拖久了,恐生咳疾————不过也无大碍,虚症需慢养,老朽开两副方子,一副煎水將服,清鬱气、补气血;另一副研末用温酒调开,睡前敷在足底,助你安神。” 萧弈问道:“她额头冰凉,是何缘故?” 老者抬眼瞥他,微微一笑,道:“气不上承所致,待气血顺了,自然就暖了,这方子需以当归、黄芪做引,老朽存药无几,且先捉两副,剩下的,你们到旁处买吧,记住,莫再受寒了。” “多谢————” 不论如何,仏算是给周娥皇看了病。 当夜,回了曹府跨院。 “我敷药,你別看我。” “好。” 萧弈背过身,打量了一眼,屋子里空空如也。 “好了,你在找甚?” “没有条凳。” 身后,周娥皇不答,自侧过身,睡下。 萧弈亦不多言,上了榻,默默睡倒。 於他而言,两人之间虽无条凳隔开,他心中却有条凳。 反正她月事没走,本也做不了什么。 因些过疲倦,很快睡了过去。 被褥单薄,是夜,他事到自己再次走在了雪地中,一团冰雪入怀,他硬生生绑它捂暖了。 第198章 崇佛 第198章 崇佛 萧弈很少睡懒觉,这日睁眼,已天光大亮。 他是被远处的吵吵嚷嚷声吵醒的。 迷迷糊糊地听,隱约能听清一两句话。 “从没见打胜仗的被饿死————” 正此时,感到胸膛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才意识到,周娥皇正依偎在自己怀里。 她不是一般地依偎,而是双手都探进来,双脚也夹在他腿缝中取暖。 昨夜太冷,被褥又薄,萧弈能够理解她的冒犯,可目光看去,分明见她睫毛动了一下,脸颊与耳朵也开始微微泛红。 想必她也是醒了,因太过尷尬,乾脆继续装睡。 萧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下了榻,看向那被裁得剩下三分之一的棉布,发愣了一会。 “你醒了?” 身后,周娥皇打了个哈欠,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听外面在吵什么?” “哦。” 萧弈回过神,听前院的动静,无非是曹英麾下的將校跑来闹餉了。 他们当然不至於饿死,无非是不满意,觉得立了灭国大功,没得到应有的待遇,且楚地凋敝,物价飞涨,过得远不如以前舒坦。 “我等军餉还不如楚国降卒多,又是怎个说法?!” “自是拉拢他们,使他们不投刘言。” “怕楚人反了,不怕俺们反了?!” —” 换作萧弈初来乍到之时,便要鼓动叛乱,杀了边镐。 但现在经验更为丰富,他意识到,叛乱最重要之处不在杀人,而在后续治理,他不能常留楚地,需先选好真正能安定楚地、臣服大周之人。 孙朗、曹英肯定不行,层次差得太远,刘言是他一直看好的人选,但还是缺乏了解。 想必李昉、阎晋卿已到了朗州,需设法与他们通信,询问刘言的为人,若刘言不济事,王逵、周行逢亦可成为考察对象。 此外,张满屯当夜带著徐威的百骑突围,不知跑到何处去了,还得设法找一找。 心里想著这些,萧弈到了前院。 “嘭!” 只见曹英把一大袋铜钱摔在地上。 “拿去,一个个白眼狼,老子就这点家当,先拿去给弟兄们分了。” “头儿,俺们不是要你这钱,是那狗攮的王绍顏吞————” “闭嘴!老子今日就去见节帅,把事情说清楚,你们给我滚,別他娘到处抢,油水抢不到,把人全他娘逼进寺里,往后我们在楚地怎过日子?” “直娘贼,头儿这意思,俺们还得在楚地常驻?” 曹英说到嗓子冒烟,总算把麾下將校全轰出去,转头看向萧弈、孙朗,道:“你们隨我去见节帅。” “是。” 萧弈没见过边镐,觉得去见一见也无妨。 出了门,本以为要去原本的楚王宫。 没想到曹英是往湘江的方向一拐。 萧弈想问他是要去哪,但没问,以免被看出来熟悉潭州地形。 孙朗没这种顾忌,问道:“哥哥,这是去哪?” “开福寺。” “为甚去这劳什子鸟寺?” “节帅住在那。” “住那做甚?” “他最近在斋戒,去杀孽————” 萧弈心想,自己与边镐肯定合不来,一个抑佛,一个大力兴佛。 若有机会,顺手杀了,再考虑扶谁上位也可以。 湘江东畔,一座雄伟寺庙的轮廓撞入眼帘,朱门巍然,门柱高耸,正上方悬著鎏金匾额,上书“开福寺”三字。 知客僧见曹英报了身份,丝毫不露怯,神色淡然,合什一礼,引他们入內。 萧弈在天王殿外一看,立像泛著崭新的金光,该是边镐驻蹕之后重新修葺过。 想必花了不少钱。 身旁,孙朗低声骂了一句。 “直娘贼,老子的餉。” 绕过大雄宝殿,后院藏著一汪莲池,架一座九曲石桥,由十余牙兵把守。 桥尽头是一座六角亭,亭內一名居士正在其中隨老僧诵经。 隔得远,看不清边镐的长相,只看到僧衣飘荡,还真有几分庄严慈悲之感。 怪不得叫边菩萨。 三人就这么等著,良久,孙朗打了个哈欠。 “哥哥,节帅就那么坐著不累吗?” “唉。” 萧弈等得太无聊,试著理解边镐的行为,这就要结合其人经歷了。 边镐很小追隨南唐开国皇帝李昪,又是李璟的潜邸心腹,官运亨通,打了几场胜仗,当了节度使,还灭了闽、楚两国。 不考虑其中难度,也不考虑闽、楚灭国后的一地鸡毛。只看表面功绩,非常显赫。 换言之,虽然萧弈出使之前都没听说过当世有这么个名將,可也许在边镐眼里,自己早已到顶了。 如此轻易就功高盖世,空虚。 唯有佛法能抚慰他的心灵。 萧弈打了个哈欠,忽然,目光一凝。 一个很熟悉,又颇为陌生的身影闯入他的眼帘。 他揉了揉眼,还是不確定没有看错。 “两位哥哥,我先去解手。” “去吧,还有的等。” 萧弈遂举步向远处一个身材极高大的和尚走去。 对方见他走来,挥动著手里的扫帚,引著他越走越远,最终拐入西边的观音阁。 恰有两个小和尚从观音阁中出来,对著那高大和尚正色叱责了一句。 “智戒,你又在偷懒。” “阿弥陀佛,我没在偷懒。” “去把后面的落叶扫了。” “是。” 萧弈等那两个小和尚走远,才再次向那高大和尚走过去,端详著对方。 对方却是四下一瞧,丟开扫帚,给了他一个熊抱。 “將军,可算找著你了,你盯著俺瞧啥?” “铁牙,还真是你,你鬍子呢?” “每天都刮哩。” “倒比上次扮书生还难认。” “嘿嘿。”张满屯拍了拍那大光头,道:“俺扮这和尚可还像?” “如何藏身到这里的?” “那夜,俺隨將军追杀马希崇,被唐军给围住哩,俺便带人突围,狗杀才,徐威给的那些兵太孬,拢共才逃出十多个,逃回潭州,徐威已经死了,没多久,唐军入城,还搜捕俺,俺看这寺庙要修缮,就跑来当力工,再看和尚地位高,乾脆剃了度,他们还真找不到俺。” “剩下的十多人呢?” “盔甲武器都藏了,分散到各个寺庙。” 萧弈许久不见张满屯,不由笑著拍了拍他的大臂,问道:“没真的昄依佛法吧?” “嘿嘿,哪能哩,俺就会一句阿弥陀佛”,可真別说,这和尚当得老舒坦哩,除了酒肉难找,快活得很。” “你能近得了边镐的身?” “那不能,他护卫可多,只跟大德高僧论佛,將军,杀了边镐便回开封吗?” “別急,我先联络明远兄,你有钱吗?” “有哩,俺收了许多香火钱。”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大概了解了情况,匆匆又去见孙朗、曹英。 只这会工夫,曹英竟已见过了边镐,脸色颇为高兴。 萧弈暗忖不好,脸上却浮起笑意,道:“两位哥哥,如何了?” “节帅答应了。”曹英喜道:“恕孙朗无罪,待杨继勛入城,节帅自当说情,军餉也很快就会发下来。” “太好了!” 萧弈嘴上叫好,心中却暗自警惕。 回到曹宅跨院之前,他又去採买了些东西,备赶路所用。 入夜,萧弈坐在那兀自思量著,周娥皇便拿药梗丟到他头上。 “你不是立志当贤后吗?这般调皮?” “我猜,你是怕这两人靠不住,杨继勛也快进潭州了,打算逃到朗州去?” 萧弈道:“你猜错了,我打算再搏一把。” “搏?”周娥皇好奇道:“你拿什么搏?” 萧弈从行囊中拿出地图,铺开,在上面画出潭州、岳州、郎州、桂州等城池,以及湘江、沅水、长江等河流。 末了,他向周娥皇问道:“边镐立足未稳,两面受敌,论兵势,他未必胜於刘言,为何如此自信?” “因为势。” 周娥皇一指地图,侃侃而谈,道:“潭州以东皆大唐,今天下诸国,大唐疆域最广,国力最盛。” 萧弈並不否认这一点,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两个圈,道:“所以,边镐倚仗的不是潭州这点兵力,而是整个南唐的国力,但他忘了两点,一则远水解不了近渴,二则,唐廷太急,国策混乱。” “何意?” “我只问你,一旦边镐大败,唐廷真的会出兵救援吗?” 周皇娥不回答了。 连她都知道,唐廷陷於闽地的烂摊子,朝臣也不可能上下一心支持增兵楚地。 她偏要嘴硬,道:“刘仁赡还在岳州。” 萧弈想了想,问道:“倘若,刘言答应入朝,前往金陵呢?” “朝廷会认为楚地已靖,刘仁赡会返回鄂州镇守。” 这是必然的,岳州只是楚地门户,鄂州却是南唐面对大周、南平的门户。 萧弈再问道:“如此,边镐的倚仗又在何处?” “你————” 周娥皇道:“你所言不过是想当然的情形,你又如何保证事情会按你的预想来?” “我不做预判,我只顺水推舟。”萧弈道:“若边镐用心治理楚地,我见击败他无望,自然便走,可他若不思进取,就休怪我策反他的部將了。” 周娥皇冷哼一声,欲言又止。 萧弈知她终究是南唐之人,不甘示弱,笑了笑,道:“睡吧,是逃是留,明日再谈。” “哦。” “我今日买了一床被褥,各盖各的吧。” 周娥皇似乎愣了一下,小声嘟囔道:“也许明日就得逃了,你倒勤快呢。” “怎么?” 萧弈看向她的眼眸,想看清她这话到底是何意。 周娥皇被看得惊慌失色,抱过被褥,將自己完全裹在里面。 “看我做甚?我,我又没別的意思,真討厌————” 第199章 逼上梁山 第199章 逼上梁山 天色才蒙蒙亮,萧弈就醒了。 转头一看,却是又被周娥皇冒犯了。 条凳没隔在床中间,只放在心里,是没有用的。 见周娥皇睡得沉,他也没唤她,轻手轻脚地独自起身,吃了点东西,到马厩餵马、备鞍。 再返回屋里时,周娥皇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发呆。 她也不提两床被子是如何叠到一起,问道:“你怎起这么早?” “想来杨继勛不会晚我们太多,今日有可能又要逃命。” “好,你转过去,我更衣。” 周娥皇倒也不娇气,很快收拾停当,萧弈带著她出门,在东市把白马换成了一匹黄驃骏马,另得了五百钱。 出城门,在官道边的小亭环顾四看,挑中了几个带著大群僕婢踏青的贵妇,萧弈自然而然地过去搭訕。 “几位娘子,有礼了,我带舍妹在此等同伴,一时口渴,可否討几个果子吃?” 说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人品神態,让贵妇们觉得他没有歹心。 很快,萧弈与周娥皇就坐在小幄中,边吃茶点,边与贵妇谈天,两人眼界气质都不俗,很快就被奉为座上宾。 “小郎子这是准备入城还是出城?” “我听说潭州已定,想回去谋条出路,可同伴一直不来接,不知该到哪落脚。” “这有何可虑?你到我府中暂住便是,就在药王街,最大的门楼就是。” “一定叨扰。” 萧弈感到周娥皇伸手捏他的腰,可他没有赘肉,捏也捏不痛。 说话间,官道上有一队人马驰来,速度不慢,但护卫重重,骑士在行进时还把马车围得水泄不透。 看来,杨继勛到了。 萧弈略略一瞥,继续与贵妇们谈笑自若,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眼下的情况,他是杨继勛的猎物,被追捕,身陷重围,按道理,他该避而不及,直奔朗州。 可他不,他反而决定再回潭州。 因为在他心里,他才是那个猎人。 当日,暂时把周娥皇安顿在了药王街贵妇家中客院,环境很好,院中有竹,屋中有薰香,床上有帷幕。 “你在这儿等我。” “哼。” “怎么?一路行来,这里是最好的。” “好甚好?我府中管事的宅院规格比这可高。” 萧弈道:“可人家热情招待,你有何不满?” 周娥皇道:“谁是她小妹了?一声声叫得可真勤。” 见她娇嗔,萧弈只是笑笑,再次凝视她的眼睛,用眼神看她是否吃醋了。 如此,两人之间的关注点就从对贵妇的不满,转移到了对彼此之间关係的探究,周娥皇立即就不敢吱声,偏过头去。 这就是经验,一个阅歷丰富,一个心意初萌,他才不会被她牵著鼻子走。 “走了。” “你就不怕我这个俘虏跑了?” “跑一个试试?” “好啊,后会无期。” 周娥皇故意揖手。 萧弈捉住她的手腕,语气冷峻道:“老实待著。” “哦。” 周娥皇像是嚇到,老实了许多,有些委屈的样子。 萧弈知道她是故意的,放开她的手,自从行囊中拿出手弩,拆了裹好,背著出门。 他也不乔装,於他而言,混在人群里时最好的乔装是毫无鬼祟的坦然气质,走到节帅府,果然见杨继勛的车马停在外面。 一拐,顺道便去寻了李璨。 推门而入,小宅中,李璨正在打包行囊,根本没甚值钱之物,装好的大多只是些画像。 “杨继勛来了,也许正在传宋齐丘之命,让边镐杀你。” “我知道。”李璨道:“我正打算去曹英处找你。” 萧弈笑道:“找我有何用?让我带你一起逃吗?” 李璨道:“若要逃,你昨日就该走了,说说吧,有何打算?” “边走边谈。”萧弈道:“走,到曹英府上去。唐廷召刘言入朝,刘言可有答覆?” 李璨没多问为何去找曹英,直接隨他往外走,道:“算时间,使者这两日也要归来了。” “我若想在使者入城之前劫下他,可有办法?” “我需打听一二。” 到了曹英府附近,萧弈並不入內,而是找了一圈,最后带著李璨直接进了隔街的茶楼,要了个雅间,站在窗边,装弩,观望。 李璨像是没吃饱,默默把茶点都吃了。 萧弈道:“打个赌如何?边镐会兑现承诺,保护孙朗、下发餉钱吗?” “我赌不会。”李璨道:“说吧,赌注为何?” 萧弈笑笑,道:“若你贏了,我请你吃顿好的。” 说话间,便见孙朗慌慌张张地从长街那边赶过来,直奔曹英家中。 李璨吞下最后一块糕点,问道:“到哪吃?” 不多时,只见一队兵士策马而来,包围了曹英的府邸,为首的將领披著副威风凛凛的盔甲。 “那便是王绍顏。” “边镐派他来捉人,看样子,是不信他吞了军餉。” 李璨道:“边镐算过命,王绍顏是他的命中的贵人。” “那肯定是王绍顏设计的。” “无论如何,很有用。” 两人站在窗边看了一会,能听到下方传来王绍顏的大喝声。 “曹英、孙朗,劝你们把贼子萧弈交出来!否则休怪我无情!” “狗攘货,你想害我们找甚藉口?放胆来啊,老子早想弄死你了!” “死不悔改,拿下!” 王绍顏一声令下,兵士们当即踹门。 萧弈把弩架在窗枢上,估算了距离,暗自摇头。 隔得太远了。 若有重弓,他有把握一箭射杀对方,可这柄小弩的射力不足,弩箭到了面前也必绵软无力。 “嗒。” 萧弈扣下机括,立即转身就走,连结果都不看。 身后传来王绍顏手下兵士的惊呼。 出了茶楼,萧弈隨手把剩下的钱丟给李璨。 “你到开福寺拜访智戒和尚,让他到后门迎我入內,这是香火钱。” “好。” 李璨一走,萧弈便翻身上马,绕过街口,直衝曹英家的侧门。 赶到时,只见孙朗、曹英带著几个牙兵正在往外突围。 他们一开始也许没想跑,但王绍顏一旦遇刺,他们只能跑。 萧弈拍马上前,抬弩就射杀一名追兵,拔出佩刀,上前再杀一人,喝道:“两位哥哥走,我断后。” “走!” 数人杀出,拐过街角。 萧弈阻挡了追兵一会儿,拨马赶向孙朗、曹英,引他们到开福寺。 李璨、张满屯已经在后门处等著了,开了门,迎他们入內,径直到了一间客察。 “直娘贼,杨继勛、王绍顏这些狗贼,老子早晚剁了他们!” 孙朗一进门,破口大骂。 曹英则是深深看了萧弈一眼,道:“二郎,你好像提前得到了消息,及时相救。” 萧弈稍稍沉吟,坦然而笑,道:“实不相瞒,两位哥哥之所以得罪杨继勛,確实与我有关。” 孙朗急道:“好兄弟,你怎能这般说?” 萧弈缓缓道:“因为我正是杨继勛欲杀之而后快的大周使节,萧弈。” “啊!” 孙朗一惊,接著勃然大怒,拔出腰刀,大喝道:“狗贼,原来是你在背后搞事,我弄死你!” 萧弈不慌不忙,一揖,笑道:“事出情急,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孙兄见谅。” “还笑?!去死吧!” “孙朗!给我停下!” 曹英忽大喝一声,上前一步,把孙朗扯在身后,深深看了萧弈一眼。 他眼神里是带著些许愤怒之色的,但他努力把这愤怒压下去,冷静地,很恭谨地抱拳行礼。 “见过萧使君。” “曹兄不生我的气了?” “万万不敢。”曹英恭恭敬敬道:“边镐无能,治理不了潭州,唐廷君臣昏庸,使君愿意给我们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是莫大的恩德。” 这是个明白人,知道事已至此,怪罪萧弈没有用,转投大周才是唯一的出路。 孙朗还有些气不过,道:“哥哥,他————” 曹英二话不说,一脚踹在孙朗膝弯处,拉著他纳头便拜。 “若使君不弃,我兄弟二人愿为使君效犬马之力。 99 “我————我听哥哥的!” 萧弈一手一个,將他们扶起,问道:“你们在军中有多少信得过的兄弟?” 曹英並没有给一个確切的数字,想了想,道:“若局面顺利,一两千人都能听我號令,若情况很不利,当能號召数十兄弟。” 孙朗则道:“兵士早恨透了王绍顏不发餉,哥哥振臂一呼,鼓动两百人举事,不成问题。” 张满屯咧嘴笑道:“俺也能喊来十几人,除掉边镐,推將军当楚王!” “铁牙,休得胡言!” 萧弈连忙叱止。 这话也就说说而已,楚王才不是那么好当的。 且不说各地武夫难以降服,哪怕整合了楚地势力,潭州四战之地,兵疲民乏,绝不可能守住。 他最大的倚仗,唯有背后的大周。 当然,张满屯更可能就是一说,表个忠心。 萧弈脸色一沉,声音沉稳,道:“陛下命我出使,为的是安抚楚地,眼下,驱逐边镐势在必行,你等暗中联络人手,但不可轻举妄动,等我安排。” “是。” “李兄,你查唐廷使者何时从朗州归来。” “好。” 萧弈又一番吩咐,安顿好诸人。 他却不宿在开福寺,而是转回了那贵妇人府邸。 路过药王街,想到周娥皇的药只有两副,隨手把剩下的钱花光,又给她抓了几副药。 > 第200章 布局 第200章 布局 萧弈落笔写字,丑得连自己都皱了眉。 硬著头皮,连著写了郭威的奏摺,给李昉、刘言、安审琦等人的信件。 最后一封给安元贞的私信写罢,屋门被推开。 周娥皇入內,带著一丝幸灾乐祸的语气,道:“李璨来找你,被你的“好姐姐们”缠住了。” “他活该,他长得俊。” “可除了长相,未免缺了气慨,不明白宋姐姐为何那般喜欢。”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咦,难得见你动笔。” “怎么?窥探大周情报?” “你这字,倒有几分草莽率性。” 萧弈被夸得莫名其妙,愕然看了周娥皇一眼,见她並非在讥讽自己。 “恭维我,有何居心?” “谁恭维你了,呸。” 周娥皇轻嗔,美不胜收。 萧弈与旁的男子不同,她越展露风貌,他越警惕。 他又不是轻易就能被小娘子攻陷的。 收好信,出了客院,到花厅一看,李璨正正襟危坐,在与两个贵妇聊天。 回头见他来,李璨连忙显出求救的目光,怪不得被说没有气慨。 萧弈上前,行礼寒暄,道:“我这位朋友近来丟了差事,又被退了婚,不名一文,故而一直没来接我。” 凭这一句话,出门前便借了六两银子。 “你为何总能借到钱?” “我回报高。” 李璨道:“你与以前,判若两人啊。” “我早就不是以前的小乙了,说吧,今日来,可是去朗州的使者回来了?” “是,天亮时刚进城,此刻当还在家中休息。” “边镐没马上见他?” “眼下是早课。” “你如何及时得到消息的?” “他是武安节帅府的中门使,与我是同僚,一向交好,我一直在他家附近等著。” “能策反?” “难。” 萧弈问道:“我到他家附近酒楼订个雅间,把他带来见我,可否?” “可。”李璨问道:“但你用何身份见他?” 萧弈想了想,问道:“杨继勛近日在做甚?” “据说是病了,到了潭州便躲在府署內不出门,身边护卫重重,不轻易见人。” “哦。” 萧弈手底下少有漏网之鱼,见杨继勛变得这么警惕,心中不悦。 “那就扮他吧。” 寻了个普通酒楼,却见外面蜷著许多骨瘦如柴之人,用一种饿得双眼发出诡异青光的麻木眼神看著酒楼大门。 “他们在做什么?” “等著买泔水。”李璨嘆道:“这些,还是手里有点钱財的,近来许多百姓往岭南逃难去了。” 萧弈选了间普通酒楼,入內,生意萧条,要了个雅间,点过菜,虽知是无用功,却还是让掌柜再煮上几大锅粥,散给外面的百姓。 李璨自去安排,很快,带了一个风尘僕僕的中年男子归来。 想必此人刚从外面回城,还不知道李璨的处境,开口依旧以幕府官职称呼。 “李孔目,这位是?” “新任的杨转运使,你还未见过。使君,这位是节帅府中门使。” “下官李师德,见过使君,没想到使君如此年轻英伟,必为大唐栋樑————” “閒话少说。” 萧弈抬手,止住李师德的恭维,淡淡道:“陛下心系楚地时局,我上任,最关心的就是朗州,说你见刘言的情形。” 他甚至都没刻意去演。 李师德出使一趟,来回至少半个月,既不知潭州城中变故,也绝对想不到有人会诈他的情报,关键是这情报也不值钱。 果然。 “回使君,刘言不愿奉召入朝,王逵更是叫囂著要杀奔潭州,將下官赶了出来,若非周行逢拦著,下官此身殉国矣————” “废物!你哪天离开的朗州?” “三月初十。” “这点路程,你为何走了半个月?” “途中遇到大雨————” 萧弈起身,上前,一脚將李师德踹翻在地。 他背过双手,也不谈別的,用低沉而冷峻的声音道:“因你回得晚了,我与边镐已呈递奏摺,称刘言愿奉召入朝。” “什————什么?!” 李师德惊得身体一抖,俯倒在地,道:“可是,可————” “没有可是。”萧弈愈发冷峻,道:“去告诉边镐,你以三寸不烂之舌劝说了刘言归顺,不日他便將奉召入朝,让边镐派船接他去金陵。” 李师德不傻,立即明白过来,轻声问道:“若到时刘言“降而復叛”,如何是好?” “与你何干?本官自有处置。” “是,是,是!” 李师德大喜,连连点头。 如此,对他实有莫大的好处,一句话间,办砸的差事反而成了劝降刘言的天大功劳。 他態度更为殷勤,像是恨不得捧著萧弈的靴子亲上两口。 “使君才华盖世,实乃————” “闭嘴。”萧弈淡淡道:“李璨,你盯著他,除了边镐,莫让他见任何人。” “是。” “降书你安排好,至於边镐派谁去护送”刘言下金陵,你不必管。” “是。” “吃酒。” 三人把酒言欢,末了,李璨带著李师德离开。 萧弈留下会帐,一问价,皱了皱眉。 “多少?” “五百二十钱。” “黑店?” “客官,实在是粮价本就涨得厉害,柴米油盐就没有不涨的,官府又铸了大钱。今日官府更是下了公文,要增收商税、酒麴钱、预征军需储备钱————” “给我看看。” “客官你还真別不信,告示就在那儿。” 萧弈结了帐,过去一看,也是开了眼。 商税改为十抽二”,只能算是寻常事;预徵税赋也並不新鲜,说得还挺好听,说今年交了后几年的,后几年遇到灾年还能减免;新增身丁钱,无论老幼妇孺,每户每人每年都需缴纳税额;每户每年需上缴绢帛、禽蛋、木材等物资,供给金陵。 真正的大项却还在后面。 楚地最繁华的贸易是茶业、酒,这两项全改为官营,民间敢酿酒、饮茶,通通要交税; 全面禁用楚钱,百姓必须兑换唐钱,一枚南唐铜钱可兑换十枚楚钱,十日后,一旦使用楚钱交易,没收全部货物———— 萧弈看得目瞪口呆。 若早知如此,边镐入城时他都不逃了,直接留下来策反楚军,还省得到鄂州逛一趟。 他把告示揭下来,收入怀中,决定去官府指定的钱铺看看,兑钱是如何兑的。 到了钱铺外面,环顾一看,见百姓们排著长队,愁云惨雾。 他从一个个可怜人当中选了三户看起来最可怜、且站在队伍前面的,用身上所有的南唐大钱与他们换了楚钱,对方千恩万谢地离开。 很快,排到萧弈。 他到柜檯前,把楚钱全倒过去,数了一下,八十七枚。 后方,掌柜的抬眼一瞥,递了六枚唐钱给他。 “不是十枚换一枚?” “省耗。” 萧弈问道:“这省耗是如何算的?” 掌柜不答,只看向旁边的两个差役,道:“叉出去。” 萧弈倒没让那些差役叉他,老实离开。 走到钱铺外,他朗声道:“诸位,唐钱虚大,物价必要飞涨,你等把血汗钱兑成唐钱,不如去兑成米粮。” “拿下他!” 萧弈不等巡兵来捉,已扬长而去。 说这些,自是没甚用处,不过是出一口恶气罢了。 要真正改善楚地百姓的生计,得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心念至此,萧弈將六枚唐钱掷了出去。 至此,他彻底下了决心,他將不再逃,誓把唐军赶出楚地,並选出一个真正適合的楚地之主。 他又去了趟开福寺,招过曹英、孙朗,径直摊开呈给郭威的奏摺。 “我將向陛下保举你二人在楚地任官,想要何官职,自己说。” 曹英、孙朗瞳孔巨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曹英才道:“使君,我不敢奢求太多,若能立下寸功,升任都知兵马使、副使,保全摩下弟兄,便心满意足。” 孙朗道:“哥哥说的对,官职不重要,钱粮能给就成。” “行。” 萧弈当即提笔把二人的名字添上。 如此,彼此算彻底上了一条船。 “曹英,你派你最信得过的人,把这些信件送出去。” “喏!使君放心,我一定办到。” “好,现在说计划。” 萧弈摊开他画的地图,指点著,道:“我传信襄州,南阳王必陈兵汉江,如此,南平也將有所应对,刘仁赡必率大军返回鄂州。別急,此事我有绝对的把握,因为就在今日,边镐误以为刘言將奉詔去金陵。” 指尖从岳州、鄂州移开,落在了朗州。 萧弈继续道:“刘言必不敢轻赴金陵,边镐一旦派船去接,反而会逼刘言起兵。况且,我传信朗州,阐明潭州形势,只要武平军诸將不傻,必会把握机会。” “好!一旦如此,大事可成。” “重要的是战后如何治理,谁都不想再过连军餉都领不到的日子,楚地屡遭战乱,经不起太多动盪,因此,必须速战速决。” “使君儘管说,我们怎么做?” “简单,里应外合,我们立下头功,並且在武平军抵达之前,全盘接管潭州城,在这之前,我要你们尽可地拉拢兵將。” 萧弈只说到这里。 他这么做,为的是確保接下来的谈判、楚地之主的任命,將由他来主导。 第201章 劫钱粮 第201章 劫钱粮 这次,萧弈对外称与周娥皇是兄妹,两人虽同在一个客院,却各住一间屋舍。 他正好能不被她的美貌打扰,专注做些自己的事。 是日正埋首案牘,耳边却又传来动听的声音。 “你最近在忙什么?” “在准备干掉边镐,拿下楚地。” 萧弈头也不抬,语气平淡,轻鬆得像在说干掉一碗饭。 周娥皇颇不服气,轻哼道:“你未免也太狂了,前几天你还顛沛流离呢。” 萧弈淡淡一笑,若他做的事都不能让人感到惊讶,他何必亲自做? 然而,下一刻,他心中自省,暗忖必须警惕与这小娘皮相处时这种感受,也许她在故意用不相信的方式捧他。 他乾脆摆出心如止水的態度,继续忙自己的事。 不多时,鼻尖闻到了一缕淡淡的香气,似有髮丝碰到了脖颈。 周娥皇凑近了些,问道:“你在造兵册,算钱粮?” “嗯。” 这是萧弈从郭威身上学到的经验之一,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他打算策反边镐麾下军士,最大的把握就来自於边镐欠餉,那必须拿出一套可行的、可持续的发餉的方案。 未雨绸繆,才能在起兵过程中遇到各种问题还能胸有成竹,才不至於被武夫反噬。 “你这里算错了。”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周娥皇伸出青葱玉指,点在纸上,道:“按照每人钱两贯、米十斗、盐一斤,才不是只按人头,还有损耗、公耗、折耗、仓耗,你不能指望兵士自己领,还得遣吏员分派。” 萧弈心想,郭威就不算这些,都是让魏仁浦安排军吏算的。 他顺势就把笔塞进周娥皇的手里。 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颇为滑腻,她缩了一下,默默书写、计算。 “你连两百钱都没有,要做的事却得花两万贯,钱从哪来?” “放心,我都打探过了。”萧弈道:“潭州府库里新进了许多钱粮,还没运出去。” 周娥皇美目一瞪,道:“你用大唐的钱粮,造大唐的反?” “看你说的,这就是你们必败的根源,那不是大唐的钱粮,是百姓的。” “可你凭甚————” “凭我能公平分配钱粮啊。” “你!可,可分明是我在帮你分配。” “可见我会用人。”萧弈坦然道:“既能用人,又处事公允,我不成事,何人能成?” “哼,你空手套白狼,只有这张嘴厉害。” “你又知道?” 萧弈目光落处,见周娥皇那水润的唇微微一抿———— 总之,他把文书工作全都丟给周娥皇,还故意嚇唬她,道:“你这唐女,休给我耍伎俩,我自会让李璨审阅。” 他则终於从案牘中脱身,正要出门,李璨到了。 李璨如今也知道萧弈是大周使节了,虽什么都没说,但想必是有些不可置信的,相处时彻底没有了视小乙为旧仆的淡淡矜持感。 “使君,出事了。” “不急,慢慢说。” “李师德得知我被节帅府通缉,恐怕已猜到你的身份,我怕他去告密,让铁牙將他拿下了。” “人呢?” “还在他家中。” “走吧。” 萧弈不慌不忙到了李师德家中,只见张满屯把李师德捆得像粽子一般,嘴也塞住了。 他这才摆出著急的表情,叱道:”铁牙,你无礼,还不把人放了?!” “將军,这廝杀了便是。” “住口,放人!” 张满屯这才解开绳索。 李师德瑟瑟发抖,匍匐在地,几番抬头看向萧弈,欲言又止。 萧弈並不先开口说话,脸色平淡,带著主宰李师德生死的压迫感。 李璨道:“使君,师德兄人品忠厚,还请使君饶他一命。” “是啊,我忠厚,十分忠厚。” 李璨嘆道:“我也不瞒师德兄,这位不是唐廷那盘剥民財的杨使君,乃中原天子派来的萧使君。” “啊。”李师德轻呼一声,纳头便拜,道:“小人有眼无珠,竟未认出天使!” 萧弈这才问道:“你忠厚?忠於边镐?” “不不不————” 李璨道:“使君明鑑,边镐派遣师德兄到朗州出使,毫不顾惜师德兄之性命,故而,边镐负师德兄在先,兄当弃边镐。” “对对对!” 李师德如小鸡啄米,不停点头,道:“唐廷无贤臣,边镐治镇无方,小人早有心投奔大周,还请使君给个机会。” 萧弈知道,李师德都已经骗了边镐,说刘言会降,回头刘言把边镐派去的人杀了,起兵攻潭州,李师德也逃不了,无路可退,只能投他。 眼下是迫於无奈,早晚该让李师德心甘情愿。 “你打算如何投奔大周?” “小人愿为內应,为使君打探情报。” “很好。” 萧弈问道:“我看码头上有贡船近日忙著装船,是要运送什么?” “回使君,边镐清点了楚国国库的金银,打算押著马氏所有族人一併送往金陵。” “发船时间、行船路线、守卫人数。” “小人还不知道,但小人必为使君探知。” 这算是萧弈对李师德的一个小小的考验,他並不完全相信他,亲自去了码头打探情报。 码头布告栏上还贴著萧弈的通缉令,他过去看了一眼。 颇有趣的一点是,画像並没有开版印刷,因此每一副都不一样,不同的画师还会加入自己的理解,这次画的萧弈就是个国字脸,神色坚毅而沉鬱,颇有侠气。 百姓们围著布告栏议论纷纷。 “真可惜哟,姓杨的没死成咧!” “要是早把那姓杨的剁了,哪还会有这些害性命的糟心事?” “说到底还是冇得本事杀掉。”忽有个老汉指著那画像,撇著嘴道:“这后生仔,能耐也太不济噠!” 萧弈颇无语,扭头走开,去与船工们搭话。 他用周娥皇教的一点金陵官话,问道:“我想搭你们这艘船回金陵噢,么时候能开船撒?” 话很整脚,但演的就是到金陵为官不久的新贵。 “贡船不载客。” “为么斯啊?” “都说了,这是贡船、官船。” “那你望望,这是不是官印?” 萧弈拿出周娥皇那张通关文牒。 这东西现在不敢拿到城门处,但唬一唬普通船工还是可以。 次日,李师德也打探到了情报,还送了一张钱粮转运图。萧弈两相印证,確认这老小子没骗自己,方才招过曹英、孙朗。 “使君,都好几天了,我看潭州百姓人人都恨边镐,不如我们杀了他!” “杀边镐容易,平定乱局难,我们要做的是爭取更多的力量。” “使君说,怎么做?” “劫下运往金陵的钱粮。” 一听钱粮,孙朗的眼睛就冒了光,高呼道:“好!” 萧弈铺开转运图纸,道:“贡船两日后启行,沿途並无停靠,但在湘阴,湘江会分岔,水流减缓,我们可拦下贡船,杀押运官。” “好!” 人手都是曹英、孙朗的,劫了钱粮之后,两人有钱有人,未必愿唯萧弈马首是瞻。 对此,萧弈早有准备,看向李璨。 李璨会意,问道:“届时,边镐必震怒,派兵马追捕,我们该怎么办?” 孙朗道:“对啊,怎么办?” 曹英道:“不如我们带著贡船顺江而下,去投朗州?” “何必捨近求远?”萧弈道:“你们不是想杀边镐吗?有了钱粮,收买更多兵士,爭取更多力量,大事可期。” “这————” 曹英、孙朗对视一眼,都有些跟不上萧弈的思路。 操作一旦复杂,他们便知只靠自己是做不到的。 “怎么收买?” 萧弈淡淡道:“我来安排。” 如此,他的主导作用便突出出来了。 忙到夜深,萧弈避开沿街的巡兵,悄然回到药王街。 客院中亮著烛火,周娥皇竟还没睡,听得动静,推门而去,双眸似含秋水地看著他。 “怎还不睡?” “以为你被捉了。” “这般小瞧我的本事?” “你那么猖狂,难免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一个小俘虏,还关心我不成?” “谁关心你了?马儿要失蹄,还不得控控轡。” 萧弈微微一滯,心里不由想到了李昭寧。 他这匹野马,想骑的人多了,又不是谁都能控轡的。 推门而入,却见案上的文书都已经不见了,他回头看向周娥皇,问道:“我东西呢?” “在这里,我怕有人来搜,藏起来了。” 周娥皇自然而然地入內,打开一个木箱,里面的各种文书分门別类,整理得清清楚楚。 萧弈不由拿起一份,展开看了,目露思忖。 末了,他缓缓道:“你写封信给你阿爷吧。” 周娥皇微微一愣,道:“我怎么写?” “就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他,边镐治理无方、杨继勛激起民怨,这般下去,大周使节萧弈就要率朗州军驱逐南唐了。” “你————你为何要让我写这封信?” “让你阿爷立个功。” “为何?” 萧弈道:“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一切都已经来不及阻止了,边镐之败已成定局。我所考虑的是取胜之后,需要有人在金陵朝中主持与我的谈判,这不正是你我当时商定的共同立场吗?” 周娥皇愣愣看著他,良久,方才开口,低声道:“你就这般有把握?” 这次,萧弈选择谦逊一下,应道:“这与有无把握无关,而是走一步算三步,这些事该准备好。” “哼,我看你分明是想让朝廷先入为主,觉得楚地守不住。” 萧弈没想到她连这都知道,微微摇头,道:“你写不写?” 周娥皇瞥了他一眼,往椅子上一坐,摊开手掌要笔,颇骄傲地道:“研墨吧。” 第202章 风声鹤唳 第202章 风声鹤唳 风吹动,岳麓山中枫叶摇动。 放目远眺,能看到湘江之上贡船启程。 萧弈回过头,只见李师德已经到了。 今日之所以到此处碰面,因为萧弈感觉自己最近动作太多,似乎被人盯上了。 “我让你打探的事如何了?” “回使君,幸不辱命。” 李师德双手奉上一份卷宗,道:“这是小人抄录的潭州兵册,內附各军驻防图,请使君过目。” 萧弈接过,大略看了看,直接翻到其中关於楚国降將的部分。 若顺利劫下贡船,下一步要拉拢的將领有两个选择,分別是咸师朗、彭师暠,两人都是最早归顺南唐的楚將。 相比而言,彭师景地位更高、兵势更强,但边镐对彭师景还算厚待,咸师朗也许更容易收买。 但萧弈不打算仅凭直觉来判断。 他漫不经心向李师德问道:“你觉得潭州诸將,谁最可能背叛边镐?” 李师德想了想,道:“回使君,我认为,该是彭师暠。” 这回答倒是出乎萧弈意料。 他不动声色,问道:“为何?” “边镐並不信任彭师暠。” “是吗?我看边镐剋扣诸军粮餉,唯独对彭师暠不然。” “不错,那是因为边镐忌惮彭师暠,想將他送到金陵,又恐他部眾不满,因此特意收买。” 李师德说著,又道:“唐军都说,边镐厚待楚国降兵,其实大错,除彭师暠摩下精锐,大部分楚兵所受待遇极为严苛,只不过边镐处事不公,所有人都觉得自身处境不如旁人。” 军中封赏本就是难事,一旦分配不均,就导致所有人都不满。 萧弈问道:“边镐为何忌惮彭师暠?” 其实他自己多少也了解彭师暠的本事,当时他劝徐威起兵,结果他去杀了马希崇回来,徐威已死在彭师景手上。 李师德道:“小人所知不多,只知两次楚国爭位,彭师景都提出了良策,奈何没被採纳,此人在楚军中威望甚高。” “他威望甚高,怎不自己当楚王?” “彭师暠此人与当世別的武夫有些不同,他对马氏很是愚忠,之所以投降,条件是边镐不杀马氏。” 闻言,萧弈思索了一下,望向湘江下游方向。 那顺江而下的贡船上就载著许多马氏族人,萧弈並没有吩咐曹英、孙朗,在劫下贡船之后该怎么做。 结合今日得到的情报,他立即派人去告诉曹英、孙朗,留下马氏族人。 正此时,李璨匆匆赶来。 萧弈知他必有紧急情况,目光交匯,李璨没有在李师德面前表现出惊慌,放慢脚步,走近,附耳说了一句。 “我们可能被盯上了,山脚下似有探子在徘徊。” “从哪顺藤摸瓜过来的?” “该是开福寺。”李璨道:“近来在寺院走动太多了。” 萧弈点点头,道:“我去引开追兵,你带李师德走,保证他別被发现。” “你小心。” “放心。” 萧弈思考的却不仅是脱身,而是把不利转化为有利。 心念一动,他展开李师德带来的驻防图看了看,选定了逃跑的路线。 下山,到了藏马的地方,萧弈並不立即离开,四下一看,果然见几个暗探在窥视著他。 双方眼神交匯,他翻身上马,忽抬弩对著其中一名暗探射出一箭,拍马便疾驰而去。 “他发现我们了,追!” “拿下他!” 哨声立即响起。 萧弈毫不理会,一路马不停蹄,直奔三石戍。 三石戍位於湘江西岸,与东岸瀏口戍隔江对峙,是控扼湘江航道的军事重地。更重要的是,那里是彭师景的驻地。 远远看到了辕门。 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已出现在视线尽头。 萧弈深吸两口气,策马到辕门前,也不下马,再次从怀中掏出周娥皇那张通关文牒,把那南唐诸衙的鈐印展在守卒面前。 “奉转运使杨使君之命,我有十万火急之事见彭师暠,立即放行!” 不说边镐,而说杨继勛,因为这些兵士更不熟悉杨继勛手下之人,且这文牒更像是来自金陵。 兵士们显然不识字,凑近来看铃印。 萧弈不耐叱道:“快些,睁大狗眼看清楚,耽误了军务,你们担得起吗?” 说罢,策马而入。 他很清楚,楚地降兵心理上难免低人一等,必不敢拦他。 入了营,他却不敢进入核心区域,只沿著营寨跑马,赶到另一个辕门,亮出文牒,径直离开。 之后走了很久,几次回头,都不见有人跟著,想必那些探子在彭师景营中不太顺利。 让他们扯皮吧。 赶到湘江码头,寻了艘船,载著他与马匹回到东岸,入潭州城,萧弈直接往开福寺附近。 这次,萧弈感受到气氛大不相同,周遭多了许多寻常装束的探子,目光到处打量,有种守株待兔之感。 观察了一番,他认为,对方只是发现到他们常在开福寺活动,暂时还没掌握是哪个僧侣参与包庇。 需儘快通知张满屯。 但他不敢贸然入內。 又徘徊了一会儿,发现有一队巡兵过来。 他立即环顾四看,见远处有相貌普通的少女正从马车中下来,带著眾多僕婢在一个摊子前买香线,遂直接过去,拿出一把香线递给她。 “这种香好,你看,红签不掉色。” “敢问这位郎君,你是?” “失礼了,我看小娘子挑花了眼,你是否觉得做选择很难?” 萧弈嘴上的话很客气,摆出的却是对熟人才会有的亲近神態,动作舒展放鬆。 余光中,巡兵从身后路过,招过一个落单的少年问话。 同时,少女答道:“是很难选,你挑的这个確实不错。” 她身后,有老僕上前,不动声色地隔开萧弈。 “女郎,选柏叶香与松针即可。” “哦。” 萧弈脸皮厚,依然不走开,笑道:“你们要到开福寺上香吧?我也虔诚向佛,奈何给不起香火钱,入不了大殿。” 他既缠著他们,却又维持著礼仪,神態不卑不亢,儘可能让对方感受到他並无歹意。 “原来如此,你可隨我一道进去。” “多谢,小娘子真是心善。” 萧弈遂隨著这少女往寺里走,一边从容交谈。 “听说开福寺有位智戒禪师,佛法高深,若有缘一见就好了,对了,你是求什么?我猜猜。” “那你猜猜。” “求家人平安?” 少女很惊讶,问道:“你怎知道?” “时局动盪,平安是第一,松柏常青,贵仆选的香线正是平安之兆啊。” “哇,你好聪明。” 到了开福寺山门前,萧弈低下头,混入僕婢当中,作穷酸状。 有知客僧迎上前,道:“咸小娘子请。” 姓咸,萧弈心想,莫非是咸师朗的女儿? 若说巧,他本是刻意找权贵家眷攀谈,难得才遇到一个对局势有影响的。 入殿,那咸小娘子上了香,开口问道:“我听说有位智戒禪师佛法高深,不知能否一见?” 知客僧明显愣了一下,反问道:“智戒?” “不错。” 咸小娘子坚定点点头,为求家人平安,又奉上一些香火钱。 不一会儿,张满屯就被领了过来,低眉顺目,但脸上的横肉止不住地往下掉,看起来一点都不慈悲。 他显然也是练过的,合什行礼,表示愿为咸家诵经祈福,一定保咸家平安。 咸家老僕不信,问道:“这位禪师,你诵经真的灵吗?” 萧弈目光看去,见张满屯差点要蹦出一句“俺说的能不灵吗?!” 他悄悄打了个手势,告诉张满屯,身份暴露了,到东市碰头。 “阿弥陀佛,施主今日见了贫僧便是缘,施主一家,必平平安安。” 萧弈眼看著张满屯轻轻鬆鬆收了一两银子的香火钱,又看咸小娘子写下家人姓名,果然是咸师朗。 待出了开福寺,他一揖,道:“今日多谢了。” “哎,你还没说你的名字。” “萍水相逢,何必说姓名。” “可————你家住何处?如何找你?” “有缘自会相见。” 说罢,萧弈飘然而去。 他倒是想过,躲到咸师朗家中,但眼下对方態度不明,太危险了。 在开福寺后门附近潜藏著,观察出了哪些人是暗探,待看到张满屯出了寺门,有两个暗探立即跟上张满屯。 萧弈悄然摸上去,不动声色地打晕了暗探。 “將军。” “还有哪能藏身?” “去別的寺庙唄,泐潭寺就有我们的人。” “你先去,我回头来找你。” “將军————” 萧弈已迅速穿街过巷。 赶到药王街,那贵妇宅院他是不敢再回了,只在附近探查了一会,发现並没有南唐暗探,安心下来。 想到被追杀得越来越紧,需有所回敬,萧弈又到字画摊借了笔墨。 他写下“五日內取你性命”七字,折好,装在弩箭上,对著杨继勛暂住的潭州府衙一箭射下。 “嗡”的一声响。 衙吏们惊呼道:“谁?!” 萧弈已闪进人群,消失在长街之上。 至於说五日之內取杨继勛性命,他並非虚言恫喝,而是楚地的衝突確实就是在迅速发酵。 就在其后三日,一道道消息接连传来。 先是杨继勛下令全城戒严,大肆搜捕萧弈:其后,贡船行至湘阴遇劫,边镐大怒,派部將郭再诚、湘阴守將李期建率兵追查;紧接著,朗州消息传来,刘言斩杀边镐使者,宣布起兵反唐,杀向潭州。 一时之间,潭州风声鹤唳。 > 第203章 点战火 第203章 点战火 “嘭!” 禪房的门被重重撞开。 萧弈正躺在佛祖金身后面睡觉,起身,目光看去,见张满屯匆匆赶来,吼道:“將军!他们包围过来了!” “別慌。” 萧弈不急,心知这年头连画像都不直观,对方就算怀疑自己藏在这里也不能完全確定,得先探明了。 除非不问黑白,见到所有可疑———— “得慌哩,將军,这次所有长得好的年轻人二话不说,全他娘给捉起来。” “是吗?那不得捉半城的人?” “可不是吗!”张满屯脸上横肉一抖,道:“大牢都关不下,全挤在瓮城来,让亲眷拿钱去赎。” 萧弈更不慌了,道:“那我若被捉了,你拿香火钱来赎我。” “將军可別说笑哩。” “曹英有消息吗?” “没,那廝怕不会拿了钱粮,带著他的人背叛將军吧?” 萧弈没有回答,这件事確实出乎了他的意料,造成他现在无钱粮人手可用的局面。 说话间,他们已出了大殿,登上高塔,观望追兵的动向。 来的只有二十余人,毕竟城中一下子可能出现好几个“萧弈”。这点人数,对於拥有丰富逃亡经验的人来说,实在是不够的。 “我们从菩提阁后面走。” “將军,接下来去哪?” 萧弈想了想,道:“去咸家看看。” “好哩,將军有一手好本事,走到哪都饿不死。” 萧弈不知张满屯说的是甚本事,穿过小门,斜地里,忽有一名兵士快步赶来,与他对视一眼,突然大喝起来。 “就是他,我见过他,萧弈!” “噗。” 萧弈抬起弩,径直给了对方一箭。 至此,身份彻底暴露,远处的呼喝此起彼伏,追兵们互相报著他的位置,建立包围圈。 他加快脚步,带著张满屯穿街过巷,一直到了咸师朗府邸附近,才甩掉追兵。 再一看,咸府的大门小门外布著重重兵士,不是守卫,而是看守。 想必前几日他与咸家小娘子同逛开福寺,还是牵连到了咸家头上了。 “將军,怎么进去?” “翻墙。” “围墙太高哩。” “你蹲个马步。” “將军,这个给你。” 那是一面旗帜,用架裟製成,上面大笔写著“大周使节萧弈”数字。 张满屯有时还挺有心的。 萧弈收好,两步踩在张满屯膝上,跃上墙头,回头道:“你到铁佛寺,告诉我们的人隨时准备起事。” “喏!” 萧弈进了咸府,没走两步,便遇到一个婢女,她倒也没喊,目光直直地看了他好一会。 “是你呀?你怎跑到我们府里了?” “带我去见咸师朗。” “你这人,怎直接喊阿郎的名字?” 恰是如此,婢女摸不清萧弈的底细,只好通传管事,管事也不想惹麻烦,领著萧弈去见了咸师朗。 萧弈本以为咸师朗和彭师暠一样是蛮人出身,一见面,发现他和他女儿一样相貌平平,並无蛮人特徵。 书房装饰也平平无奇,最让人在意的是咸师朗眼中深深的忧虑之色。 目光一转,萧弈留意到案上的平安符。 “竖子,好大胆子,敢闯老子的府!” “咸將军,要么叫我使君”,要么叫我贼子”,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你————” “我来告诉你眼下的局势。”萧弈语气从容,却不说一句废话,道:“南唐陷於闽地泥潭,无能治理楚地,也不愿治理楚地,边镐、杨继勛所为,你我有目共睹,眼下,你有两个选择,一则,绑了我献於杨继勛,暂立大功,当然,他信不信你难说,至於之后刘言兵至潭州,南唐若抵抗不住,你何去何从?”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观察咸师朗的反应。 若此时撕破脸,便该立即动手,挟持咸师朗出逃了,却只见那双老眼之中没有果决,只是忧虑更深了。 萧弈这才继续道:“边镐是客军,打了败战,逃就是了。咸將军,你却是楚人,家在此处,麾下兵士皆土生土长,能逃吗?逃到南唐,能够立足吗?” 咸师朗喉头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两下,连著咽了三次口水。 “第二个选择呢?” 一句话,萧弈便知道彼此基本谈成了。 他拉过一条椅子,坐下,態度反客为主,道:“我之所以来,因刘言已臣服於大周,换言之,大周已介入楚地变局,襄州重兵陈於汉江。再说近处,哦,你可知我派人劫了边镐的贡船?” 咸师郎掩不住诧异之色,道:“果然,是你动的手?” “那你猜,我把贡船上那些钱粮,那些马氏族人送到了何处?” “送去了朗州?” “不。” “请萧使君赐教。” “彭师暠。” “什么?!” 萧弈神態平淡如常,道:“彭师暠已准备妥当,將隨时配合我起兵。” 咸师朗坐不住了,站起身,作势欲对萧弈行礼,却还是有一丝犹豫。 “萧使君,不曾骗我?彭师暠若欲举事,为何不曾与我事先联络?” “贡船都劫了,还能骗你?至於彭师暠为何不联络你,我怎知晓?” 萧弈表现得很轻鬆,神態透露出的是对边镐的不屑,仿佛他心里觉得彭师悬完全有把握独自打贏这一仗,不需要咸师朗抢功。 这態度立即让咸师朗紧张起来,他迫不及待深深行了一揖,道:“是我不该对萧使君有所疑虑,还请恕罪。” 萧弈不答话,这种小事没甚好答的。 咸师朗立即明白过来,道:“南唐倒行逆施,罪將愿弃暗投明,归顺大周————但不知使君有何驱使?” 萧弈深深看著他,目露审视,直到把咸师朗看得隱隱不安,最后纳头拜倒。 “任凭使君驱使!” “好!” 萧弈朗声应下,起身扶起咸师朗,道:“你身为大將,脱了兵士,如鱼离水,龙困浅滩,带我去你城外军营,我看看你能调动多少兵马。” “这————不瞒使君,因为前些时日,杨继勛怀疑小女在开福寺私会使君,对我產生了怀疑,將我幽困於府中。” “那我们就在此等著,等彭师暠、刘言击败了边镐再谈?” “不敢,不敢。” 咸师朗犹豫半晌,一咬牙,道:“我愿带使君到军营,只是,恐怕需要委屈使君暂时扮作我的牙兵。” “好,走吧。” 谈定了,那就毫无拖泥带水,萧弈很快去换了一身皮札甲,隨在咸师朗身后出门。 在府门处自是遇到了阻挠,此时面对小卒,咸师朗身为大將的气场就体现了出来,声色俱厉地叱道:“某家军务在身,你等也敢相拦,倘若营中生变,你担待得起吗?!” 守卫也不敢真的与他打起来,末了,分出人手去稟报边镐、杨继勛,其中又有五人跟著咸师朗,一同前往城外军营。 出城反而比萧弈预想中简单一点,咸师朗是楚地旧將,迄今为止,城门守卫中还有他的旧部。 但虽出了城,还是有守卒立即跑去稟报了边镐、杨继勛。 赶路到一半,萧弈回头一看,见城门重新打开,有尘烟扬起,一队骑兵往这边追来。 咸师朗脸色瞬间绷紧,道:“使君,怎么办?” “怕甚?入营!” “驾! ” 驱马入营,直接进到大帐,萧弈瞥见那五个守卫还跟在后面,抬手一指,喝道:“拿下他们!” 营中兵士都愣了愣,咸师朗没有思考太多,道:“拿下!” “咸师朗!你要造反不成?!” “將军,营外有一队唐军要见你!” 萧弈眉头一皱,道:“咸將军,事已至此,决断吧。” “咣!” 咸师朗拔刀在手,几步赶到那个叱问他是否要造反的守卫面前,一刀挥下。 “噗。” 鲜血飞溅,一颗人头落地。 “南唐无道,祸害湘楚,今日我欲归大周,杀边镐,驱南唐,还潭州琅琅乾坤,愿与我共谋富贵者,拔刀!” “咣啷啷。” 一阵阵拔刀声响,大帐周围的兵士们全都拔刀在手。 萧弈只觉真是活到老、学到老,今日又见到了新的造反小技巧,想必就算有反对咸师朗的,真拔出刀来了,恐怕也会觉得周围全是反贼。 下令將辕门外的追兵赶走,击鼓升帐。 “咚咚咚!” 咸师朗召集诸將,第一件事就是介绍萧弈,道:“这位便是大周使节萧使君,奉中原天子之命镇楚。” “见过萧使君!” 诸將团团抱拳,声若洪钟。 萧弈毫不怯场,一抱拳,开口道:“近来常听人说诸君是亡国奴,我不认,陛下更不认,天下本是一家,我等皆为同胞,岂有亡国之论?!” 一句话,诸將鸦雀无声。 萧弈眼神凌厉,从他们的脸上扫过,道:“今日旁的不提,一句话,驱逐边镐之后,诸位被拖欠的粮餉也该发了,除此之外,各有赏赐。” “好!” 咸师朗振臂高呼,道:“杀边镐!驱南唐!” “杀边镐!驱南唐!” 简单誓师之后,立即便投入了擬定策略、发號施令,当然,攻潭州难度不高,咸师朗也知时间紧迫,需第一时间拿下至少一座城门。 此外,也需马上联络彭师暠,並派人接洽刘言。 安排妥当,来不及埋锅造饭,直接整备兵甲,反攻城门。 战火再一次在潭州城点燃,萧弈所期待的远远不止是贏,他要让这次是最后一次。 第204章 无中生有 第204章 无中生有 潭州城头,清一色的南唐旗帜飘扬,主將大旗上一个“边”绣著金边。 突然,鼓譟声近了。 一桿久违的楚旗再次出现在楚地之上,这次,它代表的不是马氏王权,而是不甘被压迫的反抗精神、愤怒。 这股情绪裹挟著一眾兵士,如洪流一般涌向潭州。 萧弈目光专注,眺望著战况,在看到楚军占据上风的一刻,立即拨转马头,神色不悦地向咸师朗道了一句。 “彭师暠如何还不派人来?” “许是他没能来得及。”咸师朗眼看城门就要攻下,情绪立即从犹豫变成了亢奋,道:“看来,头功当是我的了。” “咸將军,派一队人给我,我亲自去催促彭师暠。” “好!阿侗,你率队隨萧使君过江。” 湘江西流,萧弈牵马登船,放眼望去,对岸的望楼上人影幢幢,旗帜摇摆,显然是彭师暠十分关注潭州城的情况。 有小船从对岸划出来,船上的兵士该是斥候,朝他们大喝道:“你们是何人?!” 这样打探情报倒是轻鬆,萧弈打算让他更轻鬆。 “带我去见彭师暠,潭州情形,我自当与他说。” 见了面,萧弈才发现自己原来已见过彭师暠,他杀马希萼时,对方就在殿上,表情还很愤怒,只是他当时顾不上他。 彭师暠是敘州蛮夷,突眉深目,称得上粗鲁,气质却颇有几分与外貌格格不入的文雅,目光深沉。 仅一照面,萧弈就判断出此人极有独立思想,难搞得很。 “萧使君,又见面了。” “彭將军可清楚发生了什么。” 彭师暠脸色深沉,道:“见到萧使君就完全明白了,使君真是好手段。” 萧弈心想,与聪明人谈话,多余的话就不必说了,径直道:“既如此,请彭將军点齐兵马,隨我共立大功,如何? 没想到,彭师暠却说了一句看似很蠢的话。 “我已向边节帅起誓,效忠大唐,岂可再叛?” 萧弈微微一滯,深深凝视著彭师嵩的眼睛,想看清他是否在找藉口提条件。 然而,彭师景竟是意外的认真。 这武夫隨意叛乱的年头,这种人算是很少见了。 略略沉吟,萧弈道:“边镐欲將马氏族人送至金陵,我已派人將贡船拦下。” “你!” 彭帅暠神色立刻凝重,问道:“你待如何?” 见他开始紧张,萧弈便鬆弛下来。 “那得看马氏还有何价值。” “何意?” “马氏尽失楚地人心,若说还有用处,唯一的用处便是拉拢彭將军。”萧弈坦然道:“实话说吧,你若忠於马氏,可留他们的性命,要是连將军都不在意,那就全杀光罢了。” 萧弈知道,要说服彭师暠只能如此了。 彭师暠道:“我需先见到马氏诸郎。” 萧弈冷笑,道:“咸师朗连城门都攻下了,还在为这些小事聒噪。你不愿出兵就罢了,等潭州城克,也都没用处了。” 说罢,也不废话,径直转身往外走。 还未出帐门,身后传来了一声无奈的呼唤。 “萧使君且慢,我愿弃暗投明,唯求使君保全马氏诸人,全我君臣之义。” 萧弈停步,想了想,语气依旧冷峻。 “时机转瞬即逝,你自把握。” “好,擂鼓升帐!” 鼓声再起。 萧弈终於算是无中生有,攒起了整个局。 然而,彭师暠的兵马驻扎在湘江西岸,要想赶到潭州,只能依靠为数不多的小船,兵力调动根本快不起来。 萧弈要求接过先锋指挥权,率先回到东岸。 远远便听到喊杀声激烈,很快,咸师朗派人赶来求援。 “萧使君,將军已拿下西城门,唐军派人反扑,请將军速派兵支援。” 萧弈回头看了一眼,此时渡河的不过寥寥两百余人。 但这种战场,震慑敌方心理更为重要,这个人数已足够了。 他没有立即前往支援,而是命令两百人列阵摆开,造出声势,缓缓前进。 对於咸师朗的兵士们而言,他们最担心的並不是唐军的战力,而是得不到支援,陷入孤军奋战的地步。 让他们看到援军,对於十气的激励就已足够。 很快,楚军就完全占稳了城门。 萧弈不由长舒一口气,暗忖今日还算顺利,促成了楚军起兵,如此,哪怕刘言到了,朗州军也不能一家独大,他可借著平衡朗州、潭州两支兵马,保证自身的权力。 世事往往是一顺百顺,只要开头不错,优势有时能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就在萧弈拿下西城门不久,李璨终於赶到了。 “使君。” 萧弈不悦,道:“曹英、孙朗怎回事?为何不按约定的时间回来见我?” 李璨先平稳了呼吸,方才道:“形势变化得太快,事实上,刘言並非是杀使者之后才出门,王逵早已秘密率部进发,打了南唐益阳一个措手不及。南唐益阳守將李期建本在追击贡船,背后遭王逵重创,曹英、孙朗临时决定反击李期建————” 萧弈抬手,稍止住了李璨。 “王逵来得这么快?” “不错。”李璨道:“想必此时此刻,他已占据益阳。” 萧弈没有太多惊喜,反而认为这对他整合各方势力、掌握局面增加了更多挑战。 此外,曹英、孙朗显然还保持了极强的自主性,没有严格遵照他的命令行事。 “后来呢?” “曹英、孙朗回击了李期建所部背后,把贡船驶回潭州了,此时就在下游不远。” “让他们立即来运送彭师暠所部。”萧弈道:“马氏族人————” 忽然,有兵士惊呼了一声。 “那是什么?!” 朝惊呼者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湘江上游有数艘大船顺江而下,船上高悬著的是南唐的旗帜,船舷上站著密密麻麻的弓箭手。 此时,彭师景刚刚半渡。 唐军大船只要撞毁楚军的小船,即可將楚军一分为二。 这对楚军士气將是致命的打击,介时,边镐將一举將楚地的叛乱镇压下去,全力迎战刘言。 萧弈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相当於他这一段时间全都白忙了。 “传令曹英、孙朗,立即驶贡船,迎击唐军水师!” “是。” “告诉他们,此仗若有差池,所有人难逃一死。” “是。 99 这一场水战,成了攻潭州之初最关键的一环。 但从下游迎战上游,显然是处於劣势。 萧弈恨不得亲自赶到贡船上指挥。 然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彭师景、曹英、孙朗都是楚地旧將,且都不是庸將,他们比南唐军更熟悉地形,更输不起。 此战,大概率能胜。 他该做的不是贸然插手指挥,而是创造更多取胜的环境。 “马氏族人呢?” “我赶到时,马希能、马希贯、马希隱、马希濬、马希朗等兄弟,悉数为曹英、孙朗所杀,最后,只留下了他们子女们的性命。” 萧弈道:“带马氏诸子女去见彭师暠,旁的不急,让彭师暠与曹英、孙朗全力应敌,余事我之后再处理。” “是。” 吩咐妥当,萧弈咬咬牙,不理会湘江上的水战,大步赶向城门,登城头。 今日,他不再是仅凭一身武艺战场获胜的校將,而是总揽全局的主將。 “萧使君。” 咸师朗浑身浴血,大步赶上,抱拳道:“末將幸不辱命,但彭师暠是何情况,为何被唐军突袭?” “你不必管,做好自己的事。” “是。” 萧弈吩咐道:“布告全城,大周皇帝派我救楚民於水火,克城之日,一切苛捐杂税统统免除,开仓放粮,南唐兵士若愿归顺,既往不咎。” 萧弈胸有成竹,一桩桩更详细的政令颁发下去。 这是周娥皇早就整理好的。 此事很重要,不仅是政策本身带来的安定,而且给城中兵民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明白一切由他这个大周使者在主导。 咸师朗只是一个普通將领,这是他能力、权责都涉及不到的领域,只能接受萧弈的安排。 相当於他暂时接受了萧弈的统治。 “使君放心,我这便安排人手布告全城。” “你再抽出兵力,抢占府库,务必第一时间拿下钱粮。” “是。” “把这个旗帜掛起来。” “是。” 很快,萧弈的大旗也在潭州城头上招展,这是他给张满屯的信號。 之后便是忙著各种繁冗的琐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远远能望到江面上的水战,船只对峙,看起来移动得很慢,可若细看船舷,却能见到士卒如螻蚁一般往下掉。 再往城中的方向看,各种动静也不小。 唐军在长街上布置起拒马、架起盾牌,准备巷战,咸师朗的兵马突围不过去,只能通过吶喊,宣布萧弈的政策,招抚城中兵民。 忽然,远远有愤怒的喊声传来。 “驱南唐,废苛税!” 这声音初时只是隱隱约约。 渐渐地,匯聚起来,越来越响,渐渐响彻了潭州城。 “驱南唐,废苛税!” 萧弈放眼看去,在唐军的拒马阵后方,见到了有东西在摇晃。 那是一根竹杆掛著麻布製成的旗帜,与他那架裟裁成的旗帜差不多的顏色。 先是只有一两桿,之后,人们如流水一般举著旗涌了过来。 越来越多,直到愤怒的呼声振天,半城都在挥旗。 第205章 驱南唐 第205章 驱南唐 民心所向。 潭州军民这种一点就燃的情况,萧弈早有预料。 就凭边镐、杨继勛榨乾楚地、供奉金陵的施政措施。 从城头望去,眼见南唐的令旗挥动,指向那些举事的军民,萧弈眉头一皱,喝道:“给我一张硬弓。” 走到城垛边,他张弓搭箭,对准街巷中的南唐军阵列。 瞄准的虽只是一个普通的军校,但当著眾人,这一箭对他威望提升的意义不亚於斩杀大將。 他自的是展示而不是实质杀伤,这更难,战场上一箭射不死,再补一箭就是,展示,却必须一次就完成最高难度。 手中的弓很硬,足有一百斤,七十余步的距离,也只能勉强分辨出对方脖颈的轮廓,他不算太有把握。 深呼吸,等一阵狂风过去。 “嗡。” 弓弦发出轻响。 远处,一道身影应声栽倒。 城门附近的军民们先是都呆愣了一下,之后,南唐兵士们有了小范围的骚动,不少人纷纷往更远的方向挪动。 楚地的军民则爆发出振天的欢呼。 萧弈这一箭如同给他们打了强心针,把他们的信心推得更高。 被驱逐的百姓反过身来,举起各式各样的武器,迎击南唐的士卒。 “必胜!必胜!” 萧弈並不沉溺於眾人的崇拜,径直向咸师朗喝道:“拨两百人隨我衝杀!” 挟著方才的一箭之威,咸师朗拒绝不了,摩下兵士各是以能追隨大周使节为荣,士气高昂。 没有任何推託,两百人已列队整肃,等待萧弈指挥。 街巷狭窄,大军不好展开,萧弈將他们分成三队,自己带八十人正面冲阵,其余两队各六十人则从两边绕道包抄。 因南唐军摆开了拒马,他並不急於衝锋,下令盾牌手在前,弓箭手掩护,行进过程中犹不忘调整队形,杜绝太过鬆散或拥挤可能造成的混乱。 虽是小股战斗,严整的阵列所瀰漫的杀气同样能震人心。 眾目睽睽,所有人都会知道,大周派来的使节是个拥有战阵经验、能打胜仗的將领。 “举盾!” 萧弈看准距离,下令。 紧接著,南唐的箭雨便落了过来,打在盾牌上,发出叮叮鐺鐺的响声。 “继续前进!” “伤者同样保持队列,不得停下!” 萧弈没有让弓箭手反击,他很清楚这一仗的胜机不在杀伤,而是只要走到南唐军队面前,就足以击溃对方的意志。 保持严整队列、匀速前进,就是保持强大的压迫感。 三十步,二十步————然而,不等双方短兵相接,一声尖锐的鸣金声突兀地响起。 街道上的南唐兵士立即一股脑地转身就逃,却遇到了潮水一般的楚地军民,或窜向街道两旁,或跪倒在地磕头求饶。 “贏了?!” 萧弈身后,传来楚兵不可置信的吶喊。 他们显然没想到,南唐军牛哄哄地来,却是如此不堪一击。 前方的楚地军民更是兴奋,纷纷衝上前去打杀南唐兵士,高呼“万胜。” 萧弈却没有任由这种情况持续,第一时间下令控制局面,要求南唐兵士放下武器,抱头蹲到街道两旁。 与“降者不杀”的命令一同下发的,还有“违令者斩”,比起打胜仗,他更在意的是秩序。 事情进展得看似轻鬆,恰是因为他时刻谨小慎微,每一个环节都不敢有一丝怠慢,提前避免了不利局面。否则,一旦见了血,军民们杀得上头,他根本没有足够的兵力制止混乱。 近处,一个个兵器被丟在地上,远处,南唐的鸣金声一声声迴荡开来。 “报!使君,湘江上敌船掉头跑了!” 通过这一系列的战事,至少咸师朗这一支兵马,儼然唯萧弈马首是瞻。 听得消息,萧弈稍微鬆了一口气,水战一胜,彭师暠能够渡江来援,战局就定了,边镐就算再有后手———— “边和尚逃了!” “边和尚带著金银財宝往南门逃了!” 忽然,呼喝声传来,顿时把楚地军民的怒火点燃,有人挥拳大吼道:“不能让他们逃!” “杀了南唐的狗官!” “杀了抽税的杨剥皮!” 人们的愿望渐渐匯聚成异口同声的呼喝。 萧弈需要满足他们的愿望。 且上次他没能杀了杨继勛,已有人称他本事不济,这次肯定不能再让边镐、杨继勛等人逃了。 很快,探马也传回確切消息,千余南唐兵马打著边镐旗號,出了南门。 之所以只有千余,因为咸师朗起事太突然,仓促之下,边镐无法调集更多兵力。 萧弈立即发號施令。 “传令曹英、孙朗,命他们立即驶贡船溯江追击,不可使边镐登船离开。” “喏!” “命彭师暠不必入城,直奔南城,截击边镐。” “喏!” “咸师朗,带你的人安抚城中百姓,禁止剽掠,敢有违军令者,立即处斩!” “喏。” “地图给我。” 萧弈就地铺开地图,思考著边镐的逃亡路线。 同时,他还在兼顾处理著战场上的诸多事项,表面上看著从容,其实难以进入专注的思考状態口此时此刻在他身边的心腹人手还是太少了。 不太对,边镐若想乘船东向,从南城逃到瀏阳河码头没错,可那么多兵马,显然登不了船。 若他是边镐,定会走岳州,因为岳州还在南唐手中,且是最近的屯兵之地,至岳州,退可乘船顺长江而下,进可发兵反攻潭州。 如此,边镐该走北才对。 问题在於,千余南唐兵马確实向南逃了,边镐还能弃了军队,独自潜逃不成? 萧弈忽意识到一点,自己太习惯中原的战术,忽略了一点,边镐的军队是坐船来的,骑兵本就少———— 刚一念至此,忽见一个大和尚从长街那边奔来,正是张满屯。 “將军!” “让他过来。” “將军,俺得了个怪消息!” “说。” “俺正往南追边菩萨哩,一队马车从俺边上路过,里面有个小娘子忽然拿这个丟在俺的脑袋上,打开一看,这不对哩!” 萧弈接过。 那是一个包著核桃的纸团,展开纸团,正是那张他的画像。 张满屯凑到他边上,道:“俺当时一看,这画的不是將军你吗?一回头,那队马车已经跑过哩” 萧弈没理会他的絮絮叨叨,暗忖周娥皇从来不曾见过张满屯,竟能一眼认出来,確实有些聪明。 翻到画像背面,看后面的內容。 周娥皇又添了一副画,该是他在篝火边专注烤肉的模样。 下方,用笔写著一列小字。 “边镐挟我北逃。” 萧弈目光一凝,暗忖边镐为何会带走周娥皇。 无非两种可能,一是边镐逃亡前正好查到了她,二是周娥皇想要趁机逃回金陵,若如此,传递消息就是为了混淆视听、助边镐从其它方向逃。 第一种可能太巧了些,第二种可能更合常理。 萧弈却迅速做了决定,向北追。 他並非因为相信周娥皇,而是认为世情往往不合常理。 环顾一看,眼下能够调动的兵力已经不多了,尤其骑兵只剩下不到五十骑,乾脆全都带上。 他马快,带著別的骑兵只能跟著他提速,从潭州城郊袭卷而过。 不到半个时辰,时近傍晚,看到了前方的一大队车马,竟有近两百余人,看著像是逃难的商旅。 对方也留意到了萧弈,呼喝不已。 “追上来了!” “节帅先走,我来断后!” “弃了车!” 跑在前面的近百骑果断將马车及重物甩掉,轻装狂奔。 萧弈策马追上,本打算暂时不理会这些马车。 然而,一队十余人的骑士却还没走,喝令马车附近的守卫们倚著车厢结阵,为首一人的身影有些眼熟。 是边镐的心腹王绍顏,曹英、孙朗最恨的一人。 萧弈当即下令衝击车阵。 他上次没带弓,未能一箭射杀了王绍顏,本就有些小遗憾,拉开硬弓,瞄准在车厢后指挥的身影。 却有两个牙兵举著盾牌,始终护著王绍顏。 “嗡。” 先一箭射中一名牙兵小腿,使其摔倒在地。 萧弈立即又搭一箭,却失去了王绍顏的踪跡。 “將军小心!” “萧弈!” 车厢后传来王绍顏的喊声。 “你看看这是谁?!” 很快,一道身影被推了出来。 是周娥皇,脖子上还架著一把刀。 但王绍顏却还躲在车厢后面。 然而,不等王绍顏开口威胁,周娥皇先叱骂起来。 “你疯了?我是大唐重臣之女,是被他挟胁的人质,你拿我威胁他,有用吗?” “闭嘴!还想骗我,谁不知你二人私奔————” “嗡。” 萧弈果断松弦,一箭射出。 剎那间,他甚至没来得及看就再拔了一支箭搭弦。 同时,目光落处,周娥皇的脖颈处绽开血花。 是王绍顏手掌中箭,血溅在了她脖子上。 单刀掉落。 周娥皇反应极快,立即向外跑。 她身后,有一人扑上前捉她,这大概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但不论如何,身体探出来了。 “嗡。” 萧弈松弦。 箭破空而出,在白驹过隙的瞬间,射中王绍顏,將他整个身体带著摔飞出去。 射杀王绍顏的剎那,萧弈弃弓,策马衝进敌阵,如入无人之境。 周娥皇先是茫然看著他,过了片刻,她仿佛才意识到那两支箭离她有多近,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萧弈已策马至车阵中。 眼见有两个南唐兵士奔向周娥皇,他径直驱马过去,两刀搠死他们。 “啊!” 周娥皇才要抱头大哭,萧弈伸手一扯,將她拉上马背。 回头看了一眼,王绍顏一死,断后的南唐兵士或逃或降,战局基本已定了。 他留下两队人善后,继续往前追去。 虽驰骋得很快,他却能从容拥著周娥皇,问道:“你是如何被找到的?” “太快了————你的马。” “我知道我的马快。” 周娥皇低著头,以免风灌进嘴里,道:“我是说白马。” “什么?” “云梦被杨继勛买走了,他发了疯地查,顺著马商查到了药王街,原本是发现不了我,但你留下的纸稿太多来不及处置,整个府院都被当成反贼,我只好亮明身份,命令他们送我回金陵。” “你是说,杨继勛今日是骑著云梦逃的?” “不错,追不上了吧?你好像总是让他逃掉。” “驾。 97 “啊!啊!慢些,啊!你慢些————” a 第206章 铜官窑 第206章 铜官窑 傍晚,前方的官道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左手边是好走的大路,基本是沿著湘江通向湘阴,再到岳州;右手则是穿山越岭的小路,也许能少绕一点,但更难走。 萧弈稍稍勒马,瞥了一眼地上的马蹄,等了等后方的兵士,待传令兵赶到,毫不犹豫下令道:“传我命令,全走左边沿江大路。” “喏。” 周娥皇道:“你为何不分兵追踪?我看两边都有————” “不需要,驾。” “啊。” 马驰聘得更快。 夜幕降下之前,萧弈赶到了沿江一个废弃的村落,终于勒马。 周娥皇不停喘著气,整理著被风吹乱的头髮,有些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村子,问道:“这是哪儿?” “铜官窑村。” “你怎知晓?” “好结————” “好结果来自充足的准备,我便不该问你。” “这村里有个码头。” “怪不得,你不走小路,直接来此。”周娥皇道:“只要找到船,一夜行船,就能抢在边镐、 杨继勛前面抵达湘阴。” “不错,朗州军正在攻湘阴,我传封信,他们就逃不掉。” 萧弈翻身下马,將周娥皇扶下来,回头一看,后面的兵士还没跟上,道:“我们小心些。” 他没有举火,借著最后的残阳,看到了地上马蹄的痕跡。 步入村中,一股混杂著腐败与焦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村落的规模远超预想,前方,沿湘江岸线延伸出的低矮山形势如一条小龙,其中布满了一个个窑口。 村落中央是一片被烧焦的空地。 风吹过,地上的白骨滚到萧弈脚边,其中两个骷髏头嚇得周娥皇捉紧了他的胳膊。 萧弈抬脚,本想把那头骨踢开,想到它们原本也是活生生的人,终究只是扯著周娥皇走到旁边。 “咦。” 周娥皇忽停下脚步,只见她的绣鞋踩到了一块破碎的瓷器。 她俯身拾起,道:“好精美的瓷。” 月光恰从云缝漏下,照著瓷片上的褐绿釉彩,泛著细碎冷光。 “此处原本该是很大的造瓷地。” “怪不得叫铜官窑。” “去码头看看。” 萧弈艺高人胆大,不等兵士赶到,继续往里走。 到处都是断壁残垣,能看到作坊、市场、民居。 战马喷著响鼻,蹄子踏过碎瓷,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不多时,到了码头,伸入湘江的青石板栈桥已坍塌大半,只剩桩子还歪斜地插在江水中。 繫船的石墩被江水冲刷得光滑异常,上面布满深浅不一的缆绳勒痕。 没有船。 萧弈正皱眉,忽听周娥皇轻呼了一声。 “好美啊。” 顺著她的目光看去,见岸边铺满了细碎的瓷粉,在月光下发出晶莹的光泽。 想必是过往数十年间,装船时摔裂的瓷器被江潮反覆推到岸边而成。 周娥皇愣愣看著,许是也看到此间过往的热闹,喃喃道:“焰红湘浦口,烟浊洞庭云,真是繁华如一梦。” 碎瓷承月,焦土棲风。 美的,也许恰恰是这繁华付之一炬的破碎感。 江畔如景如画,看风景的人也美。 她睫毛很长,眼眸如月光般明亮————忽然,她若有所觉,转过头来。 “看我做甚?” 萧弈移开目光,淡淡道:“没看你,我在找船。” “我还没问你呢,你射那两箭,就不怕射死我?” “你我立场敌对,我为何怕射死你。” “果然,无情的箭最稳。” 周娥皇看似在客观评述,目光却紧盯著萧弈,像在质问。 萧弈从容道:“我的箭一向很稳,因为我练得————” “谁问你稳不稳了。 99 周娥皇忽上前一步。 萧弈退了一步,发现脚后跟空了。 他踏到了栈桥的边缘。 周娥皇离得很近,目光中有促狭、有挑衅,还有一丝难以明状的意味,像少女情竇初开时的青涩与期待。 他越退,她越胆大,乾脆不再后退,凑近了看她。 江月映著的脸庞,比瓷器还精致。 她反而害怕,先逃。 萧弈忽一把將她搂住。 他缓缓低下头。 周娥皇羞怯,抬眸看他,目光似莲叶上盛著的一滴水,小手掌推在他胸膛上,不让他搂,只是没甚气力。 “別。” 萧弈却只是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我们被包围了。” “啊?” “看来,边镐、杨继勛和我想的一样,知此处有码头,想在此乘船,没想到不曾找到船。” “好痒。” 周娥皇轻声抱怨,偏过了头,却没再推他,只是问道:“我们怎么办?” “別动,等他们再近些,我杀了贼首。” “你就不怕吗?” “该怕的是他们,甲都没披,还想杀我。” 萧弈侧脸抵著周娥皇的髮髻,余光瞥去,只见隱隱约约的身影从村子猫过来。 大概有二三十人。 看来,在岔路口时,边镐分兵了,把一些跑不动的人支到小路上引开他,但没起到作用。 他披著甲,並不害怕他们,何况麾下骑兵很快就要赶到。 不急,先引出边镐、杨继勛———— 然而,马蹄声打破了寂静,也惊扰了那些伏兵。 “使君!” “追兵到了,撤!” “拿下他们!” 包围过来的伏兵立即转身就逃。 待萧弈麾下骑兵追到,竟已逃得一乾二净。 咸师朗派来保护萧弈的阿侗连忙上前,跪地请罪,道:“使君,我等救驾来迟,还请使君给我个將功赎罪的机会,这就去搜捕边和尚!” “別急。” 萧弈並没有怪罪他们,反而扶起阿侗。 “敌人趁著天黑藏身在窑洞、民居之间设伏,冒然搜捕,兵士伤亡必重,派人传信咸师朗,让他再派兵来,你守住官窑村各个出入口即可。” “喏!” 阿侗抱拳领命,对萧弈十分信服的模样。 “再找个民居给我驻扎指挥。” “是,使君、使君夫人,请。” “这不是我夫人————” 铜官窑村虽残败,终究还是有几间稍像样的民宅。 萧弈让周娥皇自去屋中安顿,他则站在屋门处,望著远处大大小小的窑洞。 不一会儿,两个兵士押著一个白髮稀疏、瘦骨如柴的老者过来。 “使君,这是村中耆长,他称傍晚前看到有一队人马进村。” “小老儿张盂,见过使君。” 萧弈见老者一副饿了很久的样子,吩咐人拿了乾粮给他,喜得他千恩万谢。 “兵爷们来了不抢,反给吃食,小老儿活了六十年,还是头一遭见哩。” 萧弈没有马上审问边镐下落,而是唏嘘道:“我没想到,这村中竟还有村民。” “死的死,逃的逃,就剩下些逃不动的,留著等天收嘍。” “我观张耆长气度,是见过世面的?” “不是小老儿牛大,小老儿年轻时,这村中世面,不输潭州府城哩,那时候,村里窑工就上千號人,家家户户全是瓷铺,晚上灯笼亮得跟白天似的,来往商队带各样货物换瓷,叫卖声从村口响到码头————” 提到这些,张孟滔滔不绝,伸长了那乾巴巴的脖颈。 周娥皇在屋中听,也不出来,隔著门帘道:“我听闻南青北白”,铜官窑的瓷,能比邢窑、 越窑?” “怎不能比?还是独一份的金贵!” 张孟激动,站起身,手中的乾粮都忘了啃。 “別家不是青釉就是白釉,寡淡,铜官窑偏能烧出五彩的,青花像山、像云,白釉绿彩,都是压箱底的本事!” 说著,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被多层麻布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一层层解开,里面是一只小杯,通体莹白釉色像映著晨霜的江面,绿釉挥洒出写意山水。 “十年前烧的最后一窑精品了啊,这釉面,选石渚港的胶泥做胎,淘洗三遍去杂质,比淘米还仔细————” 萧弈看不出门道,只知工艺確实不凡。 再看张盂,说著工艺,说到后来,几颗老泪滴在杯子里。 “这般技艺,老断根了啊!” “不急,你细说。” “自楚王爭位,连年打仗,打仗时,窑工被抓去当兵,屋舍被拆了烧火,妇人、粮食全被乱兵糟蹋了;新楚王一上位就要缴税,一年到头,没完没了地打仗、缴税,上个月,唐兵拉走了我们藏的最后一批瓷,连松针、煤炭,所有原料都拉走,村里最后几个青壮气不过,闹將起来,被赶到集市里烧死了。毁嘍,毁光嘍,气都散绝嘍。” 张孟喃喃道:“前两年,烧出好瓷,都要在底刻天下太平”,可也没盼来这好彩头,太平没来,窑冷了。” 萧弈默然半晌,道:“张耆长,再信一次如何?” “信什么?” “这次,我来恢復楚地太平,不再有楚王,不再抽税,把逃难的人都喊回来,窑烧起来,商路再打通。” 张孟显然不信。 连眼神都写著“小老儿哪能信一个毛头小子”,毕竟这些年楚王也不是换了一个两个了,早把信心磨光了。 可他摩挲著手中的瓷器,热爱之情还是浮在了苍老的脸上,行將就木的年纪,他终究还是有所嚮往。 “使君,想让小老儿做什么?” “哦,南唐派来的主將边镐,还有税官杨继勛逃到你们村————” “边和尚、杨剥皮?!” 张孟顿时老目圆瞪,抬手,颤颤巍巍指著远处的窑洞,急著要说话,却被一口痰卡在喉咙里。 “快去那杀杀杀杀杀————” 第207章 白马显灵 第207章 白马显灵 夜风拂过,火把光焰抖动得像蝴蝶飞舞,照出窑洞群深浅交错的轮廓。 萧弈停下脚步,挥了挥手。 由一个村民带路,阿侗领著二十余人悄然摸向龙窑。 月光照著半人高的野蒿和葛藤,他们很快消失在黑的窑洞中。 萧弈没有去,在龙窑外点了篝火,摆出准备在此指挥兵马搜山的驾势。 过了一刻,前方有了动静,甚至传来几声喊杀。 很快,有人赶回来了,牵著一匹白色的骏马,正不满地甩著头,试图反抗马绳。 “云梦!” 萧弈不由上前两步,道:“鬆开它吧。” 白马欢快地仰头嘶鸣两声,小跑到他身边,啃草。 “豆料给我。” 萧弈捧过精料餵它,给它闻了闻手背,白马立即与他熟悉起来,冲他打著响鼻表示亲昵。 “使君,我等无能,惊扰了边和尚,都头正带人追,请使君放心,他们弃了马,一定逃不远。” “知道了。” 萧弈与白马互动,发现它总是蹭自己。 “吃饱了?行,隨你散散步。” 他翻身上鞍,不等拉韁绳,白马径直带著他往东北边的山林中小跑。 这一带颇安静,不像龙窑那边正在搜捕边镐,动静颇大。 信马由韁,进了树林,前方忽听到了说话声。 “你们!你们怎敢?我赏了你们那么多钱。” “闭嘴吧你。” “嗷!” “哥哥,依我看,投降也不妥当,赏钱还不如咱们瓜分的这些细软哩,与其去潭州,不如杀老小子,自去落草,快活得很。” “嘿,有道理,可惜了,没好好玩玩他那美妾。” “你们听我说,我可以给你们更多————” “有人来了!” “直娘贼,骑白马,是他的牙兵。” “弄死他!” 萧弈才到近处,四个凶悍恶汉已向他扑了过来,二话不说就要杀他。 既然如此,他也不客气了。 足尖一踢马腹,白马会意,人立而起,碗大的前蹄猛踹冲在最前的汉子,发出“咔嚓”一声胸骨塌裂的脆响。 未等马蹄落地,右手拔刀,掣出,斩中向他挥刀的手腕。 “嗷!” 惨叫声起的瞬间,两个汉子一持短斧一操铁棍,左右夹击。 萧弈一俯,短斧掠过,他的刀却扫过持斧者的脖颈,旋身拧腰,捉住铁棍反捅,砸在另一人太阳穴上,回刀,刀尖刺穿肋下,直透心臟。 翻身下马。 “噗。” “噗。” 两声响,把剩下的伤者也解决。 回头一看,一个中年男子被绑在树干下。 “杨转运使?” 说来也巧,萧弈与杨继勛远远见过两次,却不曾在近处打过照面,若非如此,他早把这老小子杀了。 “哈哈,你是边镐的人?来得正好。”杨继勛大喜,道:“快给我鬆绑,我重重有赏!” “好。” 萧弈上前一刀,劈开绳索。 “好壮士!护送我到金陵,我要重赏你,让你当我的牙將。哈哈,天不绝我,我运气真好,你还將我的马匹带来了?” “是,上马吧。” “搀我一下。”杨继勛翻上马,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转头吩咐道:“你把地上的细软————” 萧弈却也翻上马,箍住了他,扯住了地上的韁绳。 “你这是做甚?!”杨继勛先是一怒,接著道:“也罢,先护我逃命要紧,钱財不要紧,我最擅长的就是理財,正是千金散尽还復来,你可知我为何如此运气好?那萧弈三番五次想杀我,皆不能得逞。” “为何?” 杨继勛甚是得意,道:“自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旁人只知边菩萨礼佛,却不知我给佛祖孝敬的钱財也不少,故能每每从鬼门关逃回。你看,连这匹白马,自从到了我手中,每次餵的都是最好的草料,故而危难时刻带你来救主,真有灵性啊有灵性,钱没白花。” “原来如此,杨使君不问我是谁?” “对了,还未请问壮士姓名?你有何想要的,只管开口,就没有我给不了的。” “萧弈,想借你的人头一用。” “甚————” 半声短促的惊呼,半晌没了声息。 萧弈伸手一摸,发现杨继勛身子僵硬,竟是嚇晕了过去。 回到铜官窑村,周娥皇还没睡,站在屋门处张望,见了他来,上前道:“咦,云梦————你载著的是何人?” “杨继勛。” “你真捉住他了?” “对啊,它带我去捉的。” 萧弈心中確实得意。 凭聪明、武艺擒敌,他做的多了,不足掛齿。白马带他捉人却是头一遭,寻常人肯定做不到。 周娥皇先是不信,可兵士们都能作证,她十分无奈,末了,只好说些酸话。 “有甚了不起的?” “这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马儿才不管你得道失道。” “那就更厉害了,连马都知道该帮我。” “哼,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否则你又要让杨继勛逃掉了。” “你嫉妒也没用,我已布下天罗地网,他不可能逃得了。” “边镐就还没捉到。” “打个赌吧,天亮之前,边镐一定落网。” 萧弈很篤定。 楚地百姓只要得知边镐、杨继勛逃窜到附近,必纷纷检举,他们连马匹都舍了,插翅难逃。 当夜,萧弈在周娥皇睡的屋子外支了张床,睡了个囫圇觉。 次日醒来,却见她坐在帘布后愣愣看著自己。 “怎么?” “你心里装了那么多东西,怎总能倒头就睡?” “睡觉很重要啊。” “所以,你想要的虽多,最在乎的却只有你自己,故而能射出那么无情的箭。” “莫名其妙。” 萧弈隨口应了,打著哈欠,心头却觉得也许被她说中了。 当她太过了解他,使她身上有了一种危险的气质。 周娥皇问道:“我还不知道你的生辰八字。” “问这个做甚?” “我阿爷精通易学,我给你算一算。” “不需要。” 萧弈目光看去,见她有几分憔悴,问道:“你昨夜没睡吗?” “睡不著。” 周娥皇偏过头,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道:“你若不急著走,我睡一会儿。” “好。” 萧弈起身出了这间民居,意外地发现,外面竟已跪了许多人。 有当地的村民,也有隨他而来的士卒,甚至还有乘船路过的客船。 “你们这是做甚?” “使君,我们都听说了昨夜白马显灵,带使君捉住了杨剥皮的事跡,这是使君將救楚地生民於水火之兆啊。” 张孟高声说著,拜倒,磕头。 一眾人纷纷山呼,跟著他拜倒。 “请使君救楚地生民於水火!” 清晨的风吹拂过萧弈的脸庞,让他莫名有了一种別样的情绪。 恰此时,有人兴奋地大喊起来。 “捉住边和尚啦!” “边和尚就擒,正合破旧立新,请萧使君救救楚地————” 断壁残垣间,萧弈就站在那,看著边镐被押著走过跪了满地的人群。 这是两人第一次照面。 从外貌上看,边镐像是个很好的人,脸庞圆润,慈眉善目,眼神里带著悲悯之色。 他走在百姓中,忽然停步,环顾著周围情形,双手合什,长嘆一声。 “走你的!” 阿侗很凶,踹著边镐往前,押他走到萧弈面前。 在这种狼狈处境中,边镐却还是脸色从容,道:“你便是萧弈。” “是,边节帅方才在嘆息什么?” “嘆我心诚向善,而萧使君凶残暴戾,可上苍却终究是选择了你,拋弃了我。” 萧弈原本还想与边镐聊一聊,一句话,聊兴全消。 万般道理,讲给边镐也没用,只会平添气闷。 “执迷不悟的老糊涂,押下去。” “阿弥陀佛,萧使君,你为人衝动了,稜角太甚————” 萧弈懒得理会,隨意一挥手,转身。 他打算去叫醒周娥皇,却见周娥皇正站在那儿,看著他。 “不睡了?” “要走了?” “嗯,打赌我贏了。” “你贏了,感受如何?” “边镐————不配当我的对手。” 周娥皇掩嘴而笑,道:“你真狂妄。” 萧弈摇了摇头,语气难得有几分认真,道:“我並非自得,是真心希望他是个英雄人物,而不是像这样输在自毁。其实,不是我贏了,是这些人毁了自己,更毁了楚地。” 虽然胜了,他心里反而更沉重,觉得接下来要收拾的局面更棘手。 半晌,回过神来,发现周娥皇又定定看著自己。 “怎么?” “走吧,我也想骑云梦。” 因这一句话,回潭州城的路上,萧弈便依旧载著周娥皇。 万事既定,途中便能感受到楚地的春和景丽。 “是你与张孟说的吗?” “嗯?” “白马灵显代表我能救楚地於水火,不是你出的主意吗?” “你从大唐手中夺了楚地,我为何要帮你镇楚?” “是啊,我也想知道,你为何要帮我?” 周娥皇不答,反而伸了个懒腰,用髮髻顶萧弈的鼻尖。 萧弈避开,她遂转头看了他一眼,轻嗔一声,道:“我困了。” 当白马踏入潭州城时,周娥皇已窝在萧弈怀中睡著了。 马蹄踩过夯土街面,轻轻缓缓的,似有几分温柔。 两日后,萧弈策马再次走过这长街,见孩童欢快跑过,嘴里童谣声朗朗。 “杨剥皮,边和尚,白马一引无处藏;楚地难,盼晴光,萧郎使楚福运长————” > 第208章 重担 第208章 重担 潭州,醴陵门。 萧弈登上城头,放眼望去,只见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翘首以盼。 他看了一眼那飞扬的大周旗帜,静静等了片刻。 “使君,时辰到了。 “” 萧弈点点头,道:“押上来。” “喏!” 兵士们很振奋,立即將杨继勛押了上来,將他按在城垛前。 一时间,满城欢呼,眾人纷纷振臂高呼。 “凌迟!凌迟!” “我等要生啖其肉!” 萧弈不打算依著愤怒的百姓。 血腥带来的刺激只是一时的、小部分的,很快就会失去作用,对他並无实质作用。 文书才能传得更广、更久,將今日行刑的影响真正扩散开来。 手一摊,一份文书已然递到他手上,展开,萧弈提高音量,当眾宣读。 “盖闻天道昭昭,顺者昌,逆者亡,邦本兢兢,安者兴,乱者覆。” 这句,看似废话,却是一种表態,非常重要。 从第一句话起,萧弈就在表明他是楚地的名正言顺的主官。 “南唐以暴师入楚,废弛纲纪,杨继勛利禄薰心,横徵暴敛,钱法酷改,省耗苛剥,民脂尽刮,荼毒生灵,民命不恤,是谓贼子,今斩贼首示眾,榜於通衢,以做效尤!” “好!” “杀杨!杀杨!” 满城的高呼声中,萧弈没有急著行刑,而是等呼声渐小,抬了抬手,止住眾人。 行刑不是目的,宣读他的政策,迅速安定人心才是。 他声音掷地有声,继续念他的告示。 “吾奉大周皇帝陛下詔命,宣慰楚地,旨在安境保民,恢復生业。自今日始,凡南唐所设苛法、酷税,尽皆废除!” “好!” “省耗、雀鼠钱诸般巧取豪夺之,一概禁绝;民间私债,利不得过三分,逾者作废;逃荒流民,归乡者免半年赋税,官府拨粮助耕;商旅往来,关卡只验奸邪,不收苛捐,凡阻碍通商者,依律论罪;军中兵士,敢有擅入民宅、劫掠財物、欺辱妇孺者,无论官阶高低,立斩不赦;地方官吏,敢有循私舞弊、盘剥百姓者,剥皮实草,悬於城门示眾!” “好!” 城下一片叫好声。 萧弈稍稍顿了顿,看向了下方的百姓,感受到了一双双带著殷切盼望的眼。 他反而心中更冷静,脸色更深沉。 “天道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所向,方为正统,今斩民贼,荡涤凶顽,从此长治久安,共享太————行刑!” 刀光一闪,血溅城垛。 一颗人头落下,自有兵士跑过去拾起,举起高呼。 “杨继勛已死! 心“悬於城头!” 欢声震天。 他们不再是泄愤的狂喊,而是带著对未来的期盼与敬畏。 萧弈又站了一会,享受著这一刻。 但这欢呼声不是结果,而是难题的开始。 眼下,他除了张满屯,没有一兵一卒,却得镇著楚兵、南唐降军,城內的有彭师暠、 咸师郎、曹英、孙朗;城外有刘言、王逵、周行逢等等,全是骄兵悍將,心思各异。 外部局势更复杂,南唐新败,岳州还有驻军,未必不会捲土重来;南汉虎视眈眈,已发兵蒙州;南平据长江上游,也有插手的可能————甚至於大周皇帝也未必支持他的做法。 对楚地百姓的许诺,成了压在肩上沉重的担子。 从何处著手呢? 兵权与钱粮相辅相成———— “使君。” 曹英大步赶来,到了面前,一抱拳,道:“我有要事稟报。” 萧弈挥退旁人,道:“说吧。” “彭师暠不满我们杀了诸马,想反。” “你有何证据?” “末將打探到,他私下派人联络了周行逢。使君,一旦让他们联手,悔之晚矣,依末將之见,不如先下手为强,接管他的兵权。” 说著,曹英手刀一挥,做了个斩首的动作。 萧弈淡淡道:“我自有分寸。” “使君————” “管好你的人,莫违了我的军律,下去。” “喏。” 萧弈皱眉,思忖了许久,再一回头,张满屯、李璨已到了他身后,这是眼下他唯一可用的两人。 “將军。” “朗州兵到哪了?” “王逵已攻下湘阴;周行逢带兵去攻岳州了。” “刘言人在何处?” “还在朗州,依俺看,这老小子还没掌朗州的权哩。” “可有李昉、阎晋卿的回信?” “还没到哩。” 萧弈脸色如常,其实心头已颇烦乱。 李璨低声道:“王逵的使者到了,可要相见?” “把人带到城中安顿,先不见。” “是。” “玉辉兄,你对王逵有何看法?” 李璨沉吟,道:“依我之见,亦是不该见他的使者,而是该召他入潭州。” 萧弈点点头,又问道:“现在召,他若不来,如何收场?” “王逵新胜,立足未稳,召之不来,宜速攻之,一旦晚了,恐他兵发潭州。” “不急。” 萧弈想了想,看向张满屯,问道:“你手下有几个信得过的兵士?” “十七个,大半是当时向徐威借来的,小半是俺后来结识的。” “以他们为骨干,三日之內,从诸军中抽调精锐,给我建一只千人的从直卫,能不能做到?” 张满屯瞪大眼,想要摇头,末了,硬生生忍住,搓著手,问道:“俸禄哩?” “依照殿前军標准。” “盔甲武器?” “我与玉辉兄设法调来。” 若有了这一支从直卫,行事就能方便许多,至少萧弈下一步就敢对潭州的各个佛寺动手。 想来,曹英、孙郎、咸师朗当不敢拒绝他调拨精锐的命令,唯一可虑者,就是彭师暠。 偏偏这也是潭州城中战力最强的一支兵马。 萧弈决定去见一见彭师暠。 他不顾张满屯、李璨的反对,也不披甲执刀,孤身一人去了彭师暠在城南的驻地。 一见面,彭师暠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披麻戴孝,脸色沉鬱,一双虎目瞪著萧弈,半晌不说话、不见礼。 “彭將军,这是给谁戴孝?” “楚武穆先王诸子。”彭师暠道:“萧使君答应我不杀马氏,然而,曹英、孙朗不听使君之命,擅自杀人,请使君斩其首级,告慰先王!” 萧弈摆手,道:“我只答应你保全马氏,也已经做到了。” “曹英、孙朗不过南唐降將,使君何惜杀之?只要使君杀了他们,我愿率————” “杀了他们,南唐降兵不安,潭州还要大乱。” “不为楚王雪仇,我誓不为人!” 萧弈脸一沉,叱道:“那你便杀了我。” “萧使君当彭某不敢?!” “来,我早烦了你这愚忠模样,告诉你,什么狗屁马氏,楚王诸子,那些祸国殃民的货色,正是我下令曹英、孙朗杀的!” “咣! " 彭师景当即拔刀在手。 然而,他身边的牙兵牙將们却立即扑上,死死抱住他。 “將军不可!” “放开,我杀了他为楚王报仇!” “请將军冷静,今城內城外皆是使君兵马,南唐南汉虎视眈眈,將军杀了使君,我等性命休矣,请將军怜惜我等啊!” “滚,一群贪生怕死的懦夫,你们疯了吗?忘了楚王恩典吗?” “將军,你才疯了!马氏有屁的恩典啊!” “是啊,马氏兄弟为祸,萧使君留了马氏家眷,已经足够厚道,將军杀他,楚人唾骂將军一辈子,我等也无顏在楚地立足啊。” “你们!你们————” 萧弈就是故意激怒彭师暠,让他发作到眾人都看不下去的地步。 楚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不信还能多一个人愿意为了马氏豁出性命。 简直脑子不好。 片刻,彭师暠也冷静下来,道:“我有一个要求。” “说。” “立武穆先王之孙为楚王。” “不可能。” 彭师暠话音未落,萧弈断然拒绝。 他甚至决定把这老小子送到开封去,省得麻烦。 微微一嘆,萧弈道:“將军一身本领,何苦为马氏所误?” “臣有臣节。” “好,臣有臣节,君也该有君的作为,你睁开眼看看这千疮百孔的楚地,抑心自问,马氏值不值?!你为你一己的无谓执念,任由苍生受戮,自私无耻至极,该杀!” 彭师暠一愣,再次怒而扬刀。 可没等牙兵们拦住他,他忽长嘆一声,重新放下了刀。 “无论如何,马氏总有个处置。” 萧弈看他神情,心知他终究还是在意楚地生民的。 若真是为了一己之利,彭师暠当年也不必总是劝諫马氏,早有机会立功。 本也就是衝著这份人品,萧弈今日才敢孤身来见。 愚忠虽討厌,若能劝服,不把他送回开封也行。 “我打算將马氏送到开封安养,別急,听我说完,陛下素有仁名,必厚待马氏,往后天下一统,家族延绵,此为他们最好的归宿。我与边镐不同之处在於,我敢让你留在楚地,且放手用你,如此,更能確保马氏在朝中的安全。” 彭师暠目露思忖,没有立即回答。 萧弈不急,心知马氏不可能再爭位,留在楚地只有覆灭之祸,那彭师暠只要想保护旧主,就没有更好的选择。 终於,听到了一声沙哑的回答。 “好。” “从此我与彭將军同心保楚地生民,可好?” “好。” “一言为定。” “大丈夫一言既出,绝不反悔!” “好,我要求不高,先调五百精锐给我当从直卫。” 萧弈走出辕门,前方,张满屯立即迎了上来。 “將军,你可算出来了,你怎就料定老小子不敢动你?” “他能降边镐,我打败了边镐,他还能不降我。” “也对,又不是第一次了。”张满屯咧嘴而笑,道:“可把俺担心坏了。” 萧弈递出军令,道:“五百人,去挑吧。” “好哩!” “我问你,对开福寺有感情吗?” “有一点点,可盛极必衰”,將军抑佛是为寺庙好,俺一定狠狠地抄,这是俺与开福寺的佛缘。” “好个佛缘。” 远处恰有钟声传来,萧弈回首望去,心想,在开封未竟之事,在楚地也要继续办了。 享 第209章 分赏 第209章 分赏 萧弈突然拥有了一座宫殿。 占地宏阔,布置奢豪,踩的是柔软厚实的羊绒地毯,睡的是细腻顺滑的织锦衾被,浴池有三个,分別由础石、琉璃砖、白玉砌成,更难得的是侍浴的婢女清一色的肤白腿长。 宫中有避暑的凉亭、窝冬的暖阁,还有萧弈颇喜欢的兵器库、马场、练武场、射箭场,此外,乐楼蓄养了歌姬一百二十八人,个个都是马氏兄弟精挑细选的,相貌才艺出眾。 亭台楼阁间,僕婢幕僚文武官员皆拜,百余美人陈列,一双双写著任君临幸的含情眸子看来,场面极是震撼,让人感觉如在云端。 萧弈听说郭威入主大寧宫时砸了珍宝以示俭朴,当时他还觉得没必要砸东西,今日才明白砸是一种宣泄,能助人决心抵抗诱惑。 他倒不需要这种办法。 正想著,咸师郎殷勤笑道:“请使君驻蹕楚王宫。” “住可以,但驻蹕”二字逾矩了,该罚。” “是,末將粗鄙不文,不知规矩,还请使君恕罪。” 萧弈淡淡一笑,语气却带了三分威严,道:“说了要罚,怎能恕罪?就罚三月俸禄吧”” 。 眾人皆是愣了愣,之后,纷纷哈哈大笑,气氛愉悦。 萧弈没有家眷,仅带著牙將张满屯、谋主李璨,以及身份含糊的周娥皇住进了楚王宫。 坐进主殿,挥退旁人,张满屯当即问道:“將军,还回开封吗?” 萧弈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亲自检查了门窗,確保没有人偷听,方才道:“当然得回,但不是现在。” 说罢,他感到周娥皇气场有些变化,目光看去,却见她脸色如常。 “宫人中不知有多少眼线,往后说话需注意些。” “是。” “玉辉兄,再帮我办一件事,把楚王宫拆分了,正门与前院改为湖南宣尉使府;马厩、武场一带改为直卫司:两侧跨院分別改为仓司衙门、宪司衙门:后院可划出两块地改为招贤馆、教署。各衙署之间留出街巷,要足够宽,方便百姓通行,招募流民,务必给足工钱,这叫以工代賑”,但我不拨你银粮,你把余下的院子发卖为民宅,宫中珍宝亦典当了,府署俭朴实用即可,最好再给我余些款项。” 李璨揖礼,问道:“人手————” 萧弈抬手打断,拿出他新刻的假官印,啪啪盖了一撂空白文书递过去,道:“你自行任命,俸禄你开。” “是。” “工期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 “五天,我要宣慰使府能正常运转,你顺便把潭州官吏筛一遍,挑出可用之人给我选。” 李璨嘴唇抖动,想说些什么,却是一转头,急匆匆地走了。 张满屯咧嘴大笑。 “笑甚?他没空帮你造兵册,你自行找文吏,从直卫所募之兵,我不仅要看到姓名,还要把他们的家底知道得一清二楚,记住,凡有作奸犯科之记录者不要,以精锐、听话为先,儘量挑有家室之人,將未成亲者单独列出。” “將军,俺没记住。” 萧弈只好再说两遍,打发了张满屯。 一回头,见周娥皇背著双手,笑吟吟看著自己。 “怎么?” “得了许多美人儿,很开心吧?” “还行。” “打算先临幸哪个?” “你帮我个忙。” “什————什么?” 周娥皇似有些许慌张。 萧弈道:“那些宫人歌姬,有家人在世或愿出宫的,全都放归了,每人赏多少钱,你定个数。若有没去处的,问她们的意愿,官府会安排生计,大抵是织绣、採茶、制瓷一类,这些都做不了,也可婚配给从直卫军士,明媒正娶,但得好生相夫教子。” 周娥皇听著,不再慌张,调侃著问道:“你捨得?” “有何捨不得的?” “那些美人儿本都是伺候你的。” “本都是被人疼爱的女儿、妻子,岂是我的?” 周娥皇嘴角微扬,这次却並非嘲笑。 “你倒是————” 萧弈原以为她要夸他。 她偏是顿了顿,之后终究没夸。 “倒是一点都不好色,莫非————有疾?” “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可你就与旁的男人不同啊,百花爭艷,真不意动吗?” 她既然要问,他也就隨口答道:“没动情的欢爱不过是懟肉————” “呀!” 周娥皇骇然,嚇得惊呼一声,脸红到脖子根,双手捂住耳朵,往外跑去。 跑到门槛,她才想起来般,回过头来骂他。 “你!你下流!” 不等萧弈开口,她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既然她嫌他下流,安排屋子时,萧弈就將她安排得离自己远些。 可她又不依,傍晚时跑来怪罪他,认为此处不安全,只好让她在同院的隔壁屋子安顿下来。 过了三日,周娥皇才恢復镇定,能正常与他说话。 “即便拆分了,这般大的府署,你终究得有人伺候,宦官、宫人我各留了二十人,你可需过目?” 萧弈忙得头都没空抬,道:“不看了,就这样吧。” “若她们都被我收买了,你身边可就全是我的人?” “其余人安排妥当了?” “这是名册,这部分遣钱即可放归,这部分愿到各处谋出路,这些是愿婚配的。” “愿婚配的这些,先给她们些好处。” “明白,让她们嫁人之后教丈夫忠於你嘛。” “对。” “此外,还有几个哪儿都不愿去,只想伺候你,可我没看上,如何处置?” 萧弈反问道:“你觉得呢?” “驱出去。” “就这般办吧。” 萧弈语气虽隨意,其实有考虑过她说的確实可行。 周娥皇又探头看他正在写的文书,轻声道:“抑佛?” “嗯。” “赦额、考核、归籍、復耕————倒真有章法,这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 “照搬的,大周年初就在中原抑佛了。” “可你未免也太清楚了吧?” “看来,你不知我在佛门的名声。” “声名狼藉了吧?你还得意。” 萧弈微微苦笑,写下他抑佛政令的最后一个字。 周娥皇不由喃喃念著。 “若吾身可度世人,吾身亦可熔————你还有几分佛性,也有几分胸襟。” 萧弈搁下笔,道:“誊写吧,你字不必写太好看,回头我换了书吏,模仿不来。” “哼。” 周娥皇似突然有些生气,专注落笔,偏写得典雅工整,字跡比往常还要好看。 “啪。” 盖上“大周武平军宣慰使”的假章,公文落成。 她双手持著,轻轻吹乾墨跡,樱唇微微泛光,目光却有些犹豫。 “你这般做,就不怕旁人反你吗?” “楚地深受马氏与边镐崇佛之苦,反对的声浪该比中原更低。” “你错了,马氏父子常年崇佛,马殷、马希范、马希广皆至佞佛”之地步,佛教在楚地深入人心,在此抑佛,远比中原更难。” “无所谓,我的从直卫招募好了,兵权在手,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劝不动你。” 周娥皇將手中的文书往萧弈面前一推,转身走开。 萧弈没工夫理会她,他收好文书,没有立即宣告,还有些准备要做。 次日,湖南宣慰使府的牌匾掛上,围墙虽还未造好,但李璨挑选的幕僚、吏员已能到府中当值,勉强有了些许气象。 紧接著,张满屯便带著一千二百兵士入驻直卫司,並接管了宣慰使府的防备。 点兵当日,萧弈到得特別早,张满屯与从直卫诸將还没来得及戴上头盔,十八颗光头十分醒目。 “使君!” “都还俗了没有?” “报使君,从来就没真出家过!” “那好,还没成亲的站出来————” 萧弈本还担心有本事的汉子不愿轻易成亲,结果完完全全是白担心,这些兵士听说能娶婆娘,欢呼雀跃。 待一看安排的还是楚王宫中的美人,顿时纷纷跪下、磕头,全都发了疯一般。 “使君!使君!这里!俺想向使君表个忠!” “说。” “俺是咸將军的牙兵哩,他派俺盯著使君,说把女儿嫁给使君,可俺不愿听他的,愿真心为使君效命!俺先磕一百个头!” “头就不必磕了,我知道你赤诚纯善,是个好汉子,叫甚名字?多大了?” “冯银锁,十八。使君,俺有个相好送到楚王宫里当奴婢了,俺不要旁人,就想找她————” “银锁哥!” “翠儿!” “呜呜,银锁哥,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萧弈眼前一花,也是微微错愕,觉得这冯银锁活得跟故事里似的。 小插曲之后,他让女方先挑,若有几个女子挑中同一个兵士,就让兵士反过来挑,配对上的,也没让他们马上成婚,先下了婚帖。 既显郑重,又能让这些兵士有个念想,死心塌地为他办事。 剩下一半当日没配对的,也不必急於一时。 抑佛之后论功行赏,到时再看美人们倾心於谁,也不迟。 如此气氛之下,人人奋勇爭先,恨不能立即为萧弈立功。 萧弈屡屡抬手,止住他们,朗声道:“入我直卫,军餉俸禄断无缺短,但军令严苛、 训练艰苦,受不了的,此时离开不迟!” “我等愿为使君效死!” > 第210章 十八佛子 第210章 十八佛子 萧弈知道,他入主潭州,第一件事本该是解决王逵。 因为彼此之间关係颇复杂。 名义上,武平军留后刘言称臣於大周,武平军副使王逵该尊重萧弈这个大周皇帝任命的武平军宣慰使。 可王逵拥立刘言为留后,显然不是出於忠诚,是把刘言当盾牌用的。 现在人家率大军前来,攻破湘阴,对潭州志在必得,结果被他抢先一步,谁知是生气还是服气? 萧弈也想过,依正常流程,他可以试探王逵的態度、许诺好处,总之设法安抚对方。 可他觉得这样太累了,安抚完这个、安抚那个,楚地將领又不是孩子,到最后,终归是安抚不住的。 不如做点实事。 趁著王逵还不知他的底细,他决定先把钱粮捉在手里,於是直接开始了抑佛,查抄潭州寺產。 结果非常可观,远超他的预料。 “使君,报慈寺有尊一万斤的铜佛,搬不动,是否就地熔了?” “熔。” 萧弈埋首帐薄,已不知钱该如何花了,当即招过李璨,道:“记一下,派商船去襄州採购粮食,我还有信要给南阳王。” “是。” “使君,溪州铜柱也搬不动,是否也熔了?” “用不了这些钱,缓一缓,有需要再抄————楚地的钱財是全进佛寺了吗?” “马氏之崇佛,不输边镐。马殷坚信他能从木匠成为一方君王,是神灵庇佑,对佛教极为大方,重建了所有会昌灭佛时毁掉的寺庙,亲自修建报慈寺、衡山南太寺;马希范建开福寺,並不惜人力物力为寺庙垒紫微山,开碧浪湖;马希广崇佛至不顾政务之地步,马希萼攻打潭州时,他不做部署,塑大佛立於江上怒视敌军,召眾僧日夜诵经,期以佛法破敌,甚至临刑前还在诵经。” 萧弈听得皱眉,愈发意识到,楚地情形確实与中原不同。 佛寺之盛已到了极可怕的地步,不仅摧毁田產、税赋,恐怕还要摧毁人心。 他不太希望因为信徒的反扑,而让王逵有机可乘。 大德高僧的背书自然是早已准备好了,看来不得不多花点心思在此事上————虽然他本不愿浪费这些时间。 “走吧,我去见见保寧禪师。” 其实不想去,不得不去。 萧弈翻身上了白马,踏过潭州街巷,忽听到远处传来了歌谣。 “马氏礼佛掷金银,苛捐杂税苦万民,萧郎礼佛佛在心,十八佛子助萧郎,熔钱归田安人心,楚地百姓享太平。” 他不由扯住韁绳,转头看去,几个孩童正欢快地追逐打闹,每人手里都拿著一根冰糖葫芦,一遍遍唱著歌谣。 “你们过来。” 萧弈向孩童们招手,问道:“谁教你们唱的歌?” “卖冰糖葫芦的!” “好吧。” 萧弈无奈,这么一来,他確实查不到是谁主使。 只能靠猜了。 突然,一个孩子抬手指向张满屯,嚷道:“是十八佛子!” 眾孩童纷纷拍掌,脆声喝道:“十八佛子助萧郎,四海澄清国运昌。” 张满屯听得咧嘴直笑,从身上掏出所有的铜钱分了出去,算是铁公鸡难得拔毛了。 如此,萧弈也就不再去见那些大德高僧了。 一想也是,那些人说话云里雾里,全是禪机,哪有童谣传得广,见效快。 其后,虽还有如信徒放火、收买官吏、叛逃南唐或南汉之类的小事,萧弈经验丰富,早做了防备,终究是没能掀起大波澜。 施政有条不紊,萧弈决定趁势进行分田復耕。 转眼到了四月十六,这日,他正与周娥皇在擬定政令,李璨匆匆赶来。 “使君,王逵的使者求见。” 萧弈先是问道:“周行逢攻克岳州了没有?” “还没有,但快了。” “不见。”萧弈道:“让王逵到潭州来见我。” 李璨看了眼桌案上的文书,问道:“使君何不先解决了王逵再处理民生?万一开战,恐怕要坚壁清野。” “无视他,蔑视他,就是在解决与他的关係。”萧弈道:“当世武夫,多是些欺软怕硬的,我若哄著他,他只会觉得我怕了他,大大方方开著城门,士农工商各司其职,他反而知道我有底气,认为潭州上下一心。” “使君高见。” 李璨竟还学会了吹捧,看样子是完全忘了萧弈曾是他家奴僕。 “王逵肯定没想到使君抑佛会这般顺利,连我都出乎意料,眼下,他措手不及,必不敢妄动————” “使君!” 说话间,张满屯急吼吼地进来,道:“南唐使者到了。” “这么快?” 萧弈夺下潭州不过半个月,朗州的刘言、阎晋卿、李昉都还没来信,没想到却是南唐的使者先到。 “来使是何人?” “自称周廷望。” “周廷望?与武昌节度副使周廷构是何关係?” “並无关係。”周娥皇答道:“来者是家父旧时幕僚。” 原来是张满屯搞错了,来的並非南唐使者,而是周家的信使。 萧弈遂笑了笑,道:“看来,接你的人来了。” “哦。” “前厅待客。” 萧弈带著张满屯、李璨前往见客,出了门,李璨却是低声道:“使君不知周廷望是何人?” “他很有名吗?” “使君可知,南唐开国皇帝李昪之旧事?” “说说。” “李昪本姓李,生父失踪,曾隨养父徐温改名徐知誥。徐温是吴国权臣,架空幼主,独揽大权————” 李璨说得详细,萧弈听了,用郭威、柴荣的关係代入一下,也就明白了。 李昇曾经与徐温的亲儿子爭权,过程中,周宗起到了极大的作用,派间谍打探並传递对方动向,甚至引诱对方入京,帮助李昇夺取徐家势力。 这个间谍,就是周廷望。 “使君恐怕需小心此人。” “知道了。” 萧弈心中起了一丝忌惮,遂在入堂前留意了一下。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了件藏青色的绸衫,身形中等偏瘦,背微驼,放在人群中並不起眼,但欢骨微高,下頜紧绷,有种城府深沉之感。 他似乎察觉到萧弈的目光,回过头来。 一双老眼眼尾上挑,瞳仁偏细,精光之色一闪而过。 但当萧弈入堂,周廷望的眼睛已变得浑浊麻木。 “萧使君当面,果然龙章凤姿,请受小老儿一拜。” “周典客不必多礼,你此番到潭州,所为何事?” “不瞒使君,小老儿只为接回女郎。”周廷望显出两分諂媚之色,道:“周令公在东都,听闻女郎出事,连忙派我前来处置,我赶到鄂州,正听闻使君神勇,擒了边镐————” 萧弈故意打断,道:“边镐你赎不回去,我已把他送到开封,献俘於陛下了。” 周廷望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须臾,脸上神色更加諂媚。 “使君果决,小老儿只是周家家臣,不敢议论国事,敢问使君,如何能放了女郎?” “不议论国事,恐怕没得谈。” “可以议论,但闻使君高见。” “简单,周宗对边镐之败、对楚地往后之形势,是何看法?” 周廷望深吸一口气,道:“周令公相隔甚远,一时岂能有所看法?” “我不急。” “使君之意,小老儿明白了。”周廷望面露苦色,无奈道:“我会写信回东都,询问周公態度,只是————能否让小老儿先见女郎一面?確认女郎无恙。” “可。” 若是寻常来使,萧弈任他们见了也无妨。 可既听李璨说过周廷望的旧事,他不由多了一个心眼,安排他们在花厅相见,他则到旁边的小阁听他们谈话。 主要想听听南唐老一辈的间谍打算耍甚花招。 不一会儿,传来了对话声。 “周伯。”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见女郎无恙,小老儿这颗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是我连累周伯,这把年纪还要为我奔波。” “该的,若非令公相救,当年小老儿早死了。唉,若是小老儿早隨女郎到鄂州,必不让女郎被那萧贼欺辱————” “他没欺辱我,真的!其实,他那人还算正人君子。” “虽是如此,人言可畏,此事便是澄清,谁又信呢?” “周伯这是何意?阿爷嫌我辱没了周家门楣不成?” “女郎万不可作此想!令公向来是最疼你,我们的意思是————將这小贼擒回东都。” 周廷望话到后来,压低了声音,只隱约可闻。 周娥皇声音亦轻了几分,问道:“擒他回去做甚?” “若人品还过得去,自是当周家女婿。” “才不喜欢。嗯,不过,周伯所忧之事,我並非没有考虑,女子名节既毁,恐怕难再嫁旁人,只是他那人心气高,恐怕不愿登门为婿。” “女郎素有主见,依你之意?” “我————” 周娥皇顿了顿,但並非迟疑,声音其实颇坚定。 “我打算扶他为楚王。” “女郎,这是何意?” “他虽年少,然坚毅不屈、智勇双全、胸怀远大、心智超群,绝非池中之物,今他王楚实天时地利人和。我曾不解阿爷为何让我立志母仪天下,此番相逢,方知缘份使然,冥冥中自有天意,楚地之乱,合该他为王,我为后,我想恳请阿爷支持。” 少女的声音透过木墙传来,清脆,带著坚定果决。 萧弈听得一愣。 其实他都知道,除了白马、十八佛子,背后一直在默默帮助他的还有周娥皇。 彼此分明是对立关係,他曾问她为何要相帮,心中有几分猜测她喜欢自己,没想到,她竟是这般打算。 可这与他所知的歷史走向不同,与他的人生规划不同———— 下一刻,只听周廷望问道:“女郎可知他的生辰八字?且容小老儿先起一卦。” 第211章 清醒 第211章 清醒 萧弈想了想,决定与周娥皇开诚布公。 当日傍晚,他到她屋子中,她正在梳头,大概是至今还不习惯没有婢女伺候,铜镜映著的面容带著些烦恼。 “咸师朗想招你当女婿,你不去找他,来我这做甚?” 自从听说了此事,周娥皇时不时总要揶揄他两句。 萧弈自找了张凳子坐了,摆出长谈的姿態,开口道:“你与周廷望的对话,我听到了。” “嗯?什么!” “咣啷”一声轻响,周娥皇不小心碰倒了铜镜。 好不容易挽起来的髮髻落了下去,十分柔顺。 她回过头来,似有些羞恼,手指无意识地绕著她的头髮,问道:“你都听到什么了?” 萧弈道:“我不打算当楚王,因为楚地无法成为进取天下的根基之地。” “为何?” “国破民疲,人口凋敝,內忧外患不可怕,可怕的是,歷任君王耽於享乐,以佛教削民之心志。楚地处四战之地,却无高山大川之险,长江上游,蜀国、南平、襄州,水师朝发夕至;南有蛮汉,据岭南之险地、拥海贸之商路,灭之不得,战则空耗国力;东边的南唐虽治理不了楚地,妨楚、乱楚却易。自保不可得,故风气惶惶,远无中原王朝虎视天下的彪悍气场。” 萧弈还有很多很多理由。 但他知道,周娥皇要听的不是理由,因此话到这里,只简单地总结了一句。 “楚地需要的是数十年的休养生息,我需要的是大周这个后盾,总之,我与楚地没有缘份。” 周娥皇摇头,问道:“你若无王楚之志,为何要做这一切?” “我在办差事。” “才不是,若只是差事,你早可以走了,为何呢?” 萧弈默然。 误至鄂州之前,他是想离开的,后来,觉得边镐治理得太不像话了。 再后来,觉得南唐的税太重、楚民太苦,一个又一个铜官窑村的消亡太可惜,那些被风一吹就滚动的白骨本还能活得好。 对自己有何好处呢?他倒真没太想过这个问题。 此时,需要给出一个自私的回答。 因为不知从何时起,人们似乎觉得,利己才是直率、强大,利公而不利己,会被当成傻子,说出来也没人信,甚至会显得可欺。 周娥皇催促道:“你说,为何?” “为了功绩。” “你明知这不是功绩。” “我高兴。” “能和我说一句交心之言吗?” “好,就是————看不下去了。” 周娥皇展顏而笑,问道:“不为王候將相,只愿平定楚地?” “你看,说了你也不信。” “我信,你可以对我吐露真言的,因为我真的信。” 萧弈微微一愣。 他觉得她有几分心计,正在攻略自己。 “那好,我们说明白了,你的计划实现不了。” “你还没听我阿爷能给你的支持。” “不必听。” “若大唐封你为武安军节度使呢?周家可助你打通江南的商路,你说楚地需要数十年的休养生息,那又如何?大业本非一辈人可做成,交由子孙后代————” 江南小女子,眼界就是窄。 萧弈径直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楚非王霸之地,成为楚王,最好的结果就是呕心沥血二十年,然后归顺於中原王朝,被封一个安乐王,我不愿意。” “在你眼里,中原王朝就那么强吗?” “所以说南方诸国井底之蛙,南唐灭个闽国就深陷其中,灭楚国只知搬金银;南平横据江汉、收个税就洋洋得意;马氏兄弟更可笑,小门小户,爭得头破血流只为享食生民膏血————我说的不是国力,而是气象,江南无大气象。” “中原有大气象?” “中原破而后立,已有英雄出世。而南方,至少楚地,没有可以助我成事的大才。” 周娥皇没有反驳,有些著恼地问道:“你为何总是这般清醒?” “不清醒会死,我如今背叛大周,不会有好下场。” “你这人,就不能糊涂一回吗?!” “我为何要糊涂?” 周娥皇眸中似有星光闪动。 她抿了抿嘴,带著些许不甘,终究还是开了口。 “就不能————为了我糊涂一回?” 萧弈往后倚,把腰靠在桌案上,试图让气氛放鬆些。 “我並不想当南唐的武安节度使、不想经营楚地再留给子孙,也不能为了你做到这一步,你若担心你的名节,我有办法————” “我担心的才不是名节,要洗清谣言,我自有办法。” 周娥皇气恼地背过身,又道:“我受够了猜你的心思,时而亲近,时而疏离,你既听到了,给我个准话便是。” “好。” 萧弈心里很清楚,他对周娥皇有好感,但目前还不愿意为她牺牲那么多,那就是不够喜欢。 至少远比不了李璨愿意为了宋小娘子当南唐的官吏,热烈、能付出一切,想必她想像中也是那样。 这种事,要么等他更喜欢了,要么她降低要求,可她现在就索要结果,他也不能为了哄她就乱许诺,实话实说罢了。 “我————” “你別说。” 周娥皇迅速打断。 她大概也意识到这一问话把他推远了,回过头来,显出她倾国倾城的脸。 “我又不想知道了,才懒得理会你,你不愿当楚王,谁还能逼著你不成?” 萧弈还是打算说清楚,这次需委婉一点,以免她没面子,道:“你不曾问过我,那首《菩萨蛮》是从何而来的。” “你!你写给谁的?”周娥皇道:“所以,你有个————交好的女子?” “確有两个————” “什么?!” 一柄木梳“唰”地朝萧弈的脸掷了过来。 他一侧头,避开。 所以还是与李寒梅、安元贞交往更轻鬆,他可以为她们担责、落罪、贬官,但她们从来不要求他什么。 周娥皇却是彼此关係都没確定,就已经大为著恼了。 醋劲很大的样子。 “你无耻!” 萧弈还真没想瞒著她,可总不能逢人就莫名其妙坦白“我有两个相好”。 周娥皇起身,冷著俏脸,道:“那我也不怕告诉你,我散播讖言,不是为了帮你,就是为了离间你和北廷,等你孤立无援,让你的相好们救你吧————萧弈,你我反目成仇了。” 她能这般保持自身的立场,萧弈反而觉得轻鬆了些。 “也好,公事公办,我会按你我最早说好的与令尊谈条件。” “哼,出去。” 不论如何,该说清楚的也都说清楚,萧弈念头也就通达了。 当夜,他躺在床上,回想著今夜的对话,又推演了无数遍,楚地实在无法成为自立的根基。 但他可以將楚地经营为大周的一块飞地,只要它名义上属於大周疆域,那他就是开疆扩土的功劳。 等到一旦拿下南平,与襄州连成一片,局势就会豁然开朗。 关键在於,不能失去郭威的信任。 其余的,就不想那么多了———— 可到了次日,彭师暠、咸师朗、曹英、孙朗等人求见,却是要推举他为武安军留后,劝他上表郭威,自请为武安军节度使。 若真做了,那就是自绝於郭威。 “嘭!” “不像话,想让我以谋逆之罪斩了你们?!” 萧弈大怒,猛地一拍桌案,怒叱了他们一顿。 他算是明白,楚地能乱成这样,並不止是马氏兄弟相爭,也是当世就是这个风气。 武夫们没有长远目光,也根本不顾天下大局。 狠话骂完,他想了想,虽知大概是无用功,还是苦口婆心教训了他们。 “真该把你们押到开封长长眼!天下动盪至今,江山一统、四海靖寧是大势所趋,无人可挡。陛下已著手戡乱定兴之伟业,变法改制,你们到如今却还在玩这种藩镇割据的老套路,也不看看剩多少本钱?陛下派我来,因为把楚地百姓视为子民,你等若信我,把眼界放高,助陛下扫平天下、保全生民,保你们不吃亏,若逆势而为,他日休怪我无情。” 说罢,萧弈观察著诸將的表情,发现唯有彭师暠听进去了,有所触动的样子。 以至於,当日议事之后,彭师暠主动留下。 “使君,我有话说。” “彭將军请说。” 彭师暠走到门口,探头看了几眼,轻声道:“王逵派使者联络了我们。” “你们?都有谁?” “城中楚將,他都联络了,他希望我们拥立他为节度使,助他入主潭州。” 萧弈並不意外,反而好奇地问道:“你们为何对这件事乐此不疲?寧要节度使,也不愿归顺大周?” “也许他们觉得,自己拥立的节帅待他们宽厚,能容他们作威作福,若归顺朝廷,太拘著了。” “你觉得呢?” 彭师暠想了想,闭上眼,长嘆道:“使君方才所言,让我想了很多,我老了,没了心气,不求大富贵,可我不想子子孙孙活在这种朝不保夕的乱世里。” 萧弈原本討厌彭师暠的愚忠,此时又觉得他至少是个有原则的人。 “彭將军,你我暂时不计较个人前途,先以平定楚地、保全楚民为先,如何?” “使君竟有此意?” “不错。” “若如此,愿与使君同心同德!” “好,你觉得我与王逵必有一战吗?” “使君未必输王逵。” 萧弈摇头,道:“我不畏战,但能不战最好,我问你,王逵想当节度使,刘言、周行逢是何態度?” 第212章 书生跋扈 第212章 书生跋扈 萧弈正看著地图思忖,忽听得敲门声。 抬头一看,来的是李璨,嘴唇上的微须显得有些脏,眼窝深陷,似颇为疲倦,目光却很深邃。 “玉辉兄近来在蓄鬚?” “是,怕镇不住人。” 若细看,会发现李璨这十数日光景间变化颇大,少了原来那美男子的文弱气质,多了几分沉稳,举手投足间带著上位者的威严。 “使君,我打探到一个消息,昨夜有王逵使者入城,暗中见了彭师暠、咸师朗等人。” “我知道。” 李璨先是一愣,思忖之后,微笑道:“看来,有人向使君坦白了?” “是。” “那我就放心了,还有个好消息,明远兄的信使到了。” “真的?快召进来。” 让萧弈颇为惊喜的是,来的两人是他的摩下兵士。 “將军!我们可算见到你了!这是李先生给將军的信。” 萧弈接过,果然是李昉笔跡。 可一看內容,却有些失望。 “自湖湘烽火,輒忧君之安危,终得確信,抚掌嘆幸,悬石落地矣。今已册命刘言,待岳州克復,盼与君会和,一同北归,李昉顿首,四月初十。” 反覆看了几遍,拢共就这点字,没有任何玄机。 他把信递给李璨,问道:“你怎么看?” “是族兄的性子,他自幼谨慎。我记事起,族兄过河便只走桥,从不趟水,吃果子也是確认再三,没虫眼才下嘴咬。” “李昉就是太谨慎了啊————你们是四月初十才出发的?”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回將军,是。” “我三月底就拿下了潭州,你们何时得到的消息?” “四月初十,得到消息当日,李先生就写了信,派我们来。” 通过这一桩小事,萧弈看出,刘言消息並不灵通。 王逵攻打潭州,本该密切与刘言通信,想必是故意压著消息。 萧弈遂问道:“你们在朗州,觉得刘言如何?” “我们只见过他几次,觉得为人和善,处事公允。但李先生说,將军一定会问起刘言,让我们仔细稟报,李先生真是神了!” “明远兄倒是懂我,说吧。” “是,李先生说,刘言曾在辰州安抚蛮族,颇有才干,此后单骑入朗州,虽被王逵、 周行逢架空,但懂得拉拢其余將领,打开局面,能耐是有,但性子太软,根基又浅,恐非王逵、周行逢的对手。” 萧弈想了想,又问道:“李昉与周行逢关係如何?” “李先生说,將军若问起,便答周行逢也想得到册封。” “还说什么了?” “没了,让我们劝將军早日北归为妥。对了,將军可有回信?” “不急。你们到直卫司歇歇,见见铁牙。” 萧弈支开旁人,单独留下了李璨。 “玉辉兄,你如何看?” “行百里者半九十,若就此北归,未免可惜。” 萧弈忽然觉得,李璨才能虽不如李昉,但至少在楚地与他更合拍。 遂决定考校一番。 “可,王逵敌意甚深啊。我既不能长留楚地,何必为爭权夺势而与他开战陷百姓於战乱?” 李璨道:“刘言、王逵、周行逢难道便不爭吗?若不解决此事,岂非功亏一簣?” 萧弈感受到了李璨的成长,问道:“玉辉兄何以教我?” “王逵攻取湘阴,半月未敢入潭州。一则,忌惮使君实力,二则,心怀侥倖,觉得使君早迟会北归。他既已等这么久,使君只要告诉他將要北归,他自会等下去。” “那如何解决他?” “拖。”李璨道:“拖到周行逢、刘言抽出身来。” “然后呢?” “使君可知二桃杀三士”之典故?” 萧弈笑了笑,说了一句颇有感触的话。 “所幸,你不像李昉谨慎啊。” 李璨似有所悟———— 当日,几封信寄了出去。 表面上,王逵並无太大反应。 但私下里,彭师暠对萧弈说了局势的微妙变化。 “看来,王逵是信了使君。” “哦?” 彭师暠道:“他本派人逼迫我们拥立他为武安节度使,如今又说等使君走后再谈,咸师朗见他进退失据,有些后悔。” “我走或不走,楚地都是朝廷治下,需要好好治理,你觉得谁合適?” “这————” 彭师景明显愣了愣。 萧弈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我会下一道命令,由你来接管潭州城门,让咸师朗驻守湘江西边。” “是,只恐王逵发现端倪。” “无妨,你传信王逵,说咸师朗心意动摇。” “是。” 如此,萧弈暂时能坐稳潭州,他却始终没有北归的意思,忙著分田復耕之事。 到了二十一日,消息传来,周行逢已攻克岳州。 王逵自是坐不住了,终於请求到潭州拜会萧弈,却说担心大军入城骚扰百姓,邀萧弈在城外捞刀河畔相见。 对此,李璨是反对的,劝阻道:“王逵这是担心使君与周行逢合作,想设计拿下使君“” 。 “他一个武夫,还挺有计谋的。” “计虽拙劣,可他兵强马壮,这场鸿门宴使君还是不去为好。” “不怕,我有后手。”萧弈附耳道:“彭师暠是我们的人。” 李璨一愣,摸著他刚蓄的鬍鬚,笑了笑。 “既如此,我来准备便是。” “嗯,我也不为难他,嚇退了他,等周行逢来便是。” “明白。” 商议既定,两日后,萧弈便依言在捞刀河畔等著王逵。 他只带了五十余骑,像一个等著被捉的猎物。 午时,隨著马蹄声起,前方数百骑呼啸而来。 道边的百姓纷纷避散。 然而,却有十余骑散在阵列外,纵马从田间踩踏而过,將刚刚种下的稻苗踩入泥水当中。 双方接近。 策马在最前的一个想必便是王逵,没有想像中高大,中等个子,但身形宽阔厚实,甲冑间透著一股敦实的力量感。 待距离更近,只见他脸庞粗獷,颧骨微凸,眼神十分凌厉,透著自內而外的凶戾与桀驁,再看那扯韁的手,骨节粗大,布满厚茧,武艺想必不俗。 “吁!” 王逵勒住韁绳,哈哈大笑,唾沫乱飞。 “哈哈哈,久仰萧使君大名,今日终於一见,长得真嫩啊!” 萧弈心中不悦,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平静道:“见过王將军,將军看人,若只看相貌,恐怕要吃大亏。” 王逵也没绕弯子,直接摆明来意,嚷道:“我听闻使君奉旨到朗州册封节师,没想到陷在了潭州,差点丟了性命,所幸没事,我早该来护送使君才是!” “不急。” 萧弈也很直接,目光看向那十余个纵马踏苗的骑士,脸色直接沉下来。 “我督民復耕,三令五申,禁止兵士踏苗,今日,先处置了他们,再论其他!” “嘿。” 王逵笑道:“我说使君还在潭州磨蹭呢,这是楚地的事,自有楚人解决,我先护送你走!” “闭嘴!” 萧弈叱道:“刘言既向陛下称臣,楚地便是大周之地,我为武平宣慰使,督田慰民,此为职责所在,谁敢阻挠?!” 王逵一愣,变了脸色,眼中凶戾之色更炙,冷声威胁道:“使君还是儘快北归为妥。” 说话间,南边尘土飞扬,一队人马迅速赶来。 彭师暠到了。 王逵大喜。 “使君,我够给你面子了,任你在潭州胡闹许久,可接下来我有正事要办,就不留使君了,这就护你北归吧。” “你试试。” “好!”王逵嚷道:“彭师暠!都准备好了?! “王副节帅,有礼了。” “萧使君方才说,在潭州待得不太舒服。” 彭师暠遂策马到萧弈身旁,抱拳道:“使君,有何吩咐?” “王逵麾下纵马踏苗,军法处置。” “是。”彭师暠一抱手,道:“王副节帅,把人交出来吧。” “什么?” “把人交出来。” “彭师暠?!”王逵怒叱道:“你这是何意?!” “踏苗必惩,这道理潭州城人人都知道————拿人!” “咣。” 王逵拔刀在手,吼道:“直娘贼,谁敢?!” 他声色俱厉,骇得兵士们犹豫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有人拨马而出,身影颇单薄,气势却不弱,竟是李璨。 “我敢!” “你?小娘们,你动一个试试!” “好!” 李璨朗声应了,赶到王逵麾下骑兵面前,忽抽出马鞭,向一名兵士挥下。 “啪!” 马鞭瞬间在对方脸上抽出血痕。 “嗷!” “找死!” “谁敢动?!” “杀了他!” “来啊!” 一时间,兵刃出鞘,剑拔弩张。 然而,李璨文弱的身影却还立在两军之间,挺得笔直。 远处的农人探著头往这边確来,渐渐壮著胆,围了过来。 半晌,王逵终於是没动手,恨恨確著彭师暠,道:“你敢耍我?” “王副节帅,这是为治理楚地,並非在对付你,楚民有目共睹。” “呵呵。” 然。 “啪”地又是一声响,李璨又开始夫鞭。 “啪!啪!啪————” 连抽了十二人,他方才停下动作。 “纵马踏苗便是你等,来人,把脸上有鞭痕者,络数拿下,各笞二十!” “喏!” 兵士齐声应喏,农高拍掌叫好。 王逵脸色变幻,终是咬著牙忍了。 来时气焰囂张的武高,竟是任由一个书生跋扈了一次。 第213章 人选 第213章 人选 萧弈想杀掉王逵,可他现在是一方宣慰使了,不能乱来。 此事,得看彭师暠的意见。 故而他挑衅王逵,激化矛盾。奈何王逵长得粗莽,却不傻,自知陷入包围了,老老实实的,没让彭师暠动杀心。 双方的第一次接触,最终以萧弈笞了十余踏苗兵士告终,略涨了威望。 倒是李璨的表现让他颇为在意。 待回了宣慰使府,萧弈不由问道:“玉辉兄,就不怕被王逵杀了?” “他若真那般暴躁,就不会揣著侥倖,苦等使君主动离开了。 “谁说得准呢?就怕万一。” 李璨道:“那便是我命中该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仿佛將生死置之度外。 萧弈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道:“你最近,变化挺大的。” “也许有,当年满门受戮,我常想,官高位重又能如何?人活於世,平安便是。近来与你相处,我看法有些变了。” “嗯?与我还有关係?” “宋齐丘看不起我。”李璨说到此处,语气终究还是有波澜,道:“可我猜想,他一定不敢看不起你。” 萧弈笑了笑,道:“我不在乎他的看法。” “那你可在乎周宗的看法?” “不。”萧弈道:“这与周宗又有何干?” “周家女郎钦慕你,想嫁给你,周家甚至不反对此事————我很震惊,真的很震惊。” “嗯?你怎知道的?” “我不瞎,看得出来,你不知道当年宋家是如何將我扫地出门的。” 提到当年,李璨有些红了眼。 到了这时候,他没有再以对待上司的態度,而是如朋友般剖明心跡。 “我埋怨过天地让我失去一切,活成了那个样子,可你处境比我还差,却有股谁都挡不住你杀出一番作为的劲。我想清楚了,族兄的活法不適合我,他什么都有,只要不犯错就行,我得像你这样活,豁出去爭。” 萧弈听懂了,觉得他还欠缺一点,遂道:“依我看,宋家小娘子未必是你的良配,大丈夫何患无妻?你若能连这点也想通了,则可藐视宋齐丘————” “不!”李璨很坚定,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我非她不娶。” “也行吧。” 萧弈觉得李璨也就学了自己五分,成就有限。 说话间,咸师朗求见。 “他?此时来见,当是得知王逵今日受挫,前来弥补了。” “玉辉兄认为,咸师朗是何心思?” “局势未明,他必是想左右逢源,两边下注。” 萧弈点点头,沉吟道:“我今日没杀王逵,想必也表明了希望平稳解决楚地內部矛盾的心意?” “只怕他们还不能领会。” “那就让咸师朗传达,你来当好人。” “是。” 李璨立即会意。 萧弈没让他迴避,直接召见了咸师朗。 “见过使君,末將有要事————” “说。” “是,使君,王逵派人来见了末將,希望我拥立他为武安节度使。” “唔,你这消息挺及时的。” 萧弈轻飘飘一句话,咸师朗神態明显一僵。 气氛有些尷尬。 李璨上前,扶著咸师朗落座,笑道:“咸將军,我不太明白,王逵本是刘节帅麾下,自立为节度使,置刘节帅於何地?” 咸师朗道:“他是想与刘节帅平起平坐,分治朗州、潭州。” 李璨道:“刘节帅受大周册封,王逵莫非有不服气?” “嘭!” 萧弈脸色一沉,拍案叱道:“狼子野心,今日该杀了此獠!” 咸师朗连忙抱拳表忠心,道:“使君,末將听闻此事,也是反对的————” “点起兵马。”萧弈道:“我要討伐王逵。” “不可。” 李璨当即阻止,劝道:“使君,楚地久经动盪,不宜再生战乱,诸位將军並肩驱逐南唐,同心同德,何苦自相残杀?” “使君,李先生说的有道理。”咸师朗忙道:“王逵为人粗鲁,想必是一时贪心,不如劝一劝他?” 萧弈不悦,冷冷道:“劝得动吗?” 李璨揖礼道:“今攻克岳州,驱逐了南唐兵马,楚地全境获胜,使君正可召刘言、王逵、周逢行到潭州,把话说开,確定由谁主理楚地,解除误会,歃血起誓,再不相互攻伐。” “咸將军,你以为呢?” “若能如李先生所言,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那便派使者去吧,此事交给你二人办。” “是。”李璨道:“我送咸將军。” 二人离开,萧弈依旧坐在堂中,等著。 不多时,李璨转了回来。 “使君,我与咸师朗说,使君打算在北归之前选出一个能治理好楚地之人。” “他信了?” “信。”李璨道:“可他认定你会选刘言,因为刘言最先上表称臣,册封刘言最省事” 。 “怎么?他不看好刘言?” “是,他认为刘言根基浅,使君一走,王逵必杀刘言,害怕到时被王逵清算。” 萧弈遂明白咸师朗为何左右摇摆,因为鼠自寸光,想的不是长治久安,只畏惧一时的武力。 “玉辉兄,咸师朗与你交心吗?” “有几句实话。” “那这样,你告诉他们,你不会离开楚地,希望选一个真正有实力的人投靠。” 李璨微微一愣,之后,抬手一揖。 萧弈问道:“明白了?” “明白了。” “三人之中,你会选谁?” 李璨没有太多犹豫,道:“周行逢。” 萧弈问道:“你觉得我会选谁?” “刘言?” “不急,看情况再谈。” 虽然面对的形势依旧复杂,但萧弈心中反而有底了一些,至少他有了可用的人。 其后,他把这件事完全丟给了李璨,很少再过问。 他自己则在抑佛、归籍、復耕之外,又为楚地的休养生息擬定了几个政策。 楚地百姓积贫积困,灾民遍地,他遂开始大规模的賑济,却並非只是简单的开仓放粮,而是组织流民修復房屋、开垦荒地、修补城墙、开凿水渠; 从寺庙、府库抄没的粮食,他分为好几个部分,除了发放军餉、賑济流民,还专门拿出一部分用来调节粮价,避免大粮商趁著战乱屯积居奇; 此外,他的治理范围也从潭州开始向整个楚地扩民,近年的战乱导致大量像铜官窖这样的地方败落,他张榜劝难民归乡,恢復楚地原有的瓷器、茶业、丝绸生產; 因马氏的穷奢极欲,楚地的吏治十分腐败,萧弈在宣慰使府外设了一个大鼓,专门用来检举贪墨的官,初时根本没人敢敲,他遂暗中查证了两个横徵暴敛的官吏,让人击鼓举报,亲自公正审理,处以重惩———— 如此,忙碌了数日,周廷望再次求见。 “半月未见,萧使君风采更甚了啊。” “周典客今日来,可是周令公有了回復?” “不错。”周廷望笑道:“萧使君提的条件,周公答应了,会力劝陛下放弃再次攻伐楚地。” “可有信件?” “没有,但周公一言九鼎,断无食言之理。” 萧弈考虑了一下。 他本来打算向周宗索要的更多。 可其实掳走周娥皇,逼周宗与宋齐丘站到完全相反的立场上,於他而言已经足够了。 “既如此,你將周家娘子领回去吧。 2 “真的?” 周廷望一愣,目光看来,带著深深的探究之色。 萧弈任他看著,笑道:“还有假吗?” “萧使君这就放了女郎?” “不然呢?” “你————” “想必一些谣言,周家自然能解决,也盼周令公信守诺言。” 萧弈说罢,让人去把周娥皇请出来了。 他知道周廷望想问什么,问他竟捨得就此放人之类,说实话,他並没有不舍或纠结。 周娥皇固然美丽聪慧,可美丽聪慧的女子很多,他要选也得选个称心如意的,周娥皇的身份立场麻烦也就罢了,爱吃醋这点就是大减分项。 也是近日才想起来,他以前看过一个关於大小周后姐妹爭妒的剧本,说是大周后吃醋,面壁而臥,至死不回头看小周后一眼,这般女子若跟了他,未免太辛苦了。 不一会儿,周娥皇到了。 她清减了几分,眉毛完全长出来了,看著更为惊艷。 萧弈心中念叨著“爱吃醋”才得以抵住这种惊艷感,当然,他对美貌更多的都只是欣赏。 见了面,坦然一笑。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周小娘子就此归家,祝你往后安好。” “也祝萧使君前程似锦,顺心如意。” “多谢。” 道了別,萧弈不再听他们主僕对话,自转回堂上,忙其他事务。 然而,一抬眼,他却见周娥皇站在那儿。 最初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心中自嘲近来定力不行,竟还有点想她。 可再一看,周娥皇走到了他眼前。 “我有话与你说。” “说吧。” “此事重要,你附耳过来。” 萧弈有些防备,暗忖这小娘皮可別给自己一刀,但还是附耳过去。 周娥皇踮起脚尖,双手捧成一个圆,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了一句。 “李璨恐怕背叛你了。” 萧弈觉得耳朵有点痒,忍著,想了想,问道:“你怎知道?” “周伯告诉我的,他打探到宋摩詰到了潭州,甚至暗中见了李璨。” “周廷望如何得知的?” “周伯是最厉害的间谍,耳目灵通。” “宋摩詰为何来?” “宋太傅忍受不了楚地之败,想反败为胜,许诺李璨嫁女,拉拢楚地將领,称藩於大唐。” 萧弈沉吟片刻,问道:“知道了,你先离开,我来处置。” 周娥皇道:“我不走。” “为何?” “宋摩詰造谣毁我名声,我必不饶他。” 萧弈明知她说的是假话,一时却没有拆穿,下一刻,周娥皇也不管他是否同意,道:“我回屋了。” 第214章 眷属 第214章 眷属 再次见到李璨,萧弈深深端详了他一眼,確实觉得他眼中多了几分光亮。 “陪我到亭中走走。” “是。” 走到招贤馆后苑的湖心亭,萧弈先往水里看了看,方才道:“周廷望有点嚇到我了,耳目灵通啊。” 李璨道:“他都知道什么了?” “他知你与宋摩詰见了面。” “怎可能?”李璨诧异,道:“当时绝无第三人在场————” “周廷望自可从別的渠道知晓,或是你身边有眼线,或是宋摩詰事后与人说起,甚至是宋齐丘一开始布局就被他打探到了,你我此后行事,务必防著此人。” “何不拿下他?” “不急,莫打草惊蛇,宋齐丘答应嫁女於你了?” “是,条件是,我说服王逵或周行逢称臣南唐,並杀了你,事成之后,便让我们成亲。” “不必等事成。”萧弈道:“让他现在就把女儿送过来。” “他不可能答应。” “告诉宋家,你必须要先见宋小娘子一面,才能答应他们的要求。此外,放出风声,你向咸师朗提亲了。” “这————” “眼下著急的是宋齐丘,听我的,没错。” “好。” “你大胆办,此事若成了,王逵、周行逢会更相信你。” 李璨深深一揖,压抑不住心中的喜意,道:“我没想到真能有这一日————” “瞧你,功业若成,想嫁女於你的又何止一个宋氏?” “我只想娶她。” “娶就娶吧,你顺便把与南唐恢復通商之事谈下来。” “是。” “接下来,你我不必通气了。” “你就这般放心我?” “不然呢?在这楚地,我只有你一个可用之人,不是吗?” 萧弈没与李璨聊太多,很快离开招贤馆。 才回到宣慰使司府,很快就撞上了周娥皇。 他最近有点怕她。 主要是怕他与李璨的图谋被看出来,倒不是信不过她,而是忌惮周廷望。 此外,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若是想追求他,他有点担心一不小心被她得手了,往后还得辛辛苦苦地哄著这么个爱吃醋的。 就一点点担心,他不是那么好追的。 “怎么了?” “你在躲著我?” “嗯?”萧弈诧异道:“我为何躲著你?你才是人质。” 周娥皇问道:“你可有宋摩詰的线索?” “没有,我觉得他也许不在潭州城中。” “若如此,莫非去见王逵、周行逢了?” 萧弈问道:“你何必一定要杀他,其实我有办法破除谣言。” “那我也得找到他。” “何必这般执著?” “因为————因为他欺辱我,我必报了仇才能罢休。” “他不就闻了一下你的鞋。” “那也不行,我想起来就不高兴。 萧弈目光看去,见周娥皇说得认真,也分不清是真话还是假话,遂道:“知道了。” “我今日在城中逛了一逛,安定了许多,你治理有方。” “是吗?”萧弈鬆了一口气,道:“我没有治理地方的经验,无非是照本宣科,倒怕出了乱子。” “以工代賑、平抑粮价、设鼓举贪,你挺多主意嘛。” “记得铜官窑吗?” “嗯。” “等湘阴完全平定了,我打算把窑再烧起来。” 周娥皇道:“那到时我想再去看看。” 说到这里,萧弈想到一个主意,道:“周家小娘子可亲手烧一个瓷器,让你阿爷重金买下来。” “顺便再给你打通与江南的商贸,是吗?” “这是你说的,何况楚地也不是我的。” “是是是,你说与楚地无缘,想说的是与我无缘吧? “嗯?” 萧弈错愕了一下,没想到周娥皇这般大胆、直接。 李昭寧身为北方女子,尚且每次只是小心翼翼地试探一下。 好在,这次周娥皇没闹脾气,而是带著三分好奇、三分调侃,问道:“你杀人如麻,射箭也稳,因你是铁石心肠吗?” “算是吧。” “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为女子心动吗?” “也许会,可那又如何?” “若心动了却吝於担当,可真小气。” “这般说吧,假设你是男子,见这个女子也漂亮,那个也漂亮,可你总不能每个都担当起来,总该看是否適合,学会拒绝。” “原来如此,那这般矜持的男子,为何会有两个相好?” “因为別的都拒绝了。” 萧弈忽然被周娥皇踩了一脚。 聊著聊著,她又气恼了。 “这么有本事,怎不全拒绝了?只取一瓢。” “因为都太好了。” 萧弈还真就诚恳地回答了。 看得出来,周娥皇挺生气的,可也许是因为他太坦荡了,她也不知如何发火,最后只好骂了他一句。 “可你不配呢,你一点都不好。” 萧弈笑了笑,不以为意。 他除了武艺还不够第一流,对自己就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萧弈有两个相好的事似乎就这般过去,与周娥皇的相处重新变得自然起来。 到了四月底,李璨回稟,刘言、王逵、周行逢將奉命在五月初五一端午节当日入潭州,一同拜见萧弈。 潭州紧邻汨罗江,端午自然是极为重要的节日,何况又是平定楚地后的第一个大节日,眾人提议,在湘江举办龙舟赛,与民同乐,並邀武平军诸將共同观看。 其后数日,周娥皇又常常以追查宋摩詰的名义与萧弈聊天。 萧弈则开始花更多时间在直卫司与兵士一起操练。 五月初三,他结束了训练,自在屋中沐浴更衣,忽听到了敲门声。 “萧弈,有急事与你说。” “等等,我穿衣服。” “哦。” 穿得整齐,唯有头髮还没擦乾,萧弈拉开门栓,见周娥皇背著身站在那儿。 “好了。” “嗯,这套襴袍挺好看。” “细麻的,眼下提倡节俭,我带个头,有何急事?” 周娥皇神神秘秘道:“你附耳过来。” “说吧。” “说出来你不信,宋家小娘子到潭州城了。 77 “真的?” 萧弈故作惊讶。 他一转头,发现不小心把头髮上的水甩到了周娥皇脸上,那脸颊皮肤细腻,水滴恰在鬢角的细细绒毛处。 想用布去擦吧,又觉得不礼貌。 她似乎没有发现,低声道:“看来,李璨是答应宋太傅的条件了。” 萧弈沉吟道:“不会吧?” “真的。” “竟有此事?” “你为何看我?不信吗?” “信。对了,这消息,你是如何知晓的?” “宋家小娘子乘的船只上,有周伯的人。” “那,宋摩詰呢?” “他並未在船上,眼下並无他的下落。”周娥皇问道:“此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我与玉辉兄开诚布公地谈谈。” 周娥皇眼中忽闪过一丝狐疑之色,道:“你有些奇怪。” 萧弈收回目光,道:“脸擦一下,我把水滴到你脸上了。 “7 “我说的不是此事,而是你的反应。” “嗯? ” 萧弈暗忖自己演技分明很好,不该被她看出来才对,从容一笑,道:“我该如何反应。” “你这人,遇事总能把不利之事化为有利,听闻消息,该是微微一笑,揶揄那该恭喜玉辉兄”之类,今日却这般惊讶,装的吗?” “我为何要装?” 周娥皇踱步思量,再抬头看来,眼眸愈显明亮。 “我知道了。” 萧弈见远处有僕妇路过,抬手,示意周娥皇先別说。 之后,方才摇头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还演,再附耳过来————你们在做局,引诱武平军诸將。” “嘘。” “我猜对了?” “能保密吗?” “萧使君是在求小女子吗?” “我何必求你?將你关起来也是一样。” “这宣慰使府中,难保哪个下人帮我传递消息。”周娥皇巧笑嫣然,道:“有本事你盯著我。” 萧弈问道:“你待如何?” “你既要见李璨,带我一起唄,我也许久没见宋小娘子了。” “也好。” 萧弈心想著,这次见李璨,也许该演一场棒打鸳鸯,好让李璨更能取得王逵、周行逢信任。 周娥皇却道:“你等等,我去换身衣服。” “为何?” “我是婢女鸳鸯呀。” “哦。” 两人也未带隨从,到了李璨居住的小院,由门房领入大堂,却见四下无人。 等了好一会,下人也没找到李璨,他们遂往后院走去。 走过小径,周娥皇忽拉了萧弈一下,抬手一指,轻声道:“那儿。” 转头看去,却见一对人儿正坐在屋脊上相偎著,影子熔在一起,被夕阳拉长。 周娥皇低声喃喃道:“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好啊。 > 第215章 竞选 第215章 竞选 萧弈与李璨在中庭坐了,目光看去,周娥皇与宋小娘子牵著手进了书房说话,时不时往这边看来,也不知在议论什么。 “使君莫非是被周家女郎发现了?” “嗯。” 萧弈闷声应了,捧过茶盏抿了一口。 李璨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將一封文书递了过来。 “这是宋家送来的。” 萧弈接过,扫了一眼,见是封告身,纸质优良,製作精美。 “楚邦构乱,群凶竞逐,潭州为湖湘襟要,邦本攸关,非刚明果毅之臣、通识治体之士,不足以绥怀,以李璨器蕴公忠,才兼文武,临事而断,秉节不回,可膺重寄,今册授諫议大夫,兼潭州刺史、武安军节度判官,当宣敷德化,辑寧黎庶,大唐保大九年岁次辛亥四月二十三日。” 再看下方鈐印,第一个就是左僕射。 “冯延巳?反应很快啊。” 李璨道:“冯延巳是宋党核心,刚守孝结束,起復拜相。” “楚地的功劳对他很重要啊。” “是,他们希望我劝王逵、周行逢降唐,与你爭权,根本不顾楚地民生凋敝,蛮汉趁势入侵。” “看样子是急了,输不起。” 回想黄鹤楼上江南俊贤的振奋气氛,南唐朝廷如今的落差感可想而知。 萧弈隨手把告身递迴去,道:“拿著,这年头,官位是最不值钱的。与他们谈,要实实在在的好处,恢復通商,施压蛮汉。” 李璨道:“我们最终只会与周宗达成同识,何必与宋党谈?” “为了摆宋齐丘一道,怎么?你怕气死他?” “倒也不是。” 李璨微微苦笑。 萧弈道:“两国交锋,就是尔虞我诈,骗得他心灰意冷,不敢再凯覦楚地,我们才算成事。他要杀你,你竟还愧对他不成?” “並非愧对,只是————” “只是宋小娘子说项?” “是。” “这是美人计,中计你就落了下乘。若是於心不忍,你明日就把宋小娘子娶了,算是弥补宋家。” “什么?” 李璨吃了一惊,道:“这岂是君子所为?” 萧弈摇头道:“你心態就错了,大好男儿前途无量,现在成亲吃亏的是你,何必自惭形秽?” “可这般行事————” “我来告诉你真相,宋齐丘与李昇布衣之交,谋篡吴国,变更旧法,定鼎江南,这已是他一生的巔峰,李昪既死,李璟恨他植党自用、矜功忌能,而他老迈无子,膝下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嗣子,日薄西山、穷途末路已是必然。今中原大业奠基,英雄用命之际,你身为名相之子,才识过人,合该大展拳脚。娶了宋氏,你就做好耽误前途的心理准备,往后甚至还要受宋齐丘牵连。而何谓君子?不只是守些没用的条条框框,既知利害,自问心中所求,不委屈自己,不蒙蔽他人,做不到你就別娶,而若娶了,往后宋氏蒙难,你替妻家撑起一片天地,此方为君子所为。” 一番话,李璨呆滯了许久。 萧弈也没给別的建议,让他自己做选择。 良久,李璨大概也没回过神,下意识问道:“小乙,这些道理,你是如何知晓的?” “算甚道理,不过是处事的態度罢了。” 李璨深吸一口气,起身,深深一揖,道:“你不仅给我前程,更是良师益友啊。” “別行礼,万一被人看到,今日你我该不欢而散。” 李璨笑了笑,眼神很坚定,道:“我想娶她。” “隨你,择日不如撞日,后天太忙,就明日吧,我傍晚带贺礼来。” “我想先问问她。” “你们商量,错过这个时机,局势一变,很多事就说不准了。” “使君稍坐。” 不一会儿,周娥皇走来,好奇道:“你与李璨说了什么?” “他说打算与宋家小娘子明日就成亲,我反对,说他怎能勾结南唐,他执意要娶,气死我了。” “才不信你。” “隨你信不信。” “可这般成亲,未免草率了些?” “乱世之人,许多人连饭都吃不起,你们江南大家,还挺在意繁文縟节。” 周娥皇倒也不生气,反问道:“你不是说你反对吗?挺支持的嘛。” 萧弈说不过她,只提醒道:“你知道就算了,別惹事,你阿爷与宋齐丘可是政敌,若挑出事来,休怪大周痛打南唐。” “嘁。” 周娥皇態度虽不屑,却低声道:“放心吧,我方才旁敲侧击了一番,宋太傅想法激进,若楚地再乱,倒不怕惹怒北廷,只可怜了百姓,也不宜让蛮汉坐大,我阿爷也是反对的。” “私是私,公是公,你们保守派”守好本分,別管激进派”的事。” “谁让你这般区分的?真难听。” “达成了共识就行————” 说话间,李璨引著宋小娘子出来了,两人脸上皆有羞涩之意。 “使君、周女郎,我们决定明日便结秦晋之好,仓促间,不及告知亲朋,唯请二位拨冗,以证良辰。” “太好了,恭喜!你们情比金坚,故而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修成正果————呀,宋姐姐,你別哭。” “呜呜呜。” 萧弈目光看去,见周娥皇忙不迭地安慰宋小娘子,李璨也以袖抹泪,不由暗忖全是恋爱脑。 说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分明是他因势利导,打得宋齐丘接受李璨。 唯有张满屯最清醒,次日操练时听说了此事,大摇其头。 “小李先生发甚疯哩,马上回开封了,立功翻案,名相之子,封官赏爵,多好,偏和南唐小娘皮搅在一起,这不犯糊涂吗?!” 萧弈沉著脸道:“何止犯糊涂,简直不可救药。” “唉,年纪轻轻的,想不开。” 操练结束,信使便赶到,称刘言已到潭州城外,萧弈连忙换了衣服去迎。 甫一出城门,他便看到了一面旗帜迎风招展。 “大周武平军节度使刘言。” 萧弈对这个態度很满意,再看后方的旗帜,阎晋卿、李昉,以及他麾下兵士也都来了。 双方近了,眾人相见,他目光首先落在刘言身上。 只一眼,他心中顿时失望。 刘言太老了。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刘言为楚国效力了四十年,可没见面,终究是没概念,听闻刘言单骑入朗州的事跡,总觉得有种老当益壮感。 此时当面,六十多岁的刘言在车马劳顿之后,脸上浮现出的是种掩不住的疲態。 尤其是两个垂落的眼袋,提醒著萧弈,一旦把楚地交给这样一个老者,他走后必乱。 “刘节帅,晚辈有礼了。” “久闻萧使君之名,没想到啊,如此年轻,年轻有为啊。” 刘言翻身下马,动作间可见当年的雄姿,却也有些几分巍颤,他没让人扶,独自上前。 萧弈一抱拳,手就被刘言握住,能感到这个老將掌心里的茧。 “年轻真好啊,雄姿勃发,好,好!” “节帅过誉了。” 刘言外號“刘咬牙”,两边腮帮子很鼓,不说话时也透著一股咬牙硬撑的坚毅感。 他握著萧弈的手,许久不肯鬆开。 “老夫原本很担心,所幸,大周派了萧使君来,楚地太难了啊。” “晚辈一直未能到朗州见节帅,太失礼了,节帅有何担心之处,但说无妨。” 刘言不答,回头往后看了一眼,喃喃道:“看样子,王逵、周行逢还未到啊。” “不急,节帅先歇一歇,明日再议事。” “不累,我正好想先与萧使君谈谈。” “请。” 初见时的这几句话,萧弈已经大概摸清了刘言的態度,他请刘言入驻武安节度府则也是一种表態。 入堂,屏风左右,两人对座而谈。 刘言甚至来不及洗掉路上的风尘,当即剖明心意。 “好让使君知晓,我归顺大周,实为真心实意。绝无在楚地称孤道寡之心,只愿节度一方,为朝廷藩篱。” 这话,萧弈信一半。 武平军兵权在王逵、周行逢手上,刘言只能倚仗强援,楚地实力已不足称王,能看清这点,也很有见识。至於真心归顺大周或南唐,当世人应该很难选,事实应该是形势使然,並非他表现出的这般忠心。 总的来说,萧弈对刘言是认可的,道:“刘节帅所忧之事,朝廷不会坐视不管。” 此时,萧弈代表的就是大周朝廷。 故而他官虽不高,兵虽不多,气势却隱隱压著刘言。 “武平、武安军本是一家,我是反对楚地分权的,因为南汉的威胁。” “是,使君见识深远,我就放心了,那————” 萧弈抬手,道:“但我还有最后一个疑惑。” “使君但说无妨。” “刘节帅若总揽楚地之军政,可想过后继之人?哦,我问得冒昧了,还请恕罪。” 確实很冒昧,但不得不问。 楚地对於大周是一块飞地,刘言愿奉大周为主,萧弈相信他的真诚,甚至相信他有生之年都不会叛周,可他死后呢?若又一个武夫自立留后,是向大周还是南唐请封?请封之后是否阳奉阴违,能否听从大周的政令就说不准了。 刘言迟疑了半响,方才开口。 “此番我至潭州,朗州由犬子留镇,他已能独当一面————” 萧弈心中微微一嘆,暗忖终究是武夫习气。 也能理解,藩镇割据上百年,在武夫的观念里,权力世袭就像財產世袭一样理所当然。 对此,萧弈什么都没说,眼下王逵、周行逢没来,还没到他做决定的时候。 > 第216章 齐至 第216章 齐至 萧弈与刘言谈罢出来,只见李昉、李璨正在庭中说话。 “你们兄弟久未相见,多聊聊也好。” 话到一半,却见李昉神色不太好。 萧弈遂道:“怎么了?” “他欲娶江南女,我不赞成。” “族兄,我与宋小娘子是情投意合————” “情投意合?早却不嫁,如今招你为婿,有何意图你看不出吗?” “族兄你不懂,我与她不是一朝一夕,她救过我的命,三年间我一直受她接济,这是我与她的私事,绝不碍公事。” 李昉轻哂一声,背过双手,淡淡道:“我只是你的族兄,管不了你。但这桩婚礼,我定是不去的。” “族兄,你我多年未见,何苦如此啊?” “三四年了,你不想著隨我回中原立足,反娶江南女,还有脸问?” “中原奸臣冤杀我父————” “够了!”李昉叱道:“如今是大周朝了,往事还有何好说的。” 见这兄弟二人一见面就吵得不可开交,萧弈只好劝阻。 “好了,旁人都看著,我相信玉辉兄不会以私情废公义,明远兄,还是一同去道贺为妥。” 李昉斜睨李璨,淡淡道:“还不谢使君。” “谢使君成全。” “既要成婚,且先回去吧,好自为之。” 李璨连忙一揖,退下。 萧弈与李昉並肩往外走去,上马,穿过长街,进了宣慰使府,李昉才悠悠一嘆。 “你们啊。” “明远兄看出来了?” “当然。” “如何看出的?” “李璨做不出这般出格之事,便是要娶,也不至如此仓促草率,除非是你的意思。” “这么容易识破吗?” “放心,王逵、周行逢不了解你们,断不至於看出破绽。” “好吧。”萧弈问道:“分別之后,你们如何?” 李昉语气平静,道:“没人惹是生非,自是一帆风顺,在朗州好吃好喝住著,若非为了等候使君,早已归朝復命。” “————" 傍晚,李昉竟真不去给李璨道贺,而是替萧弈安排为刘言设宴接风的事宜。 萧弈感觉到了他的小脾气,但不像是生李璨的气,而是不满他在楚地生事。 气就气吧,一个副使,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干活。 萧弈遂只带了周娥皇去。 他见周娥皇亲自抱著一个硕大的礼盒,不由问道:“这是什么?怎么不交给我的牙兵?” “贺礼,怕他们笨手笨脚弄坏了。” “笨手笨脚?那是武艺高强。你何时准备的贺礼?” “是,萧使君的牙兵都高强,周伯办的。” “看看。” “呶。” “琵琶?” 萧弈有些失望,还以为是什么兵器。 他顺手接过,替她拿著。 周娥皇问道:“我年幼时,阿爷与宋太傅关係还很好,我与宋姐姐是与同一个先生学的琵琶。” “我知道,后来宋齐丘嫉恨你阿爷抢了劝进首功,留你阿爷在府中夜饮,派人抢你阿爷的功劳,你们南唐风气太差了啊。” “与你说琵琶,你偏说这些旧事,因为你不会吗?” “不会。” “你竟也有不会的事。” “不感兴趣。” “哼,我弹得可好了,你想听吗?” 萧弈既不了解琵琶,又不能抄《琵琶行》来捧场,没办法附庸风雅,实话实说道:“你这不对牛弹琴吗?” “好啊,你承认自己是头牛————” 到了李璨宅中,只见已经布置得颇为温馨。 就是一场没有宾客的简单婚礼,遂也没有旁的虚礼,不敘官阶,只以朋友之礼相称。 萧弈带了礼金,是他向阎晋卿借的六两金子,不管別人怎么看,他自己觉得很有诚意了。 除此之外,他还从铜官窑买了一套瓷器,杯盘齐整,倒也不是別的寓意,希望李璨婚后每次看到,能想起楚地百姓遇到的磨难。 待周娥皇把琵琶送上,宋小娘子非常喜欢,放下团扇,弹了一曲《奉圣乐》助兴,李璨拿出簫来和奏。 “他们好般配。” 周娥皇听得感动,低声与萧弈说话,称讚不已。 气氛都到这里了,那对新婚夫妻演奏完,自然也请周娥皇一展才艺。 她遂抱过琵琶,轻拢慢捻,弹奏了一曲。 一曲罢,李璨、宋小娘子皆惊嘆不已。 “这曲《梅花三弄》,是周女郎亲自改的?” “閒时信手改动,让诸位见笑了。” “周家妹妹,妙於音律,尤工琵琶,调整法度,改革常调,旧曲一经刪繁就简,儼然新篇呢。” “此曲本清雅,改后添了几分风骨与灵动,清而不冽,动而不浮,大家手笔啊。” “萧郎?你怎么看?” 萧弈其实听得认真,觉得她素手拨弦的样子很美,弹得也確实好听,但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只好点点头,道:“不错。” 周娥皇顿时不高兴了。 “自古词曲一家,萧郎既作《菩萨蛮》赠红顏知己,又能谱《念奴娇》新词牌,还请不吝赐教。” “是我失言了,我真不会,自罚一杯。” “宋姐姐、李先生,他看不起你们,新婚之喜还扫兴。” “不信?好吧。” 萧弈对万物都抱著不排斥的態度,包括音律,可惜此事太讲究天赋,十分排斥他。 给他们展示一下,献个丑也就是了。 接过琵琶,如抱吉他一般坐著,试弹了一下,只有四弦,很难。 弹个什么呢? 目光一转,落在带来的瓷器上。 “錚錚錚錚錚錚錚,錚錚錚錚錚— —” 萧弈自觉弹拨四弦时是逐弦递进,由缓至急的。 抬头一看,李璨、宋小娘子郑重其事地聆听著,眼神中透出些震惊之色。 接著,震惊化作了尷尬与苦笑。 萧弈反而一点都不尷尬,放下琵琶,从容道:“见笑了。” 李璨道:“萧郎若还擅长音律,未免太让我嫉妒了。” “我音律上的天赋都到武艺上啊。” 话虽如此,其实他方才隱约发现,这辈子天赋好像没那么差,以后有空了,学一下也行。 李璨莞尔道:“我就没听过这么散的调子。” 宋小娘子连忙拉了他一下,道:“其实,並不难听的。” 周娥皇却是不声不响接过琵琶,略略思忖,素手轻拨,弹出一串韵律。 “此曲————是如此吗?” 萧弈正捧著酒杯,愣了愣,点头。 “然后呢?”周娥皇轻声道:“我想弹完整的。” “我记不太清了,只有调子。” 周娥皇没有说话,低眉信手再次弹奏。 萧弈会意,轻轻唱了起来。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他当然也知道周娥皇弹的那《梅花三弄》更典雅更有意境,但反正,很久没听到乡音了。 曲子弹到第三遍已非常流畅,弹奏的精妙程度远超萧弈的鑑赏水平。 不知不觉,酒饮了半壶。 正此时,有人来低声稟报,王逵、周行逢入城了,萧弈遂起身道:“我还得去给刘言接风洗尘,告辞了。” “大恩不言谢。” “百年好合,走了。” 今夜莫名有些微醺,萧弈挥挥手,往外走去。 身后,周娥皇问道:“原来你也擅音律?” “在你看来,这是擅音律吗?” “嗯,很新奇的曲调。” “你欣赏得来?” “谁的心事你瞭然啊?” “只是歌词里那般写的,歌是我从別处听到的。” “哦,金陵很远吗?隔江千万里。” 萧弈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转过身,却见周娥皇眼带笑意。 此番路过江南,终究还是惹了她。 忽然,有马蹄声打破了寧静。 转头看去,有一队人马从长街那头鱼贯而来。 他拉过周娥皇,隱到了巷角的无人处。 目光看去,一辆马车路过,车辕上放著一口红木箱子。 许是听到了动静,路过巷角时,车帘被掀开,有人往外看了一眼。 那人萧弈恰好认得,却是武平军节度掌书记李观象。 看样子,是来给李璨送贺礼的。 周娥皇低声道:“看来,有人听说李璨亲近宋太傅,来收买他了,你猜,是谁派来的?” “我不猜,我明日一问就知道了————” 回到宣慰使府,萧弈换了一身衣裳,立即赶去赴宴。 他主政潭州之后,提倡节俭,歌姬也都遣散了,因此宴会颇为简单。 抵达时,刘言、王逵、周行逢都已到了,身后还带了诸將,除了刘言,一个个都披著盔甲,威风凛凛。 “萧使君到!” 隨著这一声喊,武夫们目光转来,以眼神直率地劝告萧弈,强龙不压地头蛇。 刘言匹马入朗州时的压力,此时大抵能感受到一部分。 “我遇到一点小事耽误了,累诸位將军久等了。” 萧弈团团抱拳,目光第一时间寻找周行逢。 他很轻易就认出了对方。 周行逢三十多岁,正值壮年,身材魁梧,脸型方正饱满,额头宽阔,轮廓刚毅,不怒自威。 最显眼的是他脸上的刺字,就在脸颊的显眼处,仔细一看,是“配充静江军”字样,可见是犯过法的。 当得起一声“贼配军”了。 更让萧弈在意的是,周行逢很恭谨地站在王逵身后,很明显地表现出奉王逵为主的样子。 看样子,今日他见刘言之时,王逵也降服了周行逢。 因此,此番相见,王逵囂张了许多,始终不服气地仰著头,冷眼盯著萧弈,一副要报上次部属受辱之仇的样子。 “哈哈,若是我等来晚了,怕又被使君答二十。” 面对王逵如此气焰,萧弈只在心中暗骂了两个字。 “傻鸟。” > 第217章 接风宴 第217章 接风宴 眾人分案而坐,萧弈与刘言皆上座。 左首是阎晋卿、李昉、张满屯、彭师暠、咸师朗、曹英、孙朗等人,右边是王逵、周行逢,以及武平军诸將,何景真、朱全琇、张仿、潘叔嗣等人。 双方气势差不多。 萧弈心中大概盘算了一下,他与刘言联手,当能掌控局面,毕竞武平军中已有一些將领被刘言拉拢。 当然,王逵敢来,可能也是类似的想法。 其中,周行逢的態度最关键,萧弈难免多加留意。 却意外地发现,周行逢还带了个妇人在身边,同坐一案,举止有几分女中豪杰风范,应该是他妻子,也是三十多岁年纪,皮肤粗糙,算不上美,却颇有神采,眉眼细长,眼角上挑,隱露狡黠之色。 待到周行逢敬酒,萧弈问道:“这位是?” “是拙荆严氏,她非要来盯著我,让使君与诸位將军见笑了。” “谁盯著你?” 严氏也不怯场,啐了一句,端杯起身,大大方方敬了一杯酒,道:“夫君酒量不好,奴家是来替他挡酒的,诸君儘管放马过来。” 周行逢憨笑两声,团团抱拳。 萧弈看得清楚,这夫妻俩都精明,也胆大,不认为他们会陷在潭州。 气氛才好点,王逵迫不及待了,站起身来。 “诸位,听我说!” “都静静吧,听王副节帅说。” “这是武安军节度府,赶跑了边镐,武安节度使的位置还空著,我看,由彭师暠来当,你等认为如何?” 彭师暠明显一愣,转头向萧弈看来。 王逵嚷道:“你起来!你不就是想上位,才私下商量好之后又转头对付我吗?都他娘是坦坦荡荡的汉子,有甚不能敞开了说的?我不与你爭了就是!” “放你娘的屁,我何时说过?” 彭师暠急忙把酒杯摁在案上,道:“使君,我————” 萧弈抬手止住,目光扫了周行逢夫妇一眼,对王逵打的甚主意、背后是谁出谋划策都心知肚明口“今夜接风宴,本不该谈公事,但既然说起了,把地图拿上来。” “是。” 一张地图在堂中展开。 萧弈指点著,道:“年初,南汉遣宦官吴怀恩屯兵边境,二月,占据蒙州,四月,趁我等驱逐边镐之际,水陆並进,攻打桂州。一旦桂州失守,郴州、宜州、连州、梧州等地无兵可守,我们將彻底失去五岭之地————待大周一统天下之际,要重新进兵岭南,可就麻烦了。” 他最后一句话自然而然地说出来,转头一看,诸將脸上皆有诧异之色。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使君所言极是。” 接下来,萧弈说得更加直率。 都是武夫,他也不绕弯子。 “武平、武安节度使的任命不是官职问题,而是你们想把楚地分为两个政权,如果情况允许,朝廷当然乐於削权,可现在呢?楚地已经打残了,再不凝结一心,继续爭斗,百姓受苦,岭南被蚕食,南唐、南平势力介入,所以不行,楚地必须政出一门,听从朝廷政令。” 王逵道:“我————” “刘节师。”萧弈根本不和眾人商量,道:“我已上表陛下,请求让你兼任武安节度使,依旧制置武安、静江等军事。” 刘言大喜,连忙道:“多谢使君。” “记住,这是朝廷的恩典,不是你自请册————” “嘭!” 王逵重重把酒杯叩在案上。 萧弈知道他不服气,可恰恰是因为王逵,刘言才老实,否则刘言为何称臣大周? 余光落处,周行逢端起酒杯,打算开口。 “现在说抵御南汉的方略。” 萧弈径直打断,摆出一言九鼎的架势。 “一则稳固內政,解军民之怨,充府库之实。我將取消楚地各军的差別待遇,平均粮额,由军粮使统一发放;再免桂、郴等前线州郡半年租赋;重启湘江至灵渠的商路,在衡州设榷地,吸引南汉商人至楚,补充军需。” “二则军事扼险,虚实相济,我將以桂郴为前线、衡州为中枢、潭州为纵深,以南岭为天险、 湘江为辅重线,建立防御部署,整编精锐,选拔驍勇而有威望的大將,统辖兵马分別驻於桂州、 郴?州、连州、衡州,守点阻路。” “三则远交近攻,分化南汉。我已遣使者与南唐议和,请唐廷詰责南汉,使南汉疑边境有虞,不敢倾全力攻楚;刘晟猜忌宗室、滥杀功臣,其君臣猜忌甚深,我將遣细作携偽造书信入广州,密送刘晟近臣,使之疑吴怀恩。” 战略滔滔不绝地说来,诸將都有些懵了。 他们都想著爭权,根本就没考虑保五岭那几个破地盘,当然不会有准备,遂也提不出甚反对意见来。 萧弈却算准了共抗南汉是正事、大事,容不得谁公然提出反对,正好让他借著宣慰使的名义,以及从寺庙查抄的大批钱粮,主导局势。 “使君————” “潘叔嗣!” “末將在。” “若命你率麾下兵马驻守郴州,修城垣,筑烽火台,与桂、衡二州互为犄角,你能否守住?! ” “需有钱粮,欠的粮餉也得补。” “钱粮不是问题。” 萧弈说罢,从官袍的袖子里拿出准备好的军令,道:“领命,明日去寻李璨支粮。” 潘叔嗣看向王逵,王逵才摇头,周行逢轻咳两声,王逵遂看向周行逢,周行逢点点头。 “喏!” “何景真!” “末將在。” “你率所部兵马驻守连州,不求支援桂州,但以袭扰为要,以轻骑偷袭南汉阳山大营,焚毁其囤积的粮盐,迫使敌兵分兵护粮。” “喏!” “朱全琇,在郴州西南之骑田岭、折岭间设寨驻军,阻断南汉步兵推进路线————” “萧使君!” 王逵终究忍不住,怒喝一声,道:“一场接风宴,你把武平军將领全支派出去,早有图谋,安的什么心?!” 萧弈道:“驱南唐,復潭州,诸將错过了大功,我与刘节帅商议之后,给大家立功的机会,补齐粮餉,守护楚地,能安什么心?” “使君见谅。”周行逢缓和气氛,笑道:“王节帅有些醉了。” “不错,我醉了。今日就喝到这,打仗的事,不该在酒宴上发號施令,明日到营中再议,走! ” 王逵说罢,瞪眼环顾了诸將,往外走去。 武平军诸將纷纷起身,有的径直跟出去,有的向萧弈一抱拳再走。 周行逢本打算走,被严氏拉了一下,夫妻二人互相对视,不知以眼神交流了什么,继续坐著。 萧弈会意,宴后,单独邀这对夫妻敘话。 “我久仰周將军大名,今日终於得见,想多加亲近。” “使君客气了,我就是个游侠儿,有几分蛮力,运气好,才爬到今日这个位置。” 周行逢这番话客气,却也带著疏远。 严氏忽推他一下,轻声道:“我看,你別藏著掖著了,就与使君说实话吧。” “你这妇人。” 周行逢眉头一皱,有些慌乱地一揖,道:“使君恕罪。” 萧弈道:“周將军,有何难处,但说无妨。” 严氏起身,万福道:“家夫此前不识尊面,受王逵逼迫,为他出谋划策,恐有忤逆之处,今夜一见,折服於使君风采,欲弃暗投明。” 说罢,她转向周行逢,鼓励道:“你儘管说便是。” “好,王逵一向不服刘言,原只是想利用刘言,没想到真成了事,且上次使君责罚了王逵之后,他便怀恨在心。他与我说,使君召我们入潭州,必是要害我们,我误信了他的话,便帮他谋划,计划在明日赛龙舟时兵变,除掉使君与刘言。” 萧弈问道:“他如何有自信能兵变成功?” “他联络了潭州城中一位大將。”周行逢道:“但我也不知是谁。” 萧弈沉吟道:“彭师暠?咸师朗?还是曹英、孙郎?” 周行逢脸色郑重,道:“不论如何,今夜我已看出来了,使君心系楚地,所谋所虑者皆为楚地生民考虑,比王逵更能得人心,我愿助使君一臂之力。” “好!” 萧弈甚是感动,赞道:“周將军深明大义,还请將军助我策反武平军诸將,明日王逵若有异动,除之以还楚地太平。” “愿为使君效命!” 两人彼此欣赏,十分相得。 可正是因为气氛太过融洽,萧弈本想问李观象去给李璨贺喜之事,终究是没有问出来,以免破坏了气氛。 就看到了最后关头,周行逢愿不愿意说吧。 > 第218章 野心之辈(感谢「热那维诺」的盟主打赏) 第218章 野心之辈(感谢“热那维诺”的盟主打赏) 五月初五,端午,溽暑之气初显。 辰时初,斗指东南。 萧弈策马去往湘江。 今日是与民同乐,官吏將领们都带了家眷,周娥皇也想看龙舟,一身男装打扮,骑著白马跟在他身后。 “好热闹啊。” 路过城门时,只见挑担小贩穿梭於人群,竹筐里是艾束、菖蒲,泛著清苦香气,奔跑的孩童们腕间繫著浸过雄黄酒的丝线,是楚地“系五彩,避五毒”的习俗。 萧弈指向远处的麻石堤岸,道:“我们到那边去。” 周娥皇道:“其实看赛龙舟,城头视野才好呢。” “城墙人太多了。” “懂了。” 確实不难懂,避免出了事误伤百姓。 登上堤岸的高台,放眼看去,朝阳的碎光让湘江泛著细碎金鳞,如苍龙臥波。 李璨是最早到的,带著宋小娘子一起,夫妻俩新婚燕尔,气色都很好,宋小娘子额前的碎发也全梳起来了,换成妇人髮髻。 “恭喜玉辉兄,昨夜才成婚,今日这般早来?” “是。” 李璨藉机耳语道:“昨夜,李观象来给我送了贺礼,我一直没找到机会稟报” o 萧弈环顾四看,道:“不急,我说过,你不必时刻向我稟报。” 李璨道:“他没说谁派他来的,但我猜,是周行逢。” “不是王逵。” “应该不是。 “原因呢?” “王逵没有这种城府。”李璨道:“他们知道了我接受南唐告身一事,且我怀疑,宋摩詰就在周行逢身边。” “看来周行逢已得到南唐支持,我若一走,他便打算自立?” “使君该小心,他若等不及,有可能提前动手————” 两人没有继续谈下去,因为诸將都到了。 刘言今日披了一身盔甲,花白的鬍鬚在风中飘动,眼中有深深的忧虑。 王逵反而没披甲,只在腰间佩了单刀。 周行逢也是携妻而来,风吹动他的衣袍,裹出一身壮硕的腱子肉,严氏穿了条靛蓝罗裙,脸上始终带著笑意。 萧弈带著周娥皇与他们说话,神態轻鬆,丝毫不觉得这堤岸上有何危险。 他的从直卫就守在堤下,堤上只有诸官员將领们。 很快,王逵也来了,今日態度转变了许多。 “哈哈哈,我是个粗人,往日说话没遮拦,得罪了使君,莫要见怪。我们楚人,有甚不痛快,赛一场龙舟分个上下就是!” “好。”萧弈应道:“那就以龙舟分个上下。” “赛了龙舟,再到大营升帐,商议抵御南汉之事。” 说罢,王逵大手一挥,道:“开始吧!” 萧弈给他面子,看向张满屯,点了点头。 “咚!” 赤膊的鼓手挥舞著鼓槌,红绸飞扬,鼓声撞向江面,惊起水鸟。 “咚!咚!咚!” 远处,城头上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一阵阵的欢呼。 该是龙舟出发了。 反而是这边视线略差,看不到下游。 忽然。 “来了。” 周娥皇有些激动地拉了拉萧弈的衣袖。 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二十余艘龙舟从下游驶来,船身皆漆成明黄,首尾雕饰的龙首鳞爪分明。 萧弈留意了一下,划手都是从各军中选拔出来的,有武安军,也有武平军,他的从直卫也挑了三十人参赛,此时排在第五位。 “最前的————是王將军的龙舟?” “哈哈。” 王逵大笑,道:“我麾下儿郎,个个都是好样的!” 周行逢则笑道:“我的儿郎就紧隨在后,有望爭一爭魁首啊。” 萧弈道:“传下去,今日竞渡,胜者每人赏钱十贯、绢二匹、酒一坛!愿诸健儿奋勇爭先!” “好!” 渐渐地,龙舟近了。 远看不觉得,近看才发现它们速度很快,船桨划动连成一片虚影,江面被搅起层层白浪。 “嘿哟!嘿哟!” “斩浪去!嘿哟!夺魁来!” 王逵麾下儿郎动作齐整,超出其他船只这么许多,第一个撞过了江面上的红绸。 人群爆发出吶喊。 龙舟掉转方向,往堤岸驶来。 严氏赞道:“王副节帅麾下的人,倒也有几分章法。” 王逵捋须自得,哈哈大笑,形態十分猖狂。 萧弈下令道:“把酒端来,我要赏这些健儿。 “是。” 很快,第一艘龙舟靠在堤岸边,三十名健儿持桨登岸。 萧弈与刘言各自端起一碗酒,准备敬他们。 “诸健儿吞江揽浪,夺得魁首,都是好样的,他日御敌守疆————” “动手!” 突然间,一声大喝。 三十健儿纷纷把手中的桨一拧,顿时变成了短矛,向萧弈、刘言扑了过来。 同时,王逵拔刀在手,怒喝不已。 “我等推立刘言,他却联合外人,欺凌我等,大楚男儿岂可久居人下?! 杀!” 刘言大怒,指向王逵,叱道:“逆贼!我待你不薄,你不思抵御南汉,覬覦权位、兴兵作乱,必遭千刀万剐!” “老匹夫,你勾结外人出卖楚地,引狼入室,今日便杀了你这条北廷的走狗,楚地老子来撑!杀!” “杀啊!” 萧弈见周娥皇看得又激动又害怕,一把將她扯到身后,退了几步。 “怎么?刺激吗?” “比龙舟好看,你的后手呢?” “我没后手啊。” “什么?!” 此时,萧弈的从直卫还在堤下赶来,而王逵麾下已与刘言的几个牙兵杀在一起,远处还有尘烟飘起,想必是武安军兵马衝过来了。 场面看起来確实有些惊险,周娥皇应该有被嚇到,明显在他的身后抖了一下。 忽然,王逵惨叫一声。 “嗷————贼配军?!你!” 只见是周行逢拔刀了,一刀劈在了王逵右臂上。 血液飞溅。 王逵险险避开,瞪圆了猩红的眼。 “贼配军!忘恩负义的狗货,你敢算计我?!” 周行逢横刀而立,脸色如铁,道:“你爭权夺利,置儿郎於水火,该杀!” “放屁,楚地是我的!” 王逵话音未落,猛地掷出手中长刀,左手去抢地上的一柄刀矛。 周行逢侧身避开,如猛虎衝上,乱刀劈斩。 萧弈看得认真,只觉两人武艺都是了得,大开大合,若联手,自己恐怕是打不过。 可惜,少了个与王逵切磋的机会。 他看得出来,王逵、周行逢武艺在伯仲之间,周行逢胜在先手伤了王逵,且有严氏帮忙。 “噗。” 两人廝杀之际,严氏突然抽出短刀,欺身而上,趁著王逵身形不稳,顺势一劈。 萧弈看得分明,王逵瞳孔骤缩,拼尽最后力气往一旁翻滚,后背却还是被划开一道长口子,衣袍被血浸透,疼得满地打滚,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周行逢不给喘息之机,提刀上前,一脚踏下,手中单刀毫不留情斩下。 “贼配军!你————” “噗。” 王逵怒吼声未落,首级已滚落在旁。 萧弈听得身后周娥皇惊呼一声,瞥了她一眼,见她捂住了眼。 此时,周行逢麾下的儿郎已划著名龙舟赶到,萧弈的从直卫也衝上大堤,护在他身旁。 王逵麾下见状,有人负隅顽抗,也有人弃械投降。 周行逢甚是凶悍,命令將他们全部拿下,亲自上前,连斩十余人。 “噗噗噗————” 末了,还是严氏过去,拉住杀红了眼的周行逢,叱道:“够了!你別杀了!” “放开!妇人休拦。” 周行逢甩开袖子,转头,那沾满了血的脸上杀气毕露,待目光转向萧弈,才微微一滯,恢復了几分清明。 “让刘节帅、萧使君受惊了,还请恕罪。” “周將军是救了我们啊。” 萧弈看向远处赶来的那一队武平军兵士,转向刘言,道:“为避免事態扩大,唯请周將军先镇抚武平军將士,节帅以为如何?” “唯有如此了。” 刘言本就无权,武平军一向掌握在王逵、周行逢手中,眼下王逵既死,自然是只能靠周行逢。 商议既定,萧弈立即安排从直卫护送他与刘言入城。 许多百姓们已目睹了王逵叛乱的一幕,虽有小小的惊慌,倒也不算混乱,早就习以为常了,大多都是痛骂王逵。 回到宣慰使府,萧弈分兵保护刘言、控制城门,一旦出事,他的千余人手立即就捉襟见肘,不太够用。 分派既定,他回头看去,见周娥皇坐在一旁,老老实实的样子。 “嚇到了?” “才没有,我早有预料。”周娥皇道:“若非你一切尽在掌握,岂会带我去看龙舟?” “那你觉得顺利结束了吗?” “我反倒觉得你被人利用了。 17 “哦?是吗?” 周娥皇正要开口。 门外,李璨过来,道:“使君,周將军求见。” 萧弈转头看向屏风,示意周娥皇躲过去。 很快,李璨领著周行逢以及几名將领入內。 “见过使君。” “如何?武平军诸將可都安抚住了?” 周行逢应道:“回使君,末將幸不辱命,已尽力安抚住诸將。” 萧弈道:“如此,我就放心了。王逵一死,狼子野心之辈尽除,楚地想必就此安稳,我也打算北归。回去之后,我会请奏任你为武平军节度副使。” “谢使君。” “去吧,盯著诸將,今日莫再出乱子。” “是。” 周行逢行礼之际,萧弈留意到,李璨给了自己一个眼神,遂道:“玉辉,你留步。” 李璨停下脚步。 萧弈眼看著周行逢等人离开,方才看向李璨。 “怎么?” “周行逢与我摊牌了,南唐已册封他为朗州大都督,武平军节度使,制置武安、静江等军事,他让我帮他夺权。 “计划呢?” “简单,除掉你,则刘言不足为虑。因潭州粮钱都由我管著,可招揽潭州诸將,个別不服者,他打算杀光。” “他信你吗?” “信。” “確定?” 李璨道:“我与他说,我满门受奸臣迫害时,郭雀儿並未劝阻史弘肇,小乙本是我家中旧仆,如今翻到我头上作威作福,我心中不满。大唐授我官身,太傅嫁女於我,我自该为大唐效力。只要除掉你,我便是武平军判官,潭州刺史,与他共享荣华,且宋摩詰也在场,为我作保。” 萧弈点点头,道:“该是可信的。” “我该怎么做?” “给我倒杯茶,去告诉周行逢,你已鳩杀我,让他去对付刘言。” “是否太急了?” “就是急,他才准备不充分,我方好保住刘言。” “好。” 萧弈接过茶水,喝下,闭目思忖著。 听得李璨离开。 过了一会,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之后,周娥皇轻声细语的分析声传入耳中。 “怪不得周行逢除掉王逵,原来是打著这个主意,你配合李璨,是想诱捕他吗?可除他一人易,要收服武安军却难————你怎么了?你不会真被毒死了吧?” 萧弈不睁眼。 待感到周娥皇凑过来,伸手探他的鼻息,他还刻意屏住呼吸。 他在试著从周行逢的立场思考能否相信李璨,可有点吃不准。 且看看周娥皇信不信李璨背叛了。 “你!你別嚇我,醒醒,就这一小杯怎就毒死你了?我不信————你,你不会真出事了吧?” 脸颊被拍了几下。 萧弈感到周娥皇愈发焦急,想必她是真相信李璨毒杀了他。 一根手指忽探到了他嘴唇里,他连忙咬牙抵住,不让她扣自己的喉咙。 正要睁眼,有冰冰凉凉的水滴落在了脸上。 “呜呜————你別死啊,你醒醒————” > 第219章 实力帐 第219章 实力帐 萧弈睁开眼,看到了周娥皇一双关切担忧的眼眸。 她的下睫毛还凝著泪,眩然欲滴。 他一时有些不忍说是利用她作测试,遂咳了几下,道:“你救了我?” “你————你没事了?” “没事了,救命之恩,多谢。” 周娥皇眼眶里打转的泪还是掉落了下来。 萧弈差点顺手去擦,突然醒悟,连忙停手。 两人目光对视,他偏过头,道:“哦,我还有些事要办。” 他转身走向堂门处,忽听到身后有动静传来,本待避开,转念一想,让周娥皇踢了他一脚。 回头一看,她有些著恼的样子,嗔道:“让你逗我玩。” “怎就逗你了?分明你救了我。” “若真是李璨毒杀你,你把他杀了呀。” “我打算以德报怨。” “以德报怨,何以报恩?” “改日请你吃饭。” 说话间,萧弈走到门口,脚步一停,招人去把张满屯唤来。 张满屯一入堂,开口便道:“將军,俺和大李先生商量了一下,感觉今日之事不太对哩。” “哦?你说说。” “王逵的计划也太糙了,除非原本是打算和周行逢合作的。可周行逢既然事先知道,大可让俺们把王逵活捉,结果直接一刀斩了,这不利用俺们夺王逵的权吗?” “有道理,是你还是李昉想出来的?” “俺与大李先生一同议论出来的。” “你们说对了,周行逢除掉了王逵,又把我毒杀了,你速去请几个大夫来救我,现在把宣慰使府戒严,去把彭师暠、咸师朗、曹英、孙朗等人请来。再派人去提醒刘言,周行逢欲兵变,让他加强戒备。” “啊?是!” 张满屯愣了愣,反应过来,方才应喏,边外往走,边用唾沫往脸上抹著脸。 周娥皇小声道:“你布置得也挺粗糙的,能瞒得过去吗?” “没关係,重要的是实力。” “可在楚地,你並无太多实力。” “周行逢也是这般觉得,他认为我更好解决,所以先杀王逵,再对付我。” “不对吗?” 萧弈道:“我实力比他强,算一笔帐就知道了。” 周娥皇显出不信的表情,道:“愿闻其详。” “你先去把周廷望请来见我。” “为何?” “你们南唐保守派,也是我实力的一部分。” “哼,说过了別这般叫,你可真气人。” 话虽如此,周娥皇还是往外走去。 她適才哭过,脸上泪痕未乾,也不特意抹掉。 萧弈站在潭州城防图前面思忖了一会儿,张满屯带著几个大夫鱼贯入內。 “把他们都押到柴房里,关上半天。” “啊,这是为何?饶命啊!” “小老儿什么都没做!” “把他们嘴堵上。” “是。” 很快,周娥皇领著周廷望到了。 不等寒暄,萧弈开门见山,道:“南唐敢在背后使绊子,我很生气。” “使君误会了,宋————” “我不管是宋齐丘或冯延巳的意思,惹我不高兴了,那就打,你莫忘了,如今双方还未休战。” “周————” “停,我告诉你现下是何局面。” 萧弈一反常態,不给周廷望说话的机会,自顾自施加压力。 他脸色冷峻,道:“自从刘言任武平留后,向大周称臣之日起,楚地为大周藩镇,边镐率军入境,是为挑衅大周!今议和未成,我隨时可率军顺江南下,攻打鄂州。” “使君————” “你休当我不敢!” “嘭!” 萧弈拍案,叱道:“南唐既能派细作来毒杀我,大不了鱼死网破,看最后被拖垮的是谁?!” 他说完,周廷望反而不再说话了,脸上显出恰到好处的苦意。 “哼。”周娥皇著恼,道:“你凶甚?待如何?说便是了。” 萧弈沉得住气,脸色依旧冷峻,道:“若拿不出诚意,或是周典客作不了主,那便无甚好谈了。” 周廷望保持著苦笑的態度,从袖子中掏出一封文书。 “老朽至潭州数日,已將此间情形递於周公,这是周公的书信,请萧使君过目。” 萧弈余光落处,张满屯比划了一个手势,表示有人求见。 他並不理会,先接过周廷望手中的信件,扫了一眼。 信上內容很简单,南唐朝堂上,右僕射孙晟等人皆认为国库空虚,不可再起战端,周宗要求周廷望儘可能结好於萧弈,促进议和,並言金陵很快要派使者前来。 他作怒气稍减之態,冷笑道:“若如此,冯延巳何以许诺周行逢为朗州大都督、制置楚地军事?” 周廷望道:“此事必有误会,宋党以平楚大功才保举冯延巳拜官左僕射,如今大败,楚地得而復失,冯延巳当自请罢相。” “与我说何用?”萧弈不悦道:“你与周行逢说去吧。” 说罢,他看了张满屯一眼。 张满屯遂稟道:“將军,潭州诸將都到了。” “先让彭师暠进来。” “喏。” 萧弈脸色平静下来,扫了周廷望一眼,见他也已是脸色如常,遂让周娥皇再到屏风后呆著。 很快,彭师景快步赶到堂门处。 他脸上带著紧张之色,一见萧弈,放鬆下来,抱拳道:“使君,出事了?! ” “无妨,皆在我掌握,彭將军只管坐,看我拿贼便是。” “是。” 萧弈紧接著,道:“再让咸师朗进来。” “是。” 萧弈依旧端坐,只见咸师朗匆匆而来,目光转来的瞬间,脸色显出惊诧之色。 “使君?你————” “铁牙!” 张满屯会意,扑过去便押咸师朗。 咸师朗挣扎了一下,瞥了眼坐在那的彭师暠,立即老实下来,主动拜倒。 “使君,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末將担心至极啊!” “谁与你说我死了?” “不知————就是有人报信,说是刘节帅杀了使君。” 萧弈上前,毫不客气,重重在咸师朗肩上重重踹了一脚。 “去你娘的,墙头草!” “使君!我冤枉啊!” “啪。” 萧弈恨铁不成钢地甩了他一巴掌,叱道:“你是最先隨我驱边镐的啊,怎一点长进都没?” “使君,我没有背叛你,我就是————” “你就是贱!” 其实不用说,萧弈都懂。 彭师暠多少有点坚守、有点忠诚,难降服,但降服了不容易三心二意:咸师朗才是当世大多將领的写照,就想著自保,有奶就是娘。 对付这种人,展示实力。 “你以为周行逢能成事?告诉你,他被我算得死死的,以为李璨拿著潭州府库的钱粮投他?以为南唐给他册封?自己看吧!” 萧弈將周宗的信件甩在咸师朗面前,也不多说。 很快,他就听到了“嘭嘭嘭”的磕头声。 “使君神机妙算————” “说!周行逢让你做甚?” “真没有啊,他只是派人来称,刘言杀了使君,他准备为使君报仇,让我莫轻举妄动,我也不敢轻举————不,我愿为使君擒杀周行逢!” “用不著你,坐那边去。” “是。” 咸师朗擦著汗,挨著彭师暠坐下,嘴唇张翕了几下,发现萧弈还在看他,连忙闭嘴。 萧弈看得情楚,他方才说的是“你怎不通个气?” 彭师暠其实也什么都不知道,自然通不了气,兀自面无表情地端坐。 之后,曹英、孙朗来了,这两人知道的內情显然更多,但表態却更快。 “使君,我们听说你出事了?哪个狗攮的乾的?!” 曹英道:“是周行逢?不瞒使君,他手下有个掌书记方才来见过我,言语多有试探。” “李观象说甚了?” “使君竟知道?!那老小子说大周初立,国力尚弱,他入开封,见到处穷困,不如金陵————” “鼠目寸光。” 萧弈叱了一声,打断曹英的话,转向周廷望,淡淡道:“周使君,你与他们说说南唐的態度,如何?” “咳咳,当初陛下发兵楚地是受奸党蛊惑,如今得而復失,朝中奸党更加丧心病狂,挑唆动乱啊————” 总之,都是为了把实力帐算清楚。 算清楚了帐,才是商议擒杀周行逢。 说话间,有人来通传道:“使君,李先生派人来了。” 萧弈知道,不是李昉,而是李璨派人来了。 允来者入堂,附耳稟报。 “使君,周行逢率部到武安节度府杀刘言,扑了个空,刘言已抢先一步去城外军营见何景真、朱全琇。” “知道了。” 萧弈走到地图前,思索了片刻,有了布署方案。 他心中却是微微一嘆,暗忖杀周行逢易,杜绝叛乱却难啊。 数十年风气,武夫自立,但凡有点野心,谁不想当一方诸侯?仅靠杀,显然是不行的,最终还是得靠制度。 “彭师景,你率心腹兵马控制城门、府库、粮仓,保证城中不起任何动乱。” “喏!” “曹英,你率麾下包围城外————” 话到此处,堂外忽然响起一阵呼喝。 “何事喧譁?” “周行逢求见使君。” “求见我?” 萧弈有些诧异。 因为,在周行逢的认知里,此时他应该已经死了。 换言之,他诈死诱伏周行逢之事已被识破了,如周娥皇所言,偽装得確实有些粗糙。 那么,周行逢眼下是何打算?敢强攻宣慰使府不成? 第220章 负荆请罪 第220章 负荆请罪 堂中安静片刻,眾人都在思忖著周行逢的目的。 忽有闷响起。 张满屯猛地一拍胸膛,捧起头盔,盖住他刚长出来的寸头,嚷道:“俺去擒了那廝来便是!” “使君,周將军自称是来负荆请罪的。” “什么?放屁!” 张满屯叱了一声,道:“必是这驴毬入的想藉机杀进来,將军,莫中了他的奸计。” 萧弈看著城防图,迅速计算了一遍。 从兵力、钱粮、名义、情报等各个方面,实力帐,他完全强於周行逢的,但,这是他的视角。 可站在周行逢的立场,看到的是潭州诸將新附、李璨挟钱粮背叛、大周立国不到半年————正因如此,周行逢才会在入城之前就图谋不轨。 除非,周行逢反应过来了,且第一时间决定投降。 竟有这样的洞察力与决断? 正常而言,不该是拼一把吗? 不管是何情况,萧弈当然不会怯见对方。 “召他进来。” “是。” 原本还有一丝疑惑,猜测周行逢是想藉机闯门,但很快,这一丝疑惑也打消了。 只见周行逢褪掉了外裳,穿著一件单衣,背上还绑著几枝荆棘,双手绑在一起,由严氏牵著绳索。 这夫妻二人身后,李璨缓步跟著,表情有些复杂。 严氏一身罗裙,牵驴一般牵著周行逢入堂,盈盈拜倒。 “奴家向使君请罪。” 周行逢亦是面露羞愧,道:“罪將向使君请罪————” “使君,刘节帅率部到了!要马上见使君。” “使君,还请先听奴家说。” 萧弈听得堂外一阵聒噪,吩咐道:“让阎晋卿、李昉去见刘节帅。” “是。” “有何话?说,给你们半刻钟。” 周行逢正待开口,严氏一扯绳子制止,道:“使君明鑑,家夫受奸人蒙蔽,险些铸成大错。起因是数日前南唐太傅之子宋摩詰潜至军中,恿家夫起兵自立,家夫贪图大都督之位,未能及时拒绝,今日宋摩詰称他设法除掉了使君,家夫一时蒙了心,很快便心生悔恨,待听闻使君尚在,方知天命如此,连忙赶来请罪。” 萧弈问道:“不当南唐的朗州大都督了?” “镜花水月之官————” “让他自己说。” “是。” 周行逢抬起头,带著黥的脸颊微微抖动,神色分明还有不甘。 萧弈看得到,那一双眼睛里,野心的火苗未灭。 可萧弈並不介意,因为周行逢的野心肯定与自己没得比,南唐封一个朗州大都督就能引得他如此衝动,可见他原本的目標比这还要小。 当世武夫,想当藩镇,能理解。杀了也无所谓,倒也不必把这当作太不寻常的事。 大概是感觉到萧弈目光中的平静,周行逢嘆了一口气,开口了。 “成王败寇,没甚好说的,我周行逢从一无所有混到如今,早他娘知足了,今日事败,本想血拼到底,大不了豁出这条烂命!但我这老妻刚怀了,我俩造一个崽不容易,降就降吧,只求使君看在我降了的份上,保这娘们一条————” “啪。” 严氏回头就给了周行逢一巴掌,叱道:“强甚?你既承认使君福泽深厚,天命眷顾,何苦还大放厥词?说心里话!” “你这妇人,又打?老子说的就是心里话,为了老子的种,窝囊受死,还待如何?!” 萧弈问道:“周行逢,你不服我?” 周行逢不答。 张满屯走上前,照著他另一边脸重重给了一巴掌。 “服不服?!” 周行逢依旧不答,头仰得更高。 严氏道:“使君,以家夫的性情,若有不服,必定开口直言。他不说话,便是对使君心服口服————李先生,请你说句公道话。” 李璨走到萧弈身旁,附耳道:“他发现使君未死之时,尚有一战之力,若非惧怕使君,当不至於立即投降。” 心有畏惧,才有利用的价值,这点还挺重要的。 说话间,再次有人过来,稟道:“使君,刘节帅一定要见你。” “使君,奴家有句话,想单独对你说。” “过来吧。” 萧弈走到屏风边,转头看去,见周娥皇正站在屏风后,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严氏上前,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使君若杀了家夫,武平军中,谁能制衡刘言?刘言虽未明言自立,却有自立之实啊。” “所以你料定,你夫妻降了之后,我能不杀你们?” “家夫虽然桀驁,不像王逵不识时务,恳请使君开恩。” 萧弈没有表態,只吩咐道:“把这对夫妻分开关押。” “喏。” “你等各司其职,务必確保城门不生动乱,下去吧。” “是。” “让刘言来见我————不,我去迎他。” 刘言很焦急,披著盔甲,带著两个牙兵,大步奔过长廊,远远见到萧弈,便露出惊喜之色。 “萧使君,你没事吧?!” “托刘节帅洪福,並无大碍。” “是我得使君相救啊,若非你派人遣信,我已丧命於周行逢刀下,听闻此獠转而攻打宣尉使府,我连忙率部赶来相救————” 萧弈道:“无妨。” “那逆贼呢?我来將他斩了!” “节帅莫急,此事想必有所误会。” 刘言银白的鬚髮俱张,道:“岂能有误会?!周行逢狼子野心,祸害无穷啊!” 萧弈心知,倘若接连除掉王逵、周行逢,要制止刘言往后把武平军兵权交给儿子,只会更难,可周行逢能不能留,他暂时还不能確定,乾脆把这个话题搁置起来。 “使君宜速除此獠————” “刘节帅。” “使君但说无妨。” “你眼里有陛下吗?” 刘言一愣。 萧弈正色道:“你是大周的武平军节度使,堂堂行军司马,你说杀就杀,不曾想过请示陛下吗?” “瞧我,老糊涂了,一时激动,使君见谅。” “与节帅无关,想必是楚地的风气使然,武夫自行其事,杀人不问青红皂白。” 萧弈朝北面一拱手,郑重道:“自大周肇建,我等武將哪怕惩治罪人,也需依军法处置、或经三司审定,何曾私自处以极刑?此为风化、法治!” 刘言明显愣了愣,目露敬佩之色,道:“楚地蛮夷之地,终沐王化啊。” 萧弈道:“故而,我打算在军中进行整风,还请节帅多多支持。” “自当全力配合。” 一番对话,也许刘言已意识到了什么,起了提防之心,道:“只是我此番到潭州,来的仓促,打算先回朗————” “,舟车劳顿,未免太辛苦,刘节帅有何所需,我派人到朗州去办便是。” 萧弈说罢,不等刘言开口,转头向张满屯吩咐道:“刘节帅今日受惊了,安排人手护送刘节帅回府,好生保护。” “喏!” 忙过此事,萧弈才有一种初步平定了楚地的感觉。 他独自站在廊下,抬头看著屋檐外的一方天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李璨到了,站在他身后,低声稟报著各种细节。 萧弈问道:“宋摩詰呢?” “得知使君无恙,当即就逃了。”李璨犹豫半刻,道:“我想替宋摩詰求个情。” “你不必多说,让我想想,去忙吧。” “是。” 萧弈目送著李璨离开,便听得通传,有许多人前来求见。 其中有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让李观象到前堂见我。” “是。” 此番再相见,李观象的表情十分复杂,径直在萧弈面前拜倒,带著苦涩的表情,自嘲道:“我真是有眼无珠啊。” “李先生这是何意?” “一路同行,我知萧使君不凡,却未能料到,竟能成如此大事。” 说罢,李观象轻轻扇了自己一嘴巴,道:“枉我自负才干,欲寻伯乐,伯乐当前,却不能识。” “看来,你选中的是周行逢?” “不瞒使君,武平军中,刘言虽有威望,然老朽无实权;王逵空有武勇,粗莽难成大器;周行逢虽滥杀,却算是唯一的帅才。奈何,我目光寸浅,不曾跳出武平军。” “好了,別说虚的,你往后有何打算?” “当然为使君效力,请使君————不,请明公给我一个机会。” 萧弈道:“你这人气量狭窄,诗作得不如李昉就斜眼相睨,我很不喜欢。” “我改,我一定改!” “周行逢呢?我是杀是留?” 李观象一愣,眼珠子飞快转动,嘴上却不敢马上答。 萧弈不急,捧起茶,慢慢喝著。 “明公,在下以为————周行逢可用,且易掌控。” “哦?” “周行逢虽外表凶悍,实则重情义,他子嗣艰难,与严氏耕耘十年方有结果,使君只需押著严氏为质,不难驱他效劳。” 李观象说罢,垂下头。 须臾,也许是怕萧弈看不到他的表情会生气,又抬起头,露出老实诚恳之色。 萧弈对此不置可否,问道:“宋摩詰呢?” “在下捉到了。”李观象连忙应道:“周行逢想自立,我本是反对的,认为时机未到,全是宋摩詰催促,方有今日之事。故而,我第一时间便去捉拿此獠,如今就押在府门外。” “你觉得,宋摩詰如何处置?” “此人虽是罪魁祸首,然留著他比杀了他有用,他毕竟是宋齐丘的嗣子———— ” 萧弈道:“你去杀了。” 李观象一愣,问道:“明公,为何不留著此人?” “我自有理由,你去杀了,亲手杀。” “是。” 夜幕降下。 萧弈起身,伸了个懒腰,忽觉怀中有一物差点掉下来,一摸,意外地发现是个护身符。 也不知是何时被放到怀里的。 第221章 不拘一格 第221章 不拘一格 白布被揭开,显出宋摩詰那张至死犹带著不可置信表情的脸。 萧弈看了一眼,向周廷望道:“就请你將尸体带回去,交给宋太傅吧。” 他不安好心,存著挑唆周宗与宋齐丘之意,周廷望却也没有拒绝,应道:“是,老朽会派人將宋郎君送至鄂州。” “听这意思,你还不打算离开?” “金陵使者未至,议和文书未定,老朽不敢轻离。” 萧弈有些诧异,笑问道:“莫非是要刺探情报,安插眼线?” “使君说笑了。”周廷望道:“楚地既要与大唐恢復通商,又岂怕老朽多待些时日?” “呵呵,我当然欢迎之至。” “敢问使君,眼下诸事稍定,老朽可否把女郎接到驛馆?” “那是当然。” 萧弈亲自送周廷望与周娥皇到了府门。 登上马车前,周娥皇回过头来,道:“恭喜萧使君得偿所愿,独揽大权了。” “也恭喜周令公成功打击政敌————” “呸,你真不要脸。” “大家都达成了目的,何必不承认?” “在你眼里,江南公卿就只会党爭不成?” “不然呢?” “北廷也未必是君明臣贤,奉劝萧使君莫得意得太早。” 周娥皇拋下一句,提著裙摆优雅登车,回眸间还颇骄傲地瞪了萧弈一眼,却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进了车厢。 萧弈微微摇头,回过身,却见李昉提著灯笼站在屋檐下。 “明远兄,何事?” “有几封公文需你批。” “进去说吧。” “谦谦君子,淑女好逑,看来,这位周家女郎亦打算爭夺你了啊?” “明远兄说笑了,太会说笑。” “好,不说笑,说几句肺腑之言。” “你別说。”萧弈道:“我清醒得很,不需你提醒我。” 李昉道:“你既清醒,何以让李璨娶了江南女?再回中原,朝廷如何信任他?必影响仕途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问他。” “我与他话不投机,唯有劝你莫与他犯同样的错。” “知道了,明远兄近来怎如妇人一般?帮我写几封奏摺吧,把近日之事稟报陛下,刘言、周行逢等人如何赏罚,请陛下作主;再稟报陛下,我准备部署与南汉的战事,並在楚地整顿军中风气,待情况平稳了再归朝。” “我劝你儘快北归,为官之道並非是做得越多越好,你的差事只是册封刘言。” “若只如此,陛下何必派我来並任我为武平军宣慰使?行百里者半九十,不论如何,做完最后几件事吧。对了,我打算在楚地改制,制衡节度使,把民政、 財赋、刑事之权分出来,交给朝廷任命的文官,趁著刘言现在实力不足把此事办了,免得他以后传位给儿子。” 李昉问道:“此事,也稟报朝廷?” 萧弈不自觉地嘆息一声,道:“避不开嘛,官员总得要有朝廷的任命,奏摺的措辞恭谨一些吧。” 他当然也清楚,做这些事僭越了。 可他仔细想过,若不做,肯定是会后悔的。 心中主意既然定了,没等李昉再陈述利害,他先行表了態。 “做吧,请明远兄帮我拾遗补缺,我是正使,出了事我担著————” 白日里才杀王逵、擒周行逢,夜里又秉烛写奏摺、擬政策。 次日醒来时,萧弈有点忘了是怎么睡著的,只记得到后来困得脑子无法思考,看李昉还埋首案牘,他就想先稍微躺一下。 再看桌案上,文书已经摆得整整齐齐。 “將军!” 张满屯匆匆跑过来,道:“將军,外面有几个武平军將领来给周行逢求情了。” “昨日不来,今日才来?许是刘言唆使,好让我忌惮周行逢而杀他。” “还有这层关係,俺竟没想到哩!” “我不过是猜测。”萧弈道:“告诉他们,周行逢如何处置,自有陛下定夺,让他们安心做好分內之事。” “喏。” 萧弈看著张满屯短短的头髮,有点羡慕,本想感慨一句“很凉快方便吧”,话到嘴边,觉得如今主政一方,还是稳重一些,不要和手下人嘻嘻哈哈。 可张满屯却一点都不稳重,又道:“旁人都在猜,昨日严氏与你说了哪句话,你就放过周行逢了。” “如何猜的?” “他们说,背著旁人私语,若非她肚里的孩子是使君的,便是愿扶使君为楚王。” 萧弈皱了眉,暗忖这谣言听著离谱,却可能造成不小的麻烦,道:“让李璨去查,哪些人造谣。” “喏。” 萧弈又递过一封名单,道:“再召诸將官来,我有军令、政令要颁布。” “喏!” 此时便可见萧弈的霸道了,他要发號施令,连刘言堂堂节度使都亲自过来听著。 大堂上地图铺开,桌案上放著粮册、兵册与令箭。 前夜在宴上被打断的部署重新安排下去。 萧弈知道楚將们心里都在犯嘀咕,觉得內部还没整合好,他如何就敢与南汉开战。 可他正是要借著一致对外之时,磨合好內部的各种问题,调整权力结构。 比起閒在那儿互相猜疑,不如把各部调动起来。 正此时,阎晋卿匆匆赶来。 “使君,朝廷的公文到了!” 萧弈转头一看,立即洞察到阎晋卿眼底那不易察觉的忧虑之色。 他抬手一止,脸上反而绽出笑容。 “好!” 朗声叫了好,萧弈环顾座中文武,显出振奋之色,道:“诸位稍待,我先接朝廷公文。” “使君请。” 眾人纷纷抱拳。 如此一番,再看阎晋卿,眼神已恢復了镇定,甚至浮起了笑容。 萧弈双手接过公文,迅速扫了一眼。 “枢密院宣,大周肇基,河东不靖,当务之急,唯辑睦诸藩,尔蒙主上眷遇,衔命南行,专册封刘言,君命所託,职分攸关,当恪遵成命,岂敢擅作威福,越权妄为,挑隙南唐,构怨邻邦?命尔即刻启程北返,以復圣听,凛之慎之。广顺元年四月十三日。” 下面是枢密院使的铃印,以及王峻的签字。 看得出来,王峻很不高兴。 当然,其人就没怎么高兴过。 算时日,这是对三月底萧弈写信匯报他想要驱逐边镐的回覆,枢密院发宣告之时,他才俘虏了边镐,送往开封。 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萧弈眼中绽出喜色。 “好!” 把手中的公文合上,他二话不说,又赞了一声好。 却见阎晋卿身体微微一颤。 萧弈並不理会,边整理著思路,边开口,道:“朝廷很重视楚地,担心我们不能驱逐边镐,本准备向淮南出兵,施压南唐,当然,如今不需要了。” 刘言道:“陛下心系楚地,真让我等感念啊。” 当世武夫,眼里没有皇权,能感念个屁,无非是震惊於大周有这等国力。 萧弈继续道:“朝廷认为,取楚地易,治楚地难,未雨绸繆,命我驱逐南唐之后做两件事,整顿军风、增设官员,整风无非是严明军纪,裁汰老弱,赏罚分明,激励军功,我出一些细则,至於官员,诸君可以举贤,也可自荐,只要是才学、人品出眾者即可,哦,暂时这般,李璨,你来权知湘楚布政使,军中粮料依旧由你安排。” “使君,我资歷浅薄————” “不必妄自菲薄,南唐能以潭州刺史之职授你,你的才干不必多说,我量人为才,只为朝廷举荐。” “是。” “李观象。” “在。” “你权知提刑使司,正式任命依旧等朝廷下发。” 李观象大喜,深深一揖,道:“多谢使君栽培,我一定鞠躬尽瘁。” 萧弈点点头,道:“旁的官职,我也听听诸位意见,你们身边有得力的幕僚,举贤不避亲嘛,楚地百废待兴,用人不拘一格,莫错过了这机会。” 这是他早想好的,把楚地將领身边的人才吸纳过来。 若有大才不被举荐,心里难免有所不满。 总之,军政钱粮、人事任命,萧弈一股脑地分派完了,方才向刘言问道:“刘节帅,你觉得呢?” 看得出来,刘言被架空的经验丰富,脸上没有一丝不悦,摸须道:“萧使君使楚,楚民之福啊————” 议事结束,眾人相继退了出去,阎晋卿却留了下来。 “使君。” “阎公不必忧虑。” “可朝廷那边————” “王相公待我如子侄,担心我的安危,故而严厉了一些。”萧弈颇为轻鬆,道:“放心吧,等朝廷得知我们的成果,很快便会讚赏有加。” “如此,我就放心了。” 阎晋卿先是配合著,释然地笑了笑。 可当他准备告辞出去,迟疑片刻,还是停下脚步,说了句肺腑之言。 “使君,恐怕王相公届时反要疑你欲自立为楚王,还是早作打算为宜啊。” 萧弈点点头,心想,阎晋卿此人並非是情商不够,而是每每愿意说一些真话。 他当然也知道朝廷会见疑。 可即便如此,该做的事也得做完。 当夜,萧弈没有再让李昉代笔,而是用他那拙劣的字跡写了封奏摺给郭威。 本打算与旁的公文一道递呈,想了想,他重新將它拆出来,另写了封信给郭馨,请她帮忙转交。 第222章 劝留 第222章 劝留 萧弈渐渐適应了忙碌充实的生活。 他第一时间把亲眼看到的郭威在建立大周之后的一系列施政举措学习运用。 五月初八傍晚,安友进求见。 “使君,襄州又有信到了。” “给我吧。” 襄州离得不算远,通信时常有,只是信件来往每每要二十余日,萧弈有时分不清那边到底了解了哪些情况。 第一封是安审琦的信,接著是第二封,安元贞写的,另外还有第三封,来自李昭寧。 三封信都很厚,却没有太多实质有用的內容。安审琦的信主要是字大,只说驱逐边镐有他大半的功劳,邀请萧弈当面与他一晤,却不约时间地点;安元贞写了很多,主要是她很想他,萧弈其实也挺想她;李昭寧则感激了他找到她兄长,说了些襄州的琐事以及打听到的来自客船的情形。 此外,李昭寧的信里还有一个信封,是托萧弈转交给李璨的。 萧弈一边写回信,一边派人把李璨找来。 “给你,幼娘的信。安友进就在房候著,你可现在写回信,让他一併派人送回去。” “多谢使君。” 萧弈埋头写信,忽有所感,抬头一看,果然是李璨在愣愣盯著自己。 这几日,李璨显然有些心事。 “怎么?” “没什么。” “你分明在看我,有事便说。” 李璨苦笑,问道:“使君,你打算娶周家女郎吗?” “不打算。” “为何?” “於公,我不想因为娶江南女,失去陛下信任;於私,我这人太花心了,不是良配。” 萧弈知道李璨想问什么,乾脆坦率直言。 李璨却还不下笔,又问道:“那,若是周家女郎尽力打动使君呢?” “就她尽力?谁不尽力?” 李璨欲言又止,最后乾脆搁下毛笔,上前几步,小声问道:“使君,可想过留在楚地? ” 萧弈其实也打算与他好好聊一聊。 今日既然说到了这个话题,他便问道:“为何这般问?” 李璨迟疑了三息工夫,之后,眼神坚定起来,郑重其事一揖手,道:“我也想尽力,若萧郎有意为楚王,我必全力扶持,刀山火海,再所不辞!” “嘘。” “如此说来,你————” “你眼界浅了。”萧弈反问道:“我先问你?想回中原还是留下?” “想留下。” “好,那你就留下,但你面对的处境会很难,我一走,刘言必欲揽权,抄没寺庙得来的钱粮,抵御南汉,基本也用完了,武將们並不服你,你认为,你该怎么办?” “以朝廷为后盾?” 萧弈摇头道:“天高皇帝远,朝廷当不了你的后盾。” 李璨道:“想必萧郎胸有成算,儘管吩咐无妨。” “我离开之前,你务必把钱粮税赋掌握在手里,让诸將插不进手,一千从直卫我也留下,如此,刘言动不了你,可这只是第一步,你要掌握楚地的话语权,必须建立强大的利益链,这比官职更重要,知道怎么做吗?” “不知。” “商路,你別看南汉现在攻打五岭,可广州从海路运进运出的货物如何能绕得开楚地?还有蜀地、南平、江南之间的商贸往来,能不经过长江吗?举一个例子,你从蜀地、 江南运棉布到襄州,贩往北方,便是十几二十倍的利,这其中可养活多少人?再举一个例子,我们把武平诸將派到五岭防线,他们现在不满,可当我们把茶叶、丝绸从五岭送到南汉,经广州出海,又是十倍之利,使他们参与其中,还有不满吗?” 萧弈目光看去,李璨眼眸中闪过亮闪闪的光,若有所悟的样子。 当然,具体细节不是一时半会能说清楚的,还有太多门路需要打通,这是一件需要长期经营的事。 他眼下只需要把意图告诉李璨。 “明白了?我要的从不是楚地,要的就是这一条商路,地是死的,而大江通衢,贯通天下,能带来源源不断的利。你不必与刘言爭兵权,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兵疲民乏,无甚好爭的,让刘言保一方平安,且离不开你的钱粮支持,也就够了。我会把周行逢夫妻带到开封,一旦刘言妄图僭越,再將周行逢放回来,其余事,朝廷鞭长莫及,想必你能应付。不用著急,一年稳住阵脚,三年打通商路,再三年形成规模,十年之內能挣回本钱,你就算成了。这不是你我二人的生意,需把所有可凝聚的力量凝聚在一起,但你记得,分润利益的时候,別只顾著武將权贵们,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楚地自能欣欣向荣。” 李璨点头不已,显然是明白了。 可他想了想,却还是道:“我担心我做不好,使君何不亲自留下?” “留下又如何?二十年间,使楚地富庶,然后呢?无险可守之地,一方诸候,能久乎? ” 与聪明人交谈,不必说太多,萧弈话到此处,李璨微微一愣,揖礼道:“萧郎之志,我明白了。 97 “那就好,我相信你能做好。” “我还有许多不解之处,需萧郎赐教。” “空了再谈,写回信吧,安友进还在等著。” “是。” 李璨转回桌案后方,提起了笔。 他也没说为何最开始问萧弈是否想娶周家女郎,却在聊了一番看似不相干的话题之后,想好了要如何写这封回信,下笔如行云流水。 末了,李璨將信吹乾,折好。 “使君,好了。” “你直接拿给安友进吧。” 萧弈还在写给安元贞的回信,她写了那么多页,他也不好回復得太少,说了些琐碎之事,诸如张满屯剃头之后更丑了,又表了一番对大周的忠心,抱怨朝中有奸臣打压他云云。 “使君,周女郎求见。” “我正忙著————” “哦?是小女子叨扰萧使君了。” 说话间,周娥皇却已直接进来了。 自萧弈至潭州,她一直就在他身边,出入也没人拦著。 “叨扰说不上,你滯留潭州,就不怕令尊担心吗?” “你掳我的时候如何不这般说?” “彼时还得利用你嘛。” 周娥皇嗔道:“真是小人。” 萧弈从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 周娥皇问道:“给谁写信?这么厚。” “相好的。” 周娥皇一听又生气了。 可她应该也是知道没有理由发作,只好气呼呼地看著他。 萧弈招过安友进,把回信交了出去,转头一看,实在是无法忽略周娥皇的怒气。 “你找我有事吗?” 他一开始就摆明了自己就这么无赖,周娥皇拿他也没办法,终是“哼”了一声,道:“萧使君贵人多忘事,说过了请救命恩人吃饭,转眼就忘了。” “正打算派人相请,既来了,走吧。” “嗯?去哪?” “外面吃,我知道当世请客都是在府宅设宴,可我更习惯下馆子,你等等,我换身衣服。” 自从主政楚地,萧弈许久不曾有过自己的生活,今日乾脆微服出门。 离开宣慰使府,他伸了个懒腰,一指西边,道:“我知道湘江畔有座酒楼,阎晋卿说口味不错,走吧。” 周娥皇却道:“我们去瀏阳门吧? ,“为何?” “听说那边有许多小摊,我想尝尝。” 萧弈倒是无所谓,小摊无非是多点几样,免得吃不饱。 两人也不骑马乘车,安步当车往东南方向走。 路上,萧弈留心观察著百姓民生,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周娥皇聊著。 “金陵使者想必快要到了吧?” “没呢,朝廷也许打算出兵討伐你。” “嚇死了。 “” 两人颇为熟稔,说话也十分隨意,走走逛逛,前方出现了一个高台。 周娥皇抬手一指,问道:“知道那是哪吗?” “不知道。” “定王台。”周娥皇道:“西汉前元二年,刘发被封为长沙王,思念其母,派人运米往长安,再从长安运回泥土,於此筑台,登台望母。对了,你可有家人在开封?” “没有,我是孤儿。” 周娥皇道:“西汉初期,此处人烟稀少,被看成卑湿贫国”,刘发立为长沙王二十七年,许是甚少人知,但你可知他的六代孙是何人?” “何人?” “开东汉一朝基业的大汉光武皇帝!” 萧弈侧头看去,见周娥皇眼睛亮亮的。 他知道她的言外之意,故作不感兴趣的模样,道:“湿气確实是重啊,吃点热乎的吧。” “如今的潭州可比西汉长沙繁华许多呢。”周娥皇道:“你若待在此处,处境怎么也比刘发好吧?” “不敢比,我又不是汉室宗亲。” “我近日发现一件事,先说,这次可不是我安排的,你看那里。” 萧弈回头,顺著周娥皇手指的方向看去,却见定王台下,一群百姓正在定王庙前许愿。 可当他们呢喃祈愿的声音匯聚著落在他耳里,他却是深深皱了眉。 因他听得分明,他们念叨的竟是“福泽绵长,萧为楚王”。 第223章 民愿 第223章 民愿 “怎么?生气啦?” “嗯? ” 萧弈回过神来,侧头看去,见周娥皇看向自己的目光盛著几分小心。 看得出,她挺在乎的。 “没有。”萧弈隨口道:“各施手段嘛,没甚好生气的。” “哦,原来还把我当作对手。”周娥皇反而有点失落,道:“我可没使手段。” “不是你,还能是谁?” “阴谋好解决,可若真是人心所向呢?” “我不信,世间事,不过都是利益使然。” “打个赌?” 萧弈道:“我不与你赌。” “怕输哦?” “你我之间,横竖都是你输,有甚好赌的?” 周娥皇道:“你若贏了,我也请你吃饭,你若输了,嗯,再教我弹个曲子吧。” 萧弈有自知之明,他才主政楚地多久,哪就至於让楚民拥戴他为楚王,此事终归是背后有人唆使,查查便知。 他走向定王庙,只见庙宇规模不大,在台基下依夯土而建,殿中供奉著长沙王的木雕像,透著古朴意味。 庙內没有住持,雕像前摆著一个陶製大香案,供百姓们隨缘上香。 既算不上佛寺,也不富裕,怪不得抑佛时没有查抄此处。 如今香火却颇盛,各式各样的百姓围著念叨,倒也热闹。 萧弈正待寻人细问,忽有几根香线递在他面前。 低头一看,那是一个脸颊脏兮兮的小女娃,手里捧著一大撂香线。 “买香吗郎君?三支才一钱哩。” 不等萧弈回答,几个孩童、老妇围了过来,递上香线与各种供品,嘴里嘰里呱啦地说各种话,有的他听得懂,有的听不懂,总之是叫卖。 “买我的,我的四支才一钱。” “小郎子买些个供品吧,自家种的青梅。” 萧弈摸了摸怀里,才发现换了衣衫,忘了带荷包,招过周娥皇,向她借了些钱,各买了些香线供品。 他蹲下,向那小女娃问道:“谁让你在此卖香的?” “刘婆与阿娘说这里卖得好哩。” “刘婆在哪?” 顺著小女娃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黑矮妇人穿著破旧麻衣,正在与几个脚夫閒聊,脸上洋溢著殷勤笑容。 “你们要是也盼著萧使君当楚王,给老长沙王上柱香撒。” 萧弈过去,问道:“婶子,可否借步聊两句?” “哪家俊俏郎子,与我这老虔婆有甚说头?” “敢问婶子,是谁让你鼓动眾人来此祈愿的?” “你谁呀?开口就说我鼓动,我鼓动了谁撒?” 萧弈递过一枚小碎银子,问道:“让萧使君当楚王的话,是谁教你的?” “怎就哪个教的了撒?!” 黑矮妇人顿时不高兴了,也不接那银子,叉著腰站起身来,嚷道:“乡亲们叻!这小子,说是有人鼓动咱们拥立萧使君哩!” “怎个讲法?!” “就是,怎个讲法?!” “我看刘二家的孤儿寡妇,制点香线卖钱不容易,指点她们来这儿叫卖,这小子,指我鼓动大伙,欺我不懂撒。” 立即有一群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非要萧弈拿出个说法。 “萧弈主政楚地时日甚短,诸位便要让他当楚王,此事若非有人指使————” “放你娘的屁嘞!” “我来告诉你是谁指使我的,你给我男人分三十亩田,我也给你上香!” “这小后生,坏了心肠,小老儿活了五十三年,潭州城內粟价一斗低於四十钱不过两次,还是战乱之后,你是不知,萧郎拿官粮调控粮价,活了多少人啊,心里惦记著要让咱们有活路的楚王,上一个还是四十年前的老楚王哩!” “呔,別的不说,能约束兵士不姦淫抢掳的主,我五年没见到了,这小畜生胡说八道,听了就来气,揍他!” “揍他。” 人群激动起来,挥杖的挥杖,舞拳的舞拳。 萧弈眼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又不好伤了他们,只好趁著被捉住痛殴之前跑出人群。 “捉住他!” “我看他是南唐细作!” “別让他逃了,把他押去见使君!” 身后有泥团砸过来,萧弈本想要避开,见周娥皇站在前方幸灾乐祸地笑,只好硬挨了几下,免得她被砸到了哭哭唧唧。 “还笑,走了。” 顺势捉住了周娥皇的手腕,拉著她逃。 穿街过巷,不辨方向。 “我————我跑不动了————” 萧弈回头一看,那黑矮妇人还在怒气冲冲领著一票人追著。 “细作休逃,我记住你的模样哩,你逃不了撒!” “王六家的,你从古家巷走,东庆街包抄他!你们几个,走凤凰台巷。” “小畜生,休走!” 萧弈一把抄起周娥皇,横抱著,跑得更快。 好不容易,把被惹怒的人们甩开。 他当即將周娥皇放下来,整理著衣裳,暗忖今日这也是一桩奇遇,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又没要打我,干嘛扯著我逃?害人家成了你的共犯。” “他们看到你借我钱了。” “嘁,逃得还挺快的。” 周娥皇整理了头髮,抬眸一看,忽道:“你別动。” 萧弈见她伸出手,知是自己脸上溅了泥水,任她帮忙揩掉。 纤纤素手,指尖冰凉,却是在他脸上一抹,把泥点抹开。 “噗呲。” 周娥皇掩唇而笑,道:“这般就顺眼多了。” 萧弈只好自己拿手帕擦拭。 “咦,这是我侍婢阿蛮的手帕?” “是吗?她给我用的。” “还我。” 给她就给她,萧弈摸了一下,还有別的手帕。 周娥皇又抢过去,道:“说好请我吃饭,你不带钱,帕子却带了许多,真没诚意。” “若是到我说的酒楼,能记帐。” “我想吃那个。” 萧弈目光看去,见一个小摊子的旗幡上写著“醢豚羹”,不由问道:“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两人过去各要了一碗,原来是肉酱汤,搭配焯熟的薤白、葵菜、萝卜,再配上汤饼,热乎乎的,味道还不错。 萧弈尝了,又要了两碗。 “还有谁要来?” “没人来,我自己吃的。” “食量真大,我一碗都吃不完。”周娥皇道:“我想喝那个。” 萧弈回头一看,见另一个幡子上写的是个“醴”字,又是念不出来,过去买了两钵子,原来是甜酒。 周娥皇颇开心,拍手道:“真好,都是我没尝过的。” “看来金陵物资匱乏。” “若萧大使君得空到金陵,还是能奉上各种美味的。” “你认输了,要请我吃饭?” “分明是你输了,方才可是问清楚了,民心所向,可不是被人唆使的。” “才问了几句,岂能定论?” 周娥皇捧著钵子,小口抿了甜酒,侧头问道:“你不开心吗?听了百姓夸讚你的政绩,难道不觉得欣慰?” 萧弈道:“並非我做得多好,只不过是前人都做得太烂了。” 他自光落处,卖醢豚羹的摊主捧著碗杂粮饭在干吃,也没捨得往碗里倒一点醢豚酱,过得却已是好过大多数人的日子了。 比烂的时代,无甚好说的。 “你难得谦虚呢。”周娥皇道:“可不论如何,百姓殷殷期盼,民意拳拳,你就不愿为了他们留下治理一方?” “民意如水,水无常势,今日说你好,明日便觉得你坏。我不可能被民意裹挟。” “鐺。” 一声轻响,周娥皇拿起陶钵与他碰了碰杯,嗔道:“活得太清醒,多累呀,喝唄。” 这酒一点都不醉人,不知不觉就喝完了。 周娥皇的脸颊上却浮起两抹红晕。 “你方才,以为是我背后捣鬼,拂逆你的意愿、裹挟你当楚王,你却不生气,因为不在乎我,对吗?” “不是你捣的鬼。” “我问的並非此事,而是————你还把我当成对手,没把我视为亲近之人,所以我拂逆不了你、裹挟不了你。” “对,我不会让人亲近到可以胁迫我改变意愿的地步,因为,我是自由的。” 黄昏的光斜斜洒在破木桌上。 萧弈抬头看著被染成金黄色的云,任从瀏阳河吹来的风拂过脸庞,带著一点点甜酒的气味。 他感受且享受著自由,无论去哪里都是因为自己愿意,从不为別人而改变方向。 周娥皇的指尖再次触到了他的侧脸,温柔地像是在拨动琴弦。 “我从未遇到像你这样的人,周家门前的江南才俊如过江之鯽,没有一个人像你。” “我知道。” “我一辈子遇到的眾人,再光鲜亮丽,原来都是被驯服的、伏槽的马儿。阿爷说,整个江南的才俊都任我挑选,可是能被挑选的又有什么好?” 周娥皇大抵是醉了,或是借酒装疯。 “我出了家门,却遇到一匹野马,明知道套不住它,或我不知道为何,我总是好想要这匹野马,可越是这般,越是套不住马————呜呜————我也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终於还是出身高门,没受过大罪,才吃一点求而不得的苦就受不了了。 萧弈觉得她简直是不讲道理,野马能因为她难受得哭了就让她套住吗? 当然不可能。 可目光落处,只见那眼眶微红,嘴唇委屈地扁著,如梨花带雨,他心头当即警惕起来。 哭没用,诉衷肠也没用,但美貌却很危险。 第224章 唐使(感谢「你不喷我咋知道」的盟主打赏) 第224章 唐使(感谢“你不喷我咋知道”的盟主打赏) 萧弈倏地惊醒。 环顾一看,身处宣慰使府,榻上也没有旁人,方才鬆了一口大气。 方才做了一个梦,好坏参半。 大概梦到自己被周娥皇攻陷了,留在了楚地,一眨眼就生了三十个儿子,在他面前爭位爭得头破血流,结果一艘大战船忽然驶到他脸上,还说他答应归降大宋了。 他正要怒吼一声“我何时答应了”,忽听到了擂鼓之声。 “咚咚咚。” “进来。” 张满屯推门进来,道:“將军,朝廷的文书昨夜就送到了,俺想著將军也该起来了,赶紧给你送来。” “你怎起这么早?看过文书了?” “瞧將军说的,俺又不识字,就是潭州湿气太重,睡得不安稳。” “你去买点生薑、陈皮煮水喝————这头髮挺凉快吧?” “可愁死俺哩,回了开封,若教弟兄们瞧见了,又得笑话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萧弈听出来了,张满屯就是有点待不住了,道:“別急,等与南唐议和结束,与南汉的战事稍定,我们就回去,快了。” “好哩!” 萧弈展开枢密院发的公文一看,心头嘆了一口气,將公文塞到枕头下藏好。 “將军,朝廷怎么说?” “又夸我了,李璨来了吗?” “一大早就来了。” “让他到校场等我,隨我一起操练。” “喏。” 操练完,萧弈边揩著汗,边向李璨道:“隨我去外面吃点东西。” “是。” 萧弈挺喜欢到潭州街巷吃些东西,还能顺便感受民生,否则一天到晚待在宣慰使府里处理公务,忙得没时间出门。 就在城中鼓楼附近的小铺子里要了两碗米缆、一整只白斩鸡、两张胡饼。 “近来城中都在传我要当楚王,查了吗?可有人在背后指使?” 李璨沉吟道:“萧郎为何认为有幕后主谋?” 萧弈道:“等我回了开封,陛下问起此事,我难道该回答是民心所向吗?” “如此,那便只能回答是南唐了,为了离间大周君臣。” “果真没人指使?” “此事想必是诸多原因促成,主使者並未查到,但潭州城中推波助澜者不少,咸师朗、曹英、孙朗等人皆有参与,对了,还有一人,在风头起了之后也参与了造势,萧郎恐怕猜不到是谁。” “我猜不到?”萧弈道:“那你说,谁?” “此事並非他们挑起,他们也可能是听闻了消息,认为萧郎有心王楚,顺势而为,且法不责眾————” “你说吧,我猜不到的那人是谁?” “安友进。” “他?” 萧弈確实没料到。 安友进不过是安审琦麾下家將,竟还参与到这种事情当中。 再回想,安审琦来信表態想要当面谈一谈,看来是希望自己当楚王。 到时,合力灭了南平? 想到这里,萧弈暗自摇头,不提楚地有无实力配合襄州攻南平,只要此事一旦被开封洞悉,恐怕安审琦性命难保。 “我就不出面了。”萧弈道:“你只当不知,只和安友进谈与襄州的生意往来。” “那传言之事?” “若查不到主使者,且等风头过去吧。你儘快树立权威,我在楚地不会待太久了。” 李璨道:“萧郎回程,依旧走襄州吗?” “嗯。” “那见到舍妹,还请告诉她,我这当兄长的无能,不能回中原重振家声了。” “你不把她接到身边吗?” “想来,她更习惯中原的生活,还请萧郎多费心。 " 他们兄妹之事,萧弈管不了,点了点头———— 也许周娥皇自知酒后失言,其后两日没有来见萧弈。 金陵使者却是到了。 “这么快?” 萧弈听闻此事,也是十分诧异,道:“为何事先没有风声?” “南唐使节並非乘官船,而是乘商船来的,在岳州並未表明身份,一直到了城门,才亮了旌节,此时,人已在节度使府见刘言。” “先见刘言?” 一旁的李昉提醒道:“刘言为节度使,你是宣慰使,唐使此举符合礼仪。” 阎晋卿问道:“但不知他们在商量什么,使君,是否摆驾节度使府。” “不。” 萧弈沉得住气,道:“实权在我手中,南唐使者与刘言谈不出实质进展,他越想让我著急,我越不能急。” “是。” “去请周廷望来见我。” “是。” “对了,南唐使者是何人?” “回使君,南唐只派了个虞部员外郎为主使,名帖还未送来,但小人从节度府打听到,他似乎叫韩————韩熙载。” “韩熙载?” 萧弈难得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阎晋卿眉头一挑,问道:“使君也识得韩叔言?” 萧弈反问道:“阎公认得他?” “韩叔言自弱冠起就在中原扬文名啊,他是同光四年的进士。” “中原的进士?” “不错,那是庄宗皇帝在位最后一年,因此我记得清楚,韩熙载刚中进士,他父亲就捲入青州兵变,被驻在青州的平卢军將士强推为平卢留后。待朝廷平叛,斩韩光嗣,诛其亲族,韩熙载只好逃奔江南,此人颇有志气。” “怎么说?” “使君可记得三司使李谷?” “自然记得。” “李谷一向与韩熙载交好,亲自送他南渡,临行,韩熙载扬言若江东相我,我当长驱以定中原”,李谷答若中原相我,下江南探囊中物耳”,二十多年过去,今陛下已任李谷高官,韩熙载竟只是区区虞部员外郎,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啊。” 虞部员外郎,也就和李昉现在的官一样大,韩熙载却比李昉大了二十多岁。 萧弈遂在心中定下方略,待见了韩熙载,可以用南唐不重用他的说法来策反对方。 不多时,周廷望到了。 萧弈留意到,周娥皇也作一身男装打扮,跟在周廷望身后。 可韩熙载却还没有从刘言那儿过来,相当不给面子。 萧弈也不打算给韩熙载面子,道:“阎公,明远兄,我尚有要事,你们与周典客一同见南唐使者便是。” “是。” 离开大堂,回头一看,周娥皇快步跟了出来,正在廊下张望,见了他,小跑著过来。 “你等等。” 只看她的眉目,萧弈便能感受到她的心意。 分明是江南女子,她竟比李昭寧更大胆主动些,再一想,这与境遇有关,周娥皇看似温婉,骨子里是自信的。 “你也太无礼了,唐使来了,你却不亲自见。” “韩熙载更无礼,不来见我,先去见刘言。” “他这才是循章办事呢。” “我不管,我忙。” “不知萧大使君打算忙何事?” 萧弈道:“我想私下接触一下韩熙载,你带我去驛馆吧,就称我是周廷望的牙兵。” 他这请求颇冒昧,周娥皇竟是答应下来。 “好啊。” “这就答应了?” “无妨,韩熙载是孙党,与宋齐丘、冯延巳等人是政敌,你与他谈,不妨碍我阿爷。” “一个小小的虞部员外郎,你也了解?” 周娥皇背过双手,微微笑道:“你想知道,大可直接问,不必试探。” “敢请赐教。” “他可不仅是寻常的虞部员外郎,声名显赫,初至江南,便洋洋洒洒一篇《行止状》,气势恢宏,傲视天下,之后成为陛下的潜邸旧臣,其后以东宫旧僚身份一跃为知制誥,起草詔书。后来,是因陷入党爭,被宋党排挤打压,才罢官外放,如今能升为虞部员外郎,与你夺取了楚地不无关係。” “原来他这员外郎还是刚升上来的。” 两人聊著这些,不知不觉便到了驛馆。 萧弈来了才知原来周廷望带了许多隨从护卫,把驛馆布置得如同南唐衙署一般。 他在大堂寻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桌酒菜,坐等韩熙载。 “上次的赌局,你可是输了,再教我一首曲子吧。 “谁说我输了?没查到最后,谁知真相如何?” “那你说,是谁人主使的?” “也许就是这韩熙载呢?” “空口无凭,他今日才入潭州,如何能做到?” “安知他不是前几日就来了。” 萧弈其实是隨口一说的,脑中有闪过这种猜测,当然也只是猜测而已。 周娥皇却不依,道:“你这人好生无赖,愿赌却不服输。” “待我查清了,自会履约。” “姑且信你一回。” 聊得好好的,周娥皇的眼眸忽又黯淡了些,道:“唐使既至,很快就要议和完成了吧?” 萧弈其实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 到时,她就要回去了。 他却是正经地回答道:“只要你们不使诈,自能一切顺利。” “那————你说过再去铜官窑村看看,何时去?” “你若想去,明日早些启程。” “好。” 萧弈虽知她危险,终究是分別在即,了却她一个心愿也好。 说话间,外面传来动静,想必是韩熙载到了。 周娥皇起身,道:“我去支开周伯。” “多谢。” 萧弈又独坐了一会儿,隱约听到外面的对话声。 “韩使君先到堂中用些酒菜。” “周典客请自便,不必理会我。” 驛馆大堂的门被侍从推开。 萧弈转头看去,一人迈过门槛进来。 韩熙载年近五旬,头髮大半霜白,却不像江南官员束著严谨的网巾,用了根木簪挽著髮髻,颇显疏朗,腰带已解开了,一身南唐官制青袍穿出了魏晋长袍的瀟洒感觉。 他走路时似腿脚不甚便利,却不显拖沓,见有人在,没有倨傲入座,反而先拱手作揖,动作舒展有度,语带笑意。 “阁下是?” “在下是周典客麾下牙兵,敢问?” “韩熙载。” “久仰大名,不想竟能在此遇到韩公,公若不嫌弃,可先用些粗餚。” “很丰盛啊。” 韩熙载笑著坐下,感慨道:“酒菜丰富得像是在等我一般。” 萧弈故意笑得拘谨,道:“本约了几个同袍,不想,周典客有事,带他们出去了,只好独自在这等著。” “原来如此,我来出使,不曾想,北廷使者连接风宴也无,小家子气。 “中原蛮夫,太怠慢韩公了。” 萧弈替韩熙载不平,骂了一句,端起酒杯,郑重道:“我素来景仰韩公之才,更敬佩韩公不畏奸党、仗义直言的风骨,今日有幸相逢,韩公但有驱使,绝无二话。” “过誉了,萍水相逢,便是有缘,干。” 韩熙载为人颇豪爽,与他碰了一杯,仰头饮尽。 “韩公可有用的著我的地方?” “若我想刺杀萧弈,你能做到吗?” 萧弈微微错愕,目光看去,发现韩熙载的眼睛锐利明亮,似能洞察人心,却又掩著一层笑意。 “哈哈。” 韩熙载忽而朗笑,摆手道:“戏言尔,今国事至此,刺杀一人又有何用?” 第225章 隆中对 第225章 隆中对 话题自然而然落在了萧弈身上。 “韩公认为萧弈该死?” “恰恰相反,我很欣赏此人。”韩熙载洒然一笑,道:“即便是戏言,也不是谁都值得刺杀啊。” “欣赏?” “不错,且我对萧弈的欣赏並非只是视他为使节,而是对一方诸侯的欣赏。” “哦?韩公,这是何意?” “你隨周廷望在潭州,难道就没看出此人绝非等閒之辈?” 萧弈语气不屑,道:“此人年轻衝动,行事有几分胆大?除此之外,我看不出他有何不同之处。” 韩熙载笑了笑,说道:“察其潭州所为,布局深远,岂是池中之物?此非人臣之志,乃窥鼎之姿也。” “窥鼎之姿?”萧弈故作讶异,问道:“这也看得出来?” “观其行,知其志。” “韩公是认为萧弈想当楚王?这些传闻,我在潭州也曾听到过,可据周典客说,萧弈已经准备返回开封了。” “若如此,他弃王霸之业而自寻死路,未免太过不智。” “哦,此话怎讲?” “楚地民心所向,消息必会传入中原,试问,你若是郭威,岂能容得下他? 那他若北归,岂非必死无疑?” 萧弈摇了摇头,“我对郭威不了解,也许萧弈做这些事,本就出自郭威的授意,北廷君臣之间相互信任呢?” “年轻人终究是太天真了。” “韩公说,萧弈自弃王霸之业,可我观楚地疲敝,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只能依靠大国,他已得罪大唐,若自立,则背叛北廷,自取灭亡尚且来不及,如何能成大事?” “哈哈哈。” 韩熙载仰头饮了一杯酒,抚须笑道:“寻常人自难成大事,可非常人行非常之事,若我与他易地而处,这盘死棋————未必不能走活。” 他神態自信,確有傲视天下之姿。 “韩公是说,你有办法?” “当然。” 萧弈意识到他恐怕是在试探自己,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並不追问,感慨道:“可惜,萧弈手下没有韩公这样的大才。” 韩熙载笑笑,也不说话,只是看著他。 “韩公,为何看我?” “没什么,谈这些枯索政事,不如痛饮一番,来,饮酒。” 两人大概喝了一壶,韩熙载忽起身拍案高歌,颇显癲狂。 “你可知我为何遭宋党排挤打压?哈哈,南奔二十余载,至今一事无成啊。” “韩公,你醉了?” 这种狂生,酒量竟然不是很好。 “醉了又如何?当年宋党弹劾我终日饮酒误事,他们只会看表象,殊不知我实则並不善饮。” “韩公是有心事才易醉吧?” “心事没有,只有满腹牢骚!” 韩熙载毫不拘束,说来就来。 “昔年,我泣血上疏,反对伐闽,“得之不足以富国,守之反足以疲师“,奈何宋齐丘以拓土开疆惑圣听,以姻亲故旧掌兵符,致大唐泥足深陷。待契丹主暴毙,北虏仓皇北遁,中原无主,大好良机摆在眼前,彼时若举江淮之锐北上,传檄可定河洛。陛下若纳我言,出兵北上,何至於让刘知远沙陀残部窃据中原?此百年国运之转机,纵诸葛復生、王谢再世,见此良机错失,亦当捶胸泣血,我连上略疏,反被斥为狂悖,宋党更罗织罪名,將我一贬再贬!南奔二十七年,本想看金陵王气,北渡黄河!今白首跏跌,每梦少年志向,醒时枕上犹带泪痕,半生蹉跎,不需饮酒,我早他娘被这江南靡靡之风灌醉了!” “韩公,慎言————” “我偏要说!陛下空有大志,然而心智不坚,偏听偏信————” 萧弈忙道:“韩公!再说下去,恐怕要有大祸啊。” “怕甚?此为潭州,你忘了它已不再归大唐所有,得於马氏之非,失於陛下用人之过啊,哈哈哈。” 韩熙载的伤心竟是十分真切。 萧弈见状,兴致上来,不由想与他拼拼演技。 “韩公,你这些话若是让別人听到,恐怕以为你要背叛大唐。” “我能叛到何处?南奔二十余年,还能返回中原吗?顏面何存?” “若旁人以为你欲投奔萧弈,如何是好?” “萧弈?呵?我亮明旌节之前,已试探了此人一番,本当他有图霸天下之才,然而,不过是个畏手畏脚的无胆之徒罢了。” “此话怎讲?” 韩熙载醉態毕露,得意道:“萧弈王楚之消息,正是我放出来的。略施小计,楚地便民心大振,可惜了,天予不取,他必受其咎。” 萧弈故意怒道:“原来是你!” “你是何人?” 韩熙载踉蹌两步,回头一指,道:“你不是周廷望的牙兵。” “韩公真不知吗?”萧弈道:“这一番话,难道真是对牙兵说的不成?” “哈哈。” 韩熙载大笑,揖礼道:“萧郎当面,幸会。” 萧弈回礼,问道:“韩公是何时发现我的身份的?” “第一眼便知。”韩熙载醉意全消,双眸明亮,问道:“萧郎对我所言的立楚之策,当真不感兴趣?” “还请韩公赐教。” “好!” 韩熙载推动案上的酒案,作分野之状,指尖蘸酒,绘出天下形势,侃侃而谈。 “楚国虽居四战之地,然实有腾挪之机。南汉自刘晟弒兄自立,专事宫闈享乐,虽出兵蒙桂,不过好大喜功,实无进取之才;唐廷党爭愈炽,陷於闽地损耗元气,金陵处处传唱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实无西顾之力;蜀主孟昶溺於芙蓉锦帐”,守户之犬尔;至於南平高家,虽控扼长江之咽,呵,三州之地,兵不过万余,乃天赐萧郎之试刀石。 “哦?” “若萧郎依我之策,第一年抚潭朗,復楚地盐铁之利;第二年通辰澧,收五溪蛮健儿为军;三年积粮筑城,五年炼铸好强军,联络襄州安审琦,离间他与北廷,南北对进,钳断南平!届时,萧郎握洞庭粮仓,控汉水商道,西陵峡战船朝发夕至,北进关中,则楚庄王问鼎中原之基业隱现,龙跃九渊而出!” “联络襄州?说得好生轻巧。” 韩熙载笑而反问,道:“萧郎何苦不承认?你与安审琦確有合作之基础。” 萧弈没想到韩熙载竟连他与安氏这层关係也能猜到。 他摇头不认,道:“韩公恐有误会,我与南阳王不过一面之缘。如何敢与虎谋皮?” “是否误会,萧郎与我心知肚明,多谈无益啊。” 萧弈不以为然地哂笑一声,道:“本当韩公有甚高见,终是纸上谈兵,太想当然了。” “哦?有何不妥?萧郎大可明言。” “大周如何应对?我若自立,陛下必震怒,不提发兵来攻如何,哪怕只是发一道檄文斥责我,我失去后盾,楚地兵將岂能真心服我?立足尚且不能,何谈与安氏联合?” “哈,萧郎竟如此畏惧郭威?他起兵夺位不到半年,不服他的藩镇大有人在,河东刘崇自视为中原正统,联结契丹,虎视眈眈,自顾不暇,岂能发兵討楚? 若你自立称藩,郭威接受,则楚地名义上犹属周;若拒绝,让天下人知君臣离心离德,届时,左右为难的是谁?” 韩熙载忽然身子前倾,凝视著萧弈的双眼,郑重其事道:“萧郎岂不闻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今楚璧”已彰於怀,北归则引颈就戮;南图则龙跃於渊,郭威自顾不暇,必不能杀你,此阳谋,他只能忍。” 这一句话似乎极有道理,让萧弈陷入了沉默。 韩熙载並不多劝,定定看著他。 良久,萧弈笑了笑,问道:“若我自立,韩公愿助我一臂之力?” 韩熙载起身离座,郑重地深深一揖,道:“只要萧郎有大志,我愿鞠躬尽瘁” 。 萧弈根基尚浅,一直以来身边自然也没有太多可用之人,若能得到如此大才相助,確可谓如鱼得水、如虎添翼。 有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诸葛亮出山的画面。 当然,他不敢自詡为刘备,只是觉得韩熙载言谈举止,为平生所见最有名士风范的。 很难不心动。 然而,萧弈稳住心神,却是问道:“韩公愿对天起誓吗?” 韩熙载微微一愣。 “何意?” “还请韩公发誓,今日所言,绝无誆骗於我。” 韩熙载面露怒容,拂袖转身,背过双手,昂起头,冷哼道:“我自负才学,愿鞠躬尽瘁相助於你,竟连这点信任都无,又何谈大业?今日这番话,便当我没说过罢!” 说罢,他快步离去,直到身影消失在大堂之后,也没再回头看萧弈一眼。 萧弈独坐在堂上,默默饮了几杯。 他心中感慨,人的野心与欲望,真是太容易被利用了。 正思索著,身后忽传来了说话声。 “萧使君好生厉害,三言两语,驱逐了国士,可后悔?” 回头一看,周娥皇不知是从哪里转了出来,脸上带著明媚笑容,双眸十分灵动。 “你果然偷听了,藏在哪呢?” “隔壁通房,可你放心,我查过了,並无旁人偷听。” “无妨,会被怀疑的也只有韩熙载。” “听这意思,你不信他。 “当然。” “为何?我觉得他言之有理。” “南唐为何搜刮楚地財富运往金陵?因为知道治楚非一朝一夕。韩熙载才名显赫,知道闽地是泥潭,如何看不出楚地更是泥潭?竟画出五年攻南平的大饼,说得越好听,越是想骗我。” 周娥皇道:“也许他看中的並非楚王”之位,而是你这个人,他厌倦了党爭的尔虞我诈,想要投一个真正的英主。” “那就更扯了,他傲视天下,岂会看上我这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若有这等魄力,他早年或自力更生、或游歷天下选贤主,为何直奔江南?为的就是国力。他是李璟的潜邸旧臣,相伴二十余年,虽几经沉浮,君臣情义犹在,与我只是一面之缘,若能弃李璟而投奔我,那此人的忠心与定力也不值得让我相信他。” 周娥皇没有反驳,问道:“韩熙载名动天下,肯折节投效,常人早已心潮澎湃,你偏如此清醒,是所图甚大,还是心如铁石?” “骗子就是这样让人上当的。” 萧弈当然也觉得可惜。 但明摆著是骗局,可惜也没用。 “韩熙载打的甚主意不难猜,眼下宋党受挫,他此番出使,若能立得功绩,孙党就能取得南唐朝廷的话语权,为此他不择手段,放出谣言,离间我与陛下,再假意投靠,哄我上表自立称藩。只要我把奏书一递上去,失去了大周的支持,就只能任他拿捏。下一步,面对南汉的攻势,他又要劝我向南唐称臣,到时南唐不费一兵一卒,便扳回了局势。” 周娥皇问道:“话虽如此,可他这也是阳谋,谣言既起,你北返则郭威必杀你;你称王,他反而只能承认你。” “这正是韩熙载的高明之处啊,他的计划並不复杂,抓住的只是人心中的侥倖,但没用,长远而言,我北归才是活路。” “为何?” “人心算计只是一时,实力才是王道,天下的实力在中原。” 说到这里,萧弈想起了韩熙载与李谷的那个赌约。 “韩熙载与李谷说谁先任他们为相,谁就能取天下。其实错了,左右局势的不是他们,而是势。江东政权天然具有偏安一隅的意愿,韩熙载屡屡叫囂北伐,自然与之格格不入,故而李璟虽与他君臣相得,却不得不贬他。以一己之才抗衡天下大势,他註定不能成就大业。” > 第226章 心事瞭然 第226章 心事瞭然 评点了韩熙载一番,萧弈由此心念通达,往外走去。 周娥皇小步追上,道:“你这人可真狂,就如此看不上我们江南人?” “並非如此,相反,我很喜欢江南的生活,可也许就是它太过安逸了,少了那股一统天下的气势。” “一统天下就那般重要吗?” 萧弈停步,侧头看向周娥皇,反问道:“你呢?你立志要当皇后?这么快就觉得天下不重要了?” “我只奇怪,你为何放著楚王不当,也想回中原辅佐郭威一统天下?一片公心吗?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萧弈欲言又止,最终是没有把心中所有想法脱口而出。 成大事者,行事不密是大忌。 “陛下待我有大恩,我自不能忘恩负义。且自唐乱以来,天下分崩离析,民不聊生,一统为大势所趋,有生之年能投入如此名垂青史的大业,我自不能放弃,你们这些南唐小朝廷之人,偏安一隅,妄想螳臂挡车,竟想动摇我心?没用的。” 这一番话义正辞严,他是很认真在说的。 偏偏周娥皇却是噗嗤一笑。 “你笑甚?” “笑你学偽君子,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嗯?”萧弈疑惑道:“你觉得我说的不真心?” 他分明觉得自己的演技很好。 周娥皇却问道:“可我听说,是你对郭威有恩,你救了他家女儿。对了,郭小娘子可曾成亲了吗?她多大年岁?漂亮吗?” “你如何得知的?” “周伯来了,我自然有我的情报来源。” “少做些没用的事吧。” 萧弈一句话就把话题岔开了。 说著,他已出了驛馆,道:“你不必送了。 “哦。” 周娥皇似意犹未尽,又跟上两步,问道:“你既不信韩熙载,那打算如何应对?” “无甚好应对的,我承认他聪明,那就不与他过招,任他如何花言巧语,我不为所动,让他老老实实把和约谈了,各回各家。” 萧弈知道,一旦与韩熙载智斗,难免吃亏,可只要不斗,他就贏了。 他自觉这是最明智的做法,可周娥皇脸上却立即浮现出失望之色。 “这般急著各回各家?开封就那么好吗?” “怎么?金陵不好吗?”萧弈反问道:“莫非是因为吏治腐朽、风气败坏? ” 周娥皇被气笑了一下,嗔道:“谁与你打岔了?一点都不好笑。” “走了。” 萧弈瀟洒挥手,走了两步。 忽有所感,一回头,只见周娥皇还立在那里。 他遂停下脚步。 “怎么?” “天色尚早,何不今日就去铜官窑村?兴之所至嘛,择日不如撞日。” 周娥皇的邀请隨意自然,萧弈並未有感受到压力,点头应下。 “也可以。” 他觉得自己挺坏的,只要美貌女子没有提出要求,没表现出想要独占他的心意,彼此总能欣然相处。 周娥皇大抵也是意识到了这点,不再多劝他留在楚地,只是撒娇般地提出了些小要求。 “我想骑白马。” “好,白马就送给你吧,你载回去。” “哼,那是你的吗?分明是你从刘节帅那偷来的。” “凭本事偷的,如何不是我的?” “好吧,那我也是凭本事要来的。”周娥皇得意而笑,道:“我还想喝甜酒。” “这是酒鬼啊,好吧,绕的也不远,但我没带钱,你有吗?” “你为何总不带钱?” “揣身上跑动起来叮叮噹噹的不方便,我更习惯纸幣,要是能扫一扫就更方便了。” “何谓扫一扫?” “把手伸出来。” 周娥皇依言摊出一只小手,摆在萧弈面前。 “滴,到帐一百钱。” 萧弈倒不是恶趣味想要逗她,只是有些怀念过往的生活,自娱自乐一下。 “好了,前几日向你借的钱还你了。” “什么呀?你这个无赖。” 分明是一件周娥皇不可能理解的无聊小事,可她偏偏觉得很有趣的样子,笑靨如花,追著他轻轻捶了两下。 “欠我的钱,我都记在帐上,你赖不掉。” 打打闹闹,两人回宣慰使府牵了马匹,赶往铜官窑村。 抵达时已是午后,他们都有些饿了,本以为只能嚼巴一些带的乾粮,然而,周娥皇四下看了看,忽抬手一指,惊喜地道:“咦,有摊子。” 村口热闹了许多,几个农夫正在把原本倒塌的石碑竖起来。 因返乡的村民与过往的行商多了,路边支了几个卖茶水的小摊子,也卖些吃食。 “过去吃些热乎的。” “好呀,我想吃那个,看著热气腾腾的。” 周娥皇说的是个掛著“常婆豆腐”的摊子,可走近了一闻,却闻到一股味,卖的原来是臭豆腐。 萧弈有心尝尝,正要招呼摊主端上两碗,周娥皇却是又拉了他一下。 “太臭了,我不要吃。” “来都来了,那我吃。” “你也別吃。” 周娥皇偏拉著他走开,重新挑了个卖米缆的摊位,道:“这个好吃,热乎又填肚子。” “实不相瞒,我一早吃的就是这个。” 那摊主是个会做生意的,听得二人的对话,连忙招呼道:“郎君,小老儿的米缆是自家做的,跟城里的可不一样,鲜得咧,尝尝唄。” 周娥皇也劝道:“尝尝唄,我再给你买肉吃。” 她颇懂萧弈的口味,掏出荷包,又要了两斤炙羊肉。 萧弈也不客气,道:“再要壶茶吧,羊肉吃多了,解解腻。” 两人也不嫌那小桌板太破,就在路边坐下,津津有味地看著废村被重建起来的样子。 不时可以看到背著行李的归乡的人们。 “真好啊。” 周娥皇感慨道:“金陵虽繁华,可透著纸醉金迷的麻木,此间哪怕破败,返乡归来的人眼里却有希望呢,你自豪吗?” “那不是希望,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萧弈低声道:“掌权者切忌自我感动,因为我们其实无论如何都体会不到他们的艰辛。” 半晌,周娥皇道:“原来你是时时刻刻都这般清醒,不只是针对我呀。” “在你面前,已经是我最不清醒的时候了。 萧弈脱口而出,反应过来,话已收不回了。 周娥皇微微一愣,低下头去,却是连闪动的睫毛都显出几分窃喜。 “还挺甜的。” 她这般说了一句,给萧弈也斟了杯茶。 “我是说这茶,入口特別苦,可品著有回甘的。” 就这般,两人坐在村口吃肉喝茶。 眼看太阳渐渐西移,如金黄的圆盘掛在龙窑山顶上。 风从湘江吹来,带著船工的號子声。 “嘿呦!嘿呦————” 吃饱喝足,他们牵马,步行往村中散步消食。 村中的集市已被清理出来,耆长张孟正在指挥著壮丁们修復市集。 周娥皇问道:“哪里能买瓷器?” “还没烧窑呢。” “那去与耆长打个招呼,让他给我留一套好的,我下次再来买。” “你恐怕待不了那般久。” “再来便是了。” 萧弈心想,名门仕女,哪是那么容易出门的,她总是想当然。 “就別打扰张耆长。” “你是怕他歌功颂德你一番吧?那我们再去江边看看?” “好。” 走到江边,码头已经被修好了。 被夕阳染红的金黄色江面上,能看到船只往来,偶有几艘也向铜官窑村停泊而来,虽不算特別热闹,但比上一次已有了许多生机。 两人便顺著湘江往下游走,渐渐人烟稀少,忽见有一艘破败的商船搁浅在江滩上。 “天快黑了,回去吧。” “我带了酒没喝呢。”周娥皇忽指著那破船倾斜的船舷,道:“何不爬上去? ” 身为名门仕女,她这要求有些顽皮了。 萧弈反正也喜欢到处爬,想也没想点头答应下来。 “好吧。” “可那么高,要怎么上去呀?” “我看看。” 萧弈走到江滩边缘,打量了一眼,踩在下方掛船锚的木柱上,一跃而起,单手抓住船舷,以手臂的力量將自己的身体拉上去,轻巧一跃,跃进废船。 他到甲板上搜索了一番,身后传来周娥皇焦急的声音。 “你人呢?没事吧?” “来了。” 萧弈找到几根缆绳,试了试还算结实,將缆绳拋下。 “绑在腰间,抓紧了。” “不行吧?” “来。” 周娥皇好不容易才爬上来,萧弈捉住她的手腕,轻轻巧巧地將她提进来。 “哈,我上来了,这要是在金陵,可没人允许我这般做————啊,我的酒没拿” o “等著。” 萧弈也不嫌麻烦,跳下去,发现马匹也没系,他默默系好,拿起岸边的行囊,重新翻了上去。 周娥皇已坐在船舷上,抬手一指,道:“你看,好美的夕阳。” 她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每次都能发现漂亮的风景。 萧弈过去坐下,道:“你从金陵坐船到鄂州,所见的不也是这般大江大河吗?” “才不一样。” 周娥皇从行囊中拿出甜酒,小抿了一口,低声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没事,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可你很快就要北归了啊。” “是啊。” 周娥皇许久没有说话,只是喝著酒,任金色的光晕洒在她漂亮的脸上。 也许她又想借醉装疯了。 终於,夕阳一点点落在西岸的山峦后面,天色暗下。 忽听她轻声问了一句。 “知道我为何想今日来吗?” “为何?” “因为————想更多地和你待在一起。” 萧弈听过不少表白,却没想到一个古时候的仕女也会如此大胆地直抒衷肠。 “你醉了吗?” “你问我是否金陵不好?其实金陵哪里都好,可就是没有你。” 周娥皇手中酒囊晃动,里面还有酒,这一次,她並非借醉装疯。 一双明眸注视著萧弈,她问道:“你————討厌我吗?” “这不是討厌与否的问题,而是我不能为你留下来,也不愿因你受到猜忌。” “谁问你这些了?我是问你,喜欢还是討厌我?” “相比於你我的处境,这不重要。” “我不管,我想知道,想听你亲口说————这对我很重要,因为,我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喜欢上一个人。” 这就是萧弈与周娥皇的不同了,在他眼里,喜欢是很轻易的事。他想要的大业却需要通过毕生去追求,不容被破坏。 可这一刻,他也感受到了少女的炙热与不顾一切。 有时候,她比他勇敢得多。 他確实有些愣住了,陷在她温柔的眼眸中,像是沉溺於湘江之水。 似乎是一瞬间,又似乎是很久。 待回过神来,她已凑得很近了。 她的碎发触碰著他的额头,他能闻到甜酒的气息,以及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待她更近,他甚至感受到她轻柔的呼吸轻轻拂在他的鼻尖。 “別动。” 周娥皇小声道。 因两人离得太近,她说话时,嘴唇几乎已碰到他的嘴唇。 “旁的什么我都不想听,我只问你,喜不喜欢?” 萧弈没来得及回答,她眼里已有了笑意。 这种事,其实通过气息就能嗅得出来,通过眼神就能看得出来———— 第227章 捞月亮 第227章 捞月亮 萧弈觉得自己的穿越机制坏掉了。 这具身体不听他的使唤。 倒也不是控制不了,而是控制不了地发生著反应————总之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少年人才把喜欢看得很重,不顾一切,他则自詡是很成熟的人,清醒、现实、自我,会权衡利弊,懂得保护自己。 可现在,身体似乎容不下他的成熟,像乾柴般容易被火点燃,也像脑袋被周娥皇刺破、分泌出让人喜悦的物质。 仿佛被蜜蜂蛰麻了,哪怕感受到危险,却还是一动不动。 周娥皇双眸清纯,又透著一股少女的早熟。 她大抵也感受到了自己掌握了节奏,饶有兴趣地、贪婪地与萧弈交换著呼吸。 由女子主动,一切自然都进展得很慢。 很久,两人都没有更多动作,只享受著这种气氛。 萧弈闻著她唇间挥散的甜酒气息,渐渐醉了,有了微醺的迷糊感。 人若是遇到不喜欢的人,连交配都索然无味,可陪著喜欢的人,只是闻她的呼吸,都能让全身毛孔舒展,舒服得如坠云端。 渐渐地,月影西斜。 两人终於回过神。 萧弈虽久经花丛,谈恋爱时主要活动却只有滚床单。周娥皇却不同,拉著他做了一件看似很无聊的事。 “我们把湘江里的月亮捞上来吧。” “为何?” “因为有人说过,月色被打捞起,晕开了结局”。” “我小时候听过一个“猴子捞月”的故事,用来嘲讽傻瓜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巧了,我就是傻瓜,陪我捞嘛。” “看到了?这有个月亮。” “拉我过去,我也要捞。” 萧弈踩在江滩的石头上,伸手去揽过周娥皇。 他本担心她站不稳,没想到她很轻盈。 “猴子。”周娥皇像只会跳舞的蝴蝶,道:“你捉紧我,我来捞。” “等我过去一点。” 萧弈侧了侧身,以免顶到。 侧头看去,她用袖子擦拭著鬢角,美得让他不由自主地想替她拍下来。 可惜,绝世风姿,终究只有他独见。 “好难捞啊。” “我来吧。 “不信你能捞到。” “看我手里。” “什么?” “这个方向,快看。” “哇,你好厉害,捧这么多水。” “流光了。” “镜花水月呢。” 周娥皇忽喃喃了这么一句。 须臾,她抬眸看他,轻声道:“可明知是镜花水月,我也觉得好开心啊。” 萧弈压著嘴角,儘量让神色平静。 忽听她问了一句。 “你呢?” “我怎么了?” “你开心吗?” “不过是一时的欢愉。” “可浮生倥傯,所求的,不就是片刻欢愉的记忆吗?” 萧弈诧异,一个小小的江南仕女,竟也有如此哲思。这种及时行乐的洒脱思想,本该是他的行事风格才是。 忽然,周娥皇素手一扬,洒了他满身的水。 “笨猴子。” 两人便这般在江边捞月亮。 捞了一晚上,乐此不疲。 天几乎是在一瞬间亮的。 忽然感受到光晕,他们同时向东面看去,诧异地发现红光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映著树影婆娑。 萧弈不明白,为何这么没意义的事,却能让时间过得飞快。 “真奇事也。” 周娥皇发出了惊嘆。 她脸上浮起新奇之色,看著旭日,不自觉地蹦躂了两下,道:“如何就天亮了?我还一点都不困呢,我还从未从夜里醒到天亮。” 真是个不諳世事的少女,连通宵都是第一次。 萧弈则经歷过无数次的彻夜不眠,可这次確实记忆深刻。 “回去吧,累了骑马不安全。” “哦。”周娥皇不满道:“说话老气横秋的。” “不睡觉老得快。” “嘁。” 因怕在马背上打盹不安全,回去的路上,两人共骑一匹白马。 她又在他怀里睡著了———— 马蹄轻缓地踏进潭州城,在距离驛馆还有两条街巷的地方停下。 白马很乖,一动不动。 萧弈也没动。 他其实很忙,操练、处理政事,且肚子也饿了,可让她多睡一会也不耽误。 “磨剪子嘞,鏘菜刀!” 终究是货郎沿街叫卖的喝声將周娥皇吵醒了。 她回头看了萧弈一眼,似有些羞,似有些喜。 “我走啦。” “好。” “你先下去,把我也扶下去,嗯,白马我就牵走嘍。” “去吧。” 周娥皇牵过马绳,往驛馆走去。 走过街角,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萧弈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驛馆大门內,暗道这小娘皮不会是觉得把自己拿下了吧? 可也没说两个人往后如何安排。 这日,原本是要与韩熙载继续和谈的,可消息传来,韩熙载水土不服,病倒了。 南唐人,心眼子就是多。 萧弈不接招,让阎晋卿前去探望。 他本想小憩一会,竟是睡不著,乾脆起来,照常操练、处置了一堆公务。待发现身体很亢奋,还小练了一会武艺。 竟然还不困。 中午,阎晋卿回来了,隱隱也有些激动之色。 “使君。” —— “见过韩熙载了?” “回使君,是。” “他如何?” “盛名之下,无虚士也。” 阎晋卿欲言又止,犹豫不定的样子,像是当初在史府门前,踌躇道:“我久闻韩熙载之名,今日深谈一番,真是————真是无以言表啊!” “深谈一番?”萧弈道:“看来,你吃饼吃饱了?” 阎晋卿当然听不懂,神色一振,揖礼道:“还未用食,敢请使君一道?” “也好。” 萧弈乐得吃大户,挑了城中最好的酒楼。 要了安静的雅间坐下,打了个哈欠,终於觉得有些困了。 “有话就说吧。” “是。”阎晋卿道:“从何说起呢?韩熙载之才,堪比诸葛啊。” “他比不上诸葛,李璟更比不得刘备。” “李璟自然是比不上,可也许————韩熙载的明主另有其人?” “哦?” 阎晋卿迟疑,再次欲言又止。 好在这次他没犹豫多久就开口了。 “萧郎,在下颇有家资,愿助你一臂之力。” “看来李璨与你说过在楚地经商之事,这也不单纯是助我一臂之力,互利互惠嘛。我是这般想的,你投一笔钱,往后给你贴红分利,不会让你亏。” 萧弈语调轻鬆,说罢,又招小廝要了一碗粟米饭,捧著大快朵颐。 阎晋卿等到小廝离开,方才身子前倾,小声道:“楚地经商事小,萧郎一句话的事。我想说的————是萧郎的大业。” “大业?” “今日相见,韩熙载说他到楚地衝撞了王气,故而病倒,我便问他,楚地岂有王气?他掐指一算,言那是新王之气了。” 萧弈道:“我以为楚国王气被马氏一扫而光了。” “萧郎岂能听不出来?韩熙载说的拣你啊!他分明都与你说了。”阎晋卿激动道:“他直抒长策,我听得感慨万分————世之大才啊,与他一比,我只拣一介庸才,可为萧郎效力,拳拳诚意並不输他。” “你果然是吃饱了他画的大饼,筷子都不动。” “没有饼,全拣醍醐灌顶。萧郎行事谨慎,故而试探於他,他拣大才,难免有脾性,如此,反而可见他的真心,我愿为使君说和,给他一个台阶————” “你先別激动。” 越这般说,阎晋卿反而越激动,一咬牙,面露慷慨之色,郑重行礼。 “萧郎但有驱墓,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论政治投机,萧弈纠生见过两大奇人,一个拣李业,行事激进,胆子极大; 另一个就拣阎晋卿,看似谨慎,其实押注时特別易脑子一热。 偏偏这两个人还曾经一起干倒了史弘肇。 真拣无奇不有。 “你被韩熙载骗了。” “什————什么?” “这拣骗局,他拿拒纸上谈兵的策略激发我的野心,离间我与陛下,为南唐牟利。” “不开吧?” “这拣孙党占据上风的良机。” 阎晋卿瞬间尷尬起来,脸上显出訕然的笑业,搓著手。 萧弈把他的犹豫率结、后悔矛盾看在眼里,却不马上说话,就那样以审视的目光看著他。 阎晋卿更加无地自容,举杯道:“使君见谅,我真拣太笨了,竟让韩熙载下了套,我自罚。” 说罢,他一饮而尽,面露懊恼之色。 萧弈道:“阎公不拣笨,而拣赤诚,阎公对我的拳拳情意,我铭记於心。 “那就好,那就好。” 阎晋卿连连点头,赔笑道:“萧郎,你不开怪罪我吧?” “瞧阎公说的,自从你我在史府相谈隱秘,经过生死大事,今日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句话一出,阎晋卿神色顿时轻鬆下来,试图缓解尷尬,之后,忽撞上萧弈的目光,眼中显出若有所悟之色。 萧弈道:“韩熙载確有蛊惑人心之能,寻常人辨不了他的奸计,怪不得阎公。” “拣啊,此人三寸不烂之舌,只拣————萧郎你拣如何识破的?” “我並非识破了他,而拣几番思量,楚地並非立业之基,想信他却又不能信他。” 这句话,相当於拣得了阎晋卿的一个把柄之后,萧弈又送了一个把柄给阎晋卿。 阎晋卿一愣,目光直直看著萧弈,神色恍然。 萧弈坦然笑道:“无妨,我不能信韩熙载,却能信阎公你,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啊。” 阎晋卿轻呼一声,目露感动,倒未必拣演的,这人確实有几分亚场上难得的愣。 他嘴唇抖动了两下,似想说拒什么,最后却深深一揖,行礼道:“无论拣否骗局,我愿为萧郎效犬马之劳之言,实属真心!当然,我之才干相比韩熙载,如萤火之光。” “阎公万不可自谦,我得阎公真心,胜得韩熙载之才略。” 阎晋卿大为感动道:“担不得“阎公”,还请萧郎称我名字。” 两人对饮了一杯,相视而笑。 “萧郎,那韩熙载如何处置?” “阎公若觉他难以应对,让明远弓去便拣。” “拣啊,李明远为人谨慎清醒,想必拣不开被他骗了的。” 萧弈心想,李昉若能如阎晋卿这般前来表一番忠心也好,但大抵拣不可能的。 转念一想,倒也无所谓,真到了关键时候,李昉总不能不事他。 不知不觉又忙了整个白天。 萧弈本以为当夜能睡个好觉,可竟也睡得不沉,神经处在方奋状態。 江风吹入梦中,带来淡淡馨香。 > 第228章 贴津与贴红 第228章 贴津与贴红 萧弈睁眼起来一看,天还没亮。 他全无困意,乾脆点起烛火,出了屋门。 到张满屯屋中,找到了一面铜镜,目光看去,铜镜里的面容神采飞扬,双目炯炯,丝毫没有困意。 终究是年少。 真好。 “啊,有刺客!” 一声惊呼,张满屯也醒了,二话不说,斗大的拳头就砸了过来。 两人过了几招。 萧弈自觉反应比往常更灵敏些,闪避、出拳,得心应手。 一拳砸在张满屯小腹上。 “嗷。” 张满屯耐打,呼道:“是將军你?大半夜的,闹哪样?俺还没睡醒!” “怎把我的镜子拿到你屋里?” “俺看看头髮长出来了没,免得回了开封让人笑话哩。” 是啊,很快要回开封了。 可他还没想好给周娥皇一个怎样的承诺,小娘皮也没说她的打算。 好像就只要喜欢就够了。 横竖也睡不著,萧弈去操练了一番。 出了一身汗,终於把那些杂念全都摒弃掉,暗忖大丈夫岂可受困於儿女情长,终当是以事业为重才是。 乾脆到了新设立的提刑司亲自审阅堆积的案子。 一桩一桩审,遇到疑惑,他也不嫌烦,召来苦主或到牢房询问,一早上连断了五桩案子。 嚇得李观象匆匆从城外跑回来,拜倒在他面前请罪。 “下官近日忙於处置五溪乡邻衝突案,耽误了城中积案,还请使君恕罪。” 萧弈並不解释,反而隨口斥责,道:“你为官太不勤勉,亏我还在陛下面前保举你。” 上位者怎能解释呢?反正他快要走了,就该给这些楚地的官员们树立一个特別勤政的好榜样。 高度运转了一早上,他又饿了,正好李璨来求见,乾脆一块到宣慰使府外不远的酒楼吃些东西,边吃边谈。 “我今日有了许多新想法,正好与你一说。” 萧弈思绪旺盛,一边卷著胡饼,一边与李璨说起来。 “今你我欲通商路,我有意以贴津”、贴红”两种方式,构建起一个利益网。” “敢问萧郎,何谓贴津、贴红?” “比如与南汉这条商路,以潭州为起点、广州为枢纽,沿途少不得与武夫打交道,但不能让军將参与,否则军队就垮了。故而,所遣戍守之军將,不给现钱,改以实物优待,在任期间,於州治择高宅大院,月给米麦、丝帛、炭薪、油烛、盐鼓,商路主营茶叶、丝绸、瓷器、药材,更重要的是,办官垫,延请名儒,供其子嗣免试入学,学业有成者,由我等任於潭州府。如此种种,数额多是固定,谓之贴津;” “再说贴红,结纳沿途州府土豪、坞堡首领及市井望族。每笔贸易得利,按三成与彼等均分,契约立字为据,岁岁结算不欺;商路中奔走之商贩、脚夫、栈户,每趟贸易终了,按其出力多寡派钱;此外,邀安审琦入局共襄此事,安公久镇襄州,威望远播,得彼助力,可解商路荆襄段阻滯之虞,我已命安友进携书信赴襄州,陈说利害,分润利钱。总而言之,钱股、货股、力股、地股,利润以股数分润,多出力则多得,谓之贴红。” “好!”李璨道:“如此,上结军將、下连豪强,商路根基自固。” 萧弈道:“此中细则,一会我们与阎晋卿面议定夺,立成章程,他也是要出资的————” “將军!” 才说到这里,却见张满屯匆匆跑进来,道:“將军、小李先生,来了。” “什么来了?” 张满屯附耳道:“將军,你的麻烦来了。” 萧弈暗忖,难道是朝廷叱责的詔书又到了。 下一刻,一声如鶯啼般的轻呼响起。 “萧郎————阿兄?” 萧弈推开张满屯,转头看去,一袭红衣的倩影映入眼帘。 来的竟是李昭寧。 分別已久,她的身影在脑海中本有些模糊,可今日再见,竟有种惊艷的感觉。 她比他记忆中要美得多。 红衣衬得她的皮肤雪白,利落的高髻让她显得清瘦了些。她眼眶微红,双眸明亮,有种让人不由怜惜的柔弱,如同树梢上的梨花,可修长笔挺的脖颈却显出几分坚韧不屈。 两人对视一眼。 萧弈顺著李昭寧转过头,李璨已站起身。 李璨先是茫然,接著面露惊喜,用不太確定的语气问道:“是————幼娘?果真是你!女大十八变,我竟没认出你。” “阿兄!” 李昭寧抹了抹泪。 李璨大喜,快步上前,却不敢伸手去帮李昭寧抹泪,转头看了萧弈一眼。 “你怎来了?” “前些日子得见阿兄手书,字里行间似有留在楚地之念,我想著,若不来见阿兄一面,今生不知何时才能相逢,恰逢南阳王遣使南下,有要事需面陈萧郎,我便隨船一道来了。” “一直以来,你可好?” “我得信臣公、族兄以及萧郎照料,不曾吃什么苦,反而是阿兄你,顛沛流离,受了太多罪吧?” “没关係,如今大仇得报,你我兄妹团圆,我已心满意足。若说唯一放心不下的————都说长兄如父,我亏欠你太多了。 “阿兄切莫如此说。” “我本该回中原照料你。” “阿兄是为我考虑,我知道的。” 萧弈感到李昭寧说这句话的时候,向他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再次对上,她展顏一笑,以颇为熟稔的语气道:“许久不见。 1 “好久不见。” 原以为会有点生疏,可打了招呼,两人却自然而然,甚至下意识地会心一笑o 萧弈起身,道:“你们兄妹许久不见,多聊一聊吧。 “ 李昭寧道:“萧郎留步,晚娘也来了,正在宣慰使府,一起过去吧?” 萧弈诧异,问道:“她竟也来了?” 李昭寧道:“是,南阳王让她递话於你,又说潭州既定,南平国不足为虑,安氏女儿何处去不得。” 萧弈惊讶的却不是这个。 他问道:“既来了,她怎没与你一起过来?” “我们在宣慰使府遇到了南唐使者,其中有位贵女,极是出眾,婉娘留下招待她了。” 萧弈脚步一顿。 安元贞与周娥皇竟这么快就遇到了一起,確实让他猝不及防。 怪不得,张满屯说他的麻烦来了。 “將军,我们快过去吧。” “不急。” 萧弈很沉稳,手一抬,打算徐徐图之。 一时也没有旁的理由,他见李昭寧清瘦不少,问道:“你今日刚至,路上可吃过了?” “用了些乾粮。” “再添些酒菜,填填肚子,也给安氏娘子带些吃食。” “谢萧郎关心。” 李昭寧低眸浅浅一笑,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坐下。 她虽什么都没说,可明显能让人感觉到,她的心情像花般绽放开。 李璨似笑似嘆,默默敬了萧弈一杯。 拖延了一会,终究还是要回宣慰使府。 先到大堂,李昉正在陪周廷望说话,谈论韩熙载病了一事。 “我略懂医术,可为韩使君把脉————使君回来了?” 见了萧弈,李昉微微一笑,道:“使君,南阳王派人来了,就在侧院。” “好。” 萧弈分明觉得,他的笑容里带著些幸灾乐祸的促狭之色。 一时也不好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让李璨先去寻阎晋卿討论,萧弈则领著李昭寧穿过长廊。 两人並肩而行,依旧如同在开封时。 “听说,你病了一场?” “你阿兄胡说的?我不小心被送到了鄂州。”萧弈这才问道:“安氏娘子怎与南唐女子聊起来?” “遇到了,互相惊为天人,你知道,她们都很美貌。”李昭寧低声提醒道:“我们没有与对方表明身份,只说是襄州商客。” 萧弈差点脱口而出“你也美貌”,忍住了,问道:“那你们知道她的身份吗? ” “是那位周姓唐使的侄女?” “差不多吧。” “萧郎,多谢你救我阿兄。” “应该的————” 进了侧院,隱隱听到了堂中传来的对话。 久违的,听到了安元贞的声音。 “我与萧弈,倒不算相熟,因阿爷与他有些交情,此番我到潭州打点家中生意,特来拜访,你呢?” “见过寥寥数面,我是隨伯父到楚地游歷的。” “原来如此,我初次认识南唐女子,竟这般倾国倾城,妹妹可有婚配?” “不曾,姐姐呢?” “我是寡妇呀,以前总被管束著,如今终於自由自在,你们南唐呢?规矩多吗?” “家中管教森严,因此寻了机会出门透口气,不想竟能遇到姐姐这般天仙似的人物。” “我才是一见你就惊为天人,恨不得生为男子,將你娶回家去呢。” “姐姐若为男子,不知能迷死多少女子。恐怕风流之名还要盖过萧使君。” “你也知萧弈————” 堂中说话间,李昭寧已与萧弈对视一眼,萧弈指了自己,摇手,示意他就不进去了。 李昭寧会意,微笑著万福行礼,快步往堂內赶去。 “晚娘,周女郎。” “幼娘回来了,可见到你兄长了?” “是,家兄正在外堂,来时听你们言萧使君风流,我却听说他以公务为要,黎明就校阅军士、断理刑狱,用膳之际,亦与家兄纵论政务,未曾有片刻閒暇。” “呀,是吗?” “不管他,我们能相聚,真是缘分,这几日一定要好好亲近————” 萧弈太久没有见安元贞,颇想她,此时不方便见,遂绕到迴廊那边,远远看了一眼。 他目力好,见堂中三女皆国色天香,这个也美,那个也美,爭奇斗艳,眼花繚乱。 三人之中,安元贞与他关係最深,周娥皇与他走得也近相比而言。 反倒是最早相识的李昭寧关係最远。 想到这里,他却在李昭寧落座之际留意到,她一身红衣还颇为崭新,可內衬的裙角却沾了一些尘土,一双藕荷色的绣鞋,鞋底几乎快磨平了。 再看髮饰,高髻上只插了一个木釵,浑身上下並无半点装饰。 这些小事往日不觉得,可今日三女站在一处,对比安元贞、周娥皇穿戴的綾罗绸缎,金银玉饰,便能感受到李昭寧日子过得清贫。 当然,萧弈从来都觉得钱不重要,身外之物有就花、没就挣,可他不由想到,李昭寧与她们相处时是何心情呢? 离开侧院,他去见了阎晋卿、李璨,继续討论方才所议之事。 “萧郎说要与南阳王陈述利害,他便派人来了啊。” “正好,我们先算一部分贴红,我好与安氏谈。” “萧郎,这是我方才算好的,第一家商號的一些重要人物的贴红,主要是做些茶叶生意,获利虽薄,却最易打通门路。” 阎晋卿递过一本册子,道:“要笼络的人多,利益须均沾,除了南阳王,朝中的王相公最好也给一份利股。此外,使君两成,我与玉辉各一成。” 李璨惊讶,连忙摆手,道:“我潦倒落魄之人,得萧郎提携,娶得贤妻美眷,只求效力报恩————” “安心拿著,这不是为了给你好处,是立章程,你往后能有多大財富,全看你在楚地如何经营,旁人看在眼里,方才知多劳多得。” 李璨这才行礼应下,道:“必不负萧郎重託。” 萧弈仔细看过册子,先將大事与二人確定下来。 之后,他方才隨口道:“从我的贴红里拿出半成,记到李幼娘名下。” “这?”李璨诧异,忙道:“这万万不可————” “一码归一码,给你的,是你应得的利股。至於这一份,是我受李家恩惠,当涌泉相报,你不必替她拒绝,就当是我为她攒的嫁妆。” 话虽如此,萧弈心里清楚,他还的並非李家恩惠,而是李昭寧的情意。 > 第229章 驾轻就熟 第229章 驾轻就熟 时间一点点过去,萧弈耐得住性子,仔细与阎晋卿、李璨商议楚地恢復通商之事。 傍晚时分,李昉派人稟报导:“使君,南唐使者要走了。” 萧弈这才起身,转到大堂。 “周典客这就走了?见谅,今日公务实在繁忙。” “无妨,无妨。”周廷望笑呵呵地摆手道,“萧使君处理公务的能耐,老朽大开眼界,敬佩有加。” 说得很诚恳,看不出是调侃。 李昉似笑非笑,道:“使君处理公务一向驾轻就熟。” “明远兄过誉了,你留步,我送周典客。” “有劳。” 出了堂,恰迴廊那头,三个女子並肩走来,关係很好的样子。 萧弈一时不知与谁对视才好,乾脆看向她们牵在一起的手,再一抬眸,发现她们都对他回以一个心有灵犀的眼神。 他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仓促之间,甚至都没想好是对哪个笑的。 月门处,周娥皇的声音传来。 “我就先告辞了,待你们歇好了,务必邀我同游。” “好呀,我们一道踏青吧?” “求之不得呢。” 她们依依惜別,仿佛多年好友。 萧弈自与周廷望谈话,云淡风轻。 直到,周娥皇过来,默默跟在他们后面。 往府门外走的过程中,周廷望拄著拐杖,步伐四平八稳,可渐渐地,萧弈与周娥皇还是落在了后面。 “萧使君好实诚呢。” “此言怎讲?” “说两个,就是两个。” “其实有一个不是————” “哼。” 周娥皇爱吃醋,萧弈是知道的,今日恐难善了。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周娥皇却小声喃喃道:“她们都好美啊。” 这种话,萧弈只当没听到。 “你觉得谁最美?” “天下前三的美人,让我评得这般草率?” “油嘴滑舌,真討厌。哼,今日来,本想要见你的。” “我知道,你今日装扮得很用心。 心周娥皇转嗔为喜,须臾又以有些气恼的眼神瞪了他一眼,啐道:“不然我便要被人比下去。 “我早被如过江之鯽的江南才俊衬得黯淡无光了。” “呸。” 两人並没有更多机会说话,已到了门外的马车边。 周娥皇终究是用极小的声音嘟囔道:“你很快就要北归了,我好想和你多待一会呀。” 萧弈微微一怔,还未说话,她提著裙摆登上马车。 还又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了一句。 “萧使君,就送到这里吧。” “慢走。” 马车慢慢开动,周娥皇忽又拉开车帘,给了萧弈一个警告的眼神。 终於,马车消失在长街那一边。 萧弈不由鬆了一口气,自觉过了一关。 转念一想,周娥皇追他追得晚,本就没理由吃醋。 摆正了心態,便从容坦荡多了。 返回宣慰使府,萧弈没有急著去侧堂,而是回了书房。 他先招过李璨,道:“今日难得你兄妹团圆,早点回去吧,带幼娘见见你妻子。” “多谢萧郎关心,可南阳王派来的信使?” “我与襄州来人谈即可,將她请到书房吧。” “是。” 如此安排妥当,萧弈便在书房等著安元贞。 然而,过了一会,却听到了安元贞与李昭寧的说话声由远而近。 院子安静,她们声音虽轻,倒也没有刻意避人,忍不住地就想要聊天的样子o “你觉得谁美?” “你似春阳明媚,她似烟雨朦朧,各有千秋。” “可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我就不行,从小就打瞌睡。” “单纯直率也许更招人喜欢呢?” “是吧?” 之后,响起了敲门声,侍女问道:“萧郎,襄州信使到了。” “进来。” 安元贞与李昭寧入內,双双万福。 萧弈道:“你们一路辛苦,不知南阳王有何吩咐?” 安元贞倒也知道此时还得再演一演,端起架子,摆出以往当皇后的作派,道:“我想先与你谈谈安顿之事,城中驛馆已被南唐使节住了,旁处我住不惯。” 萧弈闻弦而知雅意,道:“宣慰使府虽简陋,后院一直空著。我只在前院活动,安娘子若不嫌弃,可暂居於此。” “如此,多谢了。” 安元贞道:“幼娘也需与我一道住。” “自是使得,对了,幼娘不去见一见嫂夫人吗?” “嫂子已来了,就在侧院,我陪晚娘顺道过来,这就去相见。 “原来如此。” “那你们先谈正事要紧。”李昭寧万福而退,道:“我先见过嫂子。” 安元贞道:“我传了话,马上就来找你,也见见你家嫂子。” “不急。” 李昭寧笑了笑,神色温柔体贴,转身离去。 可萧弈却分明看到,她低头的瞬间,自光看来,带著些许探究之色。 想必她走这一趟,並非是顺道。 “嗒。” 门被掩上。 “我好想你啊。” 安元贞轻声娇呼,扑进了萧弈的怀里。 她迫切地想贴得更紧更紧,柔软的身体不停地往他身上挤。 萧弈低头,噙住了她的红唇。 顿时,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小別胜新婚,果然如此。 许久,將別后积攒的思念互相倾诉於口,两人才不舍地停下动作。 相视一笑,安元贞却是羞得背过身去,整理著碎发,低声道:“你好俊呢。” 许久未见,她竟是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 萧弈只是看著她。 “別看。”她捂著脸,道:“我都不好意思了。” 萧弈从背后揽住她,道:“亲完才害羞?” “我也得矜持一下呀。” 安元贞腰肢款摆,语气又有了些不同,呢喃道:“坏人,我有许多话得说呢。 “ “那,先说会话?” “我忘了。” “一会再说。” “嗯。” 安元贞侧著头,萧弈看到她睫毛很长,眼神中情意绵绵,嘴唇时而微微张开,时而报著。 “你好美。” “萧弈,我太想你了————” 黄昏的光线一点点褪去,屋中没火烛,渐渐昏暗。 但萧弈擅长点火。 火石在火镰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点起火星,火绒一下就著了起来。 安元贞如同被火星烫了一下,发出轻哼。 最后一缕天光消逝,萧弈才看那藕色肚兜上绣的荷花,屋中陷入黑暗。 堂外传来侍女们的对话声。 “女郎不在堂中吗?怎么烛火也没亮?” “去找找吗?” “別急,想必还在里面商议事情。” 萧弈停下动作,安元贞惊觉过来,轻声道:“呀,天怎么就黑了?我再不回去,幼娘该起疑了。” “就说我们在谈重要的事。” “不行,太久了。我等她睡著了再来找你,好不好?” “真会来?” “討厌,你害得人家好难受,一会我早些睡下,让她快些睡著,我就过来,好不好嘛?” “好,我等你。” 这小半个时辰,两人忙著把衣衫弄乱、又重新整理好,竟连说话的时间也没。 又遣綣了一会,安元贞理好金釵,依依不捨又匆匆忙忙地离开。 萧弈遂把书房小榻上的被褥换了一床崭新的。 他本打算吩咐侍女们做,但想到此间的下人都是周娥皇挑选的,便亲力亲为。 沐浴更衣,吹灯歇下。 不多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萧弈没等安元贞说话,道:“门没閂,进来吧。 ,他起身,月色朦朧之间,隱约见一道倩影绕过屏风。 径直一把將她搂住。 嗅著她脖颈上的香气,他轻声道:“你也沐浴过了?好香。” “啊。” 安元贞被他抱得紧紧的,顶撞在一起。 萧弈听得惊呼,很快发现手掌的触感不如原本丰腴。 她动作僵硬,纤细的手虽紧紧按在他胸膛上,却似因为紧张而指尖用力。 萧弈意识到抱错人了,这是李昭寧,不是安元贞。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显然,她是嚇呆了。 他迅速冷静下来,不动声色地鬆开,道:“屋里太黑了,我差点摔倒,所幸你扶住我。” “嗯。 “” 李昭寧这才反应过来,把手拿开,轻声道:“我————我本是带著灯笼的,路上熄了,进屋原是想找蜡烛。” “原来如此,你怎来了?” “阿兄说了你给我贴红之事,我不能要。” “我曾受你家恩养,这不算什么。” “我不能以此为由不断接受你的好。” “你阿兄————” 李昭寧道:“若我所求的是富贵,我早可以走別的路。” 萧弈一听就明白了,道:“我绝无轻视你的意思,就只是————你我之间的恩情,这不算什么,你不必有所负担。” 只听得李昭寧吸了吸鼻子,再开口,语气恢復了温柔,甚至带著些许撒娇意味。 “你这人,对旁人的好都是有限度的,若拿了你的贴红,得到的关心便要少些。可我早明白富贵如浮云,风一吹就没了,人生在世,患难时能生死与共的人最可贵,萧弈,我————” 话到这里,李昭寧顿了顿,道:“我走了。” 萧弈分明觉得她话没有说完,可她既不说,想必自有考虑。 “等等。” 李昭寧有点慌张,道:“我真得走了。” 月色朦朧,萧弈隱约看到她用手盖著衣领。 原来,她感受到了他的危险气息。 “稍等,我给你把灯笼点上。” “哦。” 火石擦过火镰,迸出火星,点燃了灯笼。 一点烛光照耀著李昭寧美丽的脸庞,她抬眸看来,眼中满是温柔。 “多谢,我走了。” 萧弈本想送她,她却脚步飞快,跑出屋,关上门。 可见所图甚大。 萧弈躺回榻上,暗忖安元贞莫非是睡著了?也许舟车劳顿,太累了吧。 迷迷糊糊睡著了一会。 耳畔隱隱传来了推门声,之后,是悉悉窣窣的脚步声。 灯笼的光亮微弱,却有些温馨。 萧弈意识到,安元贞与李昭寧不同,她来了才不敲门呢。 果然,目光看去,安元贞眼眸中的甜蜜仿佛要溢出来。 “我以为你睡著了。” “才睡不著,我好不容易才来呢,本想让幼娘也早些睡下,可我眼一闭,她反而跑出来,我只好等著。” 安元贞放下灯笼,解开毛茸茸的披风,却是羞得侧过头。 “你別看。” “先进来。” 萧弈留意到,她里衫里的肚兜又换了一件,这次绣的是鸳鸯。 她不仅长得美,也甚是会打扮。看似只是睡觉时穿的衣衫,却透著种古典婉约的美。 到现在,萧弈都还没听到安元贞从襄州带来的消息。 可他却感受到她带来的绵绵情意。 > 第230章 踏青 第230章 踏青 “萧弈,你怎这么好?” “哪里好?” “哪里都好,我好想和你睡到天亮,如果不用回去找幼娘就好了。” “有什么办法呢?” 安元贞枕在萧弈的胳膊上,双脚却是勾住他的腿,不让他动。 “让人家歇一下嘛————啊,对了,阿爷让我带的话,还没和你说呢。” “真有话要带?我还以为是藉口。” “真的,阿爷说了许多,还不让拿纸笔记下来,我满心想著见你,就与他说我都记住了,可大多都忘了,总之他让你留在楚地主政,他会支持你的。他还说,只要你留下来,就不用畏惧中原的风言风语了。” “好,南阳王的意思我懂了。” “不用我解释给你听?” “不用。” “你真的好聪明呀,那,这桩事我可就办完了。” “办得特別好。” “你的打算呢?” “回开封。” “啊?”安元贞有些失望,道:“我还盼著你留下我们就能长相廝守呢。” 萧弈道:“这个计划不切实际,一旦让陛下得知,安氏与我的处境都很危险了,此事,我回程时亲自与南阳王说,与其留楚,不如在两地通商,去其虚,得其实。” “通商好呀,我们往后联络也方便。” “你倒不劝我?” “这些事我又不懂。” 安元贞说著,手在萧弈腹间游走,小声道:“好奇怪,和你在一起,我就觉得快活,別的什么事都懒得琢磨,你呢?快活吗?” “当然。” “真的?”安元贞竟有些不自信,问道:“我没有很厉害,你会不会失望啊?” “你美。” “你把我夸得好欢喜啊,可我还想找机会向你兴师问罪的。” “微臣所犯何罪?” “哼,我还没问你呢,那位周家女郎是谁?” 问虽问了,看得出安元贞这会儿心情极好,眼眸中欢喜未褪,並没有兴师问罪的气势。 萧弈有李昭寧提前通风报信,回答得从容不迫。 “你是说周廷望的侄女?” “真是吗?我还在想,她那般人物,必是出自名门,对了,我还约了她踏青,你也一起吧?” 萧弈知道去了肯定麻烦,道:“我恐怕有公务,你们去何处?” “龟塘河,听说潭州城外,那儿风景最秀美。” “嗯?” 萧弈诧异,因他明日的行程就是到龟塘河巡视。 “你们为何选那儿?” “幼娘选定的,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嘛。” 萧弈却知,其实是李昉或李璨给李昭寧通风报信。 天亮前,安元贞依依不捨地摸回了后院。 次日,萧弈照例处理公务,仿佛府中暂住的两个女子与他无关。 待到正午,李昉拜会过韩熙载回来。 “使君准备去龟塘河?” —— “明远兄这是明知故问啊,一道去吗?” 李昉摇头,道:“虽愿前往,可惜不能奉陪了,我与韩熙载谈妥了” “这么快?” 李昉笑问道:“快吗?” 萧弈道:“韩熙载並非易与之辈,他称病拖延,明远兄是如何应对的?” “我医术高明,治好了他的病。” 先说笑了一句,李昉道:“韩熙载才情卓世,城府渊深,確非等閒之辈,然其早岁漂泊,素諳明哲保身之道,我直言相告,若不见诚意,自当请李璨转告宋齐丘,奏报他有北投大周之跡,此言既出,韩熙载终是答应了我们的条件,南唐愿承认楚地为大周藩属,遣使南汉,迫其止戈休兵。” 萧弈道:“明远兄说得轻鬆,可若换作旁人,必处置不了,终究是你能干啊。” “承蒙信重,我再进一言。”李昉道,“你不可再滯留於此,在陛下派旁人来之前动身回京吧。有了与南唐的盟书,至少为你所作所为找了个理由了。” 萧弈知李昉有先见之明,这次得听。 只是,如此一来,需与周娥皇道个別了。 龟塘河是马殷主修的河渠,筑堤储诸山之泉水,灌溉万顷农田,可近年来多有淤积之处。 萧弈查抄了潭州寺產之后,拨出钱粮疏通淤积,少不得需亲自查看。 五月上旬,风光明媚,龟塘河畔,鶯飞草长。 两岸稻田青翠,野花在春风中摇曳,空中白鷺翩躚。 萧弈与李璨在河堤上边走边谈。 “目前进展不错,我走之后,你务必仔细盯著。” “萧郎放心,旁的不敢说,关乎民生大事,我一定不敢怠慢。” “那就好。” “听萧郎之意,很快要走了?” “是啊,明远兄高才,盟书擬定了。” “太好了。”李璨遗憾道:“只可惜幼娘才刚到,我便要与她別了。” “怎么?她不隨你留在楚地吗?” 萧弈有些意外,李昭寧在中原並无直系亲属,此番千里迢迢过来,原以为她是要投靠兄长。 李璨道:“我再三挽留,然她说祖塋犹在中原,岁岁需酹酒洒扫,她虽女流亦知春秋祭扫不可废,我既留楚,宗嗣香火她便替我担了。” 萧弈道:“她一向是有些犟的。” “是啊。” 从第一天认识李昭寧,萧弈就见了她剁碎仇人,自然铭记她的性格。 李璨忽抬手一指,道:“马车在那边,她们想必就在不远。” 走近了,恰见安元贞正带著一个侍女从马车上拿出一张琴。 远远见到萧弈,她开心地往这边挥手,忙不迭蹦过来。 直到意识到李璨也在,她摆出了当皇后时端庄雍容的架势,只是眼神中的情意还没能马上收敛。 “萧使君、李司使,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你们。 “是啊,好巧。” 李璨道:“並非是巧,我与舍妹说过,今日陪萧郎巡视归塘河堰,诸娘子若欲踏青,潭州四郊莫胜於此。” “原来如此。” 萧弈、安元贞故作恍然之色。 “玉辉兄,安娘子正是南阳王遣来议通商之事的。” “楚地凋敝,还望安娘子多多包涵。” “通商之事,李司使可与我家管事说。” 安元贞招过管事,吩咐道:“你与李司使好好谈谈。” “李司使,小老儿有礼了,烦请登车一敘?” “请。” “萧使君,她们就在前面的柳树林后面,去那边坐坐如何?我正要替幼娘把琴带过去。” “荣幸之至。” 萧弈遂与安元贞跟在那抱琴的侍女后面。 二人装作並不熟悉的样子,客客气气地往前走,头也不扭地悄声说了几句。 “真烦,人家想和你亲近嘛。” “这样也算別开生面了。” 路过柳树林,有一棵大树位置极佳。 萧弈与安元贞匆匆避在树后,浅浅一吻。 迅速出来,四下一看,並无旁人发现。 安元贞双颊泛起红霞,嗔道:“你坏死了,万一被人看到。” 继续保持著生疏客气的距离,往前走。 前方草地风景绝佳。 周娥皇正在调试琵琶,李昭寧则在削桃枝木簪。 二女的衣袂被风吹动,飘飘欲仙。 她们听得动静,同时转头往这边看来。 安元贞加快脚步,拉开与萧弈的距离,上前道:“我去拿琴时正好遇到了萧使君。” 趁著李昭寧接琴之际,周娥皇向这边看来,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真巧,萧使君有礼了。” “周女郎,打搅了。” “幸会。”周娥皇道:“我与李娘子正打算合奏一曲,冒昧请使君一听,可否?” 萧弈道:“可惜我不知音律。” 安元贞此时演技倒是突飞猛进,以场面话的语气道:“使君定是在谦虚。” 昨夜还双颊緋红、娇喘连连,此时则一副冰山美人的架势。 周娥皇装作与他不熟悉,亦不同於在湘江边的巧笑嫣然。 总之,她们都礼貌、客气。 李昭寧最坦荡,大大方方转身,万福道:“才听说萧郎在鄂州时新创的《念奴娇》,惊为天人,我往日竟不知你有这般才华,萧郎藏得深啊。” “都是从梦中抄的,当不得真。” “见了新谱,我与周娘子一时技痒,各填了半闕词,共抚此曲,还请萧郎品评赐教。” 萧弈见李昭寧抱著琴,手里还拿著那一支桃枝削成的木簪子,顺手接过簪子,道:“赐教不敢当,能听听是我的荣幸。” “献丑了。” 李昭寧摆琴,敛裙而坐,抚弦调试,显出半截皓腕。 周娥皇斜抱琵琶,颈间微倾的弧度恰似鹅羽点水。 二女相视頷首,弦音起。 她们抬眸时眼波流转,凝眸时睫毛隨著韵律轻颤,一个艷如榴火初燃,一个淡似梨蕊含雪,奏出的音符交织出一片灩灩波光,漫过草坡,漫过河堤———— 曲声裊裊。 萧弈虽不通音律,听得前奏,也能感受到她们弹奏得极是悦耳,且配合得和谐。 他知周娥皇善音律,倒是与李昭寧相识这么久,竟不知她的琴艺如此高超,可见她藏得也深。 弹奏的虽是《念奴娇》,唱的却是她们分別填的词,並不豪放,完全是女子的轻柔风格。 李昭寧先低声唱了起来,歌喉婉转。 “朱门旧事,嘆寒巢摧覆,霜翎谁庇?雪海曾经同振羽,忍见孤云遥睇。荻浦衔芦,残山断月,此身类蓬寄。星河欲转,怎禁天地迢递。” 萧弈听在耳里,一时壶有些惘然。 他听懂了她的自陈身世,亦听得懂她用两只雪雁在比喻谁。 仿佛听到雁鸣声迴响在茫茫工雪中,不由心头微颤。 下一刻,周娥皇开了口,黄鶯出谷。 脑中雪景化形春池,双雁成了鸳鸯。 “谁料惊飆骤起,菱歌惊破,却系鸳鸯结。楚泽烟波春瀲灩,暗结柔丝千万。锦瑟初调,银灯半掩,悄把归期计。莫教南浦,潮世催送兰棹。” 萧弈同样听得懂。 他知她的彷徨,懂她的勇气,了解她心意,也感受到了她的不舍。 一曲弹罢。 两双井手皆凝滯了片刻,分別从素上离开。 萧弈犹觉余音绕樑。 他难得被音乐触动了。 “萧使君。” 安元贞回过头,神態端庄,眼神却显得有些天真,问道:“你觉得,谁欠胜一筹?” 萧弈不语。 他转过目光,李昭寧眼神有些幽怨,亦带了一股坚韧的平静;周娥皇神態雍容,却隱隱泛著离別的泪光。 下一刻,二女同时抬眸,向他看来。 第231章 詔回 第231章 詔回 遇到棘手之事,萧弈並不急於处置。 他静默著,似沉醉於曲中,待完全冷静,先解决最值得担心的一件事一安元贞的態度。 转向安元贞,他反问道:“安娘子以为呢?” 那两闕词所表露的心意太明显了,安元贞若看出来,其实是最有资格向他发脾气的。 “问我哦?” 安元贞浅浅一笑。 萧弈从她可爱的酒窝中看到了一丝憨態,以及一丝为难。 他放心下来,看来她是真没听懂。 “我觉得她们弹唱可好听了,歌美,曲美,人也美呢。” “谢姐姐讚誉。” “晚娘你夸得过了。” 李昭寧、周娥皇柔声应道。 想必她们早料到安元贞听不懂,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她。 萧弈本可顺著这个回答,可他猜到她们必会刁难他,遂道:“安娘子回答得太过敷衍了,还请具体品评。” 安元贞抬手整理髮丝,用袖子挡著,瞪了萧弈一眼,眼神有求饶之色,撒娇地扁了扁嘴,张口无声地让他別闹了。 “我可不敢品评,我连她们三成技艺也无。萧使君才名远播,还请说说看。 “” 周娥皇顺势道:“小女斗胆,请萧使君不吝赐教。” 李昭寧目光看来,柔声道:“好友切磋,萧郎但说无妨。” 虽嘴上这般说,从她们的眼神却能看出,分明极在意输贏。 萧弈心知若点评了,凡有一丝偏颇,麻烦就难收场。反而是不予理会,此时若她们不高兴,终究好哄。 他堂堂宣慰使,岂能让小女子牵著鼻子走。 摆正心態,他摆出一副天高云淡、泰然自若的模样,准备藉口公务繁忙、起身告辞。 恰此时,张满屯飞奔而来。 “將军,大事不好了!” 萧弈暗忖,关键时刻这糙汉竟有几分眼力,懂得解围。 “何事惊慌?” 张满屯快步上前,准备附耳说话,环顾一看,见也没有外人,乾脆直接道:“將军,大李先生派人来报,朝廷派了新的使节来。” “到了何处?” “已下船,进了宣慰使府哩。 “如此突然?” 萧弈抱拳道:“三位娘子,我尚有公务,告辞。” 李昭寧提醒道:“你小心些。” 周娥皇眼中也透出忧色。 安元贞虽不会才艺,权场上耳濡耳染,亦怕来者不善,关切地看著他。 “放心吧,无妨的。” 萧弈也不知是安慰谁,留下这句话,匆匆离开了是非之地。 走远了,他打量了张满屯一眼。 “將军,你看俺做啥?” “你来得挺巧。” “嗐,將军直说就是,俺这不是来救你的吗?” 张满屯顿时得意,咧嘴笑道:“换平时,俺就悄摸地告知將军,可俺看將军应付不来。” “够了。” 张满屯就是太直率,有些事真说破了,反倒尷尬。 说应付得来吧,像是浪子;说应付不来,则没面子。 萧弈翻身上马,赶回宣慰使府。 快步入堂,只见李昉、阎晋卿正陪一名中年官员坐谈。 那官员三十七八岁,身材不算高大,但很挺拔。举止端庄,一袭緋红官袍整洁,长须飘飘,尽显文人雅士风范,神態刚正,眼神清湛。 萧弈隱隱觉得有些面熟,想必在大朝会时见过一两次,可却想不起人家名叫什么。 “萧將军回来了。” 李昉起身,以旧职称呼,以示萧弈始终以郭威麾下將领自居。 萧弈道:“不知朝廷遣人来了,我恰在城外巡河渠,有失远迎,恕罪。” 李昉笑道:“萧將军千盼万盼,可算把朝廷的使者盼来了。” “是啊,大周官员赴任,我安心许多啊。” 阎晋卿道:“萧將军,这位是翰林院竇学士,你想必听说过。竇学士兄弟五人皆年少登科,才名远播,称为竇氏五龙”,冯公诗云灵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竇学士为官刚正不阿,清名在外。” 哪怕他这般说了,萧弈还是不知是哪个竇学士。 他是在史家书房背过不少的履歷,那都是掌实权的大人物。 “久仰,我敬佩竇学士久矣。” “萧將军有礼了,竇仪,字可象,渔阳人氏,忝任翰林学士、中书舍人。” 竇仪想必是猜到萧弈不认识他,一板一眼地开了口。 说罢,朝北面一拱手。 “圣旨到,请將军接旨。” 萧弈连忙道:“请竇学士稍待,允我净手更衣,设案焚香。” 竇仪微微頷首,道:“稍作准备即可,陛下重务实,不必太讲究虚礼。” “是,请竇学士暂歇。” 趁著这机会,萧弈带李昉去准备,迅速交谈了几句。 “竇仪是何態度?” “怀疑你。” 李昉回答得乾脆简洁。 “他表现得很明显?” “非也,是我看出来了,且很確定。” 萧弈道:“我行事坦荡,他有何可怀疑的?” 李昉微微讥笑,道:“你难道没有铺路与南唐、南汉及南阳王通商,暗牟私利?莫忘了,安娘子还在你身边。” “这些事竇仪並不知晓,还请明远兄帮忙遮掩一二。” “李璨已上了你的贼船,我还能如何?” “岂是贼船?朝中更不守规矩的多了,相比而言,我们是为振兴楚地。”萧弈问道:“竇仪的態度,韩熙载、周廷望尚不知晓吧?” “当然,我有分寸。” “让韩熙载以为朝廷派人来订盟,儘快落实,莫节外生枝。” “好。” 萧弈本以为竇仪带来的旨意是召他回开封。 然而,旨意宣读之后,他不由诧异。 “敕曰朕顺天应人,底定四海,念南疆多故,楚地初寧,需良臣镇抚,贤俊宣威,爰布渥恩,以昭至治。萧弈才勇卓异,驱寇却敌,復疆保境,厥功甚伟,授银青光禄大夫、云麾將军,赐紫金鱼袋,尔当恪恭臣节,慎守官箴,勉思尽忠————” 又升官了。 萧弈心中却並无惊喜,反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算时间,郭威下旨时已知他驱逐边镐且在楚地实施改革,此等情况下,既不任命他留楚实职,又不召他还朝,为何? 可以確定,郭威並不希望他驻守楚地。 具体原因尚不能確定,难保不是因为一些风言风语而起了猜忌,怀疑他有自立称藩之意,担心贸然召他回朝,起到反作用,故而,给了两个虚衔为奖赏。 这是安抚、试探。 更直接的目的,是安插一批官员到楚地。 圣旨还在念,封赏了刘言,以刘言主政一方。 “竇仪清介端方,通练典章,秉心公直,堪任监察,今命为楚地监军使,职司察核军政,敷宣朝命,协赞庶务,匡正闕失。尔等,皆朕腹心之臣,各膺重寄,须协心共济,恪尽职守,钦哉!” “臣谢陛下恩典!” 这圣旨竇仪还要到处宣读,收好,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恭贺萧郎。郎君年少英杰,深沐圣眷,恩宠不绝,万望莫负天恩隆渥啊。” 这年头官职不值钱,萧弈立许多功劳,升官速度看似飞快,算起来还不如宋延渥一次的封官。 当然,他也知道郭威待自己甚是宽厚。 “君恩深重,必效死报国。” 竇仪连连頷首,抚须道:“我初至楚地,百端待举,竟不知当以何处为先,方能不负圣托,还望將军不吝指教。” 萧弈知这是开始试探了。 可惜,竇仪看错他了。 他根本不必理会许多,大可快刀斩乱麻,让竇仪一拳打在棉花上。 “这是自然,只是我能帮竇学士的恐怕有限。我已完成陛下差事,只等与南唐的盟书落定,便要北归向陛下復命,楚地之事,有赖竇学士。” “什么?” 竇仪微微挑眉,眼中露出惊讶之色,试探地问:“萧將军打算北归?” “不错,不日即启程。” “何不多留些时日。” “行期已定,还望竇学士见谅。” 竇仪眼神中闪过疑虑之色,甚至还有一丝警惕。 萧弈知这是不信自己,隨便。 过了一会,竇仪大概也是措手不及,捻须思量,最后才道:“此行尚未得见刘节帅,不知其人性情何如,可易与共事否?” “刘节帅为人和蔼,识大亏,与你在楚地一定绍分和谐,同舟共济,我们这便前往节帅府拜会,如何?” “求之不得。” 萧弈遂把这位监军给刘言送了过去。 刘言大亥,一副早盼著有人来监督他的模样,当即吩咐设宴款待,接风洗尘。 竇仪见状,看待萧弈的目光又有了些不同。 萧弈无所谓,既决定离楚,於他而言,更大的挑毫在开封。 宴到一半,他有些坐不住,想到安元贞昨夜整夜未睡,一大早就出去踏青,肯定困坏了,起身出来,招过张从屯。 “铁牙。” “將军吩咐。” “派人回去告诉后院侍女,我在节帅府赴宴,让她们早些伺候客人歇息。” “是。” 张满屯也乖觉,一点不多嘴。 萧弈回过身,却见阎晋卿也出来了,神色颇为复杂,像有话要羞。 他遂走到无人处。 果然,阎晋卿过来,神秘兮兮地道:“萧郎。” “有事要羞?” “是。” “关於竇仪?” “萧郎料事如神也,傍晚小坐时,竇仪与我羞了一些话,似有拉拢之意。” 萧弈並不奇怪。 出使前阎晋卿与他就打过几回交道,倘若阎晋卿不记他的救命之恩,他也有刻意拉拢,確实算是最疏远的一个,竇仪初来芹到,只能从阎晋卿著供。 “都羞了什么?” 因萧弈语態轻鬆,阎晋卿也放鬆了许多。 “他特意给我带了几封家级;称王相公给我升了官,待回开封,我可到吏部领告身;问我在楚地是否习惯,我答我出身河东,不耐楚地湿气,膝盖不太舒服;最后,他向我打听萧郎情况,哦,还提了一嘴萧郎王楚”的传闻。” 萧弈感慨道:“竇学士是中了韩熙载的计啊,怀疑我对手廷的忠心。 阎晋卿义愤填膺,道:“这不是冤枉忠臣、苛待功臣吗?如何处置?还请萧郎示下。” “事急,与他搞好关係,打探他下一步动向,做到心中有数便是。” “是,萧郎放心。”阎晋卿问道,“是否给他贴津?让他闭嘴。” “先打听清楚他的为人,事弄巧成拙。” “是。” 回到宴亨,只见刘言与竇仪已绍分亲近。 萧弈知道,此二人现在最重视他,因此有联合之意,且等他一走,有他们撕破脸的时候。 > 第232章 天青色 第232章 天青色 宴罢已是夜深。 萧弈回到宣慰使府,见一个安元贞身边的侍婢正缩在他书房门前打盹。 “起来吧,莫著凉了。” “啊?多谢使君关心,女郎与李娘子已睡下了,派奴婢与使君说一声。” “知道了,你也去歇著吧。” “是,使君可真体贴呢。” 这侍女大抵也知道些什么,万福一礼,含著笑意退下。 萧弈想了想,如今诸事尘埃落定,也该与周娥皇道个別。 寻常也找不到机会,不如趁夜去。 她若已睡下,也就罢了。 他遂换了一身黑衣、带上鉤绳,悄然出府,穿街过巷。 到了驛馆,如飞贼一般攀高墙入內。 飞檐走壁到了客院,却发现周娥皇的屋中犹点著灯火。 她果然还未就寢。 正准备下去,迴廊那边,有人提著灯笼缓缓走了过来,是周廷望。 萧弈遂隱在屋檐的黑暗处。 只见周廷望在阶前站定,隔著门,道:“女郎,打探清楚了,来者是竇仪,此人学识渊博、性情刚正,今夜已宿在节帅府,想必对萧弈有戒心,打算先从刘言著手。” 屋中响起周娥皇的声音。 “那他还走吗?” “李昉已在备船,盟书既定,他必已决心北归。”周廷望道:“我等亦当返程了,女郎出游时久,该收收心,大郎一向体弱,鄂州惊变又添忧患,家主夙夜悬心,周氏门楣之重,女郎也需多担待。” “周伯放心,我都省得的。” “家主还在等女郎解释。” “我会与阿爷说,多谢周伯这些时日纵容我隨心所欲。” “女郎已尽心力,归去后莫再掛怀,小老儿便足慰矣。萧弈非池中之物,可一时难觅收服之策,若再相纠缠,恐生事端,反令竇仪生疑,此番只能到此为止了。” “好。” “那明日便登船,离开潭州,小老儿告辞。” 提著灯笼的年迈身影渐渐走远。 萧弈轻轻巧巧跃下屋檐。 他本想敲门,可看到烛光映著周娥皇的倩影,又停下动作,默默看著。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 “吱呀。” 屋门被拉开。 周娥皇裹著披风,正要出来,与萧弈撞上眼神,愣在那儿。 两人对视著,许久都没有说话。 似是痴了。 直到风吹得周娥皇的披风从肩上滑落,萧弈上前,替她整理好,繫上。 她愣愣抬手,抚摸著他的脸。 “是真的,我以为做梦了呢。” 周娥皇展顏而笑,笑如花。 萧弈开玩笑道:“我擅长进人梦中。” “尤其进女子梦中?原来就是这么拈花惹草的?” “倒也不是。”萧弈道:“我只招惹品貌才情皆惊世骇俗的女子。” “呸,就当你是夸我了,可白日我与李幼娘演奏时怎就不夸?” “正好被公事打断了。” “萧使君真是大忙人,那现在请评鑑一番,如何?” “我不懂词曲,可今日著实被你惊艷到了,我————听得呆了。 萧弈自詡不会夸人,这一番话却是真心实意。 周娥皇想必也听得出来,喜上眉梢,双眸中异彩连连。 然而,她又问道:“那,李幼娘呢?” 兜兜转转,问题还是摆在了面前。 萧弈顿觉难以回答。 “好了,不为难你。” 周娥皇语气有些幽怨,却也带著些许心疼,嘟囔道:“我眼界甚高,我看上的,別人当然也想要,那有甚办法?真没人抢的,肯定不好。” 没想到素来爱吃醋的她,竟有这般豁达的时候。 萧弈道:“其实,我眼界也高。” “其实,今日唱的並非我准备好的半闕词,是听到幼娘的上半闕,见她对你表露情意,我不愿拱手让人,才临时重新填过。” “你那半闕词竟是临时填的?比曹植七步成诗还厉害。” 周娥皇不理会他的恭维,扁了扁嘴,又道:“当时,我心想,原来她们二人中,李幼娘是你的相好。可晚上回来之后,我忽然想明白了,你的相好其实是安娘子,幼娘词中所抒是对你的仰慕、眷恋,她是在替你与安娘子遮掩,她一直在为你著想呢。” 萧弈一愣,他自认为足够细心,可周娥皇若不说,他也没体察到李昭寧这份心意。 周娥皇抬眸看著他,轻声问道:“她这般待你。你很感动吧?” 不等他回答,她又低下头,带著撒娇与委屈,道:“可我好吃醋啊,我分明也是满心满眼————” “我————” 萧弈正待开口,一根芊芊玉指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不必说,我並非要让你为难。” 周娥皇道:“若有机会,我定要与她分个高下,偏形势所迫,我需回金陵一趟,你会忘了我吗?” “不会。” 萧弈回答得確信、篤定。 他这人,给不起或不想给的,旁人怎么也要不到;可但凡他能做到的,他从来毫不犹豫。 他不会忘了她。 周娥皇与他深深对视,眼中有了喜意,道:“我好喜欢你的眼睛啊。” “只喜欢眼睛?” “怎么?她们都喜欢你哪里?” 她的醋性一直在,说不了三句话就要发作。 萧弈实在不好回答。 周娥皇又问道:“你说她们二人中,只有一个与你相好,可李幼娘待你深情至此。那,你所谓相好”是如何才算?” 萧弈迟疑片刻,道:“若李幼娘现在死心,她依然可以嫁一个適合她的人为正妻,得到我给不了她的承诺。我与她之间,除了她一时的心意,並没有一定要让她耽误的理由。” “你不信我们的心意?” “信。可人心是最易变的,你们今日觉得我好,明日便觉得与旁人分享我,太委屈了。” “我的心意才不会变!” 周娥皇迫切想要证明的样子像一个小女孩,可她的语气却很坚定。 萧弈只是深深看著她,心想她太单纯,太骄傲,他当然不相信她能一直不后悔。 他也许有动心,可从不轻易许诺,因为他但凡许诺,就是一生言出必践。 彼此很快要分別,能否再见也不知道。 周娥皇似读懂了他的眼神,低声道:“你要记得,我们之间还有赌约呢。我贏了,你教我再唱一曲;你贏了,我请你吃饭。” “好。” “等著。” 周娥皇依旧没说她有何打算,偏偏是一副確信无疑的模样。 话题渐渐转到一些更轻鬆的小事上。 周娥皇好奇萧弈是怎么爬到屋檐上的,他便给她演示了一番,教她用鉤绳,连拉带扯地带著她上了屋脊。 然后,才发现院子里有一个梯子。 他们就坐在那看月亮,说话。 萧弈想到上次他还嘲笑李璨与宋氏是恋爱脑。 夜里,他们还发现了许多事。 比如五月仲夏的蛐蛐会在草丛间叫个不停;屋檐也有很多蚂蚁,周娥皇害怕了就会往萧弈身上贴得更近。 有几次,萧弈看向她漂亮的樱唇,她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危险气息,害羞地偏过头去。 此外,有的狗起得比鸡还早,在黎明前就汪汪叫个不停。 “我得走了,万一让人看到,把我当採花大盗捉起来。” “怕了?” “被捉不怕,就是觉得冤枉。” “呸,怎就冤枉你了?” 萧弈差点一时口快说甚至没亲一下,又觉得不该胡乱调戏她。 他跃下屋檐,伸手接周娥皇。 “下来吧。” “太高了,我可不敢。” “放心,我接著。” “你万一接不住我呢?” “你有几两重我清楚得很,跳。” 便听周娥皇轻轻“呀”了一声,如一只並不灵活的小猫一般往下跳。 萧弈双手一接,抱著她,原地转了一圈卸力,將她缓缓放下。 裙摆扬起又落下。 周娥皇很开心,眼神明媚,害萧弈差点以为天亮了。 二人对视,直到远处传来了井軲轆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气氛。 “我得走了。” “哦。” “再会。” “嗯,再会。” 萧弈心知,离別时的话还是说得越少越好,转身。 才要翻墙出去,下一刻,他的手却被周娥皇拉住了。 回过头来,他正准备问她怎么了,却见衣袂翻飞。 周娥皇如蝴蝶般翩躚上前,踮起脚尖,一只手笨拙地搭在他肩头,凑近。 嘴唇相碰,温润如水,带著一丝香甜。 没等萧弈细尝,她已慌张地躲开,背过身去。 “羞死了!” 她捂著脸轻呼了一句,忙且迭地跑回屋。 萧弈怔立半响,感受著唇间的余味,她却始终没再出来。 直到他翻上墙头,回首时,听到窗台“噠”的一声细响。 原来她一直在窗子那偷看自己。 “女郎醒了吗?” 月门处传来侍女的询问声。 萧弈毫毫离开。 回府小睡了一会,睡梦间,那浅浅一吻却还在且停重复。 次日,他还在操练,李昉带著盟书过来了。 “这么快?” “是,韩熙载略为竇仪来就是与南唐缔结盟书的,因此进展很快————” 萧弈处理著,想到此事落成,那周廷望已带著周娥皇离开了吧? 他耐著性子,把盟书落实,又与竇仪详敘了此事。 竇仪看待他的目光再次有了变化。 “將军,你留在楚地这些日子,果真是一心为公?” “且过是做些份內之事。” 萧弈应付著,目光落在案上的青花需盏上,心念一动,起身道:“我尚有要事,告辞。” 策马赶到码头。 泪见一艘大船刚离开栈桥。 甲板上,有人牵著一匹白马。 萧弈微微喘气,想了想,扯过韁绳,向下游奔去,始终保持著能看到大船的距离。 终於,他看到大船上有一道靚影正在向他挥手。 是周娥皇。 但两人身份使然,並没有大声呼喊对方。 只是无声道別。 接著,周娥皇离开了船舷,萧弈失去了她的身影。 他勒马,挥手道別。 却忽听曲声传来。 声音悠扬,带著绵绵情意,飘荡在湘江之上。 直到船帆远去,欠失於视野之中,萧弈耳边犹有余音环绕。 抬头一看,要下雨了。 似她在隔江万里外唱了那一句”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第233章 盘算 第233章 盘算 大船压著江浪,风鼓动船帆。 两岸平野开阔,有时能看到青青麦苗,有时却只看到潜伏的白骨。 萧弈立船头眺望,远远见到了襄州城。 相比楚地与南平,襄州確实安定许多,连城池都有一股清雄而丰润的气质。 “將军,安郎君来接你了。” “看到了。” 码头上竖著仪仗,挺立在那的身影正是安守忠。 萧弈上次来,虽是安审琦出城,但安审琦接的是圣旨。这次过来,他並未提前派人通报,安守忠却能提前到码头来接,其实更显重视。 移船相见。 安守忠数月间显得沉稳了许多,眼神更加温润,却又带著些许看透世情后的佛性。 不知为何,萧弈一见他,便觉得他有一种慧而神伤的气质。 两人对视一眼,安守忠似乎也察觉到萧弈对他的了解,笑了一笑。 “恭喜萧郎,楚地立功归来,想必很快就要升官了。 “7 “托安兄吉言,已经升过了,青银光禄大夫,云麾將军。” 安守忠诧异道:“只有虚衔吗?” 他略略沉吟,换上轻声的语调道:“萧郎该小心些了。想必你此番使楚,朝中已有人眼红。” “多谢安兄提醒。” 萧弈当然不需要安守忠提醒,但能有这番推心置腹,心意他確实是领了。 安守忠看了一眼从船上下来的安元贞,微微一嘆,道:“因缘殊胜,各隨其果。” 看来安守忠竟然更信佛了。 然而穿街过市,萧弈却留意到襄州城的几间寺庙,规模明显地缩小了。 他不由勒住马匹,道:“我们到寺庙中看看如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安守忠道:“今日是朱雀日,时候有些晚了,不入殿,在外面看看如何?” “自然使得。” 萧弈理解安守忠的虔诚,对襄州抑佛之事並没有抱太多的指望。 可进了寺庙,却发现僧侣的规模明显地减小了,且寺中僧眾留下的也多是些淡泊寧静之人,不再有原本的浮躁喧譁之气。 他不由感慨道:“襄州抑佛进展颇大呀。” 安守忠低著眉眼道:“此前我確实对抑佛之策有所偏见。但萧郎在楚地的行事点醒了我:边镐崇佛,却使民生受累、劳民伤財。萧郎抑佛,实则是净佛、返璞归真,反而是真正的敬佛、礼佛。” 安元贞道:“此事我也有功劳啊,我与阿兄大吵了一架呢。” “是,舍妹虽然不算聪慧,见识却比我分明。” “你说谁不算聪慧了?我聪明著呢。还不是阿爷什么事都安排好,害我懒得动脑。” 安守忠也不与她对呛,只是向萧弈道:“確实是舍妹的功劳,她自开封归来,对朝廷政策看得比我通透。” 萧弈却留意到,他说话时,无意中往李昭寧的方向瞥了一眼。 李昭寧却是淡泊寧静,万事与己无关的模样。 总之,萧弈对襄州抑佛的结果是有些意外之喜的一安氏兄妹旁的不说,还挺听劝的。 这是安氏对他能力的信服。 再转回节度使府,便比预计中的时间迟了些。 僕婢上前稟报导:“南阳王方才还在,但等不住,先去小憩一会了。” 安审琦架子还挺大的。 萧弈遂又被带到那客院安置。 不一会儿,安元贞便与李昭寧一同过来了。 因是在李昭寧面前,她故意摆出傲慢的语气道:“我来是想告诉你,莫觉得我阿爷怠慢了你。他都在大堂转悠老半天了,见你来了,觉得那般等你没面子,才到临头又躲开的。你一会去主动拜会就好。” 萧弈道:“我知道南阳王並非怠慢我。” “你怎知道的?” 萧弈心想,因为安元贞就是这个性格,他早都摸得很透了。 这话却不好当著李昭寧的面说,他遂故作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安元贞是看不惯他这聪明又俊俏的模样,嗤了一声,嗔道:“哼,你可了不起了。” 萧弈又留意到,近来三人相处时,李昭寧常常很安静地站在一旁,她美得愈发嫻静,便有一种黄雀在后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太聪明了吧。 既然安元贞都提醒了,萧弈便到大堂上拜会安审琦。 穿过迴廊,远远地听到了安审琦怒叱的声音:“一双儿女,都不让老子省心,气死老子得了。” 想必是在与安守忠闹不愉快。但安守忠並非会大声说话的人,应了什么却不知道。 接著,只听安审琦骂道:“你表面上听我的有甚用?你心底里就觉得老子蛮横。” 听著这话,萧弈心想,安守忠都听话了,安审琦还要这样骂,不是蛮横又是什么? 萧弈特地驻足等了一会,以免现在过去让安审琦难堪。 等到了堂上一看,父子二人好好地坐著。安守忠神態平静,带著淡淡的死感,看起来就像安元贞在皇宫里演皇后时一样,没有一丝喜悦。 安审琦大马金刀地坐著,並未掩饰脸上的怒容,看向萧弈道:“被你这小子气死了。 “” 萧弈若非远远地听到了他的大骂,还真就信了。 “下官不知有何处得罪了南阳王,还请赐教。” “说甚下官不下官的,我以子侄视你,你倒跟我这客气上了。 97 “是晚辈无礼,没能及时领会南阳王的心意。” “你不是没能领会,你是没把我当回事。” “误会了。” 安审琦挥手把侍从全都赶走,目光炯炯看著萧弈,问道:“你看我快活吗?封疆裂土,称王一方。” 萧弈道:“心中若满足便快活,心若不满,那便不快活。” 虽是抑佛,与佛教打交道久了,他也会一两句偈语。 只见安守忠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少他娘跟老子放屁。”安审琦颇不高兴,道,“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派人到潭州与你说了,让你留在楚地主政,你为何不听?” 萧弈不急著回答,而是反问道:“南阳王具体有何打算?” “怎么?带给你的话没说清楚?我有何打算?你真不知道吗?” 安审琦懒得与萧弈打机锋,乾脆干分敞亮地把他的想法又说了一遍:“我的地盘与楚地,中间不过卡著南平三州!湘楚自古便是一家,凭你我的情分,正好互为犄角。你这竖子莫要再装糊涂,问你我是何干係?我今日便说透,休要弄这等虚文,你与晚娘那点事,我早看得分明,我这辈子不图別的,就这一儿一女是心头肉,往后守忠镇襄樊,你握湘楚,再顺势取了南平,到那时节,天下谁能制我们家?” 萧弈听明白了,问道:“南阳王这意思,终究还是想守成?” “不然哩!我一生马上廝杀,挣下这份家业,也不求儿孙能全须全尾地守住,但凡能留得住五成,我便闭得上眼。要紧的是什么?是彼此帮衬!你得有自家的根基,才值得我安家扶持。这般浅显的道理,你这聪明人偏就参不透?非要大老远跑回襄州,听我当面锣对面鼓地敲打。说你没本事,你在楚地那一番经营,倒也有板有眼;可说你有能耐,却尽干些糊涂营生,把现成的功业往远处推!” 萧弈问道:“那朝廷那边又当如何应对?” “呸,理会朝廷作甚?你这后生年纪轻轻,说话倒像活在百年前的老儒,如今这世道,便是武人说了算,从来只有撑死的虎狼、饿死的羔羊。说你没胆色罢,连我的女儿都敢招惹;说你有胆量罢,真到要见真章时却又这般黏糊,我算看透了,你骨子里还是怕那开封城里的天子。” 安审琦抹了一把络腮鬍,又嘆道:“告诉你,这城头换旗的戏码,我亲歷过五回了,往后的路还长得很,你既年轻,便该听我这般经验之谈。” 安守忠开口道:“阿爷,我觉得萧郎说的有道理。” 安审琦斥道:“闭嘴,越读书越糊涂,我就不该让你碰那些经卷,把骨头都读软了,你爱说佛门轮迴,告诉你唐完了是晋,周前面有汉,数年就换一遭天命,这世间旁的都是屁,捏在手里的兵马地盘才是实在,懂吗?” 萧弈道:“此言有理,然而南阳王何不见,天下大势亦有轮迴,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今四海崩析,万民倒悬,正乃大乱將弭、大治將兴之机,你我既居衝要,当思再造盛世,岂可復效藩镇,守残疆而昧天时?” “你信这等空话?” 安审琦发出一声极不屑的冷笑。 “我十三岁挎刀投军,跟晋王出雁门关,满脑子想的也他娘都是扫平藩镇、重整河山。哈,从汴梁、太原杀了多少个来回,刀劈卷了不知多少把,杀得尸横遍野,那些说空话的全死光了,占块地盘做藩镇保境安民才是实在。说甚大势,我告诉你,破镜难圆,天下社稷碎了就是碎了!” 话音未落,他眼露凶光,二话不说便伸手抄起案头的花瓶,往青砖地上狠狠砸下。 “哐!” 花瓶崩裂,碎片四溅。 安审琦抬手指来,一字字道:“招惹我的女儿,我不杀你,给我回到楚地,与她长厢廝守,否则,这就是你的下场。” 第234章 邀请加入 第234章 邀请加入 一块碎瓷溅在萧弈脚边。 他知安审琦的性情,並不顶撞,从容一笑,反问道:“南阳王以为,为何边镐不到一万人入楚,轻而易举拿下楚地?我不费一兵一卒,又能驱赶边镐?” 安审琦冷哼道:“还不是南边小儿不能打仗!” “非也,是打了太多年头的仗,都倦了、厌了,打不动了,楚地在马殷在世时还休养生息了几年,喘了几口安稳气,马氏兄弟骄奢淫逸,横徵暴敛,楚人为何能忍?因捨不得这份太平,寧可忍著苛捐杂税,也不想再陷入兵荒马乱。南唐楼船入湘江,楚人不战而降,大周使者一至,簞食壶浆以迎,他们不是畏战,是盼王化、思安定,这民意就是大势。” 萧弈自嘲一笑,道:“我能主楚,並非这一战我打得多好,而是顺势而为。 我在楚地的施政行之有效,却都是照搬陛下在开封做的。那试想,若我与陛下同时著手改革,凭襄樊、襄楚这弹丸之地的微薄家底,又如何抵挡得住中原那裹挟著一统之势的滚滚铁骑?” “我信你个屁。” 安审琦似没听进去,又骂了一句,道:“我不信你没这野心,否则何苦跑一趟。” 萧弈顺势道:“晚辈在楚地留了得力的心腹人手,想要打通与南汉、南唐的贸易,不知南阳王可有兴趣?” “蠢货。”安审琦道:“你当马氏当年没有与我做生意吗?” “阿爷。”安守忠开口了,徐徐道:“通商马氏,相比与自家人做生意,终是不同的。” 这“自家人”三个字虽然有失偏颇,却点明了关键所在。 看得出来,安守忠虽不通武艺,確实是个聪明人。 安审琦脸上怒容渐逝,眼中显出沉思之色。 一方梟雄,岂是真的就像表现出那般只顾替子女著急? 萧弈道:“以往与马氏贸易,终究只是过路財神,利散四方。而今若能执掌南面商路命脉,虽无主政楚地之名,却有扼其膏腴之实。” 转眸一看,安审琦神色微动。 他继续道:“眼下楚地情势微妙,我留李璨掌財赋,彭师暠等人掌兵权,刘言有名望而立身未稳,竇仪奉皇命却初至潭州,未来数年间,必是朝廷帅府治州郡、武夫豪强据地方、豪商控市舶经济,三方制衡之局。 安守忠听得明白,道:“如此,只要运作得当,虽无主楚地之名,然实地之利可得三分之二也。” “不错,我等欲长久握此利脉,须借王爷襄樊之威为砥柱;王爷欲取楚中之利,亦需我等在潭郢间斡旋转圜。两相成全,方是久安之道。” 说罢,萧弈住口不言,抿了口茶,等待安审琦想明白。 要么破镜难圆,要么合则两利。 就会凶有什么用,最后做决定,还不是得看利益。 他没等太久,安审琦给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回答。 “好吧,我派人去帮你镇场子。” “多谢南阳王!” 萧弈一抱拳,態度摆得很好。 他事情办得也很贴心,又道:“我已让安永进留在潭州,诸事也吩咐妥当,南阳王派人与他联络即可。” 有了实际利益,接下来的谈话就进入了更具体的细节。 宾主尽欢,十分顺利。 最后,安审琦忽板著脸道:“旁的都好,你就有一点还让我不满意。” “南阳王有何吩咐?” “就是这称呼,显得生疏。”安审琦变脸极快,抚掌大笑道:“都是一家人,往后叫我安伯父。” “安伯父?” “哈哈哈,不错!吩咐下去,设宴,我要亲自款待萧郎!” 当夜,南阳王府大摆筵席。 因是家宴,安元贞、李昭寧也在。 虽说萧弈与安元贞的关係已有不少人心知肚明,可终究有层窗户纸没戳破,二人依旧装作生模样。 在开封时,安元贞对皇后之位十分厌倦,回了襄州反而演得起劲,又端起架子。 当安审琦不住夸萧弈,她便故意唱反调,仿佛很看不惯萧弈的作派。 “萧將军为人严苛冷峻,我曾领教过,此番灭楚,想必又欺凌了马氏孤儿寡母?” 这边,萧弈与她对视,看到她眼中的顽皮之態。 那边阎晋卿连忙解释,道:“安娘子误会,萧郎是正人君子,万万不会如此行事。” 安审琦大笑,道:“阎寺丞果然是实诚人,怪不得惹得史弘肇在宴上砍人,哈哈!” 萧弈知道,他倒也不是恶意,单纯就是没礼貌。 阎晋卿明显一愣,接著立即赔笑。 “南阳王真率性风趣,下官敬南阳王一杯。” “好!”安审琦道:“我虽粗莽武夫,但不像史弘肇小气。晚娘,我看你对萧郎確有误会,且敬他一杯,一笑泯恩仇了。都喝!哈哈,没那么多规矩!” “是。” 安元贞端起酒,走到萧弈面前道:“我敬萧郎一杯。” 萧弈没酒了,端起酒壶要斟。 “我来。” 安元贞放下她的酒杯,俯身斟酒。 两人用身子挡住旁人,酒杯递出时悄悄牵了一下手,安元贞眼眸中便现出情意来。 酒斟好,她却拿走了萧弈的杯子,把带有她唇印杯子留在案上。 这种只有彼此才知道的小暖昧,倒是比酒还醉人。 安审琦道:“还有一件喜事,我儿很快就要成婚了。萧郎,何妨再等半个月,喝过喜酒再返回开封?” 萧弈不可能为安守忠的婚礼而耽误时间,当即婉拒道:“皇命在身,不敢久留,还请伯父恕罪————倒不知安兄要娶谁?” 其实他根本不好奇,只是留意到方才安审琦说话时,眼神似睥睨了李昭寧一下。 他隱隱觉得,这父子之间的微妙对立,似乎与李昭寧有关。 可目光看去,李昭寧神色平静,毫无波澜。 安审琦道:“是已故中书令赵公之女。” 萧弈不知这赵公是谁,也不问,道:“原来如此,恭喜安兄娶相门女。” 安审琦颇为自傲,道:“这婚事是早已定下的,不论赵家如何,我安家绝不食言。” 这话掷地有声,甚是豪迈,似还有对安守忠摆威风的意味。 安守忠却没反应,如老僧入定一般,古井无波。 宴后,萧弈与阎晋卿、李昉出来。 阎晋卿消息灵通,喜欢聊天,免不了议论几句安家的婚事。 “赵在礼以前算是大人物,歷仕三朝,节帅多方,治军能慑部,治地方也懂敛聚財赋,算是乱世里能立住脚的硬角色,可此人贪暴好利,巧取豪夺,百姓怨声载道,口碑极差。” 李昉道:“逢乱世易主不亏,赵在礼不仕契丹,大节上还过得去。” 阎晋卿道:“这门联姻算精明,赵在礼门生部曲广布、財產厚重,两家能互结奥援,只是贪名在外,安守忠娶其女,恐也会受岳家声名牵连,想必安家觉得权势远比虚名重要。” 李昉笑了笑,道:“看出来了,安家重实在,不重虚名。” 萧弈见李昉態度自然,看来,此事与李昭寧並无关係。 想必是多心了,李昭寧早已与他说过,是要隨他一起北返开封的。 当夜,萧弈与安元贞一番抵死缠绵,相拥而臥。 安元贞道:“我与你说一桩事,你不能告诉旁人,算是我们的闺中私语哦。” “何事这般神神秘秘?” “关於我阿兄的,前阵子,他曾与阿爷说想退了与赵家的婚事,你猜为何?” “为何?” 安元贞咬著萧弈的耳朵,悄声道:”他想娶幼娘。” 萧弈心想,果然如此。 安元贞在这种事情上却有几分敏锐,问道:“你不惊讶吗?” “安兄表现得太明显,我看出来了。” “是吗?可这件事,幼娘都还不知道呢。” 萧弈心想,李昭寧是何等聪慧之人,岂能看不出,想必是不说而已。 可他亦有些疑惑,问道:“安兄並未確定幼娘心意?那他就便要先退婚?” “是啊,阿兄说,先退了婚,他才有资格向幼娘表明心跡,哪怕遭拒,大不了一生不娶,就是这一句话,把阿爷彻底惹怒了。” 萧弈一时无言。 他既觉得安守忠很有担当,又觉得太没有手段了。 与他的行事风格完全不同。 安元贞道:“若是你,一定不会如此衝动行事,害得大家都不快。” “怎么?” “阿兄里外不是人也就罢了,赵家骂我们背信弃义,阿爷发怒,且迁怒於幼娘,认为幼娘寄住在家中却勾搭阿兄,几番没给她好脸色看。其实我知道,整件事里最委屈的是幼娘,无辜受累,甚至不知阿爷为何嫌恶她,当时我也好为难呢,恰好你的信到了,幼娘便提出去潭州找李璨。” “原来还有这么一出。” 萧弈心想,李昭寧该是委屈的,可竟是什么都没说,连李昉也没告诉。 “阿兄真是的。”安元贞嘆了口气,道:“虽然比起赵家娘子,我更喜欢幼娘。但这件事上,我可不帮阿兄,因为我看得出来,她的心其实是系在你身上。” 萧弈不答。 因他不知安元贞为何提此事。 接著,却感受到安元贞一只玉足在他的小腿上不住地挠著。 “嗯?歇够了?” “才不是,你天天有使不完的牛劲,人家在船上时就已经被你餵饱了。我是在想————嗯————上次你离开襄州之前,我不是说过吗?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 “你想不想————多一个人陪你?” 萧弈没有贸然回答,以免这是安元贞的测试。 “我与幼娘从小关係就好,她家逢巨变,当时我身为皇后,却没能帮到她。 再后来你也知道的嘛,是她先倾慕你的,我抢先一步,一直觉得对她好愧疚。你莫看我迷迷糊糊的,可我们安家家风,最重信义。” 萧弈夸讚道:“安氏重信义,我確实感受到了。 17 “你是愿意的嘍?” “你果真如此想的?” “那当然,否则我阿兄在阿爷面前要死要活的,我为何不帮他?就是想著成全幼娘。其实我就不该问你,你这颗花心大萝卜,肯定是愿意的吧?” 萧弈道:“你若不介意,我找机会与她谈谈。” “咦?”安元贞好生诧异,“你来说?那你多不好意思啊,我与幼娘女子之间更方便的。” “马上便要北归了,若此番我能度过一劫,我也需与她说明。 “太好了,那下次我们就不必再避著她了吧?” ,窗外蟋蟀声此起彼伏,把二人的闺中私语盖了过去。 到了次日,萧弈清醒过来,见了李昭寧那嫻静温柔的模样,又不知如何开口。 但这一路返回开封,时日尚长,找机会慢慢说便是。 不急,先度过开封那一关再想其它。 第235章 归京 第235章 归京 长亭古道,青山隔送行,疏林不作美。 萧弈牵马而行,听到身后传来安元贞的哭声,驻足回首,道:“你不能再送了,再送你就要到开封了。” 安元贞被他气得破涕而笑,嗔道:“才没有,我是想到一个————事件要嘱咐你。” “何事?” 萧弈笑了笑,听她想到了什么藉口。 “我要交代你好好照顾幼娘,这边来,我单独跟你说。” “是。” 萧弈环顾一看,除了安守忠,眾人脸色不变,仿佛安元贞的说话顺理成章。 二人遂步入林中。 “你留下来嘛。” 安元贞一直不曾有过这要求,此时才撒娇道:“你与幼娘都留下。” “你就是这般照顾幼娘?” “嗯。”安元贞道:“我待你们都好吧?” 萧弈见她情意绵绵,想到二人从潭州到襄州的一路,在厢房、帐篷、逼仄的船舱里留下的种种亲密回忆,当然也不舍这温柔乡。 可温柔乡是英雄家,他若真留下,怕没过两年就胖得与安审琦一样了。 分明在长江的风浪中压船时,安元贞还抚摸著他如雕刻般的小腹说她可痴迷他这里。 “滯留於此,陛下就要派人来问责了,你放心,既铺了商路,我自会再来。” “那你早些回来哦,还有,任何时候事不可为,你就逃到襄州,我保护你” o “好。” “呜————” 待转回官道,只见安守忠站在李昭寧面前微低著头,似有话要说。 可直到萧弈上前,李昭寧始终侧著身,没给说话的机会。 “安兄,告辞。” 安守忠眼神颇为复杂,似有羡慕,似想要叮嘱,带著骄傲,又有些神伤,最后欲言又止,道:“一路顺利,后会有期。 “再会。” 萧弈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直奔开封。 值得一提的是,周行逢夫妇也在队伍当中。 楚地俘虏,比如边镐、马氏家眷,萧弈都是派人用船押送回开封,唯有周行逢夫妇他带著同行,且並未將他们绑起来。 区別在於,俘虏会长期关押,轻易不放;周行逢却可任用,一旦楚地有变,是最適合派过去镇场子的人选,故而萧弈希望能够收服此人真心效力。 这事很难,颇考验用人的能力,姑且一试吧。 考虑到严氏有孕在身,他对她们还颇为照料,请安审琦派了马车,铺了厚褥子,让李昭寧帮忙盯著严氏。 周行逢嘴上说萧弈“惺惺作態”,但行路过程中却没有任何一点想跑的意思,每逢遇到坑洼,主动搬大石头去填,生怕顛到了严氏。 外人看来,算是队伍中最勤快的一个。 兵士们则心情雀跃,认为此行立了大功,回去之后便是领赏,过好日子,唯有萧弈有些担心朝中的猜忌,每到驛馆,就会召过驛使,询问有没有来往於楚地的信使路过。 是日,经许州驛,得知三日前有从襄州去往开封的信使路过,正是竇仪派遣。 “我听说楚地新附,打算之后过去做买卖,故而相问,不知那边情形如何?” “嗐,郎君问俺,那可真是问著人了,如今大周朝,能晓得楚地那些新鲜事的,俺算头一份儿,头几日那信使在我这馆里歇了一夜,吃了几角酒,嘴上便没把门的,嘖嘖,说道了不少。” “哦?”萧弈顺势递过一块碎银子。 驛使接过,掂了掂,眉眼立即活泛起来,压低了声。 “郎君你是不知,那攛掇官家灭楚的萧弈,早先名声可不大好,街头巷尾都骂他灭佛,可近日从南边递迴来的消息,说他在潭州那地界,竟是个有贤名的,办事公道,竟教楚人都服气。最厉害的是,客商们若到潭州贩货,比往金陵还能多赚两成利。” 一番话听下来,也能大概从这些小事中看出来竇仪態度的转变。 打听过,萧弈正在庭中独自思量。 忽有人给他递了水囊,他顺手接过,以为是李昉又过来调侃他,回头一看,却是李昭寧,不由打趣道:“好久不见。” 之所以这般说,因这一路,李昭寧怕被晒黑始终把脸包得严严实实,萧弈有两三日没见她的真面目。 这玩笑有点拗,李昭寧却听懂了,会心一笑。 萧弈道:“许久不曾见你笑了。” “许久不曾有人逗我笑了。” “前阵子,你不太说话。” “私下里和晚娘还是会说个不停,在你面前不太说。” “为何?” “知你事忙、心忙,不想被敷衍,我更愿意等你静下心来,专心致志地与我聊天。” 萧弈微微一怔,侧头一看,李昭寧抬眸望月,美目中有一种淡泊寧静之感。 她大仇得报之后,心境似比以前更上一层楼了。 夜风吹来,十分清凉,中庭梓树花开,摇晃著淡黄的花朵。 难得值此良辰美景,萧弈道:“其实,安守忠之事,我听说了。” “我猜到了。”李昭寧万福道:“多谢你替我找到阿兄,否则我待在襄州,难免有点麻烦。” “你若遇难事,该与明远兄说————也可与我说。” “若真应付不来,我自是不会逞强,可安郎君並非不可理喻之人,我应付得来。知道为何吗?” “为何?” 李昭寧转眸凝视著萧弈,微微笑道:“因为,我从一个人身上学到了很多,坚定內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更不会因为他人看法而影响心绪。” 萧弈道:“听起来,这是个得道高僧。” “才不是得道高僧。”李昭寧莞尔道:“他离得道高僧,差得可有十万八千里。” 话说到这个份上,萧弈听得出来,她说的那人有可能是他。 李昭寧温柔道:“我知你是担心我,不必担心的。我还从这位並非高僧的人身上学到一件事,人活於世,得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想要的就拼尽全力;不想要的,旁人休想强加於我。” 萧弈道:“你怎知哪些是你真正想要的?” “小瞧我?那还不简单。不喜欢的,就连站在那里都觉得碍事;心里喜欢的,千山万水都不觉得麻烦。” “为何不喜欢?” “凭甚喜欢?既没救过我的命,又不曾帮我报仇。” 萧弈道:“好浅薄的理由啊。” “戏言而已,走了,早些歇息呢。” 李昭寧轻描淡写一笑,背过双手,脚步优雅而轻巧地走开。 萧弈忽然发现,她越来越像自己了。 她確实在有意地学他,从心態到为人处事的方式,甚至在男女之情上也是。 也变得难以应对。 他摇了摇头,驱散杂念,往客房走去。 路过长廊,李昭寧推开房门,递过一条裹面巾,道:“缝了这个,给你,沿途风吹日晒,可別晒黑了————” 托李昭寧的福,直到进了开封城,萧弈也没被晒黑多少。 离开时是二月二,回来已是六月十二。 开封变化颇大,从薰风门而入,穿过御街,只见商铺、摊贩,以及行人多了不少,百姓的神態也安定下来。 战乱留下的伤口又成了一道淡去的疤痕。 萧弈直接到宫门请求覲见。 虽已时近傍晚,他认为郭威只要对楚地形势感兴趣,应该会当日召见。 大概等了小半个时辰,一个中年宦官不急不徐地过来,脸上带著明显客套的笑意。 “萧將军且回去歇著,等候陛下召见吧。” 萧弈有些意外,面上不露声色,执礼道:“既然陛下国务繁忙,臣今日便不打搅了,敢问內使尊姓大名?” “呵呵呵,將军不必打听咱家的名號,更不必琢磨陛下是忙是閒,这话呀,让旁人听去了,倒像是圣躬不见萧將军,还得先给个由头似的呢。 。“ 他脸上笑吟吟的,说出来的话却带著某种意味,也不知是提点,还是敲打。 萧弈不好多问,向李昉、阎晋卿等人道:“既如此,且先各自回去歇息,待陛下召见。” “是,告辞。” 李昉平静地一揖,带著李昭寧从容而去,估计是早就想回去休息了。 阎晋卿则面露忧色,开口似想说些什么。 萧弈不愿在宫门前討论,以眼神示意噤声,稍稍一挥手。 解散使团,他带著部属们返回殿前军营房。 周行逢依旧策马跟在他身后,冷不丁道:“我当你在中原是很大的官,瞅著倒是不像。” “那又如何?” “就这般光景,还问我对你服不服气。” 萧弈隨口道:“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进了开封,是龙是虎,也给我趴著。” 这话,他何尝不是对自己说的。 暮时渐凉,路过酒肆,风幌子下掛著卤肠瑟酱肉,军士们围坐其中,高谈河东形势。 偶见青衫小吏、挎刀禁军,行色匆匆,脚步间莫名有种新朝初定的平实气象到了驻地,远远看到了辕门,张满屯大喜。 “哈哈哈,直娘贼,俺可算回来了!” 一声喊,似惊动了林间飞鸟般,很快有许多身影窜了出来,隔著远便欢呼雀跃。 “將军!” 萧弈目光看去,弓潘、花穠领著范巳、韦良、细猴、胡凳等一大帮校將涌过来,如同衝锋一般。 “將军回来了!” “哈哈,我们想將军了。” “將军从事吧?俺担心坏了。” “咦,哪来的贼配军?长得挺凶。” 一张张丑脸爭先恐后地挤在萧弈面前,让他目不暇接。 他先看向潘,问道:“你今日怎也在营中?” 老潘答道:“我们特意向城门守卫交代了,遇到將军回来,第一时间来报。” 萧弈丕赞道:“潘有智慧啊。” 一句话,把潘喜得咧嘴,却也不居功,丕道:“这是花先生出的主意。” “哦?花穠都成先生了,可喜可贺。” “將军可莫取丕。” 花穠忙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镜,神色带著些关切,道:“算时间,將军你刚进城就回来了吧?还未復命————” “別急。” 萧弈摆了摆手,道:“进去再说,饿了。” “喏!” 眾校將连连应喏,欢呼著,簇拥著萧弈艺营。 再派人招呼樊楼送酒食过来,在营中大摆接风宴,不仅是校將们,兵士们也人人有酒食。 周行逢夫妇坐在角落,不声不响地蹭饭。 萧弈被拥著落座,环顾看去,看到的是一张张喜笑顏开的脸。 他心中原本有些隱忧,此时不由踏实了下来。 以前你方百计逃出开封,这次回来,开封竟有了一点儿家的感觉。 > 第236章 搁置 第236章 搁置 ”哎呦,这毛刺,俺铁牙哥也成了贼配军哩!” “哈哈哈,一定是调戏了哪个楚地小娘子,被人绞了这撮毛!” “慢著,俺与铁牙哥作保,他断不会去撩拨妇人,怕是吃了一场败仗————” 果不其然,诸校將很快调侃起了张满屯的头髮。 “放你娘的屁!”张满屯大怒,啐道:“俺这是为了立大功,自家剃的。” “有戒疤,俺看到哩!哎,放俺下来!” 细猴爬到了张满屯肩上扒著他的头髮看,被高高举起。 “铁牙哥,怎灭佛灭成了和尚?” “把酒肉收走!谁都不许给俺哥哥破戒————” 萧弈见状也笑,举杯道:“谁能猜中铁牙的法號,给一贯钱作彩头。” “俺先猜!” 气氛高涨。 眾校將的兴奋劲持续了许久。 萧弈又说了个张满屯倒拔垂杨柳的故事,由得他们闹,招过几个心腹,到一旁小桌清静地饮酒说话。 “前阵子,都传將军要在楚地自立,有鼻子有眼。” “俺自是不信,將军哪能拋弃这帮子弟兄留在南边,为此,俺还与人干了一架。” 花穠道:“但此事有些蹊蹺。” “何以见得?” “开封百姓更关注的实为河东局势,甚少有人在意楚地如何,唯有编排將军的谣言传得最快最广。” “对!我看,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將军灭佛,得罪了不少人,想必是他们故意编排。” 花穠沉吟道:“陛下贤明,只要將军復命时答得好,当不至於被宵小之辈蛊惑。” 数月不见,花穠明显沉稳了许多,萧弈见状颇觉欣慰。 “李军头到了!” 忽听外面有人嚷了一声。 李重进带著儻进、刘廷让等殿前军將领大步而来,人未到而声先至。 “哈哈哈!萧郎可算回来了,听说你在楚地立了大功,我等也面上有光!” 老潘等人立即让位。 萧弈起身道:“並非我的功劳,凭的是大周国威,嚇得南人望风而降,何况刘言本有归顺之心,我不过是完成该做的差事罢了。” “管甚刘盐刘米。” 李重进並不客气,径直坐下,道:“你做的就是好,因为你有脑子。” 这话说的,好像他没有脑子一样。 但周围竟无人觉得不妥。 李重进道:“若换作我去,娘的,马希这个马希那个,名字都记不住,乾脆全杀光,楚地將领肯定也气得跟我火拼,又被我杀光,楚地不就空了吗?哪像你,武勇有,还懂得施政、治理,文官们干的事也会。” 儻进盯著张满屯的头看了半晌,忽摇头道:“真他娘像个狗屎球————李军头说的对! 殿前军除了张马,使楚的差事,也就萧將军能干,为甚?四个字,文武双全!” “狗蛮!”张满屯拍案起身,恼火道:“你说甚?再说一遍!” “俺说,萧將军上马能提刀枪,下马能捉毛笔。莫说殿前军,就是整个朝廷,比他能收拾楚地这烂摊子的人也没几个。” 张满屯没奈何,嘴唇囁嚅了两下,端起一壶酒,道:“好,有本事陪俺喝一壶!” 两人就开始咕咕灌酒。 好端端一个殿前军,像是聚齐了许多傻子。 萧弈好奇郭威的想法,本想向张永德打听,却留意到张永德没来。 “张军头呢?” “我们接管了京城宿防,他去巡视了。 “6 萧弈敏锐察觉到关键,问道:“要打仗了?” 李重进道:“你听说了甚?” “猜的。”萧弈问道:“是与刘崇开战?” “还能有谁。”李重进没好气道:“刘崇那老撮鸟,近来一直在北边蠢蠢欲动,似有南下的意思,却又不见真章,一面还遣人来聒噪,鬼知道他肚里憋著什么坏水。阿舅为求稳妥,便命京城戍卫加严了些,正好,也给了我们殿前军添些人马的机会。” 萧弈道:“听重进兄如此说,河东想必是等到秋后开战?那时可抢我们未收的粮;待大雪封了太行陘,朝廷援军难至,他便能从容拿下我们河东的据点;甚至,还是在等契丹的援兵。” “都有可能,有备无患吧。” “我今日请求覲见陛下,但陛下並未见我。” “急甚?”李重进小声道:“阿舅心里多半正盘算著河东那档子事。你別太担心,虽说京中有些閒话,可舅舅又不是那等耳朵根子软的。把心揣回肚里,来,且吃酒!” “好,我敬重进兄。” “你既回来了,改日我们再蹴鞠一场,五娘都问过好多次了,说你可曾从楚地捎些稀罕物件回来。她在宫里闷得慌,惦记得紧。” 萧弈道:“回程匆忙,忘了准备。这倒是我不会做人了。” “不打紧,谁还真讲究那些虚礼。” “对了,上次听陛下说要接回郭信,他如今人在何处?” “约摸也快从鄴都返京了,阿舅让王殷去守鄴都,把大郎、三郎都唤回来,可如何赏封王爵,朝堂上吵得唾沫横飞,所以说,阿舅这些时日烦心的勾当多著。” 听说郭威烦心,萧弈就稍稍放心了,心想也许有些事並非是针对自己。 刚回开封,还有许多事想要了解,比如望远镜的进度,比如接回张婉,可架不住眾人的热情,一杯一杯酒敬过来,到最后,竟是醉了。 他隱约记得自己凭最后的倔强走回了值房,靴子、一身尘土的衣裳以及李昭寧缝製的头巾脱了,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极安稳。 虽说在楚地时诸將表面上都降服,可他其实也没把握哪天会被他们突然砍死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拥立为留后。 回到开封,压力都来自於上位者,至少麾下的弟兄们都能信得过。 次日,萧弈难得睡过头了,睁眼看去,阳光从值房的纸窗洒进来,带著某种故乡独有的安详。 远远从校场传来了呼喝声。 萧弈翻身而起,披戴盔甲,快步赶了过去。 “將军来了!” “第一都————” “第二都————” “统统看齐!” 整齐划一的手掌擦过衣袂的声音响起,极是利落的一声“唰”,之后,兵士们目光看来。 “见过將军!” “见过將军!” “將军,我等每日操练,不敢有懈怠,还请將军检阅!” “好!” 萧弈看得出来,他们不是做做样子。 对此,他真心满意,大步入列,与他一同操练。 不知何时,周行逢也到了校场边,並不说话,双手环抱,站在那冷眼旁观。 萧弈任由他看著。 六月开封的天气已十分炎热,待操练完,所有人都大汗淋漓,热气腾腾。 萧弈放下长枪,忽有一条巾帕递到面前。 周行逢道:“你麾下兵士,算是精锐。” 萧弈道:“我难道不精锐?” “就是手底下的人数忒少了些。”周行逢斜眼打量过来,问道:“莫不是你的官阶太低?可听说你身上还掛著个检校工部尚书的名头?” “我们中原的官制与楚地不一样,不懂就別多嘴,让人耻笑。” “那我在何处任职?” 萧弈心想,到了这时辰郭威没召见,今日应该是不会见了。竟连周行逢这个楚国降將,都不闻不问。 他判断郭威是想摆出一个並不关心楚地的態度。 至於原因,许是为了淡化舆论,也有可能就是打心眼里认为那只是一块飞地,远不如河东重要。 “急甚?小小一个楚地的行军司马,中原天子还要重视你不成?” 周行逢虽桀驁,一时也没敢反驳。 萧弈等了两三天,宫中一点反应也没。而他发现,在他离开的四个多月里,殿前军已扩建到十二个指挥。 他从楚地冒险归来,若不升职,那与李重进、张永德之间的差距反而被拉得更大了。 当然,事情尚未有定论,他耐得住性子。 就在当日傍晚,张永德再次请殿前司诸將到樊楼喝酒。 “萧郎,总算回来了。” 一见面,张永德脸上就泛起诚挚的笑容,揽过萧弈,问道:“向陛下復命了吗?” “还没有。” “不急,如今与河东之战一触即发,南面之事恐要放一放。” “好,我省得。” 张永德低声道,“我既出此言,你大可宽怀,据我所知,前阵子流言纷紜、皆指你欲自立称藩之时,陛下都是信任你的,曾说萧弈断无此念。 ,“真的?” “当然。” 张永德认真地一点头,转向诸將,朗声而笑。 “今日座中皆袍泽兄弟,且放开怀抱,尽此金樽,不醉不归。哈哈,先约法三章,不谈朝局,不论是非,不避醉乡,请!” “我等敬张军头一杯!” “敬军头!” 宴到一半,萧弈越喝越清醒,见樊楼掌柜的端菜进来,向他使了个眼色。 他会意,藉口解手离开,转进一个隱蔽的雅间。 阎晋卿已在其中,起身道:“萧郎。” “怎么?长话短说。” “我近日联络了宫中旧识,郎君欲据楚自立的流言最盛时,陛下初闻並未动怒,態度转寒,似是这几日骤然而起,唯有一事与此相应。” “何事?” “竇仪的奏摺到了。 “” “他弹劾我了?” “並非如此,这奏摺经枢密院並三省诸公传阅,我暗访得知,竇仪非但未加弹劾,反而秉公直述,言萧郎留镇楚地,非为私利,其间抑寺產、平米价、禁劫掠、通商贾、浚河渠、均田亩、兴农桑、收流散,诸般举措,皆係为楚民谋安,更明言王楚自立之说,实非郎君本愿。” 萧弈暗忖,若是如此,郭威为何要搁置著自己? 有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问题也许就出在这里。 现在並非是有人在中伤他,恰恰是因为他做得过於好了,使得他变得有些功高难赏? 但郭威绝非不能容人之主,具体是如何想的呢? 第237章 討帐 第237章 討帐 帝心难测,萧弈暂时就不去想了。 他久未在开封,也有许多自己的事要处置。 比如他的军工大计。 当夜回了值房,老潘拿著一撂厚厚的帐册与算盘,进了值房。 “郎君,这几月的帐还需你过几眼。” 萧弈接过,翻开看了看,赞道:“字写得长进了很多啊。” “没识得太多字,就会些记帐常用的。” 老潘有些报然,从怀中掏出一支望远镜,摆在萧弈面前,道:“这是新製成的一批望远镜,请过目。” 萧弈一看,视线果然清晰。 “很好。” “朝廷要的一百个都依著这样,做好上交了,本该给八千贯,可三司说这笔钱不是小数目,还要覆核,到现在都没给。 萧弈翻看帐目,见笔墨小字写著开销。 採购的石英砂、硝石、铅块、细砂、皮、铜丝等辅料单价不贵,数月的加在一起却很了得,还有购油灯、炭火、清水、车马费、文书笔墨钱,再算上试错损耗。 至於收入,只有廖廖数列,拢共卖了两副眼镜,得钱一百七十二贯。 萧弈放下帐册,见页间夹著商行小票、领薪字据,规整严谨。 他知帐没问题,老潘的能力也没问题,但最后一算,尚亏一千三百九十三贯二百钱。 “望远镜不可往外出售,眼镜也不好卖吗?像花穠一般近视的人想必有不少?” 老潘道:“郎君的话有道理,可这眼镜看著新鲜,挣钱可难,它不像布帛米粮,买了就都合用、能吃,它得看各人眼睛好坏来造,半分差不得,不然戴上头晕眼花,试八片十片才得一副合用的,废工料,耗时又久,卖得自然得贵,寻常百姓哪能捨得,俺要寻到適合的买主也难。” 萧弈一想也是。 本盘算著这两个是先进物件,望远镜卖给朝廷,销路稳定:眼镜卖给读书人,利润厚。 最初却没料到这结果,大笔的钱投出去,还有种折戟沉沙之感。 莫非如李昉所言,自己真不是做生意的材料? 只一瞬间,他打消了自我怀疑,重新坚定起来。 其实並非赔本,就是有应收帐款没到。 “朝廷不结尾款,是何意?” 老潘道:“俺去问了几次,也把史大郎带到三司拜访了李谷,每次只让我们等著,郎君,朝廷不会赖帐吧? 萧弈摇头道:“当不会,估摸著正在筹备与河东之战,钱粮吃紧。” 老潘愁眉苦脸道:“只怕要拖到打完河东那仗了。要是胜了,朝廷手头鬆快些,该给的总得给;实在不行,拿些缴获的皮子、牲口来抵帐,咱自己发卖也成。就怕万一败了,或是僵持个三年五载,这望远镜的造法被旁人琢磨出来,偌大的工坊压著本钱转不动,咱可撑不到那时候。” “是啊。” 以往让老潘打仗是劳力,如今做买卖则是劳心劳力,眼神肉眼可见地多了许多忧思。 萧弈道:“匠人们的钱不能欠,炉子也不能熄了,该周转的,我来想办法。” 老潘鬆了口气,道:“是,对了,郎君,前几日请儿郎们吃酒肉,花费是从营中的公钱里走吧?” 本奇怪这点小事还要问,再一看帐,羊肉一斤二十八钱,酒一升十五钱,如今开封物价降了许多,也架不住一千多人放开吃喝,一顿就花了八十多贯。 看来,在请將士们吃饭这件事上,萧弈花的钱不比张永德少。张永德喜欢订樊楼雅间,一般都只请殿前司的將领们;萧弈虽打包酒肉回营,请的则是他麾下所有兵士。 “既是为我接风洗尘,说好是我请將士,岂能从公帐上走?这钱我单独出。” 老潘犹豫片刻,问道:“不知郎君是否从楚地带回了些银钱?” 萧弈道:“为何这般问?” “城中都这么传哩,说使差本就是个肥差,能刮钱。郎君在楚地平了那些地头蛇,抄了不少家私,好些人嚼舌头,说郎君这回可捞足了。 “你信么?” 老潘摇头道:“俺可不信,不光俺,营中弟兄们也没一个信的。郎君哪是那等人,只是郎君总有办法变出钱来,俺实在琢磨不出还有哪些门路。” 说实话,萧弈也没钱了。 他到楚地,一不盘剥,二不受贿,个人花销要么用周娥皇、安元贞的,要么向阎晋卿借,不知不觉中欠了阎晋卿三百多贯。 眼下手头只有托安审琦採买的棉布,安家了得,买了整整两千匹。 將此事与老潘说了,他道:“先把棉布卖了,开个布店零售太麻烦,既是急用钱,你运到宋氏布行一把卖了。” “是。” 次日,萧弈操练过后,老潘就將此事办妥了,效率甚高。 “朗君,总共卖了三千三百八十贯。” 萧弈奇道:“他一匹卖八贯,进价给你四贯?” 老潘有些惭愧,道:“那掌柜精明,说如今开封物价降了,他的市口————” “罢了,也无妨。” 萧弈摆摆手,不打算听这些理由。 老潘又道:“对了,那掌柜还说,郎君虽与宋駙马交情甚好,可宋氏布行的东家是宋小娘子,派人查帐,管得严。 “隨便吧,下次找旁家比比价。” “是。” 算下来,除掉车马费用以及上下打点的过路费,两三倍的利润,其实也很厉害了。 “留一千贯继续进货,其余的给匠人发工钱,保证工坊运作。” “剩下的呢?” 萧弈讶道:“还有剩?” 老潘忙问道:“剩下的亏损,请郎君示下。” 萧弈不由头大,道:“给李谷递个拜帖,我带史大郎去要帐。” 数月未见,史德气质大变。 他丰腴了不少,面白无须,穿了身剪裁得体的罗纱长裳,脚下没有穿靴子,而是文士履,看著乾乾净净,少了以前那种公子哥傲视天下的锐气,多了几分姨味。 “见过郎君,恭喜郎君立功归来。” “看样子,你每月十贯够花?” 史德珫笑道:“我写些诗词歌赋,偶尔出门,花销都有旁人照应。” “擅交际?” “是,听闻郎君在江南填了词————” “不说这些,走吧。” 三司管钱粮之度支,比上次来还要忙碌得多。 李谷收了拜帖,却不见史德珫,只请萧弈到官相见。 隨小吏穿廊过院,萧弈独自推门而入,却並未见到人。 再一看,李谷身材高大,竟也能被堆积如山的帐册、公文挡住,足见近来之忙碌。 “见过李公,叨扰了。” “萧郎回来了。” 李谷搁下笔起身,引萧弈到旁边的矮几旁对坐聊天。 他百忙之中能如此接待,算是十分重视了。 开口还是寒暄了几句。 “听闻,你在潭州见到了韩熙载,他可还好?” “不好。”萧弈摇头道:“韩熙载至南唐,並未受到重用,几次贬謫。近来才被復升为虞部员外郎。” 李谷慨然嘆息道:“看来,年少之豪言,韩叔言恐怕做不到了。” 看来这一对好友二十余年来並未通信。 想来也是,萧弈上辈子与旧友分隔尚且甚少联络,又何谈当世。 “为相“长驱以定中原”,他必然做不到。” 李谷將茶盏轻轻搁下,喃喃道:“韩叔言才具卓绝,本当有经天纬地之业,却困守江南,实是可惜。李昇算得上明主,一生休养生息,积攒七百万緡军资,所图无非北上爭天下,他知若北伐中原,南方诸国畏其兵威,必不敢动,而倘若先攻闽、楚等周边小国,中原王朝定会趁虚南下,届时腹背受敌,大势去矣,故而临终时啮著李璟手指,直至见血,犹叮嘱他“勿攻邻国,当蓄力以图中原”,见识卓绝啊。” 言至此,李谷摇头,语气转为讥笑,又道:“可惜李璟继位,耳根绵软,听信宋齐丘、冯延巳等人蛊惑,將其父泣血之誓拋诸脑后,执意兴兵伐闽征楚。空耗国力,民疲財尽,今我大周新立,天下气象渐清,待定了河东,继而安定四海已非遥望。韩叔言明珠暗投,壮志难伸,岂非时运弄人?” 萧弈心知,李谷並不閒,却在这里侃侃而谈南唐往事,想来该是意有所指。 他径直挑明,问道:“李公可有指教?” 李谷反问道:“你觉得大周陛下,比南唐李昪如何?” 说起来,郭威的经歷与李昇其实差不多。 萧弈却想都不想,斩钉截铁应道:“陛下雄才大略,岂是李昪之辈可比。” 李谷道:“既如此,陛下此刻积蓄全力,剑指刘崇,又怎会为楚地这点锦上添花乱了方寸?且问你,你挑衅南唐,万一激起李璟北顾之心,待我大军与河东鏖战正酣时,南唐水师沿淮北上,击我腹背。” 他目光陡然锐利,指节在案上一叩。 “你当得起吗?!” 循循善诱,原来等著这样发作。 萧弈道:“我並非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南唐国力空虚,平楚尚且只能派不到一万人————” “谬矣!江南富庶,亦有英豪,你休被楚地情形一叶障目,南唐不遣重兵,非力有未逮,实乃志不在此。孙晟、韩熙载辈皆见识深远之人,早窥破大势,欲成王业,必先逐鹿中原,故宋齐丘倡伐楚时,彼等力諫而阻之。” 李谷向前倾身,字字如凿,道:“掠楚地资財以实金陵仓廩,你道是剥削挥霍?积粮秣,炼甲兵,未必不是想趁我朝与河东、契丹战事焦灼之际,溯淮北上,你自以为南唐易欺,殊不知他们要的是中原!” “李公高屋建领,洞察大局,受教了。” 萧弈承认李谷这一番话让他学到很多。 站在他一个使臣的高度看,当时他已觉得他做到了最好,可若站在更高的高度来看,李谷对大周的战略规划才是高瞻远瞩,確实有宰相之才。 萧弈曾与周娥皇说,中原一统天下是大势所趋,此时了解了更多细节,方知中原能出如此高瞻远瞩的宰相也算优势之一。 “怪不得,我回京之后一直未得陛下召见。我行事不妥惹得陛下不快事小;坏了河东战局,就是大罪。” “圣心渊深,非臣子可窥,我亦不欲妄测。今日之言,非为恫嚇你,实乃警醒。” 李谷目视萧弈,语转沉缓,道:“为臣之道,首在安守本分,各司其职。纵有经纬之才,亦当知进退之节。世间事往往如此,做得愈多,偏颇愈甚;行得愈急,歧路愈深,你当慎之啊。” “多谢李公。” 李谷抚须,闭目养神,道:“言尽於此,你自便吧。 7 > 第238章 结算 第238章 结算 萧弈差点就被李谷一顿说教支走了。 可他很快反应过来,坐著不动如山,问道:“李公,我今日是陪史家大郎来,敢问上次那一笔望远镜的款项,三司何时能拨付?” 公廊中安静下来。 李谷许久不语,仿佛睡了。 “李公?” “唔。”李谷捻著长须道:“这批呈上来的望远镜,较之先前御览的样品,镜片愈见澄莹,视物亦分明许多啊。” “竟然如此?”萧弈故作诧异,道:“我出使在外数月,倒不知史大郎手下人做事如此尽心。那朝廷更应该有所赏赐,是否在原来的金额上再加钱?” “加钱?” 李谷明显错愕了一下。 萧弈点点头,道:“加钱。” 李谷苦笑道:“萧郎真是个妙人,罢了,我直言相告,王相公日前正与我商议,这批望远镜造价该核减几成,方为妥当。” “减?” 萧弈早有所料,却故作装愣,奇道:“岂有这般道理?便是市井间做生意,也知童叟无欺,堂堂朝廷怎可失了公信力,钱財是小,失信是大,史大郎鞠躬尽瘁,造出更好用的望远镜,不赏而罚,让天下人寒心。” 这话明著是在说史德统,说的又何尝不是自己?他出使楚国,尽心尽力,也是不赏而罚。 李谷道:“萧郎,世事如观山,立於一隅,仅见丘壑分明;登高望远,方识脉络纵横,你使楚如此,造镜亦如此。为臣者,当为君父分忧,知轻重缓急。” 萧弈反问道:“史大郎把望远镜造得更好,反而错了吗?” “可造价更便宜了,不是吗?休当我看不出来。”李谷笑道:“成本既廉,价亦当隨之而调,市贾之道,贵在两厢情愿。一镜索价八十贯,实属奢靡,国库岂能长堪此负?你若不得变通,將作监可自研其法,另寻匠作亦非难事。然朝廷非欲赖帐,唯盼价实相符,故给你机会,你若志在长远,此事自有商榷余地;可若只求一锤买卖,则短视矣。” 说得天花乱坠,不过就是想压价。 萧弈沉吟半响,道:“造价是否更便宜,我不知道,也並非一定要替大郎錙銖必较,而是担心朝廷的信誉————” “萧郎,今日便与你剖心直言,朝廷钱粮吃紧,每一文都该紧著前线將士,上月运往晋州的粮秣,押送民关的脚钱至今尚未结清,八千贯非小数,国库一时確难支应。你莫疑我推諉,大周新立,百废待兴,用度如流水,这三司使的位子————苦不堪言。” 李谷长长嘆息,指了指案上堆积的奏牌,神色转为凝重。 “实则,你驱逐边镐后,朝中亦有人建言將楚地钱帛北运开封。是陛下力排眾议,不许。非不缺钱,而是我给陛下算过这笔帐,物资南运顺风顺水,损耗不过十一,而北运开封,陆路辗转,沿途损耗十去六七,此等劳民伤財、失尽天下人心之事,顾眼前而失长远,智者不为。” 萧弈道:“陛下英明,李公造福许多人。” “莫恭维。”李谷道:“外间传言你在楚地中饱私囊,陛下不信,老夫亦不信。既如此,你与史大郎造这望远镜,难道只为牟利?当是存了报效之心。待河东平定,朝廷论功行赏,自不会亏待忠义之士。眼下国事艰难,將军何妨只当报国?” 萧弈又不是没报过国。 且这其实是另一回事。 花钱投入製造了先进的工艺,打河东也能更顺遂,死更少的人。当然,他有私心与野心,也没想要慷慨无私,他希望一切是由他掌控、铺展。 “受朝廷厚禄者眾,尸位素餐、贪墨枉法之徒比比皆是,李公为何偏要与身世悽苦的史大郎为难?莫非是看他身世欺凉不成?朝廷只有把这笔钱给了,工坊才能继续运作下去,造出更多的望远镜来。” 李谷缓缓摇头,抬手拔下头顶木簪,花白鬢髮散落,他握著一缕白髮,声音沉重,道:“老夫执掌三司半载,这头髮便白了过半,每日伏案,只在无数短缺中求一个够”字,八千贯能换多少军粮?能活多少边民?而望远镜少用些银钱,萧郎难道就造不成么?” 两人对视著。 开诚布公,也没再拿史大郎当藉口了。 良久。 萧弈道:“好,李公认为多少钱合適?” “朝廷非失信之地。某细核此镜工料,揣度再三,擬了个教你们仍有余利的数目。 李谷略略沉吟,以询问的语气道:“两千贯,如何?” 八千贯的订单,交货只给四分之一钱,却还说不是不讲信誉,封建王朝果然黑暗。 萧弈明知还能討价还价,却不多废话,直截了当给了回復。 “好。” 李穀神色一凝,眼神中浮过惊诧之色。 停滯了三息,他拍案击赏,盛讚了一声。 “萧郎仗义!” 萧弈並非是仗义,只是想清楚了,这个三司使太聪明,帐目清晰,对成本核算细致,採购军械都要物超所值,那与朝廷做生意的方式,不能再想著高利润。 既如此,不如直接给李谷一个满意的价造,让朝廷放弃仿製。 以更低的成本製作出更好的望远镜,使得这桩买卖无人可抢,这才是產业壁垒与定价权。 从这件事里,他意识到,不能再依靠他与郭威的关係了,生意就是生意。 萧弈意外的是,他却因此得到了李谷的欣赏,直到领了宣帖,李谷都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萧郎今日,让我刮目相看啊。” “李公过誉了。” 这並非萧弈想要的。 他反而有些担心,今天自己这么有格局、识大体,是否会更引起猜忌?谁知郭威是否已认为自己功高难赏了。 转念一想,圣心难测,乾脆不去猜了。 是冷落也好、打压也罢,看目前的情况,至少没打算罚自己,那就隨它去。 如此,萧弈將诸事都拋诸脑后,心境又大为不同。 出了公廊,拿出宣帖,让老潘去领钱,史德统看得目瞪口呆。 “郎君了得,怎说服————呀,六千贯这就不要了?!” “有何大惊小怪的?你又不是没见过钱的人。” “是,我是为郎君可惜。” 史德珫掩著嘴退开。 不一会儿,老潘领了一个匣子,道:“郎君,你是否需支钱还债?” “不用,你拿去工坊周转。”萧弈又拿出一张新的契书,道:“这次,朝廷还要两百个。” “是,那郎君的债?” “忘了?我还有俸禄。” 说来,萧弈升官没多久便出使楚地,到现在还没有去领过一次俸禄。 到了左藏库,递出官牌,官吏一算,还真是不少。 “將军不曾记录宅址,因此六个月的俸禄不曾送过去,共有钱三百贯、米一百八十石、布帛六十匹————” “没错吗?” 萧弈看了一眼俸帖,还是校检工部尚书的月俸最高,十五贯钱、八石米,宣慰使之职却不给俸禄,只有驛马费,已支不了了,相当於白忙一场。 他写下在观前街宅院的地址,又让人帮忙把米、布卖了,换成钱分別还给李昉、阎晋卿。 忙碌了一整天,归营时,身上竟还是空空如也。 终究是花钱太厉害了。 从今日起,他决定省钱。 明日该去把张婉接出宫了。 可郭馨联络他容易,他找郭馨却很难,一时半会也没旁的头绪,只能让李重进安排一场蹴鞠赛。 回了值房,沐浴更衣,拿过河东地图看著,他心想京中诸將去过河东的,自己算一个,也许有在河东之战建功的机会。 “將军,张军头、李军头请你过去。” 萧弈一看,已快到傍晚,问道:“此时?有何事?” “说让你不必披甲,隨他们到城外去接人。” “接人?” 萧弈心念一动。 眼下这时节,能有谁到开封且须他们几个去接的? 他脸上绽出一丝笑意,往外走去。 刚到辕门,正见张满屯匆匆从里面跑出来,嚷道:“將军,正找你哩!方才俺本打算还家一趟,结果————” 话音未了,外面忽传来妇人吵闹声。 “铁牙哥!”细侯一溜烟躥到跟前,挤眉弄眼,道:“嫂嫂攻到营外了,说你在楚地快活够了,回京数日,连家门朝哪开都忘了,她还把俺们弟兄都夸了一遍,说俺们生得比狐狸还俏,难怪你把生死交情都耗在这营里。” 张满屯顿时垮了脸,道:“俺正打算回家,这娘皮咋就找过来哩?” 萧弈隨手递了一锭银子过去,道:“这是你隨我使楚的赏赐,你近来就在等它,好带回家里。” “还得是將军,应付娘皮们就是有一手!” 张满屯大喜,谢了赏,跑了两步,却又回头道:“將军,俺还没说哩,郭三郎方才已入了营,让你不必出城去接他了!” “知道了,你去吧。” 萧弈不由摇头,暗忖郭信还是这般跳脱。 他只好让人去与张永德、李重进说一声,重新往值房走去。 然而一推门,並未见到郭信,返身出来,却见两个孩子跑来,发出欢呼雀跃的呼喊,是郭宗谊、花衡。 未及说话,他们已一人一边抱住萧弈的双腿,又笑又哭。 第239章 少年 第239章 少年 “郭信呢?” “三叔在花先生那里。”郭宗谊答道。 萧弈不由疑惑,郭信回到开封第一件事竟是找花穠,二人何时变得如此要好了。 他往班房走去。 还未到,已听到里面传来姜二娘那显得聒噪的声音。 “你日日就在营房里耗著,不来接儿女就算了,也不趁著家小回来前把屋子收拾出来?你如今也算出息了,怎还这副脾性,万事只图自己便宜。” “別说了。”花穠那没脾气的声音颇小,“郭郎君还在。” “这有甚打紧?郭小官人脾性可好,哪似你这般,古板迂腐得紧哩。” 接著便听一个少女以清脆却有几分强硬的声音响起。 “阿娘,且少说两句罢,好容易才归家来。” “莞丫头,怎这般与娘亲说话?这是长辈事宜。” 门没关,萧弈敲了敲,看著这一家三口久別重逢的亲密场景。 目光一转,郭信懒洋洋地坐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眉开眼笑。 顺著郭信的目光,萧弈才发现半年多未见,花莞变化颇大。 在他印象中,花莞是个不起眼的害羞小丫头,半年多未见,她长高了不少,出落得亭亭玉立,神態举止显得很有主见。 果然,女大十八变。 “小乙!” 郭信欢呼著扑来,给了萧弈一个熊抱,笑道:“哈哈,我在鄴都快活得紧,唯独就是甚是想你。” “你躲在这干嘛?” “没干嘛,正好送姜家娘子回来。” “我是问你,回京了不去覲见陛下,为何先跑到这来?” “当然是急著见你啊!大哥带著大队车驾在后面,少不得有许多繁琐礼仪,等他忙好,我再隨他一起去见阿爷就是。唉,其实也没甚好见,定会数落我。” 郭信热情洋溢,边说,边拉著萧弈往外走。 “时辰尚早,且去校场耍耍,让我瞧瞧你武艺可有长进?说与你听,我在鄴都得大哥点拨,如今进境一日千里,怕是你要敌不过我嘍!” “呵呵,比划比划。” 比武是萧弈从不推拒的事情。 郭信大喜,嘴里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 “原是不想回来的,免得阿爷又逼著与这家那家联姻,那些个藩镇贵女都一副腔调,开口闭口儘是仕途营生,没劲。可谁让你还在开封城,没奈何,只得回来找你。” “休来这套,说的好像是为了我才回来一样。” 郭信嘿嘿道:“倒也不全是为此,总有三四分是衝著你来!另有一桩要紧事须得稟明阿爷,少不得又要挨顿好罚,只是这话该怎开口,我还得仔细琢磨琢磨。” “又闯甚祸了?” “晚些再与你说————那些是甚新奇玩样?整得跟攻城似得。” 两人到了校场,郭信指著萧弈让人搭的各种攀爬架问道。 “训练体能用的。” “我试试。” 郭信二话不说解开外袍往地上一丟,上前攀爬。 萧弈特意造这些器材,自然是因为喜欢,遂陪他玩了一会。 待郭信气喘吁吁,也不带歇,从兵器架上拿起武器,要与萧弈过招。 只过了几招,萧弈看到他防守上有个破绽,棍子横砸,將他打趴。 “嗷!你下手还真毫不留情。” “你不是说武艺长进了?”萧弈道:“我看只有四五流水平。” “这你就不懂了,真到了沙场征伐,岂是靠这些花架子?全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更要紧的是弟兄们彼此照应,我在北边跟契丹人打仗,真刀真枪干了一仗,手刃三人。” “不如说你靠的是牙兵牙將的护卫,你太习惯侧面有人防护,打起架来,只一个劲地进攻,早晚吃大亏。” “来找你才没带牙將,再来!” 这次过招,郭信撑得更久了些,萧弈故意消耗他的体力,一番连招打得他左支右,最后,扫倒在地。 “哈哈,痛快。” 郭信躺在地上,喘著气大笑,道:“还是与你打架有意思,如今旁人都让著我哩。” “若你武艺够强,他们自然不用让你。” “哎,你这话说的,真没劲。”郭信道:“总之还是和你待在一块舒坦,没把我当做皇子看,我和你说件事吧————可从何说起呢?” “你看上花莞了?” 郭信明显嚇了一跳,可也没否认,反问道:“你怎知道的?我很明显?” “还好,花穠和姜二娘该还没看出来。” “那你怎看出来的?” “我的眼睛能还原真相。” “屁。”郭信扬眉笑道,“花莞总骂我轻浮,说我像只小猢猻。她眼神也忒不好使,我都俊朗得这般显眼了,她偏瞧不出来。关键是甚?就是这般看不上我的小娘皮,倒比旁人更真心惦记著我。” 萧弈道:“我大概听明白了,你就是喜欢不待见你的人。 “7 “怎这般说?我与你说的是真心,真心懂吗?” “陛下能同意吗?” “哈?这是我的事,与陛下何干?为何要他同意?” 郭信能说出这句话倒让萧弈诧异了一下。 这年头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竟也有这般叛逆之人。 不过一想,也许朝朝代代都有叛逆的少年,只不过没形成风潮,没被记录下来。 毕竟,谁没年轻过呢? “我劝你暂时不必与陛下说,徐徐图之。” “放心,我有分寸。”郭信笑嘻嘻道:“我好不容易回来,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三郎!” 恰此时,张永德大步赶过来,脸上露出熟稔又无奈的笑容。 “三郎竟跑这里来了?快隨我等入宫覲见。” “姐夫,好久不见。” 郭信起身,转向萧弈,道:“一道去唄。” 萧弈目光看去,见张永德眼神微微摇头。 他遂道:“你陪陛下好好说说话,我便不打搅了。” “好吧,我晚些再来看你。” 张永德又看了萧弈一眼,似有话想说,但没说,带著郭信匆匆而去。 萧弈也曾被郭威视如子侄,如今则明显被冷落了。 换旁人或许会失落,他却觉得没关係,可能是郭威曾当他是准女婿,现在作罢了,人之常情。 对此,他荣辱不惊,反倒想起李昭寧说从他身上学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那些话。 入夜便独自回值房睡下。 睡到半夜,忽被人推醒了。 睁开眼,朦朧中见到了蜡烛光亮,郭信双眼中精神弈弈,像只猫头鹰般坐在榻边。 “起来吧,我见过阿爷了。” “所以呢?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做甚?” “你我久別重逢,正该好好聚聚。” “现在?” “对,你年纪轻轻,怎睡这般早?去,喝酒去。” “明日还要点卯操练。” “又没让你卯时喝,现在还早呢。 这话听著挺有道理,可萧弈起身的原因不是为了这番道理,而是感受到郭信有心事。 出了驻地,御街的店铺都关门了,漆黑一片。 萧弈本想省点钱,但找不到小酒肆,只好去了彻夜营业的樊楼,沽了几壶酒,用油布裹了些酒菜。 雅间的钱还是省下来了,他们飞檐走壁,爬到了樊楼的最高处,俯瞰著整个开封城。 “哎呦!” 上屋顶时,郭信痛呼了一声。 “受伤了?” “没。”郭信摇摇头,嘿嘿笑道:“就是挨了阿爷一顿揍。” “你与陛下说了?” “当然,要说得晚了,他又要安排给我联姻了,我光明正大,有甚不能说?” 这做派,不由让萧弈想到了安守忠。 郭信就好在至少不是一厢情愿,看得出来,花莞虽觉他像个猴子,但明显是喜欢他的。 “那陛下是何態度?” “骂我没出息,结结实实踹了我两脚,感觉屁股被踹青了。”郭信呲牙咧嘴,道:“我就不明白,我这风华正茂的少年郎,喜欢上韶华正好的妙龄少女,怎就没出息了?你说说,难道要像那些畏首畏尾、这也不敢那也不敢的,反倒算有出息不成?” “陛下之意,让你娶一个有家世背景,能够帮衬你的。” “说是帮衬我,还不是帮衬他,你看他多没出息,自个儿要坐龙庭,却还要靠儿子来联姻藩镇。我才不想活成那样,每天就想著怎么稳固自己的权力,处处委曲求全,自己活得憋屈,还要带累旁人不痛快。” 郭信这般想法,当世该是颇离经叛道的。 萧弈却只是笑了笑,捧著酒壶,听他絮絮叨叨地说。 “对了,今日阿爷还提到你了。” “我?” “家宴时大哥与五娘聊起,说了你在楚地的作为,这数月,你竟过得比我还惊险,早知我隨你南下了。你做了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可阿爷竟不赏你,我真为你气不过。知道吗?此番回京,我有个好明显的感觉。” “什么?” “旁人都忙著钻营,独独咱俩混在里头,倒像两个异数。” 萧弈心想,自己也想钻营,只是没有机会罢了。 郭信用肩膀顶了他一下,道:“但你比我好些,阿爷至少还很赏识你,说你文武兼备、眼光长远,问我在你面前是否自惭形秽,哈,我这般俊朗,有甚好惭愧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萧弈心念一动,恍惚间似明白了一点郭威的心思。 第240章 点破 第240章 点破 少年的精力就是好。 萧弈与郭信一宿没睡,回营点卯,带兵操练,丝毫不觉得累。 郭信与廿营的老人都相识,嘻嘻哈哈地打闹成一团,无忧无虑,唯在花穠面前才会稍稍收敛一些,可也没人发觉不对。 操练完,精力都发泄完了,他才捨得去睡。 萧弈也补了个觉,傍晚,却是张永德派人把他喊醒了。 “萧郎,张军头请你赴宴哩。” “三郎醒了吗?” “没请三郎,只请了將军。” 就这吃酒肉的频率,也就是萧弈练得勤,才保持得了现在的体脂。 到了殿前司大衙,恰见张永德牵马出来,竟是没带旁人。 “別看了,整个殿前军,我只邀请了你一人。” “军头厚爱了。” “说过了,私下里还是兄弟相称。”张永德道:“你只要不与我生疏,我就不与你见外。” “是,抱一兄。” 张永德似说笑般,问道:“昨日怎未隨我们出城迎大郎?倒也不单是为迎他,大郎此番还带了鄴都几位守將回来,都是值得结交的人物,本想著替你引见引见。三郎性子跳脱些,不懂事,跑到营里来,你却也由著他?让他先歇著便是,总不耽误你同我们一道出城。” 萧弈能明白这意思。 可他既遵循內心想法做了,不必患得患失,平静礼貌地笑了笑,应道:“是我失礼了。” “无妨,过两日有机会再结交吧。”张永德道:“今日邀你来,是想让你见见刚入京的安国军刘节度使。” “我也久闻刘节帅大名,多谢抱一兄提携。” “说甚提携,是你扬名在外,他想认识你,真的,刘公素来有爱才之名。” 萧弈以前是在史府书房看过刘词的履歷,但事隔太久,有些忘了。 依稀记得刘词是个老將,魏博军校出身,以勇悍闻名,歷梁、唐、晋、汉、周五代而不倒,战功了得,且有爱民之名。 此外,刘词曾隨郭威平定三镇。 果然,並轡而行时,张永德说及了此事,道:“当年討三镇时,刘公隨陛下屯兵河西,值李守贞夜袭,诸营骚动,唯刘公神色不改,从容督战,终破贼锋,自此李守贞丧胆,不復敢犯。陛下践祚,特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可见信重之深,如今河东恐生战事,陛下属意移刘公镇抚关中,既防三镇故態復萌,亦借其宿望为诸藩立范,新朝初立,正需这般砥柱之臣。” 萧弈很快捕捉到其中传递的信息,问道:“邢州是太行陘的出口,刘公调走后,派谁移防?” “薛怀让,他长期守边,熟悉河北、河东,也曾隨陛下共討三镇,陛下入汴,他第一时间上表效忠,杀拒降者、献城输诚。”张永德道:“但我是想告诉你,接下来,潞州、晋州还有不少人事变动,你可留心。” “谢抱一兄。” “说起来,刘公的女婿你也识得,高怀德,他的武勇在禁军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我打算拉高怀德入殿前军,你可与他亲近些。” “好。” 二人提韁催马,很快到了樊楼。 樊楼门外已候著两人,小跑上前,躬身行礼,低声道:“军头,刘公已先到了。” “太客气了,快,莫让刘公久候。” 拾级而上,才进雅间,便见一位老將端坐。 刘词年近六旬,鬢染霜白,精神矍鑠,古铜色的脸上有种与武將气质不符的和蔼与智慧,目光扫来,带了老將威严,却不显半分倨傲。 而在刘词旁边侍立的一眾將领当中,高怀德身材挺拔,剑眉星目,气质分外醒目,把旁人衬得黯淡无光。 萧弈见了高怀德,就明白为何自己出门在外,常引人注目了。 “晚辈来晚了。”张永德快步上前,抱拳笑道:“刘公远道入京,辛苦了。” 刘词声音洪亮,笑道:“抱一不必客气,陛下相召,入京本就是分內之事。” 说罢,那明睿的目光向萧弈转来。 张永德侧身引见,道:”这便是萧郎。” “晚辈见过刘公。” “莫多礼,莫拘束。”刘词目光灼灼,含笑道:“萧郎之名,老夫在邢州便时有耳闻,今日一见,竟比传闻中更为英武,好个昂藏少年,甚好,甚好!” 不需要更多言语,只通过眼神传达出来的真诚与热情,萧弈便知刘词確实是一个爱才惜才之人0 没等他答话,刘词已迫不及待又赞了一句。 “你在楚地的作为,老夫昨日亦听详细了,你年纪轻轻,立下许多实在战功,逐边镐,是你的本事,更难得文武兼备,能治楚地,有爱民之心。莫理会閒言碎语,你做得很好,若天下能多几个你这般文武全才,何愁四海不靖?” “刘公过誉了。” “哈哈,老夫从来只说实在话。” 萧弈听得出来刘词並非客套。 只是初见,能交谈到这个地步,刘词確是推心置腹。 自回京以来,竇仪的奏摺让萧弈担心自己做得太好、李谷所言让他觉得自己做得不好,刘词却能认同他的作为,確实给他竖立了莫大的信心。 想来,郭威的態度变化就是郭威的问题。 凡事多从他人身上找找原因,心里也就舒坦了。 开宴,眾人落座。 案上摆上菜餚,酒香四溢。 萧弈被安排在高怀德下首,以他的出身资歷,这算颇为重视了。 座中都是武夫,酒杯端起,自然就谈论起兵事。 “我敬刘公一杯,陛下以关中委刘公,足见倚重啊。” “说到此事,刘崇若来犯,潞、晋二州皆是咽喉,你们以为他会攻何处?” “————“ 萧弈並不想出风头,默默听著眾人议论。 刘词偏是留意著他,忽问道:“萧郎,你曾至潞州,入河东,与叛军打过仗,对此如何看?” 他確有些考校之意,且不掩饰,神色亲切中带著好奇。 萧弈放下酒盏,沉吟道:“我若是刘崇,该选晋州。” “说说看。” “从战术而言,我去过潞州,山路险隘,骑兵施展不开,不利於河东兵马;晋州地势平缓,利於骑兵驰突,刘崇要造势,就得选易取之地,方能震慑诸镇。” 刘词点点头,问道:“若从战略而言呢?” “刘崇要的当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中原,晋州离开封更近,一旦告急,朝堂震动更甚,他又连通絳州、河中,可联络关中旧乱势力,北倚契丹,成特角之势;潞州山高路远,难牵中枢,且三面环山,即便拿下也难扩张,绝非他首选。” 刘词抚掌赞道:“一语中的,老夫守邢州多年,最知刘崇那廝急功近利,必求胜心切。” 高怀德道:“无怪乎,陛下调岳父镇关中,那晋州主帅的人选?” “瞧老夫这记性,方才还说莫谈国事。”刘词摆了摆手,道:“该罚该罚,诸君且共饮此杯,今日只敘情谊,不论其他。” “敬刘公。” 眾人不再继续谈战事,席间轻鬆起来。 酒过三巡,高怀德凑到萧弈这边,低声道:“你蹴鞠技艺不错,得空与我们踢一场,我约了大郎身边几个豪杰人物。” “好,隨时奉陪。” 高怀德叮嘱道:“莫带李重进那黑廝,我与他合不来————” 今日若只是结识了刘词,亲近了高怀德,这场宴饮也只能算是萧弈大周生活中波澜不惊的一部分。 可他最在意的,却是认识了另一个人。 席间,萧弈解手回来,在廊下遇到对方。 此人年约三十七八,中等身材,不高却精干,面庞瘦削,下頜留短须,打理得齐整,鼻直唇薄,眉细眼亮,目光扫过来时透著几分狡黠。 衣著则是普通的青布衫,脚下皂靴沾些尘土,该是昨日入城还没来得及换。 他显然是在等萧弈,垂手立在廊下,神態谦和却不卑微,十分沉稳。 萧弈觉得他甚是眼熟,是方才张永德介绍过的人物。 正想著对方的姓名,对方先开口了,语气恭谨,但很篤定。 “在下楚昭辅,表字拱辰,忝居刘节帅幕中参赞军计,唐突叨扰,还望萧郎海涵。” “原来是楚先生,有事寻我?” 楚昭辅抬头,笑道:“早闻萧郎大名,適才席间听萧郎剖析河东局势,句句鞭辟入里,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故特来请教。” “先生谬讚。” 萧弈摆手,只当楚昭辅是客气。 他算是大周新贵,名气也有些,但方才那战略又不至於让楚昭辅吃惊。 然而,楚昭辅下一句话却是交浅言深。 “萧郎返京日久,竟未蒙陛下宣召,以萧郎之聪明,可曾细思其中关窍?” 萧弈脸色微微一凝。 目光对视,看到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不动声色,道:“自然是我在楚地做得不妥当,挑衅南唐,对河东的大局不利。” “谬矣。” “愿详高见。” 楚昭辅稍微一抬手,引著萧弈往旁边无人的小径走去。 两人並肩而行。 只听楚昭辅以颇小声但很篤定的语气道:“依在下看来,陛下对萧郎的態度转变,恐怕在於三郎。” “三郎?”萧弈故作不解,问道:“此言怎讲?” 楚昭辅將声音压得恰似耳语,眼中闪著洞悉世情的光,道:“陛下膝下唯三郎是嫡脉,这储位该落在他肩上,可三郎心性未定,年少轻狂,將来能真心辅佐的又有几人?萧郎可曾疑惑,陛下为何迟迟不赏你?在下斗胆说句透彻话,接下来非但无赏,怕还要刻意敲打,为何?因陛下已將你视为留给储君的股肱重臣啊。” 萧弈不答,目光看去,与楚昭辅对视了一眼,似能够看到其人的野心。 他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而是反问道:“楚先生为何与我说这些?” 楚昭辅神色坦然,甚至有些享受。 看得出,楚昭辅明知这番话很冒险,可他享受这种冒险。 这是一个危险的人。 “因为,不论萧郎是否愿意,这棋局你已入彀,断无抽身之理,楚某不才,愿助你一臂之力————” > 第241章 选择 第241章 选择 当楚昭辅诚挚的目光看来,萧弈正要回答,却又想到一个问题。 万一此人是刘词派来试探他的呢? 这种事,须谨慎。 “我不明白你是何意,若陛下有心立三郎为储君,又为何要你帮?” “因为,陛下的心意是会变的。”楚昭辅压低声音,道:“今日陛下属意三郎,焉知明日不会改弦更张?自从乱世刀兵起,多少豪杰把打下的基业传给年轻子嗣,结果呢?远的不提,汉隱帝前车之鑑就在眼前,萧郎从南边归来,想必也听说过,徐温一世英雄,他的亲生儿子爭得过李昇吗? 三郎年少,大郎又太过出眾,留守业都攒下的功绩与威望,谁人不侧目?若无谋士相助,储位归属,三郎胜算极低啊。” 说到这里,他悠悠一嘆,道:“故而,这一注,我押三郎,为的就是以小博大。” 萧弈心中迅速思量,有心细问。 可交浅言深,不好太早表態。 他脸色一沉,义正辞严地道:“陛下春秋鼎盛,如今朝廷与河东开战再即,正是生死存亡之关口,你却在此爭权夺利、挑唆內斗。念你初犯,暂不追究,再有下次,休怪我无情!” 楚昭辅被叱喝了也不在意,微微一笑,道:“萧郎持重谨慎,此乃幸事。古来成大事者,焉有不察而信、不谋而动之理?想必以萧郎之能,很快便能摸清楚某底细,待知我肺腑后再谈不迟,届时煎茶纵论天下隨萧郎雅意。” 说罢,他微微一笑,彬彬有礼地一揖,告辞而去。 若问本心,萧弈並不想参与爭储,可这风气早已形成,当世王朝更迭得快,从龙之功带来的巨大名利谁不眼馋,立了新君,马上就有人谋划著名再立新君。 如何扭转?倒有一个办法,郭威活得够久,活到人心安定。 这不是萧弈能做的。 眼下,他只能爭。 萧弈刻意等了等,重新回到宴上。 只见楚昭辅已经落座,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不妥。 可经此一事,再看席中诸人表现,有些微妙细节也就浮现了出来。 他入堂时,高怀德与张永德正凑在一块低声交谈,待他落座时,他们顿了顿,谈论起蹴鞠之事宴罢,萧弈回到驻地,招来了老潘、吕丑、王九。 这三人从廿营卸甲之后,正可替他办些私事。 “郎君。” “刘词麾下有个幕僚,名叫楚昭辅,派人去盯著他,我要知道他这几日见过谁,要见谁。” “是。” “再探探他的底细,我要知道他的过往。还有,此事不必声张。” “是。” 安排了此事,萧弈再次在烛灯下摊开河东地图,把今日宴上所闻的战略標註上去。 今夜他却无法专心,不时想起楚昭辅之言。 其言若切中郭威心事,河东一战的表现,就可能关乎储位归属。 夜幕降下,郭信回来了,也不敲门,径直入了值房。 萧弈垂眸看去,见到了他鞋底的花瓣,心知他是与花莞出去踏青了。 “看我做甚?” 郭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神喜滋滋的。 他探头扫了一眼桌上的地图,道:“又在研究河东战事,你与我一样,是个年少俊俏的男儿,一天到晚闷在营中,不出门见小娘子,是没人看得上你?” 萧弈无言以对。 想了想,站起身来,道:“到校场走走吧。” 郭信正要脱靴子,停下动作,道:“怎么?怕我脚臭?告诉你,你的担心是对的。” 两人走过空无一人的校场。 这是最不可能隔墙有耳的地方。 萧弈径直问道:“想当储君吗?” 遇到了问题,他並没有想什么高明的办法去绕开,而是决定儘快做出选择。 “什么?” 郭信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住,有些茫然,反问道:“好端端的,说甚扫兴事?” “拖到往后说,只会更扫兴,倒不如一开始就说个清楚,想当吗?” “我————我没想过。” “现在想。” 郭信愣了好一会,喃喃道:“我是这般想的,阿爷年富力强,我年纪又小,我只想过该先与花莞成亲,待性格再沉稳些,看我是不是有长进,能不能担得起天下大事,然后再考虑。” “死了这条心吧,天下人、天下事,自有它运转的规则,不会围著你一个人转,时机不会等你准备好才来,要爭,机会只有一次。” “可我————我比不过大哥,也担不起这么大的担子————” 萧弈道:“那就交给我。” 郭信更是愕然,问道:“何意?” “位置归你,事交给我来做。” 萧弈有野心,此事是李寒梅先看穿、说他想成就大业,他才意识到,可大业具体是何模样,他也一直在想。 他既得奇遇,到了当世,若不做些什么,必然遗憾,那关键就在於这个“做”字。就说帝王之事,他要的是权力,用他带来的歷史经验造福世人,把他骨子里那不被束缚的、独立人格保持下去。 这是他要的意义。 至於皇帝的名义与是否世袭,这都是次要的。 乾脆把这番思量与郭信直言。 “你能继承陛下的法统与威望,让权力平稳更迭,然后虚君强臣”。 “像阿爷与王峻?” “远不仅是陛下与王峻,而是天子垂拱,以贤良主政天下————” 郭信愣愣的,忽打断道:“你藏的,是这般心思?” “是。” 萧弈並不否认。 其实他也有更激进的方案,这是最稳当、保守的,若能成,平稳地由乱世过渡到治世,减少国力与人口的牺牲,那便是郭信的功劳。 同时,这也是一种试探,看郭信是否在意有人凯覦他的权力。 郭信眼中更多的是茫然,问道:“你————就不怕我告诉阿爷?” “当世梟雄如过江之鯽,怀揣异心之人多了。”萧弈道:“陛下之所以得天下,因陛下致力於平定乱世,而我提出的,是我平定乱世的路线。” “放心吧,我不会说的,郭氏的社稷本就是捡来的。阿爷曾与王峻说,龙庭之上,不至於容不下他们二人,而我远逊於阿爷,你远胜王峻。” “若到容不下的地步,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亦世间常態,那是久远之事,你也可姑且答应,以后再择机除掉我。现在,我问你心意,是要做眼前的决策。” 郭信道:“你好无情啊,你我不会走到那一步的。而且我想了想,虚君蛮好的,我不辜负阿爷,你能实现抱负。” 萧弈並不预设数十年后的人心变化,既不悲观,也不抱期待,总之平常心。 “话说明白了,决断吧。” “唉,你怎能说得如此简单?” “爭或不爭?很简单。” “我若不爭,那会如何?” “那我就去表態支持大郎。” 萧弈回答得很乾脆。 他知郭荣就是柴荣,也是个短命的,如此,他也可以走赵匡胤的路线。 当然,那条路好不好走、適不適合他,那是另一回事。 “你!” 郭信好生纠结,低声道:“这么大的事,你就在这校场上突然与我说,连酒都没有,我一时半会怎么能想得好?” 萧弈不耐烦,叱道:“你要爭,便放手施为;若不爭,趁早对你义兄剖明心志,告诉他,你只想做个富贵閒人,发誓赌咒绝不与他爭天下,或还能落个平安终老。只要做出选择,对错都好过犹疑不决,最怕浑浑噩噩、进退失据,那才是取死之道,害人害己,遗祸无穷!” “我————” 郭信额头上竟是淌出汗来,问道:“我————我————放弃继位,也没关係吧?” “没关係的,回去吧。” “等等。” 郭信抬了抬腿,却没有迈步。 萧弈驻足,问道:“怎么?” “我怕有朝一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为何这般说?” “我倒不是信不过大哥,他为人仁厚,待我也是没得说的。只是我在鄴都,感受到,大哥身边有些人看我的眼神隱隱有些戒备。” “谁?” 郭信摇了摇头,没说,只是道:“他们不过是看我两眼,无甚好说的。只是我自己心里有些不安————你记得刘勛吧?” “记得。” 萧弈记得那是刘承祐的弟弟,之前曾装病避免被郭威扶立为皇帝。 “刘勛还是死了,我出京前便听阿爷吩咐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弄死。” 郭信声音有些发涩,道:“我想装得洒脱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视富贵如浮云,可你真让我做决定的时候,我没能活成我想要的那种人,我是个胆小鬼,害怕一旦做出了决定,若有朝一日別人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到时我身边的人如何是好呢?孤儿寡母,任人欺凌。我也不愿让阿爷觉得我是个废物————我————让我再考虑一天吧?” “好。” 萧弈心想,爭天下,若无扫除一切的决心、百折不挠的毅力,成不了事,郭信没有野心,之所以犹豫不敢放弃,想必是怕他失望、怕郭威失望,不是爭天下的料。 他就当他换了一个方式放弃了。 但萧弈並不急於表態支持郭荣,等一天就等一天吧。 愿意等,並非是他心中有所倾向,而是需要衡量一切条件,再做出选择。 第242章 决定 第242章 决定 次日。 萧弈操练归来,吕丑已在值房等候。 “郎君,你命我查的楚昭辅,有眉目了。” “他近日见了谁?” “只见了一人,名为赵普。” “赵普?” 萧弈喃喃了一句,觉得这名字颇为耳熟。 吕丑道:“是刘词幕下另一个幕僚,两人一向交好。说起两人交情,我还打听到一桩旧事,楚昭辅那廝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哦,他倒是省油。” “何意?” “楚昭辅为人吝嗇,好积攒钱財。据说,他管刘词军库时,曾藏万贯钱於地窖,只待时机转移,某次,刘词突然核帐,发现库款短少,是赵普谎称忘了入帐,將私盗转为失误,刘词才未深究,命楚昭辅事后凑钱归库。这等人物,岂是善类?” 萧弈问道:“只此一桩?还有旁的劣跡?” 吕丑摇头,道:“那没有,都说那之后,楚昭辅行事愈发谨慎。” “未必是真的,楚昭辅、赵普若有才干,旁人嫉妒,拿不到证据,也有可能。” 萧弈虽如此说,却从此事中感到楚昭辅的狡猾。 “继续盯著,再派人去把赵普也盯著。” “昨夜就派人盯著赵普,奇的是,他归家的路上,竟把我们的人甩开了。” “哦?继续盯。” “是。” 萧弈已想起来了,赵普亦是个名相。 若得了楚昭辅相助,並得一个赵普,確是一桩好事。 正思量著,张永德又派人来找。 “今晨,陛下已封大郎为太原郡侯,並赐京中府邸,你隨我一同道贺。” “好,那李军头————” 张永德摆了摆手,道:“想必有些事在忙,就不隨我们去了。对了,三郎可在你处?” 萧弈一大早就没见到郭信,道:“想必也是有些事在忙。” 张永德摇头苦笑。 郭荣的府邸是由杨分府改建,除了门楣上新掛了“太原侯府”的牌匾,並无新的装饰,十分低调俭朴。 张永德报了身份,自有人迎他们入內。 只见大堂群豪並坐,郭荣却不在。 “张駙马来了。” 有中年官员起身相迎,笑道:“大郎刚领了旨意,此时尚在更衣,还请稍待——哦,这位想必就是萧郎?久仰,缘慳一面,今日终得相见。王敏,待问,原任鄴都留守判官。” “王判官,幸会。” “这位是原天雄军都监孙延进,大郎留守鄴都时负责调度兵马、监察军纪,乃陛下幕府旧僚。” “孙都监,幸会。” “这位是赵晁赵將军,大郎的亲卫大將,掌宿卫亲军。” “赵將军,有礼了。” ” 一个个鄴都旧將,认得萧弈脑袋疼。 即便如此,他还是留意到高怀德也在。 须知高行周守魏博、成德、天平等重镇数十年,河朔藩镇向来桀驁,唯独服高家,郭荣能让高怀德服气,是很难做到却非常有用的一件事。 换作郭信,还真是镇不住高怀德。 下一刻,萧弈目光一凝。 萧弈昨日见高怀德鹤立鸡群,今日却一眼就留意到並肩与高怀德说话的一人。 那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將领,相貌远不如高怀德英俊,但气场竟是不输。 甚至,气势还隱隱压过高怀德一头。 气场很玄,或因本领、或因自信、或来自强大的內心,身世地位当然也有加成,而在外在条件都输的情况下,还能维持强大气场,心志绝不寻常。 此人身高七尺有余,肩宽背阔,站姿稳如磐石,面方口厚,下頜线条硬朗,肤色黑黄,眉飞入鬢,瞳仁深黑有神,頜下微有短髯,透著英挺沉稳之感。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萧弈,转头看来,眸光沉敛不怒自威,之后,脸上浮起和善的笑意,显得很仗义。 高怀德见状,引见道:“赵匡胤,字元朗,涿郡人士。大郎留守鄴都时,隨在大郎身边为牙將,武艺高超,一根盘龙棍使得出神入化。” “久仰萧郎之名。”赵匡胤抱拳,道:“有机会討教一二。” 高怀德朗笑,道:“不必等有机会,今日我等便可去蹴鞠。萧弈想必不知,去岁末,契丹人南犯,赵匡胤曾在军前拼死护卫大郎,算是大郎的生死之交。” “不敢当,尽份內之责罢了————” 这就是赵匡胤。 萧弈有瞬间的失神。 倒没有太多感受,提防或景仰之类的情绪都没有,只是觉得赵匡胤看起来確实不凡,但如今许多事已经改变。 他更多的是在想郭信昨夜说的那句“生死之交”。 赵匡胤是郭荣的生死之交,他则是郭信的生死之交。原来,很多事情,在很早之前就有了选择,就像落叶隨风,等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身已入局。 “大郎来了!” 隨著一声呼喊,郭荣快步入堂,步履沉稳有力。 一见郭荣,就能感受到他身上一股靠谱的气质。 “抱一、阿弈,你们也来了,都坐。” 郭荣语气平实,唇角轻抿带浅淡笑意,抬手回礼时动作乾脆,不见倨傲,也无刻意谦和,自然亲切。 他似乎是个天生的领袖,有种与生俱来的人格魅力。 萧弈见到他,就觉得刘备在游戏里被设定的魅力值具象化了。 打过招呼,郭荣並没有继续热情地寒暄招呼,压压手,让眾人坐下,道:“陛下已任命我为镇寧军节度使,近日便要往澶州赴任。” 这是大事,他没有骄矜,眉目凝著深思,听麾下诸將道贺时微微頷首,杀伐果决的锐气中裹著治世安民的厚重端正之感。 “王敏,你改任澶州节度判官;孙延进,你任镇寧军都监————升官和任命都是小事,重要的是將事情做好。澶州是京畿门户,阿爷这个任命,为的是与河东开战做准备。既然將开封的最后一道防线交给我,我绝不让刘崇叛军踏过黄河一步。” 说到这里,郭荣环顾诸人,又问了一句。 “座中还有谁愿隨我往澶州为国效力?” 赵匡胤抱拳道:“未將愿誓死追隨!” “好!” 总之,郭荣分派幕府官职。 萧弈却有些老神在在。 忽然,他发现郭荣的目光向自己这边看了一眼,虽未说话,但眼中似含鼓励。 他没表態。 今日,张永德邀他过来是何心意,他也完全领悟了。 回到驻地之时,天色已晚。 值房黑漆漆一片,其中並无灯火。 萧弈心想,郭信没有依照约定前来告诉他选择的结果。 该又是与花莞出去游玩了,少年少女初恋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能理解。 推门而入,萧弈微微一愣,见有一人坐在黑暗中。 “你在这做甚?烛火也不点。” 郭信独坐在那儿,抬头看来,语气有些疲倦,问道:“你去哪回来呢?一身酒气。” “与张永德、高怀德蹴鞠了,吃了点酒肉。” “他们比我们大了十多岁,你也能与他们玩到一块?” “是啊。” 郭信喃喃道:“若我不爭位了,你往后会与大哥身边的人越来越亲近吧?好奇怪,我分明与大哥很要好,可自从阿爷登基,我与他身边的人就像是两个圈————” “这就是势,不由人的。” “我若不爭了,你会鬆一口气吧?你我都清楚,我爭不过大哥,阿爷也知道,大哥比我更適合,其实你们都想选大哥,只是碍於与我的情面,才感到为难的,不是吗?” “並非因为情面。”萧弈道:“我更支持你,不是因为情面。” “那是为何?” “因为我是你的生死之交,而大郎也有他的生死之交。支持你,我才能放手施为,支持大郎,我只能等著,不会有太多功劳,也就不会有权力。” 当然,萧弈也知道可以熬。 他今日就熬了。 “这次蹴鞠,我只踢到了两下球,並非是因我球技不高明,而是我今日站的位置是右竿网,要做的是守风流眼,截击对方踢过来的球。他们的人数本是满著,因为我来,就让米福德下场,腾出位置给我。张永德、高怀德、赵匡胤,他们並未怠慢我,只是他们配合得更默契,实在不需要將球传给我,在那儿乏味地站了一整场,我越发觉得,这支蹴鞠队伍里原本没有我的位置————我这人。 踢球只喜欢当球头,射风流眼。” 郭信也不知听懂了没有,轻声“啊”了一下,道:“我一直觉得和姐夫蹴鞠没劲,改天约上李重进、郭守文他们吧,哦,还有五娘。” “好。” “好!” 郭信眼眸亮起,问道:“我若想爭,你支持我吗?” “你能按照我的规划,无条件地信任我,放手让我去做,不质疑、不怀疑吗?” “能。” “好,那就爭。” 郭信问道:“输了怎么办?” “输了也至少爭过。” “好!” 郭信长舒了一口气,神情中的犹豫尽去。 “我今日想了很多,我好歹也是顶天立地的堂堂男儿,是阿爷的亲生骨肉,不想当个懦夫,遇到面对不了的事就转身逃走了,我可以输,但不能逃跑,不能怕了————那就爭!” 说罢,他握住了拳,挥了一下。 “好,那就爭。” 萧弈笑了笑。 他在蹴鞠时就想好了,既然已改变了歷史轨跡,那又何必委屈自己遵照著原有的进程守在郭荣手下熬? 因为郭荣、赵匡胤是有记载的明君就怕了? 怕个鸟。 第243章 定策 第243章 定策 萧弈也曾与郭信同榻而眠过,那时郭信是不打鼾的。 是夜,却是声震如雷。 也许是以前危如累卵,怎样都睡得著,如今多了些心事吧。 他其实知道,那句“龙庭上容得下两个人”的话不靠谱,相信这句话,就像相信王峻能有善终。可朝中许多人都在猜,郭威会在哪天忍无可忍,砍了王峻。 想必二三十年之后,郭信无法在自己身边如此放肆地打鼾。 当然,这不是眼下需要考虑的事,等到有朝一日郭信登基、扫平诸国,再来反目成仇也来得及。 若真的做到那一步了,用两个人的私谊换一个四海昇平的盛世,值得。 到时不必遗憾。 想通了这一点,萧弈倒头睡下。 他又是被郭信给推醒的。 “该醒了,你怎睡得那么沉?我们是要干大事的人。” 萧弈睁开眼,见天还黑著,不由道:“省著点劲吧,別只有三分钟热度。” “不懂你在说甚,我可是下了决心要干一番大事了。” “哦。” 萧弈终於被郭信的热情给唤醒了。 他忽然想,若真能並肩作战二三十年再“白刃不相饶”也很好,更怕世间有太多事能让他们在这之前就分道扬鑣。 当日操练,郭信劲头十足,號子喊得比谁都响。且一结束,就迫不及待地发问。 “感受到我的决心了没?!” “没有。” 萧弈一边洗漱,一边摇头,道:“在兵士们面前喊號子是没用的,你得树立威望。” “好!” 郭信乾脆应了,道:“听你的,但先说好,我不娶藩镇之女,我就娶花莞。” 萧弈问道:“我说什么了?。” “是我昨夜忘记说了,这是我的条件,爭储可以,但我绝不背信弃义、移情別恋。” “隨你。” “但阿爷很生气。”郭信道:“阿爷就希望我娶高行周、符彦卿、刘词。” “怎不说“之女”。” “有区別吗?阿爷要的是联姻,又不在乎我娶他们还是他们的女儿。你呢?没打算劝我?” 萧弈道:“联姻固然有用,最终还得看你的能耐。若没本事,你就算娶了高氏,高怀德一样嫌弃你,藩镇大將在相互联姻之前,凭的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本事。” “还有运气。”郭信一脸认真道:“战场活命,运气真的很重要。” “把这爱打岔的破习惯改了。” “哦,我是想说,阿爷对我很失望了,我是不是该入宫表明决心?” “不必了。” “为何?这不是我们该做的第一件事吗?” 萧弈摇头道:“现在表了决心,你过一阵子做不出能让陛下满意的事,反而让他失望,倒不如先立功劳,给他意外之喜。” “好,什么功劳?” “战功,武夫当世,唯有战功服人,其余一切在战功面前都不值一提。” “这个我可以!”郭信道,“就说如何立功?你说,我干他娘的。” 萧弈道:“与刘崇这一战,已是迫在眉睫。大郎那边,想必早已著手布置,镇寧军节度使的位子,確是一步稳棋。澶州是黄河重镇、京畿门户,进可直指河东,退能拱卫开封。单是此战的粮草调运、军资周转、后勤保障,便是一桩实打实的大功,无论战局如何变化,这份功劳,大郎已是十拿九稳,若你我真想从战功威望上压过他,眼下便只剩一条路可走。” “我知道。”郭信道,“杀进河东!” 萧弈点点头,道:“不错,到前线去。” “果然是你的作风,冒大险立大功!”郭信拍案道:“我也要让世人知道,老子英雄儿好汉,郭三郎继承了乃父之风!” 放出了豪言,郭信神色痛快。 可过了一会,他又不確定起来,道:“可若我向阿爷请求上前线,他肯定不会答应。” 萧弈道:“全力爭取吧,你首先得让陛下知道,你能胜任。” “如何做?” “最简单、最规矩,也最有效的办法,你写封奏摺递上去,阐明你的战略。” “我的战略?”郭信道:“怪不得,你这些日子都在研究河东地图,原来早有成算。” 萧弈確实有准备,也做出了一些战略规划,可他终究是战阵经验少,自认为方略平平无奇,不足以让人眼前一亮。 “你来看看吧,有何补充的。” “好,我好歹从小就是將门子弟。” 两人正围著地图商议,吕丑过来匯报了。 “郎君,楚昭辅今日有动向。” “说。” “楚昭辅一大清早就隨刘词动身入宫,刘词参与小朝会,这廝也没閒著,转身就混进枢密院的廡房里,与一帮幕僚坐著閒扯,何福进、李荣帐前那几个亲隨牙將,也都与他打过照面。” “打听了吗?刘词何日赴关中赴任?” “想必就这几日了。” 萧弈暗忖,楚昭辅作为刘词的幕僚,对战略的掌控应该了得,颇有见一面的价值。 他遂与郭信说了见楚昭辅一事。 郭信听罢,颇兴奋,搓著手道:“此人是个人才呀,我们去笼络了他唄。” “走吧,你依我所言行事。” 萧弈並未直接到楚昭辅的住处找他,而是在附近的酒楼订了一个雅间,让吕丑去把楚昭辅请来。 “我还是头一次招贤纳士。”郭信道:“我是否到屏风后面坐著?等你与他谈过话之后我再转出来,说书匠都是这般说的。” “不必。”萧弈道:“我们先吃,就当是路过此地,吃饭间谈起此人,召他来考校即可。” “那多不重视啊。 “ “到时我与他说话,你只需问他战略,別的话不必多说。” “为何?” “你在选他,他也在选你,务必要表现得胸有成竹,让他感受到你有主见。此外,他到底揣著何等心思,目前还说不准,你只问战略,不问前途,哪怕他背后有人,也只能当你心系河东战局。” “知道了。” 两人推杯换盏了一会,雅间外响起敲门声,吕丑请楚昭辅入內,自在外把守,以防有人偷听。 “楚某见过三郎。” 楚昭辅揖了一礼,神態从容,笑道:“萧郎果然是个信人,楚某恭候多时矣。” 萧弈道:“我与三郎在附近办事,席间想起你了,便替你引荐一番。” 楚昭辅默立了一会,似在等待郭信开口。 待见郭信不语,他才开口,问道:“看来,三郎有意储位,故愿用在下?” 萧弈道:“陛下春秋鼎盛,储位之事,非眼下需考虑。三郎之所以招你,是听说你久在刘节帅幕下,对军事见解独到。” “是,请三郎垂询。” 楚昭辅低下头,看不清神色。 萧弈此时才点点头,郭信会意,开了口。 “近闻先生素有韜略,洞悉时势。今河东未寧,父皇常感忧切,我欲替父皇解心结,敢请先生擬平寇之策一观,不知可否?” 楚昭辅抬起头来,眼中似有精光微闪,抚须笑道:“三郎既忧心河东,楚某此刻便能剖陈要害,为三郎试言方略,如何?” “楚先生儘管说。” “刘崇挟恨而来,必联契丹,契丹素与刘崇勾连,恐趁机犯北疆,当令河北严守诸隘,坚壁不战,牵制契丹,使其不敢轻举南下。如此,河东兵锋无非两路,或攻晋州趋絳州,或击潞州逼怀孟。他急战求成,我军无论敌攻何路,皆闭门不战,挫其锐气;待其粮尽兵疲,或退或怠,再相机而动。若退晋州,则合兵追击,扼絳州断归路;若退潞州,则遣偏师截其北归晋阳之路,重创其精锐即可,不必穷追晋阳,地险难攻,我新朝初立,宜先固疆土,再图长远。” 楚昭辅侃侃而谈。 这些,比萧弈的看法保守。 可仔细想,確实更符合朝廷的现状。 “具体的呢?” “朝廷当命普州坚壁清野,深沟高垒,不许轻出,遣一大將领禁军驰援,外阻敌锋,呼应城中;潞州则增兵固守,令怀州、孟州驻军移屯河阳,与之成特角之势。刘崇地狭兵寡,精锐不过二万,若攻晋州,则潞州军须遣轻骑北出,袭其汾州粮道;若攻潞州,则晋州军西出扰其忻州侧翼,使其首尾难顾。” 萧弈侧目看去,郭信连连点头,对楚昭辅的才能十分欣赏。 方略很正,可是朝中不少大將都知道,不算特別。 “人选呢?你说遣一大將领禁军驰援,由谁来任帅合適?” “想必,三郎有意于帅位?” “我————” 楚昭辅一句话,郭信差点没忍住,被套了话。 萧弈抬手打断,道:“三郎年少,还不能独当一面。” “元帅之位虽不可得,副帅之职却正相宜。”楚昭辅微微一笑,道:“陛下恨不得御驾亲征,奈何时机不允。今刘节帅调至关中,大郎坐镇澶州。这掛帅之人,论资望、论分量,须得压过他们。试问满朝文武,除却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枢相,还能有谁?” “此事定了?” “八九公离十矣。” 萧弈会意。 今日问策,楚昭辅终於给了他扎有用的信息。 > 第244章 求支持 第244章 求支持 出了酒楼,郭信不由疑惑。 “何不让我请楚先生上座、大礼款待?我观他確是大才,且有心助我们。” 萧弈道:“他心思不明,暂不必对他表明心跡,何况言语拉拢对他这样的聪明人来说毫无意义,若你能统兵河东,径直將他调到身边,比说什么都有用。” “原来如此。”郭信道:“那如何能统兵河东?” “方才听他所言,你觉得陛下会遣谁掛帅?” 郭信垮了脸,半晌才不情不愿地道:“莫非,你想要我去求王峻老儿?” “是啊。” “真的?” “嗯,你去拜会王峻,向他示好。” “怎么可能?”郭信极是诧异,像是要跳起来道:“王峻那老杀才,素来討厌我,我向他示好,你不如杀了我。” “他並非討厌你,而是討厌所有不捧著他的人,你只需对他尊敬有加,他不难拉拢。” “敬他?呸!老杀才平素见了我就没个好脸色,我背地里骂他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如今我舰著脸贴他的冷灶头,传將出去,谁不取笑我?” “陛下尚且信重王峻,谁会取笑你?既提前得知由他掛帅,交好他,事半功倍。此事绕不开,与其纠结,不如豁出脸去。” 郭信道:“你忘了,他说要纵兵劫掠开封三日?” “但最后没劫。” “那是我们的功劳,他偏冷眼看我们。” “一句话,你必须爭取王峻的支持。” “那王峻要是已经支持大哥了,怎么办?” “此事我会打听,但无论如何,此人,我们得爭。” “唉。” 郭信长嘆一声,道:“那我递个拜帖,他若不见,我可不管。你会陪我一起去吧?” “好。” “今日没事了吧?我办点私事。” “谁说没事了?”萧弈道:“你的奏摺还没写。” “啊————” 回了驻地,萧弈將花穠、冯声唤来,命他们辅佐郭信写方略。 郭信凭藉著楚昭辅的策略侃侃而谈,让这二人敬佩不已。 “原来三郎乃兵法大家啊————” 萧弈躺在一旁闭目养神,却觉得还不够。 他希望能让郭威、王峻眼前一亮。 如何做呢? 此战,郭威最担心的是什么? ——钱粮。 萧弈到三司討过帐,知道若非钱粮极缺,朝廷也不至於舍掉脸面,把他八千贯抹到两千贯,归根到底还是一个“穷”字。 有了。 “再加一策。” 萧弈沉吟著,开口说道:“建议朝廷以商运粮”,不必强征民夫、空耗库银,改为將盐茶专卖让度一部分,换取商人將粮草运到晋、潞二州,具体而言,官府出榜,明示边关何处缺粮、缺多少粮,许以盐引茶引为酬,让商人自募车马,购粮运抵边镇交割,凭文牒兑换盐引、茶引。” “这?!” 冯声轻呼一声,问道:“可行吗?” 花穠感嘆道:“商人逐利而行,一定千方百计压缩运资、提升效率,其车马调度之灵便,路线选择之精到,往往胜过官府差役十倍,如此,边军粮草可筹,朝廷府库亦省下大笔转运之费,实为两全之策,郎君天纵之才啊。” 郭信想了想,拍膝道:“阿爷一定会激赏这个办法!” 说话间,花莞进来送了夜宵。 萧弈看剩下的就是些遣词造句之事,没耐烦看郭信眉飞色舞的模样,独自去睡了。 次日醒来,见郭信正俯案而眠。 “起来,口水浸到奏摺上了。” “啊?!我好不容易写好的!” 郭信擦了擦奏摺,鬆了一口气,道:“还好还好,对了,把你的名字一块署上吧,免得我占了你的功劳。” “大可不必,谁还真信这是你一个人写出来的不成?” “不然呢?” “从你递出奏摺的一刻起,你我就在一条船上了。” 其实,这个节点也许更早。 但不重要了。 郭信问道:“可阿爷若是问我,为何突然间变得如此有谋略,我该如何回答?” “你就说,你会用人。” “哦。” “去吧,进宫建言。” “我还没用朝食呢。” “陪陛下一起用。” “知道了。” 天不亮,萧弈派人去找了阎晋卿一趟,等他操练好,回到值房,便见阎晋卿已在那里恭候。 “来得真快,你不用去鸿臚寺当值?” “当值是小事,萧郎有事寻我,我岂敢怠慢?” “一起用朝食吧。”萧弈道:“楚地生意给王峻贴红分利之事,你与他说过了?” “已对王相公提及。”阎晋卿忙不迭地点头,轻声道:“可眼下商路未开,王相公没见到真金白银,对此有些————嗤之以鼻。” “不急,他早晚会知道我们给他的好处不少。” “萧郎,其实我正打算找你稟报,王相公似乎对你有些非议。” “我又何处招惹他了?” “郎君在楚地所为,事先並未请示,事后也未第一时间稟报王相公,听闻他曾发火骂你忘了他的提携之恩。你我都了解,王相公为人,气量並不大。” “呵。” 萧弈並不懊恼,王峻这人就是难搞,赔著小心也没用。 他压低了些声音,道:“你帮我查一下,王峻对郭荣的態度。” “郎君,此事该不必查,我略有些耳闻。” “哦?” “郭大郎回京之后,是王相公建议,任命大郎镇守澶州。” “是吗?原因呢?” “具体原因就不知了。” “知道了,你去当值吧。” 萧弈原以为,郭荣镇守澶州这步棋走得很稳,竟是王峻的主意。 若此二人已联手,那比预想中还要麻烦得多。 想著想著,再一抬头,郭信已回来了。 “如何?见到陛下了?” 郭信挠了挠头,道:“算是见到了吧。” “何谓算是?” “我前几日惹恼了阿爷,他没给我好脸色。我入宫之时,大哥、王峻、魏仁浦、何福进、李荣他们等人就在大殿说粮草调配之事,我把奏摺递给了阿爷,他扫了一眼,摆在案头,只管议事,我也插不上话。末了,阿爷独留了魏仁浦,我便退出来了,到现在,都没用朝食。” “奏摺,陛下看了?” “扫了一眼。” “那是看了没看。” “我不知道啊。”郭信犹豫了一会,又道:“我是与大哥一起出宫的。” “然后呢?” “他待我还是一样亲近温厚,我觉得————” 萧弈一眼就看出郭信的心思,摇头道:“你又不是偷他的,何必摆出这副当了小偷似的表情? 你是陛下亲子,继承大统理所应当。反观大郎,行事理所当然,自有一股捨我其谁的气势,旁人自然对他服气。” “我————我也不是,就想著我是否该韜光养晦。” “又不是甚见不得人的事,男儿志在天下,爭得坦荡磊落,何必韜光养晦?又未让你害大郎,你怵甚?你越早展现出高远志向,越能让更多人支持你,也许大郎就死心了。你越畏畏缩缩,他越觉得他该挺身而出,最后反倒生出怨气来。” “哦,知道了。” “你得去见大郎,告诉他,堂堂正正告诉他,你要爭储,请他相让,或公平竞爭。你选,先去见大郎还是王峻?” “我————” 郭信脸色一变,好生为难。 末了,他嘆道:“我还是去见王峻吧。” “王峻出宫后,是去枢密院还是回府了?” “回府了,枢密院在扩建,他把公文都带回府邸处置了。” “走吧。” “唉。” 萧弈只听得身后不时传来郭信唉声嘆气的声音。 他听烦了,道:“你总得做出牺牲,藩镇之女不娶了,王峻这里就得爭取。” 郭信还在放狠话,道:“我和你说,除非王峻老儿先对我服软,否则我肯定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王峻的府邸萧弈颇熟悉,就是原来的史弘肇府。 门前十分热闹,往来求见的官吏络绎不绝,或由幕僚们招待入內,或在门口排著长队。 萧弈带著郭信报了名號,被引入大堂。 那“经邦济世”牌匾还在,擦得鏜亮。 郭信看得连连撇嘴。 等了好一会,王峻才慢条斯理地过来,见了郭信,摆出长辈的排场等郭信行礼。 “见过王相公。” 萧弈推了郭信一把,让他拱手见礼。 王峻坦然受礼,捻须眯眼,神色间透著几分矜持,道:“三郎倒是稀客,老夫记得你上回登我宅门,还是年幼时,砸了我珍爱的贯耳瓶。” “有吗?” 郭信应了两个字。 王峻显然也看他不顺眼,道:“老夫公事还忙,有话便说吧。” 萧弈略略沉吟,道:“三郎是为请战而来,他想隨王相公一同出征,共討刘崇。” 王峻那严峻面容上泛起了一抹诧异之色,道:“朝廷尚未命我统兵出征,你们如何知晓?” “大周能代陛下出征者,唯王相公一人,此事又何必等確切消息?” 一句话,王峻脸上的神色好看了些,却是叱道:“简直胡闹。” 他抬手向萧弈指来。 “竖子在楚地擅权妄为之事,老夫还未与你清算,如今竟敢掇三郎亲赴险地?三郎乃陛下嫡脉,若在阵前有丝毫损伤,你这条性命,抵得起么?” 郭信再次撇了撇嘴,一副不耐烦听王峻逼逼赖赖的模样,目光向萧弈看来,似用眼神在说一你看,偏要跑到这老杀才家中自取其辱。 王峻继续道:“陛下早已恼你二人胡闹,还不回去好生闭门思过、修身养性。” 郭信一扯萧弈,便要往外走去。 萧弈却是心念一动,拉住了他。 “走唄。”郭信小声道:“再不走,我可忍不住要骂他了。” 萧弈想了想,反而提高音量,朗声道:“三郎,你道了谢就走吧。” “什么?” 不仅是郭信愣了愣,王峻也面露诧异。 萧弈缓缓道:“王相公遣大郎坐镇澶州,实是为三郎井路,这份心意,三郎既感念於心,且向王相公致谢便是。 99 > 第245章 亲疏远近 第245章 亲疏远近 萧弈不確定自己的判断是对是错,反正试探一下並不吃亏,王峻本就討厌他,也不会有更坏的结果。 说罢,他从容静立,等看对方反应。 王峻沉著一张脸,目光深沉,良久,冷哼了一声。 “此事,你又如何知晓?” 判断对了。 萧弈暗舒一口气,开口,却不提真正判断的依据,而是说了个最不重要的理由。 “朝中百官以忠臣自许者眾,然与陛下情谊深厚、能全然不计私利为陛下设想者,王相公一人而已。因此,旁人推举储君,必重才干、威望,唯王相公心中所念,乃延续陛下的血脉香火。” 王峻动容,沉默了一会。 可接著,他却是叱道:“竖子,陛下何时考虑过储君之事?” 萧弈听说过,如果一个人真的发怒会在拍桌子的同时站起身,可若是先拍桌子后站起身,那就是在表演,好比王峻此时。 他也不揭破,又摆出老实听训的模样。 同时,用眼神制止了神色不忿的郭信开口,让郭信以受教的姿態老实待著。 王峻像在训斥自家子侄一般,把二人训责了一会儿。 末了,看向郭信,语重心长地道:“三郎,你若知老夫是一心为陛下,你就该爭气点。” “我————” 萧弈知郭信想顶嘴,轻轻咳了一下。 “我多谢王相公教诲。” 王峻满意点头,道:“私下里,陛下確曾与老夫提过,任命大郎为京兆尹如何?我坚绝反对了此事,建议调大郎至澶州任节度使。” “真的?” 郭信轻呼。 王峻再次板起脸,道:“陛下还不是被你气得!” 萧弈则暗忖一声好险,倘若王峻支持郭荣,那局势几乎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他当即整襟长揖,慨然道:“王相公秉公持正,事事以陛下为念,如此高风亮节,实在令人钦服。” “休拿虚言无用之词搪塞,老夫阻大郎任京兆尹,並非是属意此浪荡子。” 王峻抬手,指向郭信,脸上摆出恨铁不成钢的嫌弃神色。 “你且自问,若陛下真以京兆尹相托,可堪此任否?终日浑浑噩噩,竟无半分担当!” 萧弈道:“三郎年少,但胜在赤诚,恳请王相公多多扶持,往后凡事还得倚仗王相公。” 王峻侧身而立,仰面捻须,道:“光你言之凿凿,有何用?然储位所系,终在三郎自身,陛下骨血在此,老夫却未见其砥礪之志。” 萧弈示意郭信表態。 “还请————还请王相公助我一臂之力。” 王峻並未回头,道:“观三郎神色,莫非心有不甘?” “没————没有不甘啊。” 郭信如坐针毡,像是个被绑在那的猴子,怎么动都不舒服。 好不容易,才看他再行了一礼,放低姿態,道:“恳请王相公相助。” “唉。” 王峻长嘆一声,道:“犹记得你幼时,老夫曾將你抱在膝上嬉戏,这些年,愈发生分了啊。” 萧弈负手而立,並不理会郭信投来的求救目光。 有些事,他帮不了。 终於。 “王————王————王伯父————” “三郎说甚?” “王伯父,还请你帮一帮小侄。” ” 待出了王峻府第,萧弈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转头看去,是郭信给了自己一巴掌。 “既要打,怎不用力一点?” “今日顏面尽失,留此麵皮,何用?” “你是小辈,他是长辈,叫一声而已,有何妨?” “我就是看不惯他的为人。” “他满门皆丧於刘承佑之手,所求於你者,无非是將他视作长辈敬重。你成全他这份念想,换来他的支持,很划算。” “好吧。”郭信好奇道:“可你是怎么知道他背地里其实反对大哥的?你哪来的情报?” “我並不知道,我只是推算他的心思。” “他重视阿爷的血脉香火?” “说说而已,你真信?”萧弈道:“王峻任枢相,权倾朝野,深知大郎精明强干、有威望,一旦继位,必会衝击他的权位,甚至清算他。” 郭信讶道:“他会这么想?他还打算活得比阿爷久?” “谁不想长命百岁,且不说继位,哪怕大郎成了储君,必然要启用亲信,削弱他的权势。” “大哥的亲信肯定比我多,多得多。” “王峻若支持你,就不同了,你没有威望、没有心腹,只能倚重於他,他可以继续巩固势力。 且你是陛下亲子,法理更正,能够反过来增加他的声望,故而,只要你放低姿態,他大概率会选择支持你。” 说罢,萧弈再看郭信,只见郭信满脸愕然,呆愣在那。 “怎么?” “这也太难了,爭个储位,还得做这么难的算计。” “你只要见够了足够的世態炎凉,人心算计,自然而然就不觉得难了。” 郭信道:“那我不就活成患得患失的俗人了吗?” “身在世俗,何能免俗?”萧弈隨口道:“权力、金钱、名望,你我所追求的,不都是俗物吗郭信伸了个懒腰,道:“可我想要的不是这些啊。” “我管你想要什么,从你阿爷登基那一天起,选择权就已经不在你手上了。” “反正有你在,我也不怕。” 郭信忽然揽住萧弈的肩头,几乎整个人跳到他背上,道:“你哪学的这些本事?” 萧弈將他甩下来,道:“让旁人瞧见你嘻嘻哈哈的,有失体统,非人君之相。” “知道了,我在人前收著点就是了,我是说,这就把王峻老儿拉拢到我们这边来了,感觉贏面一下就大了不少。” “別高兴得太早,王峻的心思没用,他今日这般想,明日就可能那般想。口头支持是虚的,你只有当上副帅,在与刘崇之战中揽下更多的功劳,那才是实打实的优势。” “王峻这个主帅都答应了,此事还有得跑不成?”郭信道:“今日天色晚了,明日去蹴鞠吧? 我回来这么久,都还没去见五娘呢,她已派人来骂了我好几回,奈何我实在太忙。” 萧弈想了想,道:“明日不行,你还有事得办。” “何事?” “拜师。” “拜什么师?” “冯道。” “啊。”郭信道:“我最討厌的就是经史子集了。” “但经史子集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嫡子承嗣,这是礼法。若说大郎以军功威望取胜,文官天然的就会是你的支持者,你务必巩固这个优势。” “我终於知道,当你不喜欢一个小娘子,可她偏倾心待你,是何感觉了。” “別打岔,你去给冯道下个拜帖,再准备一份束修礼,明日登门拜会。” “好,连最討厌的王峻,我都低头了,其余事情,再也难不了我了。看著吧,冯道肯定逃不出我的手心。” “叫冯公。” “是,我算明白了,爭储就是把朝中重臣变成我的叔伯兄弟、老师同门,亲朋好友越多越好。” “差不多吧。” 说话间,两人並轡穿过小巷,在巷口分別。 萧弈侧头一看,旁边便是李宅。 他有心去拜会李涛、李昉,可惜最近帮郭信爭储,事情太忙。 那封奏摺既然递了上去,想必郭威早晚会召见问询,还得提前想好如何应答才是。 独自策马归营,才进辕门,细猴探头探脑地迎上来。 “將军,宫中来人了。” “在何处?” “在你值房中等著。” “我这便去见。” 果然。 萧弈不出所料,郭威召见的时间比他预想中还要快得多。 想必是已经看过那封奏摺了,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他大步往值房走去,远远便看到几个宦官立在门外。 “诸位辛苦。” 萧弈向宦官们一拱手,入屋,目光一凝。 屋中站著一个窈窕的白衣女子,正站在他旧案前翻阅他的笔记,闻声回头看来。 两人对视。 小半年未见,郭馨出落得亭亭玉立,像花苞绽放成了美丽的荷花。 她脸颊上的婴儿肥消减了一些,添了几分清纯的美感,眼神依旧明亮,如月弯般倒弯著,聪慧灵动间透著调皮。 此时她的双眸定定看著他,许久未移开。 “见过永寧公主。” 萧弈知道,郭威尚未给郭荣、郭信封王爵,理由比较多,比如需先稳固皇权、避免內耗,比如五代惯例,立储的第一步往往是封京兆尹掌实权,公主的册封就不必有这些顾虑,因此,郭威给第四女,也就是张永德之妻,封为寿安公主,郭馨则封为永寧公主。 “萧將军不必多礼。” 郭馨抬手虚扶,显然是练过了,有点优雅。 两人太久未见,似乎有些生疏。 萧弈道:“公主是来找三郎的?” “对呀,听闻三哥近日都混在你这儿,对了,你还是叫我五娘好了。” “三郎去办正事了。” “呸,他能有何正事?” “他最近浪子回头,打算做一个对朝廷有用的人了————” 萧弈说得认真,郭馨却是掩嘴而笑,当他是开玩笑。 “五娘不信?” “你还蛮风趣的。”郭馨又目光打量过来,道:“看来楚地水土养人,將你养得神采奕奕的。 “ “有吗?” 郭馨不答,侧过身,道:“我本想找三哥,可惜等了半个下午也未见他,可既然见到了你,正好有一事与你说。嗯,你前脚去了楚地,没多久,晋昌军节度使张彦超便弹劾你了。” “张婉的阿爷?” “是,弹劾你欺辱他的女儿,此事阿爷认为不宜声张,將摺子压了下来,让你自行解决。” 萧弈倒觉得这未必是坏事。 他心中思忖,张婉是庶女,故而入宫当了女官,倒不知如今张彦超是何心思。 郭馨道:“我最初只是想留她陪我几日,偏你出使了半年。你明日到宫中接人便是。至於你惹的麻烦,解决不了,让张婉来找我便是。” “好,多谢了。” “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你不必送。” 说罢,郭馨挥了挥手,往外走去,显得颇洒脱。 萧弈见她如此,觉得她大概也放下了心事,相处起来也轻鬆了些。 第246章 接人 第246章 接人 卯时不到,殿前军兵士穿戴齐整,到伙房用朝食。 萧弈过去时,竟见郭信已坐在当中,嘴里嚼著肉,含糊地打了招呼。 “来了。” “陛下没给你赐个宅子吗?一天到晚在这。” “赐了,但那宅子太大,待著冷清,哪有这里有热乎气?弟兄们说是吧?” 张满屯“嘿”了一声,笑道:“三郎若嫌自家宅院大,可以给俺住啊,俺不嫌冷清。” 郭信道:“你不在营里了,这里不就冷清了吗?” 萧弈坐下,捧过胡饼,道:“这么会说话,当著朝臣们怎不说?” “说了,他们嫌我孟浪。” “昨日五娘出宫来找过你,你不在,她就走了。” “找我?”郭信道:“她怎会来找我?” “为何不会?” “我派人与她说过,这几日有正事要办,她为何到你营中寻我?” 萧弈道:“你还能去哪?” “也是。” “到冯公府上递了拜帖了?” “递了,可门房说了,我老师近来不见客。” “你自己想方设法,打探一下冯公常去何处,偶遇一番,表示你的诚意。” “好,这个我擅长。” 忙过营务,萧弈找了辆马车,到宫门通报了姓名。 等了不多时,有仪驾缓缓而来。 宫娥们扶著郭馨下来,走到了萧弈面前。 她显然学了不少宫廷礼仪,看起来有模有样的,可一开口,又是少女的娇嗔。 “往日未见你这般殷勤,今日倒是来得爽利呢。” “公主吩咐,岂敢怠慢?” “你才没把我当公主。”郭馨瑶鼻微皱,道:“你还真是厉害。本以为半年未见,张婉已歇了给你做侍妾的心思,没想到我昨日问她,她竟还想跟你走,都不知你到底有甚好的。” 萧弈暗忖,那是因为自己跟张婉有秘密。 目光从郭馨清纯的面容上掠过,张婉款款上前,万福一礼。 “公主,我这便告辞了,还请公主照顾好自己。” “我好捨不得你。” 郭馨拉过张婉的手,依依惜別。 萧弈看得出,她是真挚的,比周娥皇、李昭寧之间的友谊要真挚得多。 毕竟一不小心,也让张婉与她相处了快半年。 “公主放心。”张婉低声道:“我会照顾好萧郎。” “我才不管他呢————萧弈,你可不许欺负张婉,我会时常去看她的。” 到最后,郭馨背身抹了泪,匆匆上了仪驾回宫。 张婉也有些动容。 “走吧。” “是,郎君。” 登上马车,张婉犹掀帘往外看了一眼。 一路无言,直到回到御赐的观前街宅院。 宅院如今已简单收拾过,只是平时没有人住,依然显得冷清萧条。 穿过无人的院落,萧弈道:“使楚一趟,倒是意外,你不曾与郭五娘泄密吧?” “郎君放心,妾身守口如瓶。” “你在宫中,可知陛下对我是何態度?” “妾身隨侍五娘时,仅数睹天顏,陛下在五娘面前鲜少言及朝政,但曾数度提及郎君,初闻楚地传讯,言郎君於潭州失联,五娘当即嗔怪陛下,彼时陛下竟也十分懊恼,低头认错。妾身从未见堂堂天子能有这般模样,足见陛下对五娘舐犊情深。” “后来呢?” 张婉又道:“后闻郎君消息,陛下颇喜,待见郎君奏请驱逐边镐,陛下持疏示於五娘,斥郎君专会添乱”,言当以討伐刘崇为要,此时无暇与南唐周旋,欲召郎君还朝。可等了半月,郎君主楚的捷报传来,陛下面上未置可否,只是有次喝得微醺,曾对五娘说过,这竖子確是栋樑之材,可惜我的女儿太蛮横,將他嚇跑了”。五娘很不高兴,便与陛下置了气,说她才不想嫁给郎君。” 萧弈琢磨著郭威这话里的意思。 想来,郭威知道张婉就在郭馨身边,那这句话该是对自己说的,打压中带著一点拉拢。 终究还是在为儿女考虑。 栋樑之材吗? 张婉还在继续低声说话,道:“恐怕,五娘自己亦未察觉,她与妾身提及郎君有多频繁,时而追忆郎君鄴都护驾救命之恩,时而嗔怪郎君不识好歹,时而忧心郎君在楚地安危。郎君返京首日,她便欲相见,彼时郎君在宫门外候詔半个时辰,她亦在殿廊徘徊良久,欲作偶遇之態;次日天色未明即起,候著陛下召见郎君,终是空等;待郭三郎归京,她日日盼著郭三郎邀游;待闻郭三郎事忙,反觉正中下怀,总算有了由头来见郎君,出宫前犹自嘟囔堂堂公主才不会看得上那萧弈”,可昨夜回宫后,却又伏在妆檯前生闷气。妾身刻意细听,她喃喃自语的是,我真真是没出息,一见著他,便觉丰神俊朗非凡,先前告诫自己的话全忘了”。” 萧弈环顾一看,给张婉倒了一杯酒,道:“说了不少,口渴了吧?” “多谢郎君。” 张婉低头抿了,轻声道:“妾身许久未见郎君,话多了些。” “无妨,你为我打探消息,事无巨细,做得很好。” “只要郎君满意便好。” 萧弈確实满意,发现张婉还有一点好,说归说,並不会给建议,也不会探究他的態度。 他盯著她看了一会,见她饮了一杯酒之后面颊微红。 不知是酒量差还是有些害羞了。 “郭五娘给了你选择,你为何选择留在我身边?” 张婉垂首轻声道:“妾身细细思量过,若归返父宅,终究难逃联姻之命。妾身既为庶出,所能许配者,不过寻常武夫,貌陋质粗,难通雅意;若长留宫中,五娘尚需守制二年有余,待公主出降,宫中为妾身择婿时,妾身年齿已长,更难得良配;唯隨侍郎君————” 她抬眸看了萧弈一眼,顿了顿,道:“唯隨侍郎君,或可期日后还能再见到太后。 “9 萧弈问道:“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李寒梅?” “郎君与太后一体,不是吗?” “答得很聪明,她在河东吗?” “妾身不知。”张婉低声道:“郎君若想知太后的消息,可向我阿爷打听。” 萧弈问道:“也就是说,张彦超对河东很熟悉。” “是,阿爷是沙陀族,早年常於云州、镇州、魏博一带领兵。” “知道你阿爷弹劾我之事吗?” “妾身听说了。” “此事你是何看法?” 张婉低声细语道:“妾身生母本是府中歌姬,早岁便歿了。主母素来厌我,阿爷亦不多垂目,幸而我自幼爭气,琴棋书画皆通晓几分,阿爷原欲將我许人联姻,是我自请入宫,蒙太后青眼,也暗中为阿爷打点周旋,方从侍卫马军都校渐次迁转,得授晋昌军节度使之职。故而,阿爷此番弹劾郎君,绝非出於爱女之情,依妾身浅见,无非二者,或觉女儿委质为妾,实屈了张家门楣:或观郎君前程似锦,欲从郎君身上再谋些益处罢了。” “晋昌军节度使,”萧弈道,“他原本是在长安,如今刘词调任长安,你阿爷则调往何处?” “授了神武统军將军,调回开封了。” “这种时候,陛下把他从晋昌军节度使的位置换下来,为何?” “此事妾身就不知了,许是信不过阿爷,阿爷是河东旧將,不曾隨陛下討伐过三镇。” “他已经回京了?” “是。”张婉低声道:“他曾说想把妾身接回去,公主问过妾身心意,我————更愿意到郎君身边。” 萧弈稍稍握了握她的手,在她感到不安前鬆开。 两人本就不太熟悉,如今更是数月未见,难免变得生疏。萧弈能感觉到张婉的眼神里有些许怯意。 “灯笼与烛心如何了?” “她们已混进了尚宫、尚仪局,成了低级女官,可暂时还探不到核心的消息。” “你与她们的联络,我若需要知道宫中动向时,自会问你。” “是。” 萧弈从怀中摸出银子,递给张婉,道:“再招一批能干的下人到府中,往后为我办些私事,人选把控好,一定要能信得过。” “郎君宽心,妾身省得。妾在宫中时,与几位年满放出的旧人素有往来,现下正好召来使唤,比新募之人更堪用,此外,妾身歷年俸禄皆有些积存,贴补家用尽够了。” 张婉说得体贴,萧弈如今却並不完全相信她,更多的还是在试探的阶段。 “那,妾身这就去办。” “你才出宫,不歇一歇吗?” “妾身不累。” 萧弈再次盯著张婉看了一会。 张婉微低著头,睫毛闪动,抬眸偷瞥了过来,似乎有些紧张。 萧弈知她在紧张什么,乾脆问道:“你阿爷在开封的府邸於何处?我去拜会他一趟。” 张婉道:“他那人蛮横,郎君可不必理会。” “不,他既弹劾我,早晚都是要见面的,与其他来见我,不如我主动去见他。” “是,妾身隨郎君一同前往。” “也好。” 萧弈並不担忧张彦超要找他麻烦,与河东开战再即,一个刚失去实权的藩镇將领於他是最好的拉拢对象。 他就挺喜欢与藩镇之女来往,觉得不同的门阀与出身赋予了她们不同的故事———— 第247章 庶女 第247章 庶女 七月盛夏,开封城中蝉鸣阵阵。 萧弈先安排马车夫去寻老潘,到营中武备挑一副最好的弓箭、鞍轡、护腕送到张彦超府。 之后,带著张婉前去拜会。 他的新宅在城西,张彦超则住在城东,两人牵马穿过东市,顺便採买了一些登门礼。 一路上,张婉眼中都有些忧虑之色。 萧弈认为她是担心回去之后被家中人为难。 站在她的立场,当初风光进宫当了尚仪,她家中必是希望能出一个妃嬪,如今委身给他做妾,归家难免丟脸。 他也不安慰,毕竟说再多花言巧语,不如提高地位。 “给你阿爷的礼已备了,给你嫡母送些什么。” “郎君不必白费了银钱与心思,嫡母素来厌我,无论送她何物,恐都吃力不討好呢。” “是吗?” 萧弈恰见一个卖香膏的铺面装潢豪阔,觉得张婉会喜欢,乾脆迈步而入。 步入铺中,沁人心脾的香味扑面而来。 一个面白无须、衣著素净、气质优雅的中年掌柜迎上前,笑问道:“雅客光临,不知欲寻何种香膏?” “快入秋了,挑一款香膏送贵人,要能润肤,味道好闻些的。” “郎君且观此品,名曰雪中春信”,依古方以龙脑定其清魄,苏合透其肌骨,气息端凝华贵,为名流所尚。” “太冲了。” 萧弈闻一闻,果断拒绝,隨意一看,指向货架上一个白瓷绿釉的瓶子。 因在铜官窑了解过,他看得出那瓷器最好。 “看看那个。” “郎君慧眼!此品名檀杏凝脂”,以老山白檀为骨,西域杏仁炼髓,九蒸九晒,方得一瓮,用则润肌生香,是本號镇阁之宝。” 萧弈接过,略略一闻,隨手递给张婉,问道:“如何?” 张婉双手捧过,垂首轻嗅,眸中浮出惊喜之色,轻声道:“好闻,初闻淡雅,久闻不刺鼻,毫无腥油气,可见炼得纯,哪怕是在宫中,也唯有安皇后所用香膏能比这好。” 安元贞用的都是好东西,这点,萧弈確实知道。 “更清透是吧,那是从江南採买的,此间应该没有。” “郎君武职之身,竟也识得这些?” 替身演员也好歹是演员,萧弈不至於连润肤乳都不会挑,道:“就这个,几钱?” “回郎君,三贯一瓶。” 这是相当贵了,寻常小户人家买一瓶不过两三百钱,这家店里却是作价十倍。 但萧弈要么不买,买就买好的。 “那就要————” 说到这里,他转头向张婉问道:“你阿爷除了嫡妻,还有几位宠妾?” “阿爷身边,妾身亦不知確切之数,约莫二三十余。” “是吗?” 萧弈摊开手掌,数了数剩下的银钱,波澜不惊地道:“就拿两瓶吧。” 他买了香膏,隨手递给张婉。 “礼就不必送了,你一瓶,我一瓶。” “好,嫡母本就在我阿爷面前说不上话。” 张婉反而展顏一笑。 萧弈道:“看来,你很不喜欢嫡母。” “郎君待妾身真好,竟愿將身上银钱悉数为妾身花销。” 倒也不是对张婉好,萧弈只是不那么在乎钱而已。 转身往外走去,忽然,他停下脚步。 对街的小摊子前,郭信正把一只簪子插在花莞的髮髻上,不知说了什么浑话,被花莞捶打啐骂。 两人打打闹闹,郭信眉开眼笑。 这小子说好去找冯道拜师,却跑到东市谈情说爱。 开封这么大,能碰上,与其说是巧,更可能是因为郭信在街上晃悠很久了。 “郎君?”张婉低声道:“那家的簪子都太俗气呢。” “那是我辅佐的郭三郎,你觉得他如何?” “郎君劳心了。” “走吧,莫打搅他。” 待郭信、花莞转身,追追打打,萧弈才带著张婉出了店铺,往北走去。 “让开!”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迅速由远及近。 行人纷纷大呼,避向两旁。 原来是一名信使至东门策马狂奔而来,马速不减,横衝直撞过长街。 “都闪开!紧急军情!” 萧弈揽著张婉让到一侧,转头一看,街心有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娘子抱著比她还高的两匹布,被挡了视线,没有避开,眼见就要被快马撞上。 他在电光石火的瞬间扑了出去,同时,还好整以暇地对张婉说了一句。 “等我一下。” 话音方落,萧弈已到了小丫鬟面前,一揽,倏地將她拖开。 “嘭”地一声。 快马撞开布匹,扬长而去。 “呀!” 小丫鬟此时才嚇得惊呼出来。 萧弈早已鬆手,走回张婉身旁。 “好!” “义士好身手!” 周遭行人顿时叫好,热烈围了过来。 “萧弈?!” 郭信大喊著奔到萧弈面前,道:“又被你抢先一步出了风头。” “说好去找冯太师,你怎跑来此处?” “老师不肯见我,我打听到他今日下午会到东市买书,在此埋伏嘛。” 萧弈道:“花家娘子也是来埋伏的?” 郭信傻笑两声,道:“那不是,她是被我埋伏来的。” 说话间,宋氏布行的掌柜匆匆从店铺出来,上前揖礼。 “竟是郭郎与萧郎当面,这厢有礼了,今日多谢萧郎援手。” 郭信讶异道:“你认得我?” “鄙东家姓宋,与郭郎是至交好友?” “哪个宋?” 萧弈只好提醒道:“这是延渥兄的產业。” “啊?” 郭信轻呼一声,有些尷尬,伸手想去牵花莞。 花莞瞪了他一眼,羞得跑开。 “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郭信挠了挠头,连忙追上。 萧弈顺势牵过张婉的手,向那掌柜点点头,道:“告辞。” “萧郎稍待。” 掌柜忙让小廝回布店里拿出几匹杏色的棉布。 “一点薄礼,聊谢萧郎援手之恩,敢问萧府在何处?这就给萧郎与这位————小娘子送过去。” 离开东市。 萧弈感到张婉有些不自在,鬆开她的手。 “郎君,宋家想与你联姻呢。” “你怎知道?” “凭郎君才品,欲系姻缘者何止一二,適才那掌柜探问,分明窥测妾身的身份,郎君何妨直言妾乃青衣侍帚,犹有正室可待,岂不更妥?” “莫说没用的,放心吧,我近些年內都没打算找个大妇来欺负你。” 张婉一愣,垂首不语。 到了张彦超府邸前,老潘已备好礼物在那里等著,迎上前道:“郎君。” 萧弈道:“张节帅在府上吗?” “一直都在。” 萧弈遂上前对门房通报了姓名。 门房明显露出惊诧之色。 “阁下刚才说是?” “萧弈。” 门房错愕,再看了萧弈一眼,连忙转身,快步就往里面跑去。 “他为何这般诧异?” 张婉道:“当是没想到,阿爷弹劾了郎君,郎君却登门拜访。” 萧弈道:“应该想到的才是,若这般小瞧我,何必弹劾我呢?” “阿爷处事,终不似郎君縝密,走一看三,算无遗策。其实细想来,应该说,世间能如郎君般步步璇璣者,本已稀少。” “那你阿爷节镇一方,靠的是什么?” 张婉应道:“据阿爷自己说,是杀气。” “杀气?” “是,阿爷常说,他能杀人、敢杀人,故而旁人畏他、服他,此为他成业之根本,郎君务必要小心,他发作起来从不计后果。” 萧弈笑了笑。 若张彦超真有那么疯狂,就不会把这些话常掛嘴边了,也不至於被郭威首先调回京城荣养。 人越强调什么,往往就是越缺少什么。 “我就不怎么杀人。” 不多时,门房回来,领著二人往里走去。 张府占地广袤,人口也很多。 萧弈转头看去,对面的长廊处,有不少年轻男女对著这边指指点点,恐有二十余人。 “他们是谁?” 张婉垂眸,低声道:“俱是妾身异母所出的兄弟姐妹,眼前这些多是不成器的。倒非闔府皆然,能立事的,早往外头闯荡去了,留宅的,有半数左右。” “能理解。” 张彦超是乱世军阀,想占女人就占了,子女自然也多。 这才是常態。 渐渐地,有议论声传了过来。 “还真是十七娘,比以前肤白貌美了。” “给人做了妾,有辱阿爷威名。” “早两年还说入宫要当妃嬪,到头来这般不如意。” “我看十七娘爱俏,见著俊俏郎君就挪不动脚了,岂还管妻啊妾啊的,作践自己呢————” 萧弈侧头看去,见张婉並不生气,问道:“你的兄弟姐妹们没听说过我吗?” 张婉道:“他们当是打听仔细了,今作此態,不过欲激得郎君变顏色,好观妾身窘状罢了。宅中枝叶稠叠,惯会相爭,这般鸡鶩竞食风气,让郎君见笑了。” 萧弈见她自怜之態,忽然明白过来。 张婉一路上所担忧的,並不是给他当了妾室在家人面前丟脸,而是害怕张家风气让她在他面前丟脸。 原来如此啊。 明白了她这层心意,他也不对那些人发怒,只是笑著评价了一句。 “他们还挺可爱的。” 张婉微微一愣,接著,展顏而笑。 到了堂前,有婢女上前一礼,请萧弈去见张彦超,带张婉去见家中嫡母。 “郎君你多小心。” “好,放心吧。” 萧弈独自入堂,便见一人正坐在堂中。 张彦超的长相颇为雄壮,阔额方頜,两道眉斜飞入鬢,鼻樑笔直如山岳,眼若藏锋,带著一股浓浓的杀伐气。 一见面,萧弈就看得出来,他杀过很多男人,也抢过很多女人,因为生了很多子女,有种自以为很了不起的倨傲。 萧弈见过不少权力更大的豪杰人物,相比而言,张彦超的派头摆得更大,但英雄气短。 只看那一身轻薄华贵的纱衣,就知道其人贪图享乐。 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郭威岂敢把他从晋昌军节度使的位置上调回京城。 而李洪信如今还在陕州镇守,这就是对比。 张彦超並不开口,头也不抬。 “晚辈萧弈,见过张节帅。” “竖子狂悖!” 张彦超手中茶盏重重一搁,声音冷峻,叱道:“敢让我的女儿委身做妾,还敢踏足我的阶前?!” 第248章 势利 第248章 势利 萧弈被恫喝的经验丰富,从容镇定。 任由张彦超怒叱了一番之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张节帅息怒,既在意名分,日后我为婉儿爭一个誥命敕封,如何?” “什么?” 张彦超愣了一下,拍案喝道:“你未免太狂妄了吧!” 萧弈道:“晚辈诚心所言。” “黄口小儿,你今日尚无几分真心,我还等你来日?视我为三尺小童易欺吗?!” “张节帅何必太武断?你我不过初见,岂能断言我没有真心?” “你但凡有一丝真心,岂能不以妻礼待我女儿、而让她委身作妾?!” 对话至此,萧弈便知道张彦超並不是真的疼爱张婉。 同样的情形,换作安审琦当面,此时安审琦迫不及待要做的就是打断他的腿,而不是虚言恐嚇。 萧弈所识诸女当中,安元贞不在乎名分是因已经得到过皇后之名,且有足够的底气,知道那些虚名对她没用;郭馨、周娥皇出身不凡,有骨子里的自信,认为自己配得上他; 李昭寧虽家道中落,可骄傲尚存————唯有张婉,虽也是一方节度使之女,爭也不敢爭,因为背后没人替她撑腰。 “今年开春,我便已提出过纳婉儿为妾,张节帅不可能不关注京城局势,怎会不闻? 然当时未见雷霆之怒,某细观节帅弹章,首封奏摺发於我在楚地音讯断绝之际,再疏则上於我返京却未蒙召见之时,这般时机拿捏,看来,节帅並非心疼爱女,而是不看好我的前程。” “哈哈。” 张彦超不怒反笑,讥道:“你倒有几分自知之明。” “张节帅想必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莫欺少年穷”。” “我管你是穷是富?!你若穷酸,娶了十七娘,来我帐前舔墨抄书,好歹也算条看门狗。你哪怕是飞黄腾达了,眼里没我这个丈人,又与野雀何异?欲纳我女儿为妾,却视我如无物。你当我这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一方好汉,是你拿捏得住的吗?” 萧弈发现,方才倒是看轻了张彦超。 判断其实也没错,但张彦超倒不是势利,而是自私。 看来,张彦超確实是想要诚意,但不是萧弈对张婉的诚意,而是对他的。 萧弈不急著许诺,而是先摆出態度,道:“节帅误会了,並非晚辈怠慢,而是当时事忙,晚辈奉命出使楚地,如今才回来,便连忙携婉儿前来拜会。” “晚了!” 张彦超道:“你掌內殿直风光的时节,尚不想与我互相扶持,现今失了宠,倒晓得提猪头找庙门?我能信得过你这种狂傲的竖子吗?今日我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三书六礼、 明媒正娶了我的女儿,要么现在就把人给我原样拾掇回来,你我一拍两散。” 萧弈摇头一笑,道:“事情已传出去了,覆水难收,断没有让婉儿归家的道理。至於张节帅说的明媒正娶,便是我敢娶,张节帅敢嫁女吗?” “何意?” “节帅明鑑,今上膝下有两子,大郎为养子,三郎为亲子,我旗帜鲜明是三郎一系,將身家押在了这盘棋上。我纳婉儿为妾,张家则进退自如。他日若我败落,节帅大可说是我欺男霸女,张家是受害者;而若三郎得了储位,莫说婉儿一个誥命,张家岂能不跟著水涨船高?” 张彦超眯了眯眼,神色已有了变化。 嘴角漾出一个有些狡猾的笑容。 “好小子,有备而来,你今日来便是为了说这些?归根到底,还不是空手套白狼?” “不是晚辈空手套白狼,而是张节帅实在有些贪心。婉儿对张节帅已是尽了孝心,张节帅却还想从她身上获得更多。” 张彦超对这些指责不以为意,呵呵一笑,道:“我含辛茹苦养育的女儿,对我尽孝天经地义,还轮不到你指指点点。你想强纳她为妾,可我张彦超还不能让一个毛头小子欺负了,传出去,脸往哪搁?” 萧弈听懂了他的心思,就是要更多好处。 倒也无所谓,利益本就是交换的,张彦超要得越多,越容易被视为三郎这一边的,无形中也是壮大他的声势。 只是如何许诺,还得具体来谈。 正此时,屋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之后是敲门声。 “阿郎!” “何事?”张彦超怒斥道:“没见我正在待客吗?” “宫中来人了,恐怕需阿郎到外面迎一迎。” “宫中?” 张彦超眉毛一挑,轻笑出声。 “陛下召见我了?想必是河东战事迫在眉睫,终究是需要我这个熟悉河东的老將啊。” 萧弈闻言,不由想到了方才在长街所遇的那个信使。 莫非是,刘崇比预想当中更早出兵了? 为何? 却见张彦超脸上鬱闷之色顿消,整个人都振奋起来,整理衣袍,往外走去。 “竖子狂妄,方才给你机会你不要,此刻你便是求我,想当我的女婿,我还得再考虑考虑。” 张彦超態度更加倨傲,一边走,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话。 “且在此等著。” 说罢,扬长而去。 萧弈独自坐在堂中,淡淡一笑。 人情反覆,早习惯了,倒也没甚好懊恼。 近来,他其实渐渐明白,真正苦恼的人是郭威。 是把储位交给更有威望的养子、还是给年少轻浮的亲儿子?想必郭威每天就纠结著这些问题。 那当然无法决定是否召见他,毕竟不知召见了之后要如何赏赐。 至於张彦超————张彦超有那么多个庶女,怎可能真打算將他扫地出门?无非是无赖习气,想从他身上获得更多好处罢了。 如此一来,今日不是谈话的好时机。 心中这般想著,萧弈起身,往外走去。 才走过长廊,前方,张彦超脚步匆匆往这里赶来,眉头紧皱。 “萧郎!” 萧弈含笑点头,道:“张节帅今日既忙,晚辈改日再来便是。” “萧郎且慢。” 张彦超却是拦住萧弈,捻须乾笑两声,以比方才明显热情的语气道:“我閒居无事,方才不过与萧郎戏言罢了。其中关节我岂不知?当时改朝换代,宫中血雨腥风,若非萧郎庇佑,婉儿险有性命之忧。她以身相许,是感念萧郎恩惠,我这做父亲的岂能强拆姻缘? 况且以萧郎手段,他日挣个誥命赦封予她,还不似探囊取物————” 改口好快。 萧弈意识到事情有了变化。 长廊那边,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 “张节师,快些请萧郎出来吧,陛下要见萧郎,奴婢腿儿跑细了满城找,再磨蹭下去耽误了,陛下可就要发大火了。” 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宦官匆匆跑来,双手摆动得十分优雅。 “咦,萧郎原来在此,快隨奴婢进宫去吧,陛下召见你,且已有一会了。” 萧弈明白过来。 原来是郭威召见他,不是召见张彦超。 想必是那封摺奏起作用了。 到此时,他反而对张彦超客气了许多,一揖,道:“那晚辈先告辞了,晚辈与婉儿之事————” “走吧走吧,萧郎快隨奴婢进宫吧。” 萧弈还未揖礼罢,手已被这宦官扯著,往外走去。 身后,传来张彦超著急叱喝下人的声音。 “十七娘呢?” “回阿郎,夫人说近来心烦,让十七娘到佛堂帮她抄经。” “胡闹!这破婆娘,还不快把十七娘请出来,让她隨萧郎一同回去,快快快。” 萧弈放慢脚步,由那宦官架著出了张府。 门外,鞍马已备好。 “萧郎,请吧。” 萧弈並不著急,道:“还请內官稍待,我有几句话交代一下家人。” “哎呦!萧郎呀,陛下都已召你许久了,奴婢找了半天,若去得晚了————” “內官且放心,我马快,必不耽误,却不知陛下何事垂询?我且心中有数,方能应对。” “还能是为何?”那宦官附到萧弈耳边,低声道:“自然是河东出兵了,陛下翻出三郎那封奏摺,说一定是萧郎写的。” 萧弈道:“河东为何此时出兵?” “这奴婢哪能知晓哩?萧郎速进宫便是。” 萧弈转头,见张婉已匆匆赶来。 “郎君。” “我需入宫一趟,你先回府吧,让你娘家找辆马车送你。” “是。” 萧弈见张婉眼神中依旧有担忧之色,微微一笑,牵著她,到一旁无人处,低声道:“你不必担心,我与你阿爷已经谈妥了。” 张婉道:“妾身还以为郎君会扬长而去,让我阿爷吃个教训呢。” “教训了他,我固然心里爽快了,到头来为难的还是你。昨日我失势时,你愿委身於我,今日我復得圣眷,岂好第一桩就让你难做?” “郎君,阿爷他————” “放心吧,我分得清,你家是你家,你是你。” 张婉一愣,抬眸看来,眼中隱隱泛起水雾。 她是有许多话想说,到嘴边却又咽下去,深深一万福,道:“郎君请先入宫,妾身回家中等候郎君。” “好。” 萧弈知她心意,不再多言。 转头一看,张彦超也已相送出府门外,恢復了人前该有的气度,神態也和蔼了许多,抚须点头。 “萧郎慢走,往后常来。” 萧弈依旧彬彬有礼,拱手道:“张节帅,告辞了。” 翻身上马,赶往宫城。 平心而论,他並不觉得世態炎凉、人情反覆,因为他与张彦超都知道一个道理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 第249章 召见 第249章 召见 萧弈抵达宫门,恰见郭信正扶著冯道往里走。 他快步上前,执礼道:“许久未见,冯公鹤骨松姿,尤胜昔时。” 冯道和蔼而笑,道:“去年初识,萧郎尤显生涩稚嫩,半年未见,萧郎已能窥云辨雨,更知借势成风了。” 萧弈想了想,“窥云辨雨”指的当是爭储站队,“借势成风”则是讽他让郭信拜师了,冯道人老成精,岂能看不出来?委婉地敲打他罢了。 “晚辈惭愧,雕虫之技难逃冯公法眼。” 稍作寒暄,萧弈与郭信一左一右,同扶著老人进宫。 脚步声在开阔的殿前广场轻响,冯道似不经意地缓声开口。 “楚地风云,老夫虽居林下,亦见吉光片羽。朝堂之上,霜刃相向,本为常事,可礪却不可避,年轻人锋芒过露,不过非议一句稚嫩”,然刻意韜晦,反成心术之嫌。少年剑气,当映北斗而耀,霍驃姚十八封侯,周公瑾二十督军,你这年岁,正是大放异彩之时啊,谁又真忌讳?” 听此一言,萧弈醍醐灌顶。 冯道虽只寥寥数语,却將他近日的困境一语道破。 可惜,不等萧弈道谢,已有宦官趋步赶来,从他手中扶过冯道。 等他回过神来,郭信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想甚呢。” “冯公一语点醒梦中人啊。” “这么厉害?那我真想师从於他了。”郭信道:“我没骗你吧,说了去东市是在等冯公。” “你怎不叫老师”了?” “冯公不让我叫。” “是吗?” 萧弈诧异冯道竟拒绝了郭信,再一想就明白了。 皇子之师看似风光,风险也大,冯道何等谨慎之人,以如今的年岁、地位,根本不必冒这种风险。拒绝了,不至於被记仇,若辅佐郭信不成,反可能有大祸。 也许还认为郭信不如郭荣。 萧弈道:“烈女怕缠郎,你继续叫,他早晚得依了你。” 郭信道:“身边小娘子没几个,说的倒一套一套。” “呵,进去吧。” 殿中或坐或站,已有不少重臣。 萧弈与郭信自觉地站到了张永德、李重进身后。 虽说张永德与郭荣走得近,可大家聚在一起,犹干分亲近,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不多时,郭威到了,除了身后多了两个打扇的宦官,没什么架子。 眾臣行礼。 末了,郭威向队尾看来,隨意地抬手一指。 “许久未见这小子了,甚是烦他。让他去宣个旨,他倒好,灭了一国。” 堂堂一国之君,竟就如此隨意地说出对臣下的態度,也不讲礼数。 殿下气氛反而放鬆了些,官员们附和著笑了两声。 郭威语气中的亲近、熟稔之感,一瞬间把近日围绕著萧弈的诸多猜测打得烟消云散。 所以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帝王一句话就是天翻地覆,哪怕只是无意的。 “臣知罪。” 萧弈出列请罪,目光看去,数月不见,郭威苍老了许多,不是白髮,而是眼角多了皱纹,双颊往下垂著,有了无法支撑岁月的无奈之感,唯有那一双眼,依旧锐利,傲视天下。 郭威没有刻意摆帝王的架子,当著眾臣,话家常一般,道:“听闻你刚从张彦超府上归来,也算是难为你了,诸藩都想招你做女婿。” “臣————” 王峻適时接话,道:“陛下若不將此子大卸八块,怕是难解诸藩联姻之渴啊“” 。 郭威轻笑一声。 何福进、李荣等人发出了笑声。 也就是这些杀人不眨眼的人会觉得这样毫无功德的笑话好笑。 过了一会,郭威的笑容渐消,像是觉得这不好笑了,眾臣也都沉默,目光陆续扫了萧弈一眼,无声地骂他“不识好歹”一般。 “议事吧。” 郭威拿起案上的一封奏摺,交给中书舍人范质,让他宣读。 “隰州刺史许迁急奏,六月廿六,刘崇遣其子承钧领千骑西出,偽称巡边,实扑隰州,臣即令孙继业率精兵前出设伏,战於长寿村,三阵交锋,斩敌数十,贼退五里下寨,闭门不战。然臣观其行军多布斥候、阵形严整,绝非寻常袭扰,实一探我边镇虚实,二察我军驰援之速,三乱边民耕作,动摇人心,此大战前兆,契丹铁骑恐已在途,臣焚郊野粮草、收民入城,箭矢滚木皆备。然兵寡城孤,若敌合围,恐难久持,伏请陛下速发援军,迟则危矣!” 地图被搬了上来。 目光看去,隰州处於大周在河东疆域的西北,邻著契丹、偽汉。 何福进当先出列,道:“陛下,刘承钧必是在等契丹援军合兵,围取隰州,此地乃边境门户,一旦有失,偽汉与契丹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河中腹地。” 中书侍郎王溥眉头紧锁,出列反驳,道:“围取隰州终究只是猜测,大周初立,民生未復,各州粮草徵集尚需时日,此时若大举驰援,转运耗费巨大,倘若契丹並未主攻隰州,岂非空耗国力?不如先遣快马探查实情,同时命晋州、絳州守军就近策应,暂缓大军出征,以观其变。” “军情如火,岂容耽搁?使者往返之间,隰州恐已陷围城,届时再救何及? 晋絳守军自保尚且艰难,谈何策应?” “不错!契丹与偽汉勾结日久,刘崇既敢举兵,契丹必已暗通款曲。” 原本只是商议驰不驰援隰州,然而,一旦爭辩开了,话题就有走偏。 “刘崇以亡汉正统自居,麾下宿將志在復汉,锐气正盛,若契丹铁骑已许诺南下,一旦合兵则来去如风,北线难以抵挡;与其待他与契丹互为特角,陷持久苦战。不如趁其未合,疾击破之,杀刘承钧小儿。” “我军今有三患,不可不察:其一,新朝初立,藩镇未固,人心犹疑,若远征失利,恐內乱骤起;其二,禁军未熟,边镇空虚,战力未凝,难御强敌突袭; 其三,府库不充,民力待覆,粮餉兵甲难继久战。敌强我危,此时冒然出击,绝非良机。” “不错,倘若刘承钧诱我军深入,契丹铁骑趁机侧击,晋絳险地,一遭合围则南境尽失,继而契丹断我粮道,大军无粮自溃,关中必乱,藩镇本多观望,一旦战事胶著,或倒戈相向,届时四面受敌,国本动摇!” ” 无论是主张驰援、还是固守的,竟都是在说刘崇、契丹之强。 萧弈很意外。 他对这一战早有预料,且篤定己方早晚会胜。倒不是因为战略分析,而是他知歷史轨跡。 此时,站在朝堂诸公的角度想,才知刘崇占据优势,诸臣心里都没底。 换作平时,萧弈不会说话。 可今日,冯道的一番话,却对他极有启发。 他略一思忖,迈步而出,清了清嗓,压下眾人的声音。 “诸公爭得面红耳赤,未免太高看刘崇了。” 一句话,眾人回头看来,目露讶异。 萧弈不慌不忙,道:“陛下,臣以为诸公皆忧国,然而,过虑矣。” 郭威抬手,止住想要叱喝的王峻。 “你说。” 萧弈感受到了诸多目光,郭信的佩服,冯道的鼓励,以及眾人的惊讶。 “诸公言刘崇乃亡汉正统,殊不知我正彼逆,天道在周。汉亡乃天命已尽,隱帝昏聵,残虐百姓,刘崇逆天而行,驱民为寇,天下怨声载道;陛下行义举,轻徭薄赋,民心所向,天命所归。” “诸公惧契丹铁骑,殊不知我精彼杂,战力在周。契丹与偽汉虽联手,岂能精诚合作?因利而来,必因利而散;陛下亲整禁军,汰冗留精,选壮士充殿前诸班,將士皆是百战之余,新受恩赏,人人奋勇。” “诸公畏粮草不足,殊不知我固彼危,底气在周。刘崇据一河东之地,地狭民寡,粮储仅够支撑一时;大周据中原腹地,虽立国未久,陛下轻摇薄赋、劝课农桑,府库虽暂不充盈,却年年皆有新粮。” “诸公忧藩镇观望,殊不知我聚彼散,胜算在周。河东军新旧混杂,战意不坚,契丹轻视我军,骄兵必败;陛下功盖天下,赏罚分明,藩镇诸將皆蒙恩泽,必定同心。” 萧弈顿了顿,环顾诸臣,以清朗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 “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战,大周以顺討逆、以精击杂、以固击危、以聚击散,定可破敌!” 满殿老成谋国的持重之臣,说的都是实话,考虑得都周到。 可萧弈知道,郭威现在要的不是周到,而是气势。 破敌的锐气、一往无前的势。 如冯道所言,少年剑气,当映北斗而耀。 殿中静了良久。 “好!” 郭威开口,赞了一声,眼中有异彩闪过。 “依萧卿之见,该当如何?” “依臣之见,刘崇必是佯攻隰州,实取晋州。” “何以见得?” “取隰州,为步步蚕食之策;取晋州,方能直趋中原。刘崇急功近利,必取晋州。” “为何断言刘崇急功近利?” “其人若有远谋,当时就不会相信陛下要扶立刘贇。” “哈哈。” 郭威朗笑。 其实,萧弈所言,诸臣肯定都知道,只是出於慎重,不想这么武断片面地提出看法。 “应对呢?” “依臣之见,可分两步行事,其一,令河中调两千兵马,从晋南驰援隰州,河中距隰州较近,可解燃眉之急;其二,朝廷再派三千禁军屯兵晋州,作为后续援军。如此一来,兵力不多不少,既能应对边境之危,也可稳固內地防务。” 萧弈话音方落,一眾將领出列请命。 “臣愿往!” “臣愿往!” 郭威看向王峻,道:“秀峰兄,你认为,遣谁先往屯兵晋州为妥。” 王峻出列,应道:“禁军龙捷、虎捷二军可往协防。” “龙捷都指挥使史彦超、虎捷都指挥使何徽,你二人各领麾下兵马,立即前往晋州驻防。” “遵旨!” “传旨河中,调两千兵马驰援隰州,不容有失————” 第250章 当朝栋樑 第250章 当朝栋樑 议了第一桩军务,郭威將隰州军报搁下,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刘崇此番兴兵,绝非无的放矢。朕刚將王宴与王彦超互调,王彦超尚未赴任,河东便有动作,可见贼兵耳目灵通。” 魏仁浦宽慰道:“陛下明鑑,刘崇未必已备战妥当,千余骑急进,恐怕正是窥见朝廷轮调藩镇之机,意在搅乱布局,使陛下投鼠忌器。” 郭威问道:“话虽如此,今潞州节鉞未易,诸卿以为朕还该换否?若换,何人可担此任?” 殿中再次沉默。 朝臣们或垂眸、或捻须,各自思量。 萧弈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潞州地处要衝,此时更替主师,若生变故,谁担得起干係? 新任者需得既镇得住边军,又不会在战时生异心,却又不知这一战是功是过,难免要慎重。 可他不一样,既要锋芒毕露,那就直言到底。 萧弈再次出列,道:“臣以为,非换不可。” 眾臣目光倏然看来。 萧弈恍如未见,自顾自道:“潞州表里山河,城坚池深,纵十万兵临城下,强攻亦难破。刘崇攻城难,唯有攻心,常思年事已高,早年与刘崇有旧谊,臣斗胆,私心揣测,怕他在战事迫近时守城之志难免有所动摇,故认为,陛下应该继续调换藩镇。” 郭威眼中浮过惊讶之色,嘴角有淡淡的笑意。 “依你之见,何人可代?” 萧弈颇想自荐,却也知道自己不够资格。 隨便举荐一个吧,成不成都无所谓,主要是为举荐自己与郭信出征做铺垫。 他略一沉吟,想到自己曾与李荣一起去过河东,当时李荣还说倒了大霉才到这破地方当官。 萧弈觉得还挺有宿命感的,遂道:“臣以为,李荣將军合適。” 李荣霍然抬头。 两人对视,李荣目露询问,像是在问萧弈为何举荐。 萧弈眼神放空,表示没有原因。 李荣一抱拳,慨然道:“臣愿往!只求等打完仗了,陛下就把臣调回来。” “允。” 郭威点点头,道:“隰、晋、潞州的守將人选已定,接下来议议,谁可任主帅、行营都部署?” 萧弈知道,这个主帅的人选早已內定,方才郭威让王峻给出协防晋州的將领时就已经很明显了。 他不错过这个机会,当先应道:“臣以为,王相公可为主帅,三郎可为副帅。” “哈哈。”何福进捻须道:“萧郎今日建言献策的兴致很高啊。” 王峻也不领萧弈的情,侧目睥睨,似在说此事轮不到你多嘴。 郭信反应却快,趁著眾人目光落在萧弈身上,出列拜倒。 “儿臣愿隨王相公效命疆场,恳请陛下准允!” 眾臣惊讶。 但没人反对。 只要郭威一点头,此事就成了。 然而。 “朕这儿子,不成器啊。” 郭威感慨了一句,拿起案上的奏摺,话风一转。 “可就是朕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不久前上了一份奏疏,很有见地,甚至今日诸卿所议之策,皆被这奏疏所言中,诸卿且都看看吧。” 那封奏摺便被传阅下来。 传到李荣手上,因他不识字,便让张永德小声地念。 萧弈知奏摺內容,並不好奇,一抬眼,不小心与郭威对视了一眼。 郭威似轻笑了一下,道:“三郎,你如何能写出这样有见地的奏摺啊?” 郭信略略迟疑,道:“儿臣————会用人。” 萧弈暗忖,哪怕抄答案也不该这般盲目地抄。 这小子是一点脑子都不肯动。 郭威道:“你先说说,你都会用哪些人?” “殿前军都指挥使萧弈、子將花穠,晋昌军节度书记楚昭辅————” 萧弈適时开口,道:“是冯太师悉心教导,三郎近来潜心向学,常向冯公討教,明白了许多道理,懂得要为君父分忧,这才关心河东战事,走访將士,遂成此策。” 同样是说些虚偽之词,萧弈的话里却给了一个重点。 殿中眾人的目光齐唰唰看向了冯道。 郭威立即转向冯道。 “辛苦冯公教诲。” 这句话,郭威並不是以当朝天子的语气说的,而是一副为人父母、望子成龙的態度。 冯道一直老神在在地坐在一张小凳上,闻言,连忙出列。 “老臣岂敢居功。三郎天资敏悟,老臣实未有所授,皆赖其自行参详耳。” 郭信此时倒很机灵,道:“老师过谦了,全赖老师的教诲,使学生明白了许多道理。” 一句话,冯道微微嘆息一声,显得有些无奈。 郭威却是面露喜色,立即从御榻上站起身,亲自走到冯道面前,长揖一礼。 “恳请冯公教导我儿,为我儿之师。” 说的既不是太子师,也不是亲王之师,只是郭威的儿子的老师,但其中的拳拳诚意,却让冯道难以拒绝。 冯公颤颤巍巍上前两步,不敢受郭威之礼,想去扶,见来不及了,连忙还礼。 萧弈不由想到郭威初入开封,向冯道行礼,冯道坦然受之的样子,如今不同了啊。 “陛下折煞老臣矣,此等礼遇,老朽愧不敢当。 郭威转头对郭信,道:“还不速向恩师行礼?” 郭信当即整衣肃容,长揖及地,道:“学生拜见老师。” 至此,冯道面上再无推辞之色,只捋须微微頷首,乾脆流露出欣慰之意。 殿中眾臣见状,纷纷上前致贺。 谁都明白,郭信拜入冯道门下,究竟意味著什么。 接下来,必然会有封爵,对冯道也会加官,只不知是否是东宫属官。 在郭荣被任命为镇定军节度使之后,郭信也是扳回了一城。 只见郭威拍了拍郭信的背,颇显温情,道:“身为弟子,是否应该听老师之言?” 郭信恭敬道:“是。” “冯公,此子向朕请命,欲掛帅河东。以你观之,他如今资歷才具,可堪此任否?” 冯道垂目未抬,只徐徐道:“三郎春秋尚浅,宜留京中,多读圣贤书为要。” “啊?” 郭信轻呼一声,语气透著失望之色。 萧弈亦是失望。 今日得冯道提醒,锋芒毕露,却是功败垂成於冯道的一句话。 但郭威难得给他们设了个套,只能见好就收了,再多言,就是不识时务。 两人对视,萧弈示意郭信沉住气。 郭信只好行礼道:“儿臣谨遵父皇、老师教诲。” 至少,给眾臣留了个沉稳的印象。 却见李谷从张永德手中接过了那封奏摺,再次看了一会,沉吟道:“陛下,关於此疏中商贾运粮之法,臣有些疑惑。” 郭威看向萧弈,道:“若朕没猜错,是你想出来的吧?” 萧弈应道:“是臣与三郎及诸將群策群力。” 李谷道:“我忝任三司,有几桩疑惑,请萧郎解惑,盐引滥发重则动摇国本,解州盐池虽在掌控,然岁出有数,今若以粮草兑盐引,前线十万石粮草便需兑盐二百万斤,一旦商贾蜂拥,存盐不足兑付,空引无盐可领,何解?” 萧弈沉吟。 不等他回答,又有官员出列询问。 “臣亦有担忧,商人逐利,恐误军情时效,若路遇契丹游骑袭扰,或见运粮艰险,必弃粮而走,以求自保,或偽汉许以厚利,难保无奸商暗通敌寇,以粮草资敌。晋州前线,粮草一日不可缺,官运虽慢,却有將士押运,断无临阵退缩之理;委之於商,一旦粮道中断,前线三军不战自溃,此险谁能担待?” “我亦请问萧郎,倘若商贾虚报损耗、冒领盐引,届时盐价暴涨,民怨沸腾,如何是好?” “臣太常卿张昭,亦反对此法,《周礼》有云,食货为邦之基,民为邦之本”,今以国之盐利,媚悦商贾,捨本逐末也!” ” 反对的声浪压来。 有一瞬间,萧弈觉得,今日已出了许多风头,也引起了旁人的不满,也许,该暂避锋芒了。 可他看了郭威一眼。 今日,郭威为何召自己来?为的,不就是这奏疏里的价值吗。 一念至此,萧弈决定把锋芒彰显到底。 “臣以为,诸位虽忧国之论,然而,不明时势之艰、权宜之要,迂也。” “哦?” 郭威坐回御榻,道:“好大的狂言,许你逐一辩之。” “是。”萧弈深吸一口气,道:“粮道命脉,不在官商之分,而在利害之衡,诸公之虑,臣有数策。其一,商队启程前,需以家產为质,若私通敌寇,则抄家灭族,商贾惜命惜財,岂敢以身试法?其二,遣兵分段护漕,每百里设一营寨,遇敌游骑则合力剿杀,商队隨禁军而行,何惧袭扰?其三,赏罚分明,若商队期限內將粮草运抵晋州,额外加赏三成,若延误,则削其半引,利之所在,商必爭先,其速远胜民夫徵调;其四,盐引发行,以前线十万石粮草为限,寧少勿滥,何来无盐可兑?解州存盐若有不足,臣奏请疏浚,恢復產能;其五,敕令沿途州县,凡扰民者,当即夺其资格,罚没盐引,官府高悬法纪,商贾岂敢放肆? 其六,臣所言之法,本为战时权宜,非长久之制,务求简便易行、无扰民生、不误军情。” 萧弈身姿挺拔,昂扬而立,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字字鏗鏘。 “臣所列六策,家產为质,断其通敌之念;禁军护漕,除其袭扰之患;赏罚分明,激其爭先之心;盐引有度,绝其无兑之忧;州县监管,抑其跋扈之行;权宜为用,避其长久之弊!以法束之,以防备之,以利驱之,以权济之。何险之有?” 说罢,他长舒一口气,只觉得少有的爽快。 再一回头,他看到了郭威的目光中赏过异彩,像是伯乐在看著一匹良驹,也像是名將在看一柄神兵。 萧弈终於完全明白,要破解近日的困境,就得直面它。 若郭威把他留给下一任皇帝任用,他就要让郭威知道,此时此刻,他已是文武双全的可用之才。 猜忌也好、打压也罢,他不要再藏锋於匣,而要出鞘破之。 要做就做当朝的栋樑。 他还知道,重要的不是策略,郭威隔了这么久才召见他,早想清楚了。 郭威要的是他的气势。 “诸公看似忧国,实则泥古,今河东兵锋压境,粮草告急,民夫疲敝,官运迟缓,商贾逐利,可借势紓困,乃破局之径。战时非同平日,当以军情为急,以胜败为要,臣愿主持运粮之事,並立军令状,若有差池,臣愿提头来见!” 下一刻。 “好,朕便用你的谋略!” 郭威发出一句比往常更豪气的讚嘆。 “传朕旨意,萧弈筹粮有策,可任行营都转运使,总领河东行营诸军粮秣、 輜重事,节制沿途州县转运官属,便宜行事,一应盐引发行、护漕兵调,悉听其调度,敢有阻挠者,以军法从事!” “臣,领旨!” 萧弈郑重领下此差事,迎战河东。 君臣相对。 像一个用剑的高手拔出了一柄宝剑。 一个敢锋芒尽露,一个就敢拔剑在手,睥睨天下。 一片雪白 第251章 新官上任 第251章 新官上任 广顺元年,七月。 一片浓厚的乌云自北方缓缓飘来,压在开封宫城之上。 萧弈走出朱雀门,抬头看著天,忽觉揣著的那封任命他为行营都转运使的圣旨沉甸甸的。 郭信伸了个懒腰,道:“终於对奏好了。” “是啊。” “你这回可是得了个肥缺。” 萧弈有些错愕,摇了摇头。 说心里话,他没把这差事当成肥缺,虽然他花钱没个数,可物慾不高,並不缺钱。 “主要还是为了国家大义。” “啊?” 郭信四下一看,道:“也没人跟著我们啊,突然说这个。” “冯公呢?我想向他当面道谢。” “你方才走神了?老师被阿爷留下来说话了。无妨,你向我这个当弟子的道谢,我来转达也是一样。” 郭信没心没肺说完了,才想起来,道:“可惜,不允我统兵河东,我好想与你一道去啊。” 萧弈道:“你且安心在京中待著,隨冯公读书,將一班文臣都笼络了,巩固嫡子的贤名,待战局有变化,再掛帅出征不难,切忌急躁,务必让百官感受到你的沉稳。” “其实我很沉稳,我原来的玩伴们如今可还在当游侠。” “人各有命,你得更稳重————我走了,还忙。” 萧弈先到了中书门下省,持敕书领了告身、铜印、令牌,又到三司对接粮籍底册,领各州府粮草预备的文书。 再次到了三司使公。 李谷並不急著与他交接,摩挲著文书,道:“我方才一直在思忖,萧郎这般迭出奇谋的本领,究竟是如何学得?” 萧弈道:“好的结果往往来自充足的准备,我事前准备得多罢了。” “可若非胸有丘壑,岂能屡献奇策?” 萧弈並不正面回答,笑问道:“李司使莫非还在反对我的运粮之法?” 李谷捻须微笑,缓缓道:“凡议政之际,首发詰难者,未必是敌,或可能是在替你补闕拾遗,你若能善解其虑,来日,或成你最坚实的支持者。” “下官多谢李司使。”萧弈道:“只希望这次李司使是真金白银支持。” “库中金银虽匱乏,然我这三司主官诚心助你,岂非胜过黄金万两?” “李司使原来是通过说大话,支撑了国家度支。” 李谷不理会这种嘲讽,沉吟道:“良政当配佳名,你这商运之法,可称酬纳法”,以盐引为酬,引商贾入纳粮草入边,名实相副,正合经义。” 萧弈一揖,笑道:“谢李司使赐名,此名————值百钱。” 李谷坦然道:“我为萧郎举荐一副使,此人胸有韜略,可抵万金之资。” 萧弈心下瞭然,所谓举荐,其实转运副使的人选根本就不可能由他决定,朝廷甚至会选个人制衡他。李谷的荐才,实则是交代选定的副使好好辅佐他,还说得顾全他的顏面。 “多谢李司使。” 李谷吩咐了下吏一句,不一会儿,一个官员被引了进来。 此人四旬年纪,气质端方,身形挺拔,国字脸,下頜线条利落,顾盼间不怒自威,有断案治事的果决,又带著书卷气。穿著红绸圆领襴衫,洗得平整挺括,虽值盛暑,神色沉静,丝毫不显烦热。 “子义来了。” “见过司使。” “萧郎,这位是统领三司推官、知制誥薛居正,字子义,方才朝议时,你想必已见过他了。” “是,早仰薛公风采。” 其实,萧弈根本就没有留意到薛居正,朝中文官长得都好,三四十岁,三缕长须,风度翩翩,穿得也一样,像中老年男团般摆开,他哪能分辨? 但百官都认得萧弈,他虽资歷浅,但年轻俊朗,又爱出风头,比如今日就在朝堂上大放厥词。 “我识得萧使君。” 薛居正,拱了拱手,只有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萧弈犹神色亲厚,道:“幸会。” 李谷道:“说来,你二人也有一段渊源,李崧公任相时,曾奏保子义为领管盐铁使司推官,后加大理司直、右拾遗,萧郎则是李崧公义子。” 薛居正郑重揖礼,道:“下官知道。” 萧弈道:“看来,薛公熟悉盐铁钱粮之事?” “是。” 薛居正依旧对萧弈反应平淡。 李谷笑道:“萧郎莫怪,子义向来风骨如此。昔年史弘肇辅国时,其部曲以贩私之名罗织百姓,满朝噤声,唯子义敢当廷抗辩,凛然不避权贵。” 萧弈道:“竟有此事?史弘肇之暴虐我素知晓,对薛公是真心敬佩。” 薛居正拱拱手,道:“不过是心中不平罢了。” 李谷摇头,忽直言道:“子义,今你既为萧郎佐贰,何以礼数欠周?论勛,萧郎有护驾从龙之功;论秩,已领检校工部之衔;论才,独创筹纳新法。既当老夫的面,你不妨直言,所不满者究竟为何? 薛居正沉默片刻,倒也直言不讳,道:“粮草之事关乎三军命脉,向来当由积年老臣担当,萧郎虽有才具,初涉粮政便独当一面,陛下用才,未免太过峻急,转运使难免有幸进之嫌。” 李谷目光如炬,声音陡然转沉,道:“陛下圣断,自有深意,你我捫心自问,若將这社稷安危所系的粮道交予你手,你能如萧郎那般以项上头颅担保,立下军令状?” 薛居正无言。 萧弈拿命抢的差职,旁人凭甚跟他爭?尤其这道理从李谷口中说出来,说服力就大不相同。 李谷拂袖,正色道:“今日你若敢以首级担保必胜萧郎一筹,我便向陛下举荐於你,倘若事败,我亲自监刑,若不敢担此干係,休在此空谈资歷。” 薛居正默然良久,终於整肃衣冠,长揖及地,道:“李公苦心,下官省得,既受国恩,自当竭诚辅佐萧郎,共成督粮大计。” 萧弈连忙扶住他,道:“万莫客气,望今日起,你我同心协力,为国效命。” 也就是李谷,三言两语说服了薛居正真心辅佐,自然给萧弈省了大事。 再回想,望远镜的订单虽被抹了六千贯,换得官场上的顺遂,倒也值。 “萧郎,这位副转运使可值万金?” “薛公肝胆忠义,才干不凡,岂是区区黄金可比的?” 李谷眼底掠过一丝精光,捋须笑道:“萧郎雅士,不屑言利。然老夫掌度支,却不得不提,萧郎殿上所言商贾之质押金————依制,当归三司统辖,方合国家体统。” 萧弈一愣,没想到他竟提到此事。 “岂能由三司统辖?自当归行营都转运司管著。” “萧郎此言差矣。”李谷摇头而笑,眼中透出筹算之色,道:“行营转运司专理粮秣尚恐力薄,何暇分管巨万押金?若交三司运作,两月周转之期,足可移缓济急,其中腾挪之妙,正可解朝廷燃眉啊。” 萧弈心下暗凛,李谷倒也老辣,竟一眼看穿他预留的这步棋,质押金本是他握在手中的一道保险。 方才承了人情,並不妨碍他此刻回绝,可李谷所言也在理,他两月內確实无暇打理这笔钱款,不如顺水推舟。 他略略沉吟道:“我本欲为李司使周转分忧,奈何已与宝號钱庄有约在先,擬將此金相借,月息六分。” “呵呵。”李谷抚须问道:“不知萧郎要这月息何用?” “自是供行营转运司官吏人等,支额外赏钱之资。” 衙门將公钱拿出去放利,用来改善伙食之类,本是常例,也看主官个人能力,萧弈打算当有能力的主官。 李谷肃然道:“此非寻常钱財往来。若商贾纳粮而朝廷失信,动摇的是国朝根本。钱庄终是民间私业,萧郎,此金还是纳入三司官库,方为稳妥。” 萧弈道:“那这六分的月息————” 李谷伸出一根手指,道:“三司可给一分。” 这是又要开始討价还价了。 萧弈打起精神,准备抬抬价。 薛居正忽而趋前半步,朗声道:“司使明鑑,三司周转调度,抽三分利钱已是公道。此举终究是为朝廷紓困,理当如此。” 李谷微微一愣,愕然看向薛居正。 薛居正道:“还请李公海涵,下官既蒙委以转运之责,在其位,谋其政,自当弹精竭虑,以报朝廷。 李谷苦笑,道:“你既知三司家底,夫復何言?便依此议罢。” 萧弈本是狮子乱开口,此刻对三分月息颇为满意。 如此看来,薛居正也是个妙人,价值万金。 从三司衙门出来。 萧弈初次转运粮草,一时不知如何著手。 他也不装,看向薛居正问道:“接下来呢?” “转运司衙署在开封城西,临汴河码头,此为我们任內治事之所,亦是行营转运之枢纽,我先去安排各司属官候命,萧郎恐怕得去枢密院一趟,与王相公敲定前线各军粮草定额、调拨时限,及沿途巡检军伍的符验,领粮官兵符,凭兵符调遣沿路戍兵护粮,交割完毕,方算是上任了。” 说罢,薛居正看了眼天色,又道:“今日晚了,王相公稍耽误片刻,天就黑了,那萧郎明日上任亦可。” “来得及。” 萧弈不打算等明日再上任,他要让属下们知道,王峻也得给他一个面子。 第252章 班底 第252章 班底 “竖子!你还把老夫放在眼里吗?!” 甫一见面,王峻又发了火。 萧弈並不好奇到底又哪里惹王峻生气了,反正不管怎样,这老杀才都不满意。 “举荐李荣任昭义军节度使,这是你该做的事吗?” 萧弈讶异是这件事,问道:“莫非王相公有別的人选?” 王峻摇了摇头,並不答话。 萧弈遂懂了,王峻不是认为人选不好,而是应该留给他来举荐。 惯的。 敷衍了几句,好不容易,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王峻走到地图前,隨意指点著,道:“漕粮北上,不外澶、陕二途,今郭荣驻节澶州,纵有爭储之心,以他为人,断不至误军国大事。我所虑著,唯陕州李洪信,此人向来跋扈难驯。” 萧弈一看地图便知,陕州卡在关中与洛梁之间,一旦河东有变,这个位置就太重要了。 他附和道:“不错,李洪信乃亡汉之姻亲,不可不防。” “今陛下更易诸镇,独未动此人。”王峻冷冷道:“此番河东用兵,正可借势削其权柄,你督促粮草,正可先往陕州探其虚实,为老夫铺排一二。” “是,王相公放心。 说来,萧弈与李洪信的关係可比与王峻要近得多。 王峻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道:“你既任了行营都转运使,帐下岂能无得力臂助,老夫为你举荐一人。” “多谢王相公。” 很快,有下人引著一个男子入內,五十岁左右年纪,竟还保留著风流倜儻的味道,看得出年轻时仪表堂堂,穿著也很得体,见人未语先笑,只是有些过於殷勤了。 此人趋步近前,躬身笑道:“恭贺相公荣膺帅印,以相公之神武雄略,代天伐罪,那河东刘崇鼠辈闻风丧胆尚且不及,岂有不束手请降?此真社稷之福,万民之幸也!” “莫说没用的。” 王峻摆了摆手,態度寻常,显得与来人很熟稔自然,隨口向萧郎引见。 “申师厚,与老夫乃同乡故友,才干多少有些————这就是萧弈,陛下刚任命的行营都转运使,你到他麾下任个监仓。” 监仓並非要职,相比於能力,更重要的是人品。 萧弈明显看到申师厚眼中迅速拂过一丝失望之色,很快,被笑容取代,郑重一揖道:“必为相公与萧郎效死!” 仅这片刻相处,萧弈就感受到申师厚不太靠得住。 如何判断的?有本事的人,脾气往往硬。比如,薛居中並非不识大体,屈居萧弈手下就不太高兴;申师厚一味献媚討好,看著就不像有能耐的样子。 想必王峻心里门清,派这么一个人来,就是监视著萧弈。 出了枢密院,天已经黑了。 申师厚一揖礼,笑道:“萧郎慢走,卑职便先告辞了,之后但有驱驰,必赴汤蹈火。” 萧弈微微一笑,道:“慢走。” 想到薛居正说过,要到转运使司安排各司属官,萧弈决定过去看看。 他既不派人过去通知,也不带属僚,独自驱马到了城西转运使司,只见衙门檐下掛著两个灯笼,门还开著,里面犹有人正在当值。 石阶上,一个老役吏正扫地。 “找谁?” 萧弈拿出王峻给的公文,“我是王相公派遣的监仓,刚调到转运使司,前来报备的。” “进去吧。” 老役吏也不查验,继续扫地。 萧弈心道,粮草转运事关重大,来日若还这般疏忽,未免太容易被河东细作打探到情报。 这一点就得仔细整顿。 再往里走,过了前院,见三名文官装束的官员带著六七个吏员正抱著许多文书。 三名官员中,一个身材高大魁梧者双手空空,背著手悠閒渡步,另两人提著灯笼,揽著文书,颇显匆忙。 “向判官,你帮忙提个灯笼如何?” “不。” 悠閒踱步的高大官员侃侃道:“天已黑了,换作平常,我早已下值,此时不走,已是给薛使君面子。” “呵,只盼到了堂前,你亦是如此作態。” “那有何难?” “向判官,大战在即,何必还摆这种谱?” 萧弈见那两个官员身材消瘦,犹抱著沉重的册子,身后小吏也没手帮忙,上前接过他们手中灯笼。 “两位上官,这些是要送到何处?” “你是?观你气度,想必也是刚调到转运使司的官员?好生年轻。” “是。” “原先是哪个衙门的?我却不曾见过你。” 萧弈道:“我刚从南方州县入京,两位上官呢?” “崔颂,字敦美,偃师人氏,相门子,原任右补闕,今日转调为转运巡官。” “王赞,字景扬,观城人氏,原为开封府小吏,补为孔目官。” “原来是崔巡官,王孔目,有礼了。”萧弈看向前方那魁梧高大的一人,问道:“这位呢?” “向训。” 只给了两个字,掷地有声,很了不起的样子。 萧弈没听过这名字,只好问道:“不知向判官尊姓大名?” “你竟不认得我?” “是我孤陋寡闻了。” 崔颂道:“向训,字星民,怀州名士,乃陛下之心腹,在朝中甚有才名。” 萧弈有些诧异,暗忖自己小半年只进过一次宫,都不认得郭威身边的心腹名士了。 “失敬,敢问向判官原在何处任职?” “宫苑使。” “原来如此。” 原来是个閒职,怪不得萧弈没听说过。 这个向训,大概在低阶官员中颇有名气。 崔颂道:“你们莫在意,向判官一向心高气傲,他是两朝的从龙功臣。” “是吗?愿闻其详。” 向训终於愿意开口与萧弈说话了,道:“我弱冠之年,汉祖还未起家,我便前往投靠了,中途遇盗,见我相貌雄伟,认为我是富家子弟,欲劫我,呵,我行至石会关,杀所乘之驴,买酒招揽豪杰一同至太原。” “好!” 向训傲然,道:“至太原,我献策於汉祖,请他驱兵中原,可惜,汉祖不纳,我遂拜在当今天子门下。” 萧弈暗自点头,此人確实有眼光,可之前一直没见过。 “想必,向判官年初是在鄴都留守吧?” “不错。”向训道:“你如何知晓?” 萧弈道:“以向判官之才,若隨陛下南征,又岂止一宫苑使。” “那是自然。”向训道:“但留在大郎身边,自然更好。” “为何?” “我有我的眼光。” 崔颂忽然激动起来,道:“向判官,你也景仰大郎?” “不错。” “我与王兄本也打算到澶州赴任。” “是!大郎待我有知遇之恩。”王赞道:“我正是大郎举荐为官,原该到澶州任署右职,今日被临时调过来。” 崔颂道:“大郎想保举我为镇寧军观察判官,可惜也是临时被调到转运使司” 。 萧弈见他们纷纷显出遗憾之色,问道:“三位似乎不太乐意被抽调过来?” 崔颂敛容正色,道:“报效朝廷,自当竭诚。不过是————我私心所愿,更盼赴澶州任事,以展平生所学。” “为何?” 崔颂与王赞对视一眼,並不答话。 向训淡淡一笑,道:“自是希望到大郎麾下效力,而非屈居於萧弈。” 萧弈道:“皆是为国效力,有何不同?” “区別可大了,郭大郎慧眼识才,於我等皆有赏识之恩;至於萧弈,不过泛泛之辈。” “向判官,慎言————” “有何不敢说的?”向训不屑道:“便是那萧弈当面,我也不惧。” 萧弈道:“可我听说,萧转运使此前在楚地做得不错。” 向训振袖道:“凡事须亲目见、亲耳闻,岂可道听途说?纵使楚地有成,湘潭之法焉能移於河东水土?诸位难道真就心服不成?” 说话间,四人已到了大堂。 薛居正还在整理名册,抬起头来,错愕道:“萧使君,你竟也来了?怎不派人说一声?” 萧弈摆了摆手,道:“与王相公交接了文书,我先送过来。” “见过使君!” 崔颂、王赞脸色瞬变,连忙行礼。 再看向训,脸色变得颇难看,不是惶恐,而是一种倒了大霉的自怨自艾,似乎是委屈。 “原来是萧使君。” 向训嘴角扬起一丝自嘲,道:“使君好雅兴,微服打趣下官,下官出言不逊,甘愿受罚。” 他语气是在埋怨萧弈不讲官场规矩。 萧弈却是轻鬆地笑海笑,道:“向判官不必如此,不过几句戏言,我没放在心上。” 向训神色依旧沉鬱,道:“使君好肚量。” 萧弈道:“我今日见海李司使,他有一句话让我从感触,凡议政之际,首发詰难者,未必是敌,或能成最坚实的支奔者”,向判官,我希望有朝一日得到你的支奔。” 说著,他很坦诚地看著向训。 向训一愣,似有触毫。 萧弈转向眾人,朗声道:“诸君皆知我方从楚地归来。我出使之前,朝廷正行抑佛之策,当时我从担忧阻力重重。然,此番回京所见,抑佛之举竟推行甚顺,何以?盖因我大周官员皆务实肯干、恪尽职守、行事高效!此乃社稷之幸、 万举之福,今河弯战事迫在眉睫,正值国家存亡之秋,我有幸,与诸君共事,只殿能同心戮力,共赴时艰。” 这番话並不精妙,但诚恳。 萧弈顿海顿,道:“我並非打算用言语收买诸君,而是表示我的诚意,我今日进这衙门,是真心实意希望与诸君尽心蔬事。诚意既给过海,在此之后,若有人不遵號令,耽误政务,那我也唯有公事公办,都明白海?” “是!” 眾人纷纷郑重应喏。 不论人心齐不齐,这就是萧弈眼下的转运使司班底海。 > 第253章 亲信班底 第253章 亲信班底 转运使司初立,回府时已然夜深。 萧弈下马,一对陌生的老夫妻提著灯笼从罩房中迎了出来,含笑行礼。 “郎君归家了。” “你们是?” 萧弈抬头看了一眼府门上悬掛的“萧府”二字,確定自己没有走错。 “老奴是张娘子买来的门房张甲,这是贱內万氏,老奴夫妻俩年纪虽大,办事一定可靠,还望郎君放心。” “张伯有礼了。” “郎君深夜而归,想必也乏了,厨房灶上留了热水,泡个脚再歇吧?” “也好。” 张甲便低声让万氏去厨房唤人端热水,他则提著灯笼替萧弈引路。 萧弈见他做事体面,不由问道:“婉娘是何处寻得你?” “回郎君,老奴的一双儿女都在宫中当差,曾受过先太后大恩。” “原来如此。” 萧弈暗忖,如此,自己这宅门中,多是李寒梅的旧人,调教好的倒也方便。 只要能信得过。 到了內宅,另有一名气质肃穆的中年妇人迎来,为萧弈继续引路。 “见过郎君,奴婢郑娥,张娘子说若郎君觉得奴婢堪用,便用奴婢作內宅管事。” “可。”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萧郎忙了一整天,没心思在这些琐事上操心,由得张婉安排。 进了主屋,见其中布置得颇为温馨。 桌案上却遗落著一把木梳,两只酒杯,旁边还点著两根红烛,蜡泪已堆了很高。 那烛上有烫金的莲花纹,却是喜烛样式。 从这个小细节,他能感受到张婉的心意,仿佛看到她趴在这等他,想必是很紧张,把酒杯抿了又抿,留下了胭脂印,可直到夜深也没等到他。 “张娘子守了一夜,想等郎君归来,奴家见到她趴著睡著了,便劝她回屋歇一会,是否叫醒她?” “不必了,她操持了诸多事,想必累狠了,让她好生歇著便是。” 萧弈能从府邸中翻天覆地的变化看出张婉的辛苦。 他这一整日也忙得头昏脑胀,泡了脚,一倒头便睡著了。 这一觉虽睡得香沉,可一到平时操练的时间,萧弈依旧醒了过来。 想到还有诸多事务要忙,他翻身坐起,倒了杯水喝。 他才弄出动静,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张婉的声音传来。 “郎君,你醒了吗?” “进来吧。” 屋门被轻轻推开,张婉怯怯一探,款款步入。 她显然盛装打扮过,让人眼前一亮。 “妾身服侍郎君更衣。” “你在外面等很久了吗?不必如此的。” “没有。”张婉摇摇头道:“妾身也是刚来,正不知该不该唤郎君,郎君恰好就醒了。” 萧弈隨口道:“那我们也算是心有灵犀。” 张婉原是一本正经听候差遣的模样,被他一调戏,似有些吃不消地垂下头去,双颊泛红。 “嗯?”萧弈见状,问道:“冒犯你了吗?” “没有没有,郎君勿怪。”张婉轻声道,“妾身在宫中时,素日只见气象肃整,言语行止皆有规度,等閒不敢戏言,如郎君这般风趣洒脱,寻常难得遇见。 “ “哦,你是尚仪主官,管宫女仪態对吧。” “郎君见笑了。” 萧弈心想自己的风趣远不止於此,却见张婉瞄了眼桌案上的木梳子,羞赧地收进袖子里。 她一抬眸,见他正看著这一幕,连忙再次垂首,道:“昨夜只是妾身怠慢了,未能等到郎君归家,还请恕罪。” “无妨,我也正好累了。” 张婉道:“郎君才不会累,为了宽慰妾身才这般说。” 萧弈见她又想亲近又害怕的模样,也觉有趣,隨口道:“你还挺见外的。” 张婉微微一愣,道:“有吗?” “慢慢熟悉吧。” “是。” 张婉稍稍整理了鬢角的头髮,忽想起什么,万福一礼,道:“对了,还未恭贺郎君晋身津要。” “你如何知晓的?” “妾身昨日遣人到宫门处候郎君归府,没碰到郎君,却听官员们谈论此事。” “哦?他们如何说的?” 张婉顿了顿,並未马上回答。 萧弈一看便知,那些官员没说他的好话。 果然。 张婉略一沉吟,檀唇轻启,道:“他们无非嫉妒郎君年少官高,总拿资歷及三郎的关係说事,不识郎君高才,庸辈之言,无甚好听的呢。 “那你有何高见?” 萧弈边更衣,边顺口一问。 他倒没想让张婉给出意见,不过是閒聊罢了。 张婉替他整理著前襟,道:“此职至关重要,无需多言,只是,妾身私心想著,於郎君而言,或更可藉此机缘,將河东盐粮之利握於掌中,也好为日后长远之计铺路。” “哦?此话怎讲?” “自唐乱以来,歷朝立基,多倚河东,太后言太原形胜所钟,龙兴之地”,妾身妄自揣度,刘崇才德鄙薄,非命世之主,太后心中必存取而代之之远图。” 纤纤玉手拂平萧弈胸膛前襟的褶皱,略一停顿。 张婉眸光微敛,声音愈发轻柔,凑近了些,小声道:“郎君与太后一体,若能以钱粮之利,与太后之故旧旧民互为扶助,来日风云际会,大事庶几可期。” 萧弈有些诧异。 就“龙兴之地”就比让他据楚称王要有见地得多。 虽然张婉满口提的都是李寒梅,可这话中显露的战略眼光却不一般。 再一想,是他小瞧她了,她久在宫中,由李寒梅亲手调教,又岂能以等閒深闺女子视之。 他面上却不置可否,也不正面回应,道:“接下来会很忙,若我去了河东,府中之事就由你看顾吧。 “妾身可否隨郎君一同前去?” 张婉为他系上腰带,道:“郎君放心,妾身是將门之女,吃得了苦,定不会添乱,或许还可为郎君分忧不少呢。” 萧弈问道:“你想见李寒梅?” “是。” 张婉並不否认,恭顺应下。 萧弈问道:“你与李洪信相识吗?” “不算相识,但妾身对李氏一门都很了解。” “也好,你且准备,隨时与我出发。” 张婉大喜,眼眸一亮,道:“郎君待妾身真好。” “走了。” “郎君。”张婉轻移莲步,跟上前,道:“还有一桩事,郎君既將府宅拆分,听说是想归还李公家眷,此事,是否由妾身操持?” “你待如何处置?” “妾身想去请李家娘子收下宅契。” 萧弈想到李昭寧那倔强性子,道:“你若能办到,试试吧。” “是。” 匆匆用了早食,萧弈趁著天色方亮,赶往营地。 策马时,他想到任转运使以来,郭信听了只懂说这是个肥缺,而张婉不说肥缺,反能指出其中的远略。 那么,接下来用人,其实可通过这件事看出合不合用,看第一反应是在乎油水,还是事情本身。 萧弈先到殿前司衙门。 李重进刚醒来,正坐在衙中嚼胡饼羊肉。 “哈哈,都转运使来了,恭喜你得了个肥得流油的差事!” 甫一见面,李重进就哈哈大笑。 “我从小就想当粮官,没成想,你先当上了。” 萧弈摇头苦笑,道:“不过是为朝廷办事,军头,督粮不能没有兵士,我想把麾下一千人马隨调河东。” “当然使得!你我兄弟,这点事,派人说一声就是,还亲自过来。” 李重进大咧咧应下,用流油的手捉过大印,签了调令。 “好了,朝食吃了没?一道用吧。” “吃过了,待河东大战归来,再与军头把酒言欢。” “哈哈,你得了肥差,到时请客便是————” 回到营地,远远见张满屯拿著梆子催促兵士们点卯操练。 “將军!” “去,传告全军,陛下命我统筹河东军粮转运诸事,让诸將整装,隨时开拔。” “真的?!”张满屯大喜道:“这可是不得了的肥缺!” 又说肥缺。 但张满屯这廝一向如此,倒也不必理会他的態度。 “儿郎们,俺们將军当上总粮官哩!” 一声梆响,张满屯扯开破锣嗓子就嚷嚷开来。 很快,眾將士纷纷围了过来。 “恭喜將军,得了个肥差。” “哈哈,怎就谋了这么肥的缺,往后大伙的日子可都好过了。 “俺也没想到,將军哪像个粮官啊。” “就是,谁家粮官不是肥头大耳的,能有咱们將军这般英俊?” 目光看去,吕酉、范巳、韦良、细猴————个个都在夸大其词地激动呼喝,开口闭口都是肥缺。 萧弈只好放弃了清晨想好的那个用人標准,不然恐怕他也无人可用。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诸將各整麾下,隨时准备与我赶赴河东效命,立功自有封赏————” “立功!立功!” 不等萧弈许诺封赏,诸將已兴奋挥动双臂。 当世武夫,闻战欣喜。 萧弈也不必再作战前动员,遂招过张满屯,吩咐道:“铁牙,你且抽调两百名精兵,接下来隨时跟在我身边,听候差遣。” “喏。” 张满屯先抱拳应了,方才问道:“將军,这么多人,你身边站得下吗?” “部分守卫转运使司,部分为隨行仪仗,分作三班。”萧弈道:“我要让人时时刻刻,看到我身边有足够的精兵甲士。” “喏!” 听丕白了,张满屯应得大声。 萧弈倒也不是为了摆谱,而是作为督粮的主官,少不得会遇到一些不遵號令、贪赃枉法之徒要砍杀,將牙兵带在身边,是为震慑。 诸將领命而去,张满屯也自去挑人。 萧弈一转头,忽见有一人孤伶伶地站在倘儿,正是周行逢。 天热,周行逢光著膀子,原本精壮的身材近日已有些什福,无所事的样子o 两人对从,都沉默了片刻。 末了,是周行逢先开口,以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道:“萧郎对我有何安排? 莫不是真將周某当作俘虏不成?” 眼下这时盈,郭威操心河东还忙不过来,岂能管一个楚地降將。 萧弈遂自行决断,道:“你先在我身边当个牙將吧。 周行逢眉头一拧,不情愿道:“我好歹堂堂行军司马。” “朗州弹丸之地的行军司马,比得上大周转运使身边的牙將吗?休不识好歹“” o “你武艺颇高,当你的牙將,我有何用武之地?” “凡不听號令者,替我斩杀便是。” “好吧,我婆娘有孕在身,我少杀点人,积德。” 周行逢沉默了片刻,无奈接受,神色鬱闷,唯有刺青透著凶狠。 “榆吧。” 萧弈又去了一趟吏部,调遣、保举了几个官员到手下办事。 当然是阎晋卿、李昉、花穠、冯声等人。 他这行营都转运使不是常职,想要调谁办亏,加派个临时差遣就可以。 偏这样,吏部的官员还想推諉。 “萧使君,此尚须中书门下的————” 对方话还未说完,周行逢忽挤到萧弈身前。 “使君,此獠不听你號令,杀吗?” 第254章 坐堂 第254章 坐堂 城西,转运使司衙门。 萧弈走到大门前,停步。 身后,军靴踏在地面上的沉重脚步声为之一顿。 “留十二人,守住大门,凡不出示令牌者、未曾通稟者,不得擅入,凡探头探脑,欲窥视我衙中虚实者,一概拿下!” “喏!” 眾兵士几乎大吼著,齐声应喝。 衙门內走过的吏员嚇了一跳,手中的文册掉了一地。 过路行人纷纷侧目,往这边指点著看来,议论纷纷。 萧弈目不斜视,径直入內,绕过影壁,在前院分派兵士接管大衙各处的守卫。 忽然,大门处有人嚷道:“放肆!我是新任命的监仓,你等敢不放我进去,知道我是谁提携的吗?” 萧弈抬手,止住打算去发作的张满屯。 他听出了是申师厚的声音,倒想听听,申师厚是谁提携的。 然而,不知是守卫说了什么,申师厚偃旗息鼓了,很快,换作了哀求的语气。 “哎,放我进去吧,我的告身落在使君身上了————你可別推我,我年过五十,若摔倒了,有你受的。” 王峻这个同乡好友,竟是另一种方式的討人厌。 萧弈绕回大门,道:“申监仓,你来迟了。” 申师厚赔笑道:“萧郎恕罪,我的告身还在你手上。” 说著,就想往里走。 萧弈抬手,叱道:“止步!规矩就是规矩,你在此等著,待人拿了告身,才许你入內。” 申师厚一愣,脸上浮出诧异之態,目光深邃,似乎在问萧弈,想好了要拿王相公的旧友立威了吗? “萧郎,你可是————” 周行逢不等申师厚说完,上前,问道:“你,威胁使君?” “我————我我我————你你你————” 申师厚跑了好远,指著长街上的一条狗,骂道:“谁家的恶狗没栓好,嚇死人了。” 像老无赖一般。 萧弈觉得周行逢是故意发泄,也不管,转向守卫道:“守好门,就是王相公亲至,也按规矩办事!” “喏!” 一时间,转运使司气氛一肃。 萧弈路过大堂,却不进去,只道:“传我命令,今日午时,转运使司所有官员到堂上议事。” “是。” “带我去我的公廨。” “是。” 萧弈不打算再与手下官员寒暄、高议了,他要直接给出一个行事总纲。 他想过了,第一次当主官,没经验,最怕的是什么?是手下的人閒著。 閒著就容易无事生非。 尤其是这些人,薛居正有才,但刚直,是个强副手;申师厚就是王峻安排来监视他的,是个老无赖;向训高傲,对他不服气,是个刺头;崔颂、王赞心向郭荣,心不在焉————必须让他们忙到气都喘不上来,没心思搞別的事。 怎么施政,萧弈心中是有方案的,毕竟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酬纳法的核心就在於把官运改为商运,打掉僵化、腐朽的环节,通过调动商人的积极性,以更少的损耗、更高的效率完成运粮。 相当於把一个物流公司从国营转私营,他大概有数。 难点在於,如何符合当世的规矩,再润色为时人能够信服的语言了。 以萧弈的台词功底,若有充足的时间准备,也能做到。 但时间仓促,要一蹴而就,他也很吃力。 正坐在案前摇笔头,忽听到了敲门声。 “使君,大李先生来了。” 萧弈抬头一看,来的是李昉。 “来得正好,我终究还得靠明远兄啊,若没有你,真不知如何是好。” 李昉嗤笑,道:“这等虚言饰词,我是万不敢信的,你若当真倚重我,何以待到行营都转运使之位已定,施政方略將行,方才知会我?呵呵,不过是把我当成替你善后扫尾之人罢了啊。” 萧弈道:“明远兄此言差矣,实在是刘崇来得太急。” “他再不来,你怕是把我忘了。” “胡说,我刚把欠的钱还你。” “让我少赚了利钱。” 李昉摇头轻笑,上前,接过萧弈擬的总纲。 萧弈颇含期待,问道:“如何?” 李昉不答,闭目养神。 等到萧弈以为他要睡著了时,他才睁开眼。 “笔给我。” “.. ” 午时。 萧弈走进大堂。 张满屯、周行逢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身后是三十牙兵依次排开,气势汹汹。 堂中,薛居正以下的一应属臣都已经到了。 文官们列队而立,与点兵的感受又不相同,莫名的,那种大权在握之感反而正浓。 点兵是肃杀气,知道要去打天下了。而升堂是治天下,是一言一行都关乎到无数人的责任感。 环顾看去,薛居正一脸严肃,胸有成竹,仿佛只要萧弈做不成事,也能隨时顶上:申师厚微微冷笑,两手併拢,一根手指轻轻敲著,像要抠出许多油水下来;向训双手抱怀,昂著头,漫不经心地看著堂上那块“肃静迴避”的牌匾,显然还不服气;崔颂、王赞二人倒是显得很恭敬,只是恭敬中带著些谨慎、疏远之意,似乎生怕与萧弈走得近了。 萧弈目光再一转。 阎晋卿伸著脖子站立前列,眼带热忱,显然知道这次的差事他能发挥莫大的作用;李昉沉静中带著一丝微笑,如观音入定;花儂一手扶著眼镜,观察著眾人,当是在考量局势;冯生初次入仕领差职,神色激动,却显然不知如何是好———— 萧弈心中有底,点头,稍稍清嗓,开了口。 “今陛下受天命,建周兴邦,然刘崇僭立,勾连外虏,举兵犯我河东,边境烽烟燃眉,守军戍边,粮秣告急,寒衣待济,陛下念军需为重,特授本司职行营都转运使,总揽河东军粮转输要务,以酬纳法引商贾助运,务求粮足、路安、兑付无弊,今日召诸位至此,皆为中枢遴选得力之臣,往后同担国务,共赴事功。 凡本司號令,皆奉主上敕命而行,违令者军法处置,绝无宽赦————明白吗?!” 萧弈留意到申师厚、向训二人走了神,正在互相对视,陡然大喝一声。 申师厚又是一个哆嗦。 周行逢走了两步,见二人老实,失望地站了回去。 萧弈道:“本使已定军粮转输全纲,今日分职定责,一一明諭,诸位各领其事,务必恪尽职守,不得有失。” “薛居正,派人调动沿途州县官吏、诸司粮储官,调丁役、用驛传,布告酬纳法,以河南府、陕州、澶州、絳州为粮源地,先筹粮三万石,十日內归集各城官仓,粮需粟米、小麦耐储之品,掺沙霉变者一概驳回,追责到底!” “是。” “向训,与解州核对存盐,並帛盐引,分上中下三等,上等兑粮千石、中等五百石、下等两百石。引面必盖本司印、三司盐铁印、枢密院印三印防偽,凭晋州军仓交割凭证兑付,三月为期,逾期作废。盐引许转售、许折现,官方一体认许。” “是。” “阎晋卿,以开封、陕州为招商主场,验商籍、核资產,资產需及承运粮数一倍半以上,签约立状,明交割之期三十日为限,逾期扣减盐引,损耗定规,陆运不得逾三成、漕运不得逾两成,超耗者补足,不力者追责,状书一式三份分存本司、商人、三司。重点接洽洛、陕两地粮盐商帮,务必確保首批运力先定。三日內需將首批报名商籍、承运粮数造册呈报。 “是!” “李昉,领粮源核查、数目核算,督沿途各地刺史、仓曹参军五日內核官仓、登民粮,严令不得瞒粮、不得抬价,违令者当即锁拿,报本司奏请主上治罪,粮归之后,速造粮册呈报。” “是。” “崔颂,驻澶州黄河码头,调度官私漕船五十艘,核漕船载粮五十石之数,协调丁夫装卸。” “是。” “王赞,沿途巡查,督平陆、夏县、闻喜段道路修缮,在夏县、闻喜设中转粮仓,接应絳州粮米及河南府不便漕运之粮。” 萧弈先是有条不紊地把任务分派下去。 眼看著原本神色各异的眾人表情都渐渐凝重、吃力起来,他才暗鬆了口气。 “是————” 手下们要受苦受累,他就安心多了。 “诸位须知,此番粮运,系河东安危、大周存亡,陛下寄予厚望。本司在此明言,功必赏、过必罚,不避亲疏、不恤层级,本司当先垂范,与诸位同赴艰危,若有临事退缩、徇私舞弊者,休怪本司军法无情!” 最后这一句话说完,张满屯、周行逢同时出列,“咣”地一下拔出刀来。 二人没有说话,但一个高大凶恶,一个杀气逼人,站在那就能让人知道萧弈的军法肯定无情。 堂中气氛一滯。 之后,是齐声的应喏。 “是!” “愿与使君同担国务,共赴事功!” “同担国务,共赴事功!” 萧弈道:“只盼你们做事,能像喊口號一样齐心、有力。” 眾官员发出几声捧场的笑。 萧弈方才说话时,留意到薛居正几番欲言,此时说罢了,看向薛居正,道:“薛副使,你有何事要说?” 薛居正眼神中原有的忧虑之色已尽数退去,只剩下平静,深深一揖,捧了个场。 “使君布置周详,纲目乘举,法度森然,下官再无异议,自当竭诚奉命,尽力行事。” “好。” 萧弈没有惊堂木,梦脆以手拍案,道:“今分派已定,诸位即刻领命行事,两日后升堂稟报,不得延误,退下!” > 第255章 繁琐事务 第255章 繁琐事务 待一眾官员领命而出,阎晋卿、李昉、花穠、冯声这几个萧弈的心腹却留了下来。 自是因为有事要私下商议。 可还有一人也不走,是申师厚。 眾人同时转目光看去,申师厚脸皮颇厚,也不觉得尷尬,笑著一拱手,道:“萧使君,你还未给我安排差事。” 萧弈是故意不差遣申师厚的,因觉得此人油腔滑调,办事靠不住,还得再观察观察。 “是这样,王相公亲自安排你来,想必你才干不凡,我打算虚左以待,凡事多向你请教。” 申师厚躬身应道:“使君言重了,凡有驱使之处,老夫必竭诚以告,然则转运使司初开,百务待举,正是用人之际,老夫也愿领一职,效奔走之劳,万万不敢以閒散自处啊。” 既然他主动请命,萧弈也不便拒绝,问道:“你觉得自己適合怎样的差遣?” 申师厚眼珠略略转动,道:“不瞒使君,老夫在南北商路上都有些故旧往来,招募商贾之事,当可效力,唉,商贾之辈多狡黠重利,阎晋卿为人实在,恐难以周旋其间,这种铁必较、磨牙斗舌的勾当,还是老夫这种脸皮糙些的来应对妥些。” 萧弈道:“既然如此,你辅佐阎晋卿行事。” 申师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还要屈居於阎晋卿之下。 可他也没发作,挠了挠下巴,笑了一下,道:“卑职领命,对了,日前已有数家商號听闻风声,先与老夫通了气,老夫即刻前去铺排。” “哦?也可。” 申师厚这才退下。 萧弈吩咐花穠、冯声替他核验整理文书,让李昉在旁指导。 他则先带阎晋卿到官说话。 “郎君了得啊。” 门一关上,阎晋卿立即拱手笑道:“自楚地归来,我一直担心郎君受陛下猜忌,岂料今日,翻掌为云,覆手成雨,真教我嘆服。 “事都还没铺开,別高兴太早。”萧弈道:“但这確实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阎晋卿会意,正色道:“郎君儘管吩咐。” 萧弈道:“先说说你家的產业。” “是,我族中有阎氏商號,以布帛、盐、粮为业,根基在絳州、解州一带,原在河东商帮中也算是有一席之地。” 萧弈道:“若让阎氏商號出面承运军粮,如何?” “能有机会为郎君效力,族中必然欣喜。” “我希望能互利互惠,运粮,换盐引,阎氏商號想必也不亏?” 阎晋卿道:“如此分一杯羹的机会,自是求之不得,粮食的生意隨时都可做,盐引却不是说有就有的。” “现在阎氏商號能筹出多少石粮食?” “今年的秋粮还未收,若能容商號筹措些时日,大概能从沿途诸州县筹措出八千石来。” 萧弈打算以筹纳法筹出第一批军粮二十万石,阎氏商行若能一趟运达八千石,哪怕扣除损耗,也是不少的数目。 更重要的是,趟出成功的经验,可迅速消除其他商贾的顾虑,吸引商贾踊跃效仿,事情就好办了。 “需筹措多久?” “若有半月之期,当十拿九稳。” “五日。”萧弈道:“五日內筹集八千石粮食起运,为我提振士气,如何?” 阎晋卿也知此事的利处,咬了咬牙,道:“我会勒令商行五日內完成。” 萧弈又道:“运力呢?可有问题?” 阎晋卿道:“阎家商行有马车三百余辆、驼队二十余支,常年僱车夫、护卫、管事超五百人。当比朝廷徵召民夫运粮更快。” “损耗呢?” “我们在洛阳、陕州、絳州、闻喜、晋州皆有货栈,可就地归集粮草、临时储存,商队熟悉中条山、黄河渡路况,损耗当能比朝廷自运减少大概三成,只是————” “只是什么?” “往日道路安定,运送货物也常遇山贼水匪,眼下河东战火將临,运大量粮草,一旦遇到河东、契丹游骑袭扰,那便毫无抵御之力啊。” 萧弈道:“此事你不必担心,我自会安排兵马沿途戍防。” 阎晋卿道:“若如此,筹集粮草、装载马车、沿途布防,十余日內,第一趟粮草便可起行。” “不,这些都可以同时进行,爭取六七日便出发。” “那我这便去安排。” “还有募商之事,莫忘了。” “是。” 阎晋卿擦了擦额头的汗,匆匆而去。 任务虽艰苦,这是有利可图的好生意,故而萧弈先交给自己人。 回到堂上,李昉、花穠、冯声还在处理文书,萧弈则铺开地图,將他们召到地图前。 “六七日之內,也许就有一支商队运送八千石粮食启程,沿途的戍防,现在就得安排。” 花穠推了推眼镜,道:“我去找熟悉路线的老嚮导来。” 李昉道:“不必了。” 说罢,他接过萧弈手中的棍子,指点著地图,侃侃而谈。 “从开封至晋州全程近千里,有两条路线,一则,漕运转陆运,运量大、损耗低,適宜大批粮草,由汴河漕运转黄河漕运至陕州,从龙门渡走陆运,经闻喜、曲沃而至晋州。其中,闻喜、曲沃这一段,多山地,为易被袭扰的险段。” 萧弈没想到李昉还真懂,问道:“第二条路线呢?” 李昉道:“是陆路,经陈留、杞县、睢阳、河南府,在平陆渡过黄河,经中条山,由夏县、闻喜至晋州。” 萧弈沉吟道:“汴河、黄河漕运尚有淤堵之处,况且船只徵调尚需时日,第一趟粮食若走陆运,可行?” “可行,但中条山段多崎嶇,视野狭窄,易遭伏击,是安防重中之重。 萧弈道:“需有多少兵马沿途戍防?我不是单指这第一趟粮,而是整个转运计划的布防。” 李昉道:“未实地看过,我只能算个大致数目。 萧弈道:“眼下我只要心中有数即可。” “好,要防的不仅是河东、契丹游骑,还有山贼水匪流寇,如此,黄河各个码头渡口、中条山陆道、闻喜至曲沃段、晋州城外交割仓,皆需设屯堡。禁军为主、地方镇兵为辅,排查伏兵、抵御偽汉游骑袭扰,接应过往商队粮车。每屯各驻一都,定点警戒,镇兵二都,机动驰援。此外,每三十里设一哨,每哨五人,负责日常巡护、传递敌情,驛站或中转仓值守,每处驻十至二十人,负责看守临时储粮,配合粮车休整安保,避免粮米被盗————” 李昉胸有丘壑,侃侃而谈,末了,终於给了萧弈一个大概的数目。 “禁军两千人,镇兵则得看各州县如何抽调。” 萧弈道:“如此,我先调动三千禁军。” 李昉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萧弈笑了笑,这是个可以藉机掌握兵权、巩固军中威望的时候,他自然不会放过。 他行事雷厉风行,正要去办,李昉却拦了他一下,问道:“你打算如何调兵?” “自是去禁军大衙。” “既任都转运使,如何不知行使大权?” 萧弈道:“何意?” “行营都转运使有战时调度权,写个申牒,派人去请调令便是。”李回头一看,指向冯声,道:“字还行,你来写。” “是。” 冯声忙坐下提笔,却又愕然。 李昉道:“寒门子,死读书,为官的章程都不懂。” 冯声羞愧,道:“还请先生赐教。” “先写调兵事由,大战在即,粮运命脉需禁军戍防;再写调兵时限,自兵马开赴起至粮运收尾为止,约百余日;此外是权责划定,转运司供给粮草、衣物、 军械耗材,不占禁军军需,驻点营房由沿途州县筹备,所调禁军听行营都转运使节制,专司护送,遇战事则协同作战————” 一封申牒写罢,萧弈拿起他的大印一盖,签上名,又在封上標了加急字样,遣人送到王峻处。 身居要位就是不一样,仅仅过了一个时辰,牙兵就带回了带著枢密院大印、 枢密使籤押的调兵勘合与禁军札令。 再一看,上面写的是允转运使司调动两千禁军。 “如何是两千?” “枢密院自然会算。”李昉淡淡道,“也看得明了你的心思。” 萧弈道:“安知不是我要三千,给两千。倘若我只要两千,老杀才或只给一千。” “莫欺朝中无人,王相公掛帅河东,岂会在这等事上为难你。” 萧弈仔细一看,札令上的禁军番號却是空的,该是让他自己选要抽调哪支兵马。 略一思量,他决定挑高怀德所部。 即然要抽调,就要最强的。 虽说如今高怀德更亲近郭荣,可正是如此,他更该將对方拉拢过来。 > 第256章 起运 第256章 起运 萧弈与高怀德前几次碰面,无非是蹴鞠、饮酒之类的玩乐事,彼此相处得还算不错。 此番相见,將调兵勘合一递,高怀德脸色就复杂起来。 “你任“转运使”,打算调我到麾下”戍守河东粮道?” 一句平平淡淡的问话,其中几个字说得略重,便表达出了不满的態度。 “不错。” 萧弈只当没有听懂,从袖子里拿出地图,摊开。 “藏用兄且看,这是我布置的粮道防控图,从开封向西经洛阳至晋州,向北经澶州至潞州,都將是你我需担当之地,干係重大,但也是立功的大好机会。” “嗯,我看得懂。” 高怀德点点头,没有拒绝。 交接了调令,两人就著布防图商谈了开赴、戍守、后勤等等各种细节。 总体还算顺利,许多话只要一提就懂。 但萧弈还是感觉到了气氛的冷淡,高怀德虽从头到尾不曾唱反调,但始终神色淡漠。 无妨,刚开始不太接受,慢慢来吧。 这般想著,待交接完成,萧弈起身,准备离去。 “既如此,接下来多配合吧,告辞了。” “嗯。” 高怀德闷声应了一声。 萧弈顿住脚步,想了想,忽道:“想必,你对我不服气吧?” 他决定,直接捅开窗户纸。 高怀德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他如此直率。 “若非你我之前还算有些旧谊,你也许已直接发作了。”萧弈道:“但我想过了,与其隱忍,不尷不尬地共事,无法精诚协作,不如把话说开。” “好。” 高怀德道:“既直说了,那好,我也不做掩饰————我確实不服你,很不服!” 最后三个字,他似乎是怒叱而出的。 说罢,还把手里的调令一摔,骂了一句。 “直娘贼,入京受这窝囊气!” 萧弈反而笑了。 再看高怀德,骂过之后,虽然脸色难看,反而没有方才那种隔阂甚深之感。 “你不服,我理解,你出身名门,本领高强,走到哪都眾星捧月,难免高傲————” “我高傲?论家世、年龄、才略、武艺、资歷,我皆高於你,可还不是对你青眼相待,英雄相惜。哪怕平起平坐我也认了,屈居你麾下,听从你指挥,如何能服?!” “人是人,事是事。”萧弈道:“筹纳法是我提出,由我主持,本属应当。” “那又如何?且不说此法可不可行,提方略与办实事本就是两码事。便说这调兵驻防的勾当,你能想出筹纳法,还能比我更懂该如何收拾河东游骑袭扰?却来指挥我?” 萧弈不想爭辩这些,恨不得与高怀德打一架。 可单挑没用,只会让高怀德笑话他衝动。 不说打不打得贏,即便贏了,也不能证明他更懂得应对游骑袭扰,终究得等到了战场见真章。 身为转运使,得以大局为重,萧弈强自按捺了心中之气,给了一个很和善的回答。 “依藏用兄之意,是希望能够独当一面?” 高怀德微微错愕,反问道:“你愿放权於我不成?” 萧弈道:“有何不可?” “你甫掌大权,捨得不指挥我?” “若要找个听话的,我何必找你?”萧弈正色道:“我挑的,是一个能与我確保大周粮草及时就位的人。 “” 高怀德神色有了些变化,想了想,道:“我与大郎更亲近,你也不在意?” 果然,郭荣与郭信之间,已渐有了各自的派系。 高怀德能说出这句话,想必在郭威成事之初,郭荣就已明確了志向。 “那又如何?”萧弈道:“大丈夫行事,以天下为先,河东一战关乎大周国运,若社稷倾颓,大郎与三郎纵有亲疏之分,不过一场空。我选你护粮,看重的便是你的用兵之才,既用良將,自当委以全权。”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萧弈看似委权,却还是把自己置在高怀德上司的位置,才说“既用良將”。 高怀德拧眉,想必也听出不妥了。 萧弈继续道:“但,须立军令状为凭,你保证不出差池。否则,陛下砍了我之前,你先谢罪吧,敢吗?” “有何不敢?!” ” 收了军令状入怀,萧弈把运粮之事又推进了一步。 可他也感受到了这种差事的的繁琐以及憋闷,不如战场上一刀一枪廝杀来得痛快。 只盼为前线筹集了粮草,大周將士能够痛痛快快地打场大胜仗。 回到转运司衙门,到处都是一派忙碌景象。 有吏员上前稟道:“使君回来了,申监仓求见,在你官廊外候了好一会了。” “是吗?” 萧弈也有些好奇,申师厚又有什么事,召他进来相见。 申师厚身后却还跟著一个中年男子。 此人穿的是綾罗,身材富態,可举止间透著股精明强干之態,看起来是个富商。 “见过萧使君。” “这位是?” “回使君,此为粮商郑麟。”申师厚答道:“他是郸州人,常年从东南转运粮草入京发卖,他有心为朝廷效力,愿为朝廷转运粮草。” 萧弈暗忖这郑麟好快的消息,稍稍留意了一下,问道:“你以前是个武夫?” “不瞒萧使君,小民曾在慕容彦超麾下当过牙兵,后来,替他筹措粮草,曾深受铁胎银之害。” “原来如此。” 郑麟道:“小民因这段经歷,常受人刁难,愿为朝廷承运粮食,以彰报效之心。 萧弈问道:“你可知,此事需交质押金以防商贾失期?” “小民已准备妥当。” “是吗?” 萧弈问道:“你能筹措多少粮食?” “回使君,约莫一万石。” “需多久筹措?” “小民在开封、陕州、洛阳的仓中存粮加起来便有一万石,隨时可运往晋州,为朝廷分忧。” 萧弈讶然,阎氏作为晋商大户,也不过能筹八千石,尚且需花五日筹措,这郑麟竟比阎氏还有实力? “不是霉粟或半掺沙的粮吧?你可得知道,若有瞒耗掺假,朝廷必定严加追究。” “使君放心,都是好粮。” 郑麟满口保证。 话说到这份上,萧弈也没有刁难他,只问道:“何时能起运?” 郑麟道:“小民这就安排装车,两日內便能起行,只请使君能保证届时能给出盐引兑付。” “好!” 萧弈心中隱隱觉得此事有猫腻,可既没有任何证据,倒不能太刁难对方。 相反的,他应该嘉奖这样踊跃报国的商贾。 好言勉励了几句,郑麟高高兴兴地退下。 申师厚留在那,抚须而笑,道:“使君可以放心了啊。” 萧弈道:“申监仓果然才干不凡,短短半日,便有了如此成果。” 申师厚拱手应道:“此皆因使君所倡筹纳之法,利通商衢,方引得商贾踊跃啊。” 萧弈道:“那也少不得你尽心办事。” “助军报国,卑职应该做的。” 两人互相吹捧了几句。 可事后,萧弈还是召过吕丑,吩咐道:“你去查一查,郑麟是否有不妥?” 吕丑执礼领命,又问道:“郎君是因何而怀疑他?有个由头,才好查探。” 萧弈道:“也没什么別的原因,只是觉得申师厚此人不像是如此尽忠竭力、 有能耐。当然,也许有可能是我误会他了。 一切井井有条地安排下去。 一方面,禁军开始调动,转运使司也在有条不紊地运作;另一边,郑麟的粮草也开始装车。 两日后,第一趟粮草装车,比萧弈预想中更快开始押送起行。 粮车出发前,萧弈招吕丑问了。 “郎君,粮食並未发现异常,只是郑氏商號带了一些货物,该是想藉机避税“” 。 “无妨,让他运吧。” 水至清则无鱼,这点小利,萧弈还是愿意让的。 心中疑惑稍解。 所谓万事开头难,开了头,后面的事,至少便可有据可依地展开了。 又两日,前期工作准备妥当,萧弈也打算前往陕州居中坐镇,督转运事宜。 晨光微曦,朔风卷旗。 仪驾摆开,萧弈身后亲兵持节捧印,铁骑护扈,队伍中甲士森然、属官整肃。 郭信前来送行,眼看他威风凛凛的阵仗,很是羡慕,嘖嘖称讚道:“不知何日我方能与你一起共赴战场,上阵杀敌!” “会有那天。”萧弈道:“告別不必多言,你且回吧,我出发了。” “你等等。”郭信却拉住萧弈的韁绳,回头往后看去,道,“五娘说她想办法出宫————” 正此时,身后忽响起一声大喊。 “萧郎且慢!” 回头看去,是郭守文领著一队人飞奔赶来。 郭信眯眼看著,喃喃道:“不是五娘。” “萧郎做事利落,短短数日已筹备好第一批军粮出京。” 郭守文边说边下马,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萧弈。 “陛下命我赐萧郎一杯酒,预祝萧郎马到成功,为我朝奠大胜之基。” “谢陛下。” 忽有一阵风吹来,將那“大周行营都转运使”的旗帜“唰”地吹开。 大战將临,京中还有诸多私事未完,萧弈只將所有情绪连著这杯送別的酒一同咽下。 他看了眼那猎猎作响的旗帜,奔向下一程前路。 > 第257章 陕州 第257章 陕州 陕州。 在崤函古道行了三日,萧弈抬眼望去,一座雄城横亘於崤山与黄河滩涂之间。 策马近前,夯土筑成的短垣犬牙交错,沿山樑铺开。每隔十丈设一个尖顶土堡,堡內隱有甲士瞭望,下埋著尖木拒马。 四周野草都被割得乾净,仅留寸许短茬,该是防骑兵潜越。 “使君。”申师厚道:“观此情状,李洪信有防备朝廷之心吶。” 萧弈沉凝不语,行至陕州主城外,看向写著“望崤门”三个大字的城门,感受出李洪信在防御上是用了心的。 只见城头旗帜挥动,很快城门大开。 隨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精悍骑兵拥著一员大將驰来,个个披著精良盔甲,身姿挺拔,目不斜视,显然都是精锐。 “这是要给使君一个下马威啊。”申师厚再次开口,“甲士相迎,太跋扈了。” 萧弈侧头一看,见申师厚正凝神打量,显得对李洪信非常感兴趣,想必是得了王峻指示,打探陕州虚实。 李洪信在萧弈面前三丈处勒住韁绳,朗声笑迎。 “哈哈,不知天使大驾光临,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没等萧弈开口,申师厚驱马上前几步,一副护著萧弈的模样,道:“李节帅未免太失礼了吧,行营都转运使前来,你为何不下马?” 依礼制,迎使节而不下马,是一种轻微的冒犯。 可当世地方节镇跋扈,早就不讲这种礼数了,李洪信出城相迎的態度已算亲近。 申师厚的指责让李洪信明显一愣,以疑惑的目光向萧弈看来,无声质询。 萧弈本可以摇头,以示与申师厚並不同心,可他並不著急,饶有兴趣地观察著李洪信的应对。 李洪信冷哼了一声,態度一变,道:“我此来相迎,是出於对陛下一片丹心,可若哪个不知轻重的敢恃宠而骄、蹬鼻子上脸,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申师厚被嚇得骇然变色,惊道:“使君,这————“” 萧弈知这老无赖是在故意挑拨他与李洪信为敌。 可他並不摆明旗鼓站在李洪信这边。 首先,他看李洪信待他有几分诚意;其次,倘若打算帮李洪信了,此时反而该隱藏彼此的关係,表示出警惕、忌惮,瞒过申师厚。 但现在申师厚逼李洪信下马,事闹到明面上。 若下马,李洪信丟了面子,便可能镇不住麾下的跋扈兵士;若不下马,萧弈这行营都转运使的顏面也掛不住。 怎么办? “都言重了。”萧弈道:“李节帅乃国之勛旧,立过汗马功劳,天下共仰,我一介后进,岂可让李节帅下马相迎?” 先这般轻轻捧了一下,给了李洪信面子,接著,萧弈口风一转。 他从袖子中掏出一封圣旨,郑重其事道:“陛下有旨,李洪信接旨。” “臣接旨。” 李洪信连忙翻身下马,行礼。 萧弈没要求他净手焚香,摊开圣旨,念道:“兹任萧弈总领河东行营诸军粮秣輜重事,节制沿途州县转运官属,一应盐引发行、护漕兵调,悉听其调度!” 圣旨不是给李洪信的,萧弈无非是把敕命又念了一遍。 李洪信明显一愣,抬起头,显出被冒犯的表情,以疑惑的目光看来,似在询问萧弈,为何非要爭个气势高下,不再是自己人了? 萧弈只当没看到,脸色淡漠。 其实,颁旨的礼仪兵士们也不知,李洪信只要不发作,依旧折不了面子,故而最终还是耐著性子应了。 “臣领旨!” 队伍进城,萧弈入驻临时徵辟的转运使司。 他看过大堂、官廊,正准备到后衙歇歇,申师厚便来了。 “使君高明啊,略施小计,不仅没让李洪信放肆,还逼他低了头。可依下官所见,李洪信分明没把你放在眼里。” 萧弈冷著脸,淡淡道:“何意?” 申师厚道:“他是前汉旧臣,在大周朝的地位肯定不比以前,心中当然不满。陛下与王相公如今在调换各镇节度使,唯独没有动他。自然不是因为他忠心耿耿,而是逼得他串通刘崇。” “你放肆!” 萧弈既没给李洪信面子,更不用给申师厚面子,忽然发作,叱道:“既知道,你还敢明目张胆地挑衅他?就不怕他要了你我性命吗?” 申师厚訕然而笑,道:“下官是衝动了些,但想来该不至於,不过是几句言语试探,以他的城府,当能接得住才是。” 萧弈道:“你有何计划?” 申师厚道:“王相公让我打探好陕州精兵数量、粮草几何,以及李洪信麾下將领有谁对他不满如此等等。” “之后呢?” 申师厚似没打算交底,赔笑著道:“无非是探明情报,待王相公定夺。” 萧弈不信,若没后手申师厚敢这么囂张。 他作怫然不悦状,叱道:“你做事太急,恐怕已让李洪信看出不妥来,我只有一千兵马,万一有变如何是好?” “使君何必动怒?”申师厚道:“下官之所以敢如此,自然是有些把握。” “说!” 想来,萧弈今日的演技已然骗过了申师厚,他迟疑了片刻,开了口。 “萧使君与下官都是王相公心腹,下官就直说了。王相公曾密嘱下官,李洪信麾下都押牙將杨昭勍、护圣军都校康审澄,皆禁军出身,素不满其主滥杀跋扈,或可暗中收买,只要此二人归心朝廷,届时一纸詔书召李洪信还朝,他必不敢抗命,今日下官故意试探,正是要看这二人的神色动静。嘿嘿,如今谁看不出,李家这等前朝勛戚,气运早衰,识时务者,岂有不向王相公输诚之理?” 萧弈暗忖,看来不论李洪信態度如何,王峻都铁了心削其兵权了。 当夜,李洪信设宴,为转运使司诸人接风洗尘。 萧弈让张婉作男装打扮隨在他身后,一同赴宴。 “郎君,太后就在节帅府中吗?” “有可能。” 张婉眼眸含著期待,又有些忐忑,问道:“那,若教太后知晓妾身竟隨郎君作侧室,是否会动怒?” “放心吧,她不是小气之人。” 萧弈握了握张婉的手,示意她沉住气。 保义军节度使府奢华豪阔,灯火通明。 李洪信没有披甲,披了一身看起来就干分凉爽透气的綃纱长袍出迎,如富家翁一般。 见状,申师厚不由凑到萧弈耳边,低声道:“看来,李洪信已被富贵抹掉了雄心壮志,若如此,此人便好对付了。” 萧弈嫌这老无赖口臭,挥了挥手,让他离得远些。 其实,用心一想就知,李洪信必是故意做出贪图享乐的姿態,降低申师厚的戒心。 大堂上已摆好美酒佳肴,舞姬翩翩作舞。 眾人一番寒暄,各自落座。 萧弈见案上菜餚不错,大快朵颐,专心致志地把自己餵了个饱,不时还拿些糕点餵身后的张婉。 待堂中歌舞表演到第三场,他转头一看,见李洪信面色深沉,正盯著申师厚,目带思量。 再看申师厚,正津津有味地盯著舞姬瞧,那眯起的老眼中满是贪婪之意,丝毫没留意到李洪信的打量。 说是收买杨昭就、康审澄,只怕这老无赖先被李洪信给收买了。 “多谢李节帅款待。” “萧使君客气。” 萧弈放下筷子,道:“酒足饭饱,当议公事,今粮草转运,虽不劳节帅徵发民夫,可少不得需派遣兵马沿途护送輜重。敢请节帅拨些镇兵,以固粮道。” 李洪信眼中浮过思忖之色,道:“萧使君打算如何安排?” “可有地图?” “在书房中,敢请使君移步?” “也好。” 萧弈再次看了申师厚一眼,见他正眉开眼笑,便自行起身。 李昉也打算跟著,萧弈轻轻一按他的肩,道:“明远兄,且吃酒。” “好。” 出了堂,张满屯、周行逢等人想要跟上,也被萧弈留下,唯独带了张婉一人隨行。 穿廊而过,到了书房。 门一关,李洪信脸色就沉了下来。 “许久不见,萧郎步步高升啊。” “仰赖李节帅洪福。 f “可若萧郎觉得时过境迁,可以甩了我们李氏,自取富贵,怕是想错了。” 萧弈从容道:“李节帅若因傍晚城外那点小事发怒,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小题大做?我看你是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所以呢?我该今日出面维护,让王峻的人看出你我之间有私交,等到王峻真打算削你兵权了,再防著我一手?” “王峻老儿果然要对付我。” “朝廷调换诸镇,又岂是针对你一人?” 李洪信脸上怒气消了,踱步沉吟,道:“我该如何做?” “听我的。”萧弈道:“硬抗朝廷只有死路一条,唯有建功立业,撇清你与刘崇的关係,让王峻不能动你。” “呵,休当我不知朝廷的算计。让人派兵护卫粮道,其实是想把我的兵马借调出去,有借无还,以此削我兵权,再调我回京。”李洪信道:“张彦超前车之鑑就在眼前,我岂能轻信?” 这確实是王峻的图谋。 萧弈没有反驳,只问道:“李节帅既不愿借给朝廷,借给我如何?让我把这一条商路走通,对你我都將会很有利。” 李洪信道:“我凭甚借兵於你?” 萧弈知此人蛮横,不好沟通,道:“敢问————令妹在吗?” “不在。” “去了何处?” 李洪信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稍稍迟疑了一下,道:“我也不知。” 萧弈转头,与张婉对视了一眼,只见张婉眼神从期待转为了担忧。 想来,李寒梅除了河东还能去何处? 此事一旦让王峻得知,必要治李家勾结刘崇之罪。 萧弈想了想,道:“李节师,你当知自己眼下面临的是何处境,你信我,我便保你;若不信,那你生死自便吧。” “我安能確定萧郎不是打算除掉我,以绝后患?” 此时,张婉忽上前了一步,万福道:“李节帅,可还记得我?” “你是?”李洪信眯著眼,先是疑惑,之后问道:“你是小妹身边的尚仪? ” “正是。”张婉敛衽深施一礼,道:“我只说一句,郎君心念太后,甘冒干係收留我任身边,这般担著天大的风险,又岂是背弃李氏的作为?故而,今李氏安危唯繫於节帅一念之间,信郎君则生,不信则死。” > 第258章 戍防粮道 第258章 戍防粮道 一张地图摆在陕州转运使司大堂上,已被標註得密密麻麻。 萧弈指点著,侃侃而谈。 “如今高怀德已率部先行开赴中条山段,亲自踏勘布防,督办险隘戍守事宜。此段山高谷深,林莽纵横,乃粮道防袭之要害,由他坐镇,可以放心。” 手指南移,萧弈点了点黄河上的一处。 蒲津渡。 “我们要留意的重点在这里,蒲津渡。第一趟粮食几乎全程走陆路,唯有北渡黄河时,需经这个咽喉要津。粮船抵此,装卸转运之际,耗时最久,水匪滋扰、敌骑突袭之虞最重,乃粮道安保之首重关卡。高怀德已令麾下將领米福德,领禁军二百名驻守蒲津渡,专司渡口守备、漕船护运及滩头警戒之责,我则请陕州镇兵两千人全程戒备陕州至蒲津渡沿途,尤其是密林、河汉等易设伏之地,確保粮队水陆转运衔接无虞,万无一失————” 好不容易,说完了沿途戍防之事。 萧弈看向了堂中坐在最末尾的那人,脸上浮起沉稳的笑容。 “郑先生,如今你放心了吧?” 郑麟在陕州也有粮仓,因此从开封运了批粮食过来很快,抵达时,蒲津渡的戍防、船只却还没有布置完成,也就是说,朝廷的办事效率拖慢了商贾运粮。 萧弈既坐镇陕州,自不容这种情况发生,亲自督促了几日,终於准备完毕,今日特意请来旁听,以安商队之心。 此时,郑麟连忙起身,道:“使君如此布置,必无忧也,小民也可以放心运粮启程了。” “何时?” “今日便起行。” “好。”萧弈点点头,道:“如此,我亲自到城门送郑先生。” 郑麟不由受宠若惊,躬身道:“小民操持贱业,蒙使君如此厚待,折煞小民也。” “郑先生为国效劳,这是我对先生该有的敬意。” “使君厚恩,真是让小民惭愧啊!不瞒使君,小民虽存报效朝廷之心,此行原也存著私念,本欲借运粮之便夹带货物,规避沿途税卡,多牟几分利。可使君竟以国士相待,小民便是块顽石也该知滚烫————” 说著,郑麟抬起袖子,擦拭了眼角,咬牙道:“小民幡然醒悟,那些货物,小民一件不带了,这就催赶车队昼夜兼程,定教军粮早抵边关!” 见状,萧弈有些触动,心中却还是存著怀疑。 当日下午,他出城相送郑麟的商队,不动声色地亲自检查了一番。 抽查了许多袋粮食,可一个麻袋解开,里面都是白花花的粟米,並无任何猫腻。 如此看来,郑麟確实是个靠谱的粮商,萧弈暗忖,自己之前对此人的怀疑,都是偏见。 倒不知申师厚是拿了郑麟的好处帮忙引荐,结果意外找了一个有实力又有情怀的商贾,还是自己也误会了申师厚? 这般想著,萧弈亲自斟了一杯酒,递给郑麟,道:“我敬郑先生一杯,待第一趟粮食入仓,我亲自为你发盐引。” “谢使君!” 郑麟十分激动,仰头一口饮了酒,起誓道:“若不能把粮食安全送达,我誓不归还!” 黄河咆哮,似也在讚扬这商贾报国的豪情。 为了表达重视,萧变一直望著郑氏商行押著第一趟粮食远去、直到消失在天际,方才返回。 事情到这里,都很顺利了。可他没有放鬆下来,因为他知道,做事不顺利才是常態。 也许一些会出错的,甚至於危险的端倪,他还没有发现。 之后数日,他便在陕州主持各种事务。 毕竟运粮路线不止一条,除了第一趟这个以陆路为主的路线,后面能够运更多粮食的水路,还有诸多准备事宜。 阎晋卿在开封、申师厚在陕州招募商贾都还算顺利,其后將陆续有粮食运来,算是初步打开了局面。 七日后,阎氏商號的粮草也到了,这是第二趟,筹措、运送,阎氏商號比郑氏商號晚了整整七日。 尚在处理此事,申师厚忽然赶来稟报。 “使君,郑麟回来了。” “这般快?” 萧弈十分诧异,走到地图前边看著,边心中计算了往返时日。 算来算去,郑麟无论如何不可能这么快从晋州来回。 莫非是出事了? “速让他来见我。” “是。” 萧弈又低声吩咐道:“铁牙,你派人去查查,看郑麟具体发生了什么。 “喏。” 很快,申师厚领著郑麟一同进来了。 郑麟风尘僕僕,显然路上吃了许多苦,但气色甚佳,神態如常,看起来並不像是粮草出事的样子。 “见过使君。” 萧弈神色平静,道:“算时间,郑先生应该还没到晋州才对?” “回使君。”郑麟深深一揖,道:“小民將粮草运过黄河之后,高將军麾下將领米福德清点验收,之后,並未让小民隨行。 1 “为何?” “说是近日有河东游骑袭扰,高將军吩咐,中条山段路险,情况复杂,粮草如何运送,由禁军指挥,不必小民在旁指手划脚。因此,禁军押走了小民的僱工与车辆。” “原来如此。” “这是禁军接收粮草后给的勘合,请使君核验。” 郑麟双手捧起一封文书,道:“小民想著先兑了盐引、儘快卖了盐,趁著收秋粮,筹到更多粮食运往晋州,再走一趟,因此紧赶慢赶地回来。” “你有心了。” 萧弈便接了勘合,看了一眼,见上面有米福德的籤押,以及高怀德的鈐印。 他不放心,派人招来李昉,让李昉帮忙核验了一遍。 “是真的。” “是吗?” 萧弈见李昉眼神篤定,方才相信。 看来,確是高怀德接收了粮食,这不会有假。 “既如此,留书存档,给郑先生凭条兑换盐引吧。” “是。” 这第一趟粮虽还未抵达晋州粮仓,但有高怀德护送,想必出不了任何岔子。 不论如何,郑麟成功领了盐引,城门立木、千金买马骨的效应,很快便会有更多商贾参与进来。 这一趟走通了路线,萧弈打算也让老潘试著运一部分粮草,不求赚很多钱,更重要的是积累经验。 “都去吧,望诸君再接再厉。” “是。” 忙过此事,萧弈心情放鬆了些,伸了个懒腰。 回过神,只见张婉莲步轻移地走了过来,將一叠文书摆在了他的案头,柔声启稟。 “郎君,这些公文妾身都处置好了,三路押纲官的呈文妾皆用小楷签注了疑竇,第二趟粮起行的漕运勘合已核验鈐印,有些改动,依旧是用硃笔作標在一旁,郎君可看看。” “所幸有你啊。” 萧弈感慨了一句,对张婉愈发满意。 他初时纳她,是因为两人之间有秘密;此外,也喜欢她的容貌;如今很是欣赏她做事的態度与能力。 张婉抬眸望著窗外,抿唇浅笑,道:“今日的案牘可比之前减了许多呢,卯时起的文书,没到申末便都理清了,竟是天都还未黑。” “是啊,总算过完了最杂乱无章的阶段。” 这些时日,萧弈是忙得连放屁的时间都没有,今日难得在天黑前处理完公务。 “郎君这些时日也太辛苦,接下来,是否就不用那般紧绷著了?” “成功运了一趟,剩下的便可顺著这流程照做,自然就没有那么累了。” “今儿,郎君也可稍稍放鬆呢。” 好好的一句话,萧弈却听出张婉语气中有一丝紧张的颤慄。 萧弈转头一看,见张婉正站在一旁,眉目含情,睫毛微微有些颤抖。 他知她的心意,拉过她的柔荑,道:“近日实在是辛苦你了。” “妾身是郎君的人,为郎君分忧,理所应当。” “莫总站著,坐一会,待我批阅用印,今夜小酌两杯。” 张婉却不坐。 因屋中只有一把椅子,而萧弈已经坐著了。 “坐吧。” “妾身才不上当,坐下来郎君又要————” 张婉话到一半,脸颊微红,改口道:“妾身替郎君揉揉肩。” 说罢,一双柔荑已轻轻按在萧弈肩上。 萧弈道:“你这宫中尚仪,凡事做得都好,却没甚力道。” “那————若郎君不弃,今夜容妾身执壶奉盏,再为郎君舞一曲《绿腰》可好?“ “万分荣幸。” 其实,张婉是有些羞怯的,每次都像是与萧弈亲近,可他若当真,她便如小鹿般躲开,之后,又重新主动贴过来。 他知道,她心里並不抗拒他,脑子里也想与他更进一步,只是身体还不习惯,只能一点一点互相熟悉。 这阵子一同处置公务,已熟悉了大半。 今日难得有閒,气氛也好———— 然而,没伍萧弈批阅完公文,忽有信使狂奔而来,径直跑到官解立外。 “使君,出事了!” “何事惊慌?” “粮草————粮草被劫了!” “是吗?” 萧弈十分诧异,眉头一皱,搁笔,问道:“哪批粮草?在何处被劫的?” 得到的回答却更让他意外了。 “回使君,是第一趟粮草,在中泊山被劫了!” “没到高怀德手中?” “不,正是高將军手中,被人劫走了。” “怎么可能?” 萧弈不可置信。 他思忖半晌,依旧不明白高怀德怎会犯这样的错误。 眼下河东尚未亢举来犯,顶多来了几支小小的游骑,连这都守不住吗? 末了,萧弈喃喃自语道:“高亏用,你可是给我签过军令状的————” > 第259章 亲查 第259章 亲查 萧弈承认他对申师厚有偏见,得知粮草遇劫,他第一个招来询问的就是申师厚。 並请了李昉在旁帮忙观察。 “下官见过使君。” 眼看著申师厚从容不迫地行礼,萧弈並不急於问话,只居高临下地审视著。 过了一会,申师厚有些不明所以,抬头瞥了他一眼,赔笑道:“使君召下官来,想必是要问招募商贾之事,使君放心,下官近日颇有进展,已招募了大小商贾三十余户,甚至有不少,已经运粮前往晋州。” 萧弈依旧不语。 申师厚疑惑了片刻,又道:“哦,关於质押金,亦是依例收取了的————” 这般稟报了诸事,申师厚渐渐也察觉到了不对,神色有了些忐忑。 “使君,可是出了何事?” “你觉得呢?” “下官岂能知晓,还请使君明言。” 萧弈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郑麟运的那批粮草,送往晋州的途中被人劫了。” “什么?!” 申师厚发出一声惊呼,瞬间眼晴瞪大,童孔颤动,显得很是诧异。 萧弈观察得仔细,察觉到他的诧异並不是装的。 以乎,申师厚与粮草遭劫无关。 “敢问使君,具体情形如何?” 萧弈遂吩咐人把高怀德派的信使带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再给申监仓说一说粮草遭劫的过程。” 那是高怀德麾下一个小卒,脸上愁云密布,叉手稟道:“是,那批粮,是米將军在蒲津渡接的手,点验清楚便往晋州发,行到絳州地界,换了董遵诚都头押送,俺家高將军早遣探马清过道,沿途山匪都撵乾净了,河东那些游骑野狗也赶得远远的,谁知到了离晋州城六十里地的平阴屯堡,竟出了天大的岔子。” 他抹了把脸,啐道:“堡里夜里本该铁桶似的,可不知哪路杀才摸黑进了堡,把董都头並好些弟兄害了,抢了粮去,次日將军得信,率部追到霍邑隘路,眼见要咬住尾巴,那伙天杀的竟把粮车全点了,黑烟滚滚的,半粒米都没给俺们留下。” 萧弈已听过一遍,此时只看申师厚的反应。 只见申师厚竖著耳朵听著,眼珠快速转动了两下,浮起思忖之色,道:“如此说来,这批粮,是在高怀德眼皮子底下丟的?” “话不能这般说,將军分明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安知那贼子是如何————” “够了。”申师厚轻叱一声,抱拳道:“使君,请容下官细稟。” 萧弈知这是有话要私下说,挥退旁人。 “说吧。” “使君,我看此事恐怕与李洪信脱不了干係。” “哦?如何又扯到了李洪信身上?” 申师厚眼中透著狡黠,捻须细声道:“贼子抢了粮,寧付之一炬,也不愿让它重新落回我军手中,岂是寻常草寇做得出的?必是河东刘崇帐下精锐游骑所为。然而,河东如何对粮队行踪了如指掌?必是提前得到了情报,除了李洪信,又有谁能提前泄露消息呢?” 萧弈道:“確有道理啊。” 申师厚道:“再说那高怀德,身为押粮主將,为何没有布置巡骑,及早发现粮队遇袭?贼人烧粮时他追击不及,这般巧合,倒像是排演好的一般。依下官浅见,监守自盗尚属寻常,怕只怕,这二人早与河东暗通款曲。” 话到最后几个字,他吐出的气让案上烛火都晃了晃。 萧弈笑了笑,似玩笑般地道:“你思路这般清晰,若非知你忠於朝廷,我差点怀疑是你为陷害李洪信、高怀德,做了这个局。” “怎可能?” 申师厚惊道:“他们是藩镇及藩镇子弟,何等跋扈,借我几个胆我也不敢欺到他们头上呀!再说了,此二人本为朝廷隱患,王相公想方设法为陛下削藩,防的,不就是出这种事吗?” 萧弈摇手道:“戏言而已,莫往心里去。此事干係重大,你先保密,下去吧“” o “是。” 申师厚欲言又止,退下。 “明远兄,如何看待?” 李昉道:“他不敢做这样一个局。” 萧弈沉吟道:“那是怎么回事?” 李昉反问道:“你为何觉得此事一定就有隱情?” “我觉得,以高怀德的能耐,不至於连一批粮草都看不好。” “粮草夤夜失於垒中,若非有內应,贼子安能做到?此事,高怀德御下不严、疏於稽察,难辞其咎。” 说著,李昉闭著眼,似乎代入了对方的立场,推算著,继续侃侃而谈。 “凡人孰能无过?高怀德將门骄子,矜才负气,此等人物,最是树大招风,我若要劫粮,也会选择拿他做文章,况且,他与大郎亲近,又要求独揽戍防全权,此中有嫌隙可用。一旦出事,纵使你不归咎,王峻岂能放过他?” 萧弈道:“如此,我若归咎高怀德,岂非中了敌人一石二鸟之计?” “那又如何?”李昉道:“粮食已失,不必再纳入考量,高怀德不堪大用,已是彰明较著,你当思者,乃如何践行与陛下之约,限期转运军粮抵晋州,而高怀德的军令状才是保证守护粮道。” “这次丟了一万石粮,我若不查得水落石出,安知下次会丟几万石?” 李昉道:“若是我,会稳妥行事,当擬具密牒,呈递枢密院,请王峻另遣禁军大將接掌防务。一万石粮食虽可惜,影响不了大局,今商道既通,后路不绝,唯需稳守津要,则转运重责可竟全功。” 萧弈道:“但我有我的目的。” “我知道。”李昉微微一笑,道:“你若想亲自去絳州,此间事务我会替你料理。” “多谢。” 二人对视一笑,颇为默契。 当夜,萧弈临时安排了一些他离开之后的事务。 这一忙,又到了半夜。 好不容易盖上最后一份公文,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去,张婉还在灯下持笔替他誊写著文书。 似察觉到他的目光,张婉抬眸,柔声道:“郎君,天色又晚了呢,你先歇著,妾身一会来收拾行李。” “你原在宫中过的是养尊处优的日子,如今跟了我奔波劳苦,可吃得消?” “吃得消,就带妾身一道去吧。”张婉急道:“妾身绝不会耽误事————” “好,你不怕累就行。” 张婉顿时有了笑意,垂眸道:“妾身欢喜还来不及呢,一点也不累。” 次日天不亮,萧弈便醒了。 他总觉得院子外有奇怪的细碎声音。 那声音隔得颇远,也不大声,就是一直沙沙作响。 等出了院子,才看到是周行逢正在水槽旁磨刀。 “磨了多久了?” “小半个时辰。” “磨那么利做甚?” “太久没杀人了。” 萧弈喃喃道:“希望不用杀太多人吧。” 他把一千兵马留在陕州给李昉镇场子,带了三十名牙兵从蒲津渡过黄河,连人带马,用了五艘漕船。 当此粮草转运之际,黄河两岸干分繁忙。 北岸码头正在卸粮,大小漕船挤得密密麻麻,搬运工们扛著粮袋往来穿梭,將粮袋从船上卸下堆放到新建好的货栈中,商贾们手持薄册,高声核对船籍与货单,不时与船家爭执几句,声音淹没在喧囂里。 萧弈还在观察,一队禁军已赶过来迎接他了,脚步匆匆,为首的將领他也认得,正是之前蹴鞠时负责防守他的米福德。 “萧使君,末將迎得晚了,还请恕罪。” 米福德走得急,行礼时,一个物件从怀里掉了出来。 萧弈拾起,见是个红线绑著的木籤子,隨手递了过去。 “米將军在求姻缘?” 米福德连忙接过收好,道:“是,末將在求取赵阿兄的妹子。” “哦,你不必拘谨。” 米福德道:“此前与使君蹴鞠,我多有冒犯之处,今日赔罪了。” 萧弈摆摆手道:“蹴鞠盯防得紧很正常,你也没真防住了我,有何好见怪的?” “我————是末將技艺不精。” “好了,公是公,私是私,与我说说那批粮草运送的情况。” “是。”米福德道:“那是第一趟粮食,我不敢耽搁,运来时仔细拆开了麻袋,验过粮,亲自押运,到了絳州境,董遵诚已在官道等著,我与他交接之后,他就运粮草走了。没想到,过了两天,消息传回,听说他被杀了,粮也被人劫走,那些天杀的贼子!” 萧弈问道:“你觉得,谁有可能是河东的內应?” 米福德想了想,道:“若非运粮的民夫中有河东细作,那就是负责巡视的镇兵当中有人暗通刘崇了。” 萧弈点点头,又问道:“这批粮送抵蒲津渡,你便给了郑麟盐引?” “是。”米福德道:“是高將军的命令,因接下来路途不靖,他不希望商贾碍手碍脚,就让我將商贾打发了,由禁军派人督粮。” “带我到转运仓看看。” “是,使君请。” 大概看了看,蒲津渡的转运仓中已堆了四五千石粮食。 萧弈不由舒了一口气,暗忖李昉说得不错,只要商路走通,粮食络绎不绝,被劫的一万石影响不了大局。 “这些都是谁运来的?” “是转运使司在陕州招募的粮商,但都是些小商户,有二三十户,暂时把粮放在这仓中保管,只等前方高將军扫清了道路,便立即起运。 萧弈道:“这些商贾还在渡口,招来,我见见他们。” “是。” 第260章 剖查 第260章 剖查 很快,二十余粮商便被带到了萧弈面前。 环顾一看,个个都是风尘僕僕。 萧弈看向其中最年长的一人,问道:“老先生,尊姓大名?” “回使者,小老儿沈德丰,乃陕州粮商。” “你运了多少石粮食?” “小老儿惭愧,只运了七百石。” 萧弈道:“已经很多了,如此也能兑中等盐引万斤之数吧?” “小老儿不仅是衝著盐引,更是为了报国。” “好,好!你们都是心存忠义之士,当得到朝廷嘉赏。对了,沈先生,质押了多少担保?” “田契与铺面,值八千贯。” 萧弈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张婉,只见张婉点了点头,示意沈德丰报的名字与粮食数量、质押金都与文书上一致。 之后,又接连问了几人,都没有发现问题。 “使君见谅,我们都是些小商贾,运的粮食不多。” 萧弈道:“不怕运的少,正如这般匯沙成塔,聚流成河,更能显出我大周眾志成城,此战必胜。” “大周必胜!” 眾商纷纷雀跃。 萧弈在蒲津渡没查出问题,不愿久留,当天便离开,赶往平阴屯堡。 是夜,他在途中一个小驛馆歇下。 临睡之前,张婉忽低声道:“郎君,妾身今日觉得好奇怪,反覆想了很久,才知问题出在何处。” “何事?” “那些小商贾所运粮食、所兑盐引、所押担保,与文书上別无二致。” “所以呢?” “妾身一直以为,申师厚主动揽这件事,是想抽些油水。” “是啊。” 萧弈不由也疑惑起来,喃喃道:“或许我们都误会他了,又或许是,他做得比我预想中更高明吧。” 忽然,有急促的马蹄声从官道传来。 张满屯赶到门外,嚷道:“將军,一定是米福德那些小子派人提醒高怀德了,俺要不要去追。” “罢了,换作是我,你能不通知我吗?” “喏!” 屋內,张婉声音压得更低,道:“郎君,这驛馆动静好响呢。” “是啊。” 又急行了一日,在次日傍晚,抵达了平阴屯堡。 他们的行程,比粮队足足快了两天,米福德的信使也没比他们快多少。 “高將军呢?” “在那边祭奠亡灵。” 荒野中有青烟飘起,纸钱的灰烬隨风飘来。 萧弈止住身后的牙兵,独自往那边走去。 远远地,只见高怀德坐在一个火盆前,默默地烧纸。 这情形有些像他重生之初见到的史德渊烧纸的情形。 萧弈走过去,在高怀德身旁坐下,拿起几张纸钱,丟在火盆里。 火苗迅速吞噬了那粗糙的黄纸,捲起一缕烟气。 “你是来押我的?”高怀德问道。 “不是。” “你一定很幸灾乐祸吧?我还是出了差池。” 萧弈道:“你不该坐在这里,你该去把粮食找回来。” “找不回来了,烧掉了。” “我没想到你会心灰意冷,比我想像中没用得多。” “以成败论英雄,该的。” 萧弈语气冷峻了几分,道:“既然如此,我便军令状行事,你没能守住粮草,该斩。” 高怀德冷笑,道:“这便是你的图谋,让我守粮,守住了,功劳是你的;守不住,罪责归我,打得一手好算盘。” “眼界浅了。” “是吗?” 萧弈道:“不仅如此,我还打算给你安一个潜通刘崇的大罪,除掉你,顺势牵连你父亲,把你高家连根剷除。” 话说到这个份上,高怀德反而问道:“你信我?” “你怎看出我信你的?” “若真是为了对付高家,这么做就太蠢了。” 萧弈道:“看来你还没完全失去理智,好,直说吧,我相信你不曾勾结刘崇,且愿意给你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 “为何?” “没有为何。”萧弈道,“就是出於信任。” “信任?” 高怀德明显愣了一下。 萧弈道:“说说,在你看来是怎回事?” 高怀德道:“我想不明白贼敌是如何做到的,沿途的土匪、流寇,我尽皆扫乾净了,便是有河东游骑四下窥探,也不敢深入我的戍卫范围才是,本该是万无一失的粮道,偏偏丟了粮————因此,我最初怀疑是你在做局害我。” “不是我。”萧弈摇摇头道:“我问你,董遵诚身边有可能有內鬼吗?” 高怀德沉吟道:“他麾下有六十余人,当场战死二十七人,伤者十二人,余者逃散。” “盘问过伤兵具体情形了?” “说辞大概都差不多,当夜他们在屯堡歇息,留了十八人守夜,贼敌大约有百人,突然杀进堡垒中,径直破了门,等他们反应过来,董遵诚与麾下校將们都已经死了,队伍无人指挥,只好突围杀出报信。” 萧弈敏锐察觉到了其中的奇怪之处,问道:“你是说董遵诚的摩下校將都死了?” “是。” “副都头、子將、教头,全都战死了?” “是。” “尸体呢?”萧弈问道,“是否有请仵作来验过?” “仵作?” 高怀德摇了摇头,道:“战死沙场,岂有找仵作来验的道理?” “验。”萧弈篤定道:“验了,也许就有更多线索。” 这件事,他並没有当作是一场遭遇战,內心更倾向於將它当做一桩案子。 老仵作是连夜从晋州治下的太平县衙找来的,颤颤巍巍地仔细查看了每一具尸体。 萧弈与高怀德並肩而立,等了很久。 终於,老仵作缓缓转过身来,行礼道:“使君、將军,小老儿查过了,这六具尸体颇为奇怪。” 高怀德看了一眼,低声对萧弈道:“那是董遵诚与他心腹校將们。 萧弈问道:“有何奇怪之处?” 老仵作道:“他们死前都饮了酒。” 高怀德道:“夜间饮酒,有何怪哉?” “二位且看董將军颈上这伤。” 老件作提灯,邀请萧弈、高怀德凑近,用竹籤轻拨创口。 “创缘平整如裁帛,两角一圆一尖,尖角斜向右上,圆角偏向左下,此乃单刃短兵横拉之相,绝非劈砍所致,刀锋自喉结下三分处斜切而入,深及血脉,再看这处,皮上有擦损淤痕,形如掌根压印。” 说到累了,老仵作歇了一会,方继续道:“凶徒必是自后突袭,左臂锁颈,右掌抵其项背,匕首自將军右肩上方掠过,顺势横抹。若正面相搏,创口当直下或斜挑,断不会呈此等后高前低之势,更无颈后这抹按印。” 萧弈大涨见识,道:“也就是说,他死前在与人饮酒,並无防备,结果被一刀了结,他是死於熟人之手的。” “是。” 高怀德脸色一变,目光黯淡下来。 萧弈问道:“当夜还有谁进入屯堡?” 高怀德道:“此事我已问过,只有一队镇兵拿著令牌,进过屯堡。” 说著,他踱步走到了一旁。 萧弈知他心意,跟了过去。 高怀德微微一嘆,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董遵诚与陕州镇兵勾结河东,想必当夜他们吃酒议事,没想到对方突然对他下手,助河东兵夺了粮食。” 萧弈道:“不无可能,可若我是河东兵,既收买了董遵诚,又岂会为了一万石粮而杀了內应?” “还有別的可能吗?”高怀德喃喃道:“或是他们只是达成了初步共识,后续事宜还未谈妥,最后翻脸了。” 说罢,高怀德的神色比之前更加黯淡,嘆息一声,又道:“我本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董遵诚会监守自盗,可证据摆在眼前,他与对方吃酒被杀,容不得我心存侥倖。既查出是我用人无方,导致粮食失守,我绝不推脱,你重罚便是。” 萧弈道:“不急,还未查个水落石出之前,各种可能都有。” 两人继续交换线索,推测贼敌动向。 不知不觉,天又亮了。 高怀德麾下探马赶回来,稟道:“將军,又发现河东游骑在附近打探。” “来得好!”高怀德眉头一皱,道:“此番,我必擒拿几人回来审问,真相如何,待我从他们口中撬出便知。” 萧弈由他去对付河东游骑。 高怀德走了不多时,张满屯便赶过来,低声道:“將军,那老仵作把董遵诚的肚子剖开了。” “为何?” “这老货,说既是喝了酒,想必也吃了下酒菜,他看看能否找出条线索哩。” “剖了就剖了吧。” 萧弈暗忖,若查不到更多的线索,董遵诚难免背上通敌的罪名,那又何妨剖了看看。 说话间,又有马蹄声传来。 这次来的是萧弈麾下。 “使君,申师厚请你速归,称有紧急要事稟报。” “何事?” “他並未明说,只说与李洪信有关,请將军速回,否则恐陕州有失。” “备马。” 萧弈正打算往外走,见却张满屯又在与那老仵作爭执著什么。 “铁牙,何事?” “將军,你看!” 张满屯竟是捧著一团东西赶到萧弈面前。 那是带血的、混杂著各种黏液与消化了一半食物的混合物,带著一股冲鼻的恶臭。 “这是?” “老货从董遵诚肚子里掏出来的,说好稀奇哩。” “为何稀奇?” “他说堂堂禁军將领,吃的怎都是含沙土的糠?” 闻言,萧弈忽然一顿。 他俯过头,凑近了些,凝视著张满屯手里那团东西。 董遵诚竟吃了带著沙土的糠? “为何?” > 第261章 调包 第261章 调包 “使君,马已备好了。” 萧弈没有出发,盯著张满屯手中秽物看了一会,道:“再带我去见那些运粮的民夫。” 从民夫口中其实问不出太多有用的,都是些埋头做事、话都说不利索的苦力。萧弈、高怀德问过几次,粮食遭劫时,民夫们缩在屯堡外的草棚里抱头躲著,不敢出头,连贼敌攻破屯堡都不知。 但这次,萧弈问的是运粮的情况。 “这批粮食在路上有卸载过吗?” “没有。” 答话的是眾民夫中唯一活络点的小管事,道:“回使君的话,走的都是陆路,粮食囫圇个儿装在车上,没事谁费那劲装装卸卸的?您说是这个理儿不?便是在这平阴屯堡歇脚过夜,那也是把车一停就完事,哪用得著上下折腾呀?” “粮食里有掺沙土吗?” “哎哟,哪敢吶!都是朝廷老爷们验看过的,清清白白。” 萧弈想了想,道:“你说走陆路不用从马车上卸粮,那过黄河时呢?” “那是有,渡河嘛,总得倒腾一回。” “具体说说,是怎样的情形。” “粮食是先搬到漕船上运过河的,怕下雨淋著,在两岸渡口的转运仓里暂存了一两日。等漕船把空马车也捎过去了,才重新装上车。小人们私下还嘀咕呢,说是头一趟不熟,往后路子趟顺了,车马分著段运,兴许还能再快些。” “当时没有被调包了?” “使君说笑了,这一路上小民们都睁大眼睛盯著呢,还有军爷们把守,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朝廷的粮?” 萧弈又分別问了旁的民夫,得到的回答都大同小异。 末了,萧弈侧头,问道:“铁牙,你怎么看?” “俺寻思著,董遵诚原是想在粮食里掺些沙土充数,他手底下的弟兄看不过眼,他便把眼一瞪,嚷道这有甚吃不得?俺便吃给你们看!”说罢,真箇抓起一把沙土,硬生生咽了下去。旁边的人怒急了眼,抽刀便將他搠翻了,正乱著,河东的游骑杀到,抢了粮车,到天明一翻看,儘是掺沙的货色,气得点把火烧了个乾净。好巧不巧,高怀德那廝正引兵追到,撞了个正著。” 周行逢骂道:“放你娘的屁!” 萧弈问道:“你觉得呢?” 周行逢道:“自打我当兵以来,就没见过督粮官不贪墨的,我看,董遵诚是与人分赃不均,被黑吃黑了。 “ “细说说。” “我一路跟著使君,看得分明,这批粮草在开封、陕州都验过,没问题,那定是在渡河时被调了包,董遵诚手底下人看不过,把掺土的粮塞进他嘴里,將他一刀了结了。” 张满屯道:“你说的,和俺说的这不一回事吗?” “大不一样。” “哪不一样?” 周行逢道:“我说,掺土的粮必定提前在蒲津渡准备好了,否则来不及调包。” 张满屯道:“差不了太多。” 周行逢脸一冷,道:“你懂个毬,这里头关窍多了去。” 萧弈摇了摇,沉吟道:“若只是如此,河东游骑来的时机也太巧了。” 周行逢道:“无论如何,我看,守蒲津渡的米福德脱不了干係,將他押了,我自有手段叫他吐个乾乾净净。” “俺也觉得米福德有问题。” 萧弈发现,周行逢还挺好用的,武力不俗,脑子也不差。 就是杀气重了些,得要多加约束。 萧弈却没有立即返程,而是派了信使前往陕州,让李昉暗调五百兵马到蒲津渡。 再想了想,又派人去告知高怀德此事。 “郎君,此举恐怕不妥。” 往常萧弈与旁人议事,张婉从不插嘴,此时不由出声提醒了一句。 “郎君,若粮草当真遭人调换,高怀德恐难脱干係。依妾浅见,郎君自调亲兵前往足矣,若再知会於他————万一此事果真是他暗中操纵,岂非打草惊蛇?” “不,兵马调动,难以掩人耳目,何况若要擒拿米福德,我军必先渡河,此间变数甚多,易节外生枝。有高怀德出兵策应,才十拿九稳。” 张满屯道:“將军,俺看张娘子说得在理,你也忒信高怀德那廝了,谁知他肚里揣的甚腌臢心思。” 周行逢道:“不错,高怀德居心叵测,使君不必知会他,有我在,擒米福德,足矣。” 张满屯把胸膛拍得嘭嘭响,道:“俺在,足矣。” 萧弈若不相信高怀德的人品,便不会调他主持戍守了,遂道:“不必多言,此事我意已决,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喏。” “把董遵诚与战死者先火化了,骨灰收好。” “喏。” 张满屯嘀咕道:“若查出来是他们调了粮食,骨灰洒黄河里去。” 如此,萧弈方才返回蒲津渡。 这次他没有摆出仪仗,而是把三十余精锐牙兵分成三批。 其中四人持禁军牌符,將兵器、盔甲装车,进了蒲州城,在西门寻了一个临著码头的驛栈。 之后,萧弈带著张婉,扮成寻常夫妇,到这驛栈住下。 张满屯、周行逢则领著其余人扮作商贾、力夫,到处打听消息。 如此暗访了两日,周行逢对米福德的怀疑不断加深。 “使君,我看此事八成是这样,粮食是米福德调包的,董遵诚是高怀德杀的” o “为何?” “我收买了米福德麾下一个牙兵,灌醉了,套出不少话来,近来,米福德给麾下每个人赏了这个数。” “五十钱?” “五贯!两百禁军就是一千贯,他哪来这么多钱?” 萧弈道:“如此看来,米福德嫌疑很大了,可为何又说董遵诚是高怀德杀的?” 周行逢道:“米福德与高怀德关係匪浅,此二人自幼相识,高怀德十二岁那年,打死了石敬塘手下一个欺辱寡母的军士,是米福德护著他一路逃回彰武军,故而,高怀德很可能因米福德而参与了此事,使君不能只怀疑米福德,一味包庇高怀德,在我看来,你派人知会高怀德,让那廝知道你在查此事,你已经很危险了。” “还查到什么了?” “一些没用的消息。” “说说。” “那牙兵说,米福德近来为一个小娘子魂不守舍的,当是前两个月,他与高怀德在开封城外接了一个从鄴都回来的將领,见了对方的妹妹,说是国色天香,被勾了魂,上个月吧,登门提亲了。” “哪位將领?” “好像叫————赵匡胤。” 萧弈一听,神色凝重了许多,问道:“米福德与赵匡胤交情如何?” “不知,总之这次提亲没成,赵家拒绝了,米福德为此颇为伤心,接著就隨高怀德到河东来守粮道了,我看,这廝贪墨粮草,恐与此事也有关。” 萧弈暗忖,若如此,当与赵匡胤无关了。 倒也不是他怵赵匡胤,只是对此人慎重对待。 “倘若是米福德调包了粮食,原本的粮食呢?” 周行逢道:“转运仓里就有粮,如今已有六千石了。” 萧弈自然也想过,道:“可那些粮,是粮商们的啊。” “是啊————” 周行逢目露深思,手不停地摩挲著刀柄。 张婉则俯到萧弈耳边,细声道:“郎君,是否有可能,粮商是假的,毕竟,他们全是申师厚招募的。” “粮商能假,他们的质押金却假不了,正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定的规矩。” “郎君所言有理。” 张婉用手指支著下巴,再次思索起来。 萧弈想了想,吩咐周行逢,道:“去把那些粮商带回来,再仔细询问一遍,这次总能问出端倪来。” “是。” 次日。 周行逢把萧弈上次问过话的老粮商沈德丰暗中押到了驛栈。 萧弈没有出面,与张婉坐在屏风后品茶,听著周行逢审问。 “哥哥,人带来了。” “你等是何人?”沈德丰的声音镇定,道:“为何將老朽抓到此处来?” 周行逢喝道:“老奸商,你们的把戏我都已识破了,若不交待,今日且把命留在这吧!” “好汉莫恼,老朽真不知你说的是何事,不如把话说得明白些?” “好,运粮之事的猫腻!” “什么?” 沈德丰语气並不惊慌,满是诧异,反问道:“好汉,莫非是想替老朽做主不成?” “做主?” “老朽与一眾粮商给朝廷运粮,可这许多时日了,既不往前线送,又不给盐引,只空耗著,也不知如何回事,好汉想必知其中有猫腻?” 周行逢冷笑,道:“还装!你真给朝廷运了粮不成?!” “自然是真的,就在转运仓里。” ” ” 屏风那边,周行逢沉默了。 案子查到这里,一切推论似乎得全被推翻。 萧弈也是心念直转。 看来,沈德丰以及其他粮商真的运了粮,且就在仓库中。 那郑麟的粮呢?被劫的是掺土粮,相当於没多少粮。 所以,眾粮商运粮,郑麟没运粮,粮食的数目就对上了。 但还是不对。 自己在开封、陕州查验的粮食不会有假,到哪里去了? 忽然,萧弈明白了过来。 並非是粮食被调包了。 “好一手偷梁换柱。” 他倏然起身,往屏风外走去。 第262章 偷梁换柱 第262章 偷梁换柱 走出屏风,萧弈淡淡看了周行逢一眼。 周行逢眼中浮过一丝懊恼之色,起身,按刀而立。 萧弈缓缓坐下。 沈德丰脸上满是惊诧之色,呼道:“是————萧使君?!你怎————怎么?” 正此时,张满屯匆匆跑进了来。 这廝长得凶恶,更是將沈德丰嚇得面无血色。 张满屯凑到萧弈耳边,低声道:“將军,我们从陕州调的五百兵马已经到了对岸,正在找船过河。” “知道了。” 兵马一到,便可捉拿米福德了。 萧弈不著急,在这之前,他还要確定自己的猜想。 “沈老先生,本司且问你,你何时开始为朝廷运粮。” “老朽乃最初响应酬纳法的粮商,七月上旬启运,迄今已三十余日矣,粮食出仓当日,使君还未上任哩。” 周行逢诧异,道:“什么?第一批粮不是郑麟运的吗?我在使君身边,就没听过你的名字。” “老朽是小粮商,使君没听说过,实属常事。” “不,每有商贾哪怕只运一石粮,皆有造册。”张婉道:“你们这一批的名册,是数日前使君才第一次看到。” “啊?” 沈德丰诧异道:“老朽在开封时便记了名————” 周行逢道:“你不是陕州粮商吗?” “开封府、河南府、河中府、京兆府,老朽都有粮仓,这批粮,本就是从各个粮仓调出来的。” “仔细说,运粮的经过。” “是。”沈德丰躬身道:“回稟使君,我等三十余家粮號合计筹得粮米共一万余石,为省脚力、减耗损,我等商定並作一路押运,届时根据出粮多寡分盐引。因漕渠淤塞未通,全程皆走陆路,粮袋上车后便已封缄,沿途未起卸分毫,直至蒲津渡口,方卸车换漕船渡河,当日入仓时,我等正好等著领文书,在一旁监看,粮食实实在在都搬进了转运仓啊。” 周行逢道:“那郑麟的一万石粮呢?” 沈德丰一愣,抚须道:“这年景里,任谁家粮仓也难独支一万石之数吧?若真有这般豪商,老朽在汴河两岸干这行当三十余年,断无没听说过的道理。我们在转运仓中那近万石粮,也是各號自开封、郑州、陕州、洛阳等处分批调拨,每批皆有仓钞、联票为凭,各號总帐、分帐皆可勘验,笔笔俱有来歷。” 周行逢懵了,喃喃自语道:“我想不明白了。” 张满屯还在思索,问道:“娘哩,那算下来不该有两万石粮?另外一万石呢?“ 周行逢道:“被劫了、烧了。” “可那是掺土的啊。” “我们验过,郑麟的粮没掺土。那就是,你们这群奸商的粮是掺土的?!” “万万不可能啊!” 沈德丰嚇得跪在地上,道:“老朽本本分分的生意人,怎敢对朝廷做这等事?” 周行逢仿佛有一点明白过来,问道:“难道————郑麟的一万石粮从头到尾都是假的?那是你们的粮?可————你们的粮怎么能成了郑麟的粮?” “老朽不知啊,眾粮商是把粮食並在一起,由朝廷安排了一户专司陆运的商號运送,先是让我们到陕州接手,到了陕州,又让我们到蒲津渡接手。” 张满屯道:“为何?朝廷分明没这规定。” 周行逢冷笑道:“还不明白吗?为了不被使君查到。” 萧弈道:“哪个朝廷官员与你说的?” “是转运使司的官,老朽看过令牌,不会有错。” “可有当时接收粮食的凭条。” “有,使君请过目。” “这不是转运司使的文契。” 沈德丰让笑,道:“那些官吏们说,第一批粮,获利最大,我们是在使君上任前启运的。” 果然,人不贪就不会上当。 萧弈问道:“这么多粮,你们如何就轻信了?” 沈德丰道:“接手的商號质押了一大笔银钱给朝廷,一旦有问题,那些银钱便可用来赔付。” “什么银钱?” “就在枢密院的仓库里,老朽亲眼去看过,整个仓库里都堆满了银子。”沈德丰道:“当时便想著,有这些银子,如何能出问题。” “银子验了?” “验了。” “验了几个?” “这————枢密院仓库的银子,还能有假不成?” 萧弈道:“那是慕容彦超的铁胎银。” “什么?!” “郑麟手中並无实粮,唯有慕容彦超旧部所藏的铁胎银,他以假银为质押,从粮商手中套取粮米,转头向朝廷换取了盐引,这般偷天换日,唯有一处破绽,待粮商依约向朝廷討要盐引时,骗局便要败露。故而,他们又生一计,让这批粮遭劫,可这办法也太笨了————” “使君!” 忽然,有牙兵匆匆赶来,稟道:“驛栈被包围了!” 萧弈道:“看来,我们请沈先生来,被米福德发现了。” 周行逢冷笑,道:“来得正好。” “既来了,就请他进来吧。” “是。” 很快,萧弈的牙兵们收缩回堂中护卫。 之后是密集的脚步声伴著盔甲鏗鏘,由远及近。 弓箭上弦的声音咯吱作响。 “使君请米將军一敘。” 终於,米福德入堂,披著一身精良的盔甲,將那肥胖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倒也显出几分魁梧。 “萧使君,驛栈已被我包围了,一只蚊子也休想飞出去!” “带了多少人啊?” “两百禁军精锐!” 萧弈微微一笑,道:“我死前还有些疑惑,还请你为我解惑。” 米福德舔了舔嘴唇,道:“我本不想这么做的。” 萧弈道:“那你原打算如何做?” 米福德道:“最初,只是收了些油水而已。 “ “多少?” “一万两千贯。” 萧弈道:“比我的预想多,你可知道,李业被通缉也只值一千贯。” 米福德咧嘴笑了笑,道:“这些钱,我得不吃不喝攒七十年才能领到。可当时,我只要写一封勘合给郑麟就可以,我有的选吗?” 萧弈道:“可你就没想过,一旦被发现,你就完了。” “我本来都想好了,把损耗报高些,就说漕运时翻了船,两万的额度便只要交出一万五千石,再掺上些沙土,运到晋州,本来不难矇混过关的。” “但是呢?” “要不是董遵诚非要查,事情根本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萧弈问道:“董遵诚不与你们合作,所以你杀了他?” “他自寻死路!” 米福德眼中迸出凶光,嘴角咧开,显得有些狠。 “我本没想取他性命,全怪这蠢材不识抬举。若他老老实实將粮运到晋州,高將军念著旧情怎会细查,晋州仓场那头,郑麟早就铺好了路,偏这廝收了粮,第二日就遣人来嚷什么粮里掺了土。我只好连夜赶去平阴屯堡,將两千贯拍在他面前,他只要点点头,往后要什么没有。可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萧弈道:“他做了什么?” 米福德突然发出咯咯的怪笑,道:“他捉出一把掺土的粮,塞进嘴里,还问我这能吃吗?你也吃吃看。” “” “你怎说的。” “我说,不一惯都是那么吃的吗。” 不需要米福德详细说董遵诚死时的场景,萧弈已能想像得到。 一个人得有多愤怒,才会把沙土塞进自己的嘴里咽下去? 仿佛,董遵诚的怒吼声从平阴堡中传了过来。 “你们是赚了油水,那前线拼杀的將士呢?你为何会觉得不会事发?因觉得普通士卒们每天吃这些东西也不敢吭声是吗?!” 也许,董遵诚也有一瞬间地动摇过,所以吃一口土,告诉自己不能把这个运到晋州去。 那是他如磐石一般的决心。 当粗糲的沙土隨著喉头的滚动,落入腹中,米福德突然將刀架在董遵诚的脖子上,一刀划破他的喉咙。 血喷涌而出。 萧弈脑海中的画面褪去,目光落处,是米福德有些狰狞的笑容。 米福德道:“一开始,我真没有想做到这个地步。” “不,你心里很清楚,一旦事发你就完了,否则你又岂会带上那么多心腹? ” 米福德道:“不重要了,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我不介意连你这个都转运使也一起杀了。” “你可以试试。” 米福德没马上动手,笑道:“知道吗?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很討厌你,所以那日蹴鞠,我偏要缠死你,纵使自个儿不碰球,也要教你半脚沾不得鞠,无他,我就要让你难受,因我就是看你碍眼。” 萧弈道:“你若是为出气做这些,我都不至於这般瞧不起你,可惜,你是为了钱,一万贯————” “是一万两千贯!够买你我一百条命了!” “我的命没这么贱。” “呵,你当上行营都转运使,却连自己断了多少人的財路都不知道,你早就该死了。” 米福德显出不屑的笑容,又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在拖延时间吗?你派人到陕州调兵,以为你调来的人马此时就在漕船上。你甚至不知道水至清而无鱼,不知道你手下盼著你死的人有几何。萧弈,你小瞧我了,从你我第一次蹴鞠,你就在小瞧我,而你也將因此而死。” “是吗?” “你觉得光凭郑麟就能收买得了我吗?那必然是转运使司內有人配合。既然如此,你派人回去调兵,我安能不知?” 一句话,张满屯变了脸色,挡在萧弈面前。 米福德笑得愈发灿烂,道:“我知道,只凭两百人杀不掉你,但不只是你在等,我也在等,因为,此时渡河过来的,並不是你麾下人马,而是申师厚带来杀你的人。” 闻言,萧弈也笑了笑,道:“我既然查你,又怎可能不知道申师厚有问题? 那又岂会没有后手?” 第263章 硕鼠 第263章 硕鼠 驛栈大堂安静了半响,萧弈、米福德双方都没有动作。 萧弈不著急,愿意看看米福德还能供出什么。 天气燥热,张婉体贴地用团扇为他轻轻扇著风,微风徐来,让他更显从容。 反观米福德,脸上虽有狠意,额头的汗水却不停流下。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周行逢,不耐烦道:“驴毬,还不动手?” 张满屯也是咧嘴一笑,道:“就是,爷爷等著呢。” 米福德冷笑,退了两步,抬手欲挥,但眼中还有些犹豫。 正此时,有兵士匆匆而来,对他附耳稟报了一句。 “无妨,自己人。”米福德道:“让他们协防,並请他进来。” 米福德动作一停,脸色放鬆了一些,擦了擦淌了一脸的汗水。 之后是更密集的脚步声。 末了,申师厚大步而来,身后还带著六名兵士护卫。 “萧使君,下官数日前已传书请你归还陕州,见你不归,下官只好亲自来请了。” 人未到,声先至,笑意盎然。 “见过使君,米將军也在。” 萧弈问道:“出了何事?” 申师厚面露痛惜之色,道:“是大事,下官发现了李洪信勾结刘崇的证据————” “申公!”米福德打断对话,道:“他都已经知道了。” 申师厚道:“萧使君原来已知道了,那打算如何处置李洪信?” 米福德提高声音,道:“申公,我是说,我们的事。他都已知道了。” 申师厚脸上笑意不减,反问道:“我们能有什么大事?” 米福德急道:“我们贪墨军餉之事,他都知道了。” 申师厚沉默了两息,但依旧淡定,摆了摆手。 “一点小事,米將军何不等我说完大事再谈。” 萧弈反问道:“小事?” “不错,此番河东用兵,朝廷擬备筹运二十万石军粮,依成例,转运损耗总在四五成之数。如今我等上下打点,所分润者不到其中一成,较之往日,实为朝廷省却靡费,岂能算得贪墨?不过是將虚耗之资,化作实益之人情罢了。” “啊?“ 米福德发出一声讚嘆,直了眼,嚅了嚅嘴唇,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样子。 看得出来,申师厚之境界,与米福德天壤之別。 周行逢讥道:“好厚的一张脸皮。” 申师厚捋须而笑,道:“萧使君初掌粮台,有所不知也是常理,这运粮之要,无非分配”二字而已。前营將士浴血搏命,分一份;沿途州县舟车转运,分一份;案牘之间调度谋划,亦分一份,此乃雨露均沾。弓马上阵是搏命,人情周旋何尝不是劳心劳力?既同是为朝廷效力,总不好厚此薄彼?你说是吧?” “听你这意思,你这做的还是有理有节了?” “有理有节谈不上,但也是朝廷惯例,相较於河东之战、储位之爭,终究不算什么大事。” “能扯到这上面,怎么?你立功了?” “萧使君,首先你该顾忌王相公的面子。我是王相公同乡旧友,数十年的交情,如今王相公富贵,不忍见我落魄贫寒,提携故人,下官这位置,实是相爷顾全顏面所赐,若今日之事传扬出去,岂非打了王相公的脸?再者,我为王相公织的是一张网,前线將士的肚、地方官吏的手、中枢大员的脸,方方面面都得照顾到,这张网才张得开。今日,你若揭了这案子,便是掀旁人吃饭的桌子,试问桌子翻了,谁还能吃上饭?最后,你我同在王相公手下做事,都是为三郎爭储,爭储不能没有实力,实力是如何来的?正是用钱买来的。米將军就是一个实证,我们爭取了他的支持,接下来势必还能爭取到高怀德的支持————米將军,你说是吧?” 滔滔不绝一番话,配上那理所应当的神態,米福德已经愣住了。 申师厚手掌轻轻在米福德按著刀的手上拍了拍。 “米將军,你太紧张了,何必与萧使君兵戎相见?只要志气相投,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米福德连忙拱手,道:“申公误会了,我只是害怕萧使君太衝动。” “,看你说的,萧使君岂是衝动之人?” “是,是我误会了。”米福德笑道:“至於高將军,他原本亲近郭大郎,但申公所言极是,如今他必须支持三郎,否则,申公与萧使君自有办法对付他。” 萧弈见二人作態,道:“如此看来,错的是我,不是你们,是我不该把这个案子揭开来了?” “萧使君可见过雨后的蚁群?借落叶遮避,衔食归穴,虽狼狈,却井然有序,此生存之道。若有不懂事的稚童偏要掀开落叶,惊得蚁群四散,至蚁穴崩坏,岂非造孽呢?使君年轻气盛,眼里容不得沙,可这世道啊,不是使君想的那般。” 萧弈道:“这个比喻,换成“蛆”,更恰当。” 申师厚豁达一笑,道:“是蚁是蛆,都无妨。眼下,到了使君做选择的时候,使君只需点个头,愿装作一概不知,我们断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若我不愿意呢?” 申师厚微微一嘆,忽道:“米將军,董遵诚的事,你处理得太不圆滑了。办法有千万种,你选了最衝动的一种。” 米福德道:“我当时又能如何?事情紧急————” “罢了,一个都头,杀就杀了,这世间下场如董遵诚一般的人,向来是不少的。” “是。” 萧弈脸上的冷笑渐渐褪去,道:“你们竟还敢提董遵诚。” “我劝萧使君莫学他。” “哪怕只为了他,我也该尽诛你们这些贪官污吏!” “不识抬举,你真以为从陕州来的是你的牙兵不成?” “还能是你的人不成?” 申师厚道:“杀董遵诚非我所愿,可我甫一得知消息,转念一想,就明白了是如何回事。既如此,我岂可能放心让你来查案?自是將你的一切举动盯死,呵,从我的眼皮子底下调兵,休想。” “所以,你收买了李洪信麾下兵马,用来对付我?” “不错。这本就是王相公的吩咐。李洪信勾结刘崇,我已掌握切实证据,朝廷必治他的罪,镇寧军不想与他陪葬者,自是弃暗投明。” 萧弈道:“巧了,我亦与李洪信勾结。” 申师厚微微一愣,不明白他为何还给自己加一条罪状。 “执迷不悟。”申师厚轻骂一声,忽喝道:“动手!” “动手!” 米福德亦大喝。 周行逢当即拔出佩刀,扑向了米福德,与其牙兵战在一处。 张满屯没有贸然前冲,展开双臂,挡在萧弈面前。 “铁牙让开,莫挡我视线。” “將军小心啊!” 萧弈拨开张满屯,只见两名披著银光盔甲的將领大步冲入堂中。 此二人正是申师厚之前就说过要收买的镇寧军大將,杨昭勍、康审澄。 “杨將军、康將军,你们听到了吗?萧弈承认他与李洪信勾结。” “一群废物。”张满屯大吼:“將军,俺护你杀出去!” “萧弈!”申师厚叱道:“我以七百人围你数十余人,你还要负隅顽抗吗?!” “我也劝你束手就擒。” 米福德冷笑,道:“死到临头,还敢张狂。” “嘭!” 萧弈甚至没有站起身来,只是猛地一拍桌案。 “拿下!” 申师厚眉头一皱,米福德亦是诧异。 异变突起。 杨昭勍、康审澄各自一挥手,麾下將士径直大步上前,一把按住了申师厚。 “这是?!” 申师厚瞬间脸色大变,惊恐异常。 “你们————” 米福德瞳孔巨震,满脸都是错愕、震惊。 “保护我!” 然而,局势已然完全变了。 没等周行逢手中的刀劈死米福德的牙兵,杨昭勍上前,与米福德过了两招。 康审澄跟上,一脚踹在米福德的腹上,径直將他踹到张满屯面前。 张满屯抬脚,用力踩住米福德,顿时一阵肋骨断裂的“咔嚓”大响。 “嗷!” 隨著惨叫声起,米福德大为不甘,怒喝道:“申师厚,这到底是何情况?! ” 申师厚犹不可置信,看向杨昭勍、康审澄,道:“你们————这是为何?我们说好的啊————” 二人向萧弈一拱手,道:“萧使君,节帅命我等前来策应,幸不辱命。” 萧弈点点头,道:“多谢了。” 申师厚如梦方醒,道:“你一开始就告诉李洪信了?为何?当时你分明不知我贪墨粮草————不,当时我还没开始贪墨,你怎能提前布局?” 萧弈只是与李洪信早就有勾结而已。 李洪信既有防备,又岂能容申师厚胡作非为? 萧弈遂一瞥申师厚那跳樑小丑的模样,淡淡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一切尽在掌握吗?” 张满屯提著米福德,吼道:“贼首已擒,都他娘给俺住手!” “住手————都住手!” 很快,镇寧军有条不紊地围了过来,米福德的麾下见主將被捉,纷纷放下兵器。 “娘的。” 周行逢还未杀人,一场衝突已结束,鬱闷之下,將还未沾血的刀掷在米福德脸旁。 “一群废物,这般不堪战。” 萧弈脸上却没有丝毫轻鬆之色,反而凝重了几分。 他从申师厚方才的言语中已听出来了,此案牵扯甚广。 此番该杀之人,恐怕不会少。 > 第264章 嫌疑 第264章 嫌疑 蒲州城,牢房。 一盏烛火照亮了米福德那张惶恐的脸。 “我————我只是他们计划里的一环————你知道的,我不是主谋————” “他们是图財,你是害命。” “都是申师厚指使我的————” “还不老实!”周行逢叱道:“申师厚有那么蠢吗?!” 萧弈在旁听著,推过案上的禁军兵册,道:“那夜隨你劫粮者,名字都圈出来。” “是。” 米福德接过笔,道:“我能否將功赎罪?” 他每勾一个名字,就代表著那个人有可能会死。 遂有种阎王划生死薄的感觉。 萧弈问道:“高怀德知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 “什————什么?” “想挨刑是吧?!”周行逢叱道:“使君问你,高怀德是否参与此案?” “当然————当然参与了。” 米福德低头勾名,低声答道:“若非高將军知晓,我如何敢做出这等大事? 又如何確定粮草入了晋州能不被发现?” 周行逢问道:“高怀德也拿了郑麟的钱?” “没,没有。”米福德道:“他是为了与我的兄弟义气。” 萧弈道:“若如此,你为何还要杀董遵诚?放他去见高怀德也不会如何。” 米福德道:“这种事,如何还要高將军来办的?自然是我办得妥妥帖帖,使將军没有后顾之忧————” 审讯结束。 萧弈想了想,向周行逢道:“你用刑吧。” “好,使君也看出那小子不老实了?” “说著兄弟义气,却在被捕的第一时间就招出了高怀德?我不信,事到如今还遮遮掩掩,也许他还有手段。” 周行逢道:“我来审一审就知。” 萧弈点点头,自转去另一个牢房见申师厚。 “使君,你真的要將这案子揭开吗?” “不然呢?” 申师厚已换上了满脸討好之色,苦劝道:“使君英明神武,岂能不知此事揭开了对使君有百害而无一利啊?如此大案,仅凭我一人岂能办成,使君可知转运使司中有多少人参与?朝中还有不少重臣也收了下官的礼,你一办,转运使司便要停摆,到时,陛下如何想?王相公如何想?往后朝堂百官谁还愿意与使君你共事?我也是一时糊涂啊。但请萧使君看在我与王相公是同乡旧友的份上,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萧弈不语,只是冷笑。 申师厚也乾脆,一掀前襟,拜倒在地。 “使君若气不过,將一切罪过推到米福德头上,就以他结案,如何?如此,既不涉及转运使司,亦不驳王相公的顏面,不耽误陛下交代的差事,哦,还有我得到的所有银钱,愿悉数奉於使君。” “你在威胁我?” 申师厚磕头道:“不敢,不敢,下官只是想凭藉一点聪明才智为使君略尽绵薄之力,想来,使君欲助三郎,故与李洪信联手,下官虽不才,但比李洪信更好用,若使君愿饶下官一条性命,下官愿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这老无赖,脸皮搁得倒是极快。 但萧弈知道,此人是王峻的同乡旧友,只要过了这一劫,岂可能真心为他效力? “我先问你,你们的所作所为,高怀德知晓吗?” 申师厚眼珠一转,道:“当然。” “是吗?”萧弈道:“可你原打算让高怀德背这个罪名。” “那是因粮草遭劫之后,我觉得高怀德办事不利。”申师厚道:“至少,郑麟是有收买高怀德的————” 正当萧弈还在审讯,张满屯匆匆赶到,低声稟报了一句。 “將军,高怀德派人来了。” 到了堂上,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將领,身形魁梧,身上满是血污。 萧弈只见对方第一眼,当即道:“去请大夫给他治伤。” “喏。” “末將董遵诲,请萧使君救一救阿舅————救高將军!高將军被河东军围了—— 萧弈不急,凝神打量,见董遵诲的盔甲上溅满黑红污渍,护心镜一道深痕,左侧护耳更是被劈开一道裂口,露出內里浸血的葛布衬巾,眉骨下的伤皮肉狰狞地外翻著,脸上满是焦急,双目赤红。 “你叫董遵诲,那董遵诚是你何人?” “是我三弟。” “他是个好样的。” 董遵诲抱拳,露羞愧之状,道:“高將军说了,三弟监守自盗,罪不可————” “不。”萧弈十分郑重,道:“此事我已查清,董遵诚是不愿与贪墨粮草之人同流合污,因此被灭口。粮丟了可以再种,可若英雄被冤枉了,人心乱了,下次还有谁拒绝贿赂,为前方將士保证粮草?我这都转运使要完成使命,靠的是无数个像你弟弟这样的英雄。” 董遵诲愣愣抬头,良久,重重抱拳,道:“谢萧使君为我三弟洗冤!” 说罢,已是虎目含泪。 他却没有更多言语,只再次道:“恳请萧使君发兵救我家高將军。” 萧弈道:“方才听你说,高怀德是你舅舅?” “是。” “我看他与你差不多大。” “高將军是末將的小表舅。” “说说具体情况,他如何被围的?” “是。”董遵诲道:“將军急於捉住劫粮的贼敌,带著六百骑就追著河东游骑。追得紧了,误中了对方诱敌之计,一路追入灵石县地界,直逼阴地关下,所幸,萧使君派人请將军回师蒲津渡的传令兵及时赶上,將军未再深入。可就在將军勒马回军之际,刘承钧亲率了骑兵,死死咬著我军不放,在灵石与太平县交界的白波垒一带截断了將军的退路。摆明了是要把將军留下。將军凭藉麾下將士勇武,几番突围,暂且逼退了刘承钧的先锋,勉强在一处高地扎下营寨固守,但我军追击仓促,携带的存粮本就不多,如今被围多日,粮草已快耗尽,周边皆是偽汉兵卒,无法就地筹措,恐怕难以支撑太久,请使君速发援兵!” 萧弈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且先下去裹伤,我自有安排。” 董遵诲急道:“使君!还请————” 萧弈换上了不容置喙的语气,道:“带他下去。” 很快,董遵诲便被带了下去。 想了想,萧弈招过周行逢、杨昭勍、康审澄等人到堂中商议。 “使君,恐怕有诈。” 周行逢道:“依我看,根本不可救援高怀德,必是他见事情败露,设计引诱你,打的还是杀人灭口的主意。” “贼配军虽为人狂傲,话倒是不糙。”张满屯也道:“高怀德这廝本就没有几分忠心,偏袒他兄弟、偷朝廷的粮食很有可能,使君犯不著为这等人蹚浑水,万一著了道。” 杨昭勍道:“使君,末將也是这个意思,不救他无过,救他却有风险,又何必吃力不討好?” 萧弈又看向康审澄,道:“你呢?” “末將亦认为,不必救高怀德。” “你们说的有几分道理,可我有几个疑点不明。”萧弈道:“高怀德摩下有董遵诚这般的忠义之士,那此时被围的六百禁军就没有人忠肝义胆了吗?不救高怀德一人无妨,难道要放任六百禁军將士死於偽汉之手?” “这————” 萧弈继续道:“我先与诸君表个態,陛下既任命我为都转运使,但有贪墨粮草者,我必要彻查到底,不管是任何人,都绝不姑息!高怀德若参於此案,设计诱杀我不成,便可能逃入河东,我绝不容许。故而,此番我决意前往,他若有罪,我便亲手捉拿他;他若无罪,那救援同袍,岂非我大周將士应该做的?!” “喏。” 堂中几个將领抱拳应了。 萧弈犹嫌不足,环顾著他们,问道:“为何应得如此小声?怎么?你们都怕了?河东游骑不过千余人马入境,就把你们嚇破了胆?” “没有!” 都是跋扈惯了的武夫,最受不了的就是这样的激將法。 张满屯当即嚷道:“论杀敌,俺就从没缩过脑袋!” 周行逢冷笑道:“怕个屁,使君这般说,未免也太小瞧我了。 “你们呢?” 说了一通,其实是因为萧弈手下没太多兵马,还得靠杨昭勍、康审澄的。 这二人也乾脆。 “使君放心,末將愿为使君擒刘承钧!” “末將亦愿往,偽汉既敢入境,必驱之!” 萧弈其实还没来得及与这二人细聊过,但李洪信既然敢派他们来,自是信任他们。 如今看来,二人没辜负李洪信的信任。 眾人对著地图商议安排,好不容易议定出兵计划。 萧弈正打算出堂,忽见一人如松般挺立在外面。 “萧使君!” 定睛一看,是董遵诲。 “末將愿隨萧使君前往求援,” 萧弈道:“你有伤在身,且先歇著便是。” 董遵诲抱拳道:“一点小伤不碍事,末將敬佩使君,若能与使君並肩杀敌,平生幸事。” “若高怀德参与了贪墨粮草,此行我便是去捉拿他,你如何做?” “末將不信高將军会如此。” “万一呢?” 董遵诲只沉默了两息,道:“那末將便助使君拿下高將军,大义灭亲!” “好。” 萧弈深深看了董遵诲一眼,道:“有这句话,你没有辜负你三弟的一腔热血了。” 说罢,萧弈想到申师厚那句“往后朝堂百官谁还愿意与使君你共事?”。 他不在乎。 就让那些与光同尘之人盲离他又弗妨? 总有人会站在他身边,並开作战。 > 第265章 捉拿疑犯 第265章 捉拿疑犯 朔风卷著黄土掠过晋南山丘。 萧弈勒马立於一道土坡之上,抬起望远镜,看著远处的营垒。 良久,他回过头,目光掠过诸將,落在董遵诲那写满担忧的脸上,將望远镜递了过去。 “你看看吧。” “啊!这是?” “望远镜。”萧弈淡淡道:“此物为我军此战必胜缘由之一。” “是!” 无形中,诸將的士气大涨。 待诸將都观望了地形、敌阵,萧弈方问道:“都谈谈吧。” 杨昭勍上前一步,沉声道:“高怀德驻营的位置选得好,西侧是陡峭沟壑,东侧紧傍汾水支流,唯南北两条狭窄山道可通,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可惜被围於此,优势反成桎梏。” 康审澄接口道:“但偽汉不必强攻,只需再围困数日,待高怀德粮尽,便可兵不血刃吃下这支兵马。看敌营轮值严密,显然是做足了长期围困的打算。” 董遵诲道:“我看高將军营中许久没有炊烟升起,必已断粮多日!请使君速救,迟则恐生变故!” 周行逢却摇头,道:“这情形,说是诱引我们来打援也有可能,引我军入这狭窄山道,借地形优势伏击。” “说有用的。” “好。看敌营排布与巡逻频次,偽汉军约两千之数,刘承钧亲率主力屯於北道隘口,死死堵著高怀德突围的关键路径;守南道的將领姓白————” “白从暉!”董遵诲脱口而出,道:“此人是偽汉副招討使,吐谷浑部出身,驍勇善战,曾败契丹兵于衡水,颇有威名,他最擅依託地形布防,麾下还有一支精锐的吐谷浑骑兵。” 周行逢道:“换言之,要解高怀德之围,必先击溃白从暉部,打通南道。” 杨昭勍忧心道:“此地形易守难攻,白从暉以步兵扼守南道山道,又在东侧河谷驻扎了一部兵马呼应,形成掎角之势,我等若正面强攻山道,河谷的敌军必从侧后方驰援,届时我军必遭首尾夹击,损失惨重。” 康审澄亦附和道:“不如分兵两路,一路佯攻东侧河谷,牵制河谷守军;另一路趁虚猛攻山道?” 萧弈缓缓摇头,道:“不急。再派三队探马,分別探查河谷守军布防、白从暉主营位置及山道两侧虚实,待有稳妥的破敌之策再出击。” 当夜,探马陆续回报,带来了关键消息。 东侧河谷因今夏雨少,水位骤降,边缘长满了丈余高的芦苇丛,且白从暉虽在河谷扎营,却仅派了少量哨兵巡逻,並未分兵扼守芦苇丛深处;更重要的是,芦苇丛深处虽有淤泥,但经本地探马指引,有一条被芦苇掩盖的浅滩小径,可容兵马潜行。 萧弈听罢,敲定战略,开始分派任务。 “今夏雨少,东侧河谷边缘的芦苇丛可容兵马潜行,白从暉倚仗山道狭窄,以为我军骑兵正面难以展开,故而轻视了侧翼防护。我们便借这芦苇丛,从侧翼扑袭他的主营。” 说清作战思路,他目光扫过诸將。 “张满屯。” “在!” “你带二十骑,多备乾柴草,潜至山道前的树林中埋伏。待我军在侧翼发起攻势,放火扬起重烟遮蔽敌军视线。切记,只扰不战,扰乱南道守军的判断,不可恋战!” “喏!” “杨昭勍、康审澄。” “在!” “你二人各领两百镇兵,分列阵於山道两侧的坡下,多树旌旗,每隔一炷香便鼓譟吶喊,摆出要强攻南道的架势。重点吸引南道守军与河谷巡逻兵的注意,务必让白从暉误以为我军主力要从南道突破,不得让他分兵探查侧翼,若见河谷敌军有调动跡象,便以弓箭袭扰,死死缠住他们!” “喏!” “周行逢、董遵诲,你们隨我率剩余兵马,由本地探马引路,沿河谷芦苇丛中的浅滩小径绕行,直扑白从暉的侧翼主营,芦苇丛中潜行,务必噤声,马蹄裹布,甲冑束紧,不得发出半点异响。若遇敌兵巡逻,就地解决,不可惊动大营!” “喏!” 部署既定,诸將各自点兵准备,马蹄裹上厚布,兵刃缠上麻布,三百余將士皆敛声屏气,在夜色掩护下向河谷方向移动。 行到次日,天边仅泛著一丝鱼肚白。 萧弈率部抵达芦苇丛边缘,翻身下马,本地探马在前引路,將士们扶著木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芦苇丛。 芦苇秆高逾丈余,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恰好遮蔽了身形,脚下的淤泥湿滑黏腻,稍不留意便会陷进去,发出“咕嘰”的声响。 將士们皆小心翼翼,彼此间仅靠眼神交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偶有风吹过,芦苇叶沙沙作响,恰好掩盖了队伍移动的细微声响。 行至中途,前方探马突然举手示意停下。 萧弈上前,只见两名偽汉哨兵正倚著芦苇秆休息,手中长刀斜挎在肩上,低声閒聊著,他眼神一冷,抬手做了个抹喉的手势,两名亲兵悄然摸了上去,趁著哨兵不备,捂住口鼻一刀封喉,动作乾净利落,未发出半点声响。 一路有惊无险,终於行至白从暉主营侧后方的河谷边缘。萧弈抬手,打了个手势,全军即刻止步,蛰伏在芦苇丛中静候时机。 河边晨露极重,不过片刻,將士们的衣襟、发梢便掛满了水珠,寒气顺著衣甲渗入肌肤,却无一人敢动弹。 不知等了多久,远处忽然鼓声震天,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是杨昭勍、康审澄的佯攻开始了,紧接著,山道方向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张满屯的疑兵之计也成了。 萧弈眸色一凝。 就是此时。 他翻身上马,挥刀喝道:“杀!” “杀啊!” 大周行营都转运使的旗帜骤然展开,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將士如猛虎出笼,衝破芦苇丛的阻隔。 前方五十步外,白从暉主营的士兵还在慌乱地集结,南道的喊杀声与浓烟让他们以为主力来袭,多数人正朝著南道方向张望,完全没察觉到侧翼的杀机。 身后周行逢一马当先衝出,手中长刀劈落,寒光闪过,连斩三名仓促转身的偽汉骑士。 萧弈不理会,催马直插敌腹。 “跟上!” 长枪指向营中最高处白从暉的帅旗。 偽汉军没料到侧翼会突然杀出一支人马,仓促调转马头,阵脚已乱。 可白从暉亦是宿將,短暂的惊愕后,不断挥动令旗,试图稳住军心。 双方骑兵撞在一起,人仰马翻,金铁交鸣混著惨呼怒吼。 萧弈长枪翻舞,连挑数人,催马前突。 每有偽汉骑兵想要攻击他,董遵诲便拼死护卫,牙兵结成锋矢阵,將试图靠近的偽汉骑兵挑落。 交战不到一刻,杀到了白从暉大旗下十余步。 忽然,山道方向鼓声雷动,传来喊杀声,高怀德营地尘土大起,一队骑兵向南衝杀而来。 “是高將军!”董遵诲激动大喊,道:“將军突围了!” 偽汉军本就因侧翼遭袭阵脚大乱,眼见守军突围,军心瞬间大乱。 鸣金声起。 白从暉的令旗急促挥动。 偽汉军立即收拢残部,绕河谷往北撤。 董遵诲喊道:“白从暉要逃!” 下一刻,只见数骑狂奔而出。 是高怀德,手中长蛇舞动如飞,凡有敢阻扰他的偽汉骑兵,尽数被挑落。 直奔白从暉。 “白从暉!休逃!” 高怀德吼声清亮,盖过廝杀,犹带著张扬跋扈。 白从暉被追得离萧弈愈近。 萧弈眼神微凛,驱马便要去拦。 周行逢忽催马拦在他身前,急道:“不能追,高怀德太过可疑。” 董遵诲道:“何出此言?!” “高怀德被围数日,按常理当是飢疲交加,突围当以自保为先,怎会如此悍勇急切?” 周行逢语速极快,道:“且我观他衝杀路径,径直驱白从暉往这边来,更像是,有意引诱使君。” 董遵诲气急,道:“周將军,你多心了!高將军素来悍勇,非你可比,白从暉惧他,还能往何处逃?!” 周行逢冷笑道:“高怀德贪墨军粮,与白从暉勾结,诱使君不成,假意突围,欲害使君,未必没有这种可能。” 萧弈迅速环顾了周遭形势。 电光石火间,他有了判断,驱马而出。 “使君!” 战马一声嘶鸣,风驰电掣般窜了出去。 萧弈马术精湛,穿行於溃兵之间,不时挥枪拨开各种攻势,逼近白从暉。 “拦住他!” 白从暉回头看了一眼,立即有两名牙兵应声调转马头,手中长刀带著风声,一左一右向萧弈劈来。 萧弈不慌不忙,侧身避开左侧长刀,手中长枪顺势一刺,穿透一人的肩胛,同时避开右侧的刀锋,紧接著长枪回抽,又將另一人挑落马下。 再向前,高怀德已与白从暉缠斗在一起。 高怀德枪势凌厉,一招横扫千军,直逼白从暉腰腹;白从暉不敢硬接,急忙侧身躲闪,手中马刀顺势反击,砍向高怀德的手臂。 两人刀枪交错,高怀德长枪顺势向前一送,枪尖刺过白从暉的右肩。 “啊!” 白从暉一声惨叫,弃刀便逃,身后牙兵挡住高怀德。 萧弈抓住这个间隙,如鬼魅般催马上前,右手长枪死死钉住一名亲卫的后背,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捉住白从暉的后领,借著战马衝刺的力道,硬生生將他从马背上拽到了自己马背上。 “你————” 白从暉大惊。 萧弈手肘重重一击,打在他的后心。 “嗷!” 白从暉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浑身力气瞬间消散,瘫软在马背上,再也无法挣扎。 萧弈勒住韁绳,调转马头。 此时董遵诲已率军衝杀进溃散的偽汉军中,护住萧弈,高声喝道:“白从暉已被擒,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死!” “杀!” 高怀德却犹扬枪大吼,率著麾下禁军驱溃兵去冲北道刘承钧的阵,不可谓不猛。 刘承钧部不敢恋战,焚烧营寨,率残部沿汾水西岸狼狈逃窜。 萧弈並未穷追,只是下令休整队列,搜救伤兵、扣押俘虏。 天亮已大亮,阳光洒在布满尸骸与兵器的战场上,透著几分惨烈。 忽然,禁军们发出震天的欢呼。 “活下来了!” “我等多谢萧使君来援!” 之后,那些没有隨高怀德追击刘承钧的禁军纷纷拜倒。 他们衣衫襤褸,面带飢色,不少人还带著伤,此刻纷纷跪倒在地,朝著萧弈的方向叩拜,眼神中满是感激与敬畏。 见此情形,萧弈便知道,至少这些禁军將士都是无辜的,被困多日確实苦不堪言。 周行逢却还在冷笑,道:“我看,高怀德是假意追刘承钧,实则是跟著逃了” 董遵诲终於忍不住,讥道:“我看你是个刺配充军的,因此,有些事你想不明白?” “呵,把话说清楚!” “以高將军的家世,他就不可能贪那点钱。看不上,懂吗?身世都不一样,你还妄自揣测他?” 周行逢依旧冷笑,却皱著眉,不再言语。 萧弈拍了拍周行逢的背,道:“无妨,查案本就是大胆怀疑,小心求证。” 兵马就地驻扎。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高怀德回来了,果然没有追到刘承钧。 萧弈端坐大帐之中,吩咐道:“把他一个人带进来见我,其余禁军,就地卸甲休整。” “是。” 不一会儿,高怀德到了。 那魁梧的身躯带著微微的踉蹌走来,如战神一般。 他確实勇猛异常,这一战亲自带兵突围,手中长枪少说也挑死了数十人,浑身血染。 人未到,声先至,笑声颇为爽朗。 “没想到萧郎愿冒死来援,这份求命之恩,高某铭记於心。 ,萧弈道:“我不是来救你的。 “什么?” 高怀德犹在抱拳,闻言微微一愣,笑道:“那,萧郎是来擒敌立功的?” “高怀德,现申师厚、米福德皆供认你参与贪墨军粮。” “你知道我绝非这等人,否则方才你也不会冒死与我共擒白从暉。” “我身为行营都转运使,检举必究,此为朝廷章程。故而,哪怕千军万马之中,我也要將你捉拿审讯。” “你————” 说罢,萧弈径直喝道:“拿下!” > 第266章 魄力 第266章 魄力 “萧弈!你敢?!” 隨著高怀德一声怒吼,周行逢立即扑上,伸手便按高怀德的肩。 “有何不敢?!” “嘭!” 两人很快过了十余招,周行逢落了下风,有些不支。 张满屯见状,扑上支援,三人战成一团,打得不亦乐乎。 萧弈也是好武之人,並不阻挠,看了一会,体会了他们招式中的精妙之处。 周行逢的武艺该与他差不多,少了些花样,胜在杀气;张满屯略逊於他,但更扛揍;高怀德却是第一流的高手,开合间自透著一股霸气。 直到看得差不多了,萧弈才开口喝止。 “高怀德!你至少也有个御下不严之罪,再敢动手,以拒捕之罪论!” 高怀德这才一招逼退周行逢、张满屯,一脸傲然,道:“我並未参与贪墨,甚至根本不知此事。” “倘若你真无辜,本司自会证明你的清白。” “只怕是你想害我,逼米福德屈打成招。” “屈打成招?” 萧弈想到米福德供出高怀德时的样子,微微冷笑。 此事,根本不必他来多做解释,一挥手,吩咐道:“把高將军带下去休息,没我的命令,休得走动。” “喏。” 周行逢技不如人,一脸鬱闷,冷哼道:“此人狂傲,使君救了他,他却连个谢字都没。” “就是。”张满屯道:“將军就算觉得他无辜,也不用替他洗清冤屈。” “是为他洗冤吗?把案子查清,是我这行营都转运使应尽之责。” “將军做事还是太讲究了,寻常人哪管这个呀。” “董遵诲呢?” “在禁军伤兵营呢,俺去招他来。” “不必了,我去看看他。” “使君,刚擒了高怀德,万一那些禁军————” “大周的禁军,你当是楚地那些乌合之眾吗?” 萧弈遂去高怀德麾下兵士的帐房转了转。 走到一顶伤兵帐,找到了董遵诲。 “萧使君来了!” 眾人纷纷站起身,抱拳道:“多谢使君援手!” “都是同袍兄弟,不必多礼。” 几个禁军士卒大概也是见萧弈隨和,当即放开了说话。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往后使君但有驱驰,我等绝不皱一下眉头!” “就是,我等久闻萧郎大名,说实话,本以为萧郎年纪轻轻,屡立大功,是旁人夸大————” “呸!谁让你老说这种实话的,给我闭嘴!” “我还没讲完呢,如今真见了萧郎,才知传闻里把萧郎的威风说少了哩。” “哈哈哈!” 萧弈与他们说笑了几句,转向董遵诲,道:“高怀德涉及到米福德贪墨军粮一案,尚有嫌疑须洗清。晋州这条路上的粮草戍守,暂时由你主持,有信心吗?” “这————” 董遵诲不由一愣,道:“末將威望不足————” “这是命令。” “喏!” 诸將则纷纷不解。 “使君,你说高將军有嫌疑,怎可能?” 萧弈道:“米福德涉案,证据確凿,他招供了高怀德,此事我必细究到底,你们可有情况稟报?” “使君,若旁人说这等话,我等必是要教训他的,可你刚救了我们,我们知你是秉公查案,那便说句心里话,我等绝不信高將军是那样的人!” “对!高將军为人骄傲,又是名门出身,哪能贪军粮哩?” “必是米福德拖將军下水,將军就是太仗义了,又念旧情,总把米福德带在身边提携,我们早看出那小子一肚子坏水————” 这般了解了一番,萧弈大概心中有了底。 他抬了抬手,道:“军中舆情,我很重视,若高怀德是冤枉,我必为他洗清。现在只问你等,可否坚守职守,守住粮道无虞?” “能!” “好,那我便与诸將士一言为定了。” 由此能看出来,郭威对禁军的改革颇有成效,禁军不是將领的私兵,颇遵朝廷號令。 忙完军中诸事,萧弈方才有时间审问白从暉。 “你就是萧弈?” “白將军听说过我?” “略有耳闻。”白从暉道:“既落入你手,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没考虑过投降大周?” 白从暉沉默了,偏过头,不语。 萧弈知道,当世动不动就改朝换代,武夫哪有甚臣节,遂道:“这样吧,我送你到开封,看陛下是否招降你,如何?” 白从暉道:“你想要甚?” “我问你,你们是如何预先得知高怀德所部的行踪,能够设计诱俘於他?” “自郭威篡————自尔朝建立以来,我们便在隰州、晋州、解州、蒲州等地派出细作,打探情报,由一个名为继顒的和尚负责此事,你们开始往晋州运粮,继顒也早就知晓了,似乎亲自去了蒲津渡打探。不久前,他传回消息,驻蒲津渡的禁军將领米福德把掺了土的粮食往北运,他打算收买米福德。但一开始,继顒並未贸然行事,直到你亲自到蒲津渡调查贪墨案,米福德明显害怕了,他才与米福德联络,当夜便派人递迴了情报,其中便有你们的粮道路线图、禁军戍防图。” 萧弈这才想起来,他离开蒲津渡的当夜,听到官道上有急促的马蹄声,原以为米福德是派人向高怀德报信,如今才知,原来是给河东刘承钧军报信。 知道有继颗这样一个人物在境內活动,他颇感不安。 “立即返回蒲津渡,並传我命令,把境內的和尚全都给我控制住,排查是否有偽汉细作。” “喏!” 萧弈再次马不停蹄,赶回蒲州。 第一件事,就是提审米福德,並允许高怀德在一旁听著,让他看看米福德是不是屈打成招。 “哥哥!” 米福德一见高怀德,立即就露出被冤枉的委屈表情。 “哥哥救我!是他们诬陷我啊,你是知道我的,我怎可能对遵诚下手,都是同袍兄弟————” “啪!” 话音未落,周行逢上前,给了米福德狠狠一巴掌。 “直娘贼!再跟我面前装小浪蹄子试试。” “呜呜————救我————” 萧弈从怀中拿出几张画师跟据白从暉口供画的继顒和尚的画像,摆在米福德面前。 “哪个?” “什————什么?!” 米福德脸色瞬间大变,惊道:“我我我不知道你在说甚?” “问你,哪个是偽汉的细作。” “什么偽汉细作,我不知道啊。” 米福德摇著头,看向高怀德,道:“我真不————” “回答他!” 高怀德突然愤怒地怒吼。 米福德骇然色变。 都是知根知底的人,这个瞬间,其实什么都明白了。 好一会,米福德失了魂的一般,抬起颤颤巍巍的手,在一张画像上点了点。 “这————这个比较像————” 萧弈点点头,示意周行逢把那张画像拿去搜捕。 高怀德闭上眼,道:“说,你做了什么。” 米福德不知所措,道:“都是被郑麟怂恿的,禁军俸禄虽丰厚,可我和你们混在一起,总是缺钱,就一时鬼迷心窍,本来说只需在转运途中做些手脚————谁知后来事情越闹越大。” “你连董遵诚都杀了?你不知道他是我外甥吗?!” “我不是故意的啊,我也日夜不安。” “你还勾结偽汉,让他们围杀我?” “不是————不是的,我也是被那个和尚骗————我也是被萧弈嚇坏了,本来以为事情已矇混过去,谁知萧弈没两天就亲自赶到蒲津渡,还要去见你,我不知道怎么办。那和尚也是有神通一般,登门说愿为我解忧,还说我已犯下大错,一旦被识破,有血光之灾,我也不知怎地,就被那和尚套了话,他引诱我,给出了禁军令牌和行军地图————” “你!” 高怀德听得怒髮衝冠,双目赤红,指著米德福道:“我一直把你当成兄弟————你———— 米福德跪地大哭,道:“我犯了糊涂啊!是那些人嘴皮子太厉害了,我太木訥了,被他们耍得团团转啊。” 此时,萧弈开口了,声音冷静,显得十分无情。 “你说高怀德参与了此案,是真的吗?” 眼下当面对质,真话假话马上就会被揭穿。 米福德低下头道:“不是真的。” 萧弈道:“为何故意冤枉高怀德了?” “我————我犯了糊涂,想把他拖下水,以期能够自救。” “受死吧!” 高怀德猛地拔出佩刀,扑向米福德。 “鐺。” 电光石火间,萧弈架起刀鞘,挡下了这一击。 “別拦我!” “嘭!” 下一刻,萧弈与高怀德也对了一拳。 “住手!还没到你杀他的时候。” “为何?!” “因为这案子仂能到他为止,你杀了他,正合旁人的意。” 高怀德停手,愤而將刀掷在地上。 萧弈揉了揉胳膊,语气依旧平静,道:“无辜者,我仂会冤枉,参与者,我也仂会放过。包括你,用人仂明,你该有的处罚,你也逃仂掉。” 高怀德突然一脚踹在米福德脸上。 “嘭!” 伴著一阵镣銬声,米福德直摔飞在墙上。 恰此时,周行逢捧著一本名册进誓,道:“使君,申师厚招供了,这是参与者的名单。” 高怀德犹胸膛起伏,目光瞥了那名册一眼,道:“要如何罚我,隨你————但我劝你一句,这收案子就到米福德与我为止,这算是为你好。 萧弈淡淡笑了笑。 他笑高怀德出身名门、武力一流,魄力却不过如此———— , 第267章 老资歷 第267章 老资歷 烛光照亮了名册上的白纸黑字。 第一列写的就是“上柱国、检校司徒、同平章事、三司副使、护国军节度使、河中府尹,扈彦珂”。 这是此地最大的官。 萧弈微微皱眉。 河中是他转运军粮的津要之地,他自是对扈彦珂的履歷有所了解。 扈彦珂是郭威平定三镇之乱的功臣。 当年郭威领军出征,没想好先攻打哪一镇,扈彦珂献策,认为三叛以李守贞为主,宜先击河中,郭威听从了这个战略,平定之后,留扈彦珂守河中。 刘崇割据河东,大周能保有河中以及晋州等地,与扈彦珂也许也有些关係。 如此资歷、功绩,以及与郭威的情份———— “我不信你敢动他。” 高怀德再次开口,道:“我且不说碰他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米福德既然能攀咬我,那申师厚也有可能是在攀咬扈彦珂。我知道被人冤枉是什么样的感受,你若冤枉了扈彦珂,他可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 萧弈道:“我何时冤枉你了?你御下不严,我有临机决断之权,本打算卸了你的职,念你击败刘承钧、擒白从暉有功,罪名姑且记著,让你领米福德旧部,暂守河中。待差事办完,再行处置。” “你!” “还不服?!” “让我守河中,看来,你是一定要碰扈彦珂了?” “嗯。 “” 高怀德闷不吭声地一抱拳,转身大步而去。 萧弈再次提审了申师厚。 申师厚很諂媚,但也很从容,赔笑道:“萧使君,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好大的胆子,连扈彦珂都敢攀咬!” “不是攀咬,是事实。”申师厚道:“扈彦珂的旧主王建立晚年昄依佛门,王建立临死前,嘱咐扈彦珂为他供奉舍利。由此,扈彦珂篤佛日甚,他自觉一生杀戮太多,寄望於佛法洗清血债,喜欢营建寺庙,招高僧往来,並为之修筑舍利塔。郑麟知他这个习惯,送了两千贯收买他,以方便军粮经过河中关隘,若非米福德那个蠢货將事情办砸,这条商路,郑麟本打算多走几趟。” 萧弈道:“三朝宿將,天子旧交,能缺你们这点钱?” 申师厚笑道:“下官亦是王相公旧交,王相公则为天子旧交,故而下官与扈彦珂乃一类人。使君若愿用下官,下官亦能为使君立不世功业。” “你以为,把案子搞大,便能嚇得我不查下去?” “使君若不信,可亲自查证。” 萧弈往外走去,转身之际,却见申师厚嘴角浮著一丝淡淡的笑意,似一切尽在掌握。 “铁牙,携我拜帖,递到护国军节帅府。” “喏!” 张满屯应下,又嘟囔道:“將军,你可算想起来哩,在蒲津渡来来回回,你一次都没去拜会这地头蛇,人家定认为你太不给面子了。 1 萧弈並非不给扈彦珂面子,而是这阵子確实忙,连陪张婉小酌一杯的时间都没有。 另一方面,河中之地,解州盐池归盐铁司管,蒲津渡设津税官,朝廷的掌控力颇强,三司行使权力顺畅,萧弈並没有事情需要劳烦到扈彦珂。 “再派人去打探打探,蒲州百姓对扈彦珂的风评如何。” “喏。” 没多久,张满屯就回来给了稟报。 “將军,难怪你不给这扈节帅面子哩,听说他根本就不理政,也不住在节帅府,而是常年待在永清寺哩。” “是吗?那又是你的佛门师兄了。” “嘿嘿。” 张满屯摸了摸已长出来的头髮,道:“俺怕这位师兄又要倒霉。哦,俺让人打听了,城中鼓楼边的酒坊就有许多醉汉在嚼扈节帅的舌。” “既如此,那就去听一听吧。” 萧弈换了一身衣服,到了鼓楼附近的酒肆,果见坐著饮酒的都是些老卒模样的四五旬汉子。 高谈阔论,毫无顾忌。 只是此时他们谈论的却不是扈彦珂,萧弈便各送了他们一碗酒,故意把话题往扈彦珂身上引。 “诸位,在下打算往晋州投军,临行前略赠薄酒,请诸君共饮!” “好!郎君有豪侠气,我等贺你前途似锦。” 萧弈道:“听说此间扈节帅当年是隨陛下討伐三镇的功勋,如今刘崇僭號,不知扈节帅有何韜略?” “呸,扈菩萨能有屁的韜略?” 酒肆中顿时响起嗤笑声。 “扈节帅不是谋略过人吗?” “他垂垂老矣,早没了当年的气概,还指望得了他?” “是啊,河中久经战乱,三镇叛乱后更是凋敝,户口减少,田產残破,父老们都想有一个良帅能镇守抚慰地方,可惜,扈菩萨那是毫无作为啊。” “扈彦珂暗弱,不明事理,泥菩萨一尊罢了。” “俺听说,近日来的萧转运使在南边俘虏了边菩萨,不知这次能否赶走扈菩萨。” 眾人哈哈大笑,笑声中又满是唏嘘。 萧弈暗忖,自己若主政,或许能成为百姓期待的良帅,有盐池之利、黄河之便,或可迅速让百姓富裕————但不行,欲据河中,必先据河东。 当然,自身资歷不够,哪怕赶走了扈彦珂,郭威也不可能让他节镇河中。 此事,倒可以与李寒梅商量商量。 恰此时,周行逢匆匆赶来,站在萧弈身边,似有事稟报,听得这些议论,自嘲地嘆了一口气。 却有酒客感慨道:“数朝天子皆是从河东起兵,从河中抽税,拿下汴梁,不知这次刘崇能否效仿?” “是啊,太原龙兴之地————” 周行逢当即叱道:“你等小心说话!” “有何打紧,也不是一两个这般说。” 萧弈则敏锐地发现了一丝不对,问道:“这话,不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何处听闻的?” “忘了是哪听的,总归都这么传。” 萧弈便知,必是那继顒和尚故意引导舆论战。 不过,从这番言论中可以看出,继顒和尚颇有战略眼光。 他身边却只有智戒和尚。 听过舆情,周行逢俯在萧弈耳边,低声道:“查到了,那继顒和尚掛单的寺庙就是永清寺。” “是吗?” 萧弈心想,如此一来,扈彦珂恐怕还涉及到勾结河东。 当然,只是嫌疑。 到了永清寺,抬头一看,寺庙西面,果然在建舍利塔,规格浩大。 “过去看看。” 走到舍利塔附近,却被拦住。 建高塔难免会落下砖土,確实不好近前。 萧弈见一个老石匠在凿石碑,便攀谈了几句。 “老丈,这在雕的是什么?” 老石匠道:“此乃石函,刊录的便是造塔始末与名目。” 萧弈目光看去,微微一凝。 “都部署造塔上柱国扈彦珂;造塔都料充衙前兵马使徐奉仙;勾当造塔人隨使军將暴延詁————” 这名目上所列之人,几乎都在申师厚招供的名单里。 要么,申师厚是照著这个攀咬:要么,確实就是这伙人都收了钱。 若是后者,查起来倒也省事。 萧弈问道:“老丈可知,修筑这样一座塔,需多少钱?” “筑塔花几钱,小老儿委实不知哩,单说这函石,可是取自华阴青岩坑万中挑一,小人鏨的这五百余字,用了整整三月,日得百二十钱,至於塔身建制,金铜法物,彩绘装鑾,郎君自家推算便是。” 说罢,老石匠又添了一句,道:“听监工的都料匠说,节帅每镇一个地方,必起舍利塔一座,这般诚心,真是存著大佛性哩。” 萧弈不用算,一看就知道,节度使就是有再多俸禄,也不能轻易拿出建这么多塔的钱。 可谓是,南有边镐,北有扈彦珂。 隨著知客僧进了永清寺,绕到后院的一间禪房,两个素衣僧侣推开门。 萧弈入內,见其中坐著一个年近七旬的老者,正盘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慈眉善目,眼神中透著聪慧的光,只是瞳孔已有了浑浊之態。 “晚辈萧弈,见过扈公。” “好个少年郎啊。”扈彦珂含笑点头,神情看起来很温和,道:“老朽早听闻,你救了陛下家眷,今日一见,果真是英雄人物,好,好。” “不敢当。” “老臣与陛下已有数年未见,去岁隱帝临朝,奸佞蔽聪,竟使忠良罹祸。陛下蒙尘之际,老臣首倡奉表,率河中士民拥立新君。奈何风烛残年,筋力衰颓,不能执锐披坚,为陛下驰驱疆场————今刘崇僭越,圣心委萧郎以转运军粮之重任,你但宽怀,河中三州七县,粮秣舟车,老朽必当倾力协赞,以固王师根本。” 扈彦珂侃侃而谈,完全是温厚老者、明理之臣的风范,与市井风评差別极大。 萧弈沉吟著,还是道:“晚辈正好有一事,恳请扈公相助。” “但说无妨。” “晚辈转运军粮,却查到有官商勾结,贪墨银钱,今欲彻查此案。” “你要老朽如何帮你?” 扈彦珂神情平静,看起来没有半点不自然。 这让萧弈怀疑,莫非是申师厚在攀咬他。 “晚辈查到一个名单,扈公可否让我查一查名单上的人物?” “当然,名单呢?” “在此。” 扈彦珂接过册子,起身,走向窗边的桌案。 萧弈连忙扶他,却看到桌案上还摆著一张布施名目表。 一列字映入眼帘。 “郑麟,捐赠功德两千贯。” 下一刻,扈彦珂指著手中的名册,道:“这莫非是————老朽的名字?” 萧弈抬手一指桌上的名目表。 “这是,我在追查的主犯。”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凝固。 良久。 “原来,你是怀疑老朽受贿啊。” “不瞒扈公,確是为此而来。” 扈彦珂脸色一沉,提高音量,道:“老朽从未替此人办过事!” 萧弈道:“节帅此言,晚辈自然信得过。只是案情既发,便须依律彻查。何况节帅虽未亲自授意,难保底下僚属不会仰体上意,或为攀附,或图侥倖,暗中行些方便,此皆人之常情,却也是律法所禁。” “怎么?!你还想依律查本官不成?!” “还请扈公配合,此外,河东有细作扮作僧侣————” “萧转席使。” 扈彦珂任手中的册子往案上一丟,语气冷淡了下来。 “郑麟之捐赠,乃誓修筑舍利塔,这是他敬佛的诚意,而非本官贪赃枉法。 我老迈多病,久不问事,河东细作,我更是不知,你请回吧。 “1 “扈公————” “来人,送客!萧转席使倘若回京见到陛下,代老臣向陛下问好。” 隨著最后一句话摆明资歷,两个牙兵推开门,道:“萧使兰,请。” “如此,再会。” 出了禪析的大门,只见周行逢、张满屯正在廊下相候。 数了下,扈彦珂的牙兵大约有十余人。 “使兰,怎么样了?” “走吧————” 萧弈话到一半,却停下了脚步。 “扈彦珂不遵抑佛之策,涉嫌贪赃、包庇河东细作,现命你等將其拿下,押回陕州审理!” 一句话,周行逢与张满屯都是愣了一下。 须臾,二人眼中燃炙热之意。 “喏!” 第268章 插手 第268章 插手 “你胆子也太大了。” 回到陕州,萧弈就被李昉这般说了一句。 当世人就是是非不分。 萧弈遂反问道:“明远兄不说那些贪赃枉法、勾结外敌之人胆大妄为,反而认为我秉公执法有错不成?” “你不必与我诡辩。”李昉道:“我说你所作所为太过冒险,与对错何干?” “原来是担心我,直说便是。” 李昉有些无奈地嘆惜一声,道:“你把堂堂护国军节度使押回来,就不怕河中生变?” “生不了变。”萧弈道,“扈彦珂早已不理政事,他空有资歷,但老朽暗弱,在河中名声不显。我留了高怀德与杨昭勍、康审澄,出不了事。” “李洪信麾下镇兵入河中,如此一来,他的实力非但没有被削弱,反而扩张了。” “他命里有这机会,不是我故意安排。” “王峻可不理你这些说辞,你此番举措,分明是逆其意而行,与他所求背道而驰了。” “那又如何?他有本事转投郭荣。” “他大抵是不会改换门庭,但可以把你除掉。” “呵呵。” 李昉摇了摇头,道:“事情闹到这一步,你打算如何收场?” “收场?” 萧弈道:“我没打算收场,我要將这案子审明,典刑正法,让所有运粮的官吏將士,乃至河东的敌人,都知道我眼里容不了沙子,往后休再当我易欺,天下乱了数十年,这些人眼里一点规矩都没有,是时候给他们立立规矩。” 李昉半晌不语,末了,喃喃道:“我原本,是一个很谨慎的人。” “所以呢?” “接下来打算如何行事?” “捉捕郑麟归案,公开审理、处刑,涉案必究,涉案必罚,正人心风气。” 李昉从来都只是表明立场,却不强劝萧弈,道:“得知粮草被劫的当日,我已派人联络信臣公,让他在开封捉捕郑麟。” 萧弈讶然,问道:“你如何知晓他有不妥?” “很简单,郑麟行事太过殷勤,初时主动承运,之后急於索要盐引,未几,粮食便遭劫夺,环环相扣,若说纯属巧合,我不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明远兄神机妙算也。”萧弈道,“那为何是派人去开封搜捕?他拿了盐引,该是往解州兑盐才是。” “不敢。”李昉道:“出了这么大的案子,若再折返解州兑盐,千里转运必生枝节。换作是我,定会即刻出手盐引。当今天下,能吞下这般巨利的,只有开封豪商。故而,我推断,此人必匿於开封,而要揪他出来也不难,毕竟能吃下那些盐引的,也不过三五家。” “我得明远兄————总之助力良多啊。” 萧弈感慨之余,毫不吝嗇地夸讚了几句。 李昉不吃他这一套,脸色依旧紧绷。 “去了,收拾这个烂摊子,会很忙。” “明远兄且看,收拾完烂摊子,我们运粮会事半功倍。”萧弈道:“这是把困难放在前面,一次解决————” “呵。 接下来无非两件事,一边收集证据、捉拿涉案人员,另一边继续督促粮草转运。 萧弈每日都有很大的进展。 阎晋卿阎氏商行的粮食已送过蒲津渡,运往晋州;更多的商贾纷纷效仿,漕运也在疏通,更多的路线也在开拓。 另一方面,他自查转运使司,捉拿了三十余个暗中帮助申师厚矇混过关的官吏;陕州、蒲州等地的经手官员一旦被查到与此案有关,亦是毫不留情拿下。 是日正忙得不可开交,张婉捧著一摞文书款款进了官。 “郎君,有一大商贾运粮到了,总数有七千石。” “这么多?哪家?” “宋氏商行。” “哪个宋氏?” 张婉轻声道:“似是前朝马都尉宋公延渥的门路,门房说,隨行还有位女郎,虽著了男袍,但那倾国倾城的姿色却是掩不住,称一定要见使君,且手上有使君要的人。” 萧弈很快想到了在滑州与宋延渥饮酒时遇到的貌美婢女,再想到后来宋延渥几次探问自己是否成家,当是有联姻之意,他便不太想见对方。 只是,对方说有自己想要的人,当下这情形,莫非是郑麟? 想了想,他道:“请明远兄替我去见她吧。” 张婉万福一礼,看向萧弈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敬重。 “怎么?” “郎君可真————矜持。” “去吧。” “是。” 张婉离开传话,然而,不到一刻,却是领著一人进来。 人未至,萧弈闻到一缕淡淡的香气。 他不愿与宋氏女纠缠不休,头也不抬道:“本司公务尚忙————” “萧使君,好大的官威。” 萧弈言语一顿,抬眸看去,愣了愣。 来的竟是李昭寧。 两人对视,再次有了久別重逢的惊艷之感。 “你怎来了?” “若非我与张婉相识,萧使君的门,我真进不来。” 李昭寧语气虽有调侃,眼神却有些喜意。 看得出来,萧弈不想见宋家娘子,她很开心。 张婉敛衽道:“妾身识得李娘子,斗胆请她进来了,此前邀李娘子回旧宅时见过,意气相投,没想到竟还能在陕州相逢。” 李昭寧浅浅一笑,颇亲昵地拉过张婉的手。 萧弈见二女相得,一时不知说甚才好,道:“幼娘自报姓名便是,何必托宋氏商號之名?” “因你捕捉之人,是宋家帮忙捉拿的。” “是吗?” “族兄派人传书於信臣公,托查粮商郑麟踪跡。信臣公派人查此事,我便做个帮手。京中能一下子吃掉那么多盐引的商贾不多,宋氏商行便是一个,我遂托宋家娘子帮忙。” 萧弈道:“你如何识得宋家娘子?” 李昭寧先是以颇有深意的自光瞥了他一眼。 萧弈坦荡与她对视。 两人嘴角各自勾起一丝隱隱的笑意。 李昭寧侧过身去,道:“想必,她是为了你,才来结识我。” “不可乱说。”萧弈摆了摆手,道:“我並不识得宋家娘子。” “你真没见过她?她却见过你。” “没留意过。” 李昭寧眼波微转,道:“你在她家布行买了棉布送到了信臣公府上,想必是因此,她刻意与我巧遇了一次,还夸我衣服裁剪得好。前些日子,宋家布行还送了几匹杏色的棉布到官前街宅院,我那日过去,她还提到此事,看来对你的姻缘之事颇感兴趣。” 萧弈不接她的调侃,沉吟道:“所以,郑麟想要卖盐引给宋家?” “是,我与宋家娘子说了此事,她立即便让人將郑麟拿下,与车队一併给你送了过来。” “你竟也隨车来了。”萧弈道:“难为你一路奔走,想必也十分辛苦。” 李昭寧回眸一瞥,目光迅速移开,道:“我为信臣公与族兄办事罢了,且开封待得闷,出来走走,岂需你谢我?” 受此美人恩惠,萧弈记在心中,脸色上却不显。 “婉娘,你先带幼娘去歇歇。” “是。” “请宋家商队的管事来见我,把郑麟押入牢中————” 事情有时就是喜欢赶在一块,这边话还未说完,张满屯又匆匆赶来。 “將军,城外有一队禁军入城!” “何人?” “是王相公的先锋兵马,禁军左厢排阵使陈思让,说要暂时驻扎陕州。” 萧弈一听就知道,王峻还是打著剥李洪信兵权的心思。 且这般急著派人来,必然也是为了阻止他把贪墨案扩大。 “铁牙,你马上去见李明远,让他把手上別的事都停下,全力审讯郑麟,儘快把案子查清楚,掌握证据。” “喏!” “周行逢,你去把扈彦珂、申师厚等人转移看押,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能见他们。” “喏!” 周行逢似乎预感到了什么,领了命令,舔了舔嘴唇,显得有些残忍。 萧弈安排既定,才亲自出城去迎。 陈思让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將领,看起来颇为沉稳靠谱。 甫一见面,陈思让脸上浮起亲切的笑意,道:“兜转多时,今日终得与萧郎把臂相见,可谓机缘不易啊。” “哦?此前在开封,竟未见到陈將军。” 萧弈也应付著场面话。 陈思让道:“萧郎有所不知啊,南楚內乱时,几次乞兵,我奉命领兵赴援,只是尚未渡河,便得知萧郎已然平定楚地的消息,因此留於郢州,不曾继续南下,与你擦肩而过,如今刘崇僭號太原,陛下遂召我北上备边。” “这般看来,陈將军一定是难得的將才,故如此受陛下重用。” “萧郎过誉了,我等不过是为国尽忠————只是,此番我出京之前,得王相公召见,他与我说了萧郎办案之事。他说,萧郎是否有点眼里太揉不得沙子了?” 果然。 萧弈摇手笑道:“哈哈,陈將军误会了。此事待我得空,再仔细与陈將军稟明。” 他並不在这个话题上深入討论,轻轻巧巧地略过,目光扫过陈思让身后密密麻麻的禁军,他眼底却没有任何动摇。 请陈思让在城中驛馆下榻歇息,又安置禁军在城外驻扎,分派粮草輜重。 忙过这一通,回到转运使司,李昉已在大堂等著。 “王峻都派兵来了,你还要一意孤行?” “老傢伙还想插手我的案子,晚了。” “何意?” “我明日就开堂审案,打他个措手不及。”萧弈眼光浮过狠意,道:“你且看,陈思让敢不敢带兵阻挠公案。” “决定了?” “明远兄,该查的都查清了?” 李昉嘆道:“我真希望我没查清啊。” 萧弈笑了笑,拍了拍李昉的肩。 “別怕,那些挡在我们眼前的,看似无比强大,但我始终相信,久乱思治。 当世之人,更愿意看到有人把规矩立起来。” > 第269章 升堂 第269章 升堂 天还未亮,屋中已点起烛火。 萧弈打了个哈欠,由张婉帮他换上一身气派的官服。 “郎君今日要到陕州府衙开堂审案,一会用了朝食便直接过去吗?” “还早。”萧弈道:“前衙还有些公文需批覆了,交还给明远兄。 3 “待妾身稍后先整理好,再过目不迟,何须郎君这般辛劳?” “不是我想辛劳,明远兄近来心情不好,若批覆得晚了,他必定又要嘮叨。 你也知道,他那人对我处处瞧不过眼。” “依妾身所见,李先生以明镜自居,故而鉴郎君之得失,严苛一些也是常理” 。 张婉低声说著,为萧弈系好玉带,上下打量著他,眼眸一亮。 “好了,郎君真俊。” 萧弈顺势揽过她,道:“你呢?是镜子,又是贤內助?” 张婉大羞,埋首到他怀里。 须臾,她拍了拍沾在他胸膛上的脂粉。 “妾身得去瞧瞧李娘子可曾起身,给她送些吃食。” “好,今日断了案,我也能清閒些。” “那————妾身等郎君回来。” 说罢,张婉一扭头,提著裙摆跑掉了。 萧弈自去了前衙。 他本待到官廊批覆文书,到了却发现典薄房还没送来,乾脆亲自过去一趟。 到了大堂附近,听到了走廊那头的廡房中传来了对话声。 听声音,是转运使司的几个官吏在说话。 崔颂道:“使君此举,我心中钦佩啊,歷代运粮,何曾有不贪墨者?能查得这般严明,甚少见到啊。” 王赞道:“是啊,哪怕是私下处置,也算適可而止,没想到竟真要当堂审讯,可谓一点都不给王相公面子。” 崔颂道:“岂止?除了申师厚是王相公故交,被押来的,还有天子故交。” 忽听得冷笑,之后,向训那傲气的声音响起。 “你等未免太过抬举他了。事態至此,他却未必真要办申师厚。” “向判官这是何意?” “这是官场。”向训道:“官场之道,互取所需罢了,作如此誓不罢休之態,安知他不是在逼王相公让步?” “王相公让步又如何?” 向训道:“若今日你犯了错,我既往不咎,你难免觉得我好欺负。可若我摆出穷追之態,待尔屈身相求、许以利市,方得宽宥,你岂还敢隨意糊弄?” “依你之意,这案子还是会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向训道:“自是如此。我昨日见过申师厚,看他镇定如常,想必也是猜测到萧弈的態度。宦海沉浮,所重者非功过是非,而在有无奥援,倘有权臣庇护,纵滔天之过亦可消弭,可若无倚仗,便是经世之功,终不免湮没下僚,殊难晋身啊。” 崔颂道:“当是一片公心,原来皆是算计————” 萧弈推门而入。 廡房中,三人转头看来,瞬间变了脸色,慌慌张张起身。 “使君!” 萧弈道:“把要批覆的文书送到我官廨中。” “是,下官本以为使君要先去审案,一时耽误了。” “无妨。” 转身前,萧弈瞥了眼向训。 向训欲言又止,最后一仰头,显然还不服气。 既然不能劝他“你就对我服气吧”,萧弈也就隨他去。 公事能推进就是,余事早晚会有分晓。 简单批阅了文书,很快到了辰时。 萧弈准备出门前往州府衙,侧门处,李昉带著一顶轿子等在那。 “给我备的?” “不错。” “天热,坐轿子太闷。”萧弈道:“我骑马去就好。” “你审案是循法度,出行自也当守礼制。这顶轿子是我向节度使借的,对应著你的品秩。何况你若骑马,这身官服皱了,在百姓面前成何体统?还有这些信印、文书,乘轿才好带著。” “好吧。” 萧弈第一次开堂问案,决定就听李昉这个狗头师爷的。 在轿子里坐下,果然不自在,闷热、拘束,权当有威风吧。 到了府衙附近,能感受到外面的热闹。 来观审的大多都是行伍出身,故而对贪墨军粮案感兴趣,大声议论著,挥斥方道。 “照俺隨军多年的见识,真箇要办,早就一刀剁了,这般擂鼓升堂的审法,十有八九是要给人寻活路哩!” “有道理啊,真要办,哪有这么麻烦————” 忽然。 一声梆响。 “大周检校工部尚书开国县男、忠武將军、朝散大夫、行营都转运使,萧使君驾到!” “迴避!” 隨著喊声,长街安静下来,轿子缓缓落下。 萧弈迈步而出,站定,环顾了一眼候在衙门外的人群,维持著威严的神態。 只见衙门外站著兵士、百姓,衙门中是守卫、吏员,石阶上还有各级官员,人潮汹涌,目光齐齐向他看来,有好奇,有敬畏。 “萧使君!”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萧弈回头看去,见几骑驰来,为首的是陈思让。 陈思让大汗淋漓,翻身下马,赶到萧弈面前,道:“萧使君,你这是要做甚?!” “问案。” “真是如此?我听得消息,特意赶来。”陈思让急道:“你昨日分明说过,此事得空再与我细说吗?” “不错,得空再与陈將军细说。” 萧弈丟下这一句话,手扶了扶腰带,摆出高官气场,迈步入衙。 “萧郎!” 陈思让提高声音,道:“你太轻视我了!” 萧弈目不斜视。 他不认为陈思让真敢动手。 哪怕动手,他也不怕,因为就在衙门中,李洪信已经迎了出来。 “李节帅。” “萧使君,请。” 李洪信显然乐於见到萧弈审理此案,该不是出於正义感,而是利益使然。 故而,很积极地支持著萧弈,主动拦住陈思让,笑语相迎。 “陈將军也是来观审的?与老夫一道旁听吧。” “唉,听李帅节吩咐。” 萧弈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无奈嘆气,以及陈思让沉重的脚步声、盔甲鏗鏘声。 多了个將领隨后,又为他平添了气势。 “咚!” “咚!” 辰时三刻,州府衙鼓三声擂响,声音震得堂上尘埃浮动。 萧弈稳步升堂,落座。 案上摆著卷宗、硃笔、惊堂木等等,张满屯將他的大印摆上,李昉默默站在他身侧。 萧弈拿起惊堂木,重重拍下。 “升堂!” 堂中肃静。 “广顺元年七月,本司奉旨督运河东军粮,行酬纳法。现有粮商郑麟,勾结监仓申师厚、禁军將领米福德,偽称运粮万石,套取眾粮商合运之粮,换取盐引————涉案者上至节帅,下及吏卒,串通舞弊,盗换军粮,通敌资敌,致军需受损,忠良遇害,將士遭困,其罪非轻,今公堂明审,依律科断!” 萧弈沉声说罢,喝道:“带人犯!” “恶无一” 两侧衙役各持水火棍,斜抵青砖,齐声大喝。 郑麟、申师厚、米福德等一干主犯很快被带了上来。 三人中,米福德已经抖成了筛子,骇得浑身无力,完全由人拖著;郑麟缩著头,偶尔抬眼偷偷打量,惶恐中带著侥倖;申师厚看起来还是一派从容镇定的模样,眼神中却开始有了一丝不確定与不安。 李昉开始念罪状。 问到申师厚,这次,申师厚不再供认不讳,竟当堂改了口供。 “冤枉啊,下官只是奉章程办事,没料到郑麟竟如此奸滑狡诈,竟与米福德暗室私谋,调换粮草,迫害良將,下官真是一无所知啊!使君,万不能因为奸商攀诬,便信了一面之信啊!” “你————” 话一出口,郑麟、米福德都露出震惊之色,看向申师厚。 郑麟张了张嘴,似想要反驳,下一刻,却忍住了。 萧弈知道,郑麟这是还抱著侥倖,以为保下了申师厚,申师厚还能反过来保他。 果然。 郑麟道:“使君容稟,申监仓所言不假。小民一时被钱財蒙了心,用铁胎银从粮商处框来粮食,糊弄了申监仓————可天地良心!小民只想谋些钱財,哪知米福德竟敢私通北寇、戕害忠良,这等诛九族的大罪,借小人十个胆也不敢沾染半分啊!那全是米福德一人所为!” “你?!你们?!” 米福德一下就慌了神,惊呼道:“你们————分明是你们怂恿我!直娘贼!去死吧!” 情急之下,他竟是扑过去掐郑麟子。 “啪!” 萧弈猛一拍惊堂木,斥道:“肃静!” “郑麟,现在供认不讳,或罪减一等,落个全尸,可若翻供,你可想清后果了?” 郑麟不由得打了个颤,却还是道:“小民说的都是真的。” “带人证、物证。” 一箱箱的帐册、钱银被搬了咨来。 之后,扈彦珂与其麾下属官,徐奉仙、暴延詁等人也被押解堂。 “是————扈公?!” 陈思让忽然发出一声惊呼,道:“萧郎,你怎么敢绑著扈公?!” 眾人窃窃私语。 萧弈道:“他涉嫌此案。” “他是陛下的从龙旧勛。” 扈彦珂遇了救兵,委屈道:“陈將军,可是陛下派你来阻止萧弈的?他太无法无天了啊!” 陈思让面露羞愧之色,忙道:“还不快將扈公放了?!” “陈將军,你要扰乱公堂吗?!” 萧弈面沉如水,道:“扈公,我且问你,你如何灭得郑麟?可是有人引荐?” 扈彦珂眼神瞥了申师厚一眼,犹豫著。 门外有士卒匆匆而入,快步赶到萧弈身边,附耳道:“使君,王峻已到了城外十里。” 这么快? 萧弈心中诧异,脸瓷不露声色。 他决定不理会此事。 可下一刻,有信使飞马赶来,还未入衙,已放声大喊。 “大周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侍中、监修国史、判三司王相公驾到,著转运使司、陕州军政官员即刻出城郊迎,不得延误!” 第270章 判决 第270章 判决 案子审到一半,宰相到了,依常理,只能暂时休堂,前往迎接。 李昉、李洪信等人都向萧弈看来,以眼神示意,再无奈,今日都只能停了。 “李节帅,请。” 萧弈起身,转到了堂后。 李洪信愣了愣,跟上,低声道:“王峻老儿此来,必是要保申师厚。同乡旧友犯下这等事,传出去,他顏面无光。” “嗯。” 李洪信道:“可藉此与他谈条件。” 若如此,便是向训所猜测的结果了。 萧弈却淡淡道:“谈条件有用吗?” 李洪信一愣,道:“何意?” “人为刀俎,你为鱼肉,你几曾见过鱼肉与刀俎谈了条件,从此安然无恙? 王峻一旦入驻陕州,必定削你之权,此事他心意已决,决无斡旋余地。” “依你之见呢?” “只有我能帮你。我是粮官,他要打贏这一场仗,就不能得罪死我,在陕州,唯我有与他抗衡的实力。我若坚决保你,不说旁的,至少他的矛头指向我、 能为你分忧不少。” 李洪信忧心道:“不能让陛下以为我有反意啊。” “我堂堂正正查案,怕甚?”萧弈道:“你今日有多坚决地站在我这一边,明日我就会有多坚决地站在你那一边。你我强势,王峻才不会太强势。” 话不必多说,点到就够了。 李洪信道:“知道了,我如何做? “简单,你出城迎接王峻,想方设法拦住他,为我爭取时间。 “1 “好。” 李洪信二话不说,往外走去。 萧弈深吸一口气,整理了衣袍,重新回到公堂,落座。 “继续审案。” “恶无一” 萧弈目光扫视。 向训等人的神色,此前已变为惊讶,此时又转回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萧弈只看他们的脸都感到一种沉闷,一种墨守成规、对前程仕途没有希望、 看不到改变的沉闷。 移开目光,见申师厚的表情又有了变化。 从最初的镇定到有了一丝不安,到方才的恐惧,此时又转为了虚惊一场后的有恃无恐。 一副靠山来了、狐假虎威的作派。 “扈公。”萧弈道:“郑麟这等人,是如何结识你的?” 扈彦琦身份摆在那,倒没在此事上说谎。 “郑麟初謁老夫,非以商贾自居,自称申师厚之挚友。老夫与王峻亦属故交,既有申师厚作保,自当以客礼相待。” 萧弈道:“扈公既然承认了,来人,把申师厚的举荐信,以及护国军衙前兵马使徐奉先,隨米福德残害忠义將士的罪证都拿上来!” “是!” “哈哈!” 米福德忽然大笑,指向扈彦珂身后的徐奉先。 “对,就是他,隨我一起去攻的平阴屯堡。他说了,申师厚是王相公的人,除掉高怀德麾下將领,正合王相公的意,是他!申师厚,你也休想逃掉,要死就一起死!” “你住口!你疯了!”申师厚怒急,道:“蠢货,王相公来了,你————” “直娘贼!你们这些杀才,就是王峻来了,你们他娘的要把事情栽在我一个人头上,去死吧!” “別说了!” 申师厚一喜一惊,急得脸色涨红。 萧弈今日能升堂,就是已掌握了证据,哪管他们狡辩,当即道:“李昉,呈列罪证。” “是。” 李昉遂出面,有条不紊地安排证人陈辞、念口供、列物证。 也许是因为知道王峻来了,难免有人態度有了反覆。 “使君,我真的冤枉啊!” “冤枉啊。” 萧弈没有因为王峻而赶时间,草草结案。 他今日这么做,为的是给守土的將士、办事的官吏们一个交代,必须理清楚o 赏罚分明,才能以做效尤。 “啪!” 惊堂木再次拍响。 “有些人,以为王相公会救你们的,但我告诉你,军粮运到前线,就是为了让王相公打胜仗,他能包庇你们吗?!本司现在审清,是不想牵扯过大,还敢反覆翻供、隱瞒不报的,案情扩大,连累了九族,休怪本司无情!” “这————我招。” “继续。” “萧使君!你为何害我?!” 申师厚显然急了,忽大喊道:“你我之间不过是一点私怨,你便挟私报復,真当朝廷没有法纪不成?你们————你们不要再招了啊!” “来人,扰乱公堂者,责十杖。” “是!” 张满屯闻言上前,铁钳般扣住申师厚,往青砖地面一按,两名衙役立即上前,递过枣木公杖。 “俺来!” “啪!” 张满屯一抢,申师厚腚上发出绽开裂帛之声,喉头挤出半声呜咽,十指抠进砖缝。 之后再几杖,申师厚浑身剧颤,衣衫渗出暗红色,他嘶嚎出声,青筋暴起,汗水混著泪,流成了积水。 血腥气、尿臊味瀰漫开来。 终於,申师厚的从容镇定、厚顏无耻,都被这十杖给打没了,失魂落魄,眼神也无法聚焦。 没了他的阻挠,案子的各种细节渐渐罗列在人们面前。 掺土的粮,不愿同流合污而被害死的將士,以及对诸事不闻不问高高在上的节度使。 审到后来,公堂一片沉默。 “使君,案情已审明,证据確凿。”李昉道:“下官请写一封奏摺稟明天子,请天子处置。” 萧弈原本可以这么做,他相信郭威会从严处置。 但,他已听到远处隱隱传来的马蹄声,並不希望夜长梦多。 他想了想,临时改了主意。 “陛下托我重任,予我临机决断之权,这些贪赃枉法、祸害忠良、祸国殃民之辈,我有权处置————” 忽然。 “萧使君!” 隔著衙门外观望的人群,有大喝声传来。 “让开,我要见萧使君!让开,我乃禁军右厢监押冯彦昌,有要事见萧使君!” 衙门外的百姓一阵骚动,却没让冯彦昌进来。 堂內,陈思让站起身,扈彦珂、徐奉仙等人纷纷转头去看。 “啪!” 萧弈猛拍惊堂木,把眾人的视线拉了回来。 他时间有限,立即就给了判决。 “维广顺元年八月,河东未靖,边军待哺,朝廷颁酬纳之法,期解戍卒之困,然奸佞作祟,今本司公堂会审,查明案情,明正典刑,判决如下。” “萧使君?你————” “郑麟,偽造凭证,欺君罔上,行贿扈彦珂、申师厚等官,疏通关节,勾结贪墨,套取眾粮商合运之实粮,骗取盐引,祸乱商运,既欺朝廷之诚,又坑粮商之利,致军粮遭劫、將士遇害之祸,判籍没家產,腰斩之刑,立即行刑,以做效尤!” “放我进去!萧使君,王相公已到城门处,特命你即刻前往迎接!” 萧弈不理会,继续宣判,道:“米福德,荷国厚禄,司护粮之重责,却丧尽忠节,贪墨无度。受赃款万余贯,协奸商以掺沙糠冒领军粮;后突袭董遵诚,戕害同袍,灭人毁证,其行凶残;再勾结河东细作,献粮道戍防之图,引偽汉游骑袭扰,陷大军於险境。三罪並犯,判腰斩之刑,立即行刑,以做效尤!” “徐奉仙,受赃银数千贯,隨米福德突袭董遵诚,戕害同袍,判斩立决,立即行刑,以做效尤!” 外面,冯彦昌提高音量,吼道:“萧弈!王相公亲口吩咐,不论你手上在查什么,待他到了,由他一併定夺!” 萧弈全不理会,继续宣判:“申师厚————” “萧弈!” 申师厚瘫在血污中,无法起身,却挣扎著仰起头来,如垂死的鸭子一般,用最后的力气嘶声大喊。 “萧弈!是你步步设局,引我入彀,军粮运送谁不染指?若依常例,我在开封虚报仓廩二万石,沿途掺糠充损耗,本不至於如此。是你派人暗中调查,害得我在开封无从下手,至陕州又被你快马赶上。最后,我不得已,只能收买米福德,终至酿成大祸!是你,早料定我会挺而走险,故意织了天罗地网!你分明是想借我头颅,要扳倒王相公。今河东动盪之际,你竟为一己权欲构陷大臣————萧弈,你居心叵测,你才是最大的奸臣!” 事到如今,再说这些顛倒是非、混淆黑白的话,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 萧弈一挥手,张满屯拿起破布,塞进申师厚的口中。 “呜!” “申师厚,任转运使司监仓之职,不思恪尽职守,共济时艰,反利慾薰心,与郑麟沆瀣一气,行偷天换日之奸,欺瞒朝廷、誆骗同僚,险致万石军粮空转,前线军需迁延,將士寒飢待哺,事发之后,又百般狡辩,攀咬构陷,意图脱罪,更意图以下克上,祸乱粮政、危害社稷,其罪难赦!腰斩之刑,立即行刑,以做效尤!” “呜!” 此时,冯彦昌终於在陈思让的帮助下,推开人群,赶到了堂上。 “萧使君,请你立即到城门处迎王相公!” “等著!” 萧弈继续宣判,道:“凡参与调包军粮、传递情报、加害董遵诚及麾下將士者,皆属大罪,判斩立决,梟首示眾三日,家產抄没入官,以正纲纪;凡收受赃逾百贯、包庇主犯、销毁证据、阻挠查案者,次罪收监论刑;其余罪犯,另判徒、流之刑,轻罪罚钱抵过。今命李昉即刻详勘卷宗,依次判决。” 李昉道:“下官领命!” “萧使君!”冯彦昌怒道:“王相公说了,由他决断。” “本司判决已毕,吏卒立即执行,不得有误!” “你!” 冯彦昌似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转头见了扈彦珂,道:“扈公?给扈公鬆绑。” 萧弈知道,真给扈彦珂鬆了绑,下一步冯彦昌便要他给申师厚缓刑,等到王峻到了,还要得寸进尺。 以他的权职,本办不了扈彦珂,但事態已然推到这里,不容迟疑。 萧弈径直大喝道:“扈彦珂收受贿赂,不遵陛下抑佛之策,御下无方,致使忠良遇害,河中怨声载道,押回京师,由陛下亲自处置!” “喏!” “萧弈!你怎敢如此?” “陛下命我全权处置,敢有阻挠者,斩!” 冯彦昌怒喝道:“我受王相公派遣,你敢斩我?!” “有何不敢?”萧弈道:“犯案者,我为明刑正典、晓諭四方,尚需开堂审理。反而是阻挠我行事者,如违抗军法,不必审理,直接斩杀。” “我看你敢!” “咣!” 忽听得一声响,却是徐奉先挣开押著他的衙役,抢过一把刀。 “申师厚所言不错,萧弈为对付王相公,无所不用其极,我等拿下他,面见王————” “斩了。” 萧弈举起了他一直摆在案上的一个捲轴。 那是圣旨。 许他“便宜从事,凡敢有阻挠者,以军法从事”的圣旨。 话音方落,一道人影已冲了出去。 “你敢?!” “噗。” 周行逢手中的刀极为迫切,没等徐奉先一句话说完,一刀砍在了他的脖颈上。 刀锋嵌入颈骨。 血瀑冲天。 周行逢状若疯虎,扬刀,再劈。 一颗头颅顺著刀势滚落,砸在地上。 冯彦昌惊呼道:“你!你造反不成?!” “犯律法者,依律法处置。”萧弈道:“刀兵相向者,视为战场贼敌,以贼敌处置————” 话音未落,冯彦昌拔刀护在身前。 “噗。” 刀光又一闪,周行逢翻腕挥刀。 冯彦昌脖颈间瞬间绽开一道血线,身子晃了晃,无声地摔在地上。 血流了整个公堂。 眾人嚇得噤若寒蝉。 周行逢浑身是血,持刀而立,环顾公堂,问道:“还有谁要阻挠?” 一时间,连陈思让、扈彦珂都打了个寒颤,移开目光。 萧弈的目光在冯彦昌的尸体上停留片刻,没有追究周行逢。 他既说了,刀兵相向者,视为战场贼敌,言出法隨,冯彦昌死得不冤。 半晌,无人回答。 萧弈遂道:“既无人阻挠,来人,將主犯押出衙门,当街腰斩!” “是!” 公堂上的血泊晕开,衙门的人们先是沉寂,忽然爆发出欢呼声。 萧弈没有起身,闭目坐在那听著。 他从欢呼中听到了急切赶来的马蹄声,远远的,有人在大喊。 “且慢————” 同时,张满屯爆发出了一句震耳欲聋的大喝。 “行刑! ” > 第271章 强硬 第271章 强硬 直到听到那声“行刑”,萧弈站起身,往外走去。 眾人向他投来不同意味的目光,纷纷自觉让开道路。 他在人群中见到了向训,向训却低下了高傲的头颅,避开他的目光。 走出大衙,只见申师厚、郑麟、米福德三人被捂著嘴、五花大绑地按在长街上。 张满屯、周行逢两人站在申师厚身旁,互相推搡了几下。 “俺砍这个。” “一边去。” 再次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骑士自东边狂奔,为首者没有戴头盔,显出散落的白髮。 是王峻亲自赶到了。 晚了。 萧弈知道,王峻做到这一步,不是为了保申师厚的命,而是想把案子压下去,以保全顏面。 可惜,案情已昭告,王峻少不得一个识人不明、用人唯亲的风评。 萧弈侧过身,观刑,仿佛没留意到王峻来了。 “直娘贼,俺让你罢了。” 张满屯咧嘴骂了一句,让开,站到郑麟身后,朝手心啐了一口,搓了搓,扬起沉重的大刀。 刀挥下。 沉重的破风声起。 “噗。” 血与臟器泼了出来,落在夯土地上,泅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人群发出惊呼。 有的人像被烫到般向后挤撞;有人捂住眼睛,只从指缝中透出惊惧眼神;也有人踮著脚伸头看,脸上带著残酷的兴奋;更有人拍手,发出阵阵叫好。 另一个刽子手见状,跟著一刀劈下,把米福德劈成两半。 能看到郑麟、米福德的残躯竟还在剧烈地抽搐,手指抓挠著染血的地面,过了几息,才彻底僵直不动。 “哇!” 有人吐了,散著恶臭。 周行逢没动,手持大刀,杵在那,面朝著王峻来的方向,嘴角扬著一丝轻视的笑意。 很明显的挑衅。 萧弈心想,周行逢有何目的? 没有。 这就是一个市井无赖走到今天的生存法则,遇到强者,下意识就会表现出比强者更凶狠的一面。 换作旁人,可能不会喜欢周行逢这种下属,太没规矩了,会带来很多的麻烦。 但萧弈能包容得下,因为他要比王峻更强势、更凶狠。 王峻呢? 王峻能豁得出去吗? “王相公驾到!” “无关人等迴避!” 隨著大喊声,王峻已赶到了。 “吁—” 王峻勒马的声音传来,很近。 萧弈还没有回头。 他看到申师厚高扬著头颅,双眼死死盯著东边,瞳孔里几乎倒映出王峻策马而来的身影。 如溺水者抓住浮木,申师厚目光中燃烧起炽烈的求生光芒。 光芒达到顶点时,散出生的希望与喜悦。 同时,周行逢动了。 只见周行逢腰身一拧,积蓄的力量轰然爆发,大刀带著戾气重重地斩下。 “噗。” 申师厚没有惨叫,似乎是不知道痛。 残躯砸落在地,发出重响,表情抽搐,却带著呼救时的兴奋。 下一刻,死在了最兴奋之时。 周行逢脸上绽出畅意的笑。 萧弈回头,恰见王峻重重勒住韁绳,骏马人立而起。 “萧弈!” 马蹄砸在夯土上,王峻没有下马,一言不发,以威严的眼神看来。 萧弈坦然迎上那似能杀人的目光。 他知道,目的既已达到,他该见好就收,该由他主动给王峻打个招呼,否则就欺人太甚了。 可这一刻,他心情放空,脑中什么都没想,甚至没想出迎王峻的说词。 他就站在那,像一个面对长辈到访,却不打招呼、没礼貌的无赖。 长街陷入压抑的安静。 直到,萧弈听到身后响起靴子踩在血泊中的轻微“啪嗒”声。 是李昉走上前来。 “恭迎王相公钧驾。” 李昉並没有解释冯彦昌、申师厚之死。 萧弈一想,立即明白了,这时候解释了,只会让更多人把案子联想到王峻身上,让王峻更难堪。 他遂也当作都没发生过一样,平平淡淡地作揖,道:“恭迎王相公钧驾。” 眾人纷纷道:“恭迎王相公钧驾!” 王峻不语,目光钉在萧弈脸上,似压著雷霆怒意,连他胯下骏马都感到了压力,不安地踢了踢蹄。 萧弈这般被审视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王峻才一扯韁绳,马匹硬生生拧过半圈,扬长而去。 如乌云移开,漏出阳光,人们这才发出议论声。 “这————” “娘咧,骇死人了。” “王相公这是何意?” 旁人难测王峻之威。 萧弈却知,这种时候,王峻说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出错,到时更丟面子,再生气也只能克制住,等理清了形势再谈。 之后,只见一名穿著红色官袍的中年官员从王峻的队伍中驱马向他而来。 “枢密直学士、行营行军司马陈同,见过萧使君。” 陈同狼狈地翻身下马,擦了擦头上的汗,脸上却展出自然的笑容,道:“王相公有几句话给你。” “陈学士有礼了,但说无妨。” 陈同提高音量,以斥责却关切的语气道:“萧郎何其不智啊,你年少资歷浅,处理此等大案,纵无错漏,难免得罪多方人物。王相公星夜驰驱,非为他人,只盼能替你分担更多责任、誹谤,然你仓促间办了案,草率不提,还辜负了王相公对你的一番保全、栽培之意啊。” 一番话出口,引得不少人窃窃私语。 “我还当王相公是来包庇申师厚哩。” “萧郎与王相公是何关係?” 很明显地,人们对王峻的观感骤然好转许多。 萧弈打量了陈同一眼,承认陈同的应对很聪明,可这也代表著,王峻,至少王峻一系中有人並不想撕破脸。 貌似强硬,不过如此。 既感受到这一点,萧弈显出笑意,道:“陈学士教训的是,我太想为朝廷办实事,衝动了些。” 陈同长嘆道:“萧郎务必亲自向王相公赔罪。” “那是自然。” “如此。”陈同抚须道:“我陪萧郎一同前往謁见?” “多谢陈学士,还请稍待,我安排些事务。” 萧弈转身,招过李昉到一旁说话。 “明远兄,此间余事便交给你了。我既去见王峻,他该以为我们会有所收敛,但你继续审案,把该斩者皆斩了。” “好吧。” “我把周行逢留下,助你一臂之力。对了,立即將扈彦珂押解进京,別让王峻救下了。” “放心吧。” 萧弈问道:“我见王峻,明远兄有何教我?” “王峻喜用諂媚顺服之人,陈同虽有才智,为人软弱,可为你与王峻转圜。”李昉回头扫了一眼,道:“你看,今王峻若乘轿而来,则可將你召到轿前敘说,不必露面,何至於如此狼狈?” “有道理。” 王峻没有入驻陕州城,而是在城外扎营安顿。 人之常情,毕竟申师厚都死了。 萧弈由陈同领著,到了大帐前。 牙兵拦住他,喝道:“王相公只召见萧弈一人。” 张满屯嚷道:“那可不成,將军走到哪,俺跟到哪!” “你们在此等著。” “將军!万一————” “闭嘴,王相公掛帅,我督粮,相得益彰,何时轮到你这糙汉聒噪?!” “哦。” 陈同拍掌笑道:“萧郎所言极是,请。” “请。” 萧弈从容进入帐中。 王峻已整理了仪容,身后还站著两名牙兵给他扇风,不再像方才那般狼狈。 帐中最凉快的,还是一张冷冰冰的脸。 “王相公,別来无恙。” 萧弈神態坦然,又有了礼貌的笑意。 他也想过了,没必要因申师厚之事对王峻心生芥蒂。毕竟他秉公执法,没做错什么,至於王峻用人確实有问题,他也可大人不计小人过。 然而,王峻还是一言不发,面含怒意。 陈同忙道:“萧郎,你行事太过,向王相公赔礼请罪。” “是,下官做事衝动,没有及时出城迎王相公,还请见谅————” “咣!” 一个铜盆猛地砸在萧弈面前,里面的水溅了他一身。 王峻终於爆发出了他的雷霆之怒。 “贼子!你敢向本相叫板,本相不该派人在你身边盯著你是吗?!” 一句话,萧弈甚感失望。 他语气转为平淡,道:“事到如今,王相公竟还如此认为?夏虫不可语冰,多说无益。” “相公息怒,息怒。”陈同急道:“萧郎!你何苦说些气话?” “申师厚给边境兵士运送掺土粮以贪墨上万石,王相公不闻不问,只言我是为除掉他的眼线?气话?你问问谁不气!” 陈同道:“你误会了,王相公的意思,是让你向陛下上一道奏摺,说明情形” 。 “说明何等情形?” “自是言你不愿受申师厚督促,因此斩杀於他。” 萧弈道:“这份奏摺我不会上。” “啪!” 王峻猛拍桌案,喝道:“你不上奏,我来上奏!我与你这贼子无法共事,请陛下在我这三军统帅与你都转运使之间罢免一人便是。” 陈同惊道:“不可啊!大战在即,主帅与粮官不和,陛下若知晓,会有多失望啊!萧郎,你还不劝劝王相公?” “王相公主意既定,我无话可说,告辞。” 说罢,萧弈径直转身而去。 “站住!” 身后,王峻、陈同呼喝不已。 萧弈浑不理会。 他既已与王峻有了矛盾,低头妥协只会被打压得更狠。 那就硬碰硬,看谁更硬。 有本事,王峻就將他押下。 但这里是李洪信的地盘,他是天子亲自任命的都转运使,看王峻有没有这个胆了。 > 第272章 休息 第272章 休息 进城时,萧弈与李洪信並轡而行。 “我本打算多拦王峻一会,可惜没拦住。”李洪信道:“没想到此人如此蛮横。” “他在陛下面前尚且摆谱,何况面对你。” “今日见了这老货,我就知道,哪怕没有立场衝突,我也看他不顺眼,必与他为敌!” “前程大事,岂能因看不顺眼就决定立场?” “这你还真说错了。”李洪信道:“越是大事,越要看得顺眼。否则我若迫於利害与王峻老儿合作,长年累月,如鯁在喉,那才真叫要命,岂是大丈夫所为?!” “有道理。” 萧弈隱有启发。 李洪信问道:“你就不担心真让王峻上奏了,陛下罢免了你的都转运使之职?” 萧弈道:“陛下不会只听王峻一面之词就这么做,必会调解,到时王峻想明利害,也许会主动缓和。” “就他那梗得梆硬的脖子弯得了吗?” “只要他还想打胜仗,就需要我这个粮官的配合,彻底撕破脸对他没有好处。” “我看他只想换一个粮官。” “事到如今,他换不了,因为没有人能迅速接手。” 李洪信十分怀疑,问道:“你就这般篤定?” 萧弈淡淡一笑,道:“拭目以待吧。” 到了城门处,恰见周行逢正带著士卒在城门上方掛人头。 “使君!除了被腰斩的主犯,李先生另斩了二十七人,东、西城门各掛一半!” “很好。” 萧弈抬眼看著那血腥骇人的景象,道:“陕州乃粮草转运的通衢之地,人头掛在此处,过往粮商都能看到,威慑作用不小。 “是吧,李先生也是如此说。” 周行逢今日开朗了许多,道:“这次杀得不多,我也算积德了。” 李洪信闻言,扬著嘴角微微一笑。 待进了城,萧弈才问道:“李节帅方才笑什么?” “周行逢看似狠戾,不过是怕旁人不服他,这等人,我见得多了。 “我知李节帅才是真狠。”萧弈道:“隱帝变乱时,李节帅为自保,李业派来服侍你多年的心腹,说杀就杀了。” 李洪信摆摆手,眼角皱纹里透著的亲厚之意反而比周行逢的杀意更可怕。 “以强凌弱容易,你小子才有狠劲,宰相兼三军统帅的心腹也敢杀————” 回到转运使司,已过了正午。 萧弈饿得发晕,让人请来李昉边吃边谈。 “好饿。” “看来与王峻谈得不错?” “不,谈崩了。他打算上奏陛下,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那你还吃得下?” “安心。” 李昉道:“你须明確一点,陛下不可能罢免王峻的统帅之职。” “拭目以待吧。”萧弈捧著一张胡饼卷著羊肉,道:“王峻慢慢会想通,我是他能遇到的最好的粮官。” “呵。” “別笑,我们继续把差事做好,一切爭权夺利到最后总归是要做事的。这一战,王峻输不起。” “我知道。”李昉道:“我们並非为王峻运粮,而是————家国天下。” “扈彦珂派人送进京了吗?” “送了。” “王峻竟没派人阻拦?” 李昉道:“他自是不会阻拦。” “明远兄是说,他故意让我们把扈彦珂押往开封?”萧弈一想,立即就明白了,“他认为我们这么做会激怒陛下?若阻止了,反倒成了救我们一把了。 1 “怎么?你认为陛下不会因此发怒?” 萧弈:“倘若陛下不是明君,许多事我都不会按如今的做法来。” “也许吧。” 李昉放下筷子,显得有些疲倦。 萧弈问道:“累了?” 李昉摇了摇头,道:“我今日————杀了太多人。” “我最初杀人也觉得劳心,后来我每次杀人前都会问自己,杀了这人,能否让当世少死更多的人。” “你这法子与我无用,聪睿如我,亦不能断言世间谁为该杀之人。 “今日乃律法断言。” “若非如此,我岂能帮你?” 萧弈道:“那教你个办法,你给他们烧点纸钱吧。” “嗯?” “我有一个旧朋友就是这么做的。” 与李昉谈了许久,出堂时已是傍晚。 残阳给衙署中铺上了一层血色。 萧弈到后衙,抬头望著如血残阳,心情却颇为放鬆。 再转头,见李昭寧坐在廊上,正看看夕阳,侧影落在光晕中,美得惊心动魄。 她似有所感,回头,看到了他,微微一笑,道:“忙完了?” “嗯。” “歇一歇吧?” “好。” 他遂过去与她並肩坐下,看著夕阳,享受难得的清閒光景。 两人都没说话,安静地看著落日降到了前方的屋脊下方。 “对了,事情解决了,还得多谢你。”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李昭寧垂下眼眸,道:“此外,你也不必想著该如何待我,隨心即可。 “嗯?” “以往,我总忍不住揣摩你的心意,后来渐渐知晓,你心中有辽阔天地,有那么高的心气。我於你而言,不过眾芳之一叶。於是我自问,是该就此认命,承认你是我驾驭不了的野马,还是学张婉那般?可后来,我忽明了心中本意————总之,我想见你便来见,旁的懒得想了,你就將我当成族兄那般的朋友相处罢。” 李昭寧的声音轻柔,融入晚霞与微风。 萧弈侧头看去,见她脸颊策红,竟下意识问道:“你————喝酒了吗?” 李昭寧问道:“我看起来像喝醉了吗?” “倒是不像,就是太真心了,世人好像很少这般忽然就说真心话。” “因为我能见你的时候太少了。” 李昭寧几乎是脱口而出。 萧弈微微一怔。 过了片刻,他正要开口,李昭寧素手轻抬,似要按在他嘴唇上,却隔著极近的距离。 “你不必想著如何回应我,近来你太辛劳,休息一会吧。 “好。” 两人再次安静下来,就只是默默看著天光渐渐消去。 萧弈最初感到了危险,因觉李昭寧越来越懂自己,可渐渐地,他確实感到了放鬆。 今日杀了许多人,如此,他便得到了休息。 天完全黑下,不知又过了多久,萧弈觉得很舒服,心中的疲惫都被抚平了。 “你该回去了,张婉在等你呢。” 李昭寧忽然说了一句,万福一礼,告辞回屋。 萧弈怔了怔,目送她离开,转身。 他看了看衣裳上沾的血,先去了侧屋准备沐浴。 推门而入,屋中氤氳水雾。 浴桶里已经备好了热水。 往日这时,张婉总能及时过来帮他更衣,今日却不在。 萧弈试了试,水温正好,自脱了官袍,泡进浴桶里,洗掉了一身的血腥气。 舒服地倚在浴桶中,本以为张婉过来,可直到他沐浴结束,也不见她。 想必是她等了太久,又睡著了。毕竟近日確实也是忙碌辛劳。 萧弈披上袍子,往正屋走去,却听到了隱隱的铃声。 入內,看到了屏风后隱隱绰绰的舞姿。 烛影摇红,映著那窈窕身影。 萧弈绕过屏风,只见张婉未著华服,穿了一袭素绢中衣,长发鬆松挽起,雪白的赤足踩在凉簟上,以脚尖站立。 她正隨无声的韵律缓缓舒臂,折腰。 原来是在练那一曲《绿腰》。 没有乐曲,她在脚踝上系了一个银铃,隨著节奏作响。 纤指如兰瓣次第绽开,腰肢软折,似柳条不堪承受微风,將倾未倾之时,又柔韧地迴转。 张婉练得专注,一抬眸,忽见了萧弈。 “呀。” 她顿时显得十分紧张,连忙旋身,衣袂翩躚。 赤足在簟上一滑,本该轻盈的踮转失了方寸,像一只受惊蝶,倾倒。 萧弈上前展臂,揽住了她。 温香软玉入怀。 中衣薄绢,他感受到她练舞后的微微热意。 那张脸近在咫尺,能看清她眼眸中的慌乱无措,颊上緋红迅速蔓延至耳根。 张婉试图撑起身子,指尖却按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愈发窘得无处著力。 萧弈感受到她的头髮微微潮湿。 “你沐浴过了?” “郎————郎君————妾身以为你会与李娘子多呆一会,没能及时伺候你————” 张婉语无伦次间,一缕汗湿的鬢髮黏在唇角,隨著她轻颤的气息微微拂动。 萧弈安慰道:“无妨,我已欣赏到你的舞姿。” “妾身瞎练的————本可以跳得更好。” “已经跳得很美了。” “妾身不知郎君待到几时,还没备好热汤给郎君沐浴。” “我已经洗过了。” “可还没热汤。 3 “有啊。” “呀!” 张婉捂住脸,道:“那是妾身的————郎君恕罪。” “不必紧张。” “哦。”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萧弈感到手掌中的纤腰微微发热。 张婉似才想起还在他怀中,轻声道:“郎君,將放下妾身吧?累不累?” “不累,很轻盈。” “今日————郎君陪妾身小酌一杯吗?” “我已经醉了。” “是。” 张婉有些失望。 萧弈遂附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张婉大羞,脸颊泛起红晕,眼中却绽出喜意。 “那————妾身再为郎君舞一曲————” 帷幕落下。 张婉的縴手虚搭在萧弈肩头,足尖一点,轻缓地旋了半个弧,不是踏在簟上,是踏著他的膝上。 像蝴蝶试探著花枝。 没有乐曲,只有银铃细碎的清响,和两人颤抖的呼吸。 细腰肢隨著慢慢折下去,长发流水般从肩头滑落。 舞到后来,带起了薄汗,泛著温热的的香气。 渐渐地,银铃愈响,最后急如骤雨打荷。 这是萧弈见过,最美的舞蹈———— > 第273章 案牘 第273章 案牘 一盏清茶由一双纤纤玉手放在桌案上,茶水漾起涟漪。 萧弈从案牘间抬眸,见是李昭寧来了。 两人对视,她忽莞尔一笑。 “怎么了?” “这卷宗看得很辛苦吗?” “太苦了。”萧弈道,“你怎知道的?” 李昭寧道:“你这双眸子向来神采飞扬,唯有今日埋首案牘,呆滯了几分。” “转运使的活太枯燥了,不是人干的。” “张婉呢?” “她起不来。” 萧弈隨口应了,脑海中不由浮现起昨夜张婉在帷幕间翩翩起舞的优美姿態,腰肢如抚柳折出曼妙姿態,她忽羞得没了力气,用近乎哀求的口吻道了一句。 “郎君,妾身————起不来了。” 直到今晨,同样一句话,她换成疲倦口吻,有气无力的。 而这两句“妾身起不来了”之间,更动人的则是她说的那几声“来了”。 “想什么呢?” 隱约的香气飘来,李昭寧素手在眼前晃了晃。 萧弈回过神。 “嗯?” “你在想什么?” 萧弈將身子往前倾了倾,指著案上的卷宗,道:“这是转运副使薛居正修浚漕道並从澶州运粮至潞州情况,我思考著此事,故而失神。” “何不让族兄帮你?他颇擅文案之事。” “自是少不得请他援手,我也该过一遍,好心中有数。” “往日张婉如何替你打点文书?” 萧弈道:“她大抵会先通览案牘,再按事之缓急、职之轻重,將文卷分为紧要、常行、存案三档,註明本末,让我看时有纲目可循。” 李昭寧点点头,道:“阿爷任宰相时,手下慕僚亦擅此道,四方章疏、百司牒文,先厘剔繁芜,再类分曹局,贴黄列事由梗概,更会附註该当何部处置,援引何条格令,阿爷批阅时便一目了然,不至滯碍。” 说著,她似不经意地道:“你若信得过我,这些你尚未批阅的,我也可厘剔、归类、擬签,替你省些心力?” “那真是帮我大忙了。” “又不是白帮你,记我族兄的功劳簿上,莫忘了替他请功。” “自当如此。” 萧弈见李昭寧颇有相门之女的风采,问道:“方才说到你阿爷的幕僚,如今都在何处?” 本以为她只是隨口聊到,此事还需探访,没想到,李昭寧已有准备。 “听闻你任了转运使,我便想替阿爷这些旧属谋一条出路,奈何你出京太急,当时不曾联络,如今你若还有需要,我可为你举荐几位。” 萧弈心知她分明是在帮自己,偏说是为父亲旧属谋出路,该是不想让他感到压力。 “我正是用人之际,求之不得。” 李昭寧捧著文书,在旁边的小案坐下,有条不紊地翻阅著,口中侃侃而谈。 “先说一人,不知你听过没有。散骑常侍陶谷,如今只有职名却无实差,正无用武之地。他当年以文章自荐於阿爷,阿爷见其文辞雋秀,力排眾议荐为著作佐郎、集贤校理,天福九年,他任仓部郎中,颇知钱粮事,此人擅公牘,知农桑,只是性情偏激。” “有多偏激?” 李昭寧依旧看著文书,道:“阿爷待陶谷甚厚,將他一路拔擢为集贤校理,可苏逢吉打算构陷阿爷时,陶谷却在大庭广眾之间肆意詆毁阿爷。后来,阿爷蒙祸,族兄有次遇到他,他竟大言不惭,称李氏之祸,谷出力焉”。 萧弈道:“此人忘恩负义,你还举荐他?” 李昭寧道:“最初,我颇恨陶谷,可后来我想明白了。苏逢吉一心要至阿爷於死地,李氏门下若不划清界限,必被牵连。当时,旁人都是私底下陷害阿爷,唯他当眾说了出来,那句李氏之祸,谷出力焉”,比起惺惺作態之人,反有几分坦率————满朝衣冠皆偽君子,陶谷算是真小人。” 萧弈知道,李昭寧是见过许多偽善之人,才能看明白此事。 “这些年,朝中给陶谷的评价是奔竞务进,多忌好名”,他不得重用,你如今若招揽他,是雪中送炭,他必愿投於你门下。” “好,我写封公函,举荐他为判官。” “我为你代笔吧。” “多谢————” 说话完,李昭寧已批阅好了文书。 第274章 举荐 第274章 举荐 中秋。 既是佳节,萧弈更愿意与李昭寧谈心,再与张婉交流舞蹈艺术。 相比而言,赴宴与王峻相对,实在是扫兴。 白天,他先是借著转运使的职务之便,给麾下兵士犒赏了酒肉;傍晚,他又陪李昉、李昭寧一起吃了月饼。 出门不免有些晚了,萧弈留意到,向训换了一身新衣裳,可见此人平日虽骄傲,心里还是很在意功名的。 “使君,李明远不与我们一同去?” “大过节的,祸害他做甚?” “可王相公若发难?” “今夜,你便是我的智囊了。” 向训很自信,当即揖手道:“定不负使君重託。” “走吧,早去早回。” 驱马赶到李洪信府邸,王峻已先到並落座了。 “萧使君到!” 萧弈登堂,按捺住陪王峻过节的倒霉感,客客气气道:“王相公、李节帅中秋安康,下官公务繁忙,来迟了,还请恕罪。” 王峻还是板著一张臭脸,道:“自古粮运督臣,还未有清閒如你的,粮秣皆由商贾运送,本相倒要问你,终日忙的究竟是何等公务?” 向训道:“回王相公话,运粮如用兵,使君调度商贾如臂使指,看似清閒,实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如昔年萧何镇守关中,未亲临战阵而汉军粮道不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峻一愣,鼻子里哼了一声,似不屑与向训说话。 陈同笑了笑,道:“王相公所言虽严厉,却切中关节。我近日观酬纳法,粮秣尽托商贾,朝廷既省舟车之劳,又免押运之险,这转运使之职不难,换作旁人,亦能成事————哦,我是说,此皆萧使君创製之功也。” 向训道:“非也,若非使君铁面无私,秉公办案,查明了贪墨之案,此事恐怕不会这般顺利,换作旁人,弄得乌烟瘴气,商贾惶惶不安,如何还能运得了这粮食?” ” ” 萧弈只觉他们斗嘴聒噪,自顾自地吃席,看歌舞。 他真心实意觉得宴上的舞蹈不好看。 相比张婉,不过是些庸脂俗粉。 他希望这宴席快点结束,王峻却非要与他爭锋,酒过三巡,首先就剑指李洪信。 “李节帅,我奉命征討河东,陛下虽允我调两万禁军,然刘崇有契丹相助,大同兵力恐怕还有不足,还请你借我一些兵马。 97 李洪信忙摆手道:“陕州实在无兵可用。” 陈同立即接话,道:“李节帅能派兵助萧使君擒申师厚,岂能无兵支援河东战局?” “这————” 萧弈放下筷子,道:“李节师,把杨昭勍、康审澄两位將军及麾下兵士,抽调往河东,如何?” 他早想明白了,王峻开口借兵,李洪信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的,不然王峻就要向郭威参上一本。 那既然必须借兵,不如乾脆地把人选拋出来,王峻要拉拢杨昭勍、康审澄二人时,就不得不顾虑,担心他们是李洪信的铁桿心腹。 “好吧。”李洪信道:“如此,我再调一批兵马往河中。” 陈同笑道:“何必这般麻烦?李节帅调一部人马直接听从王相公號令即可。” 萧弈道:“临战自是听王相公號令,但杨昭勍、康审澄既已带兵在河中,何必將他们召回,徒耗费钱粮。” “萧使君转运了那么多粮食,又岂差这一点,打仗,自当听主帅號令。” “非也。”向训开口,锐气十足,道:“莫说如今尚未开战,王相公奉命统率禁军,却並非镇定军之主————” 陈同倒不是辩不过向训,而是说话更有分寸,一来二去,落在了下风。 王峻脸色更沉。 中秋佳节的气氛被破坏怠尽。 末了,陈同眼珠一转,捧起酒杯,道:“中秋佳节,我敬萧使君一杯,恭祝使君还京一路顺风。” 萧弈端坐不动,也不提杯,淡淡道:“谁说我要回京了?” 陈同道:“使君还未听说?你冒犯扈公,陛下十分生气,当朝叱骂了你,想必,召你还朝的圣旨不日即到。” 听说又被郭威骂了,萧弈只好做样做样子,朝东面一揖,道:“臣惶恐。” 陈同脸上又堆起假惺惺的笑意,道:“萧使君莫怪,王相公虽严厉,实是视君如子侄的苦心。扈公乃开国勛旧,功在社稷————使君年轻气盛,一时失了分寸也是常情。依老朽愚见,不如早些回开封向陛下陈情请罪,方是保全之道啊。” 一句话,向训脸色就有些掛不住了,不敢再言,端酒饮著。 萧弈遂道:“扈公乃开国勛旧,那不知陛下是否还会继续任命他镇守河东? 亦不知王相公与刘崇作战时,能放心把后方交给扈公吗?” 王峻脸色淡漠,道:“扈公自愿留京,本相已举荐王景接替护国军节度使————陛下答应了。” 陈同道:“陛下任相公统帅河东军事,自然有任命官职之权。” 萧弈微微一怔,暗忖,王峻好强的手腕。 再看李洪信的神色也有些忧虑,毕竟河中府离陕州甚近,王景既是王峻举荐,必要配合削李洪信的兵权了。 向训也是索眉沉思。 至此,王峻气势大振,终於消停了些。 待到戌时三刻,散宴。 萧弈起身告辞,王峻忽开口道:“向训,你留下。” 向训立即转头看来,他点了点头,示意无妨。 萧弈也不等向训,出了门,自打马回了转运使司。 回到后衙,却见李昭寧、张婉在院中赏月,二人並坐,美不胜收。 “郎君回来了,妾身去端解酒汤。” 李昭寧回眸,笑问道:“如何?” “王峻气势汹汹啊,举荐了王景镇河中,此人我没听说过。” “我听阿爷提过,王景是穷苦出身,早年当过盗贼,但为人颇为豪爽。阿爷曾与我说过他的一桩軼闻————晋祖曾问王景想要何赏赐,王景说微末时见官妓侯小师貌美,想取她为妻,晋祖大笑答充,侯小师被赐给王景后却偷了黄金数百两送给旧情人,王景知道却不责怪,依旧宠爱有加。” 萧弈道:“是豪爽。” 李昭寧道:“总之你不必忧心,如先前所言,对方或也能与你配合。” “借你吉言。” “走了,再会。 “明天见。 “” 萧弈入屋。 张婉端著解酒汤款款而来,柔声道:“郎君,解解酒吧。” 她將头髮盘起,显出修长优美的脖颈,与平日相比,有另一番风韵。 “那点酒不如你更能让我醉。” 张婉不由羞红了脸,小声道:“郎君的嘴可真甜。” “尝尝吗?” “郎君————” 正说到这,有婢女匆匆赶来稟道:“郎君,向判官求见。” 萧弈摆手道:“不见,让他自去歇著吧。” 张婉道:“郎君莫因妾身耽误了公事,今日时辰尚早呢。” “放心吧,我不见他,是因没有必要。” “是。”张婉低声道:“妾身已备好了浴汤,想著郎君见了王相公恐觉沾了晦气,回来之后定想先沐浴一番。” “是啊,你懂我。” 萧弈埋进浴桶,想著今日宴上之事,再次感到帝心难测。 如今运粮之事比他预想的更快理顺,那么,郭威是否有可能过河拆桥? 都说“学成文与武,货与帝王家”,可明君尚且这般难伺候,换了別的君王,如何伺候得来? 想著这些,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萧弈转头看去,张婉正用一条白布裹著娇躯。 见他看来,她大为羞涩,缩著身子。 “別————郎君先不要看。” “嗯,水雾蒙了眼睛,我什么都没看到。” “郎君真坏。” 张婉小心翼翼踏进了浴桶,立即蹲进水里,缩在萧弈怀中。 萧弈能够感受到,她分明害羞至极,却还是鼓起勇气这般做,想必是她懂得这般最能討好他。 因方才的心事,他隨口问道:“你入宫本是想嫁於帝王家,如今跟了我,可委屈?” 张婉大急,忙问道:“郎君如何会这般相问?妾身有多爱慕郎君,又有多欢喜,郎君岂能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只是隨口閒聊罢了,没有旁的意思。” “最初,妾身不明白太后为何委身郎君,后来听永寧公主说心事,知她多倾慕郎君,妾身自以为明白了些,可近日,妾身才真懂郎君有多好————郎君,妾身想让你把所有烦恼都忘了。” 水声哗啦啦轻响。 张婉帮萧弈擦拭著身躯。 滑腻腻的,十分舒坦。 萧弈真的把所有烦恼都忘了。 到最后,他又听到她用娇滴滴的语气说了一句。 “郎君,妾身起不来了。” ” ” 次日,萧弈起来,独自披了衣衫,往前衙处置公务。 还未到官衙,他便见有一个人影在廊下徘徊。 走近一看,是向训,神態举止与平常有些不同,多了些侷促。 “使君。”向训压低声音道:“下官可否单独向你稟报?” “进来吧。” 进了公廊,向训关上门,神態恢復了几分镇定,道:“使君不问昨日王相公留我说了什么?” 萧弈道:“他无论留你说什么,都是故意做给我看的,让我猜忌你。” “使君真有宰相气度也!” 向训感慨一句,拱手道:“他与我言,朝廷有意罢免使君,他建议让薛副转运使代替使君的位置,欲保举我为副转运使。” “那你是如何想的?” 向训道:“今日来向使君稟明此事,便是下官的心意。 ,“哦?原因呢?” “下官自詡眼界不凡,此番王相公必不能罢免使君。” “何以见得?” “粮草转运为军国大事,不可徇私情而忘公。陛下英明,岂能连这种道理都不知?王相公做事太过自以为是,倚仗旧日恩眷,为包庇申师厚竟敢枉顾纲纪。 我敢断言,陛下能忍他跋扈一时,容不了他弄权一世。故下官不敢受王相公保举。” 萧弈有些诧异,心中暗忖,向训先投知远,再投郭威,眼业果然是不凡。 “將军!” 恰此时,张满屯急匆匆赶来,道:“將军,圣旨到了!” 向训神色一变,搓了搓手。 萧弈知道,他是刚旷了注,就遇仅开盘,难免忐忑。 “走吧,接旨去。” “是。” “对了,可有说陛下此番派谁来豕旨?” “好像有。”张满屯挠了挠头,道:“名字怪好记的,叫————陶谷。” “陶谷。” 萧弈脚步一停。 他刚举荐陶谷到转运使司任艺,对方就被派来了? 再想到王峻举荐王景一事,他就有些猜到了郭威的心思。 > 第275章 各给一甜枣 第275章 各给一甜枣 “使君,你了解陶谷此人吗?” 萧弈回过头,只见向训眉头微皱,显得颇为忧虑。 “怎么?你认识他?” “是。”向训道:“我与陶谷曾经筵辩议过几次,此人恃才桀驁,言锋峻刻,心性狭促,朝野对他风评甚差。” “哦?” 向训並不掩饰对陶谷的鄙夷,道:“更可虑者,这等小人趋炎附势,必攀王峻门庭,此来,恐对使君不利。” “不急,还未可知。” “使君需早做打算啊。” 萧弈淡定处之,没多做解释。 虽然是他举荐陶谷到转运使司,可眼下事情未见分晓,各种情况都有可能,他身为主官,不能把话说死。 策马赶到城外大营,辕门处十分热闹,又集结了新的兵马与官吏。 到了中军大帐,陈同出迎,身后却跟著一个披著青色官袍的年轻人。 萧弈觉得此人有些眼熟,仔细一瞧才想过来,原来是那个仰慕李昭寧的———— 苏德祥。 双方见礼,苏德祥的目光不住地往萧弈身后瞧。 “苏兄,在找什么?” “哦,没什么。”苏德祥反应过来,一板一眼地应道:“今晋州用兵,王相公幕中需人掌记,我遂应幕歷练,俾得秉笔隨军,记录戎机,不求官资,但求识军旅、长才干。” “原来如此。” 萧弈举步入帐。 李洪信已经到了,面露忧虑之色,眼神忌惮地盯著王峻身旁的一人。 目光落去,那人约五十左右年纪,身量矮小,气场却不弱,长相算不上丑陋,但有种十分不討人喜欢的感觉,因生得一双鬼眼,眼尾上挑,瞳孔泛著幽冷,顾盼间总带著几分算计,嘴唇很薄,透著股薄凉,想必就是陶谷了。 陶谷对著王峻时,笑意虽浓,眼底却藏著几分文人恃才的轻慢。 身旁,向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钻营之徒。” 萧弈却觉得陶谷和向训很像,都有一种自命不凡的傲气。 不同的是,陶谷经歷沉沉浮浮,背已经佝僂了,脸上浮起了諂媚的假笑,眼角有了无奈的皱纹。 “萧使君来了。” 隨著这句话,眾人回头看来。 陶谷的鬼眼明显一亮,双手在肚子上擦了擦,似有些紧张地笑了笑。 萧弈稍稍点头,淡定地给了回应。 “见过王相公。” 王峻的脸色依旧冷峻,道:“既然人都来齐了,宣旨吧,早些见了分晓,老夫尚有军务。” 听这话,只当萧弈已然被他罢免了一般。 可萧弈目光落去,分明见陶谷身旁的那封圣旨还装在捲轴里,並未拆封。 “枢密使、同平章事、晋州行营都部署王峻、行营都转运使萧弈,上前听旨。” “臣在。” 眾人列队而立。 却见王峻一派凝重地站在中间。 萧弈则心中坦然,若真被过河拆桥,他也问心无愧了。 陶谷捧起圣旨,一瞬间,姿態便有了变化,低眉顺目的蹉跎之態尽去,扬起代天传旨的气场。 “今刘崇僭逆,勾结北虏,犯我疆场,边烽告警,军需孔亟,朕为紓国难,特颁酬纳之法,岂料奸宄滋生,申师厚、郑麟、米福德等辈罔顾国恩,朋比为奸,偽称运粮,套取官盐之引,更通敌资敌,献粮道戍防之图,致忠良遇害、將士遭困,其罪当诛。扈彦珂歷仕三朝,素有勋劳,然耽溺释教,广营寺庙,糜费公帑,御下无方,致属僚涉赃,殊失朕望。念其旧日从龙之功,免其重罪,降授太子少保,致仕归第,仍食半俸。” “王峻总领戎机,日夜操劳,闻变星夜驰赴陕州,稳定局势,调度得宜,功勋卓著,特赐金带一条、锦缎百匹、钱万贯。萧弈奉旨督运,明察秋毫,捕拿首恶,依律正刑,办差果决,深合朕意,特赐紫金鱼袋、钱千贯。其余將士及有功之臣,俟河东大捷,一併论功行赏。尔等当同心协契,勉力戎事,督兵进討,早平僭逆,以安社稷。钦此!” 萧弈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果然,郭威没有擼掉他的官职。 这道圣旨是一种表態,绝不容贪赃枉法之徒的表態。大事当前,便是扈彦珂这等旧勛都不饶,谁还敢以身试法? “臣,领旨谢恩!” 萧弈应罢,却发现身旁安安静静。 转头看去,王峻的脸色铁青。 其实算起来,这圣旨分明更偏袒王峻。 相比起来,萧弈有功无错,王峻寸功未立,可给王峻的奖赏却更多。 王峻的问题就在於心理预期太高了,总认为郭威应该站在他那边,话说得太满,架得太高,现在下不来台,造成了巨大的落差。 “咳,钦此!” 陶谷加大音量,再念了一句。 王峻依旧不言不语,如入定了一般。 “王相公?” 陶谷收起圣旨,迟疑了片刻,道:“王相公,陛下还有一句口諭,请王相公听。” “臣谨闻陛下口諭。” “秀峰兄吶!”陶谷声调神態俱是一变,无奈嘆道:“你与萧弈这竖子不合,换旁人,便能与之共事吗?你举荐薛居正,可薛居正的性子更刚强,能比那竖子好相处吗?” 换作郭威的立场,这確实是最实际的考量。 就王峻这性子,能与谁合得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峻这才行礼,闷声道:“臣领旨谢恩。” 本来,领了旨就是了,非要犟这一出。 “陛下圣明!” 向训忽然开口,脸上掛了一丝淡淡的嘲讽之意。 “王相公不愧是社稷柱石,连领旨谢恩都这般深思熟虑————” “住口。” 萧弈叱住向训,道:“何时让你多嘴了?大战在即,各司其职,做好份內之事。” “是。” 萧弈本意是解决贪墨,並非与王峻为难,接下来两人还要共同对付刘崇,再往后还要扶郭信为太子,大可不必因为一个申师厚彻底翻脸。 既有了结果,让王峻知道自己没那么容易被扳倒,也就是了。 他一表態,陈同立即反应过来,连连称是,笑著缓和气氛。 “萧使君说的不错,大战在即,当同心协力,各司自办好差事才是。” “王相公面冷心热,担心我一时衝动,得罪诸方势力,故而屡次回护。所幸陛下英明,处置公道,王相公拳拳爱护,我亦铭记於怀。” 萧弈顺著陈同之前的说辞应对,也算找了一个台阶给王峻下,气氛和睦了许多。 当然,多多少少还残留著一丝尷尬。 陈同笑得愈发灿烂,道:“太好了!萧使君能感受到王相公的爱护,也不枉————” “你还在这聒噪!” 就在此时,王峻突然发火,指著陈同怒叱。 “不去好生处理军务,还在此夸夸其谈,本相竟用你这等虚有其表”之辈!” “这————” 陈同笑容一僵,脸上浮过委屈、无奈、不知所措,最后化为谨小慎微,行礼道:“下官知错,下官一定谨听相公教诲。” “废物!” 王峻气极大骂。 萧弈见状,一揖,道:“下官尚有公务,这便告辞了。” 王峻转头看来,脸上怒气进发,张张嘴,却没骂出口,只是烦躁地一挥手。 萧弈遂退出大帐。 向训跟上,幸灾乐祸道:“王峻也太跋扈了,最后还要发怒,安不知丟的是他自己的脸。” “发怒才好,怒气发散出来了,往后才好继续统兵。” 萧弈暗忖,今日王峻明显是吃了个大瘪。 但王峻此人性格虽差,却不至於背后捅刀子,方才怒火转向陈同,接下来想通了,当还会与他缓和。 终究是得做事的。 “使君所言极是。” 萧弈翻身上马,余光一瞥,见向训脸上笑意张狂,双手打开,袍袖迎风鼓盪,意气风发。 “你很开心吗?” “正是。”向训大笑道:“下官昨夜辗转反侧,思量权衡,终於做了决定,今日及时向使君表忠,否则此时彷徨无措矣,哈哈哈! 此人虽傲,倒確实有眼界。 萧弈见他豪气模样,却没有一味的拉拢,道:“你若想有前程,大可不必如此麻烦。” 向训道:“还请使君赐教。” “官场不是赌场,你次次站队,次次都能站对吗?欲成大事,归根到底还是得做实务。我用你,用的是才干,而非会站队的本事”。 “6 向训发怔了半响,翻身下马,深深作揖,道:“下官投奔两任开国之君,功业却无寸进,自怨自艾,今日闻使君一言,醍醐灌顶!” “明白了就好。 萧弈点点头,踢马而走,也不等向训。 > 第276章 下台阶 第276章 下台阶 当日傍晚,萧弈就收到了陶谷的拜帖。 他让李昉引陶谷入见,李昉却撇撇嘴,摇头道:“我懒得见此人。 1 “因旧事怪他?” “倒也不是,就是嫌恶他。” 说话间,有下吏来稟道:“李先生,有人求见,自称相门子,姓苏。” 李昉微微一嘆,起身而出。 萧弈自在大堂见了陶谷。 这次,陶谷没穿官袍,穿了一身葛布短衫,花白的头髮也没有用幞头罩起,显得颇落魄。 “萧使君当面,下官久滯閒曹,幸得拔擢,获展所长,自当竭尽駑钝,效犬马之劳。” “你可知我是何出身?” 陶谷滯愣了一下,答道:“使君与下官一般曾深受李崧恩惠。” 萧弈问道:“你也知曾受李公之恩,可你是如何报答他的?” 陶谷一双鬼眼直视而来,坦露无遮,嘴角噙著半分自嘲,朗声道:“使君既垂询,下官便直言不讳。李崧蒙难,我確是推波助澜之辈。前朝光景,史弘肇典兵,性酷嗜杀,睚眥必报,稍忤其意便斩决无赦;苏逢吉擅权,阴鷙如蝮,笑里藏刀,构陷忠良不遗余力。闻其將图李氏,我岂肯徒为殉葬?李崧拔擢我,盖因赏我微才,举手之劳耳。此等恩遇,若要赔上闔门性命,我实不愿。我自契丹乱离中子然逃生,生计维艰,最是惜命。是以,我当眾詆毁,与彼割席,既无隱情,亦无苦衷,唯求自保而已。” 萧弈摇了摇头,问道:“旁人都是私下表明立场,你为何公然为之?” 陶谷把那有些弓著的背挺直了些,道:“我自负才学,虽与李崧划清界限,却不屑背后捅刀子之事。我本非忠臣义士,唯知趋利避害、见风使舵,使君若鄙薄此等行径,今便逐我,我绝无片言怨懟,若仍肯容我效命,我便为使君擘画筹谋,只论利弊,不谈情分。” “好一个只论利弊,不谈情分”。”萧弈问道:“你可知是谁举荐了你? ” 陶谷想了想,问道:“莫非是————李昉?” “不。”萧弈道:“是李公之女。” 陶谷默然佇立良久,眼中幽光闪烁,末了,喟然长嘆。 “世事难料啊,我每逢困厄低谷,竟屡屡得李氏一脉援手,岂非天数耶?” 萧弈大概也了解了陶谷。 他更在意的是陶谷做事的能力,遂拿出一封文书递过去,问道:“现陆续有粮商运了粮食,接下来要兑付盐引,这是解州盐池歷年的產盐量,你有何看法?” 陶谷接过文书,目光扫过,侃侃而谈。 “解州盐池歷朝以来便是盐铁司重中之重,然其弊有三,不可不察。其一,池盐运销拘於旧制,盐铁司设榷盐院,官收官卖,胥吏层层盘剥,盐价居高不下,反给私盐可乘之机;其二,盐引兑付多有滯碍。商贾纳粮后,需赴开封三司核验,再折返解州领盐,往返千里,致商贾折价售引,让利於囤积之徒;其三,解州毗邻河东,刘崇遣人暗中购盐以充军资,境內更有盐梟啸聚,倚中条山为巢,结帮运盐,此辈多是亡命之徒,熟悉盐道、善御兵戈,官兵屡捕不获。” 说著,陶谷不由俯身向前,道:“下官以为,盐引兑付可就近设署於解州,由转运使司直接核验发放,省去三司周转之繁。此外,盐贩虽为朝廷不容,有可用之处,其熟稔周边地形,知如何避开关隘、减少损耗,悍勇善战,多有號召力,又洞悉盐利虚实,使君若欲收此股力量,可仿酬纳法之意,凡私盐头目,若愿归降,许其充任盐运护卫,统其部眾专司盐引兑付后的护运事宜,如此一来,既消弭私盐之祸,又得一支精锐护卫,更能断刘崇盐资,一举三得。” 萧弈点点头,暂时对陶谷的见地感到满意。 接著,他又给了一个考验。 “王景就任河中,你如何看待的?” 陶谷不假思索,应道:“下官以为,王景此时最忧虑者,恐怕便是如何与使君处理关係。” “愿闻其详。” 陶谷道:“王景虽由王峻举荐,然王峻既为罢免使君而属意薛居正代之,可见其举荐本无定数,王景未必能与王峻同心。据下官所知,王景性豪爽,有燕赵侠风,非王峻所喜之俯首帖耳者。且王景履新河中,首要之务非媚事统帅,乃在稳固根基。河中屡经兵,户口耗减,凋敝已久。扈彦珂老迈庸碌,守任二年有余,民生未兴,心腹未植,兵备亦废。故而,景之职任有二:一为协赞河东战事,克平僭逆;二为抚辑河中,安集流民。欲胜河东,非王景討好王峻,实乃王峻需仰仗王景与使君之力,方得军需无虞。欲治河中,首重钱粮,而钱粮之要,莫过於盐利,此亦扈彦珂束手无策之癥结也。授官易,分利难,利益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故下官以为,使君当捷足先登,抢先赴河中厘定盐政,尽收盐利之柄。届时盐法清明,军需有靠,民生得济,王景唯倾心附从。” 萧弈手下的文官有人才,但大部分人都比较年轻,如陶谷这般见过朝堂诡譎的少。 这一番对官场生態的见解,倒是替萧弈打开了新的思路。 他点点头,道:“你准备一下,隨时与我往解州一趟。” “下官谨听使君號令。” 陶谷退下。 萧弈独坐了一会儿,想到陕州事毕,下一步,该去解州了。 他转回官廨,见李昭寧与张婉都在。 也许是张婉正在向李昭寧请教文书之事,两人正聊得认真,李昭寧几乎是半搂著张婉,不时附耳轻语两句,十分亲昵。 萧弈遂发现,张婉不论是与李寒梅、郭馨,或李昭寧,都能迅速亲密起来。 二女同时抬眸看来,展顏而笑,万福一礼。 “郎君回来了。”张婉笑道:“妾身去为郎君端些吃食来。” 说罢,她退了下去,该是故意让他与李昭寧独处。 “恭喜萧使君得陛下褒奖。”李昭寧浅笑道:“保住了转运使的肥缺。” “你消息好灵通。” “族兄方派人与我说过了。” “我该谢你为我参谋赞划,此外,你举荐的陶谷確有才干。” “你莫太信任他了,虽是我举荐,但只是为了让你应急。” “放心,我有数。”萧弈道:“若不计较权力斗爭,只谈实际,他是人才。” “萧使君之气度,远胜王峻。” “其实,王峻並非气量小,而是性格差。” 李昭寧不由掩口而笑,道:“看来,王相公不论如何都得包容你了?” “便是如鯁在喉,我也得梗著他。” “对了,可否帮我个忙?” “你说。” “方才,苏德祥拜会了族兄,我没见他。可我不希望他是因我赴河东,若出了事,总觉得————” “觉得负担?” “是,你能帮我劝他回开封吗?” “好。”萧弈顺势道:“我先把他带到河中,再择机派他回开封。” “你要去解州?” “嗯,这次会把麾下兵马都带去。” “兵马都带去?看来,去过解州之后,你还得往晋州走一趟。” “是,待粮食全部运往晋州仓,我总归要最后监督的,若运气好,或许还能混一个战功。” 李昭寧眼眸温柔,问道:“族兄不去吗?” “陕州总需有人坐镇。” “如此————” 萧弈知道,如此,李昭寧便没有藉口隨他去解州了。 他没有邀请她,因为晋州太危险。 心意彼此都懂,李昭寧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叮嘱道:“你出发前,向王峻告別吧,给他个台阶下。” “好。” 萧弈颇听李昭寧的劝,启程前,向王峻道了个別。 陈同匆匆到辕门处相迎,比以往都更殷勤些。 “萧使君大驾,王相公军务繁忙,近日暑气入侵,难免心中烦闷,一会还请使君不必见外。” “放心,我与王相公素来亲近,陈学士不必將我当外人看。” “好,好,亲近就好,都是自家人。” 进了大帐,王峻今日没有披甲,穿了件便衣斜倚在座上,神態確实比昨日萎靡。 “王相公,军务虽重要,还请保重身体。” “嗯。” 王峻答得冷淡,可终究是有回应。 萧弈懂王峻的心情,之前表態要势不两立,现在扳不了自己,还得靠自己运粮,肯定感到很窝囊。 “王相公可以放心,下官一定会把运粮之事办得妥帖。” “为国效力,你尽忠就好。” 王峻头也不转,仿佛不知那张老脸该往哪里搁。 气氛尷尬,陈同几次张嘴想活跃气氛,终是没开口,想必是被骂怕了。 最后,还是萧弈道:“下官还有个不情之请,望王相公成全。” “说。” “刚被辟到王相公幕府的苏德祥,才华横溢,我想將他调到身边,请相公应允?” 王峻终於转头看来,目带探究,似不明白他为何会有如此要求。 萧弈道:“先前我多有不妥,还望相公成全。” 王峻点头,淡淡道:“允了。” 仿佛给了萧弈天大的面子。 其实是终於扶著楼梯,颤颤巍巍地下来了———— 次日,萧弈率千余兵马启程北上。 队伍中,苏德祥策马隨在萧弈身后,聒噪不停。 “萧弈,你为何將我调到转运使司?防著我不成?你是想借著权势阻我晋迁不成?抑或是害怕我与李娘子相见————” 终於,出了城,李昉、李昭寧迎上,苏德祥才闭了嘴。 “李娘子!” 萧弈只见李昉上前迎了苏德祥,之后,李昭寧走到了他面前。 两人对视了片刻,李昭寧道:“一路顺风,平安归来。” “会的。” “记得上次在襄州送別,曾约定临江共饮。后来,你一去数月,回程匆忙,想必是忘了————” 萧弈微微一怔,自觉確实失信於李昭寧。 她的眼神莫名让他感到了愧疚。 许是因为离別在即,他终於不再像往日那般冷静,环顾而望,忽向张满屯道:“把酒囊给我。” “是。” 萧弈接过酒囊,向李昭寧伸出手。 “来。” “去哪?” “此处虽无大江,却有大河。” 李昭寧不由一笑,捉住萧弈的手。 他轻轻巧巧地一拉,將她拉上马背。 “驾。” 那边,苏德祥发出一声惊呼。 “你们————” 萧弈只当没听到,载著李昭寧向北奔去。 天地辽阔,马奔得很快,很快便望见了黄河奔流。 风势越来越烈,带著浊浪拍岸的涛声如雷,盖住了马蹄声与周遭一切声响。 李昭寧的头髮被风吹得散乱,缠在萧弈脖颈上,她忽捉住萧弈捉韁的手腕。 “萧弈,你纵是野马,奔得再远,也一定要回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等你————” 一声巨浪似惊雷轰然作响,盖住那吶喊,却又默默把那约定重重拍进了萧弈心里。 , 第277章 解州盐池 第277章 解州盐池 马蹄踏过粗糲的沙砾,萧弈勒住了韁绳。 他怀中的张婉发出了惊嘆声。 “好美的湖。” 抬眼望去,湖水泛著胭脂般的红色,在阳光下盪起绸缎般的光泽。 终於到了解州盐池。 再往前,咸咸的风迎面吹来,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臭味,像是臭鸡蛋混著湿咸。 岸边湖水翻涌,浪花洁白,带著细碎的盐晶光泽,泡沫堆积如霜。 周行逢翻身下马,上前掬起一捧浪沫,惊道:“直娘贼,真是盐!” “你们是谁?不许偷盐!” 一队巡兵快步赶来,挥舞著武器喝叱不已。 萧弈知道,他们是警戒盐池的巡卒,称为“护宝都”。 他遂道:“在下沈万三,是为朝廷运粮的商户,来此並非偷盐,而是为了兑盐。” “兑盐不去榷盐司,跑到此处做甚?” “走错路了。” “往那边去!” “好。” 萧弈此行是脱离了仪仗与麾下兵马,先一步赶到解州微服私访。 除了张婉,他还带了陶谷、张满屯、周行逢等人,因他摩下范巳、韦良都是河中人,故而也把他们带在身边,隨时询问情况。 沿湖而行,只见前方的湖泊如田地般被分为一畦一畦,如棋盘般铺开。 “郎君你看,那就是盐场。”范巳驱马跟在萧弈身侧,道:“像田埂的就是沟塍,里面是滷水,盐夫都称作畦夫。” 韦良不甘示弱,抢著介绍道:“那块红的是储卤畦,那块浅的是结晶畦————” 萧弈目光看去,瘦苦如柴的畦夫们忙碌异常,凝结的盐块被铲起,盐粒如碎银滚落,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牛拉水车吱呀作响,骡马嘶鸣,与吆喝、號子声交织。 脚夫们肩扛麻袋,汗水不住淌进盐池,差点让人以为这个產盐上千年的盐池就是靠他们的汗水形成。 “你们知道解州盐池的主官是谁吗?” “小人哪能知晓哩。”韦良挠了挠头,“莫说主官,我二舅的远房族叔在榷盐司当个小役,我阿爷以前还巴结得不得了。” 范巳也道:“小人不知。” “陶掌柜呢?” 陶谷反问道:“郎君对解州官场了解几何?” 萧弈道:“我出来前打听过一些,两池盐运使是李温玉,是朝中魏仁浦相公的岳父,魏相公给了我一封引荐信,想来李温玉不难相处。” 周行逢插嘴问道:“两池榷盐使?这不就一个池吗?哪有两池?” 陶谷抚了长须,侃侃道:“两池者,我等眼前便是安邑池”,再往西,则可见解县池”。安邑池亦称东池,南倚中条山,北抵安邑县城郊,岁產盐约十余万石,盐色青白,最宜漕运远售;解县池处西,亦称西池,近解州治地,岁產盐八万石,盐味醇厚,咸度尤佳,多供河中诸州军民。” 周行逢道:“就是一池分两县辖罢了,你特意说安邑池近中条山,是想说私盐贩子更多?” 陶谷並不回答,继续看向萧弈,道:“两池虽辖两县,自唐以来便设两池榷盐使总领,直必三司,岁入盐利可济国用,占朝廷税赋的八分之一至六分之一,为朝廷根本財赋之地。” “不错,三司使李公亦与我提过此事。” “那郎君可知两池榷盐使李温玉与解州刺史郭元昭之间的矛盾?” “这倒不知了。”萧弈摇头道:“还与解州刺史有关?” “方才说,安邑、解县管不了榷盐司,但州府却不同,这毕竟是在解州的地盘上。” “我可以理解为,郭元昭算是解州的“节度使”,军民財政之权都能捉?” “正是。” “怪不得扈彦珂无所作为,河中之利在解州,而解州財权在李温玉、兵权在郭元昭。” “此二人的权职之分,不是这般简单。” “还请陶掌柜教赐。 陶谷抚须,娓娓道来。 “李温玉、郭元昭二人权职有冲,难免齟齬。早前,李守贞在河中叛乱,李温玉的儿子在李守贞军中滯留,郭元昭借平叛之机,直接拿了人,还密告汉祖,称李温玉通逆谋反。当时,陛下正是平叛统帅,明辨是非,知是诬告,洗清了李温玉的罪。哦,魏相公想必也是当时娶了李温玉之女。” “原来如此,想必这构陷之仇,李温玉没忘?” “是啊,如今李温玉有女婿在朝中任相,他背靠大树,行事又素来专断,掌两池產盐、课税,盐池大小事宜他一言而决,不让州府沾利;郭元昭掌一州军民政事,欲从盐利中抽成补贴州府用度、整飭兵备,便处处过问外围缉私、灶户安抚、盐道护持之事,利字当头,二人便互相掣肘,彼此倾轧。” 周行逢好奇问道:“这些事,你是如何知晓?” 陶谷傲然一笑,道:“我曾任职三司,二人的官司看过不少。李温玉说郭元昭麾下兵卒懈怠,纵私盐贩子劫掠官盐、扰乱盐价;郭元昭则怨李温玉回护私盐贩子,彼此推諉,私盐反倒越禁越盛。” “三司既然知道,朝廷如何不管?” “如何管得过来啊?本指望著扈彦珂。如今二人愈演愈厉,政令相悖,行事相左,盐池早乱了章法,灶户怨声载道,盐运拖沓难行,近日更闻刘崇之势暗构盐梟盘踞中条山,他们也只顾著內斗,无力管辖————” 萧弈认真听著,心中感慨陶谷知道的多,难怪李昭寧会举荐,帮了大忙。 一行人边谈边行,追著斜悬的日头。 忽然,周行逢小声道:“你们看那边。” 萧弈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片刻便瞧出了异样。 一处畦田旁,几个畦夫推著木耙,反覆耙梳畦中半乾的盐料,將凝结的白盐耙拢成堆,再铲入竹筐。 之后,趁著护宝都返身之际,畦夫们將满满几竹筐盐转到了畦深处的芦苇丛中。 “望远镜给我。” 萧弈接过望远镜,只见芦苇丛后停著几只小竹筏,有精壮汉子候在那,手脚麻利地把盐装包、搬上筏子,用茅草简单遮掩,撑筏顺著渠沟远去。 那几个畦夫则又若无其事地折返畦田,照旧劳作,与旁人別无二致。 望远镜一抬,只见远处两个场吏正在攀谈,其中一人往这边看了一眼,转头佯视別处,之后,两人慢悠悠踱步走开。 再走过几个畦池,萧弈又见到芦苇丛中有动静,遂把望远镜递给陶谷。 “是贩私盐?” “是,私盐贩子与畦夫勾连作祟实属常事,畦夫们辛苦,官府给的工价微薄,只要私盐贩子许以厚利,他们便敢私留官盐偷偷送出。” “盐场上下官吏不知?” “恰恰相反,他们心知肚明,私盐每出一批,头目便会按比例送来分润,官吏得了好处,自是懒得深究。更有甚者,还会暗中通风报信,避开上头严查。” “如此说来,这般內外勾结,已是盐池多年积弊了?” “正是。” 周行逢问道:“我听说,中原一向对贩盐禁得极为严苛,贩盐一斤就要处死,他们还敢?” 陶谷打量了周行逢一眼,笑道:“你想必也是盐梟出身吧?” 周行逢抬手一指脸上的刺青,怪笑两声,並不作声。 陶谷会意而笑,道:“律法之所以严苛,恰因唐乱以来,官府无力维持法度,私盐猖獗。史弘肇、苏逢吉等人治国无能,只能以苛律相禁。” “没用?” “利字当头,能驱人鋌而走险。越是禁得紧,官盐定价便越居高不下,私盐利差越发大,一本万利的买卖,纵是掉脑袋的罪,总有人趋之若鶩。” “畦夫日晒雨淋,所入微薄,不贩私盐也活不下去;官吏盘根错节,层层相护,互相分润;榷盐使与刺史爭权夺利,各自凭盐利收买人心,攻訐彼此————盐政看似禁令森严,那是对寻常人的,这其中,早已腐败透顶了。” 萧弈问道:“凭盐利收买人心,陶掌柜是说,官府与盐贩有勾结?” “那是自然。” 萧弈向范巳招了招手,吩咐道:“派人跟著那些竹筏,找到私盐头目。” “喏。” “找到之后,不必轻举妄动,先报於我。” “是。” 落日从远处的城池缓缓降下,萧弈一行人到了解县。 解县是解州治地所在,得益於盐利,城池原本颇为巍峨,然而,河中屡遭战乱,最近一次的三镇之乱至今不过三年,如今城墙依旧破损,有种凋敝之感。 入城先寻了个客栈住下安顿。 近日不少粮商到解州兑盐,且个个都是豪商,解州的好客栈都被包下了,萧弈还看到了他在蒲津渡见到的粮商沈德丰。 所幸对方老眼昏花,远远擦肩而过时没认出他,否则恐影响了他继续微服私访。 次日,萧弈扮作豪商公子沈万三,前呼后拥,大摇大摆地往两池榷盐司兑盐。 这次离开陕州之前,他让李昉替他偽造了一份盐引以及勘合文书,做得以假乱真。 出门前,他揣著假文书,对张婉交代了一句。 “今日我若被官府捉了,你不必忧心,是好事。” 第278章 盐官 第278章 盐官 “沈万三?” “小民在。” 公廨中,萧弈身姿挺立,引得坐在公案后的中年官员反覆打量他。 “你也姓沈,陕州粮商沈德丰,与你是何关係?” “算是远房亲族。” 萧弈隨口胡说,並不求编得毫无破绽,甚至故意留下一些可疑之处,看榷盐司的官吏能否识破。 “我祖籍陕州,后祖父迁居苏州,到了我阿爷这辈,才重返故土,做些粮草生意。” “原来如此,你年纪轻轻便为朝廷运送粮食,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打“为国效力,小民应尽之责。” “好!” 那中年官员赞了一声,道:“我姓王,乃两池榷盐司提举解盐公事,掌盐泽禁令、钞引出纳,是兑盐主官。” “原来是王提举。” “沈万三,本官问你,今酬纳法初创,初批为朝廷运粮者,多抱团合作,或识得朝堂中人,你呢?就不怕做了赔本买卖?” “搏一搏嘛。”萧弈道:“我是家中幼子,几个兄长都能干。我担心往后爭不到家业,急於成事,这就来了。” “是吗?”王提举似不信,抚须道:“自朝廷创酬纳法以来,榷盐司一直极力配合,前几日,你族叔沈德丰与一眾粮商,包括大商阎氏、宋氏的盐,都是李使司力排眾议,几番爭取,才及时兑付了。待你回了陕州、开封,若有人问,便说朝廷言而有信,绝不亏待你等运粮商贾!” 萧弈沉吟道:“力排眾议?”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郭刺史一直横加干涉啊。”王提举嘆道:“一点也不想著粮商为朝廷运粮的辛苦。” “竟有此事?若有幸见了萧使君,我必如实所言,並说王提举办事用心。” “哦?你还认得萧使君?” “並不认得,只是盼能与萧使君一见。” “哈哈,无妨。”王提举摆摆手,脸上露出笑意,道:“这就为沈郎君安排兑盐。” 萧弈笑了笑,提醒道:“王提举,你是否需要核验我的盐引、勘合等文书? “我核验了啊。” 王提举再次分別举起几封文书,眯眼,点头道:“確实核验无误。” 萧弈问道:“不需要让旁人也过目?否测万一出了事,王提举如何说得清? “哈哈,你竟还教本官?” 正说笑著,另一名官员走了进来,招呼也没打一声。 见状,王提举的脸色立即就冷了下来。 “孔监官,你来做甚?” “我身为盐监,掌盐仓出纳、引盐核验、截角註销,兑盐,无我监督,你能兑吗?” 王提举冷哼一声,道:“纠了我的错处再大言不惭吧,若说不出有用的,还请莫耽误我的公事。” 孔监官道:“若我不问,如何能知详细?” “此番只一户商贾来兑盐,就不劳你了。” “正是一户才可疑,盐引、勘合给我——沈万三?本官问你,为何不与其他商户一同来兑盐?” 萧弈道:“回监官话,我是单独运的这批粮草。” “单独运的?”孔监官眉头一皱,道:“你就不怕路上损耗过大,或遇到盗贼,甚至是河东游骑?” 陶谷適时应道:“我家小郎君是初次做生意,这些都不懂。” “你是谁?” “小民是郎君的身边掌柜,教郎君初次做生意的。” “你们有问题。” 萧弈听了,暗忖这孔监官莫非眼力不凡,看出了盐引的问题。 “不知有何不妥?” 孔监官一指陶谷,叱道:“我看你长得不像商贾,像个盐梟。” “我像个盐梟?”陶谷一愣。 王提举怒而拍案,骂道:“姓孔的,別在这胡搅蛮缠!” 孔监官道:“我看是你胡作非为,近日已兑付了多少盐?今年各路官盐的配额尚且不足,届时百姓用不了盐,你担得起吗?!” “休拿百姓说事,兑付的盐难道不卖给百姓吗?!” “那也有先来后到、轻重缓急,若盐不够,当匀著各处,而不是紧著替转运司办事的商贾吧?” 王提举喝道:“军需所急,你百般阻挠,是怕我大周打贏这场战事不成?! 孔监官反唇骂道:“我看你是借著李使君的鸡毛当令箭,中饱私囊!” 王提举大怒,吼道:“此处是榷盐司,容不得吃里扒外的內贼!” “解州尚有法度!容不得你上下其手!” “.9 两人言语交锋愈发激烈。 萧弈一时看向王提举、一时看向孔监官,渐渐发现,这二人是为爭而爭。 一个非要给他兑盐,一个非不给兑,最后,已经不在乎这批盐该不该兑了。 再看陶谷,抚著长须,脸上是不出所料的表情。 末了,王、孔二人爭执不下,去请了一名官员来。 萧弈本以为会是李温玉,然而,来的那官员正值壮年,显然不会是魏仁浦的岳父。 “榷盐副使兼解州別驾,张崇祐。” 来人一进公廨就自报了姓名,语气沉凝,公事公办的模样。 “见过张使君。” “都坐吧。” 张崇祐身材魁梧,胸膛开阔,该是个习武之人,难得的是举止文雅,眼神透著聪睿之气,该文武双全。 “文书给我。” “是。” “沈万三?你是中秋节运粮抵晋州的?” “是。” “为何同是晋州仓使张仲文的籤押,他的笔跡不一样?” “小民不知。” 萧弈暗忖,这或者就是李防故意在文书上留的马脚。 张崇祐沉稳地点了点头,目光打量了萧弈一眼,道:“沈万三,这批盐你得等一阵子。” 萧弈问道:“敢问张使君,为何?” 张崇祐淡淡道:“我尚未收到晋州递来的收粮文书,待文书来了,两相对照,確认无误,自然兑付。你放心,朝廷绝不失信。” 萧弈故作惊讶,道:“我的粮食分明已经入仓,晋州那边的文书怎还没到?” 孔监官按捺不住了,道:“张副使,是怀疑他是偽造文书前来骗盐吧?何不將人押下,严刑一审便知。” 王提举道:“晋州的文书迟几日本是常事,如此能证明什么?何况,朝廷章程里根本没有这一项!” 张崇祐连抬了两次手,终於止住了爭吵的二人。 “你们谁才是榷盐副使?!” “这” 张崇祐將萧弈带的文书收入袖中,淡淡道:“此桩事由我办,你等不必多言。” “是。” “沈万三,你过几日再来,告退吧。” 萧弈深深看了张崇祐一眼,却无法看清对方的態度。 对此,他是有点欣赏的,身为主官,就不该在事情没彻底弄清楚之前轻易表態。 相比王、孔二人只为爭权,张崇祐的深沉又显得有些无奈。 “如此,小民告辞了。” “莫要四下打点,耐心等著即可,去吧。” 离开了两池榷盐使司。 周行逢迎了上来,因他脸上有刺青,方才萧弈没让他一起入內。 “使君——” “嗯?” “哦,沈郎君,如何了?” 陶谷笑道:“他们说,我长得像盐梟。” 周行逢冷笑一声,道:“屁,就没见过奸猾明显长在脸上的盐梟。” “走吧,回去再说。” 几人往驛馆的方向走了一段,萧弈偶然回头一瞥,隱觉不对,遂道:“別回头看,有人跟踪我们。” 周行逢往地上啐了一口,眼珠迅速一转。 “是有。” “周行逢,一会你找个藉口离开,绕路跟上那人,看看他是何来歷。” “好,简单。” 萧弈转回驛馆,洗漱吃饭,没多久,周行逢就回来了。 “沈郎君,打探到了,我一路缀著那狗攮的,发现他回了榷盐司,见一个长得跟老騸马似得的青袍老官,那人脸长,眼窝黑,下巴鬍鬚稀疏。” “是那孔监官?” “一听就是了。” 陶谷道:“依我所见,王提举是李温玉心腹,那孔监官必是郭元昭手下,孔监官当是怀疑我们的盐引有假,想要抓个把柄,藉此攻訐李温玉一系。” “该是如此。” “解州两个主官內斗,已是上行下效,蔚然成风了。” 周行逢咧嘴笑了笑道:“我可是又要磨刀了?” 陶丸道:“官场之事,岂是靠杀人解决的?” 张满屯道:“要俺说,运粮到晋州才是正事,快要打仗了,將军哪有功夫在这管盐事?只要兑付不出乱子,早日去晋州立功要紧哩!” “非也。你这粗汉,本末倒置矣。丌知兵戈所向,无非为了“利”字一途。 唐时睿宗朝,太滨公主与当时还是临淄王的玄宗爭权,其根本倚仗,柄是这解州盐池,岁入巨万,刚公主府第甲第连云、门客三千,是以能与东並分庭抗礼,相持经年。” 说著,陶丸语气愈发意味深元。 “今日对於使君而言,立再大的军功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可若能梳理好这解州盐池之利,才是真正的根基所在。依下官所见,许是按魏相公之仸由,李温玉不敢在兑付盐引之事上怠慢。使君可放心用著李温玉,助他將郭事昭调走,在王景就任之前,分解州盐池之利一杯羹。此乃立身之根本,万不可迟啊。” 萧弈想了想,道:“不急,我先会会李温玉。” 陶丸道:“下官为使君写拜帖。” 萧弈摆手道:“不,先不要亮明身份,以沈万三的名义给李温玉送一份厚礼。” “这是为何?” “他如今看似支持我,不过是为了一时的利害,甚至只是为了多个帮手对付郭事昭而已。” 愈是面对利益,萧弈愈发清醒,缓缓道:“可要想元久合作,唯有志同,才能道合。” > 第279章 內斗成风 第279章 內斗成风 在解州住了两日,萧弈命人採买了一批价值不菲的厚礼,送到了李温玉府中出乎意料的是,李温玉收了。 对此,萧弈有些诧异。 他本以为李温玉不会收,毕竟不久前他才在陕州审了桩贪腐大案,何况李温玉久居两池榷盐使这等肥缺,想必是不缺钱的。 陶谷拱手解释道:“依我所见,李温玉纳此礼,或非贪图財货,实则欲借郎君与郭元昭爭锋。收礼是一种撑腰的態度。郭元昭越是处处掣肘,不让兑盐,李温玉便越是要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有可能。”萧弈感慨道:“此二人是为了斗而斗啊。” “对了,郎君,范已回来了。” “这般快?先给他备些吃食,我过去见他。” “是。” 到了驛馆大堂上,却见范巳衣服、靴子上沾满了树叶与泥土,想必是在山林里穿梭所致。 “將——沈郎君。 “別急,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慢慢说。” “是。”范巳两下咽下吃食,灌了一大口水,立即道:“我一路跟著那些私盐贩子,发现他们把盐送进了中条山里一个寨子。那寨子不小,恐有三百余人,个个腰里別著短刀,脸上不是有疤就是有刺青,看著就不好惹。” 周行逢讶道:“这般猖獗?” 张满屯咧嘴笑道:“看来俺是高看你这贼配军了,你以前就只是个小盐贩吧,没这般声势。” 范已道:“我见的那盐梟,可比他这楚俘有气势得多哩。” “讲讲。” “打听了,那盐梟当名作严铁山,约莫三十七八岁,生得虎背熊腰,只穿了一身短打,却让人一眼就认出他是首领,最扎眼的是,他左手缺了半截小指。” “你怎知晓他的身份?” 范已道:“他接了私盐之后,有人来拜会他,在寨门处喊“严铁山在吗?”” “谁?” “一个三十出头的短须男子,身份不知,可衣裳富贵,带了四个手下,个个精悍,我感觉是官府中人。” “为何感觉是官府中人?” “嗯——有股看不起人的气势。” “继续说。” “那人到了之后,严铁山出寨迎了,两人单独进了林子,走在溪涧边说话。”范已道:“我藏在树梢上,用望远镜看,见那人拿出一张画像,哦,他右手大姆指上带著个金扳指,至於画像,画的是郎君正在通缉捉捕的继顒和尚。” “继顒和尚?”萧弈沉吟道:“私盐走私销往河东,私盐贩子识得继顒和尚並不奇怪,但——” 陶谷接口道:“对方此时到解州,恐要对酬纳法不利啊。” “是。” 范已道:“隔得远,他们具体谈了什么没听清,只看到那中年男子离开时,神色十分满意。我想著,此事对郎君或许有用,留了两个兄弟继续跟著对方。” 陶谷问道:“跟住了?” “没有,进解州城时,他没排队,直接走了,我被拦下盘查了一番。” “果然是官府中人。” “换言之,这解州官府,与盐梟是早有勾结啊。” 周行逢道:“直娘贼的,寻常人买卖一斤私盐就要处死,真贩得多的反倒成了官府的坐上宾。” “贼配军,你就庆幸你生在楚地吧,不然你早死了。” “別聒噪,你们查查对方的身份。”萧弈道:“范已,说说那人的相貌。” “是。他身量不高,长相普通,最引人注意之处,便是下巴有个痦子。” “有毛不?” “有!” “俺去派人去找——” 正说著,忽有牙兵快步赶进来,道:“郎君,外面来了一群差役,扬言要来捉捕你。” “捉捕我?为何?” “称郎君偽造盐引、贿赂官员!” 萧弈道:“是解州府衙的人?” “是。” 周行逢“哈”了一声,道:“这刺史,是个能吏啊,查得真快。” 陶谷道:“只怕不是查到的,是盯著李温玉府。” “歪打正著了” “公人办案,滚开!” 客栈院门外突然响起了叱骂。 说著,一队衙役打扮的官差瑞门而入,手按腰刀,喝道:“沈万三何在?” “我是。” “沈万三!你偽造盐引、贿赂官员,给我拿下!还有这些同党,全都拿下!” 周行逢见状,立刻笑了笑。 “哈哈。” “好贼子,脸上有刺字,果然是强盗贼子,按住他!” “咣。” 周行逢拔出刀,骂道:“哪个短命鬼先来送死?!” “你——你敢拒捕?!” 那些官差被他气势所慑,竟真的不敢上前,犹豫著,互相嘀咕了几句。 “该杀的,不是说就几个商贾吗?” “说是假冒的商贾,那不就是盗贼吗?” “哎哟。” “去,再唤些人来——贼配军!你还不放下刀,再敢拒捕,罪加三等。” “呵。” 萧弈从容端坐著,招过手下人,吩咐道:“去告诉榷盐使,就说郭刺史误会我贿赂他,请他帮忙澄清。” “是。” “都不许走!我们要捉拿你们!” 陶谷笑道:“诸位,不过是拿些俸禄办事,何必卖命?何不如等上官们分辨双方就这么对峙了起来。 半响,终於有穿著华服的中年男子带人赶到。 此人气势不弱,不怒自威。 “何人在此放肆?” 为首的差役连忙上前回话:“是李大郎君来了,卑职奉刺史大人之命,捉拿一个不法商贩。” “滚!” “李大郎君,何必为难卑职?卑职只是奉命行事。” “此事家父自会澄清,滚!” “是,那便请李使君给刺史一个交代,我等告辞——” 听到这对话,萧弈便猜到了来人的身份一李温玉之子。 他对此略知一二,李温玉之子名为李延济,因早年牵扯到李守贞之叛,不曾入仕,可在这解州权力声望却不小。 李延济也向他这边看了过来,两人对视,萧弈正要开口,忽感到身后范已轻轻碰了自己一下。 他稍侧过头,只听范已低语了一句。 “郎君,就是他。” 萧弈稍稍一怔,很快反应过来。 目光落在李延济的下巴上,果然有一颗痦子,长著三根长毛,右手大拇指处则带著金扳指。 再看李延济的靴子,沾满了尘土与泥泞,確是从城外回来不久。 萧弈心生忌惮,脸上却不显,笑著一揖礼,道:“在下沈万三,见过李大郎君。” “不必多礼。你为朝廷输粮济困,本是国之干城,奈何解州有奸佞之辈,一心爭权夺利,全不思报效家国,竟横加阻挠家父兑付盐引,还想陷害你,险致使朝廷信义付诸流水啊。” “怪不得,我分明是守法奉公的良民,那些差役要来抓我,敢问,他们是?” “郭元昭身为解州刺史,势大根深,我也无力帮你,此番你怕是不仅兑不到盐,还要落得杀身之罪。” “什么?!” 萧弈故作诧异之状,道:“竟有此事,那我该如何是好啊?” 李延济想了想,道:“我听闻,朝廷新任的转运使萧使君近日就要到解州来,仪仗已过蒲州,你可去请见萧使君,向他稟明此事。” “萧使君要来了?真的吗?” “千真万確,此事我已打听清楚,我只能救你一时,萧使君才可真正保你啊。” 末了,李延济歷数郭元昭之罪过。 聊著聊著,张满屯赶过来,脸上浮现出一种透著假的惊恐之色,语气颇为夸张,道:“郎君!解州刺史亲自带兵攻过来了!” 李延济眉头一皱,道:“他也太无法无天了!” 话音刚落,外面便响起密集、仓促的脚步声。 这次来的不仅有差役,还有许多牙兵,將驛馆包得里三层外三层。 “刺史驾到!避让、肃静!” 隨著一声悠长的吆喝,一个身著官袍、面容沉毅威严的男子,在衙兵的簇拥下迈步而来。 郭元昭入內,站定,目光一转,掠过萧弈,落在李延济脸上。 “李大,你又参与违法乱纪之事!” 李延济冷笑,道:“郭元昭,你也太心急了!沈万三运粮有功,你竟迫不及待要迫害朝廷功臣,是何居心?” 郭元昭沉著脸,道:“你说错了,我今日不仅要拿他,还要拿你!沈万三偽造盐引、欺瞒朝廷,你李家接受他的贿赂,证据確凿,你竟还敢明目张胆地包庇他。萧使君在陕州杀得人头滚滚,可惜,你们还不吸取教训。” “呵,证据確凿?你有何证据?” “告诉你吧,这沈万三连商人都不是。” “何意?” “他身份是假的。” 郭元昭说著,有差役上前,给他指点了一下周行逢。 “果然是盐梟,李大,你勾结盐梟,人赃並获了!” 萧弈道:“郭刺史,你口口声声我身份是假的,有何证据?” “你若身份属实,陕州粮商沈德丰不可能不认识你,可本官已然问过,沈氏根本就没有迁到苏州的族人。” 萧昨日与那王提举说话时,刻意留下了这么一个破绽,可惜对方没有识破,没想到与此事无关的郭元昭这么快就捉住了这漏洞。 “来人,带人证!” 很快,沈德丰被带到堂中。 郭元昭抬手一指,道:“给本官仔细瞧瞧,此人是否冒充你的族人,欺瞒朝廷?!” > 第280章 激化 第280章 激化 隨著郭元昭一番詰难,李延济脸色难看,看向萧弈的眼神带了怀疑、后悔。 人群让开,由沈德丰走上前,自光看来。 “啊?!” 堂中突然响起一声惊呼。 沈德丰揉了揉眼,脸色大变,露出茫然无措之態。 “这这这————” “果然。”郭元昭冷哼一声。 萧弈微笑问道:“老叔公,你不记得我了?” “啊?”沈德丰立即反应过来,道:“小老儿,我————我当然记得。” “记得就好。” “你是————” “沈万三,我祖父早年到苏州贩粮,因战乱没能回来,定居在周庄。” “对对,我想起来了,你祖父,我该唤一声阿兄。” 郭元昭脸色阴翳下来,冷声道:“沈德丰,你看清楚了?你真认得此人?” 沈德丰连忙点头,道:“是,小老儿確实认得他。” “荒唐!”郭元昭勃然大怒,呵斥道:“你这奸商,此前与本官分明不是如此说的,你说沈家没有旁的子弟在中原卖粮。” “刺史息怒,小老儿一时忘了,小老儿年纪大了,记忆不太好。” “你敢戏耍本官?!” 沈德丰骇然,连连摆手,道:“误会,误会,借小老儿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陶谷道:“是这样,郎君之前不曾接手家中生意,这也是第一次出来歷练。” “哈哈哈!” 李延济大笑,道:“郭元昭,你为爭权夺利而胡乱冤枉旁人已非一次两次,欺人太甚了吧?!” 说著,他向东面一抱拳,道:“上次你冤我,是天子为我洗清冤屈,今日竟还敢故计重施————” 郭元昭脸色铁青,忽一转身,闷不吭声自往外走去。 余下差役、牙兵纷纷跟上。 却是风风火火地来,匆匆忙忙地去。 李延济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冷笑,道:“看到了吧?郭元昭这廝我行我素,根本不將朝廷法度放在眼里!” 周行逢配合地嚷道:“太狂了,李大郎君,收拾他!” “放心,他死期將至。” 李延济怨毒地自语了一句。 半餉,他回过头,向萧弈道:“待你见了萧使君,可將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他,还有,你送家父的礼,拿回去吧。” “那只是一点心意。” “原本收了无妨,可眼下是关键时刻,还是小心点为宜,好自为之吧————” 待李延济离开,萧弈看向沈德丰,正打算交代两句。 有早已等候在一旁的牙兵快步上前,附耳对萧弈说了一句。 “使君,有给你的密报送到军中,已遣快马送来了。” “好,陶掌柜,隨我来。” 萧弈转到后堂,接过密报,发现是夹在榷盐使的公函当中。 周行逢对盐事感兴趣,也跟了过来。 “是李温玉发来的?” “不错。” 萧弈展开一看,內容並不长,却很严重。 “窃查郭元昭与僧继顒交通款曲,私相往来,图谋不轨。已收集其通敌纳贿、盗卖官盐之佐证若干,伏望使君彻查,明正典刑,以肃纲纪。” “陶掌柜也看看吧。” “怪不得,李延济说郭元昭死期將至。” “是陷害。” “未必。” 萧弈本以为事情尚未明朗,陶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没想到陶谷略一思量,出了个主意。 “郎君何不打草惊蛇,诈一诈郭元昭,看看他的反应?” “具体如何?” “郭元昭尚不知郎君已潜身城中、掌握其一举一动。恐他仍以为郎君在赴解州途中,那,何妨將李温玉构陷之谋故意泄於他知?若他心虚,必急著销毁罪证。他一动,郎君身在城中,自然能循跡窥破其奸。” 萧弈道:“仅是送一份厚礼给李温玉,便引出了今日的衝突。如此一来,更不知要激起怎样激烈反应。” “一潭死水,看不出端倪,唯有搅动起来,才能看出谁是鱼、谁是鱉。” “好!” 与其慢慢试探,不如一次性把矛盾激发出来,到时才好快刀斩乱麻,萧弈遂道:“就这么办吧。” 周行逢道:“我去见郭元昭!” 可见此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想必恨不得让李温玉、郭元昭直接打起来。 萧弈却得亲眼看看郭元昭的反应。 “不,我亲自去————” 再转回大堂,沈德丰连忙拜倒,道:“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萧使君恕罪。” “沈老不必多礼,你既认出了我,何谈有眼不识泰山?” “使君可真是嚇了小老儿一大跳啊,但不知使君隱瞒身份,到这解州城来,有何贵干?” 萧弈问道:“沈老对解州兑付盐引的感受如何?” 沈德丰嘆道:“不瞒使君,此事既比小老儿想像中顺利,又不如小老儿想像中顺利。” “哦?这是何意?” “想必因郑麟一案,河中皆知我等粮商,榷盐司没有怠慢,很快就把盐引兑付给小老儿,只是————盐虽收到了,却运不出城。” “为何?” 沈德丰道:“许是郭刺史认为此次交的盐有问题,总说城外有盗贼肆虐,道路不靖,过几日派兵保护我们,暂时將我们留在城中。” “因此,你在打点郭元昭?” “是,小老儿原以为郭刺史想要钱財,后来才知他实则想扳倒李使君,今日,他忽然问我识得沈万三否,小老儿不知是何情况,实话实说了。” 萧弈点点头,道:“带我去见郭元昭。 “自当从命,但不知该以何种理由?” “便说登门赔罪,此外,我有重要情报想要报於他。 郭元昭明显不太看得起商贾。 萧弈与沈德丰到刺史府递了拜帖,等了半晌,门房才回復。 “操持贱业的商贾,不可在此挡道,到西边小门等著吧。 “你————” “无妨。” 萧弈趁周行逢嘴里“狗眼”两个字出口,先摆了摆手。 到西侧小门等了许久,一人戴著斗笠,黑色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独自从刺史府出来。 萧弈本没在意,与旁人说话间,忽发现眾人在秋老虎中午时分都是满头汗水。 再回头一看,那戴著斗笠裹著黑布之人脚底下踩的是一双麻鞋。 “你们,跟上那人。” “是。” 张满屯、周行逢立即向那边赶去。 然而,刺史府的牙將却大喝道:“你们做甚?” 萧弈道:“我掉了些东西,派手下人回去拿。” 再一看,那人已加快脚步,拐进大街。 萧弈的目光跟著张满屯、周行逢追过去。 此时,门房已过来了,道:“进去吧,但只有你二人可入內,其余人都在外面候著。” 萧弈与沈德丰进了刺史府,被引入侧堂。 郭元昭冷著脸坐在上首。 行礼时,萧弈目光迅速一扫,见一个客案上有刚擦拭过的痕跡,想必是下人刚端走杯盏。 方才,有人在此与郭元昭品茶聊天。 一番寒暄,郭元昭不耐,淡淡道:“说有重要之事稟告,何事?” 萧弈故作犹豫。 “说。” “是,今日李延济与我说了一桩隱秘之事————” “何事?” 萧弈为难著,压低声音道:“李大郎告诉我,他捉住了刺史的把柄,已向萧转运使告密。” “本官有何把柄?” “小民听他说,是————勾结一个和尚。” 一瞬间,萧弈看到郭元昭眼睛不自觉地眯了眯,瞳孔中闪过震惊,迅速化为一丝杀意,但很快被冷静取代。 堂中静默了三息。 “哈哈,胡言乱语。” 郭元昭朗笑起来,笑声豪放。 旁人或听不出什么,可萧弈久经官场,察觉到了笑声中的突兀。 “李延济胡乱攀咬,不必理会!” 郭元昭大手一摆,朗声笑道:“你且宽心,你要兑付的盐引,本官自会为你做主。且告知你,莫要以为李温玉是真心帮你,实则,张崇祐早已暗中核查你盐引真偽,正因他心存疑虑,本官才会拿你。如此看来,榷盐司惯会行此栽赃构陷的伎俩。但有本官在,定保你周全无虞。” “谢刺史!” 出了刺史府,萧弈眼底却浮现出一丝阴霾。 只短短一日,他便发现,这解州城中的两个主官,或勾结盐梟,或勾结河东细作,简直是一塌糊涂。 如今他故意激化矛盾,倒不知接下来这两人使出怎样的么蛾子。 拭目以待吧———— 两日后。 清晨,萧弈站在客房窗边,看著院中的老槐,感受到晋南的乾燥。 张婉小步走到他身后,轻声道:“郎君,今日仪驾就要入城了,你又要忙了吗?” “是啊。” “妾身能问郎君一桩事吗?” “嗯?何事?” “妾身听闻,郎君出使楚地时,作了一首广为流传的词作,真的吗?” “你也喜欢诗词?” 张婉点头,眼眸中浮起期待之色,道:“本朝少有人作词,可妾身十分感兴趣。郎君若得閒,可否容妾身討教一二?” “好啊。可惜今年中秋只顾著与那些老不修勾心斗角。待来年中秋吧,我作词,你跳舞,如何?” 张婉展顏而笑,柔声道:“妾身何其有幸,能遇到郎君,样样都好,还有这样的才情。” 萧弈自嘲道:“我有甚才情?肚子里没有几两墨。” “郎君不知吗?都传郎君是大才子呢。” “谁胡传的?”萧弈道:“苏德祥那样算个才子。至於我,下次有机会再演才子,如今先演好这紈絝。” “郎君眼眸清亮,透著洞悉世事之明,可不像是紈絝子弟。” “是吗?我以为我演得很好。” “演得虽好,可郎君神采奕奕,岂有紈絝子酒色过度的萎靡之色?” “看来,你我得再折腾折腾。” 张婉又羞又怕,连忙躲开。 “不行不行,妾身折腾不动了————是妾身萎靡了————” 闹到傍晚。 萧弈的仪驾也到了,驻在城外,对外称转运使偶感风寒,暂不见人。 任郭元昭、李温玉等人出城相迎,萧弈也没见他们。 然而,他却得到了一个奇怪的消息。 “將军,苏德祥被山贼捉走了。” “何意?” “他被山贼捉走了。” “好好的怎会被山贼听走?是我操练已久的一千精兵连个人都护不住吗?! ” “將军,可怪不得弟兄们,苏德祥嫌弃军中伙食糙、马粪味重,自己不愿跟著队伍,非要先行到解州。弟兄们看他不爽便由他去了,谁知他才走出大半日,隨从就跑来回报人被山贼捉了。” 萧弈沉吟道:“兵马过境,距离不过半日,何方山贼敢劫人?何况,他有甚好劫的?” “就是说!”张满屯挠了挠头,嚷道:“直娘贼,你们哪个看姓苏的不爽,暗中做了手脚,自己站出来?!” “不是我们。” “细猴!俺看,就是你!” “铁牙,你休张嘴就乱咬。俺若要找姓苏的麻烦,肯定神不知鬼不觉哩。” 陶谷眉头一皱,忽道:“使君,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你是说?” “那些人想要劫的,想必不是苏郎君————” > 第281章 识破 第281章 识破 解州城北十里鸣条岗。 此地山峦起伏,可俯瞰解州城外官道,下有速水支流,颇適合驻军。 萧弈隨著沈德丰的马车而来,抬眼望向营地上方高扬的“行营都转运使”旗帜,暗忖这个扎营的位置选得不错。 辕门前,解州的官吏们正在列队求见。 “诸位且回吧,萧使君偶感风寒,概不见客。” “如此,我等自是不宜打扰,不过,我等带了解州的名医,或可为使君治疗。” “不必了,营中自有军医。” 萧弈悄然从车帘缝隙中探出望远镜,只见,站在辕门前说话的是花穠。 候见的队伍最前的是解州刺史郭元昭,侧脸带著关切,眼神却很镇定,仿佛被拒之门外也完全无碍。 与郭元昭並肩而立的是一个六旬老者,鬚髮花白,脸上长了老人斑,想必便是李温玉了。 李温玉捋著长须,目光不时在郭元昭与花穠之间打转,眼中透著思忖。 张崇祐站在二人身后,官袍后领洇出一片汗渍,他却像浑然不觉,连脖颈都没歪一下,像尊石像,但通过望远镜,却能看出他微微皱著的眉头。 萧弈还留意到了队伍中另一人,孔监官。 孔监官被周行逢形容长得“跟老骗马似得”,倒也形象,此时,那张长长的马脸被秋老虎晒得淌汗,可表情並无躁意,反而带著一丝料事如神的得意。 望远镜往下一移,萧弈留意到,孔监官的靴子上沾著泥渍,还带著盐沫,许是不久前才从盐场过来。 其余官吏们神色各异,大多都是凝重惶恐。 马车停下,萧弈把望远镜交给陶谷,下车,走向辕门。 他趁旁人没注意,对著花穠以及他麾下將士做了个“噤声”的小动作。 到了辕门前,正要开口,忽有人沉声唤了他一句。 “沈万三!” 萧弈一回头,见是张崇祐,脸色十分严肃。 下一刻,郭元昭转身,拍了拍张崇祐的肩,倾身,附耳低语了一句。 张崇祐对著郭元昭一拱手,闭嘴不言。 萧弈见他们没说话,转向花穠,揖礼,道:“小民沈万三,想求见萧使君。” 花穠明显一愣,用手推著鼻樑上的琉璃镜。 “你————何事求见使君?” “小民为朝廷运了千石粮食至晋州,今尚未兑换到盐。” 花穠道:“使君今日概不见客。” “听闻萧使君最在意纳筹法的落实,既有商贾运粮而不能得到回报,使君岂不怕朝廷失信,影响到运粮大业?” 花穠又是一怔,摘下了琉璃镜,小心地用袖子擦拭了一会,摆出犹豫之態。 其实他演技颇烂,萧弈明显能看出他的紧张,用身体替他挡著,使旁人看不出来。 末了,花穠重新带上眼镜,故作不悦地一瞥萧弈。 “隨我来。” “是。” 萧弈迈步间余光扫过,见官吏们目光同时看来,都带著诧异之色。 尤其是郭元昭,原本镇定自若的神色有了微妙的变化,眉头微皱,眼中泛起疑惑。 进了营地,兵士们纷纷看来,脸上浮出喜色,想要抱拳。 萧弈及时做手势止住他们。 直到与花儂走进內营,他方才自如地说话。 “王景到何处了?” “上次收到李先生的消息是五日前,他已到陕州,隨时有可能赶到蒲州。 “可有別的消息?” “晋州仓回稟,现已运抵粮食六万石,自从使君在陕州办了贪腐案,粮食转运顺利,损耗比往年降了近半;此外,澶州文书也到了,薛副使也已运了五万石粮食到了潞州————” “这么多?” 萧弈自认为努力做事之下,进展神速,没想到薛居正竟没有落后。 须知潞州更远,且穿过太行险径,损耗只会更大。 看来,郭荣必定是给了薛居正大力支持,此番功劳也不会小。 既是同仇敌愷的战友,又是往后竞爭的对手,面对如此人物,萧弈原本放鬆的心弦再次紧绷起来。 他还得再加把劲。 进了大帐,简单处置了一些遗留的营务。 萧弈道:“在帐中掛个帷幕,找个兵士躺在里面装病,一会我写几个问题,你代我询问李温玉。” “喏。” 花穠先应下,吩咐人安排下去,又问道:“不知郎君此举有何意图?我方好见机行事。” 若是李昉,自是不需问。 这便是差距。 “试探一番,看看是谁劫走了苏德祥。” “苏德祥不是被山贼所劫?” 花穠讶然,转念一想,大概是明白了,揖了一礼。 萧弈遂提笔,写下几个问题,又把李温玉那封告秘信留给花穠。 准备妥当,他则继续扮演沈万三,在大帐中站著,脸上显出惶恐之色。 不多时,李温玉到了。 “两池榷盐使李温玉,见过萧使君,盼使君安康。” 帷幕后先是咳了咳。 片刻,花穠的声音响起。 “使君声音哑了,让我代为问话。” “是。” “沈万三的盐引,为何一直不曾兑付?” 李温玉道:“乃因郭元昭阻挠,郭元昭一直以来居心叵测,不止一次想往盐政伸手,他甚至冤枉我与沈万三勾结。我初时不解,直到得他潜通刘崇,方知他百般阻挠酬纳法,为的是让河东打贏这一仗。” 萧弈故作惊讶,道:“竟是如此?!使君,郭元昭此等奸贼不除,我等商贾如何还敢为朝廷运粮?还请使君明断!” 说罢,只见李温玉缓缓点头。 帷幕后再次安静了片刻,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音响起。 花穠道:“使君问你,说郭元昭勾结河东细作,你有何证据?” 李温玉道:“下官截获了一封郭元昭写给刘崇的亲笔信。” 花穠问道:“你如何截获?” 这就是临机应变了,萧弈並没有写这个问题。 李温玉答道:“郭元昭与刘崇暗通曲款,是通过中条山的盐梟严铁山,下官一直在缉查私盐,故而截获了此信件,考虑到刺史通敌事態严重,下官没有立即剿灭严铁山,以免得打草惊蛇。” 说著,他从袖子中拿出一封信来。 花穠出来接了,向萧弈看来。 萧弈给了一个待命的手势,示意暂不处置,静观其变。 花穠转回帷幕后,道:“使君,请过目。” 过了一会。 “李使君,此事使君已知晓了,你且回去,不必声张,待使君布署。” “是,下官告退。” “沈万三,你留下。” “是。” 李温玉离开。 花穠看著他的背影,沉吟道:“倘若那些人是把苏德祥当成郎君劫走的,此事当不是李温玉所为。” “嗯,否则他不会把证据交给我们。” “看他表情,暂时还未怀疑郎君不在营中。” 若不是李温玉,郭元昭就很可疑了。 萧弈接过那封信看了看。 他直觉这封信不是偽造的,该是郭元昭亲笔无误。 因那字颇丑,丑中又有锐气,感觉一般擅於仿造的人仿不出这种丑字。 “感陛下垂青,铭於肺腑,臣本寒微,深蒙国恩,万死不敢叛汉也,陛下天命所归,臣愿暂守解州,整飭盐务,安抚百姓,静候陛下挥师之日,必率百姓簞食壶浆,以迎王师,区区寸心,伏乞主公鑑察。大汉乾祐四年————” 后面的日期被盐水泅糊了,看不清楚,但“臣郭元昭顿首”还是能看清的。 萧弈看了两遍,问道:“子茂,你怎么看?” 花穠道:“郎君,是否率兵擒下郭元昭?” “倘若这是刘崇称帝时派人招降他,他当时没下决心,不是很正常吗?假若他真通敌了,他兵力不少,我们却连他有多少同伙都不知道,贸然动手,万一没处理好,解州震动,反让河东有机可趁。” “那————是否联络王景?” 萧弈沉吟片刻,道:“你隨时准备听令调兵,我先把事情查清楚。” “是。” 出了辕门,萧弈登上沈德丰的马车,隨著一眾官员的仪驾返回解州城。 才入城,却有两个郭元昭的牙兵过来,道:“沈万三,刺史要见你。” 对此,萧弈並不意外,他早知郭元昭必然想知道他与“萧弈”谈了什么。 於是拐到刺史府,陶谷、张满屯、周行逢等隨从被安置在廊下房。 萧弈独自被领到大堂,只见门外站在两个牙兵,长廊那头还有十余牙兵,气氛肃穆。 郭元昭沉著脸端坐,看向他的目光带著满满的审视之意。 “小民见过郭刺史。” “你,”郭元昭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问道:“是何人?” “沈万三。” “本官问你,到底是何身份?” “小民是运粮到晋州的商人。” “还敢隱瞒!”郭元昭忽然拍案,喝叱道:“本官已知晓你的身份,再不从实招来,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被识破了? 如何识破的? 莫非,郭元昭派人捉了苏德祥,之后,苏德祥把事情都说出来了,故而郭元昭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不,倘若郭元昭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就不该是这个態度了。 他只知粮商的身份有假,但还不確定自己是谁———— 萧弈稍稍思忖,心中有了判断。 第282章 自作聪明 第282章 自作聪明 既有判断,萧弈心中篤定,反过来引导著郭元昭的话。 “郭刺史是如何识破的?” 郭元昭冷笑,將案上的一本公文拿起,晃了晃,丟下,呵斥道:“好贼子,张崇祐已查明,你根本就没有运粮到晋州仓,盐引勘合全是假的。 萧弈笑了笑,道:“既如此,郭刺史何不將我捉起来?” “真以为本官不敢吗?” 郭元昭抬起头,略一挥手,下令道:“拿下他。” 语罢,门外的两个牙兵立即向萧弈扑来。 二人皆是身披短甲、手持短刀,脚步沉猛,刀风直逼萧弈面门。 萧弈脚下一错,避开二人的夹击,不等他们稳住身形,瞬间出手。 右手劈掌,闪电般拍在左侧牙兵的后脖颈,那牙兵一声痛哼,萧弈顺势捉住他持刀的手腕一拧,夺刀。 “当!” 另一个牙兵与他对了一刀。 同时,萧弈抬膝猛顶,击在对方小腹上。 “嗷!” 又是一声惨叫,那牙兵倒地,身体弓成了虾米状。 前后不过两三息工夫,两个牙兵俱倒在地上。 但隨著密集的脚步声响起,十余牙兵包围了过来。 萧弈持刀在手,浑不在意,只带著淡淡的笑意看著郭元昭。 果然,郭元昭挥手道:“一群废物,都退下去。” 见状,萧弈也丟开手中短刀。 “郭刺史,见笑了。” 他知郭元昭是想试探他的身手,想必,萧阎王武艺高超名声在外。 却见郭元昭长嘆一声,喃喃道:“自年初,我就知道,若非被朝廷调换到別处,就是要等你们再来,八个多月,这一天终於到了。 萧弈心中微微一怔。 他明白过来,原来,郭元昭认为他是河东派来的细作。 再一想也是,谁会想到是转运使微服私访,除了河东细作,哪个正常人敢偽造盐引骗官,且事发了还不逃? 剎那间,他控制住表情,不露声色,淡淡一笑,道:“郭刺史是如何猜出我来自河东?” “否则,李温玉陷害於我,你为何帮我?他才是要给你盐的人。”郭元昭道:“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你不希望,我与你们的来往暴露。” “郭刺史聪明。” “再说今日,一个蒙蔽朝廷的骗子,竟敢在都转运使称病不见客时,还敢贸然上去请见。你只有一个目的你怀疑萧弈失踪了,故而一定要探探虚实。” “所以,郭刺史故意试探我的武艺。” “你身手不凡,果然是河东细作。” 萧弈微微点头,道:“你曾答应陛下,会簞食壶浆,以迎王师,如今该是兑现承诺的时候。” 郭元昭脸上竟是泛出几分苦涩,默然了良久。 这短暂的沉默之中,萧弈感受到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好。” 郭元昭忽然乾脆利落地应下,道:“前番,继顒和尚前来游说,我没答应他。但事到如今,已没甚好扭捏的了。 “你————真心的吗?” “当然!” 郭元昭作了决定,也是心潮澎湃,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当初,李守贞叛乱,李延济分明参与其中。然而,郭威身为统帅,为解州盐池之利,纵容包庇,还让魏仁浦娶李温玉之女。今李家势大,李温玉百般逼迫,早晚置我於死地,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闻言,萧弈有一剎那的失神。 他意识到,郭元昭竟是被自己逼反的。 那封给刘崇的回信,果然是年初写的。可以感受到,当时大周初立、刘崇称帝,解州夹在中间,面对刘崇的拉拢,郭元昭必然纠结,委婉拒绝,可以理解。 今日这结果,有多少是李温玉故意逼迫?又有多少是自己推波助澜? 倘若,换一种方式,宽待郭元昭,能让他不反吗? 不。 宽待郭元昭,李温玉则必反。 此二人,要么拿下一个,要么两个都拿下。不必有任何同情、可惜之类软弱的想法。 萧弈一念至此,下一刻,郭元昭笑了,脸上浮起计得之色。 “李温玉还想引入强援,但,我已经活捉了萧弈。” “哦?” 郭元昭道:“你分明也知萧弈已失踪了,不是吗?” “我自我有的消息渠道。” “盐梟们告诉你的?” 萧弈不答,道:“把他交给我。” “可以。”郭元昭道:“但,我一旦把他交出来,便是立了投名状,却不知大汉朝廷如何保障我?” “护国军节度使之位,你可还满意?只要你弃暗投明,陛下自会任你为护国军节度使、镇守河中。届时,李温玉不过是你刀俎上的一块肉罢了。” 萧弈刻意提及了李温玉,以坚定郭元昭的信心。 然而,郭元昭却眉头一皱,道:“此事我与继顒和尚已经说定了,我问你如何保证我的安全。” 萧弈道:“待攻下晋州————” “不对。”郭元昭道:“你为何许诺已谈妥的条件?你与继顒之间並未联络?为何?” 漏了破绽。 萧弈並不慌张,道:“因为继顒的身份已经被萧弈戳穿了,他已是一颗弃子。” “可他分明才游说我。” “恐怕他是急於戴罪立功,但我告诉你,自他身份被揭穿那一刻,已换作是我,才能代表大汉朝廷的许诺。” “知道了。” 萧弈道:“现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你要在大军攻打晋州时,以支援晋州的名义,偷袭晋州,两面夹击。拿下晋州,朝廷自能保证解州无虞,届时,只能由你节镇河中。” 他没有一味许诺,而是提出要求。 如此,反而更容易让郭元昭相信。 “我还需要考虑。” “无妨。”萧弈道:“先让我见到萧弈。” 郭元昭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 “隨我来。” “我带上我的护卫。” “不,只能由你一人与我去。” “可以,帮我带句话,让他们先回驛栈,不必再盯著萧弈麾下兵马的动向。” “好。” 安排妥当,萧弈与郭元昭各自披上一件灰色的鹤氅,带著十余郭元昭的心腹,上了马车,悄然离开刺史府。 车帘紧闭,看不到任何路线,一路七拐八绕,终於停下。 待下马,已置身於一处守备森严的高墙大院中。 “见过郭公。” 有人迎了上来,长脸微须,却是在榷盐司见过的那孔监官。 孔监官见了萧弈,也是诧异。 “沈万三?” “他是北边的人。”郭元昭淡淡道:“严铁山把人带来了?” “是。” “这次,他不会再倒向李温玉吧?” “郭公放心,他说了,谁允他与河东贩盐,他帮谁。萧弈一到,肯定是要断他活路。” 郭元昭“嗯”了一声,道:“我已下了决心。” 孔监官道:“下官也是此意,李温玉与我等不死不休,他的女婿成了炙手可热的宰相,早晚要我等性命。且继顒说得不错,几朝以来,都是太原举兵南下取江山,这是大势,我等该顺势而为。” “严铁山呢?” “亲自看著萧弈。” 郭元昭道:“他如何拿下的萧弈?毕竟一千人跟著。” “哈,亏得那竖子自寻死路,严铁山本是带人埋伏在雀子岭,那一带地势险峻,原打算射死萧弈,没想到,萧弈竟只带了几个隨从,先行一步。” “没认错?” 孔监官道:“自是错不了,从营中出来的俊郎君,鲜衣怒马,被捉之前,还在山岗中吟诗作赋————下官与严铁山说过,萧弈颇有词才。今日当面一见,確是个才子。” “带我去见他。” 萧弈暗忖,苏德祥只要实话实说,当不至於被认错。 想必要么被屈打成招,要么没有说话的机会。 隨著孔监官进了一间屋子,里面透著一股湿咸味,想必原是个贩私盐之地。 下面竟是还有个地牢。 牢中只有一点火光,隱约照亮著一个隱在黑间中饮酒的大汉。 那汉子脸上刺配充军的刺青时隱时现,手里握著一个酒囊,仰头间能看到一截断指。 正是范已描述过的盐梟,严铁山。 “见过郭刺史。” “我已做了决定。”郭元昭道:“一会谈谈。” “行。” “萧弈呢?” “就在里面。” 短促的几句话,郭元昭往地牢深处走去。 萧弈脚步微微一顿。 见了苏德祥,对方若揭穿他的身份,到时他便等於自投罗网了。 “郭刺史,你不该让萧弈看清你的脸。” 孔监官道:“放心,我们一直蒙著萧弈的眼睛,他根本就看不清是谁劫了他。” 如此,萧弈稍稍安心了些,隨著他们入內。 前方,隱隱看到一个身影。 果然是苏德祥,正蒙著眼坐在那里,身上被打得伤痕累累,看起来十分狼狈。 孔监官故意沉著声,道:“萧使君,待得可好?” 苏德祥闻言抬起头来,表情有些惶恐,但萧弈能看得出来,他正在努力地维持著镇定。 “你们大可直言,挟持本官意在何为,本官未必不能配合你们。” “我还以为,萧使君是块硬骨头。” 见此情形,萧弈终於明白为何事情会到这一步。 苏德祥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是在此扮演他。 托这书生的福,萧弈打进了反贼內部。 现在事情大概查清了,只要不出紕漏,便能回去调兵来將这些人一网打尽。 “是为粮?还是盐?”枪德祥还在试探,问道:“抑或是————你们勾结河东?” 第283章 新的变数 第283章 新的变数 火光忽明忽暗。 萧弈看著苏德祥,感到有点棘手。 他虽喜欢扮演不同人物,但也不会选与对方立场敌对的角色。假设,旁人要捉萧弈,他就会自称是展昭,並叱问对方难道没听过自己的大名。 而苏德祥,从选角就有问题,套话的方式也不对。 果然。 “你为何会认为我们勾结河东?” 苏德祥嘴角带血,却勾起一丝笑容,道:“猜的。” 郭元昭道:“看来,你收到密信了?” 萧弈暗自摇头。 两句话,苏德祥就逼得郭元昭开口,如此一来,倘若郭元昭挑明身份,那就只能杀人灭口了。 “我收到的密信很多,你说的是哪封?” “李温玉递给你的。” 苏德祥沉默著,没有回答。 萧弈知道他是摸不准眼下的局势,思忖著,该如何解围。 此时,苏德祥开口了,道:“你们是为了那密信劫持我?” 这回答算聪明,可完全没有实质內容。 郭元昭微微冷哼。 孔监官立即挥了一鞭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啪!” 鞭子打在苏德祥身上,衣裳应声裂开,皮开肉绽。 “嗷!嘶一”” “细皮嫩肉的,还传你战场立功,果然是虚有其名。接下来,休说没用的,更別虚言试探、自作聪明。” 苏德祥吃痛,老实点点头。 郭元昭问道:“收到李温玉的密信了吗?” 倘若换作萧弈,易地而处,不知那密信內容,他会说“李温玉的信我还没拆,还在手下文吏手中”,如此,设法传递消息。 但苏德祥也许是自认为把握不住此事,摇了摇头。 郭元昭转头看向萧弈看来。 “你骗我不成?” 萧弈略一思忖,不再掩饰声音,道:“李温玉举报之事乃李延济亲口所言,我岂敢说谎?想必是这萧弈不敢承认。” 说罢,萧弈观察著苏德祥的反应。 只见苏德祥作侧耳聆听状,头微倾著,一动不动,当是在分辨音色。 有一瞬间,苏德祥的嘴唇动了动,似惊讶欲呼。 “咳。” 萧弈轻轻一咳,知道苏德祥已听出了他的声音。 好在,倒也不笨,没有开口喊破,沉住了气。 孔监官道:“我也认为李温玉必定是举报了,否则,萧弈何必脱离队伍,提前赶来解州?他无非是信了李温玉所言,想要亲自调查。” 萧弈点点头,深以为然之態,道:“我看他不似作偽,当尚不知李温玉信中所言之事。或许,李温玉只是请他当面相商?” 说到此处,他刻意放缓了语气,似边沉吟边说,实则却提醒著苏德祥应对,道:“或许,那封信他尚未拆看,留在军吏手中?” 郭元昭喝道:“说!” “哈。” 苏德祥忽轻笑了一声。 郭元昭道:“你为何发笑?” “本司已猜到了你们的身份——郭元昭,你勾结河东,害怕被李温玉揭发,因此鋌而走险,劫拿本司!” “不愧是萧弈,够聪明,有胆色,好!” 郭元昭赞了一句,一把扯下苏德祥脸上的布。 苏德祥被火光亮得眯眼,用手挡在眼睛前,之后,环顾眾人,目光向萧弈看来,略作停留。 萧弈心中嫌弃,认为他自作聪明,让局势变得更复杂了。 “解州刺史郭元昭,萧使君当面,幸会。” “郭元昭!”苏德祥喝骂道:“你好大的胆子!” “不是我胆大,是朝廷纵容、包庇李温玉,將我逼到了这一步!” 郭元昭说到后来,音量渐大,向孙监官道:“拿来。” “郭公。”孙监官嘆道:“既已决定投奔河东,还计较那些旧事,不是白费功夫吗? “” “若不能將李温玉的齷齪事公诸於眾、让他眾叛亲离,我就是富贵登天,有何意趣可言?!”郭元昭很坚决,义无反顾的样子,道:“拿来。” “是。” 很快,孔监官捧过一摞厚厚的册子,摆在苏德祥面前。 “这是什么?” “此乃李温玉窃据两池榷盐使之位五年以来,私通叛臣李守贞,阴结盐梟中饱私囊,剥民脂民膏以自肥,鬻官卖爵而乱政,占民田而逼死良善等等一系列罄竹难书之事的罪证!” 苏德祥道:“真的吗?你从何处收集的?” 郭元昭义愤填膺,亲自拿起一本册子,懟在他面前,道:“他指使护宝都、盐梟为私兵,为所欲为,如今,原本替他助紂为虐的盐梟已转投於我了。” “你们勾结的————是同一个盐梟?” “萧弈!”郭元昭喝道:“你在陕州敢斩王峻之故友申师厚,可我问你,你敢斩魏仁浦的岳父吗?!” “我当然————” 苏德祥脱口而出第一次字的时候,眼神坚定。 然而,也许是想到那是魏仁浦的岳父,哪怕是假冒萧弈可以说话不负责任,他竟还是犹豫了。 “哈哈哈!” 郭元昭大笑,拍了拍苏德祥的脸。 “你果然不敢,这便是我转投大汉的原因,郭威从头到尾就不相信我能主理好解州,故而,他惯会包庇李温玉。” 苏德祥被郭元昭凑近了一瞪,骇然色变,喃喃道:“你,你也太偏激了————” “还轮不到你对我评头论足。”郭元昭道:“我会杀了你,再带你麾下兵將前来救你,偽证成你查到了李温玉罪证,却被他灭口的样子。” 苏德祥大惊,向萧弈看来。 萧弈摇了摇头,示意他別看这边。 若要救人,办法並非没有,他知道范已一直派人盯著严铁山。 “不可。”萧弈道:“我们说好了,把萧弈交给我。” “情况变了。”郭元昭道:“他已识破我的身份。” 萧弈道:“无妨,我军可利用他攻下晋州城。到时,他会死在晋州城下,影响不到郭刺史。” “你要將他带去河东?” “不错。” “他的千余麾下就在城外,你打算如何將他带走?” 萧弈道:“带个人而已。” 郭元昭摇了摇头,道:“张崇祐已知晓你是假冒粮商,他一向公事公办,必定也会告诉李温玉,李温玉必会派护宝都捉拿你。” 解州这些人也是怪,既有与两个主官都勾结的盐梟,也有两边都不投靠的副官。 萧弈想了想,道:“让严铁山带我离开,如何?李温玉当还不知严铁山已彻底倒向你“” 。 “也好。” 郭元昭一点头,苏德祥眼中就透出了死里逃生的希冀之色。 萧弈见了,隨手拿起块破布,径直往他嘴里一塞,再拿麻袋套住他的头,以免神色露馅。 “呜!呜————” 严铁山还坐在地牢外间喝酒。 作为一个私盐贩子,他每次见郭元昭时却始终是大咧咧地坐著,也不主动打招呼。 再一想,在盐政如此严苛的条件下能贩盐多年,且让李温玉、郭元昭两人都拉拢他,严铁山的实力恐怕不小。 “把他与萧弈送到河东大营,能保证不出岔子?” 严铁山道:“这是额外的差事,得看开什么条件。” 萧弈道:“做成了这一趟,你们不必再做这刀头舔血的买卖,往后摇身一变,当大汉的官兵,岂不美哉?此番送我离开,下次再见面,就该称呼你为严將军了。 严铁山道:“若你们真能拿下河中,我要当两池榷盐使。” 说罢,他目露精光,向萧弈看来。 萧弈若胡乱许诺,倒也不费本钱,可感受到严铁山隱隱有试探之意。 於是他眉头一皱,露出了不悦之色。 沉默片刻,他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此事並非不可,毕竟也无旁人比你更懂盐池事务,但————我做不了主,须稟报陛下。” “成交。” 严铁山倒也乾脆,点头应下,起身道:“我去安排弟兄们装盐袋,好上路。” “有劳了。” 萧弈又道:“郭刺史,还请你通知我的人,让他们离开解州,与我在城外匯合。” “好。” 郭元昭点点头,挥手吩咐一名牙兵去办。 如此一来,陶谷自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再联络范已手下,自能派兵来救。 萧弈暗自鬆了一口气,心想,待与手下匯合,再將解州这些人一网打尽。 此时,严铁山回到地牢,手里拿著一根蜡烛,照得那张脸阴惻惻的。 “和尚来了。” “来得倒巧。”郭元昭道:“沈万三,你正可与继顒和尚一同返回河东。” 萧弈自然而然地显出了笑容。 “太好了,我与继顒和尚也算同僚。却还素未蒙面,今日终於有缘一见了。” “哦?素未蒙面?” “是啊,出家人,与我不是一个路数的。” 说话间,地牢的通道那头又显出一个身影。 那颗圆圆的头映著微光,透著股神秘与肃穆,萧弈却不知会给他的计划带来怎样的变数。 第284章 关係复杂 第284章 关係复杂 烛火无风自动,继顒和尚走到了面前。 他身量不高,面容枯瘦,却丝毫不显得孱弱,因他眼神里透著一股野心勃勃的光芒。 与別的和尚不同,他身上没有超脱淡泊的气质,反而有一种权臣的压迫感。 分明在被通缉,他把头髮剃得精光,戒疤分明。 萧弈觉得,继顒如此做派,並不是出於对佛法的虔诚,而是为了彰显自身本事。 “阿弥陀佛。” 继顒双手合十,目光便掠过了郭元昭、严铁山、孔监官,落在了萧弈身上,眼神一凝。 “这位是?” 郭元昭道:“还以为不用为你们引荐,你二人真不相识?” “郭刺史还是为小僧引荐一番才好。” “河东人才辈出啊。这位是沈万三,假冒粮商到解州潜伏,还替我探查到了李温玉害我的计划,正是因此,我才决心动手拿下萧弈。” 继顒和尚微微一笑,转向萧弈。 “如此看来,沈郎立了大功,哦,不知是否化名?” “大师如此问,岂非著相了?” “那如何不著相?” “事有因果。”萧弈道:“今日之果,皆因偽周朝局昏暗,官员內斗成风,迫害忠良。郭刺史弃暗投明,为必然之事。” 这句话一出口,继颗和尚眼中的怀疑之色稍减,不置可否地一笑。 “小僧想见一见萧弈。” “人在里面。”严铁山道:“人是我擒来的,你想见,隨意便是。” “自当问一问主人。” “这是我的盐场。” “错了,解州是郭刺史治下。” 继顒和尚说著,向郭元昭一笑,往地牢深处走去。 萧弈本想跟著郭元昭过去听听,然而,继顒却一抬手,止住他们。 “小僧想单独与萧弈说话。” 孙监官道:“何话不能当著郭公的面说?” 继顒和尚淡淡一笑,道:“不过是一点私事。” 萧弈不由好奇,他与这和尚素未谋面,有何私事? “大师莫非是想把萧弈杀了?我还打算利用他打晋州。” 继顒和尚笑道:“放心,小僧不破杀戒。” 说罢,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地牢的黑暗中。 然而只片刻工夫,继顒和尚就返身回来了。 萧弈难免诧异,继顒和尚特地赶来一趟,所谈之事必然十分重要才是,可算时间,顶多只能与苏德祥说一两句话。 要么,是一两句话就谈完了;要么,是知道谈不了了。 里面是个假的萧弈,那大概率不是谈完了,很可能,苏德祥的身份已被继顒和尚识破了。 且只用了一两句话。 孔监官问道:“怎么了?” 继顒和尚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合什著双手,走了出来,目光看向萧弈。 萧弈发现,他的眼神变了,从不太在意改为了凝视。 “大师,没把萧弈杀了吧?” 继顒和尚淡淡一笑,道:“世事梦幻泡影,安可杀之?” 果然。 萧弈肌肉紧绷起来,准备动手,硬闯出去。 他衡量过了,严铁山、郭元昭显然武艺颇高,再加上牙兵、盐贩,十分棘手。 不能被缠住———— “头儿,都准备好了。” 严铁山点点头,道:“出发吧。” 说罢,他看向继顒和尚,以熟稔又服从的態度,问道:“你此番是回河东吗?” 继顒和尚再次向萧弈看了一眼,似笑非笑,道:“我与沈郎一道。” “那我多派些好手保护你。” 萧弈紧绷的肌肉稍稍放鬆,心中浮起疑惑。 继顒和尚分明已识破苏德祥且怀疑自己,可为何不直说呢? “沈郎,请。” “大师请。” 两人互相谦让了,很有默契地落在最后。 前方,郭元昭该是当他们两个河东细作要碰头,容他们低声交谈。 “沈郎是哪里人?” “榆次县。” 萧弈不加思索地回答道。 他知继顒和尚已起了疑心,不敢怠慢,直接就报出了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河东地名。 “哦,沈郎是代州人?” “并州。”萧弈道:“属太原府,我们那儿好斗鸡,我幼时听村中人说,庄宗数次路过并州,引军中儿郎斗鸡留下的风俗。” “小僧想起来了,沈郎是哪个村人?” “鸣李村,村后有一片梅林。” 继顒和尚道:“你与先太后是同乡?” “是,故而我阿爷早年追隨太祖,因此我很小就隨军四处奔波,大汉立朝后到了徐州在大郎手底下任职,大郎出事前,派我回了河东。” 继顒和尚问道:“原来如此,那你是如何被派到解州来的?” “事关机密,不可说。”萧弈反问道:“大师呢?何方人氏?” “你可知,是谁派我来的?” 继顒和尚微微一笑,似佛祖拈花。 这让萧弈有些诧异,暗忖如此简单的一个问题,难道还能答出花来不成? “敢请赐教。” 正说著,严铁山匆匆折返过来。 “和尚,怕是要出事了。” “急甚?慢慢说。” 严铁山瞥了前方的郭元昭一眼,故意压低声音,道:“我方才派人备盐,被人盯上了,对方的眼线还不止一批。” “谁的人?” “眼下还不知。” 继顒看向萧弈,问道:“无怪乎你敢深入虎穴,原来留有后手。” 萧弈知道,范已派来的探子被发现了,那得要拖延时间,等到救兵赶到。 他正打算否认,严铁山手下又有一人匆匆赶到。 “头儿,护宝都的人围过来了。” “直娘贼,若非盐所附近散的耳目多,今日便遭了李温玉的道。” 继顒和尚道:“早与你说过,周旋於李、郭二人间,两头投靠,绝非长久之计。今局势已到关键时刻,李温玉必打算把你与郭元昭一併除了。 “嘿,和尚,你说怎么做?” 继顒和尚依旧不慌不忙,道:“且让郭元昭应付李温玉,我们从暗道离开。” “好。” 严铁山道:“我去带上萧弈。” 继顒和尚道:“假的萧弈,何必带著?” “什么?!怎能是假的,我亲眼见他从军中出来,亲耳听他承认。” “是啊。”萧弈道:“还是带上吧。” “也好,那就听沈郎的。” 严铁山大步赶向地牢,很快,拎小鸡似的拎著苏德祥出来。 他推开地牢通道旁一个不起眼的门。 “这边走。” 继顒和尚从容跟上,道:“此处是严铁山城中据点,他是私盐贩子,害怕被捕,因此早备好了逃生通道。” “和尚你休胡说,我会怕官府?怕个屁!小心惯了而已。” 继顒和尚只是笑笑。 萧弈隨他们走进昏暗的过道,心想,眼下只要偷袭了严铁山,便能拿下继顒和尚,再从暗道离开,调兵拿下其他人。 继顒和尚却从容道:“方才说到,小僧是受何人派遣至河中。” 萧弈本以为无非是刘崇或刘承钧之类,可继顒和尚竟特意又提起,倒不知其中还有何关节。 “何人?” “沈郎猜不到吗?” 萧弈略一思忖,想到继顒和尚方才的神態、表现,心念一动。 “莫非是————我家乡故人?” 他此时指的却是方才提及的榆次县鸣李村。 那是李寒梅的家乡。 地道昏暗,看不清继顒和尚的表情,只见烛光照著潮湿的土墙。 前方,严铁山埋头带路,道:“和尚,你真遇到了河东老乡不成,聊这许多。” “算是吧。” 继顒和尚声音很轻,道:“事实上,小僧並不受刘崇父子重用,派小僧南下做事之人,是————梅娘子。” 说著,他转头看来,与萧弈对视一眼。 萧弈能看到烛光照著那张脸,微带笑意,眼神中並无敌意,反倒有一种莫名的亲切。 是李寒梅的人? 他先是高兴,接著,依旧维持著谨慎,不敢完全放鬆,先探问了几句。 “倘若如此,在蒲州时你为何不设法来见我,说清?” 继顒和尚道:“你兵马甚眾,小僧若贸然相见,一不小心便可要了我的性命,我如何敢?毕竟,世上从来不缺负心的男儿,也就是得知你落了单,小僧想著见一见该无危险,这才赶来。” “原来是你怂恿严铁山劫持我。” “毕竟,梅娘子最初不知你会到河中来。” “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我方才问了此人一个问题。” 继顒和尚抬手一指被拎著的苏德祥,道:“我问他,使君可认得梅娘子,只看他表情,我便知他不是萧弈————你才是。” “什么?!嗷!” “呜!” 严铁山诧异惊呼,头撞在暗道上方,痛呼一声。 苏德祥被他摔在地上,发出闷叫。 下一刻。 “噤声。”继顒和尚忽压低声音,道:“外面有人守著。” 严铁山道:“他们怎么会知我的暗道出口?” “李温玉看似与你合作,自是早做好了灭口的准备。”继顒和尚道:“我们被包围了” > 第285章 敌友错位 第285章 敌友错位 “別说话” 暗道中安静下来。 萧弈方才並未听到动静,此时倾耳细听,外面有狗吠声,大概有三条狗,先是一阵急促欢快的叫唤,忽有另一条狗跑来乱吠,於是引来了沉闷凶狠的低吼。 “汪汪汪汪!” 狗吠声渐远,一切归於平静。 在暗道中又等了许久,再未听到任何动静。 严铁山道:“我看外面也没人啊,和尚你真听到到有人了?” 继顒和尚道:“是甲冑摩擦之声。” “嘿。”严铁山道:“也许你听错了,不是甲冑摩擦,是狗与狗在皮肉摩擦哩。” “阿弥陀佛。” 四人又等了许久,实在没有任何声响。 严铁山终是按捺不住,道:“总不能闷在这,先出去看看。” 话虽这般说,他却没出去,而是一把扯下苏德祥头上的麻袋,还把他嘴里的破布拿出来。 “我————” “闭嘴!”严铁山道:“没到你说话的时候,你探头出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人。 “可是————” “聒噪个屁!” 严铁山不由分说,一手提起苏德祥,走上夯土台阶,另一只手去推暗门。 那是个铁门,有个栓子,打开门栓,一推,沙土簌簌往下掉。 萧弈眯起眼,有些不適应那突然的亮光,扭过头去。 耳畔响起苏德祥不停吐土的声音。 “呸!呸————” “安静点。” 严铁山一把將苏德祥推了出去,从腰间拔出单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怎么样?” “外面没人。” “我就说和尚听错了,走,出去吧。” 眼看著苏德祥、严铁山相继出去,萧弈抬手先止住继顒和尚,道:“我先去看看。” “小心些。” “嗯。 “” 踩著夯土台阶出了洞口,终於可以挺直身子。 天空蓝得让人舒服。 外面是一个荒废院落,土墙破裂,墙角有几个大洞,想必野狗便是从那洞中跑进来的————不对。 墙洞附近太乾净了,没有狗爪印。 再一看,废院里堆著乾柴,柴禾的断口还很新,该是刚搬来的。 是用来熏暗道的? “回去!” “不许动!” 忽然,隨著弓弦拉动的咯吱声,一个个兵士从土墙上冒出头来,以箭鏃指著他们。 “朝廷捉拿私盐贩子,你等皆被捕了!” 严铁山显然是习惯了,笑道:“你们看我像是私盐贩子吗?分明是正经生意人!” “哪有正经生意人从暗道里出来的?” “嘿,这是我的地窖。” “放下手中的兵器!” “別放箭。”苏德祥喊道:“你们听著,我是朝廷新任的行营都转运使萧弈————” “嗖。” 那“萧弈”二字才出口,一支箭径直向苏德祥射去。 萧弈早有防备,眼疾手快,一把扯住苏德祥的后领,身子往后一仰,跌回暗道。 “啊!” 一声短促的箭鏃入肉之声,苏德祥又是一声痛呼。 “嗖嗖嗖嗖————” 破空声密集响起。 电光石火间,萧弈放弃踩稳,直接从暗道的石阶往下滚去。 “嗒嗒嗒嗒————” 箭矢钉在夯土台阶上,溅起碎屑。 严铁山也重新跃了回来,膀上插著两支箭,摇摇晃晃,他却浑然不觉、生龙活虎。 官兵们扑上来,各种武器一阵乱捅,严铁山右手挥舞单刀抵挡,受伤的左手则將那上百斤的沉重石门用力拉下。 “哐!” “噹噹当————” “走!” 火烛已被风吹灭了,暗道里一片黑暗。 他们不敢久留,摸黑返回,很快听到了砸门声,以及呼喝声。 “杀了他们!” 返回地牢,快速把另一扇门关上,栓上铁链,才终於隔绝了追兵。 苏德祥一边痛得嘶气,一边道:“还是牢里安全————” 萧弈拿过蜡烛一看,见苏德祥脸上满是汗水,腿上插著一支箭。 他拿出隨身带的金创药,与继顒和尚配合著给苏德祥处理伤口。 “忍一下。” “啊!” “既知道痛,为何要冒充我?” 苏德祥皱著脸,该是痛得无法回答,但也许是又不想输了气势,还是艰难应答。 “倘若————来了官兵,便可得救;若要————要害我们,也被我试探出来了。” “怎么?你还自以为立功了?” “我不在乎功·,顺————顺手施————嘶————施为而已。” “呵。” 萧弈回头一看,见严铁山正给自己拔箭、包扎伤口,虽熟练,但一只手毕竟不方便。 他遂过去,道:“我来吧。” 严铁山闷哼一声,道:“不必,你是官,我是贼,哪有猫给老鼠治伤的。” 萧弈不语,把伤药给他敷上,止血、包扎。 说是官和贼,可事到如今,解州的两个主官都要杀他,暂时与他同一立场的,反而是继顒和尚这个河东细作、严铁山这个盐梟。 换作是一天之前,萧弈根本无法相信会是这等情景。 继顒和尚合十道:“看来,李温玉在郭元昭身边亦布有不少眼线。郭元昭今日罗列罪证,且还是將罪证交给曾在陕州斩了申师厚的你,李温玉既惧你雷霆手段、依法深究,自当先下手为强,欲將你一併除去,以绝后患。” “果————果然。”苏德祥道:“我亦————猜到了,萧弈,若郭元昭知道你才是真正的萧弈,立即便会杀你。” 继顒和尚笑道:“此时,此地,反而我与严铁山不希望你死,此为缘法,缘起缘灭,非人可测也。” “和尚,说许多做甚?”严铁山道:“只说如何脱身吧。” “何必著急?”继顒和尚道:“萧使君早派了眼线盯著,眼下,李温玉、郭元昭相斗,並非坏事,只会让萧使君的人更早知晓方位,很快会赶来。” 严铁山道:“既如此,和尚在此躲著,自小心些,我去帮弟兄们多抵挡片刻。” “阿弥陀佛。” 严铁山拄著刀站起,往外走去。 萧弈跟上他,却並不出去,只隱在地牢的黑暗中向外看去。 只见郭元昭正带著数十牙兵守著院门。 严铁山手下盐贩们有二十余人,没有披甲,在搬运木头,搭建防事。 他们还用一袋袋盐垒起矮墙,对面的箭矢射来,溅起白花花的盐,足够普通百姓吃一辈子。 带人试图攻打进来的,是李延济,正不停呼喊。 “郭元昭勾结河东细作,伙同盐梟劫持都转运使,罪大恶极,眼下已被抓了现行,格杀勿论!” “杀啊!” “李延济,你这阴险小人敢陷害我?!” “是你陷害我!” “倘若今日你杀不了我,我必將你碎尸万段!” “郭元昭,死到临头,还敢大放厥词?” “守住!解州官兵很快就会来援————” 郭元昭的指挥能力明显更强,人数虽少,却牢牢守住院门,让李延济攻不进来。 忽有马蹄声响起。 郭元昭大喊道:“是我们的人来了!” “郭元昭,殿前军来人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李延济喊叫著,命人让开道路。 先赶来的只有三骑,是细猴带著两个探马,赶上前,翻身下马便问道:“这里出了什么事?” “將军你看!” 李延济引著细猴上前,抬手指来。 “郭元昭掳走了萧使君,他勾结河东细作,事情败露后挟持朝廷命官,形同造反,请將军带人来围剿他!” “兵马正在入城。”细猴道:“使君呢?” 郭元昭立即吩咐牙兵,道:“把萧弈带上来!” 萧弈就站在地牢门口的暗处,几个牙兵却径直从他身边过去,拎著苏德祥到了门口。 郭元昭径直把刀架在苏德祥脖子上,喝道:“都停手!谁敢再动刀,我便杀了萧弈! 看好了,李延济若不停手,就是要害萧弈!” 李延济大喊道:“停手!保护萧使君!” “啥呀?” 细猴却是用手揉了揉眼,脸上浮起震惊、迷惑之色,张了张嘴,不知小声骂了句什么。 接著,脸上掛著一丝嘲讽的笑容,按著刀便向这边走来。 “站住!” 郭元昭大喝道:“再不站住,我杀了他!” 细猴咧嘴一笑,还在往前走。 萧弈知他没把苏德祥的性命当一回事,於脆走出来,抬手,示意细猴先不要轻举妄动。 再等一会,等兵马都到了再一网打尽不迟。 细猴又是一愣,这才停下脚步。 打斗稍止,场面静了静。 激动的人更加激动,错愕的人愈发无语。 “大丈夫敢做敢当!” 郭元昭忽提高了音量,嚷道:“我挟持了萧弈,有本事你等拿下我!现在,我要让李温玉陪葬,来人,把李温玉的罪行呈上来,我要让萧弈当著我的面审!” “胡闹!”李延济喊道:“萧使君,你不要信他,他是在拖延时间,解州城里全是他的人,远超你的兵力,一旦等到他心腹赶来,必要杀你啊!” 苏德祥无奈大喊道:“那你要我怎么办啊?” 李延济怒喝道:“郭元昭!你还不放开萧使君?!你敢在大庭广眾之下杀害朝廷命官?” “李延济,是你想逼反我!” “放开萧使君————” 萧弈冷眼旁观,只见李延济貌似大怒,实则眼神冷静,手掌悄悄一挥,安排了几个牙兵端著弩从侧面向这边包围过来。 第286章 血盐 第286章 血盐 “萧弈,你兵马一到,我无处可逃。现在,我可不杀你,但你当著眾人的面,揭发李温玉的罪行————” 郭元昭说著,激动得面红耳赤。 忽然。 “嗖。” 破风声起,几支利箭同时向郭元昭、苏德祥二人射去。 郭元昭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同时,推出一个牙兵,挡在苏德祥身前。 苏德祥被撞倒在地,险险躲过一劫。 李延济大吼道:“保护使君!” 於是,有人弃弩,拔刀扑向苏德祥。 至此,苏德祥终於扛不住了,就地一滚。 “我不是萧弈!我不是!” “萧弈,救我!” 萧弈刚走出来示意细猴停步,下一刻便见苏德祥滚到脚边。 他一勾,像勾球一般,把苏德祥的身体往后一扯。 “鐺!” 两把刀劈在地上。 “沈万三?!你————” 方才苏德祥那一声喊极为清晰,眾人想必都已明白过来。 “沈万三?”李延济忽大喊道:“沈万三偽造盐引,欺瞒官府,必是河东细作,杀无赦!” 萧弈仓促间一瞥,见李延济脸上震惊与思忖之色未褪,嘴上已叫嚷著要杀他,反应倒快。 事情到这份上,李家罪证都被抖了出来,只怕也想杀人灭口。 “杀!” “沈万三,你————原来是河东细作!”郭元昭也大喊道:“我对朝廷忠心耿耿,原来一切皆是被你这河东细作蒙蔽所致!拿下他!” 霎时间,不知有多少兵刃向萧弈劈砍过来。 破风声起,萧弈身子如风中落叶般,躲过劈向他的刀与矛,隨手抢过一柄长矛,连刺0 “噗噗噗————” “杀了他!” 郭元昭改了命令。 萧弈听了,长矛一挑,挑起一柄刀,抬腿踢在刀柄上。 单刀向郭元昭激射而去。 郭元昭慌忙一闪,刀贴著孔监官的脸飞过,钉在一根墙上。 孔监官惊得语於伦次,抬手指来,喃喃道:“他他他————他武艺好强!他就是萧—— 沈万三!” “將军小心!” 细猴怒喝一声,扑上前,挡在萧弈面前,吼道:“谁敢伤我家將军?!这是行营都转运使,谁再敢动手,视同谋逆————” “放箭!” “杀河东细作!” 郭元昭、李延济大喊,努力盖住细猴的声音。 “嗖嗖嗖————” 接连不断的放箭声起。 萧弈与细猴迅速闪进地牢入口。 “杀进去!” “保护他们!” 混乱之中,严铁山却是率著盐贩子们返身杀来,搠死几个箭手,拥著萧弈,躲入地牢之中。 “守住!” “关住柵门!” 外面,李延济的声音传来。 “郭元昭,沈万三不死,则你我必死。先杀沈万三,再看你我谁能將此事推到对方身上,如何?” “齷齪小人!我更想让你死!” “你我相爭已不止一年两年,我阿爷尚在,你杀得了我吗?不如先除河东细作,再你死我活?” “好!” “那好,一起攻过去。” 过了片刻,脚步声愈发密集。 忽然,又是一声惨叫。 “啊!” “杀了他!” 李延济怒吼道:“郭元昭,你敢暗杀我?” “你该死!” “那你便去死吧!杀了他!” 闹剧持续了小一会,李延济喝道:“围住他们,放火,给我烧死他们。 火箭射来,钉在木柵上。 木柵燃烧起来,照得地牢恍如白昼。 严铁山却是哈哈大笑。 “今日死了也不枉,竟瞧见这种热闹,你们这些狗官自相廝杀!” 萧弈知道,他说的“狗官”也包括自己。 继顒和尚依旧淡定,盘腿而坐,笑道:“今日隱於此地者,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终有一劫,死於此也是因果循环。” “是吗?” “李温玉父子以权谋私,是贪;郭元昭满心嫉恨,欲除李家而后快,是嗔;铁山不辨是非、不知律法,是痴;这位郎君自作聪明,傲慢自大,是慢;萧弈使君不信因果、自以为是,是疑。你灭佛以来,已数遭劫难,今日沦落至此,犹不信佛法吗?” “也信,也不信,因那不过是无能为力时的心理慰藉罢了。” 继顒和尚问道:“当此情形,你不无能为力吗?” “以我的武力,自能撑到我麾下將士赶来。” “阿弥陀佛。” 继顒和尚闭上了眼,喃喃道:“红莲业火,灼尽恶孽,小僧求佛祖保此子一条性命————” 木柵被大火烧得轰然倒塌。 郭元昭麾下兵士冲了进来,喊道:“杀了他们!” 萧弈非但不避,反而抢过一面盾牌,一手持盾,一手持矛,嚮往突围。 “保护他!” 严铁山竟带著私盐贩子,跟上。 “你这是做甚?” “和尚要保你,那便保你一遭!” 郭元昭见状,怒吼道:“严铁山,你疯了?!” “你更疯!” 局面更乱。 萧弈其实忍了很久,终是觉得还是用武力解决痛快,乾脆扑向郭元昭。 孔监官当先大惊,扯了扯郭元昭,喊道:“郭公快走,他武艺好高!” 喊完,孔监官也不知往哪跑才好,抱头窜进一间仓房。 “来啊!” 郭元昭迎下来。 萧弈挥刀。 “鐺!” 耳畔是一片嘈杂,呼喊声此起彼伏。 “杀沈万三!” “拿下郭元昭!” “把他们两个都杀了————” 李延济喊得最欢。 且声音愈发著急。 “郭元昭,你快杀了他!我们没时间了,他的兵马很快就要到了!快杀!” “你们去帮姓郭的,杀了沈万三!” 严铁山则道:“拦住他们!” 郭元昭眼看细猴带人衝过来,也大喝道:“拦住他们!” 三方杀在一块,乱作一团。 “郭元昭!”李延济急道:“轻重缓急都不懂吗?!一群蠢货,拦著我的人做甚?” “刺史,我们该先杀谁?” 萧弈並不受这些呼喊影响,刀刀逼近。 郭元昭却被扰乱了心神,终於怒喝道:“別喊了!” “噗。” 萧弈一刀劈在郭元昭肩上。 同时,李延济发出悲呼。 “直娘贼,来了!殿前军已经杀到了————郭元昭,今日你我死路一条矣!” 萧弈也听到了密集的脚步声,还伴著张满屯的呼喊。 “快,就在那边!” 他心中篤定,手中刀再斩。 下一刻,眼前一空,郭元昭已撤步躲开,返身而逃。 不,不是逃。 郭元昭竟是眼见不敌,直奔李延济的方向而去。 “李延济,受死吧!” “拦住他!” “杀李!” “你疯了不成?” “今日我已必死,但死之前,先杀了你!” “你这个疯子!” 李延济仓皇而逃,却被手下人堵在门口。 细猴已利落地爬上屋顶,大喊道:“铁牙,別让李大郎逃了!” “大郎,殿前军逼进来了!” “郭元昭,別过来了!你还要杀我?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害我!若非是你,我岂能连个官身都没有?我父亲为两池榷盐使,凭藉解州盐池之利,我本该前程似锦,全都是被你害的!” “解州是我的!你们李家却非要抢,去死吧!” 郭元昭怒吼,反攻。 双方牙兵廝杀,又是一阵乱战。 只见郭元昭一刀捅进李延济的后腰,李延济倒在地上疯狂打滚。 此时,张满屯、范巳、韦郎、吕酉等人分別带兵包围过来。 范巳一到,立即指向萧弈身后的严铁山。 “严铁山!大胆贼寇,休伤我家將军!” 殿前军立即围向盐贩。 萧弈道:“莫动他们,郭元昭、李延济才是反贼!” 他说得急促,但张满屯、严铁山性子更急,剎那间已过了一招。 “嘭!” 一声大响,两人各自退开。 严铁山却满不在乎地往地上一啐,自带著盐贩们返回地牢。 萧弈目光从混乱的战斗中掠过,只见郭元昭竟然还未停手,犹不顾一切地向李延济扑去。 此时若是阻止,萧弈大可救下李延济。 但他转念一想,到时李延济必然要控告他勾结河东细作,或是勾结盐梟,王景马上要到了,这官司一旦打起来,不知要拖到何时。 眼下的时局已容不得他在解州抽丝剥茧了。 萧弈遂一言不发,目光移开,见到了周行逢。 两人对视一眼,萧弈嘴角浮起一丝淡漠的笑容,看向郭元昭。 周行逢会意,按著刀柄,大步走到那二人附近,但没有阻止郭元昭,而是乱砍那些敢上前的牙兵。 “啊!” 又是一声惨叫,李延济腹部几乎被郭元昭斩成两半,眼见是活不成了。 “救李大郎!” 萧弈大喝道:“拿下郭元昭!” 郭元昭恍如未闻,抬起刀,再次劈向李延济。 並非砍向脖颈这类致命之处,而是斩腿,似要將李延济大卸八块。 “住手!” 周行逢大喝一声,向郭元昭扑去,两人战在一处。 郭元昭身边的牙兵想要上前帮手,韦良立即安排人过去斩杀。 吕酉控制住局面,转头一看,立即喊道:“贼配军,你行不行————” 话到一半他改口道:“不对,郭元昭,你休伤了周行逢!” 说著,吕酉扑上前,一刀劈在郭元昭背上。 郭元昭闷哼一声,怒吼道:“萧弈!你欲杀我?!” 他不说这句话或许还好,吕酉都没砍他的要害。此言出口,萧弈麾下將士纷纷杀上。 “噗噗噗。” 郭元昭手中刀落在地上。 他摇摇欲坠,却还强撑著一口气,扭头向萧弈看来,张嘴,血流下,发出“嗬嗬”的声音。 “李————李温玉————” 萧弈听懂了,他临死前唯一的愿望是把李温玉也除掉,这两人相斗,竟是到死无法放下。 或许从某一刻开始,这仇恨已成为一种执念。 “好。”萧弈道。 郭元昭笑了,轰然倒下。 隨著他的身影倒下,另一个身影出现在了萧弈面前。 是李温玉。 李温玉刚刚缓步走了进来,愣愣看著地上的李延济,老眼中满是震惊,隨即,便被仇恨填满。 “郭元昭!” “郭元昭!” 郭元昭已死了,任李温玉如何怒吼著,都喊不活。 那垒成墙的麻袋里,白花花的盐还在顺著箭孔流淌,被地上的血染成腥红。 萧弈看著这一幕,忽想到了郭威登基前的那一夜,坐在村外与老农谈论百姓吃不起盐的往事。 他心中再无怜悯,解州这两个踩在盐利上內斗的主官都该死。 待移开目光,却见到李温玉身旁还站著一人,穿著官袍,看著风尘僕僕。 萧弈一看便有直觉,这是河中节度使王景的使者。 看来,新任的河中节度使也径直赶往解州来了———— 第287章 荐盐官 第287章 荐盐官 ”沈万三,萧使君呢?” 李温玉眼中蕴著悲愴,目光掠过倒地的李延济,一脸关切地道:“老夫听说萧使君被擒,立即赶来。” 萧弈道:“我就是。” “你?听闻你偽造盐引、欺瞒朝廷,竟还敢冒充萧使君?” 花穠赶上,道:“这就是我家將军。” “真的?” 李温玉脸上浮起愕然之色,又悲又喜,道:“使君无恙就好,如此,我儿虽以命相护,也是值了。” 萧弈遂知,这是个老戏骨,虽歷丧子之痛,犹在冷静地维护著权力地位。 可惜,他不想陪他演。 “李温玉贪赃枉法,事败后袭击朝廷命官,拿下!” “什么?” 李温玉尚在抹泪,袖子还没放下就已被兵士按在地上。 他却还在演戏,震惊高呼道:“这是何意?我父子特意赶来相救,不惜性命,你等怎敢拿我?!沈万三,你假冒萧弈,设计除掉我!” 萧弈知道,李温玉不是演给他看的,而是演给王景的使者看。 果然。 那使者看向萧弈,目光警惕,问道:“你果真是都转运使萧弈。” “不错,你是何人?” “我乃新任护国军节度使、兼河中府尹王节帅麾下,节帅已至城外二十里。” 萧弈道:“烦请你回去稟报王节帅,解州剌史郭元昭、榷盐使李温玉目无法纪,举兵私斗,已被我拿下了。” 李温玉忙道:“请王节帅救我————” “闭嘴!” 张满屯怒叱一声,周行逢则按刀看向那使者。 “这————如此大事,节帅若细问,我如何敢回復?” “我自会当面告知王节帅,你去吧。” 萧弈將使者打发了,却知王景很快就要到了。 还有许多收尾之事要处置,时间很赶。 先返回地牢,苏德祥还躺在那里发愣,继顒和尚却已不见了人影。 “人呢?” 此时没有了危险,苏德祥反而像失去了所有力气,颓废得像是张嘴都费力,勉强抬起像柳枝般绵软的手,指向地牢深处一个黑黝黝的门洞。 “此处既为盐梟巢穴,能挖一条暗道,如何不能挖两条?可笑你我之前並未想到。” 萧弈道:“你未想到,安知我没有想到?” 苏德祥一愣,喃喃道:“你真会吹牛,想必平素也在小娘子面前夸夸其谈。” 萧弈轻呵一声,道:“我派人带你去治伤,今日发生之事,关乎机密,你须守口如瓶。” 苏德祥道:“萧弈,你勾结盐梟与河东细作,还指望我包庇你?” 说得义正辞严,仿佛对大周忠心耿耿,事实上,当世人有何忠义可言?朝秦暮楚,家常便饭,苏禹珪都不知道侍奉过几朝了。 萧弈道:“我救了你的命。” 苏德祥道:“那又如何?” “我也能要你的命。” 苏德祥默然片刻,没了方才的傲意。 萧弈正要走,又听他在身后问了一句。 “你————为何救我?你我分明是情敌。” “情敌?”萧弈道:“你太高看自己了,你还不配当我的情敌。” “你!萧弈,我要与你决一死战!嗷————” 苏德祥怒叱不已。 萧弈回头一看,恰见他叫囂著起身,扯动伤口,疼得摔倒在地,呼喝声还引得两个兵士如临大敌。 “有刺客?!保护將军!” “没事,將他押下去保护,但若敢胡言乱语、泄露军机,杀了。” 一句话,骇得苏德祥脸色惨白。 “把那暗道入口封死。” “是。” 萧弈知道,继顒和尚自然还会来见自己。 “把孔监官带过来。” “是。” 很快,孔监官就拜倒在萧弈面前,赔罪不已。 “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使君恕罪。” 萧弈问道:“郭元昭已死,你想为他陪葬吗?” 孔监官面露悲愴,跪倒一拜,道:“恳请使君饶下官一条性命。” 萧弈道:“那得看你的表现,解州盐政混乱,尚不知有多少齷齪。我必会一查到底! ” “下官愿配合使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陶谷、花穠,你二人速到榷盐司,清点帐册库房。” “是。 “6 “你,配合他们,若敢有所隱瞒,且看我的刀留不留情。” 孔监官连连磕头,道:“下官一定不敢有任何隱瞒。” 萧弈又道:“范巳,你带兵守住榷盐司,任何人进出,都给我盘查。” “喏!” “韦良,你控制住解州府衙。” “喏!” “吕酉、细猴,你们分別把盐仓给我守住,没有我的命令,一粒盐都不能流出去。” “喏!” “周行逢,你把李温玉押到榷盐司审,让他自陈罪状,交代贪了多少財赋————” 解州之地,以盐池最关键,掌握了盐利,地方势力便能被分化拉拢,掀不起大乱子来。 但只凭一千兵马,占不稳解州,还需解州当地官员出面。 事发匆忙,还没想好扶持谁。 萧弈想了想,问道:“张崇祐现在在何处?” 张满屯立即去打听,过了一会,回稟道:“李温玉今日勒令榷盐司的官吏们还家,他应该在宅中。” “去请————我去见他。” 张崇祐的宅邸门脸方正,占地不大不小,正常官员宅院规格。 萧弈报了官职姓名,门口的老僕忙引他入內。 进了前院,环顾一看,不见任何奢靡装饰,家具器物很少,但草木修剪得宜,几张旧桌椅,几块寻常石摆放得颇俱美感,僕从三五人,皆是四旬左右,举止沉稳,做事踏实。 “使君稍候,阿郎正在书房,老僕去请。” “不,带我去见他。” 萧弈官职高,老僕不敢违逆,只好带他到书房。 穿廊而过,木板虽旧,但是打理得颇整洁。 到了书房外,老僕趋步上前,隔著门稟道:“阿郎,都转运使来了————” 萧弈显得有点无礼,径直推门而入。 张崇祐正坐在桌案后埋头写字,抬头看来。 “沈万三?” 萧弈不急著回答,先打量了书房一眼。 满满当当都是书架,摆放著各种书籍、掛著张崇祐写的字,看起来不太收拾,但杂而不乱。 书房很有生活气,看得出张崇祐每天待在这里很长时间。 此时,张崇祐似也反应过来,起身,一揖。 “原来是萧使君当面,下官失礼了。” “认出我了?” 张崇祐道:“家僕既说是都转运使来,下官便明白了,沈万三的盐引为假,下官与晋州仓核实过,那敢假冒身份欺骗朝廷者,若非胆大包天的贼子,便只有萧使君微服私访、 探查盐政了。” 萧弈道:“郭元昭、李温玉的第一反应都断言我是河东细作,你却能立即猜到。” 张崇祐道:“心中装的是哪些事,首先想到的自然就是那件事。” “说得好。” 萧弈点点头,打量了张崇祐一眼。 微服私访虽不高明,却能让他更快、更直观看清解州官员们的为人处事,其中,张崇祐尽心公务、实事求是,身处油水丰厚之职位而能秉公处事,实属难得。 眼下,王景即將到任,没有更多的时间布局,萧弈打算用一用张崇祐。 “你向郭元昭、李温玉检举我偽造盐引?” “是。” “为何是向两人都检举?” “章程如此,为下官分內之事。” 萧弈道:“听说了吗?郭元昭作乱被杀,李温玉已被我押下。” 张崇祐並不惊讶,仿佛早知会有这一天,道:“他们浮於实务,明爭暗斗,自会两败俱伤。” “是,可惜,解州盐政之弊,也因此积累愈深啊。” 张崇祐深以为然,頷首应道:“使君所言不错,盐池虽產盐颇丰,然积弊已深。前朝盐法酷烈,私盐一斤一两便论死罪,官吏峻法邀功,不问情理,百姓偶有不慎便身陷囹国,怨声载道,然官盐商价高,私盐愈禁愈盛;州县盐税徵收无统一规制,各自加码,百姓苦不堪言,朝廷税额日减;榷盐司、州府官吏与盐梟相互勾结,侵吞官盐、虚报损耗,中饱私囊,国之利全成私门之资————” 萧弈听得出,他对解州盐政了解甚深,句句切中要害。 “你还未请我坐下。” “啊?恕下官怠慢。” 张崇祐四下一看,拉开自己的椅子,请萧弈坐了,他则站在一旁。 萧弈並不客气,坐下,目光一扫,看了一眼张崇祐正在写的东西。 “你在琢磨盐政改革?” “是。”张崇祐道:“下官钻研此事,已有两年,写了两万余字,准备待来年上奏朝廷。” “说说看。” 张崇祐不假思索,当即侃侃而谈。 “欲革除积弊、重振国家盐利,当先整顿吏治,严查官私勾结,彻清贪腐之徒,再择清廉於练者任事,確保盐利归公:奏请陛下宽减盐法,废贩私盐一斤即处死之严刑,改为五斤,宽严相济以安民心,並严禁州县私自加征盐税,恢復官盐流通,减轻百姓负担;此外,还当理清盐务与州县权职,杜绝相互掣肘————” 听著,萧弈並不评述,问道:“为何把贩盐处死之限从一斤改到五斤?” 张崇祐嘆息,道:“百姓迫不得已,买卖一两斤私盐为常有之事。刑律过苛,只会將他们逼上绝路,届时,他们除了鋌而走险,加入贩盐,还有何生路?” “嗯。” 萧弈听得出来,张崇祐是懂实务,也对症下药的。 没有太多犹豫,他问道:“我打算向朝廷推举你为两池榷盐使,兼任解州刺史,你意下如何?” 张崇祐明显一愣。 “使君是说,两职兼任?” “对,两职並举。”萧弈道:“至少目前而言,解州最重要的是盐池,关乎朝廷財赋,可却弊政重生、內忧外患,若无强势主官,如何大刀阔斧?” “如此要职,使君竟愿意推举我?” “我为何不能举荐你?”萧弈反问道,“你久居榷盐司,对盐政了如指掌,是主事的最佳人选。” “可————我与使君並不熟识。” “又不是结党营私,要甚熟识?我看重的是你的人品才干。”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萧弈却也並非全然没有算计。 他眼下没有別的选择,只能举荐张崇祐。而张崇祐如今虽不是他的人,可一旦上任,便烙上了他的印跡。 此外,正是因为不熟识,郭威才会相信,他是出於公心,而非凯覦这等要职。 张崇祐一听,却是感激涕零,喃喃道:“蹉跎半生,今日竟遇伯乐————使君知遇之恩,下官无以为报!” 萧弈摆摆手,道:“你是能臣,即便没有我,陛下很快也会重用你。何况如今事情尚未成,你不必谢我。往后,尽忠职守,为百姓谋福,比什么都强。” 这句话出口,张崇祐的脸色也郑重起来,整理了衣襟,深深一揖。 “使君心繫天下,崇佑五体投地。” 萧弈起身相扶,道:“你不必多礼,我到解州,能识得你这般国之栋樑,歷经劫难亦是值得。” 这话虽不算违心,可他其实是根据背过的台词顺口说的,却没料到,於张崇祐又是何等触动。 萧弈只感到手扶之处,张崇祐身子一颤,脸有动容之色。 第288章 分利 第288章 分利 ”使君,王节帅进城了,是否到城门相迎。” “这么快?他带了多少人?” 萧弈知道,王景必是听说了解州出事,快马加鞭赶过来。 果然。 “十几个牙兵吧。” “告诉王景,我受伤了,正在全力救治。请他入驻解州府衙,今日解州不靖,让韦良好生保护他。” “喏。” “铁牙,你去向王节帅说明情况。 “將军,俺这嘴皮子,哪能说清楚哩,要不,换旁人去?” “不,与王景慢慢说,免得他问旁人。说不清的地方就含糊过去。” “好哩,俺懂了!” 安排妥当,萧弈返回驛馆“养伤”。 傍晚,夕阳洒在路上,有种静謐之感,使得一整天的你死我活、鱼死网破都沉寂了下去。 张婉正守在门边翘首以盼,脸上掛著焦急之色。 “郎君!” 萧弈才翻身下马,便见她扑上来,拉著他,摸了两下。 他遂牵过她,莞尔道:“不急,回屋再摸。”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张婉又急又羞,俏脸泛红,道:“妾身是听闻郎君受伤了,回来又是一身的血。” 萧弈道:“放心吧,假冒我的人受了伤。我武艺高强,身上都是旁人的血。” 张婉这才放心,拍了拍胸口,轻声道:“嚇死我了————郎君又取笑人家。” 萧弈替她擦拭著手掌,转身向牙兵们吩咐道:“我受伤了,谁来了都这么说。若有人说是我的同乡故人,便来通稟。” “是。” 进了屋,张婉又忙著备热水。 “妾身还不知郎君家乡在何处呢。” “没有家乡。” “那————”张婉很小声地道:“妾身和郎君在一处就是家乡。” 萧弈回头看去,见她说了这一句甜言蜜语,似自觉太大胆,已不好意思地埋下头。 他遂拉了拉她。 “过来,我看看我的家乡。” “妾身还担心郎君受了伤,备了汤药呢。” “没事,没受伤就当补补气血。” “郎君可不能再补了,再补————妾身可吃不消。” 热水很快备好了。 萧弈在张婉的服侍下沐浴更衣。 今日处理过解州之事,他心情大为放鬆,手指无意识地摸索著她背上肚兜的蝴蝶扣。 轻轻一解,绣著的一对戏水鸳鸯便浮上水面。 张婉大羞,嚇得缩进萧弈怀里。 戏水鸳鸯交颈相欢,缝綣愜意。 一觉睡得很舒服。 萧弈因为养伤,难得没有早起,睡到了日上三竿。 睁开眼,张婉睡得正香,脸颊上的红霞还未完全消退,赏心悦目。 正欣赏著,外面忽传来了敲门声。 萧弈暗忖倒不知是继顒和尚先来,还是王景先来。 “使君,王节帅来探望你了。” “知道了,我伤势太重,让他等一会。” “是。” 张婉也被吵醒,支起身来道:“妾身竟忘了服侍郎君洗漱。” “无妨,知你起不来。” “是王节帅前来看望使君了吗?” —— “是,你觉得我该如何应对他?” 萧弈本打算告诉张婉李寒梅派人来解救之事,但昨夜忙忘了。 此时想到张婉久在李寒梅身边,颇知情势,搂著她隨口聊天。 张婉果然通透,倚在他胸膛上轻声说起来。 “王景初蒞解州,首重之事,莫过於站稳根基、抚绥眾望。郎君既除郭元昭、擒李温玉,王景若欲收揽人心,势必要主张释放李温玉,以得其心腹支持。郎君不会久居解州,何必与他针锋相对?” “有道理。” “依妾身浅见,不若卖他一个情面,奏请將李温玉解送京师,听凭陛下圣裁。如此一来,既不致开罪朝中魏相公,又全了王节帅的面子,更显郎君持重老成、进退有度,岂不是两全其美?” “我得了个女诸葛啊。” “郎君自有定计,妾身不是女诸葛,只求能拾遗补闕。” 萧弈还在考虑。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解州盐池想分一杯羹的不在少数,不止他与王景,李寒梅既派 继顒来,想必也有计划。 他打算等知道了李寒梅的计划再决定。 又磨蹭了一会才起身,张婉安排了一副担架,命人抬著萧弈。 萧弈扮作奄奄一息的样子,晃晃悠悠躺在那儿任人抬到前堂。 只见张满屯身边,有一人正负手而立。 王景的气势比扈彦珂要强得多,身形不算魁梧,却如老树盘根稳稳扎在地上,年过五旬,鬢角微霜,却不显颓態,双眼不怒自威,以居高临下的目光盯著萧弈。 毕竟,萧弈是躺著的。 “萧弈,你好大的胆子!” 张满屯道:“王节帅,你可不能这般说话,我家將军为国尽忠,受了伤哩。” 其实,设身处地地想,王景刚当上护国军节度使,还没正式上任,就有人跑到他的地盘上搅得天翻地覆,如何能不生气? 萧弈挣扎著想要起身,又做出牵动伤势的模样,咳嗽了两声。 “咳咳咳————” 王景似乎不信他是真的受伤,脸上浮出不耐烦之色。 “陛下命你运粮,如此简单的一桩差事,你却惹出这等事端,先斩申师厚,再斩郭元昭,未免太跋扈了?!” 萧弈心想,这算什么跋扈?当代武夫,连皇帝都说杀就杀,王景这是宽以律己,严以待人了。 “咳咳————节帅见谅,陛下命我出使,我灭楚国。故而陛下命我运粮,且节制粮、盐之事,实乃寄望深远,我不敢有所怠慢。” “胡言乱语!” 王景喝断,道:“依你之意,你所作所为还是陛下授意不成?” 萧弈装作扯动伤口,微微吸气,无力却又坚定地应道:“不敢说是陛下授意,然而,我確是为国家大局考虑。” 王景道:“大战在即之际,临阵擒获重臣,你还敢说是为国家大局考虑?” “郭元昭潜通河东,若不杀他,战时他临阵倒戈,又当如何?” “那是我这护军国节度使该考虑之事!” “如此,倒是晚辈多管閒事了。” 萧弈说罢,故意示弱,不停咳嗽著。 “咳咳咳咳————” 他这无赖招数让王景无可奈何,气得直瞪眼,破口大骂。 “你莫当老夫不敢动你,老夫上阵杀敌、建功立业之时,你还不知在哪个娘胎里!” 萧弈並不生气,觉得王景能骂出来,至少是个直爽人,好过背后下刀子。 他装作伤重无力,闭目养神。 张满屯自站在他面前护著,挡著王景的唾沫。 骂了一会,王景也没了后劲,道:“旁话不必多说,立刻给我放了李温玉!” 果然,王景打算以李温玉破局。 萧弈当然不可能第一回合就把人交出来,道:“王节帅见谅,李温玉勾结盐梟,贪赃枉法,罪大恶极,我断不能放了他。” 王景冷笑。 “他勾结盐梟?真正勾结盐梟的,还不知是谁呢。” 萧弈暗忖,王景这话是在威胁自己了。 看来,王景的消息不慢。 想必是李延济手下逃掉的牙兵说了他与严铁山相互配合之事。 王景放了狠话,接著,却给他一个台阶,道:“萧使君,你年轻气盛,却不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自唐乱以来,礼制崩坏,律法无存,恪守法度的官员有几个?你若走到哪都以律例严苛要求这些官员,有谁能算无辜?我劝你息事寧人,这是对旁人好,更是对你自己好。” 其实这话很有道理,別说勾结河东不算什么大罪,搁前些年的藩镇,明著造反了,朝廷还得安抚。 若依著张婉的对策,萧弈此时便该顺著这个台阶下,给王景一个面子,往后盐池也少不得他一份利。 可萧弈所求更多,並不急著妥协,遂摆出问心无愧的强硬姿態。 “当世是混沌,但越是没规矩,越要立规矩,我辈受天子重託,岂可如王节帅所言息事寧人、同流合污?!” “,当日,萧弈终究是没给王景面子。 他打算与继顒和尚深谈之后再做决定。 可直到深夜,也没有继顒和尚的消息,对方像是已经离开了解州。 萧弈站在窗边,看著一轮明月高掛。 “郎君,拆发吗?” “拆了吧。” 张婉从后面贴过来,替萧弈拆开发髻,低声问道:“妾身也想知道太后的消息呢,可天色已晚,今日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萧弈道:“往后你便称她梅夫人吧,这是她自己起的名字。” “是。” 萧弈伸手,打算关窗。 正此时,有脚步声自长廊那边传来。 萧弈心中若有所感,头髮也没挽,披著头髮,出了屋,往前院走去。 “郎君,有人来见,自称是你同乡故人。” “在何处?” “小人请他在前院稍等。” 萧弈反而放缓了步伐,回屋,让张婉给他披上一件披风,换掉靴子,趿了双木屐。 如此,才到前院相见。 果然是继颗和尚,裹著个黑色斗篷端坐著。 “大半夜的,扰我清梦。” “小僧料萧使君未睡。” “哦?为何?” “盐利之重,故人之思,使君岂能安然入眠?” 萧弈並不解释,坐下,笑问道:“今王景已入城,我以为你已逃走了,冒险前来见我,有何重要之事?” 继顒和尚道:“使君以张崇祐主盐政,此人油盐不进,必禁私盐,严铁山与其手下的生计恐怕要断了。救人一命胜造浮屠,小僧冒昧,特来替他们请活路。” “你要继续贩私盐?” “不是小僧,而是梅夫人。”继顒和尚不急不缓,道:“若无盐利,她如何在河东成事?” > 第289章 梟僧 第289章 梟僧 萧弈並未因继顒和尚自称是李寒梅派来的,便直接答应他提出的要求。 他略略沉吟,问道:“梅娘子是如何与你说————我与她的关係?” 继顒和尚道:“初时,梅娘子並不知使君会亲赴河中,然她耳目遍布,自有小僧之外的消息来源。既知使君行踪,便传信而来,命小僧不得伤使君分毫,见使君如见她亲临。” “如见她亲临?” 萧弈微微一怔,心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自忖对李寒梅没有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甚至此时此刻,他还在十分清醒,猜测继顒和尚这句话是否为故意博取他的感动与信任。 “你呢?为何会效忠於她?” 继顒和尚沉默了一会儿,闭上眼,反问了一句。 “萧使君,可听说过桀燕”?” “略有耳闻,但不知详细。” “唐亡时,幽州有国,国號大燕”,因燕王刘守光暴政,残害士民,酷似夏桀,人称桀燕”,为李存勖所灭。” “所以?” “刘守光便是小僧的伯父,他私通父妾、囚父称帝、杀兄並土、僭號称帝————恶贯满盈、罄竹难书。家父亦深受他迫害,一生隱姓埋名,辗转於契丹、 中原,曾受过梅娘子的大恩。” 继顒和尚说著,双手合什,嘆息道:“桀燕灭亡后,遗民多为契丹所奴役,彼年契丹北返,天下大乱,白骨盈野,梅娘子以大德庇佑我等,恩泽深厚,数世难偿。” 萧弈大概能明白继顒和尚的经歷,道:“你是佛门中人,岂非早已斩断尘缘,如何还为世俗恩情所裹挟?” “阿弥陀佛,佛家说因果报应,遁入佛门,非为逃避因果。” “我看,你分明就是野心勃勃之辈,但知桀燕后人无德於天下,故遁入佛门,减缓大志难申的痛苦。” “最难得遇一知己,使君知小僧,因使君与小僧是一类人也。” 继顒和尚脸上浮起笑容,那一双眼看来,像是能看透到萧弈的心底里。 “言归正传吧。”萧弈问道:“梅娘子欲谋何事?” 继顒和尚语气神秘莫测,道:“使君以为凤凰坠地便不是百鸟之王了吗?自当再振云翼、重啸九霄!” 一句话,萧弈仿佛能看到李寒梅傲然仰天,脖颈如天鹅般优美的样子。 “你不必与我夸大其词,我只想知道她具体计划。” “刘崇既仍称汉”,沿用乾祐年號,按制,当尊太后,受百官朝拜,然刘崇知梅娘子在先帝朝久预政事,威望素著,若奉之,虽名正言顺,得天下忠义之士归心,然一举一动皆受掣肘,难以专擅。是以始终不敢迎梅娘子入晋阳。当今天下,中原鼎革未定,大战一触即发,正是用事之机,梅娘子之意,趁刘崇与郭威兵戎相见、无暇內顾之时,先取河东之人心,择刘氏子弟扶持,有朝一日,临朝称制,重掌大权!” 说到后来,继顒和尚渐渐激动。 萧弈仿佛能嗅到一股强烈的野心家气息。 他甚至能感受到继顒和尚不在乎能不能封侯拜相,这个辅助李寒梅谋朝篡权的过程,就是他施展才能的舞台。 “试想,一旦刘崇战败,梅娘子以大义號召,河东將士必倒戈,河东表里山河,民风劲悍,太后临朝,復汉討周,河北、关陇诸镇若有响应者,郭威三面受敌,未必能当此一击————” 萧弈摆摆手。 “她高估了自己,天下大势在中原,陛下已改革奠斟,她即便以权谋手段夺回刘氏社稷,只能扶持一个傀儡,难有大作为。” “使君又何尝不是高估了自己的判断?河东乃龙兴之地,数代帝王,莫不自太原而起。”继顒和尚道:“刘崇无德无能,梅娘子若非女流,早已成事,如今不过需要暂假於刘氏子弟之手罢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 “但有萧使君————如梅娘子亲临,不是吗?” 萧弈道:“你太低估大周皇帝了。我有今时今日,皆因为我站在对的一边。” “待你我足够强,你我便是对的一边。” “时机未到。” “故而,梅娘子需要盐利。” 话题落在了实务上。 继顒和尚道:“唐乱以来,凡割据一方者,必先得盐铁之利,朱温据宣武,赖盐铁之税以养兵;李克用守河东,据盐池以固眾。今刘崇侷促一隅,食盐唯赖走私、互贸。梅娘子欲取刘崇而代之,必先取其盐利;欲取盐利,必取解池。一旦走私断绝,则河东百姓无盐可食,商贾无利可图,军卒无餉可发。使君若能与梅娘子暗通盐道,则盐利所入,可充夺位之资,將来举事之时,內有府库之积,外有忠义之应,大业可图。” “你我都知道,走私不可能断绝。” “是。”继顒道:“可使君举荐张崇祐,便是最大的绊脚石,一旦张崇祐禁私盐,首当其衝,便是严铁山,而使旁人有机可趁。” “你待如何?” “请使君收回成命。” 萧弈摇摇头,道:“你可知,我为何选张崇祐?” “志同道合罢了。” “你竟知道?” “使君之志,小僧已瞭然矣。使君必义正辞严,斥责郭元昭、李温玉贪赃枉法、中饱私囊,言当以社稷百姓为重。” “可你却要让我出尔反尔,我既非两池榷盐使,也非解州刺史,只有一个临时差职,倘若张崇祐与我失望、离心离德,我以何人保证盐池掌控权?” “萧使君,你杀郭元昭、擒李温玉,真是为了报效周廷、认为盐利该由周廷独占不成?若真忠心,你又岂会与梅娘子相交?” 萧弈无言以对。 继顒和尚微微一笑,继续道:“归根到底,使君所图者,乃是欲主掌盐政,嘴里说著规矩,实则不欲为规矩所缚,欲以一己之意定规矩。使君志比天高,不甘俯仰隨人,此乃英雄之器。可惜,使君虽有此志,却不能向张崇祐明言,令其死心塌地效忠於你。故而,只得假报效社稷、澄清吏治”之名,行收权固位”之实,以此堂皇之辞,瞒过世人耳目。” 话到最后,他轻轻摇头,合什一礼。 “瞒过旁人倒也罢了,若连使君自己也信了这些话,以为真是为了朝廷公义,那便是自欺欺人了,阿弥陀佛。” 萧弈自嘲一笑。 一点私心,全被继顒和尚点破了。 “全揭出来,未免太不礼貌了。” “出家人不打誑语。”继顒和尚道:“欲成大事者,因时制宜,因人致辞,此为权术之道。然而,一言既出,往往便成心中束缚;一態既露,即为世间枷锁。每以权术收得一分人心,便多一分牵制;每借言辞贏得一次支持,便添一层矛盾。久而久之,立场愈趋侷促,行事愈显虚偽,心志愈发纠结,终为己身所设之网所困,故而,英雄难免气短,小人常常成事。” 萧弈一怔,只觉这一番话正切中他近来愈行愈艰之困境。 “你何以教我?” “胜者王,败者寇。唯胜者不受制於言,不受缚於行。使君但求一胜,其余辩解、粉饰之事,尽可付与小僧。” “我若成事,你为我辩经?” “正是。”继顒和尚笑道:“使君可无所不用其极,不拘一切。” “你————还是和尚吗?” “阿弥陀佛,小僧觉得是,那便是。” 萧弈没有自辩,反而觉得在继顒和尚面前很舒服。 不得不承认,他本质上就是一个自私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他效忠於郭威,是因为他知道郭威乃大势所趋;他在龙床上与李寒梅顛鸞倒凤,是因李寒梅满足了他的野心勃勃;他把麾下的士卒练成自己的私兵,是为了以备將来;他支持郭信与郭荣爭权,是因为可以从中攫取更多权力;他杀申师厚、郭元昭等人,是为了攥取权与利。 但他也知道,要成事,必须把这颗野心隱藏起来,否则就会像陶谷一样,因为太过实诚而被万眾唾弃。 有时,他也会在一张张假面具里迷失,会因许下的一个个诺言而被束缚。 面厚心黑,对於他而言,有时是种折磨。 继顒和尚减轻了他的折磨————竟有点佛性的意味。 半晌,继颗和尚再次开口。 “若使君不愿放弃张崇祐,还有另一个办法。” “看来,你是胸有成竹才来找我的。” “若非如此,断不敢来让使君为难。” “说吧。” “护国军节度使王景。” 萧弈道:“让他接纳严铁山,使局势重回平衡?” “然也。” 继顒和尚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浮起些老谋深算之態。 “王景初镇河中,欲立根基,必寻助力。他所能援引者,只有郭元昭、李温玉旧部之中参与私盐走私之官吏。何故也?因使君若举荐张崇祐,则凡清介端方之士必受拔擢、附於使君。王景只需纵私盐之利,则可拢络不满於使君的那一批官员。” 萧弈道:“可他未必用严铁山,他已知道严铁山曾捨命护我。” “他最多知晓当日情景,却不可能知晓其中缘由。”继顒和尚道:“要取信於王景,还需花一些心思。” “哦?” “使君可过河拆桥,为了洗清与严铁山勾结之嫌疑,派兵去杀严铁山灭口。 如此,严铁山为自保,唯有投奔王景,寻求保护。” 萧弈问道:“是否太冒险了?倘若你预判有误,王景並不保护严铁山,反而捉拿他绳之以法?” 继顒和尚脸上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笑容。 “若果真如此,王景便成了使君你的附庸。试想,他乃三朝宿將,若对一个不及弱冠的后辈言听计从,则解州人事更迭,凡蒙拔擢者,皆只知有萧转运使,而不知有王节师。王景必被朝野视为软弱无能之辈,王峻更会轻视其人软弱无骨。届时,他何以立威?何以驭下?” 若是萧弈,大可不在乎这些旁人的看法,但他知道王景做不到。 继顒和尚说到兴头,又道:“故而,他必与你反其道而行,唯有摆出与你政见相斥的姿態,方能笼络那些为你所弃的官员,待你离境,他便可倚此辈为班底,掌控河中局势。我料定,只要你欲除严铁山,他必出手相救。此乃一石二鸟之计也,明面上,张崇祐为你所荐,掌榷盐之正途;王景纵私贩,担贪墨之恶名。实则,黑白两道,盐利权柄,尽在你掌握之中。” > 第290章 新的利益平衡 第290章 新的利益平衡 更漏声传来,已是三更。 萧弈独坐堂中,回想了一遍与继顒和尚的对谈,眉头微微一皱,发现了其实有些许不妥之处。 他走过长廊,回了正屋。 张婉还没睡,正倚著桌案以手撑头,烛光照著她的一截皓腕,显出慵懒的美感。 “郎君回来了。” 张婉起身,赶上前来,双眸带著期待,问道:“太————梅娘子可有消息?” “有是有。”萧弈点点头,沉吟道:“但却有些奇怪。” “有何奇怪?” 萧弈道:“她既去了河东,哪怕刘崇对她再有忌惮,完全可以先奉她为太后、借她的名望收买更多人心,再严加防范,何至於因为忌惮便隱瞒此事?” 张婉沉吟片刻,轻声道:“梅娘子智计远胜刘崇,必已洞悉其顾忌之心,故不愿现身,以免受其钳制。” “奇怪之处便在此,她完全有办法既得太后之名,又不受刘崇辖制,何以至今仍在暗处活动?” 张婉蹙眉思忖半晌,终是不得其解,遂轻声道:“梅娘子深谋远虑,非妾身浅见所能窥测。郎君,我等何时方能得见她一面,当面问问才好呢。” 萧弈道:“想必这一场战事过去,她必收穫颇丰,之后或有机会吧。” 张婉道:“妾身方才便想与郎君说,梅娘子心系郎君,凡事皆会为郎君筹谋,郎君尽可信任她。” 萧弈见过继顒之后,反而觉得李寒梅虽无兵权,可手下谋士了得,让他有一点点怵,不似张婉让他安心。 “真说起来,我与她虽为知己,实则相处时日尚短,不及你我之间亲近。” 张婉忙道:“那不一样的。” “有何不一样?” “妾身昔年依附梅娘子,最深知她心许郎君,且梅娘子可以与郎君並驾齐驱;妾身只有蒲柳之姿,只求侍奉郎君身侧,为一附庸便足矣。” “你啊,在宫中待得久了,太过知分寸,反倒让人心疼。” 张婉垂首道:“郎君待妾身好,妾身已很欢喜了。” 萧弈拉过她的手,道:“在我身边,不必再妄自菲薄,更自在放开些吧。” 张婉羞道:“妾身已经————太放开了————” 见她动情的模样,萧弈心中不由浮过一句诗。 一不如怜取眼前人。 全词他大概也记得,但不適合此景此情,遂当夜只送了张婉这一句。 张婉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情更浓。 次日。 萧弈依旧以养伤之名,闭门不出,却派人探查著解州的风吹草动。 消息传来,王景果然在拉拢郑元昭、李温玉的旧部。 萧弈想了想,召来周行逢,问道:“李温玉都招了没有?” 周行逢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淡淡道:“该吐的情况都吐了,这是他的供状,o 厚厚一摞供状被递上来。 萧弈接过,发现他想要的那些勾结盐贩、贩卖私盐的官员名单,被周行逢放在了最上面。 拿起名册看了看,榷盐司几乎七成的官吏都参与了贩私盐。 剩下的,大部分都是职位不关键的,真正人品过硬的,倒不知有几人。 “確实没冤枉谁?” “使君莫看我这样,我审案可以的,毕竟早年被审得多了。” 说著,周行逢目光往萧弈手中的名单看来,咧嘴笑了笑,问道:“这些贪官污吏,我收拾了?” “不急。”萧弈道:“你得先明白我的意思。” “使君说便是。” 萧弈从袖子中拿出一份名单,递给周行逢。 “看看。” “这是?” “与严铁山合作贩私盐的。” “懂了。”周行逢道,“自己人,留著。” “不。”萧弈道:“全捉起来。” “这是?” 萧弈道:“若我所料不差,你捉人后,王景必来营救,扛一扛,把李温玉,以及不在这份名单上的贪官污吏押往开封。至於,与严铁山合作的这些官吏,继续押著,直到扛不住,让王景救走。” 周行逢愣住了,道:“可是————” 萧弈道:“王景新任,我总该留一些人手给他用。” 换成张满屯,未必能听懂这句话,周行逢却是一点就通。 “明白了!我一定保密。” “很好。” 周行逢正要告退,又想到一事,稟道:“使君,我听说,王景派人打听苏德祥的下落,说是苏相公请託他照顾儿子。” 萧弈眉头一皱,道:“倘若我想让苏德祥为我所用,你可有办法?” “有,此事交给我便是。” “好,一併办了吧————” 又处理了一些公务,门房送来一封信。 萧弈展开来,只见有一首诗。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继顒和尚的字写得很好,但字体有点倾斜,笔锋透著杀气。 萧弈知道,这是暗示他,已经与严铁山谈好了,让他可以动手“斩草除根”了。 “铁牙。” “俺在哩!” “帮我办一件私事,要隱秘。” 张满屯一拍胸脯,道:“將军只管说便是,俺不敢说一定办成,但一定拼死去办。” “不必拼死,省些力气才好,你去杀严铁山灭口,但要让他逃出生天,哪怕提前走漏消息也行。” 张满屯不问原由,反倒嘟囔道:“这般一来,细猴那廝又要嘲讽我办事不力了。 “ 虽然如此,他也没有二话,抱拳应诺,领命而去。 果然。 其后数日,王景的行事一如所料。 周行逢捉捕了勾结私盐贩的官吏没多久,王景就强硬表態,要求放人。 一切按计划进行。 萧弈为了演得逼真,让人將他抬到解州府。 但王景上一次吃了瘪,这次卯足了劲要找回场子,招来护国军的镇兵,拼著差点与萧弈打起来,也要把那些官吏救走。 萧弈差点从担架上坐起来。 “王景老儿,欺人太甚!” “使君!不可动怒————你还有伤在身!” “是啊,使君,牵动了伤口可就不好了。” 萧弈似乎才想起来身上还有伤口,露出疼痛难耐之状,痛哼几声,当眾放了狠话。 “王景包庇不法官吏,坏我律法,我必上书弹劾————” “快把使君抬回去养伤!” 眾牙兵像是生怕再晚,萧弈就站起来,露了馅,匆匆將他抬走。 待离得远了,萧弈拿望远镜一看,只见王景傲立於眾官吏面前,正在接受他们的跪拜,抚著长须,一副威严模样。 隨他吧。 就在当日,张满屯赶来,回报导:“將军,俺办事不力,没能抓住严铁山,让他跑了。” “搜查了吗?” “搜了,但————” “说!” “严铁山据说跑到了王节度使那里,俺也不好硬闯。” 萧弈道:“递我的拜帖到王景府上,我要亲自去见他。” 张满屯道:“郎君,你还受著伤哩————” “那也得把这盐梟绳之以法!”萧弈压低了声音,道:“否则,我收买他之事败露,如何是好啊?” 张满屯一愣,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总之,萧弈发挥演技,自觉干分真切。 他设身处地想了想,若杀严铁山灭口不成,他当十分害怕严铁山对王景乱说,於是递了封拜帖给王景,並称严铁山乃是贼寇,希望王景杀了。 “使君,王节帅回復了。” “说。” “他说,使君有伤在身,不必前往拜会了,解州公务,自有他这位镇守一方的节帅亲自处置,此外,经查,严铁山是良民,仗义行侠,曾救了使君,使君不可误会他。” “知道了。” “王节帅还说,苏相公担忧其子,请问苏郎君如何了。” “把周行逢喊来。” “是。” 当日苏德祥曾亲眼见到萧弈与继顒和尚勾结,萧弈若怕事情败露,本该杀了苏德祥,但他希望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周行逢一入內,便道:“使君,苏德祥已经搞定了。” “你如何搞定的?” 周行逢道:“我找了个青楼花魁,扮成了李温玉的女儿,去求苏德祥救父,把那小子勾上了床。又派人扮作李家人去捉姦———— “你怎想出来的?” “我以前干过这营生,熟练。我想著,苏家是名门子弟,家风必定很严。若他敢作敢为,真打算娶了,那就让他们拜堂成亲,事后我拿婚书威胁;哪怕他现在看穿,一旦张扬出去,也要被笑话一辈子。但凡他要脸,我就能拿捏死他,无论如何,他都落了把柄在我手上,他处理不了此事,只找使君帮忙。” 萧弈问道:“已经成了?” “当然。” “他心有所属,这般轻易?” 周行逢哈哈大笑,道:“就这小子那样的,我见得多了,拿捏死他。” 萧弈心中暗忖,苏德祥还是太年轻了,也只有这般年轻单纯,才会被周行逢耍得团团转。 “带他来见我。” “好哩!” 周行逢动作很快,立即把苏德祥带到了萧弈面前。 比起之前的傲慢,今苏德祥脸上更多的是羞愧、失望、颓废与自责,一副无力掌控自身命运的模样。 他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地深深一揖,道:“萧使君,能否帮我个忙?” “怎么?” 苏德祥面露羞愧,语无伦次,道:“使君先前所言不错,我————我不配当使君的情敌,我虽对李娘子至死不渝,可竟————竟著了旁人的道————” 萧弈耐心听著苏德祥顛三倒四、含糊不清的说辞,点了点头道:“此事无妨,我会替你安抚好对方。” “可是————家父那里————” “谁年少时没有一点秘密?” 苏德祥一愣,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看向萧弈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惊惧,张了张嘴道:“我————” 他像误入狼群的羔羊,慌张后退了两步。 周行逢上前,用身体一挡。 “啊!” 苏德祥大惊,摔在地上,定了定神,才艰涩地开口。 “我我我————我懂怎么做了。” “你阿父很担心你,托问了王节帅,去吧。” 当日,严铁山便大摇大摆地出了解州府衙,扬言自己一向是个正经商贾,谁都別想冤枉他。 如继顒和尚所料,王景初到解州,便自然而然地融入了盘根错节的利益链中 第291章 义为利本 第291章 义为利本 九月中旬,天气转凉。 解州驛馆院中的槐树叶子转为金黄。 张满屯匆匆赶进堂,道:“將军,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萧弈侧头看了一眼,还未说话,又有人匆匆赶到,发出惊喜的呼唤。 “郎君。” 老潘终於风尘僕僕地赶到了。 张满屯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道:“好消息自己来了。” 萧弈亲自上前相迎,道:“老潘,一路辛苦了。” “郎君,小人幸不辱命,初次做粮商生意,总算把五百石粮运进晋州仓了,连忙赶来兑盐引,怕与郎君错过了。” “好,晋州情况如何?” “各方粮食都运到了,晋州仓使张仲文不住地讚颂郎君。可晋州兵备也严,想必河东兵马快逼近了,气氛紧张得很。” “盐引兑了?” “还没。” 萧弈道:“你不必亮明与我的关係,看榷盐司如何行事即可。 “是。” “往后粮盐生意铺开,此事关乎百姓生计,我们不求高利,但求走通商道。 哦,你远来也累了,先去歇歇,我还有旁的事————” 萧弈还有坏消息要听,挥退老潘,便看向张满屯。 “说吧,有何坏消息?” 张满屯道:“王峻老儿给將军下令哩。” “拿来。” 萧弈接过军令,一打开,仿佛感受到王峻那严厉的语气。 连字跡都透著冷峻。 “付行营都转运使萧弈,命令你即刻至晋州专一核验仓粮,逐石点检,细查粮食,造册具报,沿途严整部伍,不得迁延停滯,若敢藉故推諉、延误公事,定以军法从事!” 萧弈扫一遍,丟在案上,道:“王景请了帮手啊,迫不及待想將我调走了。” 张满屯道:“將军,信使还等你回復哩。” 张婉正在一旁整理文书,轻声提醒道:“王峻作为行营都统帅,他的命令,郎君恐怕不得不从。” “没说不领命。”萧弈道:“可我受伤了,好歹得养好伤再出发。” “那,如何回復?” “替我写,谨领军令,伤好便立即出发。” “是。” 萧弈看著张婉执笔,皓腕转动,心中思量,能留在解州的时间不多,与其干涉张崇祐的盐政牟私利,不如大大方方放权。 但严铁山贩私盐的路数却得拘束。 他遂招过张满屯,道:“派人联络严铁山,我需要暗中与他见一面————” 次日,萧弈带著老潘,去了城西北隅的关庙。 关羽的家乡便在解州,隋开皇九年,解州府与乡民修建先贤祠庙以祭祀。 后来,盐池几次遇灾,传说关羽显圣平乱,民间以关羽掛印封金的典故,渐渐视他为財神,因此当世解州盐商最喜拜关庙。 步入庙门,前方是青石铺就的庭院,植著两株老槐,枝椏虬龙般伸向天际。 连树也显得傲然。 正殿檐下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横匾,四个大字道劲有力“忠义参天。” 两侧楹柱上刻的是“志在春秋功在汉,心同日月义同天。” 殿正中央是巨大的关公塑像,丹凤眼微闔,长眉斜挑,一手捋髯,一手持刀,威风凛凛。 有人正虔诚地跪在关公像面前,正是严铁山。 严铁山回头看来,也不说话,起身,拿了香线,点燃,分了三根给他们。 “先拜关公。” “好。” 三人默默上香。 严铁山始终一丝不苟,直到把香线插好,方才领著他们转到西跨院坐下。 进了正屋,萧弈抬头一看,屋中也掛著一块匾。 “义为利本。” 严铁山站到牌匾之下,道:“和尚信得过你,故而,我带你到此处谈事。” 说著,他抬手指著上方。 “我解州盐商行事,首重一个义”字!” 萧弈感到老潘在身后拉了拉他,轻声向他问了一句。 “郎君,这糙汉莫非是想与你结拜?”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晋商重义,自古传统,往后你与他做盐业生意,铭记今日之诺便是。” “是。” 萧弈遂引著老潘与严铁山见礼,道:“这是我手下掌柜,往后借你的盐路,贩些棉布、茶叶,再从北边买些马匹、铁器之类。” “无妨,从今以后,萧使君算是我在中原官府的靠山,自该孝敬一份盐利。” “好。” 萧弈知道,以严铁山的性格,在关公面前说定了此事,就等於画了押,余下的具体事宜,交由老潘与严铁山慢慢商议即可。 他则还有另一桩事。 “你贩盐北上,也是走晋州?” “好几条道,晋州自然也有野路可走。” 萧弈又问道:“那晋州再往北呢?去太原,你也有野路?” “有。” “如何走?” “说得清吗?”严铁山道:“都不必说我的野道,只说雀鼠谷、阴地关,萧使君知怎么走不成?” 萧弈摇头,从怀中拿出地图,道:“標给我。” “画也没用,萧使君要走,我派个弟兄给你带路,你保证他活著回来就是。 “” “如此,多谢了————” 以受伤为名,又拖延了数日,终於等到了郭威的旨意。 不出萧弈所料,郭威当是对解州形势早有了解,处置得很果断,罢免了李温玉的一切官职,批允了张崇祐为两池榷盐使兼任解州刺史的任命。 此事,至少表面看起来,萧弈一片公心,不太会有变数。 意外的是另一个任命。 “右散骑常侍陶谷,器识通敏,才思精详,堪膺重寄,兹特授榷盐副使,勾当盐铁司公事,尔其恪遵条制,勿徇私恩,勿废公法,以附朕委用之诚————” 听到此处,萧弈微微一怔,转头看去,陶谷眼神中的诧异一闪而过,迅速归为平静。 “臣,领旨谢恩!” 再看王景,对此十分生气,礼罢,狠狠瞪了萧弈一眼,拂袖而去。 萧弈知道王景是认为这也是他的举荐。 但,並不是。 郭威的心思,又有些猜不透了。 是信任自己、因此拔擢自己刚调到幕下的人才吗? 或是知道陶谷是个人才,且不结党、不贪墨,適合在榷盐司任事? 正想著,张崇祐、陶谷已到面前,双双一揖,道:“多谢使君举荐。” “不必如此,陛下任命你等,重的是你等的人品才干,盼你等秉持清廉勤勉,再保证酬纳法正常施行,便是帮我大忙了。” “使君高义!下官佩服————” 当天傍晚,陶谷前来拜会,在私下里再次向萧弈致谢。 “下官閒置已久,得使君举荐,得任如此要职,实不知如何回报。” “不必谢,並非我举荐了你。” “使君哪怕不曾开口,下官的前途也皆因使君而得。”陶谷道:“使君但有吩咐,下官一定再所不辞。” 萧弈辛苦在解州打开局面,若关键位置上有自己人做事,那自然好。 正要开口提点陶谷两句,他忽然心念一动。 李昭寧说过的一句话浮过脑海——“你莫太信任他了,虽是我举荐,但只是为了让你应急。” 萧弈心中疑惑豁然开朗,顿生警觉。 前些时间,陶谷智计百出,几乎贏得了他的信任,可陶谷又是如何对待李崧的? 相比起来,他对陶谷的恩情、与陶谷相处的时间,还远不如李崧。 站在陶谷的立场,倘若郭威派人来问一句“萧弈在解州所为,是为私利还是公义?” 那又当如何? 即使这不是一个陷阱,郭威能主动任命陶谷为榷盐副使,就必然有强大的掌控力。 不能急。 萧弈坦然一笑,道:“曾经说过,你我之间,只谈利弊,不谈恩义。” 陶谷一怔。 萧弈拍了拍他的肩,道:“好好为朝廷办事。” 陶谷默然,郑重一揖。 萧弈没有去证实这个猜想,不重要了,只要不与郭威相比,他在陶谷心中自有一席之地。 无论如何,盐政稍稍整肃,或能增加朝廷税收,当然,百姓买不起价格那么高的官盐,私盐肯定是禁不绝的,但萧弈至少能与严铁山暗中合作,分润一部分盐利,暂时足够了。 解州诸事暂了,王峻则再三派人催促。 萧弈遂做好准备,启程前往晋州。 第292章 入晋 第292章 入晋 涑水河谷。 寒鸦盘旋,两岸黄土塬壁立如削,杂草被秋风颳得倒伏。 萧弈身披盔甲,策马缓行,回头看了一眼,张婉扮作牙兵,以面巾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还吃得消吗?” “將军不必担心我,我亦出身將门呢,不怕苦不怕累。” 萧弈本想过把张婉留在解州等他,偏她一定要跟著,期待万一能见到李寒梅,还说她阿爷以前打仗,带的妾室越多,越能打胜仗。 只好由她。 目光迴转,在前方带路的则是个瘦小的汉子,便是严铁山派来的嚮导了,唤作吕小二,以前是个私盐贩子。 萧弈心想,依前朝贩一斤盐处死的条例,此人若被逮到,不知要被砍多少次头。 总之是亡命之徒。 吕小二忽回过头来,摸著脖颈,赔笑道:“使君,前方过了泓芝驛,就是那铁岭关,可险。小人以往走商,都是绕过去,从关门走,还是头一遭哩。” “好绕吗?” “可不好绕。” “说说。” 吕小二舔了舔干得掉皮的唇,瘦小的脸上满是麻木了的愁苦。 “怎讲哩?背著几十斤的货走碎石坡,窄得就一只脚能踩,风一吹,脚底下发飘,小人出来时同乡十六人,掉进山崖里的就有九个,连尸首都找不著,要不是为了混口饭吃,谁愿拿命往这山里蹚哩。 “没甚別的活路?” “要么就去投军,九死一生,差不了太多,早年投了李守贞的同乡,也全死哩。” 萧弈掰了一半胡饼,递过去,边嚼边问道:“你知严铁山与和尚是何关係? ” “谢使君,头儿被官差追杀,从山隘跌下来,摔断了腿,和尚救过他,那是过命的交情!更多的小人就不知哩,那年小人才十二。” “你今年多大?” “十六哩。” 萧弈一愣,他一直以为吕小二都四十多了,脱了皮的脸上皱纹密布,像是远处土塬、梁交错的地貌,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 河东这地貌,走商確实太苦了。 行军五日,前方,细猴带探马回报。 “將军,已到蒙坑,有粮车堵了路,將军可稍作休整。” “带我去看看地势。” “喏。” 萧弈了解过晋州地势,蒙坑是晋州城南一个非常重要的险关。 勒马,抬起望远镜。 一道巨大的黄土沟横亘眼前,东西绵延,不见尽头。 像是大地被天神以巨斧劈开了裂痕。 裂沟东边是乔山峭壁,崖壁垂直耸立,稜角分明,看不到一点植被,只有风蚀的纹路如刀刻; 西边则直抵汾河岸边,与浑浊河水相接,形成一沟锁两河的绝险之势。 “这就是蒙坑了。” “是,此沟宽不过一里,深逾百丈,是一夫当关之地。” 望远镜一转,沟底狭窄,只容一辆粮车通过,运粮的队伍正在排队。 两侧沟壁不时有碎石滚落,引起阵阵呼声。 萧弈暗忖,此处若被敌军据守,只需要数百人埋伏於沟沿,滚石擂木,大军再难逾越。 他环顾一遍,只见沟沿处正有重兵把守,看旗號,是晋州守军。 “过去看看。” 驱马沿著陡峭的羊肠小道攀上沟坡,马蹄下的沙石簌簌下落,嚇得细猴等人翻身下马,手足並用。 萧弈骑术好,依旧驰马而行。 守军士卒不由纷纷喝彩。 很快,一员將领亲自引了出来。 “晋州仓使张仲文,敢问来將何人?!” 细猴喊道:“钦命行营都转运使萧弈!” “竟是萧公?萧公在何处————莫非是————” 张仲文两步衝上前来,拜在萧弈马前,道:“末將不知萧使君如此年少英雄,有失远迎,还望恕————小心!” 说话间,萧弈已利落翻身下马,稳稳立在险地之上。 张仲文伸手要来扶,又訕訕收回,赞道:“使君好本领!” 萧弈如履平地,脸色却十分平静,道:“张將军不必多礼,你竟亲自到此接粮,辛苦了。” “末將久仰使君盛名,今日一见,风采远胜传闻。自使君斩杀申师厚,运到晋州的粮食,成色不知比往年好了多少。军中感佩使君大德,都说我们这些镇兵,是託了使君的福才吃上禁军的粮了。” 张仲文这一句话,道出了萧弈原本不曾留意到的区別。 镇兵与禁军,不仅是在兵源素质上有差,待遇也区別甚大。 萧弈能感受到张仲文对他的推崇,一番迫不及待的称讚之后,才回答了他的问题。 “末將心想,晋州城以南,贼兵若想劫粮,蒙坑是最有机会下手之处,因此,每逢有大批粮食运来,末將都亲自带兵护卫。” “此番运粮得以顺利,张將军功莫大焉,我当向陛下表將军之功。” “萧使君客气了,这都是末將该做的。”张仲文道:“末將为使君引路。” “我初到晋州,还请张將军为我说说晋州情况。” “义不容辞!” 张仲文抱拳应下,眼中有兴奋之色。 全军依次入沟,狭窄的沟道瞬间將队伍压缩成单列长蛇。 待全军尽数走出蒙坑,此处距晋州城仅二十余里,若急行军,入夜前便可抵达城下。 萧弈整顿队伍,下令继续行军,千余兵马毫无怨言,依旧整齐。 张仲文看得直了眼,赞道:“不愧是殿前军,好生精锐!” 萧弈与他並轡而行,道:“如今晋州的军情如何了?” 张仲文脸上的激盪之色稍释,添了几分凝重,压低了些声音。 “不瞒使君,刘承钧攻隰州恐怕是诈,取晋州才是真正目的。据探马回报,河东三万步骑已逼近,更让人担心的是,我们得到信报,契丹遣大將萧禹厥领五万铁骑,不日便至,兵力悬殊,而晋州城中诸位將军,似乎还没准备好。” “这是何意?” 张仲文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道:“使君见谅,有些话,末將本不好明言,恐被指为动摇军心。” “无妨,我想要心中有数,自不会动摇战心。”萧弈道:“出你口,入我耳。” “是。”张仲文道:“首先便是,河东兵马南下前,朝廷已有调令,改王节帅镇徐州,移徐州王节帅镇晋州。前几日,王节帅已离开了晋州,前往徐州,可新任的主帅还未到任。” 此事,萧弈知晓。 郭威登基后,一直在调换藩镇,把建雄军节度使王晏与镇寧军节度使王彦超互换了驻地。 想必,河东也是通过细作得知了此事,故意在这时节出兵。 但萧弈还是有些诧异,问道:“王晏为何在此时离开?” “末將不知,似乎时限已到,是新任主帅迟来了。” “放心吧,想必快到了。”萧弈问道:“如今晋州防务由谁负责?” “节帅临走前,以巡检使王万敢权知晋州军事。” 萧弈目光看去,见张仲文欲言又止,问道:“有何不妥?” “王將军英勇敢战,当然无不妥,只是————” “只是什么?” “朝廷派了龙捷、虎捷两支禁军前来支援,史將军与何將军亦是强將,只是武將气盛,难免有口角之爭,尚未相处融洽。” 萧弈能看到张仲文眼中的忧虑之色,想来,晋州几个主將之间的关係远非不够融洽这么简单。 奇怪的是,王晏离任,王彦超不来,王峻这个行营都统帅也不到晋州。 可惜他只是个粮官,不懂朝廷的战略。 终於,晋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清晰。 队伍抵达晋州城南郊。 全军满面尘霜,甲冑沾泥,但军容依旧整肃。 “就地休整!” “到了!” 隨著一声令下,队伍才爆发出欢腾的呼喊。 萧弈勒马远眺著前方的晋州。 城池坐落在汾河东岸,山水环绕,地势易守难攻。 果然是控汾河之险、扼河东之要。 张仲文抬手一指,道:“那便是德胜门,晋州四门,每座城门皆有双重瓮城,城门洞以长条青石铺就,门板是裹铁的硬木。城中有仓城,便是屯粮之所,得益於使君运粮,城中麦谷,如今足以支撑守军半年之用。” 萧弈问道:“城中有多少守军。” “八千有余,其中骑兵两千,步兵六千。此外,城外还有散布在周边坞堡的乡勇三千余人,可互为呼应。” 张满屯道:“算上俺们,也有小一万人哩。” 萧弈算了算,王峻麾下还有三万禁军,四万对敌八万,胜算在己方。 正思忖间,灰黄色的夯土城墙上,大周的战旗摇晃,城南德胜门的吊桥缓缓放下,一队骑兵列队驰出。 马蹄敲在地面上,像战鼓擂响,又像风雨欲来之前的闷雷。 第293章 晋州诸將 第293章 晋州诸將 萧弈看向迎来的骑兵队伍为首一人。 王万敢墩实得像是一块大磨盘,个头不算高,但骨架粗大,孔武有力。方脸、黝黑,布满疤痕,浓眉大眼,格外清亮,带著不加掩饰的粗率,直勾勾地盯著他。 “直娘贼,太他娘俊哩,这是萧转运使,还是他麾下爱將?” 张仲文忙道:“將军,这位就是萧使君当面。” “呀!” 王万敢隨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啪”的一声响,翻身下马,大步赶到萧弈面前,一抱拳,哈哈大笑。 “萧转运使可真有几把刷子嘞,能想出法子叫商人运粮。这回运来的粮食成色可比往常强太多咧!” “不敢当,王將军有礼了。 萧弈翻身下马,抱拳回礼。 目光看去,见王万敢盔甲下方露出的军袍已磨出了毛边,上面暗沉的泥渍、 血跡也没洗,显得有些年头,腰间的刀鞘也磨损严重。 “萧使君一路辛苦,河东地险,让你受了不少苦吧?!” 王万敢的態度还是很亲切的,言语间大大咧咧,似乎只把萧弈当成文弱粮官,又道:“眼下虽说战事在即,但甭怕,有我在,你就安心著,必保你无忧,哈哈!” “王將军不必太照顾我,我曾深入河东,攻到沁州城下、与李存瑰交手,太行地势,险过此间。或许,还可助你一臂之力。” 沁州之战並非大战,也无太多胜果,想必王万敢此前並未听过,愣了愣,开□,依旧是不当回事的语气。 “哪用萧使君助力?你是粮官,运好粮食便是顶大的功劳了,哈哈哈。” 萧弈笑笑,下令兵马集结。 张满屯有心摆威风,传令时声音喊得老大。 “全军,准备进城!” “喏!” 眾將士齐刷刷地列队,翻身上马,发出整齐划一的声音。 令行禁止,军容整肃。 见此一幕,王万敢脸上明显浮出诧异之色,再看萧弈,目光大不相同。 “萧使君真是的,运粮而已,还带了这么一支精锐兵马来保护自己,朝廷兵马如此金贵,莫不是太过惜命了些!唉,浪费。” 张满屯立即恼了,向前嚷道:“你这糊涂將军————” “铁牙,不得无礼!” “使君莫介意。”张仲文道:“王將军一惯如此直率。”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哈哈,我是个粗人,话糙。” 萧弈並不觉得王万敢这般性情有何不好,当世武夫瞧不起文官本是常事。 “无妨,慢慢相处,王將军会知道我是何等人。” “好!我打心眼里敬佩萧使君,毕竟给晋州运来这些粮,年纪虽太小了些,可比之前来的那两个禁军將领稳当多哩,那些糊猻,就是狗眼看人低。” 王万敢说到兴头上,骂咧咧又道:“我再是村夫,这晋州城如今就是我在指挥,任他什么龙捷、虎捷,就该乖乖听我的调遣。” 萧弈知他说的是史彦超、何徽。 眼下尚不知详情,他也不好说什么,道:“进城吗?” “对,进城!” 过了吊桥,踏入晋州城门。 脚下的石板路坑洼不平,皆是车马与战爭的痕跡。 瓮城不过数丈方圆,灰墙斑驳,裂痕纵横,似是久经战火。 兵士往来巡视,脚步沉稳,眼神锐利,监督著粮商搬运粮食,吆喝声透著一丝紧张。 再往內走,倚著內城墙有一段土墙环绕,墙顶插满尖锐竹籤,门口卫兵林立,便是仓城了。 夜幕降下,城中各处点起火把。 仓城附近的用火却十分严苛,只能由兵士举火,监督著民夫们在黑暗中把一车车的粮食送入仓库,由仓吏们清点,场面颇为壮观。 进入仓城,城墙上搭著塔楼,上有兵士瞭望,墙下每十步都设有一个大缸,里面盛满著水。 只从防火这一项,萧弈便能看出晋州守军十分用心。 此时,忽有数骑匆匆赶来,两员大將翻身下马,到萧弈面前,抱拳行礼。 “龙捷都指挥使史彦超,见过萧使君。” “虎捷都指挥使何徽,见过萧使君。” “两位將军,又见面了。” 史彦超道:“萧使君运粮辛苦,我等本该出城相迎,奈何这廝根本不曾与我们说过此事。” 他毫不客气,抬手便一指王万敢。 王万敢道:“与你们说啥?你们的职责是守护东、西两门,是战事重要,还是你们的人情打点重要?” 何徽道:“休摆出这种战事由你一人做主的派头,你还不是晋州的主帅!” 王万敢道:“只要王彦超没来,这晋州凡事便是我说了算,你们不服也得服” o 史彦超道:“就你摩下这些兵马?可有我龙捷卫一半精锐?凭你也想指挥我?忒拿大了。” 三人口角不断,都很生气的样子,但倒也没有拔刀动手。 萧弈並不急著当和事佬,武將之间互相看不顺眼常有之事,与郭元昭、李温玉之间的权力利益之爭大不相同。 当然,各部將领合不来,等王彦超上任,想要统一指挥还是很难的,想必到时他有的头疼。 粗略视察过仓城,处处井井有条,暂无疏漏。 王万敢道:“萧使君,按理而言,你到晋州,我等该为你接风洗尘,设宴款待,可眼下这时节,要不免了吧?” 史彦超不等他话说完,便道:“我看你是刻意怠慢,没把萧使君放在眼里。” “你这廝,张口就来。”王万敢道:“我不是不知感恩之人,萧使君尽心运粮,我自是敬佩,怎会怠慢?” 何徽嘲讽道:“未必是怠慢,你这村夫吝嗇,尽糊弄我等援军。” “晋州城就这模样,我还能如何?等到这一战打完,我自会请使君一醉方休。” “呵,信你————” 萧弈道:“我尚须儘快清点粮草,公务繁忙,王將军便是相请,我也不便应酬。” 说罢,他转向张仲文,討要粮册。 仓吏很快搬出两大箱粮册。 见状,萧弈也是吃了一惊,转向花穠、冯声,道:“你二人先核点一遍吧。” “这————喏!” 给萧弈这支兵马安排的营地就在仓城旁,是一排低矮营房,墙垣上刻著些模糊的刀痕,透著一股肃杀,屋內床铺简陋,兵器整齐靠墙,门外军旗隨风猎猎作响。 “这霉味!” 眾將士一入內,纷纷扇著鼻子。 “晋州军营也太破落了些!” “就你们话多,出来打仗,能和在京城的时候一样吗?要不想立功的,趁早站出来,省得到了战场拖俺的后腿。” “铁牙哥惯好骂人,弟兄们不过说一嘴的事,有啥打紧?” “俺不光好骂人,还好打人,有本事你过来尝尝。” 张仲文脸上有些掛不住,连连拱手,道:“战事在即,兵马聚於城中,实在是————” 王万敢道:“这可不差哩!我摩下兵士住得还不如这里,再看那边,我给使君安排的住处,比我的宅院还大。” 萧弈道:“行军打仗,不讲究这些,至少比搭帐篷好。” 张仲文忙道:“谢使君体谅。” 住处说是个大院,其实就是被圈在营地里的一个废弃民宅,胜在方便。 院中杂草丛生,几株枯树歪歪斜斜,好歹屋子是收拾过的,能住人。 一路行军,终於是安顿下来。 晋州城的夜莫名的肃静。 萧弈提了马裕褳上的行囊,拿著一本军粮总帐,回到屋中,只见屋子虽大,但十分简陋。 他自己倒无妨,只看了张婉一眼。 张婉知他心意,道:“郎君放心,妾身住得惯。” “那就好,隨我行军,辛苦你了。” “才不辛苦,妾身去打水给郎君洗漱。” “不洗了,到了前线,不讲究这些。” “啊?是。” 萧弈自点燃烛火,在桌案坐下,从怀中拿出地图,把今日行军路线、以及所见的普州的地势標註下来,揣度著。 待他抬起头来,只见张婉在一旁替他审核那本粮册,颇为专注。 灯下看美人,別有一番风味。 萧弈见她看得认真,起身出屋,亲自到厨房打了温水,端回屋內。 张婉连忙合上粮册。 “该由妾身伺候郎君。” “坐著,水是给你打的。知你还是想洗漱。” “可是————” 萧弈径直拉过她的一双柔荑放入水盆搓著。 “你替我处置文书,我也该伺候伺候你,这才公平。” “郎君怎待妾身这般好————” 萧弈低著头,默默体会著此刻的温柔,珍亚风雨前最后的寧静。 自踏入晋州城,他已感受到心底莫名有一股杀伐之气。 > 第294章 晋州地势 第294章 晋州地势 秋日午后。 晋州城南,尧陵丘。 阳光从枝椏间透下,十分刺眼。 萧弈攀爬在陡峭如削的崖壁间,前方,吕小二的身影如猴般抠住丘壁的岩缝,灵巧地跃上石丘。 他跟上,有样学样,用臂力將身体拉了上去。 终於,攀到了制高点。 站直身子的一瞬间,豁然开朗。 山河表里,铺展在眼前。 吕梁山脉与太岳山脉之间是一个盆地,汾河从中流淌而过,两山夹一川,这便是晋州所在了。 西面,吕梁山脉在极远处连绵起伏,高不可攀,汾河自北向南,奔腾而来。 东面,太岳山的群峰如黛,层峦叠嶂,主峰隱在云雾间,山脚下是缓坡塬地,布满沟壑。 “这等地势,你们哪有小道可走?” “使君你看那边。”吕小二指向太岳山脉下山地与黄土塬过渡的地形,道:“小人们从深沟里走。” “那里也能藏兵吗?” “就怕马蹄扬尘哩。” 萧弈抬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喃喃道:“我若攻晋州,便会派一支轻骑从彼处潜行————不行,从北面行军过来,王万敢便能知晓。” 他看到,在北面,吕梁山脉与太岳山脉之间,还有一片小山岭横亘,把晋州与太原两个盆地隔开,那是敌兵南下的必经之路。 “那是哪里?” “韩信岭。”吕小二道:“那地方一直就是通往太原驛道的要隘哩,汉———— 哦,河东在那里置了个砦,叫高壁铺。” “你们贩盐,怎么通过高壁铺?” 吕小二道:“没打仗前,自有河东的盐贩到砦外接头。” “现在呢?” “继顒和尚说,要把河东的私盐贩子收拾清楚,往后这条道,只我们一家能走。” 萧弈问道:“收拾清楚了?” “小人不晓得哩。” 总之,高壁铺如今还在河东军手中,故而,河东掌握著隨意南攻的主动权。 此刻韩信岭虽不见敌军,萧弈却感受到那片高地背后潜藏的杀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再看晋州城周围散落著几处村落,一直不见炊烟,显然百姓早已避入城中。 王万敢虽然为人粗鲁,但坚壁清野做得显然不错。 当然,眼下还有不少粮商正在往城中运送粮草。 萧弈暗忖,若自己是刘承钧,必会设法截断周军粮道。 怎么做呢? 绕道? 他回过身,举望远镜向南面望去。 首先看到的是他昨日行军穿过的峨嵋岭台,地势舒缓起伏,虽望不到蒙坑,但他知道,那道巨大的黄土沟还横亘在南边。 蒙坑为城南锁钥,韩信岭为北向门户,太岳为左翼屏障,吕梁为右翼依託。 唯有一条汾河,造就了晋州南通河中、北达太原的战略地位。 这地势,难怪是兵家必爭之地。 但,一旦粮道被断,晋州就成了孤城。 “我问你,刘承钧若从隰州派一支奇兵来攻,有几条道路?” “三条,小人以前贩盐,为了绕晋州,把这地界都摸透哩。” 吕小二对河东路径如数家珍。 “头一条就是官道,从隰州出来,经蒲县,穿汾西,一路平趟到晋州城北的韩信岭下头,这道最好走。” 萧弈看向地图,敌军能走的这条路,在他的地图上就有標註,王万敢自然也知道,探马就在这沿线撒出去。 刘承钧若是率军前来,王万敢必能提前知晓。 “第二条呢?” 吕小二伸长脖子,往西南方向一指,指向那片密密麻麻的沟壑。 “这第二条,得绕远路,往西边去。从隰州绕到永和、大寧,贴著吕梁山的边儿走,再顺著汾河西岸往南溜。这道儿远,得走个二百八九十里,而且全是河滩和烂泥地。” “我知道。” 之前刘承钧率千余人奇袭高怀德,想必走的就是这一条道。 当时萧弈没看过晋州地势,还不知此事的后果,此时回想过来,倘若刘承钧灭高怀德部,再顺势北上,便可切断晋州与隰州、河中之间的联络,断了粮道,早早使晋州成为孤城。 “这条路,敌军现在当已走不了,第三条呢?” “那就是我们这些亡命徒走的死路,从隰州往南,钻吕梁山余脉,那地方啊,全是豁都沟、峨帽塬这种鬼地方,坡陡得能把马腿折了,沟深得能把人埋了,平时除了俺们背著盐袋子手脚並用爬过去,连兔子都不愿往那钻————” 萧弈听罢,心中思量了一番。 这条路虽近,不过二百来里,但太费体力,只能带短兵器,重装备根本无法携带,不太可能率大军行走。 “但这一条路,正好能绕过蒙坑。” “知道了。” 萧弈收起地图,返身下了山。 回到晋州,只见城中一派繁忙景象。 萧弈找到王万敢,铺开他画的地图,道:“刘承钧既已试图包围高怀德,其意必在断普州粮道,一次不成,他断不会轻易罢休,我恐他派小股兵马穿豁都沟、峨帽塬而来,当加派探马,沿西面山林布防。” “萧使君,你上哪探得这种小路?我在晋州多年,从不知峨帽塬里能行军的。” “防患於未然,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多派探马是可以,但————萧使君,王相公的三万禁军,何时才来?” 王万敢两条粗眉深深拧在一起,指点著地图,声音隱有些忧虑。 “眼下,王相公不来,新任节帅也不上任。万一哪天,刘承钧若真派兵从峨帽塬窜出来,卡住了蒙坑,你懂吧?晋州这地势,既是我们的屏障,也是我们的牢笼,笼门若丟了,晋州可就成了孤城,哭爹喊娘,谁都进不来救我们。” 萧弈道:“王將军不必忧心,想必都快到了。” “唉。” 王万敢嘆了一口气,忽反应过来,眼珠一转,看向萧弈,哈哈大笑。 “我没忧心,萧使君也莫怕,我定保晋州无恙!” “萧使君,阎氏商行又运了一批粮食来!” “有多少?” “两千余石,由向判官督运,车马已经过蒙坑,张仓使已亲自去接————” 萧弈不由暗忖,张仲文確实辛苦,不仅要核验粮草,还次次亲自出城接粮。 “我去看看。” 才走出城楼,萧弈却停下了脚步。 他见到北面尘烟起,一骑迅速驰来。 抬起望远镜,只见是探马归来了,背上的小旗迎风飘扬。 “军报来了。” “这是什么?给我瞧瞧————啊!” 王万敢很无礼地抢过望远镜,发出惊呼。 “快!开城门!” 很快,探马赶回城中,战马口吐白沫,四蹄翻飞间溅起漫天尘土,甫一衝进城门便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咴—— —” 马上的骑士不及勒住韁绳,从马背上滚落在地,连滚带爬地扑向王万敢。 “报!” “说!” “將军,韩信岭方向————河东军大举来犯!” 王万敢脸色骤变,粗眉拧成一团,上前揪住探马的衣领,沉声喝道:“看清了?多少人马?主將是谁?阵型如何?” “人马眾多,旌旗蔽日。末將粗略清点,步卒至少万余,骑兵约莫五千,后续还有粮草輜重队跟进,看阵前主將旗號,当是刘承钧亲临,现已出高壁铺,沿驛道向南推进!” “阵型?!”王万敢声音急促,喝道:“我问你阵型!” “骑兵在前开路,分作三队,呈雁形阵,步卒结方阵列队推进。” “骑兵在前————那是急攻。” 王万敢喃喃著,忽一推萧弈,喝道:“快!城外的粮食运进来!” 第295章 雀鼠谷 第295章 雀鼠谷 虽说军令如山,但萧弈並非王万敢所部,被命令之后没有盲目照做,而是派人去把麾下校將招来。 他则亲自向探马仔细询问军情。 “敌军多久会到晋州城下?” “回这位將军,小人发现敌骑时,他们已出汾水关,距晋州城一百六十余里,去掉小人报信的时间,他们恐已走了半程,大概是————今日午后即可抵晋州北门,步卒、輜重次日清晨前相继可赶到。” 萧弈从袖子中拿出地图,展开。 “汾水自北向南流,穿过韩信岭,敌军步卒是会走水路?” “萧使君这就不知了。”王万敢大摇其头,道:“丰水时期,汾河是浩浩荡荡,可並没有修渠堰,河道多急弯险滩,眼下秋冬时节,浅滩礁石露了半截,大船进去就得搁浅,再者,眼下两军对峙,沿岸渡口码头尽在我眼皮子底下,他若敢走水运,烧得他没地方停船!” 萧弈问道:“不运粮草,只载些轻甲兵卒呢。” “那能载几人?水运需船夫护航,装卸转运更是耗时,步卒弃船登陆又要重整阵型,远不如陆路驛道机动,歷代河东与中原大战,主力与辐重从无走汾河的先例。” “既如此,刘承钧派五千先锋骑兵,无法攻城,是冲我们城外的粮食来的。” “是了!”王万敢骂咧咧道:“我就说,城中有细作给他传递消息。” 此时,萧弈麾下校將们到了。 他先招过花穠,问了运粮的情况。 “城外还有多少余粮?” 花穠一手捧著帐册,一手推了推眼镜,道:“回使君,阎氏商行的两千石粮已过蒙坑,加上沿途滯留的粮商,总计四千余石,车马五百余辆。” 萧弈道:“最快多久能全数运进城?” “若连夜运送,恐怕最快也得明日傍晚。” “敌军不会给我们机会。” 萧弈转向王万敢,道:“王將军,如何能阻断敌方轻骑?” “如何能阻断?晋州整座城就不到一万兵力————” 王万敢皱眉踱步,骂咧咧了几句,歪头向萧弈手中地图看来。 “若要阻截,敌军离开高壁铺之后,只有雀鼠谷的南口是唯一能设伏之处,麻烦在於,此前设在谷中的寨子已经被敌军拔了,我又不是节度使,没能再设寨。” 萧弈道:“要想保住粮食,必须阻一阻敌军,得抢时间。” “我如何不知?”王万敢道:“我手底下没有那么多骑兵啊,史彦超、何徽手下的禁军骑兵还得作为守备城池主力,再说,我不是主帅,指挥不了这两湖打这险战。” “从晋州城到雀鼠谷南口要多久?” “骑兵行进,最快也要两个时辰吧,来不及了,只怕派人过去,敌骑已经过了雀鼠谷。” “位置標给我。” 探马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临汾盆地北面边缘的位置点了点。 萧弈眉头一皱,道:“距离高壁铺更近?” “是,且敌军早已行进,我们很难抢先到谷口。 “我就说嘛,来不及,你们这些京官,不听我调遣。” “不。”萧弈道:“我们北上,道路平坦,敌军却穿山越岭,我们更快,不是吗?” “对,高壁铺到雀鼠谷,路途虽不长,地势却极险,上山三十里,下山三十里,且经过冷泉、阴地、阳凉三隘。” 只听三个隘口的名字,便知那段路难走。 萧弈踱步思量,终於,下定决心。 “我去!” “啥?” “我率一千骑兵阻击敌兵!” “你————” “花穠!” “在!” “今日子时之前,把所有粮食运进城中,能不能做到?” 花穠喃喃道:“五百余辆车马堵在窄道,天一黑,更是————” “我不管你用何法子,请援、拆车、扛粮,今夜必须把粮食运完。” “是!一定做到!” “铁牙!点齐兵马,隨我北上雀鼠谷!” “得令!” 王万敢愣了半晌,道:“你要带一千骑骑兵去拦截敌方五千骑兵?” “嗯。 “” 萧弈盯著地图,头也不抬。 他心中默算著,除去行军的时间,加上预留关城门的时间,要把刘承钧的先锋骑兵拖到子时之后抵达————至少得阻拦三个时辰。 “还请王將军派兵帮忙运粮,我会挡住敌骑三个时辰。” “你若是失言了,万一敌军到时,我城门还没关。” “给你。” 萧弈把一个望远镜递在王万敢手里。 王万敢深深凝视了他一眼,眼神有震惊之色,思忖了一会,终是一咬牙,提高音量,道:“好!我派嚮导给你。” “再会。” 事不宜迟,萧弈立即转身出发。 身后,只听王万敢嘟囔道:“直娘贼,一个粮官竟有这般胆气,该叫萧万敢”才对。” 很快,晋州城门外,千骑集齐。 “弟兄们!” 萧弈策马於阵前,扬起长枪,放声喊道:“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今敌贼欲偷我粮草,形如雀鼠,我等在雀鼠谷中捕雀灭鼠,是为天意!” “必胜!必胜!” 全军顿时欢呼。 萧弈挥下长枪,指向北方,喝道:“出发!” 千骑铁蹄朝著北方疾驰。 胯下的乌雅马已许久不曾上战场,发出欢快的嘶呜,奔行间鬃毛飞扬。 萧弈感受著汾水吹来的风,觉得自己像一道闪电划过旷野。 “驾!” 路途漫漫,刮来的风渐渐如刀割一般生疼。 马蹄声交织的洪流,依旧震得沿途的枯草簌发抖。 奔到午间,萧弈才第一次勒马,拿出地图,与嚮导比对著。 “將军!是否休整进食?!” “换马,继续行进!” “喏!” 一个多时辰之后,前方的官道愈发难行。 两侧的山峦愈发高耸、陡峭。 忽然,奔在最前的细猴发出了尖叫。 “敌骑!敌骑!” 萧弈马速不减,单手勒韁,抬起望远镜向那边看去,原来是遭遇了数骑河东探马,正在驻马在高坡上观察著他们。 “射杀他们!” “我来!” 范巳立即领了十数骑,飞驰而出。 “给我弓!” 同时,周行逢不甘示弱,从弓箭手处抢过一柄骑弓,咬向那些河东探马。 萧弈知道,留给他抢下雀鼠谷南口的时间不多了。 “快!” 千骑卷过山岗。 余光中,范巳、周行逢等人射杀了河东探马,奔回向他復命。 “將军,幸不辱命————” “让开!” “驾!” “都跟上!” 终於,高耸的山峦掠向后方,让出一道狭窄的山口。 萧弈稍稍勒马,道:“细猴,派探马探探,四周可有別的小路!” “是!” “其余人,继续行进。” 隨著山峦越来越窄,前方仅容数骑並行。 “吁!” 萧弈猛地举起长枪,喝停身后的將士。 他不停地喘气,胸膛起伏,此时才感到胯下的战马已经汗透了,马汗渗得他小腿的袴子湿了一大片。 来不及观察地势,他感到了大地的颤抖。 是马蹄声。 回头看去,麾下千骑已经停驻,没有半分紊乱。 那么,马蹄声是从何而来的? 刘承钧已经快到了。 “娘的。” 萧弈不由骂了一句,顺了一口气,放声大喝。 “全军,依山列阵!” “准备迎敌!” “全军,依山列阵————” 声音迴荡开来,在山谷中律停的迴响。 將士们纷纷跳下马背,手持兵器,迅速沿著谷口两侧的山坡布防。 脚踩在黄土上沙沙作响,甲冑摩擦,兵器碰撞。 “盾牌手!结櫓阵!” “喏!” “长枪兵!列刺冲阵!” “喏!” 有兵士提著麻袋,匆匆洒下铁蒺藜。 一丈长的拒马长枪在盾牌哄方被架起,正是“駢盾为城,攒槊如林”之阵型。 萧弈这才有空观察地势。 抬头环看,两侧偏任高耸,通体是赭黄色的夯土,被风沙刮出密密麻麻的沟壑。 只有在雀鼠谷南口外,有陡峭的山路能攀上峭住。 细猴匆匆赶来,稟道:“將军,除了汾水,朱雀谷没有別的小路,若想从汾水过来,得绕一段远路。” “好。” “铁倒,崖率六百人在此守住咽喉,律许让敌骑过山谷一步!” “喏!” “范巳、韦良、细猴、胡凳,崖们四人,率麾下兵士,隨我上去。” “喏!” 谷口外的陡峭山路碎石遍布,攀爬上去都费劲,何况他们还披著甲、携带武器。 吕小仕、细猴扛著绳索分別攀上两侧悬偏,脚下的沙土石块滚落,很快律见了身影。 就在萧弈有些著急之时,绳索落了下来。 “將军,好了————” 听律清上面在喊什么,只能听到风吹过峡谷,发出呜咽,如鬼在哭泣,又像在警告他们。 萧弈带了两百人登上左偏。 他身手矫健,扯著绳索往上攀爬,但风卷著细小的沙砾还是迷得他睁不开眼o 范巳、韦良紧隨其哄,兵士们鱼贯而上,队伍在陡峭的山路上拉成一条长蛇。 “席!” 忽有兵士脚下一滑,发出惊呼,好在被韦良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才堪堪稳住身形。 “別急,稳住,慢慢来。” 终於,登上偏顶。 偏顶稀疏地长著些酸枣刺甩沙棘,枯黄的枝条在风里抖索,连鸟都律愿在此落脚。 向下方看去,开满屯已指挥六百將士二成布防,长枪、盾牌、弓斧、手箭手列队整肃。 铁蒺藜、绊马索、火油则还在布置,多多益善。 萧弈心中稍定,脚下速度却丝毫律减,他还需抢占偏壁的制高点,与谷口的將士形成夹击之势。 沿高偏前近,拐过一个弯。 前方,雀鼠谷尽收眼底。 下方的谷道蜿蜒曲折,最窄处律过丈余。 马蹄声律停迴荡,分辨律出敌骑的丐置,但应该很近了。 “弓箭手寻找有利丏置!” “喏!” “准备石木!” “喏————” 两百將士立即分散开来,或在偏顶寻找隱蔽之处,或砍伐树木,或搬动石头,推在偏边。 “將军,崖看。” 萧弈转头,往对偏看去。 只见细猴走得更快,打了个旗號。 敌军来了! > 第296章 阻敌 惊鸟飞起。 雀鼠谷中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几骑河东探马穿过狭窄谷道,奔到伏兵面前,硬生生勒马。 “吁” 萧弈伏在崖顶看著,只见下方张满屯挥臂,箭矢立即向河东探马射去! “有埋伏!” “有埋伏……” 回声在山谷中反覆作响。 一匹空马北返。 萧弈感到有些可惜,时间还是太赶了。 倘若再早半日在山谷中设伏,便能从容布置,放刘承钧先过一半人马,然后丟下巨石截断其阵型,使之首尾不能相顾。 当然,这种险要地势,对方肯定也会很小心,未必不会发现。 收起杂念,他从这一刻开始计时,须阻敌军三个时辰。 等了大半响,雀鼠谷中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动静。 萧弈继续往北面走了一段,被一处断崖阻住去路,抬起望远镜看去,只见一桿“汉”字大旗招展。將旗上则大书一个“李”字,旁边是“代州防御使”、“行营都临”等旗帜。 敌方五千骑兵的主將是个老熟人一一李存瑰。 萧弈不由凝重起来,暗忖,李存瑰既来,不知刘继业来了没有? 虽说他在儻进心里只是三流武將,可他觉得三流也很厉害了。 打个比方,吕布是一流,刘、关、张是二流,他怎么也算是个马超、姜维。 近来武力应该又有许多长进,未必不能与刘继业交手…… “將军。” 耳畔,韦良轻轻唤了一声。 萧弈回过神来。 “怎么?” “敌军莫非是不敢前进了?” “他们在蓄力。” 望远镜的画面里,敌骑正在列阵。 一队骑兵披上铁浮屠甲,排成了一字长蛇阵。 披著铁甲的战马刨了刨蹄,向周军撞了过来。 马蹄声並不密集,但很重。 萧弈想喊,但张了张嘴,只是冷静而无声地挥动令旗。 崖上的兵士开始把碎石往下砸。 下方,张满屯的大吼声响起。 “绊马索!” “放箭!” “杀!” 箭矢如蝗。 落石也倾泻而下。 谷道狭窄,骑兵无法展开阵型,仅靠少数的重甲骑兵无法突破周军的防御。 很快,有河东骑兵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 后面的人马收不住韁绳,撞在前面的尸体上,顿时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砸!” 碎石被拋下,落在河东骑兵头盔上,鐺鐺作响。 崖上的碎石如冰雹般落下,谷道里的河东军被砸得哭爹喊娘。 激战半个时辰。 得益於雀鼠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萧弈的一千兵马挡得河东骑兵难以寸进。 “將军!” “你看,他们在做什么!” 萧弈正指挥著,忽听得一声呼喊,抬起望远镜看去,只见敌兵正在把马匹聚在一起,將什么东西绑在马尾上。 之后,敌兵点起了火。 “哇” 惊马嘶鸣,发了疯一般撞向己方的阵型。 此时,以落石去砸惊马已经用处不大了,既无法砸到快速奔跑的马匹,砸到了也阻止不了疯狂的马阵。“点火!” 萧弈再次挥动旗帜。 张满屯立即派人点燃布置好的火油。 “呼” 火墙立即窜起。 撞进大火中的战马发出惨烈悲鸣。 场面骇人,萧弈与崖顶的诸將士都看得认真。 忽然。 “啊!” 萧弈倏地回头。 却见竟有敌兵已悄悄从陡峭的黄土沟壑中潜行而来,跃上崖顶,连劈了他麾下十数名没有防备的兵士。“將军小心!” 眼前身影一晃,有人比惊马还疯,向他扑了过来。 电光石火间,萧弈撤步,一名敌兵擦著他的盔甲,摔向下方的悬崖。 这一撤,萧弈的半个脚掌也已踏空。 “虎” 破风声起。 萧弈甚至没来得及看来人,凭肌肉的反应,挑枪,將一名偷袭的敌人挑下陡峭的山樑。 “杀!” 偷偷攀上悬崖的敌兵只有三十余人,也没披甲,造成的伤亡却不少。 混战中,韦良腿上挨了一刀,险些滚落下去。 萧弈长枪猛地刺在他身前,硬生生將他挡住。 “啊!” 好不容易,將攀上来的敌兵像下饺子一般丟下山崖。 心有余悸,尚未喘过气来。 “將军,箭矢用尽了。” “拿石头,继续砸!” “也找不到石头了…………” “凿!” 又战了半个多时辰。 汗水模糊了萧弈的眼,他再一次看向雀鼠谷,只见下方尸横遍野,但己方兵士的动作也明显变慢了,箭矢用尽,体力告竭,盾牌、长枪也已折损。 且不知不觉中,张满屯的防线已被逼退了十余步,快要到谷口了。 山崖上找不到石头,能造成的伤害有限。 萧弈遂下令道:“支援铁牙!” 他还需要再守一个多时辰。 下到谷口土坡处,眼见一支敌骑忽然突破了谷口的防线,萧弈掷出手中长枪,刺翻一人。 “补上!” 恰此时,有探马飞驰而来。 “报” 萧弈道:“何事?” “將军,李存瑰派了一小支兵马,乘坐竹筏,顺汾河而下,绕到我军后方了!” “有多少人?” “约五百步卒。” 人数不算多,可一旦这支敌兵赶到,两面夹击,己方的地形优势荡然无存,人数上的劣势就要显现出来了。 范巳沉吟著,抱拳道:“將军,我等已守了快两个时辰,该撤了,否则恐怕要被包抄。” 萧弈眉头微皱,暗忖,眼下不能立即撤,倒不是为了多运粮食,而是此时一旦鸣金,李存瑰必定会咬上来。 想了想,他迅速做出决断。 “吕西、吴狗子,你们率两百生力军隨我堵住谷口;铁牙,你收拢兵马,先击溃从汾水绕道过来的敌军,之后先行返回晋州。” “將军,俺来断后!” “这是军令,把伤兵带回去。” “喏!” 萧弈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提起长枪,翻身上马,整理阵列。 转头一看,周行逢不知何时执起盾牌,站到了最面前。 “萧弈,此战我若立功,给我一都精兵如何?!” “好!” “杀啊!” 己方兵马迅速变阵。 敌军顿时號角大作,该是见这边分兵,以为有机可乘。 李存瑰的大旗往前倾了过来,发动了最猛的攻势。 “守住!” “灭了雀鼠!” “必胜!” 双方再次撞在一处,杀声响彻山谷。 鲜血染红了黄土地。 时渐黄昏,残阳如血。 终於,有骑兵从南面赶来,放声大喊。 “捷报!” “报!张將军已击败偷袭的敌军!” 欢呼声顿起。 萧弈放眼看去,李存瑰的令旗打了个圈,放缓了攻势。 这般强攻,对於河东兵马而言,兵力折损得太快了,本就不可能长久。 至此,萧弈勉强拖延了敌骑將近三个时辰。 撤退的机会转瞬即逝,再不走,便可能被李存瑰咬住。 “点火!” 兵士们点燃堆在谷口的树木,熊熊大火腾起。 “撤!” 萧弈果断一声令下。 兵士们纷纷上马,毫不留恋地南返。 萧弈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的山峦上掛著最后一缕残阳,谷道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鬆了一口气,暗忖,却不知晋州的粮食运得如何了。 身旁,有笑声传来。 “哈哈哈!” 周行逢放声道:“河东铁骑名扬天下,我看不过如此。” 正此时,身后忽有沉重的马蹄声起。 回头看去,一员河东大將竟是率著一队精骑大火中跃了出来。 “休走!” 如雷的呼喝之后,毫不犹豫向这边追来。 火光、夕阳、血色,將那一身银甲映得金光闪闪。 萧弈心中微惊,暗忖,莫非是刘继业来了? 他定睛一看,那是个圆脸短须的四旬大汉,不是刘继业。 有点庆幸,有点遗憾。 “某乃大汉先锋指挥使、权知隰州事程筠!小贼敢拦我大军,还想走?!” 萧弈听著身后愈急地马蹄声,微微皱眉。 耳畔,周行逢冷笑道:“我来断后。” 萧弈目光一瞥,见周行逢右臂有伤,手中短刀已全是豁口。 他一言不发,一手持枪,一手猛地一扯韁绳。 “哇!” 乌雅马发出嘶鸣。 剎那,掉转马头,提速,奔向狂冲而来的程筠。 “小贼!受死,呀” 风驰电掣,两匹战马相撞。 萧弈右手紧握长枪,微微一转。 交错而过的瞬间。 长枪出手。 “噗。” 巨大的顿挫力传到枪桿上,震得萧弈虎口巨痛。 这次他没把握收枪,乾脆鬆手,弃枪。 扯过韁绳,乌雅倾斜,维持著极快的速度调转马头,向南狂奔。 几支箭落在萧弈盔甲上,他奔出十余步,方才回头。 夕阳下,那被长枪刺穿的敌將身体晃了晃,轰然坠下马。 第297章 运粮入城 一枪挑落程筠,萧弈扬长而去,快马追上前方兵马。 周行逢留在队伍最后断后,不住地转头看他,眼神略带震惊之色。 萧弈问道:“怎么了?” 周行逢开口道:“那一枪力道、角度、时机,我自问做不到。” 萧弈心中对方才那一枪也是满意,神色却平常,淡淡道:“看来,你武艺不如我。” 半响,周行逢才闷声闷气嘆息一声,道:“我本以为我武艺高过你。” “那你以为错了。” 萧弈理所当然地应道,篤定自己比周行逢强。 他心中却在想,苦练枪技,本是准备万一与刘继业交手,可方才杀敌將虽看似轻鬆,实则已是专注一击,与刘继业的枪法尚有差距。 带著这种忧虑,他们快马驰骋了小半个时辰。 夜幕四合。 忽然,身后马蹄声再起。 萧弈拿著望远镜回头看去,月光下,隱约见一队骑兵再次向己方追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能看得出这次来的兵马整肃。 为首的一员大將,一身银甲被月光映得分外耀眼,背著一桿长枪,马速快得骇人。 萧弈心中有种预感,说曹操曹操到,此番追来的敌將恐怕就是刘继业。 若能回马枪挑了刘继业就好了。 可惜,枪已经丟了。 往常虽然总说用甚兵器都一样,可面对一流强手,他还是不敢托大, “加快马速!莫让敌军追上!” “驾!” 渐渐地,也能听到敌军的呼啸。 “追上他们!” “咬住……” 双方一追一逃,距离似乎越来越近了。 萧弈马快,不免有兵士落在他身后,被箭矢射中,发出闷哼声。 好在夜里对方准头不高。 “快!” 萧弈加快马速奔到最前面,用最快的速度领头,让所有战马都跑得更快。 黑夜里看不清路,他俯在马背上,把生命交给乌雅,任由它撒蹄奔跑。 如此逃了不知多久,也许有一个时辰,他感觉晋州城已经很近了,可惜天太黑,看不清。 前方的高岗上忽然出现了火光。 “將军!” 是张满屯的声音。 萧弈立即回应,大喊道:“迎敌!” “迎敌!” 他当然不是真的打算在此与刘继业决战。 一旦战事焦灼,是一个风险非常大的事情,虽说离晋州城已经很近了,可李存瑰的主力倘若赶到,直接就能吃下他这些兵马。 他是在诈身后的刘继业。 希望刘继业知趣,不再继续追。 他第一个跃上山岗,向张满屯问道:“兵士们都安全撤回晋州了?” “报將军,是!” “那就好。” 萧弈至少多守了半个时辰,这个时间该足够兵马返回了。 “派人向晋州城求援了吗?” “是,听到將军身后有马蹄声,俺已经派过人了。” “好。” 萧弈回身看了一眼南方,思忖道王万敢哪怕没收到信报,想必也已派出探马,得知了消息。如此情形,王万敢若来救,此人就很可靠。若不来救,晋州城往后可就不好守了。 “歇马、举火,嚇退敌军。” “是!” “弓箭手,箭上弦,准备!” 然而,一系列的举措没有嚇住敌將。 “攻上去!” “杀啊!” 一路奔袭,马蹄声已经並不整齐了,稀稀疏疏的。 萧弈只能借著月光隱约看到敌骑,竖耳听著那马蹄声,算著距离。 “放箭!” “嗖嗖嗖嗖。” “吁” 哪怕敌將喝叱不已,但人之常情,遇到埋伏就是会慌乱,河东骑兵们还是纷纷本能地勒住了战马。兵士不敢战,那就不是敌將想战就能战了。 如此,敌骑不得不调整阵型。 双方像两只野兽对峙著,调整呼吸,隨时可能扑向对方,也隨时可能逃窜。 萧弈听著动静,判断他们应该也有百余到两百人。 他没有马上就撤,而是小声吩咐道:“让兵卒们牵著马,缓缓退到山岗南面,等我命令,隨时冲回晋州城。” 於是,借著黑夜的掩护,萧弈一边假意有伏兵在此埋伏,一边悄悄安排著撤离。 准备就绪。 “走!” 眾兵士纷纷上马。 月亮从云朵里出来。 忽然,有兵士一指山岗下方另一侧。 “將军!” 萧弈看到了,一块盔甲映著月光,一闪而过。 在他悄悄撤离的同时,河东骑兵也借著黑暗,悄然向他们的后方摸了过来。 “衝下去!” “冲!” 急促的马蹄声忽然响起。 双方短暂地休息之后,再次追逐起来。 萧弈更確定追著自己的敌將就是刘继业了。 他很少如此挫败过,方才的招术竟然没能成功脱身。 “驾!” “追上去!” “晋州就在眼前了,快!” 又过了一刻左右,有如雷的马蹄声隱隱自北面传来。 萧弈不由心下一沉,李存瑰来的速度比他预想中要快得太多。 可南面还没有动静。 身后,追兵受到激励,提速。 “追上了!” “放箭!截下他们!” 这些吼声像是在嚇唬野兽,使得兵士们惊慌了起来。 “將军,与他们拚了吧?!” “走!就快到了晋州了……” 忽然,前方传来了低沉的號角声。 “援军!將军,我们的援军就在前面!” 身后,刘继业的声音已经很清晰了。 “来得正好,咬住他们,直下晋州城门!” “杀啊!” 果然是刘继业,且显然已知王万敢出援了,却还紧追不捨,看样子是打算以咬住他们,拖到李存瑰赶来。 “呜” 號角声愈发悠长。 王万敢派的不是骑兵,而是步卒,列著方阵,並没有太往北。 距萧弈还有两三百步远,王万敢就停了下来,整队列阵,以备万一需要接战。 萧弈率兵赶过去,心里在想,要接战吗? 刘继业就两三百人,倘若反包,需要多久才能吃掉对方呢? 半个时辰? 不行,李存瑰肯定能在半个时辰內赶到,太冒险了。 萧弈虽盼著与刘继业一战,理智却知不能做这种冒险的事。 终於,他奔到了己方阵前,已能看清大周的旗帜,也看到了旗下的王万敢。 王万敢下令道:“你等从两边归阵!” “绕阵!” “喏。” “弓给我!” “给!” 一名校將拋出弓箭与箭囊。 萧弈一扯韁绳,当著军阵,漂亮地回马转身,同时,將弓箭抄在手中。 他驻马,昂扬立於阵前,看著麾下將士如流水般绕开。 张弓搭箭,瞄向了那个奔向他的敌將,银甲长枪的刘继业。 心跳声很重,伴著弓弦拉开的咯吱声。 刘继业奔得极快,转瞬便奔到了七十步之內。 萧弈还没有放箭,屏息凝神。 箭鏃稍稍移动,最后,指向刘继业马前五步远。 “嗡。” 一声响,弓弦发出轻颤。 “詼哇哇” 战马发出悲嘶。 看不清射中了没有。 剎那间,银甲敌將身子一偏,疯了般勒著战马,奔出一个惊人弧线,返回北面。 “射中了?” 萧弈不知道。 但这一箭之威,至少嚇退了刘继业。 身后,欢呼声大作。 “给我枪!” 一柄长枪便递到了萧弈手上。 他感到重量太轻了,不算趁手。 但行军打仗,哪有万事俱备的道理,此时我眾敌寡,战机一失,转瞬即逝,由不得他犹豫。“刘继业!” 萧弈大喝道:“敢与我一战否?!” 风把北面沉重的马蹄声吹来,听得出有些杂乱。 李存瑰远来,要战,也得先调整阵型。 这一刻,萧弈能感受到刘继业的犹豫。 “萧使君。”王万敢忽道:“该撤了。” “好。” “传命下去,前军变后军,有序撤回晋州!” 无论如何,这次接应,萧弈感觉到了王万敢的靠谱。 好不容易终於退进了晋州城。 吊桥被拉了起来,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王万敢这才长舒一口气,骂咧咧道:“他娘的,嚇死老子了。” “我以为王將军不怕。” “哈哈,当然不怕,隨口一说嘛。”王万敢道:“但说实话,萧使君你確实有气魄,敢用一千人抵挡敌骑五千,还真能守住这么久,我服气了!” “粮食都运进城了吗?” 王万敢摇头,道:“反正我出城时,还没有。” 萧弈道:“你们承诺我子时之前把粮食运进城,王將军不曾派人帮忙运粮?” “对呀,我也派兵了,但眼下不是还没到子时吗?” 萧弈微微一怔,反应过来,他与刘继业一追一逃,从雀鼠谷南口奔到晋州城下的时间,远远快於预料。因此,虽然在雀鼠谷守住了三个时辰,敌军赶到时,粮食却还没有完全运入城。 “城外还剩多少粮草?” “不知道,至少还有上百车吧,我看,到子时也运不完,你说的条件本就太苛刻了。” “我去看看。” “好。”王万敢道:“我听著北面,敌军来了,我派人报你,马上关城门。” “嗯。” 萧弈马不停蹄,从城墙驰到南城。 放眼看去,只见城外火把映得如长龙一般,民夫、兵士还在紧张地运著粮食,一派繁忙。 他顾不得歇,出了城门。 正好有一队民夫扛著粮袋仓皇进城,有人见了他来,避让之下,摔在地上。 萧弈上前,只见是个老者,道:“老人家,怎这么大年纪还来当力夫?” “俺是晋州人,来帮忙滴-……” “为何?” “王……王將军是好官哩,护著俺孙儿……” 萧弈感到手掌扶著的胳膊肘瘦骨如柴,心念一动。 他在这一刻冷静清醒下来,做了个决定。 深吸了两口气,他再次看向眼前繁忙的运粮景象,道:“花嵇呢?让他来见我。” 很快,花浓就到了。 脸上满是被汗水晕开的尘土,眼镜也糊了,衣裳也被摔得刮破了,狼狈至极。 “將军,子时还没到,我们正在尽全力运粮。” 萧弈道:“剩下的粮不必运了,全部集中起来。” 花嵇微微一愣,问道:“那是要?可是,这些粮都是粮商千辛万苦……” “粮商的报酬不会少。” “晋州若被围,这些粮……” 萧弈抬手打断,沉声道:“把粮车都集合起来。” 命令下达,很快,张仲文、向训也匆匆赶上来了。 “使君。”向训擦了一把汗,道:“再给点时间,下官能做到………” “不。” 张仲文一抱拳,道:“使君,我看敌军还没有来,便是来了,也是先到北门,还要休整,必然不会那么快绕到南门,我们还有时间把粮草运进城。” 萧弈不与他们解释,道:“这是军令!” 向训看向北面,喃喃道:“並没有马蹄声啊。” 他长嘆一声,有些气恼。 但萧弈很坚决。 很快,上百车的粮食被分成五堆,聚拢在一起。 “烧了。” “將军!” “使君,不可阿……” 萧弈抢过一根火把,亲自持著,走向那些粮堆,同时吩咐道:“让民夫们回城。” “是……都回城!” 急促的马蹄声突然打破了寧静的夜色。 眾人纷纷大惊。 黑夜中看不到敌军的方向,使得恐慌加剧。 “哪里来的马蹄?” “敌军是从哪里来的?” “北城还未报信,怎么回事?!” 忽然,火光亮照了城南的郊野。 那是萧弈把火把丟进了粮堆。 火势很快袭卷,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城池。 萧弈再抢过一根火把,驰马奔向另一个火堆,同时大喊起来。 “都不必慌,敌军是从东面来的!还没到!” 萧弈早就预料到了,河东骑兵有可能从太岳山脉脚下那些黄土塬地的沟壑中潜行过来。 “组织民夫们入城,不要乱!” “使君。”周行逢策马过来,道:“你不该让这些民夫当先进城……” “击鼓!列阵迎敌!” 周行逢继续道:“眼下敌军已经赶来了,要护著这些民夫,使君你便进不了城,更有甚者,万一城门关不上,晋州都有可能被攻下,大局为重,你当丟下民夫,立即进城,关上城门。” 萧弈倒是没有斥责周行逢,当此乱世,人命如草,周行逢毕竟是穷苦出身,平时对百姓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只是不是那种会为了救旁人而牺牲自己的人,军中更残暴的人多得是。 他转头,狠狠瞪了周行逢一眼,再次下令,道:“隨我断后,让民夫先进城。” “是!” “列阵,准备迎敌。” “咚!咚!咚…… 城楼上鼓声大作,萧弈率军列於吊桥前,提枪驻马,看著那些被烧毁的粮草腾起映天的火光…… 第298章 守桥 烈火冲天,將晋州城南照得纤毫毕现。 萧弈提枪驻马,身后是列阵的士卒,並不全是他麾下殿前军,大半都是督粮的晋州镇兵。 再后面,是嘈杂的民夫。 蹄声如雷,河东骑兵从东边沟壑中驰来,绕著被点燃的巨大粮堆盘旋,像是被血肉吸引的疯狗。眼见火势无法扑灭,他们开始集结。 萧弈抬起望远镜,见到李存瑰的大旗逐渐逼近,这支本该午后就赶到的骑兵,终於兵临城下,被阻击的愤怒,通过声声怒吼传到他的耳中。 “破城!” “破城!” 萧弈一丝不动,以巍然挺拔的身形稳定著兵士的信心。 他知道,李存瑰远道而来,並没有做好攻城的准备,作势强攻,唯一的原因就是想趁乱得手。因此,只要他不乱,敌军的战斗意志就不会太强。 战事的第一个关键是吊桥。 桥长约十丈,以坚固榆木製成,两侧铁链连著瓮城上的绞车。 此时民夫还拥在城门处,倘若吊桥失守,城门也必定守不住。 虽说吊桥后还有一个瓮城,但也许等不到敌军攻到主城门,守军的防守意志就会溃散。 “咻” 敌军先锋奔到吊桥外两箭之地,吹响铜哨,发出三短一长的锐鸣。 其后后续人马稍稍放缓马速。 將校们来回穿梭、呼喝,挥舞著令旗,红旗指前、黑旗压后、黄旗调中,很快,鬆散的奔袭队伍便拉成基本齐整的冲阵。 火光中,李存瑰的鎏金令旗被高高举起,猛地向萧弈劈来。 传令官声震四野。 “锋骑出!” 进攻的號声尖锐。 最前方三百河东锋骑闻声而动,如尖刀衝击,直扑吊桥而来。 萧弈不急著应对,继续用望远镜看李存瑰的令旗。 令旗摇动,配合號声,传令翼骑包抄。 大概有一千余主力骑兵分成两拨,如大雁般张开,包夹。 “杀啊!夺桥!” 敌骑衝到了一箭之地,號声陡然加急,锋骑瞬间提速,马蹄踏碎冻土的轰鸣如惊雷滚地,长矛的寒光在火光下连成一片。 虽是寻常战法,但在极短的时间內完成指挥且如臂使指,可见李存瑰的军事能力出眾。 民夫们本已嚇得魂飞魄散,见敌骑如饿狼般扑来,顿时爆发出悽厉的哭喊。 有人瘫倒在地,有人互相推操著涌向城门,狭窄的城门洞瞬间被堵得水泄不通。 守城兵士调度不来,愤怒大喝道:“都不许乱!” “敢推揉踩踏者死!” 这般恐喝起不到作用。 萧弈迅速吩咐道:“命令全军齐吼,必守住吊桥,保百姓无虞,不必惊慌。” 说罢,他扬起长枪,朗声道:“我为陛下钦差,我在,桥在!不必惊慌!” “我等必守住吊桥,保百姓无虞,不必惊慌!” “我等必守住吊桥……” 很快,瓮城的马面上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以及王万敢带著喘气声的呼喝。 “弓箭手上弦!” “擂木准备!” “咚!咚!……” 城墙上的战鼓擂响,声音震耳欲聋,让人感到胸腔都在隨著鼓声振动。 守城的优势从这个细节有了直观的体现,所谓先声夺人,鼓声让混乱的人群有了信心,安静了下来。同时,萧弈也下发一道道命令,声音如铁,透过鼓声传到传令兵耳中。 “盾牌手结墙!” “长枪兵斜出!” 盾手赶到萧弈面前,沉重的盾牌齐声落地,拚接成人高的盾墙,长枪斜指,形成密集的枪林。敌骑已至一箭之地。 “放箭!” “嗖嗖嗖……” 河东骑兵中,奔在最前的几匹战马轰然倒地,骑士们被甩飞出去,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 “杀进去!破城有赏!” 一道银色的身影如闪电划过战场。 那是刘继业。 他换了一匹枣红色的战马,掠过其余锋骑,第一个到了萧弈阵前,马蹄扬起,朝著盾墙猛踏。“嘭!” 萧弈只见前面的一名盾牌兵吐出一口鲜血,径直倒下。 其余敌骑也扑到,纷纷有样学样。 “刺!” 盾墙后的长枪兵同时发力,一丈的长枪齐出,鲜血顺著枪桿喷涌而出。 但后续骑兵依旧衝来,战马喷著白气,骑士们眼中燃烧著疯狂的火焰,手中刀枪劈向盾墙缝隙处。“破阵!” 刘继业咆哮声愈近,在牙兵的掩护下,手中长枪乱舞,硬生生把阵列杀出了一个缺口。 “我来!” 周行逢怒喝一声,上前补住缺口。 萧弈稍稍得空,向两翼迂迴而来的敌骑看去,不停向旗兵发號施令。 “请城头弓箭压制左右翼!” “后军分半守两翼!” 忽然,萧弈余光一瞥,一夹马腹,赶向周行逢,手中长枪突刺。 “鐺!” 他及时支援,挡住了刘继业直刺周行逢脖颈的一枪。 再一看,周行逢已是血人。 “下去!” “保护將军!” 混战就在萧弈与刘继业之间展开,两人时而交手,时而有兵士挡在他们面前廝杀,鲜血溅满了彼此的盔甲。 尸体堆积,鲜血流尽,又被马蹄践踏,成了战场的一部分。 终於,刘继业身旁一个牙將惨叫一声,被三支长枪刺穿,喷涌的血染红刘继业的银甲。 萧弈捉住机会,驱马而上,长枪直刺刘继业的喉咙。 一瞬间,他志在必得。 目光全神贯注地落在枪尖之上,似看著闪电划过夜空。 “詼!” 突然,萧弈感到身体一坠,长枪脱手。 胯下的乌雅发出悲嘶,前蹄栽倒,带著他轰然摔在地上。 热血泼落,淋了萧弈一身。 “將军!” “保护將军!” “拿下他!” 萧弈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发甜,溢出一口血。 混乱中,他见一支银枪穿在乌雅马的脖颈上,战马倒地,瞪著大眼,满是无辜地看著他,须臾,生机尽去。 寒光闪烁,一柄长刀直劈向他。 千钧一髮之际,萧弈猛地侧身翻滚,躲过刀锋,同时伸手从地上抄起一柄掉落的单刀,劈倒敌兵。他第一时间站起身。 “我在此!” 河东骑兵刚士气大振,转瞬,只听得周军一阵欢呼。 “补缺口!”萧弈大喝道:“谁敢退,军法处置!” “咚咚咚咚!” 城头上適时擂响战鼓,兵士们见主將浴血不退,也爆发出怒吼,一名重伤的兵士拖著断腿,用身体堵住缺口,被敌骑的长矛刺穿胸膛,却依旧死死抱住敌兵,不让其前进半步。 “萧使君!民夫已全部入城!” “让伤兵先走,有序后撤!” “退!” 吊桥前已是完全被血浸染。 萧弈边战边退,终於,他踏上了木製的桥面。 盾牌手拥簇著他,死死守著吊桥。 “拉吊桥!” “拉!” 绞盘转动,吊桥缓缓升起。 有敌兵跃上吊桥,疯狂地想要夺门。隨著吊桥缓缓升起,被己方兵士劈下护城河。 嘶吼声、悲鸣声、呼喝声交织在一起,最终……吊桥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萧弈站在护城河边,喘著气,看著对岸的刘继业手持盾牌挡著箭雨,用长枪指了指城头, “萧弈!你敢射杀我战马,这便是以牙还牙!” 说罢,刘继业打马而去。 “明日大军压到再破城!” 河东骑兵呼啸著,消失在黑暗中。 被火光照耀的战场上,铺满了尸体。 血匯成红色小溪,流入护城河,护著这座城。 城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这一战,萧弈的枪丟了,战马也牺牲了,莫名感到心力俱疲。 他也想像士卒们那般倚著城墙坐下来,不管不顾地歇一会。 可一转身,只见城洞中站满了兵士,所有人都举目向他看来,这让他不能表现出任何一丝软弱。“统计伤亡,收拾战场。” “喏。” “刘承钧鼠辈,欲掠我等粮食,赖我军兵士奋战,未使一粒粮食落入雀鼠之口!今日大胜,战者人人有赏!” 隨著这一句话,方才惨烈战事留下的沉重气氛一扫而光。 眾將士大喜,山呼万胜。 萧弈深吸一口腥臭的空气,长吐了一口气,忘掉心中的疲惫,让自己的目光满是昂扬之意,鼓励著每一个与他对视之人。 张仲文、向训等人纷纷上前,抱拳行礼。 “多亏使君及时烧粮,挫敌军之阴谋,我等惭愧。” “不必惭愧,你们尽心差职,皆有大功。” “使君放心,往后使君但凡下令,我等必不敢再有二言。” “好。” 萧弈点点头,透过二人的目光,自知这一次,他们是对自己心服口服了。 走出城洞,却见那些粮商、民夫还没有走,蹲在街边,嘀嘀咕咕。 “敌贼来了,让百姓先入城的將军,俺还是头一个见……” 忽然,眾人抬头盯著来人,嚇得噤若寒蝉。 气氛寂静。 萧弈道:“你等恰逢其会,正可助官军破贼,立下大功业,且隨士卒去安顿,人人都领一碗粥!”眾民夫这才鬆一口气,纷纷拜倒。 “小民多谢使君救命之恩!” “使君恩德盖世吶!” 风吹来,萧弈感到脸上的血被吹乾,绷得厉害,这才知道为何民夫们这般害怕他。 他能感受到,这一战之后,他在晋州城兵民当中有了恩与威。 第299章 有城无帅 萧弈踏著石阶,登上城头。 未到城楼,其中的大声爭吵已传来。 先是王万敢的声音。 “让你出城奔袭?我若真放了,此时萧使君恐怕还回不来,因为被你害得!” 史彦超的声音怒气冲冲,道:“放你娘的屁!” “李存瑰有五千人,却只先派两千,为何?引我们出城,他再押上后备兵力。他巴不得我们派出城的兵马越来越多,在城外形成决战之势,待打到天亮,刘承钧的主力也到了,正好咬死我们,到时晋州城也不用守了!” “骑兵本就是用於机动奔袭,不懂便休在此胡说!” 何徽骂道:“王万敢我看你分明是不把萧使君的性命当一回事,故意屡次派他出去冒险!”王万敢道:“你他娘张口就来?!他分明是自己要去的,我拦都拦不住。” “你根本就无所作为,也敢自居晋州城的主將,终日吆五喝六?” “今夜守吊桥,死伤最多的,全是我的兵!” “那是你指挥的吗?!且那是朝廷的建雄军,不是你的私兵!” 王万敢怒道:“我不是主將,难道你们是不成?” “要不比比武艺?!” “来啊!” 听他们吵得厉害,萧弈大步迈进城楼,也不问是非黑白,径直叱喝道:“要吵回到帅衙关起门来吵,休在这当著士卒的面坏了士气。” 一句话,正在爭论的三名將领停止了爭吵,同时回过头,一抱拳,道:“萧使君。” 这是对萧弈连轴阻挡敌兵、城门退敌的实打实功劳的肯定与服气。 萧弈也不理他们,转身,提高音量,向身后的牙兵朗声道:“三位將军也是因退敌高兴,少不得大声说几句。去,要些酒菜来,我与三位將军同贺一番!” 史彦超嘟囔道:“我还不饿,不屑与王万敢这廝饮酒。” 王万敢骂咧咧道:“萧使君这酒是让你喝的吗?是稳定士气用的。” 何徽道:“好了,都少说两句。” 萧弈这才问道:“你们在吵什么?” 史彦超道:“我与何將军本打算率骑兵出城替萧使君你解围,但王万敢非要阻挠,不肯开城门……”他话没说完,王万敢已经嚷道:“是我不让吗?是你们的做法正合了敌將之意!” 史彦超骂道:“王万敢,你莫觉得只有你是聪明人,我等心中没数吗?敌兵远来,人倦马乏,立足未稳…… “够了!”萧弈摆了摆手,道:“已经过去之事就不必多说,接下来我等还需万眾一心。”“就是这个理!”王万敢道:“行军打仗,最忌讳这般各行其令、指挥混乱。” “王万敢?,你又在爭权?” “我不是想要爭权,而是晋州城想要守住,就得要有统一的指挥。眼下王相公也没到,新任的指挥使也没到。看这情形,晋州城马上就要被围了,接下来总得有个说话算话的才行。” “凭甚是你说了算?仗没见你打,敌人也没见你杀,我看你这王万敢,是敢爭权、敢夺势、敢大言不惭‖” 王万敢道:“难不成我还得听你们这些客军的指挥不成?你们对晋州城又了解多少?有多少威信?!”“嘭!” 萧弈一拍桌案,並不作声,只看著城防图。 诸將沉默了片刻。 待气氛不同了,萧弈开口道:“接下来,敌军想必会安营扎寨。晋州兵少,想必也无法袭扰敌军,唯有坚城固守。我等各自整飭兵士,严备城防,並派兵告知王相公此间情况並求援。” 王万敢道:“我省得的,你一去雀鼠谷,我便派人去见王相公了。” 萧弈道:“那就好,还请再派人查看城中是否有地方需要紧急修整加固,並且派兵保证水源。”他其实也没有守城的经验,这些是从受到任命之时便开始反覆思索学习得来的。 毕竟,好的结果都是来自於充足的准备。 王万敢大手一挥,道:“你不必操心,这些我都安排了。” 萧弈道:“城中尚有多少兵马?粮食、弓箭、擂木、装备,乃至百姓数量,王將军还请告知诸將,大家心中有数,方好齐心协力。” 史彦超道:“正是此理,我等也想指挥统一,前提不被蒙在鼓里。” 王万敢双手叉腰,点点头,道:“行,將这晋州城守住是要紧,兵马、粮草、物资,我会派人去清点清楚,过两日军中议事,报於你们便是。” 萧弈道:“刘崇军对晋州形势,乃至我们粮食运送时间都清楚,城中想必有不少人向河东通风报信。晋州城防坚固,却怕从內部被攻破,此事还须详查。” 王万敢道:“军中当没人通敌,这点我敢保证,可河东商旅、亲属往来,免不了的,好在对城防也起不了太多破坏。” “不,千里之堤,溃於蚁穴,还是小心行事为妥。” “那萧使君来查唄。” “好。” 虽有口角,诸將之间的协调还算是顺利。 待酒肉送来,萧弈没心思饮酒,拿胡饼裹著肉匆匆垫了肚子,出城楼,去探望麾下的伤兵。四更时分,城外的粮食已烧尽,留下几堆灰烬。 风吹过,扬起漫天的火星,如同烟花。 伤兵营中一片鬼哭狼嚎的惨叫,令人闻之伤心。 可气氛竞不算太悲戚,有些校將们甚至还在开玩笑。 “韦都头,你这伤势,三两月都上不了战场了吧?” 韦良的惨叫从一间营房传来,之后嘶著气,道:“啊……没那么……娇气。” “弟兄们都是正面受伤,怎韦都头你伤在背面?莫不是临阵脱逃时被敌军劈了一刀吧?” “放你娘的屁,啊,我正在山崖上指挥,被摸上来的敌军给偷袭了。” “牛大,若俺是敌军,摸上来肯定偷袭將军,砍你这廝,那不是进了大户人家却只偷驴粪吗?”“滚,我就在將军身后,敌贼想偷袭將军就得先绕过我。” “这般说来,你碍將军杀敌了。” “嗷,好痛……” 虽说死了同胞、受了伤,这些武夫还是笑得出来,没把人命当回事的样子。 刀头舔血,生离死別惯了。 萧弈推门时,恰见大夫在挖周行逢手臂上的箭鏃。 周行逢转过头来,疼得眥牙咧嘴,面目狰狞,却没有哼出一声,留给旁人一个淡定背影。 大夫都不由问道:“这位將军,不痛吗?” “不痛。” 周行逢双眼紧闭,满脸痛苦。 韦良道:“这贼配军,真是条汉子,武艺高、杀气重,还有这能耐。” 周行逢无声地抽著气,眼也没睁,缓了缓,冷哼道:“你不配对我评头论足。” 萧弈稍等了片刻,方才入內。 浓重的腥臭味、药味扑鼻而来。 眾伤兵见了他,都想要起身。 “都歇著。” 萧弈拍了拍周行逢的肩,道:“待你伤好了,替我练些亲兵。” “好。” 再往里走,只见一名兵士整条胳膊都被卸了,半边身子都是血,人已疼晕过去。 韦良道:“將军,他晕过去之前,跟我说了,他想得开,受了伤,能跟著老潘做买卖,比当兵吃餉还舒坦哩。” “往后生活不便,能有甚舒坦的?” “打仗不就这样嘛,我等在將军麾下,没甚好抱怨的了。將军,雀鼠谷一战,弟兄们伤亡不算大。可听说,方才守吊桥的晋州步卒,伤亡颇重……” “嗯。” 萧弈默默点了点头。 那些是王万敢派去运粮的兵卒,他不好过去探望,吩咐道:“若药材充裕,送些过去给建雄军。”不知不觉忙到了快天亮。 萧弈回到住处,懒得卸甲、清洗血渍,自到了侧院,躺下便睡著了。 醒来时,身上没有了血渍乾涸之后的难受感,靴子也被脱了。 转头一看,张婉打扮得如他的亲兵,正坐在一旁默默看他。 虽然没说话,他却知她昨夜一定很担心。 “我带著一身血污回来,不像个人吧?” “妾身还未恭喜郎君挫敌呢。” “眼下是几时了?” “已过了辰时,郎君若想巡城,先吃些东西如何?” 说著,张婉端起一大盆羊肉汤,上面浮著泡好的胡饼,香气瀰漫。 同样是胡饼、羊肉的食材,用心烹飪,热气腾腾。 “一起吃吧。” “妾身不饿。” “不饿也吃些,晋州城若被围了,不知要围多久,多储存些能量。” “郎君这说法真怪,旁人遇此情形,只会说省些粮食。” 说著,张婉忽想到什么,轻声问道:“郎君,如果晋州城被围了很久,也会把妇人与小孩先充粮吧?”萧弈一愣,道:“为何这般说?” “一贯便是如此,不是吗?” “不。” 萧弈摇了摇头,道:“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不活在那样的世道里……” 將最后一块胡饼咽下肚,萧弈登城望远。 南城外没有动静,只剩昨日烧粮剩下的巨大灰烬。 转到北城,王万敢正站在城楼高处,手举著望远镜盯著远处。 萧弈走到他身边,肉眼就望见了敌军在远处扎营。 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正在渐渐扩大。 “看来,刘承钧到了。” 王万敢道:“还有更坏的消息。” 萧弈心中微微一沉,沉吟著,问道:“蒙坑?” 他想到那日登高观望,吕小二说过的那条连兔子都不愿钻的小路。 王万敢道:“你上次与我说了豁都沟、峨帽塬,我担心贼敌果真绕道取蒙坑,便派了一支乡兵去设寨驻扎。” “然后呢?” “消息断了,已经两天没有消息传回了。” 萧弈取出地图再看了一眼。 临汾盆地四面山势合围,援军只能通过蒙坑进来。 “怪不得刘承钧屡次断我方粮道,为的是配合他的战略一一据蒙坑、截断我军支援道路,使晋州成为一座孤城。” 王万敢道:“若是真的,既无援军,又无主帅,怎办?” 萧弈道:“那就,靠我们自己。” 第300章 攻城先攻心 萧弈与王万敢沿著城墙转了一圈,看著河东军在城池四面安营、包围晋州。 一觉醒来,已身陷重围之中。 无非是准备守城,萧弈问道:“王將军,城中守备如何?” 王万敢道:“放心,我一得到消息就坚壁清野,城外村落都已迁进城中,各村的水井投了毒,该砍的树都砍了,木材石料运进城中,连野兽猎杀殆尽,定叫贼敌无粮可食、无水可饮、无木造营。你看,城外视线开阔,刘承钧小儿任何动静都休想瞒过我的眼睛。” “不知士气民心如何?” “使君不必担忧,有我守城,保晋州无虞便是。”王万敢说罢,大手一摆,道:“你便如昨夜所说,查查城中细作,確保不会走漏情报便是。” “好,这也是后勤之事,我应当尽力。”萧弈道:“但恐怕干係到城中大户,王將军可容我便宜行事?事实上,郭威已许他便宜行事。王万敢又能如何不答应,道:“行,只要与军中无关,你放手去做便“好。” 萧弈心知,新的节度使没到任,王万敢捉著兵权,对民生庶务不感到兴趣,那么,他便该出面主掌晋州政事。 他以钱粮之事作为介入点,將张仲文、向训等人请到他的驻地。 “萧使君。” “不必客气。”萧弈道:“王將军正在清点城中粮食、人口、物资、武器,可与你说过?”“是,王將军让我把粮食輜重清点好了告知他,城中民册也由下官在整理。” “之后,你直接对我匯报即可。” 萧弈道:“刘承钧来犯的时机太巧,正卡在晋州换帅、粮草运抵之际,你认为,他若知晓这些情报,是通过何等途径得知?” 张仲文沉吟道:“这些不算机密之事,况且晋州人多眼杂,恐怕是……查不出来。” 事实上,萧弈今日巡城,感受到晋州城坚、粮食充沛,如果不是王峻、王彦超一直不来,刘承钧很难在援军赶到之前攻破城池。 基於这点,他有一个大胆的猜想,倘若此战大周的战略目的不是守住晋州,而是引诱刘承钧深入,重挫河东军呢? 若如此,这些奇怪之处都有了解释。 甚至,走漏风声的可能不是晋州城中之人,而是王峻、王彦超在故意示弱诱敌。 这战略实在太过冒险,萧弈自觉这猜测有些荒唐,不曾与人说过。 他能做的,就是利用此事,主导晋州的战备。 “晋州有哪些豪强大户、名门望族?” “使君莫非是怀疑他们?”张仲文道:“晋州最主要的豪强有三家,余者恐怕没那个胆子。”“哪三家?” “首要就是平遥孙氏,族长名为孙汉筠,想必使君听过?” “没听说过。” 张仲文道:“孙汉筠之父,原名孙重进,是李克用之养子,一度名为李存进,使君想必听说过?”萧弈道:“说孙氏,详细一点。” “是,孙氏一族建功立业,在河东甚有底蕴,孙汉筠早年曾隨陛下平定三镇之乱,按理当受重用,但他的兄长早年因征討凤翔失败、投降了蜀国。孙汉筠受此牵连,不得重用,故而隱居在晋州,他族中子弟不少都在禁军或建雄军中任將,是晋州军功氏族,又操持盐业与汾河漕运,王晏节帅在晋州时,亦对他恭敬有加。” “是吗?” 萧弈近来看兵书,都说守城时,城中的豪强望族是最大的变量,因为这些人有可能为了保护家业而投敌,且有改变局势的能力。 必须慎重对待。 张仲文又道:“此外,还有平阳吕氏,唐末吕让公做过晋州刺史,在晋州根基深感;还有晋州郭氏,早年为李嗣源征战立功,以此得势。” 萧弈道:“把他们都请来,我想见一见。” 张仲文匆匆而去。 向训道:“使君,哪怕真走漏了些眾人皆知的消息,亦属常事。眼下这时节,使君若是想动晋州豪强,恐怕会引火烧身,倒不如好生安抚他们?” “我自有分寸。” 萧弈不必对向训解释,只让他处置民册,等豪强大户的家主们都到了,让他在旁看著。 “久闻萧使君大名,终得一见啊,老夫代晋州百姓谢使君筹粮之恩。” “孙公太客气了,晚辈到晋州还得请孙公多多支持。” “使君言重了,老夫不敢当啊。” “都坐下说吧,孙公请。” 孙汉筠鬚髮皆白,手持羽扇,虽无官职在身,却自有一股沉稳与威望,显然是城中豪强望族之首。萧弈坐下,不慌不忙开口,道:“今日请诸位前辈赏脸来,实为守城一事。” “使君但说无妨。” “今刘承钧来犯,我生怕诸位误以为这只是陛下与刘崇爭位战事、胜负与诸位无关。” 孙汉筠道:“使君误会了,说句不当的话,老夫效忠陛下时,使君还是个孩子。” “不错。”萧弈笑了笑,道:“孙公深明大义就好。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明白此理,我需说些更实在的,刘崇之所以敢出兵,乃因他已向契丹称臣,请契丹率五万骑兵南下助战,昔日石敬塘称臣、割了燕云十六州,今刘崇所据之地不过十州,诸位以为,他是拿什么向契丹许诺?” 孙汉筠嘆道:“想必一旦契丹入境,必劫掠百姓以充军费。” 萧弈道:“看来孙公明白这道理,城破了,我不过丟一条命而已。但诸位损失的却是满门身家。故恳请诸位与我同心,死守晋州,建功立业,往后同为大周的定国元勛。” “我等晋州人士,守土护乡,理所应当,自当尽心竭力!” “好!” 萧弈赞了一声,道:“我想把城中丁壮集中起来守城,少不得须徵召诸位的僕役护院,想必,诸位不会拒绝吧?” 这要求並不过分。 “自该如此。” 谈妥,萧弈起身,郑重一揖,道:“如此,我代晋州百姓深谢诸位。” 送走孙汉筠等人,向训摇了摇头,道:“使君高看他们了,下官敢打赌,他们一定不会把精锐的护卫交出来。” “不急。”萧弈道:“你先处置此事,儘快徵召他们府中下人,並把名册交给我。” 向训虽傲,做事却靠谱,用了两天,便把晋州豪强望族中徵召的民壮名册呈给了萧弈。 萧弈遂再次请孙汉筠等人前来。 “使君这一招,下官明白了。”向训道:“故意不谈河东细作之事,先拿掉豪强望族的武力,如此,使君要拿下他们,他们也无能为力,虽说高明,但他们还留了一手,恐怕不会太顺利。” 萧弈摇了摇头,道:“我並非这般打算。” “那是?” “一会你便知道……” 孙汉筠依旧沉稳,捋著花白的鬍子,甫一落座,便道:“我等已配合萧使君交出奴僕护卫守城,不知使君还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萧弈以坦率真诚的语气,道:“我是担心,你们的奴僕护院都被徵调了,万一遇到小股敌军偷摸入城,或是城中有细作作乱,危及到诸位的家小。” “使君公务繁忙,此等小事,不劳使君操心。” “如何会是小事?!” 萧弈加重语气,道:“刘承钧能趁晋州主帅调换、粮食运送之际动手,必是有人泄漏消息,保不齐就是城中细作,不能不防。” “这……” “我既相信诸位赤诚报国,也请诸位信我,能保护好你们的家小。”萧弈道:“恰好,王节帅离任之后,节度使府还空著,便將诸位家小一同安置於府中,再派一支兵马守护,定让诸位没有后顾之忧,如何?” 孙汉筠摆手笑道:“多谢萧使君美意,只是如此一来,难免不便,老夫看,还是不必了。”“不便?” 萧弈忽然脸色一沉,道:“我告诉你等何谓不便。战时不比平日,城中百姓全部都会集中安置,定时定量分发粮食,还有不少屋舍都会被拆掉。我不忍诸位家小辛苦,提供安全宅院予以安顿,精锐兵马予以保护。今日诸位若是不答应,待来日求我再安排出这般优渥条件,那才是真正的不便!” 这话几乎是摆明了威胁之意。 萧弈手握兵权,本可强行安排,如今已很给他们面子。 若不识趣,无非是杀一儆百而已。 “我们自能保护家小……” “住口。”孙汉筠严厉喝止了旁人,起身,颤颤巍巍揖了一礼,道:“老夫多谢使君照拂之恩。”“我等多谢使君照拂。” 如此,萧弈相当於控制了晋州城中的大户。 此举看似一件小事,其实却稳定了晋州的人心,保证了晋州不会有人心反覆的隱患,是守城的基础。果不其然,就在各个豪强望族的家小被集中保护起来之后的第二天,孙汉筠忽深夜拜访萧弈。这个登门的时间就很有深意。 “使君,老夫收到了一封敌贼射入城中的招降信,想给使君过目。” 萧弈接过信,却是看都不看,径直放到烛火上点燃。 恩威並济,示威之后就该施恩了。 见状,孙汉筠一愣,长嘆道:“昔年家兄降蜀,惜后唐朝中君臣没有使君这等胸怀,使老夫蹉跎半生啊。老夫家中尚有些子弟,想报效疆场,使君可將他们一併徵调。” 攻城战其实於无形中已经开始了,萧弈守住了刘承钧第一场攻势,攻的是人心…… 第301章 守城战备 “呕!” “好臭。” 南城城楼,萧弈正在做战备,门外传来了牙兵乾呕的声音,之后是几句交谈。 “今日带来的是甚工匠?” “不是工匠,你猜猜,他们做甚营生?” “莫非是挑粪的?” “哈哈,正是……进去吧,使君要见你们。” 很快,几个瘦小骯脏的身影畏畏缩缩地走进城楼。 萧弈从案牘间抬头,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稟將军,俺叫王金水,俺们几个里,就俺有名字,他们就有阿大、阿二这些称呼。” “挑粪的?” “是咧。” “缩著做甚?站起来,头抬起来。” “將军要俺们来,莫不是……要俺们出城送死吧?” 萧弈摇摇头,也不嫌弃王金水满身臭气,走到他身前,道:“我要用你做事。” “请將军饶命!” 王金水骇然色变,跪地大哭,道:“俺啥也不会,打不了仗,请將军饶命。” “挑粪会吗?” “啊?会,俺就会挑粪。” “那好,我要你將城中所有的粪水都收集起来。” “啊?啊!俺懂哩,是要熬金汤!” “嗯。” “嚇死俺了。”王金水擦了脑门,小声道:“可……俺也没这能耐哩,寻常就不过收几十户人家的粪水,哪能收得了全城?” 萧弈拿出一张地图,道:“我打算让城中百姓在固定的地方排泄,你们根据往日收粪水的经验,替我设置各个公厕的位置。” “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听懂了?” 王金水愣愣点头,之后摇摇头。 “回將军,俺听懂哩,可看不懂,俺能带路,告诉將军城中哪些地方粪水多……” “向训。” “向训?” 连叫了两声,才听向训小声地答道:“下官在。” “你带王金水等人,设置好公厕的位置,要考虑到军民用的方便,还要考虑到方便存储熬製金汤。”“传我命令,战时在公厕以外之处解手,视同触犯军法,必严惩之!” 一番安排,萧弈在城楼往下方看去,见王金水离开时昂首挺胸,如同他任命的金汤將军。 微微笑了一笑,他继续繁琐的战备。 晋州进入戒严,他颁布了一系列的条例,清点城中房屋,將流民、外城百姓迁至內城中的空屋、官舍、庙宇中安置;统一调配,每日定时发放粮食,安排各种守城相关的劳作;拆毁破旧废弃的屋舍,將木料石料收归军用;设置宵禁,一旦入夜,不许百姓上街;城中工匠也全都徵调,根据手艺安排不同事务,篾匠编织竹筐供大军挑土挑石、木匠就製造各种守城器械、石匠凿石修缮城防…… 萧弈想善待百姓,但善待不代表战时还得宽纵,他亲自督促规定的施行,异常严苛。 因他很清楚,稍有鬆懈,难保不会有军吏藉机欺压百姓。 在这样高强度的备战事务中,萧弈飞快地对晋州城的情况有了丰富的了解。 待到诸將军议,见王万敢捧著军册,半天没说清楚,萧弈起身。 “王將军,我来说吧。” “也没甚好说的,就是那么个情况……行,你说。” “好。” 萧弈看向诸將,道:“得益於王將军前期准备做得好,眼下刘承钧安营扎寨,无法就近找到木、石,唯有派士卒大老远拖运,进展缓慢。” “是这样。”王万敢道:“我们站在城墙制高点,能把敌军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起不了甚乱子。你等不必担心,在王相公的援军赶到之前,刘承钧小儿肯定是攻不下晋州的。” 萧弈道:“难处也有,敌军包围了晋州城,意在阻断我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繫。” 史彦超道:“使君,依你所言,刘承钧分兵四面围困,又没立好营寨木柵,我们趁他们立足未稳,夜袭如何?” 王万敢急道:“没必要冒险懂吗?他巴不得你出城哩!” “你名为万敢,这也不敢,那也不敢。” “直娘贼,老子说的是守城的正理……” “够了!”萧弈道:“现在说城中的粮食物资。” “听使君说。” “今城中人口、粮秣、器械已清点完毕,告知诸將,也好心中有数,知己知彼。坚壁清野后,迁入百姓加之原城居民,共三万八千七百余人,已徵调九千余民壮,负责搬运物资、修补城防;仓城粟、麦、糙米总计九万四千八百石,暂时无虞,但有一点,这批粮草並不仅是守晋州所需,而是备给三万禁军与河东决战之用;军械方面,先说守城器械,石匠日夜凿制滚石,已有上万块、擂木一千四百根,叉竿、鉤竿、铁蒺藜、鹿角等物充足,但火油不多了,此外是弓箭,州府武库原有黄樺弓一千二百张……” 萧弈侃侃而谈,如数家珍。 之后又说了城防修缮情况,哪里有裂缝需要修补,雉谍是否有被损,乃至城门他都亲自看去,认为门轴均要加固,包裹铁皮。 末了,萧弈道:“此外,城中水井共四十二口,已全部加盖上锁,派专人看管,每日定时供水,防止投毒,这点还请诸位將军严令部下,不得私开井锁。” “喏!” 这些,王万敢也许也心里有数,可没法如此有理条地说出来,自然无法比萧弈更服眾。 至此,史彦超、何徽看过来的眼神便有了更多的信服之色。 “使君,你如何对晋州这般熟悉?” “勤能补拙罢了。” “你可比王万敢强多了。” “哼。” 王万敢冷哼一声,但也没说什么。 史彦超又道:“使君,我方才说的出城夜袭之事,你如何看待?” 萧弈道:“十则围之,刘承钧兵力没有我们的十倍,却还这般围城,未必没有后手,你还要考虑到契丹兵马。” “还是使君考虑周到。” “王將军久在河东,想必也是有直觉。” “不错,我不过是懒得与这廝分说。” 萧弈道:“城中物资虽不算丰裕,但精打细算、合理调配,足够支撑到援军抵达,我等上下一心,晋州可保无虞……” “报” 忽然,有兵士匆匆跑进堂中,稟道:“王將军,南城有动静!” 眾人不敢耽搁,当即赶到南城。 登高而望,只见远处的敌帐附近有骑兵调动,扬起滚滚尘烟。 王万敢持著望远镜看了一会,喊道:“有信使来了,敌贼想要封锁。” “信使在哪?!” “那里!是我派去守蒙坑的人……需要派人去接应他!” 史彦超冷笑道:“你的人就知道要去接应,萧使君那夜在城外守城,怎么不见你派人去接应?”王万敢骂道:“你休要胡搅蛮缠,局势不同,那能一样吗?” 吵归吵,史彦超却道:“懒得与你多费唇舌,我率骑兵去接。” “好!” “儿郎们!隨我杀敌!” 说罢,史彦超向萧弈一抱拳,匆匆下了城楼。 事起仓促,城门一开,史彦超只带十余骑,如狼似虎地奔向远处。 萧弈立即下令麾下骑兵备战,做好隨时出城接应准备。 他站在城头持望远镜看去,只见敌营中陆续杀出更多兵马,对史彦超呈包围之势。 但史彦超確实勇猛,一根长槊上下翻飞,每有游骑接近他,都被他挑落在地,如此,杀破河东骑兵的围堵,奔来信使。 可惜,就在他们相距数步之间,河东骑兵赶上,一轮箭雨,將那个信使射杀了。 城楼上,王万敢猛拍头盔,大骂道:“该死!准备迎史彦超回来!” 然而,史彦超没有回来,依旧大杀四方,奔到那信使坠马处,抢过尸体,这才往回杀来。 这一番战斗规模虽小,却可见其人之勇猛。 怪不得一天到晚就要出城袭扰。 萧弈立即率骑兵接应,將史彦超迎进城中。 王万敢直接奔到那信使面前,拍著他的脸,道:“醒醒!醒醒!” 信使早已断了气,无力回信。 萧弈蹲下手,掰开信使放在胸前的手掌,从中摸出一封带血的军报,递给王万敢。 王万敢看过,愣了半晌。 末了,他把军报递到萧弈手中,道:“萧使君也看看吧。” 从不愿被萧弈插手军务,到此时主动商议,他的態度已有变化。 萧弈目光看去,军报上的內容很简单,但是用血字写成的。 “蒙坑寨危,速援。” 这次,王万敢没有颐指气使,而是与眾人商量著来。 因为他麾下大多都是步卒,很难派人救蒙坑,只能求助史、何二人。 “诸位蒙坑事关重大,关係到援军能否抵达晋州,不得不救,诸位意下如何?” 史彦超没有反驳,道:“当然得救!” 何徽道:“待入夜,我带人突围,直奔蒙坑。” 王万敢沉默半晌,抱了抱拳,以示谢意。 这三人此番难得意见一致,同心协力。 萧弈却感到事情不太对。 他望向城外那还未立起木柵的敌军营地,感受到刘承钧急切希望以最小代价拿下晋州的心情。“三位將军且慢,我认为,暂不必急著去救蒙坑。” “为何?!” 萧弈心中有种直觉,道:“我担心,这是敌军的诱敌出城之计。” “可万一是真的呢?” “那……试试便知。” 第302章 袭营 南城楼。 萧弈凭栏而望,试图看清远处的敌军营地有多少帐篷,但始终推测不出刘承钧分配了多少兵力在这边。“我担心,敌军为了顺利拿下晋州,设计诈我等出城,实则已布置了重兵在南边设伏。” 王万敢道:“倘若还有机会守住蒙坑,我们难道要坐视不理?” “简单。”萧弈道:“我们反其道而行,趁夜偷袭,但不攻南面,而攻北面。” “北面?” “不错,倘若敌军重兵齐结於南,则北面必空虚,其粮草輜重皆囤於北,则我等可趁机毁之;而若敌军主力尚在北面,正可趁敌军支援北面之时,派骑兵向南突围,救援蒙坑。” 王万敢粗重的眉头一拧,末了,道:“使君所言有理。” 史彦超道:“我带兵出城袭扰敌贼北营。” “好。”萧弈道:“除此之外,尚需备一支兵马在南城,隨时准备支援蒙坑,但,若是没有机会,万不可衝动。” 何徽出列道:“我来!” 城中除了萧弈一千殿前军,只有龙捷、虎捷两支禁军各一千五百兵马是骑兵,只能由他们上。萧弈道:“我在城北接应史將军,请王將军在南城楼盯著,判断是否该救援蒙坑。” “好!” “定战术吧。” 回到城中央的钟鼓楼,萧弈步入大堂,先铺开北城的地图。 他很关注刘承钧的大营,径直侃侃而谈。 “刘承钧为了观察到城池內的一举一动,在距离北城墙二三百步的位置,堆积了东、西两座土山,並在山上搭建高塔,如今虽只搭到一半,但日夜皆有兵士在窥探,史將军欲袭营,必先拔掉这两座瞭塔。”“放心,这不难。” 萧弈在地图上指了指,又道:“敌寨虽还没建好木柵,但刘承钧扎营很有技巧,设的是“梅花营』,分前、后、左、右、中五营,史將军打算如何安排进攻?” 史彦超俯身,细看了一眼,问道:“每个营有多少兵力?” “就是不確定,才需要史將军出城试探。” “哈哈。”王万敢道:“我看,他终日叫囂,真到了要用兵时,反倒屁都不会。” “问你了吗?闭嘴吧你!” 史彦超身后,一员偏將上前,道:“將军,依末將看,全军攻击敌军前营,吃掉前营,再攻中军。”萧弈微微摇头,若是如此,他不放心让史彦超出去闯营。 好在史彦超立即就抬起手,拧眉道:“不可。” 说罢,他向萧弈一抱拳,道:“我会以五百兵马径直攻击敌方中军,剩余兵马分作四路,分別攻前、后、左、右四营!” “为何?” “只攻击前营甚至中军没用,其余营盘没有受到攻击,指挥没有瘫痪,守將很快会组织兵马前来救援,將前营或中军团团围住,我寡敌眾,很快就会被射成刺蝟。” 看来,史彦超確实是有袭营的经验,抬手一指,道:“我主攻中军,为的是让它没办法向其它营盘传递命令,而中军兵马最为精锐,故而我率五百人。” 萧弈道:“你只有一千五百人,如此分兵,四路只有各二百五十人。” 史彦超道:“夜袭不看人数,只看谁先陷入混乱,只要能衝进去,放火、杀人,不必人多,而万一敌军有防备,再多人也没用。” “就依此战术行事。”萧弈道:“史將军务必记住,我一旦鸣金收兵,你不可久战,立即回城。”“好!我答应萧使君便是。” 萧弈身为行营都转运使,亲自为史彦超提供輜重。 他让龙捷军脱掉铁甲,改著皮甲,因铁甲容易发出声音,导致暴露,又太过沉重,影响体力;不带长武器与弓箭,每人只带精铁长刀,因是夜战偷袭,快速贴近搏杀,让敌人看到战友在面前被劈死,內臟、肢体乱飞,最能製造混乱;每人又带桐油两壶,为的是迅速放火;此外便是胡饼、火把、盲杆等物。值得一提的是,城中工匠还製作了牛皮灯笼,每伍发了一盏,用来照路。 牛皮灯笼就是在灯笼上加上牛皮遮盖,只鏤空灯笼底座,让光线只能从下方照出,防风防雨防暴露……到了傍晚,萧弈紧张有序地把物资都准备好,交到龙捷军手中,史彦超甚是感动。 “萧使君有心了,请受末將一礼。” “同心杀敌,不必客气。” “好!”史彦超道:“既准备妥当,二更造饭,三更出发。” “人手够吗?”萧弈道:“这样,我派百余探马先行,一则替你驱赶、肃清附近的敌方探马,二则沿你进军路线哨探,防止半路上大军被敌人埋伏。” “多谢使君,就怕连累使君麾下丧了性命。” 细猴在旁哈哈笑道:“史將军放心,俺是属苍蝇的,远远遇到敌军,俺就逃哩。” 事实上,萧弈並不仅是担心史彦超兵力不够,而是需要更能掌握战局。 准备就绪,夜幕降下。 二更天,细猴率百余探马先行,之后,城门再次打开一道缝,一千五百骑鱼贯而出。 萧弈也没閒著,命麾下兵马待命,隨时出城接应。 他独立於北城楼,望著远处的局势,同时,不断与南城传递消息。 牛皮灯笼的光在黑暗中偶然隱现,很难捕捉到。 终於,萧弈望见刘承钧的大营亮起冲天的火光。 “杀进去了!” 城头上诸將一片欢呼。 萧弈却沉著脸,他今夜虽未亲自上阵,反而更为紧张。 在阵前,战令下达之后只需要专心杀敌即可,此时却要顾全全局,儘可能地关注到每一个细节。“告知王万敢,史彦超已经攻到敌军大营,进展顺利,初步判断北营敌兵並不多。” “喏!” “报” “使君,王將军称,敌南营依旧火光寥寥,貌似守军不多。” “告诉他,敌北营四面起火,唯后营尚未起火,可见敌军正在拚命保护輜重。” “喏!” “报” “使君,东、西城楼来报,敌军遣兵支援北营!” “速派探马,报知史彦超此事!余下诸將,立即点兵,隨时与我支援。” “喏!” “询问王將军,敌南营是否有派兵支援北营。” “报” “使君,史將军派人来报,敌北营空虚,敌贼必在南面埋伏,请何將军务必不可出城!” “速往南城报於王万敢、何徽。” “报” “使君,王將军称,敌南营派遣出大量骑兵,正绕道东面,支援敌北营。何將军询问,眼下是否可派兵去支援蒙坑?” “不可。”萧弈果断道:“敌军故意示弱,目的就是引我军出南城,告诉他们,蒙坑必已失守,求援信从头到尾就是诱敌的陷阱。” “喏。” “传令史彦超,不管现在取得多大战果,今夜目的已然达到,命他立即归城……” “报” “使君,三面敌军正加快速度,向敌北营包围。” 情报不停传来,萧弈尚来不及处置,却见细猴匆匆赶回。 细猴的马匹几乎要飞起来,匆匆忙忙奔向萧弈。 “將军!” 萧弈知道是坏消息,抬手打断细猴说话,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再说。 “何事?” “敌军后援快到了……从北面来的,照得灯火通明,马蹄声如雷,兵马想必极多。” “契丹人?” 细猴道:“虽是夜里,但依俺看,八成是。” 萧弈转动吩咐道:“去请王將军来。” 诸將听他这般说,皆知他打算出城接应了,让王万敢来,就是看著北城门的,於是纷纷整理盔甲。萧弈也不多言,待远远见王万敢策马奔来,他翻身上马。 “隨我接应史彦超!” “杀敌!” 蹄声踏碎夜色,直扑北面。 前方,从东西两边匯聚过来的河东骑兵正在包围准备归城的龙捷军。 史彦超虽是得胜而归,可此时陷入重围,左支右絀。 萧弈当即下令,喝道:“铁牙,率左翼骑兵迂迴,攻敌薄弱之处;吕酉,右翼为我策应;其余人,隨我正面衝锋。” “咚咚咚!” 晋州北城楼的战鼓隨即擂响,激励己方士气。 包围中的龙捷军欢声大作。 萧弈亲自提枪衝锋,硬生生在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 史彦超趁机率军衝出,与他会合。 此时,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火光如银河铺展,马蹄声越来越近。 契丹骑兵来了。 萧弈果断道:“史彦超,你率残部先走,我来断后!” “不行!要走一起……噗!” 史彦超正驱马向这边来,嘴里大嚷著,忽然一口血喷出,溅在萧弈的马头上。 萧弈忙上前扶住。 只见史彦超手中长刀已杀得满是豁口,不知杀了多少人,再看他身上的盔甲被砍得七零八落,里面伤痕累累。 “受伤了?” “我……还能……战!” “范己,把他带回去。” “喏。” 萧弈转头一看,见史彦超麾下传令兵与旗手还在,道:“龙捷军听我指挥!向我中军集中!”且战且退,萧弈终於退到了城下一箭之地。 此时,天光已然大亮。 在他面前,契丹骑兵赶到百步之內。 萧弈枪尖指处,那些骑兵个个身著皮裘、头戴皮帽,手中挥舞著弯刀,胯下战马高大健壮。一桿大纛迎著旭日挥舞,绣著狰狞的苍狼图腾。 隨著契丹语的高呼,另一桿绣著汉字的大旗也被缓缓抬了出来。 “大辽彰国军节度使萧禹厥。” 第303章 晋州之围 萧弈在等龙捷军有序入城,也感受到契丹军没有做好强攻的准备,因此从容驻马,看著远处的纛旗下,一员契丹大將拍马而出。 那人当是萧禹厥,身材高大,气势如同山岳,没戴头盔,头髮披著,身穿缀乌金札片的皮甲,外罩皮裘,腰间束著腰刀,胯下一匹高大的战马,通体乌黑,唯四蹄雪白,极是神骏,趾高气昂。萧弈的战马阵亡之后,骑的马匹虽是晋州城中精挑细选,却不算特別骏,此时不由多看了几眼。“年轻人,报上名来!” 萧禹厥说的是生硬的汉话,声若洪钟。 “我要知道,我杀的第一个敌將叫什么名字!” “记住,杀你的人名为萧弈!” “哈哈哈哈!” 萧禹厥仰头大笑,接过一张弓,张开,瞄准萧弈。 两人之间隔著百余步。 这个距离,萧弈没有把握射中对方,但他不確定萧禹厥能否射中自己。 此时不能退,一退就输了气势,可继续驻马而立,又有丧命的风险。 两面盾牌挡在了他面前。 张满屯高声嚷道:“契丹狗!你若能射中爷爷的盾,俺赏你屎……” “嗡!” 一支箭钉在张满屯身前的盾牌上,箭羽微微颤抖。 契丹军阵中顿时响起震天呼啸,像是猎人围住了猎物。 待那声音弱下去,张满屯骂道:“俺话还没说完,赏你这契丹狗一托屎吃!” 顿时,契丹军中一片嘘声。 萧弈不再叫阵,淡淡道:“昨夜我军袭营,得胜而归,全身而退,萧禹厥想凭这一箭,就挽回丟掉的士气,可笑。” “就是!哈哈哈哈!” “得胜而归嘍!” “唱军歌!” “甲冑冷浸霜天月,烽烟漫捲故园雪。忆昔閭里多离散,白骨露野谁收管……” 城头上,再次响起了鼓声。 萧弈率著麾下兵马以凯旋之势缓缓退入城中。 城门“嘭”地关上,何徽立即迎了过来,重重一抱拳,道:“幸得使君识破敌贼诡计,否则我率虎捷军陷於城南矣;又得使君接应龙捷军入城,救史彦超一命,我代他谢过。” “史彦超如何?” “伤重昏迷了,使君放心,他身子骨硬朗,要不了两三月,又能生龙活虎。” “多派军大夫照看。” 萧弈说著,匆匆登上城楼。 抬起望远镜看去,只见刘承钧亦赶到城外,一桿杆大旗迎风招摇,上书“汉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汉太原尹”、“汉行营招討使”字样,威风凛凛。 但这些旗帜到了契丹大纛附近,主动往下降,摆得比契丹大纛低得多。 刘承钧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姿端正,远看有一股沉凝的不凡气度,可望远镜一移,一张脸竟是颇丑。 倒不是气质差,单纯就是五官不好看,小眼睛、塌鼻樑、下唇外翻,但举手投足间,彬彬有礼。萧弈听不到刘承钧与萧禹厥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刘承钧神情凝重、面露忧色,萧禹厥面容粗獷,十分不屑。 望远镜再一移,忽然,一张有些许面熟的脸庞映入眼中。 萧弈怔了怔,认出那是个女子,作契丹將领装扮。 他曾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在郭家,她是出逃俘虏,他追了她两条街;第二次是在准备逃出开封时,他化名展昭,与她一同被捉。 好像是……契丹阿不里公主之女,柳城县主? 此时,柳城县主正抬手往城楼上指来,对著萧禹厥说著什么,脸上带著气愤之色。 “萧使君。”王万敢道:“你怎么看?” “蒙坑想必已陷落,短期內恐怕不会有援军,敌军攻心、诱敌、劝降皆不成,接下来只能强攻了。”“强攻好呀!”王万敢哈哈大笑,道:“打硬仗,我才快活哩!” 契丹骑兵一到,萧弈这边自然不敢再出城袭扰,只求藉助守城优势,给敌军的重挫,待援军一到,围歼敌军。 刘承钧却颇有攻城的才能,战略转为强攻之后,並未立即附蚁攻城,一方面大造攻城器械、重建瞭望塔,另一方面,派人截断汾水支流,准备填了晋州城外壕沟。 萧弈每日登城望敌,眼见著护城河的水势一天浅过一天。 听闻此事,史彦超重伤未愈,却还亲自登上城楼,道:“你们在做什么?!得儘快派兵出城,摧毁敌军所筑河堤!” “放屁!”王万敢道:“契丹数万骑兵守在城外,出城就是送死!” “那你就眼睁看著他们填了壕沟?!” 王万敢道:“填?抽乾了河水,敢来填我先砸死他们的人。壕沟填了还有瓮城,等他们攻到城下,援军也就来了。” “萧使君,你说呢?” 萧弈道:“你得放他们到城下,才好杀敌,不是吗?” 一句话,史彦超抱拳道:“使君大才!” 王万敢气极而笑,道:“我说你就不服,使君说你就服,这不一个意思吗?!” 萧弈不理会他们爭吵,自去督促守备。 到了十月下旬,晋州城已被围了半个多月,是日清晨,萧弈正在城中央的钟鼓楼处置军务,忽听得城外一阵呼喝。 他若有所感,起身,立即赶到西北角的敌楼,只见將领兵士都聚在城头,指著城下吵吵嚷嚷。登上敌楼一看,护城河已经完全乾涸了。 “呜” 远处,號角悠扬。 无数敌军民夫如同螻蚁一般推著蛤蟆车,里面载满了土,奔向护城河。 城头上鼓声大作,弓箭手立即就位,各伍的指挥官们回来奔走,发號施令。 “放箭!” “嗖嗖嗖嗖……” 敌军民夫才进到城下一箭之地,诸多人就已中箭倒地,倖存者躲在蛤蟆车后面,径直將它推进壕沟当中,下一刻,他们失去了掩护,被射杀当城。 战爭的绞肉机开始运作。 相比起来,之前几场交战的死伤,只是九牛一毛。 护城河绕城一周,宽十余丈,敌军不可能填完,只在北城选了八处地方,试著填出一条通往城墙下的道路。 当日城下尸横遍野,交战到傍晚,刘承钧鸣金收兵,將尸体全都推进壕沟当中。 入夜,何徽率虎捷军保护,萧弈带民夫將壕沟中的蛤蟆车、土堆挖开,尸体焚烧。不多时,城头上王万敢击鼓警示,敌军有游骑前来夺门,只好又撤回城中。 双方你来我往,又是数日,敌军终於在濠沟上填出了几条道路。 到此时,城中诸將的配合也默契起来。 萧弈与王万敢各自分守一段被主攻的城墙,何徽则率军机动支援。 清晨,萧弈披甲立於敌楼,眼看著大櫓、木驴、衝车、云梯等等攻城器械开始向城墙下运来。既然通路是明確的,他自然事先设置了诸多陷阱,地面撒满了铁蒺藜,城墙边挖了壕沟,沟里插满尖刺,铺上土。 “嘭!” 敌军举著大櫓,冒著箭雨经过壕沟,踩住蒺藜、摔进陷阱。 木驴、衝车还未到城下,卡在了壕沟当中。 “砸!” 萧弈一挥手,石块轰然砸下,將敌军砸成血肉,將攻城器械砸得木屑翻飞。 他口中吐出的一个字,瞬间要了数十人的性命。 而近日,他所守的这段城墙下,死伤者已有上千,人命比杂草还要低贱。 就连视线,也始终是一种暗红色的灰濛濛。 “砸!” “嘭!” 萧弈目光落处,血色的视线中,看到了下方的战场。 那是一段夹在瓮城与马面之间的城墙,整体成“凹”字形,攻到城墙下的敌军不得不受到三面攻击,但敌军只能选择攻这里,因瓮城的门是侧开的,如此,衝车哪怕撞进城之后也必须转弯才能看到正门。总之,密密麻麻的敌兵就挤在他脚下,人头攒动。 像是蚂蚁一样,他每一道命令,都能杀死一大片人。 “铁勾。” 城垛边的兵士,甩下铁勾,猛一拉,敌兵惨叫著,像鱼一样被吊在城墙上,不停挣扎,血从被划开的肚子流淌,直到血流尽才死,震慑著其余敌人。 “篤篤篤篤……” 敌军的箭矢射来,被架在垛口上的厚布棚挡住,箭支掛在上面,成了己方的箭。 “倒金汁!” 烧滚了的金汁对著正在墙下架云梯的敌军当头浇下,烫得他们嚎啕大哭。 金汁虽烫不死人,但一旦被浇到,就会被感染,必死无疑,还是满受痛苦地死去。 萧弈已经学会了不眨眼,冷酷地看著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他看到还有敌军拥上来,试图把云梯架起来,那是底下有六个轮子的车,车上架著稳当的三角云梯,一旦推到城墙下,守军根本不能推翻。 “倒火油!” “点火!” 烈火腾起,带著悽厉的惨叫,直衝云霄,在天空中飘起一团乌烟。 天空中乌云沉重,忽下起了雪。 萧弈抬著头,任雪花飘飘荡荡,落在脸上。 他已在晋州城守了两个半月,数不清脚下埋了多少尸骨。 原来的盔甲已经破了,换了一副从旁的將领身上剥下来的,外面裹了一件不知从何处来的旧裘。他是真记不清这裘衣的来歷,此外,还有许多事都已模糊。 援军还没来。 在第二个月,王万敢还整天嚷嚷著“援军马上要到了”,可近半个月,萧弈再没听到这句话,似乎对援军已不抱指望。 脸上的雪花积了薄薄一层,萧弈听到有人在唤自己。 “使君,今夜过年,庆贺一下吧?” “今夜?” “是啊,腊月三十了。” 这是广顺元年的最后一天,在度过了看不到变化的、漫长而重复的日日夜夜之后,萧弈麻木的心忽然动了一下。 他预感到,这个年夜,或许会有变化发生…… 第304章 转机悄然发生 也许因为是腊月三十,今日攻城的敌兵比平时撤得更早一些,没到傍晚,便草草罢兵休战。萧弈抖落脸上的雪花,並用雪水擦拭了身上的血跡。 把自己拾掇得没那般嚇人了,他才往住处走去。 虽同居城中,他却已有数日不曾见张婉了,推门而入,张婉正坐在屋中缝製衣裳。 天冷得厉害,而城中已没了炭火,她裹著被子坐在那儿,一见他回来,露出惊喜之色。 可前一刻,萧弈还是看到她眼眸中藏著深深的忧虑。 他温柔地揽过她,道:“你还在害怕吗?” “嗯,妾身不敢瞒郎君,眼见城中粮食日渐消耗,妾身……很害怕。万一粮食告罄,兵士们会吃人,且从妇孺开始,这是乱世司空见惯之事。” “放心吧,还早。”萧弈道:“而且我不可能下那样的命令,你信我吗?” “信。” 张婉毫不犹豫地应了,身体放鬆下来。 可下一刻,她忽然一颤,反而更加紧张。 “怎么?” “郎君。” 张婉慌乱地拉著他的手,叮嘱道:“若城中缺粮,你不下令的话,兵士们饿急了会背叛你的,万不可因妾身而心软,妾身寧死,也不想让你失去军心。” 萧弈一愣。 她话里的关切与绝望,以及那一丝髮疯般的恐惧,让他感到挖心蚀骨。 守城愈久,萧弈愈明白战爭的残酷永远比他能承受的更甚。 他只能將所有情绪深埋心底,脸上掛著从容篤定又温柔的笑意。 “不用怕,我会贏的。” “可是……” “没有可是。”萧弈篤定坚决地道:“在粮食告罄之前,我就会贏。” “郎君安慰妾身。” “不,因为是我运的粮、我守的城,我心里有数。” “妾身明白了。” 萧弈感到张婉紧绷的身体再次放鬆了些。 唯一有用的安慰就是胜利,只有胜了,她的忧虑才会彻底消散。 “大年夜,今夜我们早些……” 廊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萧弈停下话语,转身往外走去。 “將军,王万敢请你到钟鼓楼议事。” “何事?” “敌军遣了使者来。” 萧弈讶道:“王万敢让使者进城了?” 萧弈眉头微微一皱,转头看向张婉,嘴角却扬起笑意,轻声道:“敌人撑不住了,待我胜了再好好陪你。” “好。”张婉神態安详下来,万福道:“郎君不必为妾身掛怀。” “走吧。” 萧弈大步往城中钟鼓楼走去。 钟鼓楼如今是坐镇守城、军议决策之处,四面皆有宽阔道路通向城中四门,一旦有战况传来,既能及时传递消息,诸將也能最快赶往城墙。 还未到,向训匆匆从其中迎出来,道:“使君,王万敢容敌军使者入城,恐有两种可能。”“说。” “或因围城日久,不见支援,他心生动摇;或因內外消息断绝,他是想了解外部情况,试图探知。”“你认为是哪种情况?” “下官请隨使君同往,为使君观察王万敢心意。” “嗯。” 进了钟鼓楼,只见诸校將都在大堂上,案上摆著简单的菜餚,原打算庆贺新年,此时却被敌方使者打搅了。 一见萧弈来,眾人纷纷起身,抱拳行礼,神色敬佩。 “萧使君!” “诸君,新春大吉,功成名就!” “使君大吉!” 萧弈大步登上楼梯,绕过二层长廊,进了议事厅。 入內,只见王万敢、史彦超、何徽、张仲文等人都在,且又在爭吵。 史彦超道:“你不知让使者入城,会影响士气吗?!” 王万敢道:“兵士不知城外消息,无端猜测,这才是最影响士气的!” 何徽道:“刘承钧既派人来,岂不能防著你试探,恐怕你已有投降之心!” “放你娘的屁!” “都別说了。”张仲文道:“萧使君来了。” 萧弈入內,道:“既然来了,让使者进来吧。” “好。” 很快,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男子被领了进来,团团一揖。 “见过诸位將军,在下行营记室参军崔溥,奉元帅之命,特来向诸位致贺新禧,愿诸位干祐五年顺天应人,前程似锦,官运亨通。” 王万敢冷哼一声,道:“我也祝你在广顺二年还活著。” 崔溥微微一笑,神態从容,拱手道:“今日乃除夕良宵,在下便开门见山了。我军已於潞州大破王峻,大局已定。诸位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实乃徒耗光阴,如今郭威势微,大厦將倾,还望诸位將军审时度势,早寻明主,自谋锦绣前程。” 他话还未说完,史彦超便拍案大骂:“狗贼!你休想谁我!” 王万敢眉头一拧,道:“我信你个屁,有本事编一编,王相公是如何败的?” 崔溥道:“王峻素以狡诈闻名,想必是料定诸位忠勇,足以死守此城,故而敢置晋州於不顾,妄图以此为饵,诱我大军屯兵坚城之下,他则率主力出潞州,欲取道高壁岭,奇袭我太原腹地。可惜啊,他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陛下乃百战之雄,岂容他在太行山中撒野?” 说到此处,崔溥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神態愈发从容。 “陛下看穿王峻奸计,亲率精锐伏於天井关,待王峻半渡沁水,我军伏兵四起,断其粮道,前后夹击,杀得尸横遍野,逆军精锐尽丧,王峻仅以身免,如今正躲在潞州城中,惶惶不可终日。” 何徽冷笑,道:“我们凭甚信你?” 崔溥道:“事实如此,容不得將军不信。”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面摺叠的战旗,摊开来。 只见那战旗已残破不堪,沾满鲜血,上面绣的確实是“大周行营都统帅王峻”字样。 萧弈目光一扫,只见厅中诸將脸色俱变。 崔溥抚须而笑,继而轻嘆一声,缓缓说道:“攻城两月有余,诸位之勇烈,在下已然尽知。然战场胜负,非一二棋子所能左右,大势已定,诸位又何必徒做无谓之爭?今日若能弃暗投明,儘早归降,尚可保全一城军民,安稳过此新年,想来城中物资匱乏,困顿已久,何不开关出降?元帅仁厚,必不薄待诸位將军。” 史彦超道:“契丹人仁厚吗?” “作此口舌之爭,何益?” 王万敢问道:“刘承钧能给我们怎么条件?” “王万敢,你……” 崔溥许诺道:“只要诸位將军愿降,每人官升三品,往后皆是社稷功勋,元帅必不食言。”王万敢踌躇片刻,道:“告诉刘承钧,容我等考虑几日。” 萧弈知王万敢或是诈降,抬手,止住史彦超、何徽说话。 他转身离开议事厅,在廊边向楼下大堂看去。 下方校將们纷纷抬头看来,眼神麻木,说不清带著何种情绪。 他们没什么想法,继续效忠朝廷也好,归降河东也罢,这般抉择既耗费心神,又需极高的判断力,所有人都太累了,无法权衡利弊,只愿听从號令,將领若降,他们便降。 身后,崔溥走了出来,边走边感慨。 “除夕佳节,你等何苦再受这般风霜战火之罪。” 萧弈反问道:“你很著急让我们投降吗?” 崔溥一愣,摆手笑道:“只是因为除夕佳节……” “除夕佳节。”萧弈道:“该庆贺一番啊。” 崔溥怔了怔,道:“庆贺?” “不错,借你的人头一用!” “什……什么?” “噗。” 萧弈话音未落,拔出佩刀,顺势斩下。 血喷涌而出,崔溥的人头滚落,轰然砸在下方的校將们面前。 “嘭。” 眾人皆是错愕。 “年关將至,双喜临门,我与诸位同贺!”萧弈昂然而立,朗声道:“诸位认为刘承钧为何派使者前来招降?因为,他撑不住了!” 说著,他擦拭了佩刀,收好。 “为筹备此战,陛下不惜血本,创酬纳法,命我运送军粮,故晋州守到今日犹粮草充裕,反观河东,每日所耗为我军八倍,而河东贫瘠,粮草需从韩信岭辗转运送至晋州城下,两个半月未能攻下晋州,时至深冬,他们已有了怯意!年节之际,刘承钧倍感为难,故而遣使求和,正是软弱表现!” “不错!”史彦超走到他身边,朗声道:“敌贼知要败,已乱了阵脚,今斩此獠,可喜可贺!”萧弈道:“我敢断定,攻守之势,已然悄然扭转,诸位且拭目以待。大胜之后,请诸位一醉方休!”“好!必胜!必胜!” 眾校將欢呼起来。 萧弈却不只是为了激励士气,而是真的相信自己的判断。 王峻大败?绝不可能,凭他对歷史走向的了解,他比旁人都更確定这一点。 他返身回到议事厅,凝视著地图,陷入思考。 王万敢问道:“使君何以断言刘承钧在骗我们?” 萧弈道:“当年,刘知远能入主中原,正是因王峻提出的战略,至於刘崇,好赌成性、鼠目寸光,岂能大败王峻?牛皮吹太大了。” “可若是如此,为何王峻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消息?” “因为,他在下一盘大棋,他的战略目的不是晋州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要吃下刘承钧、萧禹厥的主力,给河东予以重创。” 史彦超啐道:“哪怕如此,他岂能以我等为诱饵?!” 何徽道:“我必要上书弹劾他!” “弹劾他那是日后之事,眼下,我不得不承认,王峻的战略进行得不错,刘承钧恐怕已快到极限了。”张仲文沉吟道:“使君,除夕夜,士卒皆有思乡之情,刘承钧或许是想利用这一点,仅凭他遣使劝降,恐怕不足以断言他难以为继。” 萧弈道:“我们的士卒有思乡之情,他的就没有吗?何况我军同仇敌汽,他却要依赖契丹人相助,契丹人无利不起早,在此城下等了两个月,岂不躁?论粮食、士气、指挥,以及承受的压力,他处境比我们更难。故而,我认为转机很快会来,甚至,已经在发生……” 第305章 攻守之势 大周广顺二年,壬子鼠年。 正月初一,急促的战鼓声惊醒了萧弈。 他本以为自己睡过头了,转头看去,天还未亮。 今日敌军的进攻竞比往日还早些。 “啊。” 怀中的张婉也醒了,轻呼一声,惊慌又羞愧道:“妾身以为今日敌军会休战一日,昨夜都没让郎君休息够…… “放心,你这般娇弱,耗不了我多少体力。” 张婉大为羞涩,將脸蒙进被子里。 因如今朝不保夕的处境,她昨夜似当作最后一次般,与萧弈抵死缠绵。 在物资紧缺、粮食日渐消耗的处境里,本该儘量不动,保存体力,那般温存,算是奢侈之事。萧弈从温暖的被窝出来,感到凉意刺骨。 他迅速披上盔甲,匆匆往城头赶去。 天还在下著雪。 街道上,两个不懂事的稚童跑出来,嚷道:“过年嘍!” 有妇人追著他们,咒骂道:“还不快给我回来?!还过年?小心撞上兵士把你们吃掉!” 下一刻,两个稚童撞在萧弈腿上,嚇得哇哇大哭。 萧弈抬手想拎起他们,须臾,停下动作,和善地笑了笑。 “新年好。” 说著,他把手中的胡饼掰成两块,分別递在两个稚童手里。 妇人飞一般地扑过来,一把抱起孩子,匆匆跑掉了。 萧弈微微一嘆,白气飘在雪雾中。 年节短暂的轻鬆,也隨著这白气完全散去…… “杀啊!” “把敌贼杀下去!” “呜” 第一拨蚁附攻城的敌兵才被赶下去,敌军的號角又起。 萧弈能感受到,刘承钧急了,想必是时间不多了。 己方的情况也远不如之前。 城中伤药早已耗尽,兵士一旦受伤无法得到治疗,使得伤亡开始增多。 擂木、滚石也所剩不多,必须省著用,使得敌军的衝车有了更多撞击城门的机会;而敌军的云梯车却越来越多,每日总有几拨兵士能攀上城头廝杀。 此外,萧弈还留意到,年节之后,攻打西北段城墙的敌军主將换人了。 原本的主將是李存瑰,如今竖在远处的旗號上写的却是“汉行营兵马副使安元宝”。 安元宝似乎比较怕死,仪驾设在城墙两箭之地,四面都竖著木墙,不让萧弈看到其中情况。偶尔,萧弈能看到其中有木驴进出,运土搭建战台。 周行逢见状,大骂道:“娘的,敌將想窥探我们城中情况。” “不对。”萧弈举著望远镜看了许久,道:“他们运来的木驴是空的。” “可他们確实堆了土堆……狗贼,这猢猻在挖地道!” 萧弈皱眉,当即招来张仲文,问道:“敌军在挖地道,可有办法?” “有个土法子。” 张仲文道:“把大缸埋在地下,日夜派人监听,耳朵灵的老兵能准確判断出敌人从哪个方向挖来。”萧弈点点头,知晓这法子的原理,约莫是將大缸当作扩音器,放大地底的声音。 当世人的智慧,著实让他惊嘆。 “立即去办。” “是!” 如此,过了五日,一直没查到敌军的地道挖向哪段城墙。 萧弈难免忧心,日夜都待在城头上。 直到正月初六,他正在城头指挥战斗,张仲文匆匆赶到。 “使君,请你过去一看。” “周行逢,你指挥。” “喏。” 萧弈亲自跟著张仲文下了城墙。 在北城第三个马面旁边的一段城墙下,几个老卒正趴在地上,轮流附耳听缸中动静。 “就在那附近。” 张仲文边走边道:“眼下只有一口缸听到了动静,想必敌军只挖了一条,我们基本能確定地道的位置。” “没有错?” “都是军中耳力最灵的老卒,当不会有错。” “我听听。” 萧弈趴在地上,將耳朵贴到大缸上。 起初,並无动静。 他静下心来,屏蔽外界所有干扰,终於,听到一阵簌簌声,是铲子凿击沙石的声响。 又听了好一会,他耳力不错,经验却不足,还是不確定声音的位置。 “是这边?” 张仲文走到一处城墙下,道:“敌军必是从此处挖过来,八个老卒都听过,认为是这里。”“堵死?” “不。”张仲文道:“往往遇到敌军挖地道,该顺著他们挖地道的方向反挖过去,提前埋伏,等他们挖通的瞬间,全歼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放毒烟,有个老祖宗传下来的土法子,巴豆、硫磺、草乌、狼毒、砒霜、石灰,先在地道里点燃了,敌军必死无疑。” 萧弈点了点头。 可他又思忖了一会,却是道:“不,不用毒烟,我派一支兵马全歼他们,之后杀出去,偷袭安元宝。”萧弈遂命张仲文反向挖地道,之后,招过胡凳,吩咐道:“你挑选身材瘦小的精锐百人,埋伏在隧道中,一旦敌军挖穿隧道,立即杀光他们,待听到號令,从地道杀出,配合我夹击敌军。” “喏!” 张仲文密切监听著缸中动静,估算出敌军挖通地道的时间,让民夫在反挖地道时特意留下少许距离,把挖通的时间定在初八傍晚。 傍晚时,敌军经歷一日苦战,知今日无法破城,士气体力皆达到最弱,心里想的是收兵休整,是最好的出击时机。 是日,一切准备就绪,由周行逢在城头坐镇指挥,萧弈则率麾下骑兵,悄然列阵於瓮城,耐心等候。他闭著眼,对城外惨烈的廝杀声充耳不闻。 敌方的衝车一次次撞击著前方的城门。 夕阳渐渐坠下,悬於远处的山峦之上。 终於,张仲文赶来稟报导:“使君,地道挖通了!胡凳將军已带人杀过去。” “呜” 正此时,敌军的鸣军收兵声响起。 萧弈扬枪,果断下令。 “隨我杀出去!” 瓮城门突然打开。 前方,一辆衝车正卡在陷阱里,敌军兵士躲在衝车后躲避箭雨,正试图把衝车往回拉。 忽然见城门大开,敌兵转头看来,皆满脸错愕。 萧弈已策马至他们面前,长枪毫不留情地刺穿他们的身体。 “噗。” “……” 马蹄踏过一具具尸体,直扑安元宝的旗帜。 此时,安元宝的呼喝声响起,带著巨大的惊喜。 “竟敢出城?!” “良机!这是破城的良机!给我杀!杀入城中!” 鸣金声戛然而止,转而响起的是衝锋的號角。 “杀啊!” 城下敌军人数眾多,仓促之间重新齐结,向萧弈这支骑兵杀过来。 张满屯怒吼著,率军衝到萧弈身前,长斧乱劈,带起一蓬蓬鲜血。 河东兵被他们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嚇得连连后退,却被身后督战的刀斧手砍翻在地。 “不许退,全都杀上去!” “夺下城门!” 萧弈冷眼看著敌阵,面对十倍於己方的敌人,凛然不惧。 甚至,他任由敌军绕过他的骑兵阵列,衝进瓮城门当中。 “给我攻下城门……呃!” “放箭!” 周行逢的吼声在城头响起。 正当敌军的注意力全都集中过来之时,萧弈看到有人忽然跃到安元宝身边。 正是胡凳等人。 他们窜上指挥台,直扑安元宝,对著旗手、传令兵、牙兵、幕僚们一通乱杀。 “啊!” “啊!” 连续不断的惨叫声在安元宝周围响起。 之后,是安元宝猝不及防的惊慌大叫。 安元宝嚇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指挥,连滚带爬地从高台上翻了下来,跌落在泥泞中。 “保护我!” “护驾!” 来不及了。 很快,敌军大旗便摇摇晃晃,轰然坠落。 萧弈面前的敌军顿时大乱。 他长枪一挺,连挑数人,撕开一道缺口。 “杀过去!” 敌军很快溃散。 萧弈驱著溃兵衝到敌台,恰见胡凳带人扑向安元宝,將安元宝摁倒生擒。 “安元宝就擒!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城头上,顿时爆发出震天欢呼。 鼓声大作,庆祝著这场突如其来的胜利。 阵前擒敌,萧弈不再恋战,驱马回城,当即下令关闭城门、封死地道。 王万敢、史彦超、何徽等人闻讯赶来,个个惊诧不已。 “萧使君,我等只听说过用巨弩伤敌,还从未见过有人能出城活擒敌军大將。” “哈哈,使君真乃智勇双全,有万夫不可当之勇,我今日彻底服了!” 就连王万敢也嘖嘖称讚,道:“莫说他们,我也真服了萧使君了!” 萧弈没空与他们寒暄,亲自审讯安元宝。 他费这么大功夫,要的就是消息。 “萧弈,你太狡猾了,有本事你我正面单挑!” “安將军何必气愤?我走的是你挖的地道。你也不必想著瞒我,我已经知道了,你们急於拿下晋州,是因王相公的三万禁军已经到了附近,然否?” 安元宝一愣,惊呼道:“你怎么知道的?莫非是……我军中有细作?” 萧弈问道:“给你个活命的机会,回答我,我方的援军,过蒙坑了吗?” 安元宝闭上眼,长嘆一声,道:“尚未通过,元帅已命李存瑰率军前往蒙坑,与王峻对峙。”萧弈心中瞭然,怪不得近来一直没见到李存瑰。 王万敢、史彦超、何徽闻言,皆大喜。 “援军来了!” “直娘贼,王峻老儿可算来了。” “我们当派兵偷袭蒙坑,与王峻前后夹击李存瑰,则河东军必败!” 萧弈没有应声,而是看著地图,细思索起来。 末了,他缓缓摇了摇头。 若只为解救晋州,夹击蒙坑的李存瑰不失为上策;可若放眼大局,他却有了另一个想法。 第306章 定计奇袭 议事厅中安静了一会,眾人都在等萧弈阐述计划。 萧弈却只是看著地图思忖著。 末了,史彦超忍不住道:“萧使君,你儘管说,我等听你安排便是。” 王万敢眼睛一瞪,张了张嘴。 “你凭甚代我作主=.………” 声音渐小,最后,王万敢把话吞了下去,乾脆对萧弈一抱拳,道:“罢了,我也是服了使君,儘管吩咐便是。” 萧弈沉吟道:“王峻利用我等拖住敌军,终於等到敌军人困马乏、粮草告竭、士气低落,如今他终於进兵蒙坑。那,他最担心之事,是什么?” 王万敢道:“他肯定是担心,不等他赶到,晋州已经陷落。或是蒙坑地势险峻,他无法顺利行军。”萧弈摇了摇头。 何徽想了想,道:“他是怕敌军跑了?” 史彦超道:“不错!怪不得他不早来救援,为的是钓住敌军,刘承钧眼看晋州就要攻下,自然不捨得走。” 何徽道:“於他而言,最好是能全歼敌军,俘虏刘承钧、萧禹厥,那才是不世之功!” 王万敢嗤笑道:“他已然办不到了,敌军全是骑兵,且据守蒙坑,一旦战事不利,难道还不知道跑不成?我看王峻老儿能做的,顶多就是攻过蒙坑,嚇退刘承钧小儿。” 史彦超道:“想必,陛下念著与他的交情,少不得要给他一个大功,却劳我们在晋州城苦守这许久。”“真他娘的!” 骂著王峻,他们倒同仇敌汽起来。 萧弈沉默著,隨手拈起一块小石子,摆在地图上,问道:“倘若,我们拿下此处,敌军还退得了吗?”王万敢、史彦超、何徽等人俱是一愣,面露惊愕之色。 “如何能拿下雀鼠谷?!” “是啊。” 张仲文眼睛一亮,道:“若能拿下雀鼠谷,则敌军粮道必断,八万大军困於此地,很快就会因为缺粮而军心涣散。” “届时,敌军向北难以攻克一夫当关的险隘,向南无法越过蒙坑天堑,则必败无疑。” “若真能堵住北面险隘,自然是瓮中捉鱉,必可全歼敌军。” “不世之功啊。” 何徽摇摇头,嘆道:“可问题是,城外敌军重重包围,我等想出城都难,如何拿下雀鼠谷?”“也是,即便轻骑突围,赶到雀鼠谷也是人困马乏,又如何能守住?” “没有关城营寨依託,粮草、輜重,亦不可能带过去。”王万敢遗憾一嘆,道:“想得再美,这办法绝不可能成!” 萧弈始终凝眉思索。 所谓的不可能,是一个又一个困难累加而成的。他想试试,若抽丝剥茧,能否把这些困难都解决。良久,他轻轻推了推地图上的小石子,將它往北面稍移了一点点。 “那,若是再拿下韩信岭高壁铺,便可与雀鼠谷互为特角,並依託关城驻守啊?” “可如何能抵达高壁铺?”何徽道,“是啊,一旦突围,敌军势必紧追不捨,岂会容我们轻易奔袭高壁铺?” 萧弈吩咐道:“把吕小二招来。” 不一会儿,吕小二到了。 萧弈问道:“你可知有甚小路能避开城外的敌军去往韩信岭上的高壁铺?” “使君可记得,小人说过的豁都沟、峨帽塬有小路到蒙坑?” “自然记得。” “那野路再往北走一段,便从吕梁山余脉里穿过,再翻过一道悬崖,就能到韩信岭,小人以往去河东贩盐,走过这条路,可险了。” 萧弈问道:“这段路有多远?” 吕小二道:“一百二里余里哩。” 如此,萧弈在地图上画了从蒙坑西边穿过豁都沟、峨帽塬前往韩信岭的路线。 史彦超道:“如何突围到峨帽塬呢?” 何徽道:“可在夜间故意向蒙坑出兵,佯装攻打李存瑰所部,届时,敌军必以为我等乃为与王峻前后夹击,放鬆对西北方向的警惕。” “好!值得一试!” “別急,即使能绕过敌军,如何能攻下高壁铺?” 萧弈想了想,道:“把安元宝带来。” 安元宝缚著双手,被押入厅,傲然昂著头,似想表现得有骨气些,眼神却不敢与萧弈对视,显然是想求活的。 可以理解,这年头,谁愿意因为效忠旁人就丟了性命?刘崇才当几天皇帝。 这次,萧弈没有嚇安元宝,而是拿过一件不知谁丟在板凳上的皮裘,亲手给他披上。 “安將军,此前你助紂为虐,大周不会怪你,毕竟你身在太原,不得已。如今却正是弃暗投明,顺从大义之时。” “唉!” 安元宝垂下头,想了想,还是顺著这台阶下来。 他长嘆一声,道:“我何尝不知刘崇无德,远不如郭公明睿,奈何家小都在河东。” “放心。”萧弈道:“待我全歼河东兵马,活捉刘承钧,刘崇必不能久,岂能牵连到你的家小。”“这……萧郎,你要全歼……全……” “来。” 萧弈一拍安元宝的肩,让他坐下,道:“与我等说说高壁铺的情况,记你一大功。” 安元宝怔了一会,缓缓伸手,接过那一支笔。 忽然,他身子一颤,瞬间想通了一般,侃侃而谈起来。 “因韩信岭地势险固,是太原通往晋州的咽喉,陛……刘崇僭立之初,下令修缮加固高壁铺,寨墙皆用山石、黄土夯筑。寨內布局分四层,外层为寨门、拒马、士兵营房;二层为军械仓库、马厩;三层为粮仓;里层为军使府。寨北有高壁墩,建於高处,上有瞭望塔、锋火台……” 萧弈眼看著安元宝画了高壁铺的地图,对城寨布局有了了解。 “继续说,兵力多少?” “总驻军四百二十人,皆河东精锐乡兵,归义胜军辖制,主將为周承业,副兵马使二人,分別是刘埂、屈彦超。” “粮草呢?” “粮草分两仓存放,可存粮千余石,今刘承钧与契丹兵马所用粮草,皆经由高壁铺转运。”“你也隨我走一趟吧。” “什么?!” 次日,夜幕降下。 萧弈亲自检查了张婉身上的皮甲,用煤灰將她白皙的脸庞抹黑。 因张婉一定要隨他前去,也確实能吃苦,他最后就將她带著了,想著倘若回不来就一起死,也省得她困在城中忧虑不断。 戌时,率著麾下兵马赶到南城,何徽已经带著虎捷军列阵在前等候了。 虎捷军依旧披重甲、执长兵器,殿前军的装备却与往常不同,全披著轻便的皮甲,一人双马,没有带长武器,带短刀、骑弓,以及三五斗粮草,空马上则背著些绳索、牛皮灯笼等等杂物。 两支兵马交匯,双方无声地挥动了令旗,城门打开,骑兵向城外涌去。 虎捷军的马蹄踏雪,发出咯吱声响。萧弈的殿前军却用布包裹了马蹄,声音轻盈。 “射杀敌方哨探!” “喏!” 虽有探马先行清道,他们还是引起了城外敌军的注意,纷纷包围过来。 萧弈下令道:“跟紧虎捷军!只许放箭,不许与敌兵近战!” 何徽亦是猛將,很快杀穿了城外包围的敌军,直扑蒙坑。 奔到子时,前方火光大亮。 李存瑰的兵马拦了过来,不停呼喝著。 萧弈勒住战马,抬手一挥。 “吕小二,带路。” 殿前军立即悄然拐向西面,直扑豁都沟。 不多时,南面隱隱传来了廝杀声与呼喊声,火光冲天。 何徽故意在大造声势。 待声音渐远,萧弈等人已到了豁都沟的入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希望雪再大些,盖住他们留下的马蹄印。当然,即使被发现了,想必敌军也会认为他们想绕过蒙坑与王峻匯合。 “使君,前面便是豁都沟。”吕小二道:“道路可陡、可窄,只能单人单骑过,今夜雪大,得格外小心“下马,脚下留意。” “前面是陡坡,踩准雪下的石块,莫滑倒。” “把绳子拉开,牵著绳走,莫走丟了………” 漫天飞雪遮挡了视线,能见度不足丈余,积雪没过了脚踝,深的地方甚至没过了小腿。 萧弈把张婉放在他马上,牵马走著。 他只觉寒意浸过裤子,冻得他牙齿打颤,身后,却没有一人敢出声抱怨。 走到快天亮,他们终於走出豁都沟。 前方,峨帽塬地势相对平坦,但狂风肆虐,雪粒打得人睁不开眼睛。 又小半个时辰,终於走进一片密林。 萧弈下令隱蔽休整,补充体力,检查装备,士兵们互相揉腿活血。 他是最后一个得以休息的,坐在树干下,掏出乾粮就著雪吞咽下去。 吕小二凑过来,赔笑著,问道:“使君,可还吃得消?” 萧弈道:“我走过太行陘,与这也差不多。” “小人倒没走过太行陘,想著那好歹算是官道,有路嘛。” “世上本没有路,走得人多了,就成了路。” “不愧是使君,开口就是不一样。”吕小二笑道:“前方路虽难走,可有小人在,使君就不用怕最大的麻烦迷路。” “此次回来,给你个官当。” “真的?!” “君无戏……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休整到太阳出来,天气终於暖和了些许,队伍继续出发,向吕梁山余脉前进。 第307章 高壁铺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吕梁山,雪后初晴,天光澄澈,群山覆著白色的厚雪为被。 天明,吕小二像猴一般爬上一棵树,指著前方道:“使君,翻过前方那个高崖,下面就是韩信岭。”张满屯大喜,道:“好哩!那今夜俺们能在高壁寨过上元节!” “別急,我看看。” 萧弈把望远镜掛在脖颈上,与细猴等人攀爬悬崖,扫掉岩石上的积雪,颳了刮靴底,小心翼翼地站定。好高! 仿佛置身天上,俯瞰著大好河山。 山势起伏,尽皆覆雪,江山如画,美不胜收。 他所站立的这片悬崖与地面的落差极大,风吹动他的衣袂,让他担心自己会被吹下山崖。 拿起望远镜看去,吕梁山余脉与太岳山余脉之间是汾河河谷,夹於山谷当中的峻险山隘便是韩信岭了。半山腰上的军寨自然是高壁铺,透著几分肃杀。 高壁铺背倚陡峭山体,面朝下方的河谷要道,地势得天独厚,寨墙高大坚固,垛口有守军持弓箭守卫。目光移向寨北,高壁墩矗立在韩信岭制高点,上置一座瞭望塔,数了数,大约有二十余人驻守,正蹲在一处挤著取暖。 萧弈观察著,认为守军未经歷战事,在这寒冷天气里颇为懈怠,並非无机可乘。 “將军。” 细猴摸过来,小声道:“那有棵树,繫上绳索,俺能顺著攀下山崖,摸到那边高壁墩去,居高临下一衝,定能拿下寨子。” “但有几个问题,不是所有人都能攀下去,马匹更无法下去,意味著人少,没有輜重,即便拿下高壁墩,也无法攻下寨子,没有食物、箭矢补给,守著墩,也一天都撑不住。” “这……” “下去说。” 回到背风处,萧弈招过诸校將,先把安元宝画好的地图摊开,添上了他观察到的有用情报。之后,他向吕小二问道:“除了从悬崖过去,还有没有路能通向高壁寨。” “有哩,穿过树林,向东边绕小半日,便能到河谷。但这条路接著官道,通高壁铺的寨门,使君一去,就会被河东探马撞见。” “能走马吗?” “能。”吕小二提醒道:“可那地势,连小人也知道,正面定是攻不下的哩。” 萧弈思忖了一会,道:“细猴,你率一百人,攀下悬崖,姑且待命,待听到寨子中有动静,再拿下高壁墩,能做到吗?” “能!” “范巳,你带一百人,隨我与安將军一同前往高壁铺,诈开寨门;铁牙,你带著其余人押后,待我们一进寨门,立即衝杀上来。” “喏!” 唯有安元宝嚇了一跳,惊道:“我也需前往高壁铺?!” “不错,刘承钧不会这么快就广而告之他的副兵马使被生擒。故而,周承业不知你已倒戈,听闻你来,必开寨门相迎。” “可是。”安元宝道:“可是我……不擅瞒天过海,我实在……” “没关係,我演技很好。” 萧弈篤定地拍了拍安元宝的肩,道:“记住,从此刻起,我就是你的牙將,杨业。” “別对我拱手,你是我的將军。” “是……哦……嗯,本將知道了。” 眾人休整进食,检查弓箭武器。 萧弈留了二十余人在此处看管剩下的马匹,持望远镜盯著高壁寨的动静,隨时给出信號。 休整完毕,萧弈带著安元宝、范巳,先行出发。 行至近午,绕过树林,终於抵达河谷西侧的官道。 “什么人?!” 很快,一队河东探马赶上前来。 萧弈眉头一皱,上前喝道:“行营副兵马使安將军奉元帅之命,前来督粮!还不速带將军去见周承业?!” “阿……是!请安將军隨我等来。” 眾人隨著官道向寨门而去。 路途看著近,走著却远,足足两刻,高壁寨的寨门才矗立在眼前。 萧弈暗忖,如此一来,张满屯能赶到支持的时间就比预想中要久了。 然而,寨门並不打开。 “来者何人?止步!” 探马上前喊道:“行营副兵马使安將军奉元帅之命前来督粮。” “等著。” 萧弈抱怨道:“天这般冷,还不让將军入城?!” 这话,他是在提醒安元宝。 安元宝会意,装作被冻得不停搓手。 过了一会,一位將领出现在寨墙的垛口处。 “安將军?” “周承业,你还不放本將入寨?!” “如今晋州战事吃紧,军规严苛,安將军可有元帅手令?” 萧弈微微一怔,余光瞥了眼身后的兵士,推测是他们嚇到了周承业。 安元宝错愕道:“直娘贼,周承业,你连我都认不得了?!要甚手令?” 周承业在垛口处拱手赔笑,道:“安將军今日带的兵马却都面生得紧。” 萧弈听了,抬头向他看去,冷冷一抱拳,道:“杨业,本是刘无敌麾下,幸得安將军赏识,擢为牙將。” 周承业道:“我此前不曾见过杨將军?” “那你见过我的枪吗?!” 萧弈佯怒,一夹马腹,上前,隨手夺过一名守卫的长矛,扬矛一指周承业,矛尖在瞬间刺出无数下,又像是只刺出一下,正是梨花枪法。 “你等转运粮草已迟,还敢拒安將军於门外,不怕被治罪吗?!” 周承业面带苦笑,道:“安將军稍待。” 过了一会,寨门內侧传来一阵动静,木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周承业身著鎧甲,带著十余名牙兵走了出来。 “见过安將军,方才末將无礼,还请將军恕罪。不过,兵马入寨须有手令,安將军身后人马不少,恐怕萧弈道:“进不进寨都无妨,將军还要儘快向元帅回稟。只问你,粮草为何迟迟不运来?!”“高壁寨不產粮,只是负责转运,近来太原运来的粮愈发少……” 周承业正说到这里,忽然,有鼓声突兀地响起。 “咚” 只一声鼓,响得突兀,结束得戛然而止。 周承业转身,抬首,向北面看去,道:“墩上如何回事?” “將军,想必是墩上的守卫不小心敲了一下鼓。” “不小心?” 周承业反问了一句。 萧弈目光落处,却见到了周承业眼眸中的沉思之色。 他当机立断。 周承业道:“墩上莫非是见了……嗬嗬嗬…… “噗。” 萧弈不待周承业一句话说完,长矛径直贯穿了他的脖颈。 血溅了安元宝满脸,他愕然转头看向萧弈,喃喃道:“你这……” “周承业叛国,安將军奉命除奸!其余人等,投降不杀!” “嗬……守寨!” 周承业双眼圆睁,喉间嗬嗬作响,竟是双手死死攥住矛杆,用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呼喝。 萧弈手腕一转,挑起长矛,周承业这才气绝,瘫倒在地。 变故突生,高壁寨兵们惊怔了一瞬,有人嘶吼著扑了上来,有人转身就去关寨门。 “夺门!” 萧弈驱马前冲,长矛刺穿一名寨兵,一推,接连串起三个寨兵,同时摔在地上,发出悽厉惨叫。“杀!” 范巳带著一百殿前军衝来,强夺寨门。 寨兵只是乡兵,岂能及殿前军精锐,很快被杀得满地流血。 可寨子里毕竞有四百余人,很快,两个副军使就开始组织守备。 “安元宝反了!守寨!” 萧弈目光看去,只见里面还有一层木寨,大门已经要关上。 与此同时,还有一道狼烟从寨子中央冲天而起,想必是通知別处的守军,高壁寨遇袭了。 “儘快夺寨!” 廝杀愈发激烈。 约莫过了一刻钟,张满屯终於率兵马赶到。 城中两个副使见原来攻寨的不是只有百人,立即有一人投降。 “我降了,罪將刘域,愿降!” 安元宝大喝道:“屈彦超,你还不降?!” “儿郎们,隨我守住里城!”屈彦超大吼道:“敢降者,待契丹大军杀还,连累满门老小!”“狗贼!受死!” 张满屯大怒,提刀就向屈彦超追去。 屈彦超却依託著寨子中的防御,边战边退,拖延时间。 “隨俺来!杀了这顽抗之敌!” 萧弈盯著屈彦超的身影,皱了皱眉,吩咐麾下儘快攻下里层,灭了狼烟。 却见前方,屈彦超刚跑进里寨,迎面一个瘦小的身影与他撞上,手里拖著一柄大刀。 “哈哈,铁牙哥,看俺的!” “噗。” 一声响,一颗人头滚落在地。 张满屯上前,提起头颅,高高扬起,吼道:“谁还敢负隅顽抗?!” 余下的寨兵见状,再也没了抵抗的勇气,纷纷弃械投降。 萧弈朗声喝道:“封锁寨门,敢逃者,格杀勿论!” “是!” 他大步登上城垛,只见十余寨兵正仓皇向远处逃窜,隨手一伸,便有弓箭递来。 “嗖!” “放箭!” 范巳亦跟著下令放箭,將逃窜者尽数射杀。 很快,寨中的黑烟被灭掉。 “嘭。” 寨门被重重关上。 夕阳余暉洒在高壁铺的寨墙上,映著墙上的血跡,显得格外残酷。 萧弈登上高台,向南眺望,山川聚合,如同一个彀。 今日一战,河东与契丹八万大军,已尽入他彀中。 第308章 骗粮 萧弈登上城垛,俯瞰著高壁铺。 东、西两边都是飞耸入云的高山;北面有山顶的墩堡挡住视线;南面,河谷尽收眼底。 寨子中,细猴与张满屯正在爭执。 “铁牙哥,你太过分了,俺杀的敌贼,你凭啥捡了人头大喊大叫?” “俺高。”张满屯理所当然道:“俺举起来,旁人才看得见,才能镇住敌兵,你不到俺的一半,声音又尖,能济得什么事?!” 细猴道:“俺能提著人头爬到你肩上喊!” “瞧给你能的,俺让你爬了吗你就敢说?” “铁牙哥未免太小家子气,行军打仗是为自己吗?还不让俺爬。” “你不小家子气,一个破头,说到现在,俺举得还嫌腥气。” 萧弈叱道:“都闭嘴,铁牙,把俘虏押解收编;细猴,带一都人占据山顶墩保;范巳、吕酉,带人控守寨子、隘口个个要处;花嵇、冯声,你们清点物资。” “喏!” 周行逢上前道:“使君,我麾下都是些新兵卵子,伤亡最重。得从俘虏里整编些人,此番得让我先挑吧?” “都是河东乡兵,你能用吗?” “看著不孬。” “你能降得住就行。” “使君放心便是……” 很快,花嵇就把仓中的粮食大概清点出来。 “使君,清点寨中粮仓,高壁铺现存粟米、麦面並杂豆,合计约三百八十余石,我等麾下近千將士加上三百余俘虏,仅够支撑七日之用。” “太少了。”萧弈沉吟道:“这点粮食,不足支撑到全歼刘承钧。” 安元宝想了想,低声道:“使君,我有个办法,將俘虏全都杀了,再省一省粮食,想必能多守五日,足可撑到王相公与敌军决战。” 花秘愕然看向他,讶道:“你……” “我为使君谋划,不敢有一丝私心。” 萧弈摇了摇头,道:“眼下,刘承钧军中无粮,高壁铺也不可能只备这点粮草,河东必然还会有粮运来。” “使君高见。”安元宝道:“末將竟连此事都忘了。” 花秘道:“可今日城中放出狼烟,敌军恐怕已经知晓高壁铺遇袭。” 萧弈想了想,道:“去把刘壤押来。” 到军使府大堂坐下,很快,刘壤就被摁在堂中。 “高壁铺副军使刘域,见过大周使君。” 刘壤趴在那儿,贼兮兮地四下打量,最后,目光落在萧弈身后的吕小二脸上,发出“呀”的一声惊呼。“你……我们是否见过?” 吕小二道:“俺家哥哥便是解州响噹噹好汉,严铁山。” “自己人啊!”刘壤想起身,又被摁倒,连忙赔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嘛。我与严大当家的可是过命的交情,还请你替我美言两句,嘿嘿,美言两句。” 吕小二挠了挠头。 “使君。” “隨我过来。” 萧弈转过屏风,问道:“刘壤是继颗和尚的人吗?” “回使君,小人不知这些,不过,哥哥早年贩私盐就与他打过交道哩,和尚是去年才出山的。”“嗯,把他喊过来。” 待刘壤趋步过来,萧弈忽轻声问道:“认识继颗和尚吗?” “谁?” 萧弈暗忖,看来是不认识,那利用完之后,此人便可以杀了。 然而,刘壤却小声问道:“使君说得,莫非是……刘继颗? “识得?” “识得识得,他是我的族中兄弟。” “哦?你也是桀燕后人?” “不瞒使君,这是我的秘密,我从未告知旁人。对外,我一向是冒充汉氏宗亲。” 萧弈审视了刘壤一眼,问道:“继颗和尚可有交代过你什么?” “有,他说要將私盐整合,让我往后听他安排,少不得一份富贵。” “然后呢?” “他便南下河中去了,说待战事结束,带我去太原见几位大人物。” 刘壤大概也意识到了什么,显得热络了许多,眼中有种劫后余生的惊喜,搓著手,问道:“使君,你与刘继颗…… 萧弈摇摇头,问道:“河东下一批粮草什么时候运过来?” “依理而言,早该运过来了,已经迟了十多天。” “我问你,具体何时会运来?” “是是,想必隨时……” “使君!” 花嵇忽喊道:“瞭望塔看到北面官道有许多车马来了,望不到头,数量很多。此外,还有两骑快马先行赶来。” 萧弈脸色凝重,快步出去。 “是粮草?” “该是。” “立即把城中的血跡清理好,让我们的人换上敌兵衣服。” “喏!” “让弟兄们隨时准备作战。” “喏。” “刘壤,你隨我去见来者,告诉他们,周承业去南边巡视了。” “別紧张,表现出高壁铺中无事发生的样子。”萧弈冷声道:“但凡露一点端倪,我杀了你。”刘境嚇了一跳,忙道:“使君,我是自己人……哦,使君放心,我一定不会露馅!” “別叫使君。”萧弈道:“记住,现在我是你的牙將,杨业。” “是,使……杨业。” 赶到高壁墩时,夕阳已完全被远山遮住。 天地间还有一点余光。 两骑刚刚奔到,被细猴拦下。 “做什么的?!” “我等乃霍州走马承受,万进,奉前营粮料使之命,为粮纲开路。高壁铺速整仓廉、热水、草料,不得有误!” 萧弈悄然推了刘痰一下。 刘壤上前,昂然道:“我乃高壁铺副兵马使刘壤,现已得知。” 万进道:“傍晚时,我们远远看到高壁铺里有一道狼烟升起,是怎么回事?” “什么狼烟?”刘域道:“那是炊烟,谁家傍晚不生火造饭啊?哈哈哈。” “原来如此,周军使可在?” “他到南边巡视去了。” 万进挥挥手,对手下吩咐道:“你回去告诉魏使君,高壁铺无恙,正常转粮……开门吧,我进去歇一萧弈看著另一名骑士准备调转马头,点了点头。 刘墙这才道:“开门!” 寨门打开,万进入內,另一名骑士策马而去。 “运粮可真是个苦差使。” 万进伸了个懒腰,道:“刘军使,上元安康啊,听说你在高壁铺里藏了几个妇人,让我也享受享受。”“没有的事,哈哈,上元安康。” 刘坡有些紧张地向萧弈看来。 萧弈侧过头,示意他不可事事请示自己,下一刻,胸口被万进用肘戳了一下。 “瞪你家刘军使做甚?!新来的就是不懂规矩,欠收拾。” “末將知错。” 萧弈回头一瞥北面官道上渐渐远去的骑兵,心想若此时杀了此人,万一有惨叫声传过去。 再等等。 “等等。”万进忽伸手捏他的脸,调笑道:“莫非刘军使藏的是俊后生?哈哈……” “你快鬆手。” 刘壤骇然色变,伸手就拨开万进,骂道:“你別闹,什么你都敢摸。” “哈哈,紧张甚?摸了你的禁臠不成?” “可別说了!” 萧弈冷冷一笑。 万进吊儿郎当地一转头,看向下方的高壁铺,眯了眯眼。 天已经快黑了,这廝眼力却好,竟喃喃了一句,道:“看这样子,莫不是……刚打过仗吧?”萧弈道:“你看错了。” 万进道:“我怎能看错呢?那些人好像是在扛尸体啊,不对……” “噗。” 萧弈径直拔剑,一抹,割断了万进的喉咙。 万进嘴里的话尚未说出来,发出“嗬嗬嗬”的气声。 血溅在刘壤脸上,刘壤嚇得摔倒在地,一个激灵,跪在萧弈面前,道:“使君饶命,使君饶命!他都是乱说的!” “起来,粮料使马上就要到了,別露馅。” “是是是……我我我……” “前营粮料使,你认识吗?” “认识,叫……卢朴。” “他为人如何?” “很……很精明。” “没时间了,把脸擦乾净,尸体搬下去。” 很快,卢朴就带著河东的粮草到了。 刘坡亲自迎出北寨门。 “卢使君,许久不见啊,这趟粮食,运得可比约定的时日晚了许多。” 卢朴嘆道:“能將粮食运来已是不错了,三个月没能攻下晋州,河东原本存粮就不多,如何养得起这么多军队?” “是啊,国事艰难。”刘埂应道:“快把粮食往寨子里搬吧。” 粮车络绎不绝地运了进来。 萧弈在旁,回头往高壁铺看了一眼,夜幕已经完全降下,掩盖了寨子中大战之后的混乱景象。他稍鬆一口气,心头却浮起另一个担忧。 一旦露馅,就只能立即动手劫粮,根本无法保证没人逃出去,如此一来,消息瞒不住,河东会很快知道高壁铺失守了。 下一刻,卢朴问道:“天都黑了,周军使还未回来吗?” 刘埂道:“想必已回来了,一会就来见卢使君。” 卢朴抚须道:“傍晚看到的烟又黑又直,不像炊烟。” “火夫不懂事,往火里放了些干粪便。” “万进呢?” 刘境笑道:“他想吃酒,先进了寨子里。” 上元节的月光很亮,照著卢朴的脸。萧弈分明见到卢朴眼中浮起了怀疑之色。 他不动声色,拔出匕首,悄然抵在卢朴背后。 “別动。” 第309章 断退路 月光下,萧弈像在搀扶卢朴,悄然挟持著对方。 “你是?” “巧了,我也是粮官。” 卢朴微微苦笑,眼神中浮过恍然之色,嘆道:“老夫听闻过你的名字,没想到在此相见,莫非是……大军已被王峻战败?不,不可能没有逃兵,你竟是绕道夺下了高壁铺?!” 萧弈悄声道:“你的粮草已运不走了,不必做无用的挣扎。良辰佳节,我们到寨中共饮一杯如何?”卢朴道:“老夫若不呢?” “刘崇不值得你效死。” “可你不明白,老夫满门老少皆在太原。丟了粮草,老夫唯有一死,刘崇才不会杀他们……敌袭!”“噗。” 卢朴一声大喊,同时,身子向后一撞,萧弈只觉手中匕首一滯,温热的血已经染了他满手。回头看去,运粮队顿时慌了。 兵士、民夫们纷纷弃了粮车而逃。 “夺粮!” “防止敌人烧了粮!” 萧弈麾下兵士早已埋伏,当即拔刀杀出。 粮车笨重,黑夜里不可能调头,夺粮自然是不成问题。 问题在於队伍太长,势必不可能全歼这支运粮队,消息必然捂不住。 萧弈下了命令,蹲下,看向卢朴,只见对方奄奄一息,正捂著伤口颤抖。 “何必呢?” “身不……由……己,来日……你至太原……求你……勿伤我家中老少……求你……” 卢朴喃喃著,一句话未说完,气绝身亡。 萧弈微微嘆息,合上他的双眼。 当夜,清点战场。 此番劫下了粮食两万石,马料三万石,活捉民夫千余人,但逃跑的恐怕远远不止千余人。 周行逢赶来,道:“使君,如此一来,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止是南边的刘承钧、萧禹厥了。想必北边的霍州,甚至太原,很快也会派兵来攻打高壁铺。” “至少得了粮食,甘蔗没有两头甜。” “就是!有了粮,就这地势,任他千军万马来,俺们都守得住。” 萧弈想了想,道:“把这些运粮的民夫全放了。” 花嵇道:“何不留下修城?” “人多眼杂,你管得住吗?消息既必然泄漏,与其堵,不如就放大它,乾脆借这些民夫之口,威慑河东。” “是,明白了。” “拿上火把,隨我来。” 萧弈登上墩堡,看向下方的民夫们。 张满屯道:“你等听著,使君有话要说!” 萧弈道:“诸位河东父老,上元安康!当此佳节,你等不能在家中陪伴亲人,沐风浴雪,运送粮草,確实艰辛,然而,你们艰辛的方向错了!大错特错!” 一张张悲苦的脸抬起,向他看来。 萧弈道:“刘崇僭立,遣刘承钧联合契丹攻我晋州,已为我大周所灭!故而,我將反攻河东,兵临太原城下,生擒刘崇!” “这这这………” 下方,顿时一片惊慌的大呼。 “你等附逆助贼,本为大罪,念你等无知,未铸成大错,今既往不。且各回家中,告知乡邻,紧闭门户,不可一错再错。” 忽有一阵寒风吹来,捲起地上的雪花。 萧弈看著下方瑟瑟发抖的民夫,最后又补了一句。 “想必也都饿了,每人都用些粥再回去吧。” 闻言,诸校將都愕然。 “將军,哪有给敌境百姓施粥的?” “什么敌境?普天之下,莫非王地,河东百姓也是陛下子民。”萧弈道:“上元佳节,生火造饭。”“喏!” 篝火燃起,食物的香气飘荡在高壁铺中。 萧弈亲眼看著一个个民夫填饱了肚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悄失在夜色当中。 忽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走过寨门时犹豫了一下,回过头来,噗通一下跪倒在地,放声嚷了一句。“俺不走了!” 张满屯上前,骂道:“小猢猻,你不走,你要做甚?!” “俺要追隨萧使君从军!” 萧弈上前,问道:“你为何要隨我从军?” “俺……俺吃了你的粥,想为你卖命!” “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 “姓呢?” “也没姓,他们说俺是军妓生的,唤俺叫“杂种』,就是俺的称呼。” “那你就隨我姓好了,就叫萧远……就“萧远』吧。” 萧弈本隨口要起“萧远山”,一想,怕自己喊得容易走神,觉得远字就很好听。 “我有名字啦?哈哈,我有名字啦!” “疯什么疯?老实点!” “周行逢,他就编在你麾下。” “喏。” 拿下高壁铺,得了粮食,萧弈不敢耽误,立即开始寨防修缮。 兵士们清理残骸,修补寨墙、垛口及木寨门,重新布设外层防御工事,拒马、鹿砦。 同时,他把一千兵力分布在高壁铺四处的险隘。 最主要之处就是南面的雀鼠谷。 此前他是在雀鼠谷南口阻截敌军,如今则是在北口布防。 这次,他命令吕酉主守雀鼠谷,因吕西麾下伤亡最小,生力军最多。 仅在拿下高壁铺的两日之后,吕西的信马就接连不停地派了过来。 “报” “使君,吕都头报,刘承钧派了骑兵前来催粮,一进雀鼠谷,立即就发现了异常,吕都头现已射杀敌骑。” “命他立即准备作战,敌军很快要来了。” “喏!” 萧弈心想,此战之后,自己麾下这些人也该都能称“將军”了才是,独挡刘承钧、萧禹厥大军的只是个都头,说出去显得大周朝廷不会用人。 他捉紧时间布置防事,这种时候,反而对待北面十分谨慎,命令范巳带兵助细猴守著高壁墩。虽说北边更近的霍州还没有出兵,但萧弈希望自己支援吕西的时候没有后顾之忧。 果然,就在次日,吕西又派来信使。 “报” “使君,刘承钧已派轻骑杀至雀鼠谷中!” “到哪里了?” “前军已进雀鼠谷南口。” 周行逢冷笑道:“不怕被埋伏,看来是真急了。” 萧弈摆摆手,继续问道:“是李存瑰的骑兵吗?” “並不是,看旗號,是副兵马使郭无为。” “竞不是李存瑰吗?” 萧弈有些惊讶。 他本以为王峻已过了蒙坑,甚至与晋州合兵猛攻刘承钧,可刘承钧没有派李存瑰来,就有可能李存瑰还在蒙坑与王峻对峙。 若真如此,他所面对的就不是预想中被王峻击溃的败军,而是一支还保留著指挥的作战部队。绕道偷袭高壁铺之时,他原本还担心时间来不及。如今看来,尚不知要守多久。 当日,诸將议事,萧弈摆开他手绘的韩信岭一带的地图。 “敌军已成困兽,有背水一战之势,接下来与之交战,务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周行逢道:“使君,就雀鼠谷、韩信岭这地势,他们怎么都无法攻过来。末將在想,他们也许会全力攻打晋州,或与王峻决战?” “不。”花粮扶著眼镜,道:“若能攻下晋州,他们早就攻下了,如今他们粮草所剩无几,没有时间再造军械、强行攻城。只能决战,或与王相公,或与我们……必然是与我们。” 萧弈道:“说说为何。” 花粮沉吟著,有几分谋士风采,道:“因为刘承钧明白,他与萧禹厥不是一条心,那么,一旦攻打王相公,他们无法精诚配合,总有兵马会想著退。攻打我们,他们必然会尽全力。” 周行逢道:“但你忽略了一点,攻打我们,不需要大军,雀鼠谷的地势也施展不开。” 花秘道:“因此,我最担心的便是,他们以大军拖住王相公,时长日久地强攻我们。” “我们有地势之利,他们没有粮,熬不过我们。” “可以杀马,可以吃人。”花嵇道:“他们背水一战,会坚决熬到我们守不住为止。” 周行逢道:“眼下这局面,王峻如何能被拖住?只要动一下,就能让这八万敌军灰飞湮灭……”忽然。 “报” “使君,吕都头请求增援!” 双方兵马再次在雀鼠谷交战。 这次,进攻的方向与之前完全相反。 相比之前的进攻,这次,河东兵马害怕回不了家,以哀兵之势猛攻,战斗比之前更为惨烈。 第310章 二堵雀鼠谷 陡崖。 萧弈如雕塑般站立,持望远镜观察雀鼠谷中的战斗。 视线中,几面大盾牌不停向己方压过来,密不透风,將敌兵护在身后。 “嘭。” 巨石砸下,轰然大响。 其中一面盾牌晃动,显出背后的一个敌兵,很年轻,不到二十岁的模样。 望远镜的画面,萧弈还能看出他的稚嫩与慌张。 那敌兵一个踉蹌,没能第一时间扶住盾牌,己方长枪已刺进了他的腹中,他痛得眥牙咧嘴,想往后退,可后面的人已挤上来,盾牌抵著他,推著他往前。 又一桿长枪刺进他的右胸,己方枪手与敌方盾手由此角力。 年轻的敌兵还没死,被卡在中间,嚎叫、挣扎,进退都由不得自己,如同磨盘中的一块肉。许久,终於鲜血流尽而死。 萧弈移开视线。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关注战场上某个生命的消逝,而该多想想战术、战略。 慈不掌兵,须摒弃一切感官,只求胜。 “只求胜。” 在心里將这句话念了十数遍,他睁开眼,眼神恢復了冷酷无情。 时候到了。 “传命,火攻!” 令旗摇晃,点燃的柴薪从两侧陡崖丟入山谷,烧得下方的敌军发出厉鬼般的嚎叫。 正时,有兵士跑来稟道:“使君,胡凳都头请你到东岭一趟。” “怎么?” “有小股敌兵从那边包抄过来。” “去看看,铁牙,你带人留下。” 萧弈瞥了眼战场,见敌兵暂退,吕酉的指挥没有问题,平静地转身。 他確实命令胡凳探查高壁铺周围的地形,防止敌方偷袭。 半路上,遇到了也在往东岭赶的花嵇。 “使君你看,对面是灵空山,与韩信岭隔空对峙,山势险峻,深谷幽壑,本当没有路可以走。但刘埂说其中有隱蔽小径,勉强能供小股兵马通行。” 萧弈看了看,道:“这比我们来时的路还险?” “也许河东人走惯了。” “嗯。” 艰难地穿过一段陡峭山隘,前方,只见胡凳正带人在围杀几个敌兵。 走近,敌兵剩最后两人,眼见逃脱不了,把刀往脖子上一架,利落自刎。 “操!” 胡凳颇为懊恼,骂咧咧了几句,转头一看,见萧弈来了,抱拳道:“將军,俺没用,没抓住活口。”萧弈看了眼地势,脚下是悬崖,与对面的灵空山隔了两三丈远。 “这也能攀过来?这路连私盐贩子都不走吧。” “想必攻不下高壁铺,他们回不了家,派来的都是敢死之士。” 刘琰上前,道:“是啊,一般想不到敌军会从这里摸上来,好在,我值守高壁铺多年,多考虑了一番,才没让这些敌贼得逞。” 萧弈点点头,勉励道:“做得好,用心了。” 刘坡笑道:“多谢使君赏识。” “有信!” 那边,拾掇尸体的胡凳忽然轻呼一声,从一具尸体中摸出一封信来。 他上下转了转,分不清哪边是正面,乾脆递到萧弈手中。 “使君,你过目。” 萧弈接过看了一眼,目光瞥向刘壤。 恰好,刘壤正向他看来,两人对视,萧弈问道:“你可知道这信上说的是什么?” 刘境愕然,须臾,眼中闪过一丝不安,踟躇道:“使君,我……我不知道啊。” “那你看看吧。” 萧弈径直將信递过去。 刘壤顿时惶恐,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那信。 只见他哆哆嗦嗦地展开信,看了两眼之后骇然色变,打了个寒颤,慌忙跪倒在地。 “不!不是的……使君,这信不是我写的啊……这这……” “念来听听。” 刘壤不敢念,哭求道:“求使君信我,真不是我写的啊……” “直娘贼!” 胡凳大概是看明白了,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刘埂背上,骂道:“让你念就念,还敢聒噪?!”“不敢,不敢……我念……” 刘琰嚇得眼泪不止,吸了吸鼻涕,小声念道:“约二月初四子时,当率旧部里应外合,举火为號,共破周师,埂虚与委蛇,不敢或忘刘氏祖德……呜鸣,这真不是我写的!这字跡……” 甫一念罢,他如被蛰了一下,拋开信,重重一磕头。 “这字……字虽是我的字跡,可都是他们偽造的啊。使君,你我之间关係可不一般,我们才是自己人,我又怎么可能背叛使君,投靠刘承钧呢?” 花嵇拾起信,放在眼镜前仔细端详著,道:“还附著高壁铺布防图。” “画的,站在那边高处,可看到我军的布防。”萧弈道:“起来吧。” 刘壤不敢起来,缩著脖子道:“別杀我!求使君別杀我。” “在你眼里,我是那么爱杀人的人吗?” “是……不是,我也不知道,我只知我之荣辱性命繫於使君一身啊。” “好了,起来。我知此为反间计,倘若你真与刘承钧有密谋,不会露出这么多破绽。” “使君高明!”刘域连忙叩首,道:“若非使君洞察秋毫,我今日百口莫辩,使君英明神武,我真是五体投地!” “敌军设计离间,可见在他们眼里,你十分重要,既能震慑寨中兵士,又熟悉周遭情况,我岂能自断一臂?” “我必为使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虽然识破了这离间计,萧弈却从交战的状况,感受到这次遇到的敌將郭无为十分难缠,总喜欢用些见不得人的伎俩。 想必自己与敌人交战时,敌人也是这么討厌自己。 他问道:“主攻雀鼠谷的敌將叫郭无为是吗?此人你认识吗?” 刘埂道:“刘承钧驻於高壁铺时,我见过一两面。” “他是何来歷?” “郭无为字“无不为』,早年是武当山上的道士,但他自恃才高,很是傲气,喜欢跟人辩论,无心修道,据说早年曾投奔郭雀……我该死,郭无为早年曾投奔陛下,想必是陛下嫌其相貌丑陋,没有用他。”萧弈道:“陛下並非以貌取人之君。” “使君有所不知,郭无为生得奇丑,额头是方形、嘴巴像鸟嘴一样尖,仿佛妖怪,人皆称他是妖怪附体,认为他不祥,陛下自是不会用这等妖道。” “那他如何到了刘承钧麾下?” “听说是,刘承钧出征前,招揽河东有智谋之士,两人便沈瀣一气。出征时,郭无为还只是幕下小小一个参军,如今已是副兵马使,著实可恶。” 萧弈想了想,认为这是郭无为的软肋,掌军的时间太短,长相奇特,没有威望。 此事,或可以利用。 回到雀鼠谷,时近黄昏,敌兵暂时退去稍作休整,却还打算继续夜战。 萧弈招过吕西,道:“有多少敌方俘虏与伤兵?” “俘虏了四十多人,外面的伤兵正打算搠死。” “都带过来。” 很快,被卸掉了衣甲的俘虏都被带到萧弈面前,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样子。 却还有人在大言不惭。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皱一下眉头我就不算好汉!但莫要羞辱我等!” “你等与契丹勾结,南侵中原,好汉个屁!” 萧弈叱骂道:“我本该將你等尽数斩杀,但念在你等也是听命行事,饶你等一命,但需你们带句话回去。” “真的?多谢使君!” “不知使君要带什么话?!” 萧弈朗声道:“你方將领郭无为,早年曾投奔陛下。陛下引以为大才,然而,彼时陛下手握重兵居於边关,若招揽纵横之士,必为刘知远猜忌,无奈与郭无为作別。今我北伐,陛下曾言“若遇郭公,务必招他至开封,弥补当年憾事』,今河东叛军已被我大周团团包围,必死无疑。你们若想活命,將此佳话告知郭无为。” “可以。” “我们答应使君便是。” “都记下了?” “记下了,周皇帝想与郭副使再续前缘嘛……” 如此,將数十俘虏、伤兵放归。 吕西不解,疑惑道:“使君,好不容易捉的俘虏,就这般放了,仗不是白打了吗?!” “敌军有八万人,你捉得完吗?”萧弈道:“最后决定胜败的,是看谁的军心先瓦解。將他们放回去,动摇郭无为的威信,还能吃他们的粮食。比押著他们划算。” “那,是不是等王相公与敌军一决战,敌军就瓦解了?” “当然。” 萧弈点点头,心中却是暗忖,哪怕王峻被敌方大军拖在蒙坑,甚至哪怕王峻败了,他也得比郭无为、刘承钧坚持得更久。 他必然要看到敌方的军心瓦解…… 第311章 两面受敌 “使君,敌將放了俘虏过来!” “何意?”萧弈道:“我们並没有兵士被他们俘虏。” 他麾下將士守在谷口险峻之处,虽有战死的,却没有哪个兵士被敌军拖进那狭窄的谷道当中。“是禁军。” “禁军?带过来。” 很快,一个遍体鳞伤的汉子就被带到了萧弈面前。 此人身材高大,但已饿得脸上的皮鬆松垮垮,低著头,麻木地走过满是尸体的谷道。 萧弈本怀疑郭无为是使诈,可却觉得来人十分面熟,定睛一看,他轻呼道:“杨昭勅?” 眼前竟是李洪信麾下的將领,从陕州被他调到河中监督粮道的杨昭勅。 “萧使君?!” 杨昭就原本一副茫然模样,猛地抬头看来,眼神里满是苦楚,哭道:“使君,你怎在此?”“你呢?你怎在此?” “使君。”杨昭就突然大哭,摔在地上,嚎陶道:“康审澄战死了啊!” “发生了什么?是粮道丟了?” “不是……自王峻北上,就不必我等再督粮,他调我等为前军,攻打蒙坑。” 萧弈按捺住心中的好奇,没有继续追问,上前,扶起杨昭就,道:“不急,先去吃些东西,治伤。”“萧使君,我全军覆没了………” “不急著说。” 萧弈回头瞪了吕西一眼,示意他守住防线。 此时夜幕降下,敌军的號角声响起,没完没了地又发动了进攻。 萧弈与杨昭勅坐在帐中,递过一碗粥,方才道:“是你部全军覆没了,还是王峻全军覆没了?”“隨王峻北上的镇定军……除了我全死了。” “怎么回事?” “王峻不信大帅,也不信我们,一直怀疑我们勾结河东,刘承钧利用此事,故意写信给我们,设下了离间计,王峻表面上说识破了敌人的伎俩,实则还是防备我们,將我们的驻地移到蒙坑东边的孤岭,没多久,我们就被包围了。” 杨昭就说著,捧著碗的手渐渐颤抖。 “西面的李存瑰部切断了我们回撤的路线,怎么也杀不过去。我们只好向东面迂迴,没想到,一头钻进契丹军的包围圈,那一战打得……打得……” 他摇了摇头,如同驱散梦魘一般。 虽然没有用一个字形容那一战,但萧弈从杨昭勅绝望的眼神里,仿佛能看到无数的血肉被碾碎。“其实,我们不是不想逃,也不是没想过投降,可敌军疯了,那些契丹兵嚎叫著,我听得懂……他们不受降,要吃我们的马…” “契丹军断粮了?” “他们不仅要吃我们的马,还要吃我们的肉……白天鏖战,到了夜里,我们都能闻到……闻到敌营飘过来的肉香……疯了!疯了!到最后,康审澄疯了,他说,原本归顺河东也无所谓。可王峻越不信我们,我们越该战死得轰轰烈烈,战到最后,他带著最后十几人冲向萧禹厥的大旗,被射成了刺蝟。”“咣!” 杨昭勅手中的碗掉在地上。 他身子莫名地一颤。 “我受伤被擒,眼睁睁地看著萧禹厥把康审澄的肉一片片割下来,放在火上烤……呕!” 萧弈上前,拍了拍杨昭就的背。 良久。 杨昭勅缓过来,道:“萧禹厥问我“是不是萧弈派来督粮的?』,我点头,他便说“那好,把他派去劝降萧弈』,我一开始不明白,以为他们是想诈开晋州城……今日才知道,原来是你堵了他们的退路,怪不得,他们同仇敌屹,背水一战。哈哈哈哈,王峻一定也没想到,敌兵不是他预想中的疲乏之师,而是饿急眼的虎狼,哈哈哈哈,有王峻受的!” 萧弈默然。 他自知这次是有点冒进了。 兵法有言,围三闕一,这次,自己一点活路都不给敌军,反倒把对方逼急了。 一直埋怨王峻不来,想来,王峻恐怕也在抱怨自己。 但只要能撑住,就能全歼敌军,立不世之功,正是富贵险中求。 杨昭就笑著笑著,力竭,晕了过去。 其后数日,郭无为依旧猛攻雀鼠谷北口。 除了与萧弈互相打击对方军心,夜袭、绕道、火攻、诈降……让人防不胜防。 是日,正在鏖战,有兵士赶来稟道:“將军,都头稟报,北面有敌兵到了。” 终於还是两面受敌了。 “果然。” 萧弈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安排好雀鼠谷的防御,返身赶往高壁墩。 墩堡中,范已匆匆迎过来。 “將军放心,我们在瞭望塔上远远就望到了敌军。看旗號,是贼汉武寧节度使、前锋都指挥使张元徽。“听过他的名號,是敌方大將啊。” 萧弈心中顿时浮过阴霾,却不敢表露出忧虑之色。 正此时,安元宝求见。 萧弈正打算询问他敌军详情,自是召见。 安元宝趋步到了面前,忙道:“使君!听说来者是张元徽?!” “正是。” “太好了,我与他有旧交,二十年的交情,晋时,他在代州作战受伤,我还曾为他吮过箭疮,是生死之交!” “哦?” “我愿为使君劝降张元徽!” 萧弈见安元宝信心满满,点点头,道:“好。” 细猴大步而出,道:“將军,让俺陪他去。” “也好,小心些。” “使君放心,此事十拿九稳,必与细猴都头平安而归。” 安排妥当,萧弈先登上瞭望塔观望敌阵。 敌军来得不多,暂时只有千余骑、两千步卒,以及还没看到尽头的輜重。 只看行军,他便能看出张元徽颇有章法,不愧是宿將。 待到暮色四合,终於见到细猴与安元宝归来。 “使君!” “情况如何?” “幸不辱命!”安元宝匆匆迎来,笑道:“我与张元徽的交情,他自是不会为难我们,我对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告诉他大周才是天下大势所趋,今河东国弊民乏,早晚必为大周所灭,他回復使者,既是我在,会考虑考虑,暂时不会攻高壁铺。” “是吗?你做得很好。” 安元宝重重一抱拳,道:“为使君尽力,再所不辞。我想著,今高壁铺內外受敌,若能解决了北面之敌,让使君安心对付刘承钧,使君立下功业,便能一飞冲天,故肝脑涂地!” “好,你辛苦了,若张元徽都能来降,我必保你一个高官。” “不求高官,但求与兄弟同为大周效力,只是,不知他归顺后……” 萧弈会意,道:“你先去歇著,一会我过来和你详细商议。” “喏!” 安元宝脸上浮出笑意,退下。 萧弈看向细猴,问道:“打探得如何?” “將军,俺看了那廝的中军,端的是驍勇,全他娘是高大壮实的沙陀兵,难缠得很。” 萧弈点点头,道:“恐他有诈,让你的人与范巳盯紧了,再让周行逢也过来协防。” 细猴笑道:“贼配军麾下都是新兵卵子,恐怕不济事哩,不过將军放心,俺们守得住。” “莫轻敌了,万一张元徽故意诈我们放鬆警惕。” “喏。” 萧弈不放心雀鼠谷的情况,可眼下两面受敌,只好到高壁铺居中坐镇,命两边即时传递消息。忙到夜里,他颇为睏乏。 安元宝却还没睡,等著他商议招降张元徽之事。 “使君。” “说说吧,关於张元徽,有何想法?” 安元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是这样,眼下,他已是武寧节度使,若归顺大周,不好比这权职低了。” 萧弈略略沉吟,道:“他莫非是想当河东节度使?” “不是他,而是我这般劝他。” “可你有没有想过,此事我作不了主?” “不需使君作主。”安元宝轻声道:“我告诉他,他只需要坐等使君歼灭刘承钧大军,河东局势自有变数,届时,他取代刘崇,再归顺大周也不是没可能……当然,我只是给他个盼头罢了。” 萧弈微微一怔,明白了这意思。 他脑海中,仿佛还听到了一句“君当自取河东”。 第312章 援军 “使君?” “使君?” 萧弈回过神来,眼前烛光摇曳,地图上摆著棋兵,他的兵力是最少的。 自取河东,这想法似乎还太远了。 安元宝轻声问道:“使君以为如何?” “什么?” “激张元徽的野心,怂恿他反刘崇、取河东。” “不错。”萧弈道:“你告诉他,去岁我出使楚地,任命刘言为藩镇,主政一方,张元徽若有意,可为第二个刘言。” “有使君此言,高壁铺北面无忧也!”安元宝起身,道:“未將连夜就去见他,以免夜长梦多。”“也好,我让人护送你。” “谢使君!” 安元宝很兴奋,摆出士为知己者死的態度,撩起下袍,快步往外走去。 萧弈稍鬆了一口气,再次询问了雀鼠谷的情况,敌军竞还在夜袭。 他知郭无为是想利用兵力优势,不让己方休息,因此安排了兵士轮防,让部分士卒歇下,做好长远打算。 忙完,他就在高壁铺的城楼上睡觉了。 耳畔持续响著悽厉的惨叫声,他已经习惯了。想必战事真停止了,睡觉时恐怕还会觉得少了什么。是夜,梦到了太原,见到了太原宫城中的御榻。 犹在梦中寻觅,若有所感之时…… “呜” 突然,急促的號声惊醒了萧弈。 他倏地坐起,戴上头盔,往外走去。 “怎么回事?!” 张满屯从外间的地铺上站起,揉了揉眼,嘟囔道:“死狗把俺的肉叼……是敌袭!” “敌袭!” 呼喝声已然飘了过来。 萧弈倾耳听著,是墩堡上传过来的。 “都別慌,命令全军各司其职。铁牙,带你的人,隨我增援。” “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尚未赶到墩堡,远远便听到一阵廝杀声。 萧弈环顾一看,范巳正带著人在烽火台的高处射箭,那是一个制高点,方便指挥,遂往那儿过去。近了,能听到范巳正在不断下令。 昔日的小卒,已隱隱有了能独当一面的气势。 “堵住缺囗!” “放箭!” “莫让他们攀上来……” 萧弈登台,放眼战场,是墩堡靠近山坳的城垛处,有一队敌兵趁天黑摸上来了。 此时垛口上已有四十余敌兵,结成小阵,边掩护后续兵马登城,边向寨门处移动。 细猴正率部迎战,战斗激烈。 “將军。”范巳一直专注指挥,此时才回过身,稟道:“敌军当有百余,所幸细猴发现得早,还有半数人在城垛下。” “传旗令,命周行逢继续艰守寨门,命张满屯支援细猴。” “喏!” “张元徽在哪?” “將军请看那边。” 范巳指向北边。 正月下旬的月光黯淡,群山的轮廓勾勒在天际,大约一箭之地外,似乎隱隱有点点光亮。 “眼神不错。” “是,那廝阴得很,差点没发现他。” 萧弈举起望远镜,隱隱能看到牛皮灯笼的点点红光。这才確定张元徽的主力就埋伏在寨门处的阴影中,只等敢死队破门,便杀入城中。 “兵不厌诈啊。” “看样子,张元徽根本就没被安元宝说动。” 忽然。 有尖叫声从城垛处转来。 “救我!” 萧弈放下望远镜,发现是安元宝,他原本在寨门附近,独自往寨子里退,结果有十余敌兵跃到了他身刖。 火光照耀下,只见敌兵个个高眉深目,体格健壮,手持弯弓,当是沙陀精锐。 安元宝好歹也是將领,抢过一柄刀,与敌兵战了片刻,喝道:“我乃安元宝!与张元徽是二十多年的交情,你等岂敢杀我?!” “杀!” 沙陀精锐不管不顾,见人就砍。 安元宝怒道:“张元徽已答应我暂时休战…” “噗。” 话音未落,一柄刀劈在他脖颈下方,他瞪著眼,愣愣倒地。 萧弈才带人赶到,可惜晚了一步,喝令道:“歼灭他们!” “杀啊!” 下一刻,他靴子被人握住了,低头一看,安元宝张著嘴,发出嗬嗬声。 “我……信错……张元徽了……连一点旧情都……都-……” 安元宝没有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沙陀精锐见萧弈来了,不退,反迎了过来,其中一人一脚重重踏在安元宝胸口上,踩碎了他的胸骨,跃起,一刀劈向萧弈。 “鐺!” 萧弈与其中一人对了一刀,灵活侧身,反手撩刀,杀敌兵於刀下。 余光落处,有一道瘦小的身影正在两个敌兵的刀下打滚,是刚从军的萧远。 萧弈两步赶上,一把提起萧远的衣领,如丟小鸡一般將他拋到后面。 “嗷!” “周行逢,你把新兵卵子带到前线?” “嘿,看看这小子有没有战场活命的气运……杀啊!” 却见萧远一个打滚,翻起身来,双手持刀乱砍,怪叫著砍死一个受伤的敌兵。 终於,一番廝杀之后,垛墙上方的沙陀精锐见拿不下寨门,跃了回去。 “清点战场,莫让敌兵装死混入寨中!” “救治伤兵,敌方伤兵押下审问。” 细猴匆匆赶来,请罪,道:“將军,张元徽这廝太卑鄙,说好了休战,当夜就派人来奇袭,今晚天又黑…” 萧弈並不包庇他,叱道:“敌军登城,你的责任,带你麾下各领十军棍。” 细猴苦著脸,应道:“喏。” 忽然,墩外有马蹄声传来。 萧弈站在垛口看去,见两名骑兵举著盾,护著张元徽到了城下二三十步。 “上方可是萧弈?!” “正是! 萧弈向范巳招了招手,示意准备放箭。 “久仰。”张元徽朗声道:“还望將军把我故友安元宝的尸体交还,以免因他被俘,连累他家眷。”“好。”萧弈吩咐道:“把安元宝的尸体吊下去。” “多谢萧郎。” “张元徽,你违逆大势,杀害友人,出尔反尔,还妄想抵挡我大周王师北上,不忠不义,不信不智,自取灭亡!” “兵不厌诈,我乃大汉天子身边牙兵出身,岂有背叛之理?安元宝降敌,今夜既死,亦为我拳拳保全之心。” 张元徽说罢,大笑道:“话不必多言,明日我挥兵强攻,萧郎两面受敌,若不欲死,儘快归降吧!”说罢,扬长而去。 一柄弓被递了过来,张元徽已消失在黑暗中,萧弈摆了摆手,没再接过弓箭。 次日,张元徽果然发起了猛攻。 於萧弈而言,这一战到了最艰难的时候,两面受敌。而且,郭无为、张元徽皆非无能之將。萧弈很確信转机在十天半个月內就会发生,敌军被他与王峻包夹,中间还嵌著晋州,三面受敌,承受著极大的心理压力,早晚会到崩溃的边缘,但敌军崩溃前,也会有疯狂的反扑。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难熬的,最为考验人的心性,诸如“功亏一簣”、“行百里者半九十”,都是前人对这种煎熬的总结。 行军打仗,考验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整支军队的意志。萧弈作为主將,能做的也只是通过自己表现出的自信坚强,去鼓舞他的士卒。 除此之外,他不能只指望著王峻,必须想办法先拿下北面的敌军,毕竞,高壁铺北边的地势远不如雀鼠谷险峻。 然而,张元徽擅战,並不给萧弈机会。 守到正月二十六日,形势愈发严峻。 傍晚,萧弈正咬著乾粮,死盯著地图皱眉苦思,忽听得张满屯匆匆奔来稟报。 “將军!將军!援兵……援兵到了!” “真的?” 萧弈长舒一口气,道:“王峻,不,王相公终於到了?” “啊,俺不是说俺们的援兵。”张满屯苦著脸,道:“是敌方援兵到了。” 萧弈一怔,有些不明白。 敌方如何还需要援兵?敌方最大的问题分明是兵马太多、而地势狭小,铺展不开。 此时再派援兵来,除了更多地消耗粮草,意义已不太大。 “北面来的?” “是,將军怎知晓?” “南边也派不过来……走吧,去看看。” 萧弈想了想,大概明白了,刘崇当是认为不日就能攻下高壁铺,派援兵並非是来支援张元徽,而是去支援刘承钧。 太小看自己了。 他站上瞭望台,放目远眺,群山峻岭的蜿蜒山道中,果然有一支兵马如长蛇般逶迤而来。 待近了,敌军的旗號出现在他的望远镜里。 “汉检校司徒、北面行营都指挥使刘承铣?” 萧弈不由凝重了起来。 他招过刘壤,问道:“刘承铣,莫非是刘崇的儿子之一?” “使君英明,刘承铣正是刘崇第七子。只是……” “只是什么?” 刘琰揪著下巴处的鬍子,沉吟道:“刘承铣是个痴呆,如何能掛帅带兵呢?想必,他只是掛个名,真正掌兵的另有其人。” “是吗?临危受命,刘承铣竟会是个傻子?” 萧弈看向夕阳下缓缓而来的敌旗,亦察觉到了此事当中的蹊蹺。 他举著望远镜又看了许久,发现刘承铣到了之后,敌方反而出现了一些混乱。 地势终究是摆不开,韩信岭沟壑纵横,道路狭窄,两支互不统属的军队挤在一起,后果可想而知。这或会是他破敌的机会…… 第313章 送来的机会 高壁墩是韩信岭上的制高点,这让萧弈拥有视线上的绝对优势。 敌方的一举一动,几乎全落在他眼底。 张元徽驻扎在七里外的山腰处,营地正可容纳三千兵马与輜重,刘承铣一来,自然安置不下。只见,刘承铣的大旗进了营,之后,张元徽的大旗便移到了隔了一两里的山头上,兵士开始伐树造营。“哈。” 见状,细猴不由笑出声来,道:“將军,那是做甚?” “想必因刘承铣是刘崇的儿子,身份尊贵,张元徽只好让出大营。” “何苦派这许多人来哩?看著都闹心。” 萧弈道:“许是刘承铣也没想到,张元徽还没拿下高壁铺。” “那肯定是了,嘿嘿,俺要是刘承铣,这会一定骂张元徽“哎,你个狗攘的,这么久攻不下来,將俺堵在这』。” “你若是张元徽呢?” “背底里也要骂骂咧咧唄。” 夜幕降下,对面也无甚好看了。 萧弈转身,吩咐道:“除了雀鼠谷守將,召诸將到军使府议事。今日多煮三成粮食,让兵士们吃饱了,马也餵好了。” “喏。” 细猴大喜,小跑著跟上,道:“將军,这是要干他娘的啊!” “让你的人仔细盯著,別再有疏漏。” “是,俺到现在锭还疼著哩。” 到了军使府,张满屯一见细猴,嚷道:“嘿,俺自从扒了你的裤、打了你军棍,便知你为甚叫“细』猴了。” “铁牙哥,揭人不揭短不是?” “这可是你自个说的,俺可没揭你短。” 吕西近日受了伤,被胡凳、吴猴子两人替下来,倚在那看著两人拌嘴,咧嘴笑出来。 这些校將,还没被压得丧了胆。 萧弈拿了些沙子、石块,摆出地势,用兵棋把今日见到的敌军形势摆出来。 “你们看,有没有机会?” 周行逢应道:“当然有!” 萧弈道:“今夜隨我偷袭敌营,敢吗?” “有何不敢?” “使君。”花嵇道:“高壁铺有险可守,而敌军驻扎的也是险要之地,贸然出去进攻,相当於將地势的优势让给敌军啊。” 他脸上並没有太多焦急劝阻之意,更多的还是出於责任感,提出意见供萧弈参考。 萧弈点点头,道:“我都知道,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重挫北面之敌的机会,也许只有这一次。不击败他们,我们两面受敌,处境会越来越艰难。” 周行逢道:“不错,敌军没有统一的指挥,一旦遇袭,阵势必乱,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花嵇抱拳道:“我与张满屯、周行逢带兵去,请使君在高壁铺中坐镇。” “不。”萧弈道:“夜袭最重时机,进退必须果断做出决定,分毫不差,你三人互不统属,必出乱子,我亲自去。” “可是……” “放心,韩信岭以北,没有敌將能留得下我。” 之所以这么说,因为刘继业在南边。 “商议战术吧。” “是。”花脓道:“我以为,当攻刘承铣,他立足未久,將士疲惫。且天气已放晴数日,敌营依山而建,寨子皆枯木、帐篷,容易火攻。” 细猴道:“可刘承铣有营寨依託。” 周行逢道:“正因有营寨,他必然降低戒心,我只看他排兵布阵,便知是一个废物,届时我军一踏营,他兵马必乱。有营无营,没有区別。” “不。” 萧弈想了想,还是否决了这个战术。 “为何?” “若攻刘承铣,张元徽必救。届时,我们会被反包围在敌营之中,无法退走;而袭击张元徽,刘承铣必然不敢救,因此,必须攻打张元徽。” 说著,萧弈从高铺壁中拿起几枚兵棋,摆开。 之后,他还是放了两枚兵棋在刘承铣的营寨前。 “但这不够,敌军粮草輜重,皆在营中,要想扩大战果,必攻敌军大营,故而,我带五百人袭击张元徽……细猴、范巳,你等各带一百人,袭击刘承铣的大营,不必强攻,放火、杀人即可。”“喏!” “將军,带这么多兵马出寨,没关係吗?” “我自有分寸。”萧弈从容道:“此举看似冒险,可雀鼠谷一夫当关,一两百人足以守住。而敌军定想不到,我敢把七成的兵力全都调出来,届时很容易以为是大周的主力已经到了,心里更乱。”“花稼,你坐镇高壁铺;周行逢,吕西既受伤了,我能把雀鼠谷交给你吗?” “使君放心破敌便是,雀鼠谷防线但凡失守一寸,这颗脑袋给你蹴鞠。” “我嫌你头硬。” “哈哈。” 经歷这一战,周行逢算是融入了这支兵马,连张满屯都道:“贼配军,有本事下次找个有点难度的事立军令状。” “就是,除了我吕西哥不爭气,就雀鼠谷那地势,谁守不住?” “直娘贼,我没守住吗?!” 夜幕深沉。 细猴带著探马先行出发,清除敌军哨探。 三更时分,萧弈做足准备,率七百余骑悄然奔出了寨门。 月末的天空中掛著小小的月牙,渐渐隱入浓厚的乌云之中。 前方的牙兵提著牛皮灯笼,照著崎嶇的地面。 张满屯手中则拿著一根火把,火已经熄了,只留下火星泛著暗红色的光芒,刚好照亮地面,又不至於太引人注目。 但路还是太陡,沟壑纵深。 当敌营的轮廓出现在前面,萧弈正在观察,胯下战马踩到沟壑。 “咳” 马失前路,发出悲鸣,重重栽倒。 萧弈身手灵活,在摔倒在地的剎那抱著身体打滚,避免受重伤。 “吁!” 身后將士纷纷勒住战马。 张满屯下马道:“將军,你骑俺的马!这匹也骏!” “不必。” 萧弈牵过另一匹战马,扬起长枪,道:“杀过去!记住,製造恐慌!” 敌军想必已经听到动静,没有时间犹豫。 匆匆整队,两支兵马在山路中分开,萧弈率五百骑直奔张元徽大营。 “杀啊!” 鼓譟声顿起。 张满屯用力把火把在空中一挥,重新燃起大火,一个个士卒照做。 桐油壶丟向敌兵堆积的木头,火把丟上去,火光冲天,突如其来地照亮了敌营。 此时,敌军刚刚听到马嘶声,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由大惊失色。 “敌袭!” “呜” 急促的號角声起。 萧弈一马当先,他胯下战马不算神骏,但在他的驾驭下,径直踏破那还未完全立好的简陋木柵。附近正好有两队沙陀精锐在巡视,大吼著杀过来,被木柵压在下方。 萧弈长枪捅翻了一人,故意挑著敌兵的身体继续奔驰,使他发出鬼叫般的痛呼。 “啊!” 帐篷中其余敌兵还在睡觉,也没披甲,慌乱地跑出来,下一刻,帐篷燃起大火,卷向这些敌兵。至於后面奔出来的,已完全成了火人。 到此时,萧弈都没有刺死被他拖过来的敌兵,任由他在地上打滚,嚎哭。 夜袭最重要的就是製造恐慌。 杀能杀几个人?摧毁敌军的心理防线,引起他们的溃逃、踩踏,才是得手的关键。 己方兵士们纷纷照做,把敌兵开膛破肚,连肠子都流出来,却不补刀,任他们发出悽厉至极的嚎陶声。那些沙陀兵个个都凶悍,往日欺负良善,也唯有这样凶残的杀伤能够嚇住他们。 张元徽的营地並非是標准的梅花营,地势摆不开,因此,只依著山势,扎了前、中、后三层,中军两翼没有保护,但有山,其实更难袭击。 故而,萧弈不敢多停顿,喝道:“不许恋战!向前,杀中军!” 混战中,他听到了张元徽的旗號,勒令三营兵卒各守阵地,不许移动。 既不让前营先后退,也不让后营上前支援。 这是一个非常大胆但冷静的应对。 贸然让兵士离开熟悉的环境,在黑夜中会增加他们的恐惧,而待在原地,早晚会反应过来。萧弈意识到,今夜能对张元徽所部造成的杀伤恐怕只有最开始的小半个时辰。 接下来,要时刻准备好抽身了。 正在此时,身后有骑兵赶来。 “將军!” “何事?” “范都头擒住了敌方一员將领,引得敌军奋死反扑,他支撑不住,打算后撤,但恐將军遇围……”“鸣金!” 萧弈见好就收,当即下令。 同时,他心中有些疑惑,哪个敌將如此没用,这么快就被擒了,却还能让敌军奋死扑救。 “走!” 五百骑来得快,去得也果断,只留下漫天大火与嘶喊声。 第314章 疯敌 从张元徽的混乱营地呼啸而出,身后的漫天大火映得天地如同白昼。 萧弈忽在山腰勒住战马。 “吁!” 战马打了响鼻,在春寒料峭的夜里喷出白雾,很快被暖风熏散。 驻马而望,两山夹著的山道上,范巳、细猴率著两百骑向南边流淌而去。 在他们身后,两三百敌骑紧追不捨,呼喝不止。 “截住他们!” “务必救回七郎!” “追……” 若非萧弈知道详情,还以为夜袭失败了。 他抬起望远镜,向对山刘承钦的营地看去。 对面亦是火光大亮,敌將的指挥虽不如张元徽,但並非毫无章法,遇袭之后,应该是命令前营的兵马分撤到两翼,命后营支援中军。 这个策略的优点是,在袭营方兵力有限的情况下,能够最快速地稳住阵脚。 故而,敌將得以迅速集合了中军、后军,並能抽调出一支精锐牙兵追击。 可惜算漏了一件事一一萧弈这里还有五百人。 望远镜的视线中,那些被杀得恐惧不已的前营敌兵把恐惧传染到了两翼,使得將领们没办法组织人手灭火。 而且,敌中军、后营的精锐去追击范巳、细猴,导致后方空虚,也就是粮仓的位置,兵力薄弱。萧弈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战机。 他並不赶去支援范巳,下令道:“绕道,袭敌背后,烧粮!” “好!” “哈哈哈!”张满屯大喜,嚷道:“弟兄们,再踏一个营,烧粮!” 眾將士轰然应喏。 五百骑像是泥石流般滚滚而下,径直奔向另一个营寨。 前方,敌军刚刚经歷了一场惨烈的袭击,此时正在处置伤兵、灭火。 一个敌將手持单刀正打算给嚎叫不已的伤兵一个痛快,听得马蹄声回头看来,嚷道:“是张將军来救……娘哩!又来了!” “杀回来了!” “又他娘……” “噗。” 萧弈一枪扎进敌將的脖颈,也不管他的死活,喝道:“烧粮!” “杀进去!” 敌军显然没有料到他们还会重新碾回来,顿时陷入了更大的混乱,哭爹喊娘。 “萧弈!” 忽然,萧弈听到有人呼喝自己的名字,而且,是女子的声音。 他不由诧异,环顾一看。 火光映照著敌方的中军战台,台上立著一员女將,身披银甲,繫著黑色的披风,身形高挑挺拔,头盔下,几根髮辫隨夜风晃动。 她抬手指了过来,气势凶狠,像是一头母豹子。 有点面熟。 萧弈想了想,才记起她是谁。 刘鸞。 刘崇之女,当时他去徐州请刘贇赴京时见过,还隔著河亲手射中了她,没想到刘鸞命大,竟然未死。“萧弈!一箭之仇,今夜我该报了!”刘鸞厉声大喝道:“传令,拿下贼首。” 急促的號角声又起,令旗摇摆。 原来,敌军是刘鸞负责指挥,水平一般,但风格確实很凶,什么命令都敢下,有种敢惹她、她就拚个你死我活的狠劲,怪不得派人去追范已。 萧弈转头吩咐道:“铁牙,带人去烧粮。” “喏。” “其余人,隨我冲战台。” “杀!” 他並非真打算衝杀刘鸞,吸引敌兵的注意,为张满屯创造战机而已。 果然,他一衝,敌兵就慌了。 很快有一队精锐骑兵向他拦过来,为首一人十分面熟,原来是当时救走刘鸞的徐州马步军都指挥使张令超。 “萧弈!卑鄙小人,今夜便是你的死期!” “漏网之鱼,还敢再出现在我面前。” “杀!” 萧弈长枪一指张令超,踢了踢马腹,身旁牙兵举木盾、短刀掩护,如箭头一般冲向张令超的阵中。轰然破阵。 敌军被杀倒一片。 “我来!” 张令超怒吼,驱马上前想顶住,萧弈铁枪猛砸下去。 “嘭!” 一柄长刀被砸落在地,张令超摔下马背,引得阵型混乱。 这就是萧弈的长进,力量、技巧、乃至出手的时机与速度,早不可同日而语。 他眼里的对手是刘继业这等名將,张令超不过是个无名之將。 “不许退!” 张令超喷出一口血,边在地上打滚,边喊道:“拖住他们!拖……” “噗。” 韦良趁机驱马上前,一刀结果了张令超,提起首级,大笑道:“敌將已死。” “嗖。” 一支利箭倏地射来,射在韦良小臂上,他痛叫一声,手中的头颅飞出去,人也摔下战马。 “操!” “护住他。” 萧弈勒马,命令兵士护住韦良,转头看去,刘鸞又接过一支箭,这次是向他瞄了过来。 盾牌挡住他的视线,之后,发出“鐺”的一声响,盾手骂道:“直娘贼,护住將军!” 號角再起,刘鸞的喝叱声不停传来。 “压上去!给我拿下萧弈!” 下一刻,仿佛旭日东升一般,天光骤亮。 萧弈转头看去,粮仓方向熊熊大火映红了半边天,火光中,张满屯狂奔而来,状若疯魔。 “哈哈哈哈哈!” 隔得老远,都能听到张满屯的狂笑,以及敌兵愤怒的呼喊、绝望的悲哭。 对山,传来了悠长的號声,那是张元徽已整顿好了兵马,匆匆命令士卒过来了,速度很快。但粮仓一旦火势起来,如何灭? “哈哈,將军,俺烧了他们的粮哩!” “撤!” 鸣金声起,五百骑调转马头,径直从敌营再杀了一个对穿。 “追!” “谁能擒下萧弈,加官封侯!” “给我追!” 萧弈回头一瞥,只见一道披著银甲的身影翻身上马,亲自率部向他猛追而来,黑色披风如乌龙翻滚。张满屯也瞧见了,骂道:“怎还有个娘们?有本事追到高壁墩,哈哈哈!” “鐺!” 一支箭射在张满屯的头盔上,发出重响。 “好痛,狗娘们是凶。” “驾!” “將军,小心!” 萧弈已经看到了。 前方,上坡的山道上,有两三百骑正在列队,试图阻挡自己的归路,正是方才追击范巳的那支敌军。看样子,是追不回自己的主帅,想留下周军的主將了。 “杀过去!” “杀!” 萧弈根本不在乎敌將是谁,只打算杀过去。 然而,敌將却很囂张。 “汉駙马都尉、护圣军都指挥使,薛釗!萧弈,你敢与我单挑吗?!” 张满屯骂道:“无名之辈,也配与俺將军过招?来尝尝你爷爷的大刀吧。” 第315章 呆子 萧弈面前,將士们一个个都喜得合不拢嘴。 火光映著他们咧开的牙,显得意气风发,又透著憨態。 “將军,真是刘承钦,我们捉了刘崇的儿子哩!” “哈哈哈,河东之战打了三四个月了,这是最大的功劳吧?!” “娘哩!” 他们激动得不知所以,细猴上窜下跳,最后扑到张满屯背上,范巳只顾傻笑。 只有韦良捂著受伤的手臂,嘟囔道:“我怎就倒霉透顶,受伤的总是我。” “你吃的苦少了,知道吗?” “都別闹。”萧弈道:“说说,怎么捉住的刘承钦?” “我等袭营,谨记將军交代,细猴攻打前营的同时,我则到敌中军放火,破坏敌方指挥,伤了十余个敌兵,点燃了几个帐篷,敌军就慌了。忽然,我听到有人喊“七郎別跑』,我就留了心,带人往那边杀过去,恰好撞见一人裹著银色的狐裘跑,那料子可好哩,在火光下毛光錚亮,后面有两人追,一个声音尖细,像是宦官,另一个披著甲,是个牙將。我喊了一声,趁那牙將回头,一箭射中他的面门,追过去,就擒下了那个七郎。” 萧弈问道:“就这么简单?” 一般来说,被袭营了,兵士们混乱很正常,主將不至於这么慌,主將往往是心里有数,只是没办法迅速让兵士们镇定下来,很少有主將遇到敌袭到处乱跑,应该传令让兵士围著中军大帐层层护卫。今夜,若是萧弈遇到这种情况,难免怀疑是不是诱敌之计。 范巳反而不管不顾,直接上去就给人捉了回来。 “嘿嘿,就这么简单。” 细猴笑骂道:“范巳这廝也是撞著大运哩,俺心里原来也犯嘀咕,此事不会有假吧?可看敌军那么紧张的样子,就觉得真是刘承钦。” “好样的!” 萧弈勉励了麾下几句,道:“人呢?” “就在那,我们就把他押在墩堡下的营房里……” 推门而入,一名年轻人正坐在榻上,披著一件银白色的狐裘,背影颇镇定。 萧弈迈步入內,对方回过头来,原来不是镇定,而是有一种迟滯的钝感。 茫然,麻木。 萧弈对上那无辜、甚至还带著几分好奇的眼神,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末了,年轻人先开口,“哇”了一声,赞道:“你长得真英武。” 萧弈问道:“你是谁?” “我是呆奴啊。” “问的是你的大名。” “刘……刘承钦。” 其实,萧弈只看眼前人的长相,就知道他真的是刘承钦。 塌鼻樑、大鼻孔、外翻唇、小眼睛,长得与刘贇、刘承钧都十分相像,確实是刘崇的儿子。萧弈还是冷笑著试探了一句。 “你敢假冒刘承钦。” “啊?” 刘承钦嚇了一跳,缩著脖子,抠著指甲,过了一会,抬头怯怯看了萧弈一眼,小问道:“呆奴哪里做错了吗?” “你在装呆?” “没有啊。”刘承钦认认真真道:“我说我小名“呆奴』,又没说我是呆子,难道你觉得我很呆吗?”说著,他歪过头,摆出童稚的姿態,眼神清澈。 “那你懂兵法吗?” “不懂啊。” “既然如此,刘崇为何会让你来掛帅?” “我救二哥唄,他被叛贼包围在了南边。”刘承钦道:“你知道他在哪吗?” 萧弈道:“我就是你说的“叛贼』。” “我不信,你长得不像叛贼。” “太原无人可用了?为何不让旁人来救刘承钧?” “兄长们都想救二哥啊,可是,郑相公说,他们有可能巴不得二哥战败,甚至战死,不能让他们领军。” “然后呢?” “然后,段相公就举荐了阿姐与姐夫,朝中说姐夫威望不够,段相公就举荐我来掛帅唄。”“你今夜,是如何被抓的。” “啊?我听到外面在杀人,还著火了,我担心裹哥儿出事,想去看看他。” “裹哥儿是谁?” “是我外甥。” “你外甥?那就是刘鸞与薛釗的儿子?” “是啊,我外甥当然就是我阿姐与姐夫的儿子,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萧弈微微皱眉,算来,干祐三年底,他与刘鸞初识时,刘鸞还未出阁,如今却有了孩子,那该是去年生的。 刘鸞中了自己一箭,竞能紧接著就成亲生子,看样子伤势並不重。 看来,那一箭之威,没有自己想像中大。 萧弈问道:“所以,你打算去哪里看外甥? “当然是霍州嘍,阿姐把裹哥儿留在霍州城,不到半岁的孩子,哪能跟著行军啊。” “那还带出来?” “不然呢,阿姐与姐夫都出征了,离远了也不放心。再说了,都说只有几百人,不会有危险。”萧弈依旧十分疑惑,但跟刘承钦这样话也说不清楚的人,也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纠结。 “你打算跑到霍州,那么远,与临阵脱逃有什么区別?” “我没有逃啊。”刘承钦道:“我都被你们捉了,哪有逃,全军上下,只有我离敌人最近。”萧弈忽然一把拎住刘承钦的衣领,將他拎起,目光审视地看了一会。 “你在装傻。” “什……什么?” 萧弈隱隱能感到,刘承钦非常有条理,该答的问题都答了。 “你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呆。相反,你很聪明,为何装呆?” “嘿嘿嘿……我是很聪明啊,我哪有装呆。” “还演?你有任何一丝演的成份,我都看得出来。” 刘承钦发愣了一会,但没什么反应,目光反而落在萧弈的手臂上,赞道:“你的力气好大啊。”萧弈一时没能诈出什么来,隨手將刘承钦拋下,往外走去。 到了门外,他招过韦良,吩咐道:“伤要紧吗?” “皮外伤,不打紧。” “你既然受伤了,亲自盯著刘承钦,看看他是否真的是个呆子。” 韦良应下,往门內看了一眼,嘟囔道:“呆味都醃透了,还能是装的不成?” 既擒了刘承钦,萧弈自是要善加利用。 次日,天蒙蒙亮,他便亲自押著刘承钦到雀鼠谷的山崖上。 渐渐地,隨著號鼓声起,郭无为所部敌军开始往这边推进。 “好嚇人啊。”刘承钦道:“我害怕。” “不必怕。” 萧弈一把提起刘承钦的后衣领,供敌军瞻仰。 “对面的敌兵们听著!本將已击败了太原援军,俘虏刘崇之子!” 声音在山谷中迴荡开来,带著傲视天下的气势。 敌军安静了下来,连战鼓都停歇了。 萧弈道:“逆贼刘崇,接连兵败,死期將至!尔等早日归降,尚可保全性命,若能携刘承钧或契丹人的首级前来归降,犹不失战功。” “咚!咚!” 己方的战鼓擂响,配合著士卒们的大呼。 “逆贼刘崇,接连兵败,死期將至!尔等早日归降,尚可保全性命…” 萧弈持望远镜看去,终於见到了郭无为亲自出现在鼠雀谷中。 盾牌后的一张脸,竟还真是方额、尖嘴,相貌奇特,只是那一双眼,带著睿智之色,眯著向这边望来。好一会,郭无为似远远认出了刘承钦,微微一笑,转身,对旁人下了一道军令。 “嗖。” 一支利箭径直向刘承钦射来。 萧弈一把將刘承钦拖开,丟到盾牌后。 “啊!” “看到了?是你二哥想要你死。” “我我我……求你保护我。” 谷中又开始廝杀。 但萧弈知道,郭无为麾下兵士难免心中忐忑。 至少他能感受到,敌军的士气低迷了许多,攻势也显得无力。 胜利的天平已经在向他这边倾斜。 此正时,有兵士匆匆赶来,稟道:“將军,北面有敌方使者想要求见你。” “是刘鸞的人还是张元徽的人?” “是从敌西营来的,当是刘鸞所派。” “人就不见了,告诉他,拿张元徽来交换刘承钦。” 然而,又过了一会,兵士又带了一封信回来,稟道:“敌使说將军只要看到这封信,必会见他。”萧弈不太信,可接过信的瞬间,却是心念一动,若有所悟。 第316章 朝廷主导 萧弈走进军使府大堂。 有人正等候其中,身披黑袍,见他进来,摘下头上的斗篷,果然是继颗和尚。 “萧郎,许久不见了。” “我以为你还在解州。” 继颗微微一笑,道:“萧郎在晋州被围之时,小僧已回了太原一趟。” “如此看来,刘承钦出兵支援,是你们的主意,我便奇怪,刘崇为何弄巧成拙。” “萧郎所料不差,此事正是梅娘子推波助澜。” 萧弈道:“代我多谢她了。” 继顒摆了摆手,道:“不必谢,梅娘子也没想到刘承钦的兵马才到韩信岭便被萧郎击败了。故而,这困局算是萧郎自己破的,並未按我们的计划走。” “按你们的计划又当如何?” “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自然该止戈、和谈。” “和谈?” 继颗微微一笑,反问道:“以萧郎之聪慧,难道猜不出其中的缘由吗?” 萧弈略略一想便明白过来,道:“刘鸞是梅娘子要扶持的人。” “正是。” “我听刘承钦言,刘鸞夫妇乃是“段相公』举荐领兵?” “说的是枢密使段恆。”继顒点点头,道:“此人正是梅娘子以盐利收买的关键人物之一,此番,虽只是掌握了禁军护圣营,可是能窥河东兵权,算是个好的开始。” 萧弈问道:“那,和尚今日来,是要继续谈了?” “是。”继颗道:“萧郎是要公论,还是要私论?” “公论又如何?私论又如何?” “若私论,梅娘子促成刘承钦掛帅出兵,解萧郎之围,萧郎须还这份人情。” “如何还?” “简单,一则,刘鸞得些功劳,哪怕微末寸功,小僧也能夸成大功业;此外,刘承钧的残兵败將,梅娘子亦想收服……” “恐怕不行。”萧弈道:“河东、契丹被围的这八万大军,我怎么都得留下。” “萧郎留不下的。” “我已然堵死他们的退路了。” 继颗摇了摇头,嘆道:“想得太简单了啊。” “简单?”萧弈反问道:“眼下之时局,以韩信岭之地势,我想不出刘承钧、萧禹闕还有何办法能把这八万兵马带回去。” “时局、地势只是一小方面,该说是小道。打仗是国与国的较量,国力相爭方为大道。” “刘崇不过十二州之地,难道国力还能胜过大周?” “萧郎错就错在把汉军与契丹大军一同围起来,若先放了萧禹厥,而后再围刘承钧,或可歼敌,可惜萧郎太贪心了,將双方一併围困,反而无法吃下他们。” 萧弈不信,道:“和尚不妨说说,他们有何办法能突围?” 继顒摇头道:“必然发生之事,不必小僧多说,萧郎到时自会明白。小僧愿在此等到尘埃落定,再与萧郎详谈。” “也好,你我拭目以待。” 萧弈也不著急,他可以等到歼灭了敌军,拿到了更多筹码再与继颗和尚谈条件。 其后数日间,郭无为依旧猛攻雀鼠谷。 萧弈始终等不到王峻,心情先是焦急、愤慨,之后渐渐领会到了继颗和尚话语里的意思。 以蛇吞象,也要有蛇的实力。以一千人吞下敌军八万人,不可能。而若寄望於王峻的三万禁军,寄望於人,难保不失望。所以,归根到底还是实力不够,不能完全主导局面。 再往下想,跃出將帅的框架,站到更高的层面看。 当他拿下韩信岭、並抵挡住反攻时,战事的走向就已经被確定,没有太大的悬念。 换言之,后面的仗已经能推演出来了,打就是双方互相消耗,不打,彼此也瞭然。敌我双方的聪明人,早就基於战事走向在进行博弈了。 所以,最终结果,是由朝廷主导…… 雀鼠谷中忽鸣金声大作。 敌军不停摇动。 “报” “將军,敌將称王相公派了信使来,让我们放信使到阵前。” “放屁!”张满屯道:“王相公派的信使,敌將怎会让他们过来?一定是计!” 萧弈却並不惊讶,点点头,道:“把人带来见我。” “將军,小心敌將是要刺杀你哩。” “放心吧。” “可俺想不明白,这是怎回事……” 萧弈抬起手,道:“那你別想了,去把花粮、冯声、周行逢喊过来。” 很快,前方谷道中,郭无为麾下的兵士护送著两人到了阵前。 来人萧弈都认识,一个是向训,一个是曾隨他出使徐州的张美。 “这?还真是王相公派来的。”张满屯道:“依俺看,王峻老儿定是被俘虏了。” “把他们带到军使府。” “……” “见过萧使君。” 大堂上,萧弈端坐著,神態平静,问道:“当此时节,你们是如何来的?” “使君,好消息!” 向训面带喜色,深深一揖,道:“辽军统帅萧禹厥已要向王相公请降了。” “是吗?”萧弈道:“那刘承钧也降了?” “尚在商议。” “为何我没有感觉到敌军降了?”萧弈道:“我看,此时此刻,郭无为也没有放弃攻打雀鼠谷的意思。向训笑道:“请降的意思是,辽国很快会遣使者至开封和谈。” “何意?”萧弈问道:“萧禹厥没有向王相公缴械?” “哦,使君没有明白。萧禹厥请降,是指辽国愿意与大周和谈……” “原来是请和。” “是,但能让辽国请和,已是意外之喜。”张美笑道:“赵尚书奉陛下諭旨,到王相公军中宣慰,下官正是隨赵尚书而来,陛下亲言,此番大捷,萧使君居功甚伟。” “大捷?刘承钧、萧禹厥大军未灭,何谓大捷?!仅因契丹人求和,我等便要放过他们不成?!”向训、张美皆是一愣,二人对视了一眼。 过了一会,张美反问道:“敢问萧使君,若不放过辽军,又当如何?” “自是全歼了他。” 向训道:“可是辽主……” “且不说辽主挥师南下报復。”张美道:“只问,谁能全歼萧禹闕?” 周行逢讥道:“王相公率三万禁军精锐,还是生力军,瓮中捉鱉,对付不了一支弹尽粮绝的疲师吗?”张美道:“那这一战下来,三万禁军將死伤多少?” 花嵇道:“契丹军已没了粮草……” “敢问,是饿死八万人容易,还是饿一个人容易?” “当然是八万人,所需的粮草……” “八万人可以互相吃,打败不了三万人,还耗不过韩信岭的一千人吗?若给他们留一条退路,击溃他们不难。可当他们背水一战,要杀光他们,得付出多大的代价?!” 张美说罢,深吸一口气,又道:“萧使君,还请容下官细稟当今天下的形势。” “你说。” 张美一揖,走到地图前侃侃而谈起来。 “趁如今大周与北兵交战,江南李璟已令边將整军於寿、濠诸州,窥我淮南之地,意图叵测,隨时有可能进军。此外,鄴都报至,辽主得知萧禹厥被围,似有亲征之意,河北人心v惶惶。当此之时,大周初立而三面受敌,京师粮草供应困难,若再与辽国死战,牺牲精锐之师而得惨胜,即使是胜了,社稷也要亡了啊!”周行逢冷哼道:“王峻不行就是不行,扯这许多,若换萧使君为统帅,早已全歼敌军!” 张美道:“如今已是大捷,何必贪心?” 萧弈抬手,止住他们的爭论,道:“我守晋州城之时,王相公许久不肯来援。我思来想去,断定王相公若只为解晋州之围,驱退敌兵,大可不必如此,必是为谋更大的胜果。故而,全力配合,以一千人拿下韩信岭之要地。” “是,萧使君奋勇杀敌,今已名震河东,真了得也,下官佩服至极,” “那我问你,换你,等来这结局,心甘吗?” 张美反道:“使君以为,打仗有几种结局?” “两种,胜或败。” 萧弈知张美想说什么,如今已然胜了,大胜是胜,小胜也是胜。 然而,张美却摇了摇头,道:“下官浅见,以为打仗有四种结局。” “哦?” “我胜、敌胜、同胜、同败。”张美道:“今若见好就收,则我胜、敌败,然也?” “不错。” “可若不和谈,八万敌兵同仇敌忤,作困兽之斗,与我军拚杀至流尽最后一滴血,则我大周固可重创河东与契丹,却也主力丧尽,亦自取灭亡矣,是为同败。” “使君。”向训亦劝道:“眼下大周能胜,又何必冒险而“同败』呢?” “直娘贼。”张满屯气急道:“说白了,就是王峻不行!” 张美嘆道:“王相公非不欲战、不敢战,实念大周初立,根基未固,不能以国力而行此大赌。若再战下去,使君愿意看到麾下士卒尽数埋葬在这韩信岭上吗?” 向训道:“使君,与辽国和谈,是陛下的旨意,並非王相公一人的决定。” 其实,在他们来之前,萧弈已经预料到这些了。 战爭是理智的暴力。好比老虎饿了需要捕猎吃,若老虎有事没事就把別的动物打得伤痕累累,自己也力气耗尽,早晚会被吃掉。 今日的大周就像一只小虎崽,吞不下契丹这一整只大豹子,咬下一块肉就走,是最好的办法。郭威的决定没错。 王峻的策略也没错,只能说,若换成萧弈当统帅,会试著做得更好。 不论如何,萧弈还是把態度摆了出来。 “如此说来,王相公派你们来,是要我放开韩信岭,容敌军通过不成?” “使君息怒,误会了。”张美连忙赔笑,道:“王相公是想知道使君还能够守几天,粮草、箭矢是否紧缺?” “怎么?他能支援我?” 张美尷尬,摇头苦笑,道:“王相公想以此判断与辽国如何谈判。” “回去告诉他,我最多还能再坚守半个月。” 第317章 靠自己 送走向训、张美,萧弈独自思索了许久,再次去见了继颗和尚。 继颗和尚闭目念经,转动著手中的佛珠,良久才睁开眼。 “萧郎失望吗?” “还好,我想明白了,是我的位置还不够高。”萧弈道:“实力才是根基,而我只有一千人了。”“萧郎不必妄自菲薄,你这一千精兵,干出了一万人才能做成的大事,河东震动,天下扬名矣。”“你我的谈判可以继续了。” 继颗和尚点点头,道:“辽国若打算和谈,刘崇必会效仿,使节会是駙马都尉薛釗。” “看来,你早就料到这些了。” “若非如此,小僧何必来?” 萧弈问道:“薛釗也是你们的人?” “虽不是,但也是。”继颗和尚道:“刘鸞的態度,就是薛釗的態度。” “继续说。” “想来,刘崇纳贡称臣,也希望赎回刘承钧及其麾下大军;郭威要的是喘息之机,当会答应。但梅娘子不答应,她希望刘承钧死,由刘查鸞……该说由刘承钦接收这支兵马,故而,在萧郎奉郭威之命放开韩信岭道路时,小僧要除掉刘承钧。” 萧弈问道:“你做得到?” “难,但並非全无办法。”继颗和尚道:“此事,落子在郭无为身上。” “郭无为,我亦劝降过。此人心志坚毅,恐怕不是那么好说服的。” “萧郎代郭威劝降郭无为,定无可能,郭无为绝不肯吃回头草。但小僧却与他颇有渊缘。萧郎以为,郭无为是如何到了刘承钧的幕下?” “如何?” “刘承钧出征之前,问枢密院索要人才,枢密使段恆於是举荐了郭无为。” 萧弈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们早有布局。” “若非郎君阻隔於韩信岭,小僧已说服郭无为背叛刘承钧矣。”继顒和尚道:“还请萧郎將刘承钦交还小僧……” “我有一个条件。” “也好,那便是公论,各取其利,萧郎但说无妨。” 萧弈道:“我想重创契丹。” 继颗和尚微微一怔,道:“不怕破坏了和谈大局?”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和谈与我何干?我不过是个运粮的。” “阿弥陀佛,萧郎与眾不同啊……” 一切恰如继颗和尚所言。 只过了三日,萧弈听到稟报。 “使君!刘崇遣使来求和了!” 一句话,军中顿时欢腾,细猴、范巳等人咧开了嘴。 “看来,刘崇狗贼得知刘承钦被俘,嚇破了胆,不敢再战了。” “使君,那最后的大功劳就是我们的了,没人能抢。” “这么说还真是!守住了晋州、断了韩信岭,最后擒了刘承钦,迫使刘崇投降,全是我们打的,有王峻老儿甚事?” 听著这议论,萧弈也明白,若就此罢兵议和,他功劳最大;而若战下去,也是他的处境最险。而他竞比王峻、郭威更敢战,只能说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更豁得出去。 很快,使者就到了,还真是薛釗。 萧弈端坐於大堂之上,冷眼看著薛釗昂著头,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站定,薛釗也不行礼,目光脾睨过来。 周行逢骂道:“直娘贼,刘崇狗贼派这种人求和,找死……” “姐夫!” 站在堂中的刘承钦忽然欢呼了一声,扑到薛釗身边,笑道:“姐夫,你是来接呆奴回去的吗?”“不错。”薛釗道:“陛下命我来呈递国书。” “那就不打仗了?”刘承钦雀跃不已,道:“不死人就太好……” 萧弈冷眼看著这一幕,向韦良招了招手,轻声问了一句。 “你觉得,刘承钦、薛釗,谁傻?谁聪明?” 韦良道:“当然是刘承钦,使君看他,呆头呆脑的。” “嗬嗬,我看你呆头呆脑。” “啊?” “让你看看谁不呆。” 萧弈瞥了周行逢一眼,之后,转回目光,只见薛釗上前两步,脸上犹带著嫉恨之意,有些敷衍地一抱拳。 “萧弈!你我往日有些过节……” “大胆!”周行逢叱道:“敢直呼使君名讳,拿下这个逆贼!” “你们敢?!” “拿下!” 两个兵士立即扑向薛釗。 薛釗大怒,赤手空拳便要还手。 “还敢动手?!我看议和之事不必再谈,使君,不可收此人的国书!” “你们……” “姐夫,別打了。”刘承钦连忙抱住薛釗,哭道:“递了国书,接呆奴回去吧,呆奴想吃香酥肉了。”事情进展至此,韦良该也发现了端倪,开始挠著下巴,眼神透出了审视之意。 末了,萧弈押下薛釗,至於刘崇的国书,他也大概看了一眼。 事到如今,刘崇老儿也是完全拉下脸了。 “大汉皇帝致书於大周圣主陛下,昔君临御,吾以宗社之故,保据河东,沿用干祐年號,实欲存汉祀之绪尔,辖十二州之境,地狭民贫,仅无抗衡大周之资,亦无窥伺中原之志,唯愿守境安民,延残喘之命。今幡然醒悟,愿解甲休兵,纳贡称臣,素闻君圣明,伏望垂仁,念汉家旧恩,怜吾年老体衰,赦河东之罪…” 合上国书,萧弈想了想,招手道:“细猴。” “在。” “你走一趟吧,回开封,把国书交给陛下。” “啊?”细猴明显愣了愣,方才一抱拳,应道:“喏!” “我还要派个人到郭无为军中,你与他一同出雀鼠谷。” “喏。” 很快,继颗和尚与细猴去了郭无为营中。 战事忽然停歇了下来,让人有些不习惯。 胡凳日夜打探,回来向萧弈稟报导:“使君,敌兵都在说,这次是“白登之围』哩。” “听他们放屁,刘承钦比得了刘邦吗?” 萧弈隨口应了,心中暗忖,自己也不是单于冒顿,能轻易放人。 但敌军既然这么以为,隨他们吧。 两日后的夜里,继颗和尚先回来了,光头在月光下十分闪耀。 他入堂,坐定,看著萧弈,拈花而笑。 “如何?” “阿弥陀佛,小僧出马,岂有不成之事。” “说说具体计划,打算如何除刘承钧?” 继顒和尚道:“半个月之內,和谈必有结果。萧郎会收到周朝廷旨意,撤出韩信岭。届时,萧郎为保安全返回,需要求刘承钦、萧禹厥大军驻於晋州城东,由王峻关注其动向。待萧郎返回晋州,则由郭无为率部入驻高壁铺。” “然后呢?” “我等自不会让刘承钧保留性命通过韩信岭。” “你答应过助我重创契丹。” 继颗和尚摇了摇头,道:“小僧没有答应,小僧只说萧郎与眾不同。” “出家人不打誑语。” “萧郎,你该知道,仅占著韩信岭,歼灭不了敌兵。归根到底,需要王峻愿与敌军决一死战,那三万禁军不动,你做的一切都是徒劳。这样吧,若你能劝王峻出兵,小僧会让郭无为抵挡契丹兵马一日的时间,一日之內,能否重创契丹,靠你自己。”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见过继颗和尚,萧弈转身离开之际,嘴角扬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接下来的半个月,双方会罢兵,等待和谈的结果。 郭无为、张元徽都不会攻打他。 换言之,他会有半个月的时间做准备。 继颗和尚说得不错,三万禁军不动,只靠他守著高壁铺歼不了敌,所以,他准备靠自己。 他將证明,王峻率三万人做不到的事,他能做到。 第318章 筑堤 军使府,议事厅。 门被关上,显得有些昏暗。 萧弈环顾了麾下诸校將一眼,眾人显然感受到了他的郑重其事,神色皆有些紧绷。 “都看看这沙盘。” 桌案上摆的是一个並不算大的沙盘。 它是萧弈自己做的,通过望远镜一点点勘测,大概铺出了韩信岭的地势。 沙土铺底,石头与泥土捏成险峻的高峰,一条靚色的衣带弯弯曲曲,代表著汾水。 “太原至晋州,这两块盆地交界处,为“两山夹一谷』的地势,西为吕梁,东为太岳,其间为汾水,换言之,汾水河谷就是通道。” “这是韩信岭,高壁铺背山面水,据高山之险的同时,也据汾水为水源。往南,汾水流到此处,像什么?” “这几块大石头挡住了汾水,让汾水只能绕过这些石头,弯弯曲曲流。” “不错,河道急流弯曲,湍急险峻,布满暗礁,无法行军,因此只能走雀鼠谷,也就是把几块大石头劈开,从石缝之中穿过。” “使君是说?” “雀鼠谷北口,再往北一里处,仁义河自高山之间奔腾而下,匯入汾水,两河在此向西流,绕过雀鼠谷,此处名为七里涧,河床皆为硬石,水流比寻常处快不止三倍,衝力极高,因此地落差甚大。”说到这里,萧弈已是图穷匕见。 他拿起一根木根,放在仁义河口的北边。 “倘若,我等在此筑堤坝,挡住汾水、仁义河的水流,在下游再截住七里涧,一旦开闸溃堤,河水会衝到何处?” “雀……雀鼠谷?” “届时,若契丹五万大军行於谷中,前方遇大水,后方,我再率兵掩杀,又当如何?” “自当大胜!” 决议既定,萧弈一方面命人盯紧南、北的敌军,將雀鼠谷防线向前推进,固守高壁墩,严防敌方探马近前;另一方面,派人寻找兵士、俘虏之中擅长筑堤相关手艺之人。 之后,他亲自带花嵇、冯声、周行逢等人到仁义河口筑堤。 出了高壁铺,向西南方向走了四五里,进入深山。 选择此处,还有一个原因,萧弈不希望郭无为入驻高壁铺之后发现堤坝。 行了近一个时辰,到了地方。 此处水流最缓,汾水河道宽三丈,仁义河宽两丈,两河呈“丁”字相交,两岸崖壁皆是黑石。二月初,汾河正值枯水期。 但冰雪已有將要消融的跡象。 萧弈抬头望著远山,暗忖再过半个月,若是雪水补充河水,正可水淹敌军。 “使君。”花嵇观察了地势,道:“若在此筑三道堤,截断汾水、仁义河水势,可引导河水至雀鼠谷,可筑堤,却有几道难题。” “说说。” 花秘走到河边,用木棍往河底戳著,道:“河床皆是硬石,无法深挖坝基。” 萧弈道:“那就用木石筑坝,外侧用笼子装上碎石,內侧用夯土填缝,中间用原木做支撑。”“是。”花粮丟开木棍,从怀中拿出炭笔记下,道:“那便命兵士带俘虏,到附近山林砍伐木材、收集碎石、编笼运石。” “可,务必赶在三日內备齐第一批材料。” 花稼应下,又道:“还有个难题,山间小路狭窄,马车无法通行,靠人扛马驮,木石材料恐怕运输不便,时间还是太紧了。” 萧弈早就想过这一点,抬手,指著西北方向的山峦。 “看到仁义河上游的那片树林了吗?” “若把木料截成丈余,顺河而下,直达筑堤处,可行?” “使君英明!” 花嵇推了推眼镜,默算了一会,喃喃道:“如此,或可推进得更快。” 冯声道:“使君,还有一事,我们大概只有一千兵士、四百俘虏,既要筑堤、备料,又要警戒南、北敌军,人手怕是勉强。” 萧弈点点头,道:“让七百兵士带俘虏备料筑堤,铁牙、胡凳,你们各自带人盯防敌军,我会亲率一百人督查巡视,处置突发状况。” “使君。”刘境匆匆赶来,脸上浮起殷勤之色,道:“我挑选了几个高壁铺中负责修寨筑墙的老工匠,带过来了。” “很好。” 萧弈对工匠很客气,亲自上前相迎,笑道:“诸位,本司打算在此筑堤蓄水,以淹雀鼠谷,还请多多协助。” “这……” “事成,一定不吝赏赐,保诸位平安富贵。” “是,那小人就献丑了,汾水虽说是枯水期,可水流亦急,直接筑坝少不得要被衝垮,可在两岸打上木桩导流,將水流逼向一侧,筑半边坝,再逐步合拢,往水中投石,减缓流速。” 另一名老工匠道:“两岸都是黑石,凿孔可难哩。依小老儿看,用凿石锤凿出浅槽,把木桩嵌入槽中,再用石头夯杵夯实,可支撑导流堤……” 一番议计,筑堤之事有了头绪。 萧弈雷厉风行,立即下令开工。 天公不作美,次日,下了小雨。 化雪时节,天气再次转冷,萧弈巡视筑堤,见河岸的石面湿滑,兵士们披著甲冑不便,俘虏们穿著单薄的衣衫,双手冻得通红,握著凿石锤的手不住颤抖。 他向花稼招了招手,道:“让兵士们把盔甲解了,仓房中可还有厚袄?” “使君,没有了。” “那派人去熬些薑汤,给兵士们暖暖身子,俘虏也莫亏待了,凡干活卖力的,提高待遇。”“刘埂。” “在。” “我要你去见张元徽,向他討要厚袄、粮食、药材,你可敢去?” 刘壤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咬了咬牙,朗声道:“敢!” “不怕他杀了你?” “河东盼和谈,张元徽断不敢杀我。”刘壤道:“他敢动我,使君可杀刘承铣。” “聪明。” 如此,筑堤之事紧锣密鼓地推进著,堤坝逐渐成型。 到了第三日,刘壤果然押著萧弈所要之物归来。 “使君,幸不辱命。” “张元徽如何態度?” “他称,使君以一千人逼得八万大军求和,他很佩服。今战事已毕,他想请使君共饮。” “往后有机会。” 萧弈並不让张元徽派来运输輜重的民夫入內,將其驱散,依旧紧闭寨门。 是夜,他就宿在堤坝附近的帐篷。 睡到半夜,忽听到兵士高声的呼喊。 “不好!坝体漏水了!” 萧弈立刻起身,赶过去一看,筑好的半边坝体下方出现了缝隙,水流从中渗出。 老工匠们都被带来,纷纷道:“若不及时处理,隨时可能坍塌,请使君稍避。” “不避,我就在这盯著,给我立即把它堵上!” “足,定。 “快搬黏土与碎石来,再把袄子浸湿,填到缝隙中夯实。” 忽然。 一道瘦小的身影捧著袄布,“噗通”跃进了水中,用袄子去塞缝隙。 “快!土石!” “都填进去,夯实它……” 待那瘦小身影从水中爬出来,脸已被冻得发紫,却丝毫不肯停歇,立即去搬石头。 萧弈亲自上前,一把將他拎到篝火边,只见是萧远。 “先烤著,別冻死了。” “使君,我这条命是使君给的,愿拚命……” “往后能做的大事还多,不急。”萧弈道:“先喝口薑茶。” “誒……喏!” 天快亮时,渗漏终於被堵住。 萧弈站在坝上,望著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心想,王峻接受和议的想法再有道理,但有像这般拚尽全力过吗? 转眼,开工十三日,堤坝终於筑成。 “合堤!” “成了!” “哈哈哈!此战必能大胜,让契丹狗有来无回!” 岸边的兵士们呼欢雀跃,脸上虽满是疲惫,眼中却满是对功劳的渴望。 俘虏们的神情中也少了些害怕,多了些许期盼。 只是还需继续增筑、蓄水。 萧弈估算,若想有效地水淹敌军,最好再等一些时日,待到雪水完全融化。 到时,汛期或许就到了。 可仅仅三天之后,开封的旨意却先到了。 “萧弈志怀忠勇,才蕴韜略。昼夜勤劬,使士卒无乏食之虞;守御晋州,拒敌於国门之外;潜师设伏,扼敌进退之冲,令北兵逆寇胆裂心寒。厥功甚伟,朕心嘉之。今河东刘崇慑我天威,遣使请降;契丹可汗察我德化,罢兵归境。彼皆感大周之仁威,愿修邻好,永息干戈。朕君临天下,本以仁政为先,念兹黎元,久困兵戈,不忍再兴征伐,重苦生灵。兹特降旨:命尔率部还镇晋州,暂听王峻节制,尔之功勋,朕已明记,待尔还镇,另有厚赏,锡以爵禄,酬尔忠勤……” 第319章 顺利的和谈 前来传旨的是礼部尚书赵上交。 萧弈曾与他一同去过徐州诱刘贇赴京,算是与刘崇结下了大仇。 如今郭威遣赵上交为使,想必刘崇见了,也得客客气气。 接了旨,萧弈稍整戎装,拱手,道:“赵尚书,別来无恙。” 当世军中將帅见朝廷使者,不行大礼。这一点,萧弈如今已完全学会了。 赵上交笑道:“恭贺萧郎,立不世之功,此仗之后,必要高升了啊。” “借赵尚书吉言。” “陛下念河东战事日久,民不聊生,已许北汉、契丹和谈之请,我此番来,奉旨意往太原,与刘崇商议和谈规制。对了,萧郎的撤军部署,陛下亦关心,不愿將士有丝毫风险。” “赵尚书先坐。”萧弈抬手,笑道:“不知是何规制?” 赵上交道:“今彼此既已遣使通款,无非是罢兵休民、各守疆界,之后刘崇纳贡称臣,契丹撤出中原、归还掠民。哦,我来时,王相公已在晋州东郊筑坛,与刘承铣、萧禹厥歃血盟誓,绝不再互相攻伐。此番盟誓,为的便是让萧郎能安全撤兵。” “王相公为我考虑周到啊。” “世人重盟约,萧郎可放心。” 萧弈点点头,道:“我很放心。” “此番返归,萧郎有何部署?” “我打算將麾下分前队、中军、后卫三部,前队两百轻骑开路,留意敌军动向;我亲率中军六百主力,携军械、輜重;后卫一百人断后,以防意外;此外,我还將留一百人,继续守高壁铺,待接到我军安全信號,走小路回师。” “谨慎是好事。”赵上交道:“王相公会派兵在晋州城北接应,约定鸣三声號角为號,若遇袭,接应部队立即驰援。” “如此,想必便无大碍了。” 赵上交起身拱手,道:“既如此,我还需儘早启程往太原,听闻萧郎俘虏了刘崇之第七子,今大周押刘贇於潞州,听闻刘承铣是个呆傻之人,留之无益,不如將人交於我……” “不。” 萧弈径直摆手拒绝,道:“待赵尚书完成和谈、安然返回之时,我再放回刘承铣,亦不晚矣。”“这……” “对了,河东所遣使者出言不逊,我將他押了,赵尚书可將他带走。” “萧郎如此强势,就不怕河东鱼死网破?” “赵尚书看我的样子,像是怕了吗?” 萧弈遂命人带过薛釗。 “即然刘崇嶓然悔悟,向我大周称臣贡纳,暂且休战便是,你回去吧。” “哼。” 薛釗欲言又止,最后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赵上交见状,疑惑道:“薛將军,你身为河东使者,如此傲慢,莫非是尔主无意和谈。” “不是。”薛釗道:“我与萧弈有私仇罢了,与和谈无关。” “公私需分明。”赵上交抚须道:“薛將军如此,让我很难办啊。” “別难办啊,我这人就是藏不住事。赵尚书早晚会知道,我是个敞亮人,不像萧弈,卑鄙小人!”送走赵上交、薛釗。 张满屯不由抱怨道:“將军,薛釗这廝,狗攘货一个,张嘴就臭气熏天,怎么不斩杀了他?放了他,俺心里可堵得慌。” “有失才有得,放了他,才好降低敌方戒心,认为我真打算附从和谈。” “依俺看,薛釗武艺高强,又是领兵駙马,早晚是大敌哩。不如放了那个呆头呆脑的刘七郎,回去也没甚用。” “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薛釗这性情,武艺再高……不必我杀他,很容易便要送了性命。” “俺不能亲眼看他丧命,真可惜哩。” “莫废话,命你率部守著堤坝,待契丹大军一入雀鼠谷河谷,开闸放水,水淹敌军,敢不敢?”“当然敢啊!” “好,我把吕小二留给你。”萧弈道:“放水之后,不必与敌廝杀,走我们来时的原路,返回峨帽塬,这是军令。” “喏!” “胡凳。” “在!” “你率部守在高壁铺,与郭无为交接,之后,助张满屯打探敌踪,与他一同走小路返回。”“喏!” 军令既定,萧弈却又故意拖了数日。 任郭无为几番遣使来催,他都不为所动。甚至,军粮告罄,他带头减了半数餐时,又等了三日。终於,待春日暖阳照在群山之间,他才下令撤军。 “报” “使君,敌方郭无为部已撤出雀鼠谷,退至南口外十余里。” “出发吧。” “出发!” 韩信岭上的旌旗次第收起,回撤的兵马规整有序。 萧弈提枪策马,驰过七间涧附近时,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山峦。 那个隱於深山之中的堤坝,此刻正静臥於河口。 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报” “前方暂无敌兵。” “进雀鼠谷。” 马蹄声、甲冑碰撞间的鏗鏘声在山谷中迴荡。 萧弈看著谷中形势,眼神中並无遭遇敌兵埋伏的担忧,思考的反而是,水淹敌军,能造成的混乱有多大…… 继顒和尚与刘承铣就在他身前不远。 “萧郎还是太贪心了啊。” “和尚为何忽然如此说?” “小僧居於高壁铺,半月不见萧郎,而今你一入雀鼠谷便四下环顾,心思自是不难猜想。”萧弈道:“我听说过一个词叫“慧而不寿』,和尚就不怕没命。” “阿弥陀佛,萧郎放心,小僧一定守口如瓶。” 刘承铣满是好奇地看著继颗和尚,忽道:“当和尚真好,大师,呆奴能隨你出家吗?” 继颗和尚微微一笑,道:“七郎与我佛有缘,只是如今时机未到,且再等等。” “好啊。” 队伍穿过雀鼠谷南口,视野陡然开阔。 仿佛从狭窄的樊笼中挣脱,一片平原赫然铺展在眼前。 继颗和尚勒马,道:“小僧该往东边去,萧郎后会有期,还请容小僧带走七郎。” “不急,往后再把人交给你。” “萧郎答应过小僧。” “我没说过是现在。”萧弈道:“放心,我们很快会再见面。” “如此,后会有期……” 平原上,枯草已冒出零星新绿。 远处,村落的断壁残垣在春日静默。 萧弈行军了一段距离,前方,探马奔来回报。 “使君,东南方向三十里,发现刘承钧主力!” “萧禹厥呢?” “在刘承钧以南五里。” “军容如何?” “末將远望,其军容虽不整,气势犹存。使君放心,敌军並无袭击我军之意。” 萧弈眼眸一沉,透出深思之色。 他抬起望远镜,可惜,在平原的尽头,並不能看到敌方的大军。 很快,又有探马回来。 “使君,晋州军前来接应我们了!” “来將是何人?” “看旗號,是王万敢將军。” “王万敢吗?” 萧弈喃喃著。 他原本期待来的是史彦超,可转念一想,王万敢更好。 史彦超、何徽都是禁军出身,难免更受王峻节制。今日由王万敢接应自己,本就已表明了镇兵的態度。再往南行了十余里,前方,王万敢的兵马出现在天地尽头。 双方探马回来交流,至此,已是安全下来。 “你等继续行军。” 萧弈下令,之后,招过两队牙兵,道:“你等隨我去看看。” 他勒过韁绳,向东而驰。 “萧郎!”杨昭就忽策马追上,道:“我隨你去!” “你知我去做什么吗?” “萧郎想亲眼看看契丹军容。” “不错。” 杨昭就脸上泛起狠意,道:“如此,我愿为萧郎效死力!” “好!” 暮色四合。 一座小山丘上,萧弈將望远镜递给杨昭勅。 他极目远眺,也能看到平原尽头,黑压压的契丹大军如潮水般铺开,把整片黄土塬都染成了墨色。被围困了那么久,挨饿了那么久,这支军队反而散发出一股狼群的气势,还是饿狼。 “难怪王峻不敢赌上国运,与他们一战。” “萧郎敢吗?” “若赌上国运,我或许也不敢。”萧弈道:“但我赌上的,是我的一千人,以及我这条命。”“好!”杨昭勅道:“我也押上我这条命!” 落日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像是两个悄悄窥探猎物的猎人。 只是那猎物是如此的庞然大物。 第320章 追击 萧弈赶回军中,天色已然完全暗下。 前方的篝火堆旁,王万敢大步迎上来,高声道:“萧使君!哈哈哈,我不得不佩服你了啊,不仅运粮守城,还切断了敌军退路,逼降河东、契丹八万大军,我都不知该如何夸你,恨不得把我这名字送给你!”“不敢当。” 萧弈连连摆手,暗忖待王万敢知道了自己的计划,再送名字不迟。 “使君跑到何处去了?没来由让人担心,还误了行军的时辰。” “怪我,方才不放心,亲自去打探敌营,耽误了。” “誒,这说的哪里话?使君谨慎些也是对的。无妨,我等连夜赶路,天明前也可回到晋州。”萧弈要的就是耽误回晋州。 只要不回城,哪怕离得再近,也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有临机应变之权。 他顺势道:“夜间行军怕不安全,不如下寨歇整?” 王万敢讶道:“这点路途,两腿一迈,哪需要下寨那般费事?” 萧弈道:“且留存些体力,我自有主张。” “好,下寨就下寨。” “对了,晋州城中如何了?” “哈哈,好著!你没走多久,王相公大军即到了,稳如磐石。本担心战事再拖得久了,粮草渐渐要不足,好在,王相公掐指算著粮草打仗,正好够用。” 萧弈听他语气,似对王峻有所改观,试探道:“將军先前唤“王峻老儿』,抱怨他不早日支援,如今看来是消气了?” “嘿嘿,使君言重啦。我哪敢对统帅置气,不过是性子急,不都是因为战事嘛。只要仗打贏了,千好万好,没甚好抱怨的。” “这是正理。將军带了多少人马来接应我。” “三千人,来给你助声势。倒不怕敌军主帅毁约,怕有些饿疯了的溃兵衝撞。” 萧弈与王万敢说话时,杨昭就一直跟在他身后,上前两步,开口,道:“依我看……” “不急。” 萧弈知杨昭勅的心思,略一挥手止住。 此时,王万敢还太冷静,不是劝说的时候。 “且先下寨,我们吃些东西,小酌两杯。” “小酌?”王万敢笑道:“这却不似萧使君的为人。” “也许我是有事相求呢。” “哈哈,只要不求娶某家黄脸老妻,没甚是我不敢答应的。” “说话算话。” 忙过军务,夜已深。 萧弈只找到处置伤口用的烈酒,提著酒囊到了王万敢帐中。 “使君来了。”王万敢打了个哈欠,道:“行军赶路一日,想必你也累了,不如早些歇著?待归了晋州,约上史彦超、何徽两个狗廝一併痛饮,岂不快哉?” “你我单独对饮,更无拘束。” “哈哈,使君有何请託,但说无妨,能答应的我一定答应。” “不,饮了酒再说。但不必有压力,你可以不答应。” “也好,配我这酱肉尝尝……放心,不是人肉。” 两人推杯换盏。 喝到微醺,王万敢状態有了明显不同,嘴里脏话层出不穷。 “我是真他娘想把名字送给使君,因为我现在孬得不配它了,史彦超那驴球入的尽日骂我窝囊废、怂卵,他懂个屁,我肩上担的是晋州几十万百姓,能像他个客將一般任性胡来吗?他娘的,张开臭嘴就是噗噗噗放屁。” “我听说你名叫王万敢,以为你很鲁莽,但你確实和我想像中不一样。” “哈哈,使君没见我初生牛犊的时候,娘的,以前就没我不敢干的事,想想啊,给你牛大哪件事。六七岁那年吧,一个都將跑到我们村里来霍霍,趁夜里,我把他脖子划了,把他那话儿割下来丟到他手下人的釜里,爬上马背,偷了马就跑,那还是我头遭骑马……我这名字,还是恩帅给我起的,可恩帅后来也被人剁了十八块。我见的乱子多了,反倒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如今不中嘍。” 萧弈问道:“在怕甚?” “说不上来,活到今儿不容易,他娘的,谁活到今儿都不容易,不得稳重些。” “就像王峻,官职越高,要考虑的后果就越多。” “我哪能跟朝中的相公们比,但大差不差是这个理。使君可知新任节帅王彦超为何没来上任?走到陕州,被留下了,人家料定了,晋州城坚將勇,能消耗敌军,说不厚道吧,可他娘的又真是如此。”萧弈问道:“记得我前往韩信岭前,我们对战况的分析吗?” “当然。” “如今看来,我错了,王峻没有与敌军决一死战的勇气。” 王万敢摇摇头,道:“话不能这般说,谁不想扩大战果?终究得考虑代价不是?如今这结果,是意外之喜,挑不出错来。” 萧弈不想再试探了,饮尽杯中酒,有话直说。 “若我欲追击契丹军,扩大战果,將军可敢隨我同去?” “什么?” “我打算趁萧禹厥退入雀鼠谷之际,趁势掩杀,杀他个人仰马翻!” 王万敢一愣,涨得通红的脸上横肉抖动了两下,双目圆瞪。 “可……军令已下,命我等归还晋州啊。” “我路遇敌军偷袭,恕不能从命了。” “如此一来,万一破坏了和议,如何是好?” “破坏了和议,又能如何?” “大周处腹背受敌之境,届时河东与契丹再次兴兵,岂非危矣?” “北兵粮草耗尽,又遭重挫,如何再次兴兵?不让敌人兴兵,当然是靠歼敌,而非和谈。”“这……萧使君,你太衝动了……此事,不行的。” “我已在雀鼠谷上方筑堤,截断汾河,届时水淹敌军,趁势掩杀、围堵……” 萧弈用手指在地上画出雀鼠谷的地势,將酒囊里的酒往上面一倒。 酒水衝散了沙石,带著决绝的气势。 说著,萧弈见王万敢那木訥的模样,忽然谈兴顿消。 “罢了,你若为难,我自与契丹一战。” 丟下酒囊,萧弈转身就走。 “使君,留步。” “这种事,犹豫就不必了………” “算我一个。” 王万敢捡起地上的酒囊,將最后一滴酒倒进喉中,抹著嘴,笑了笑。 “直娘贼,我还没想把这名字让出去呢!杀他娘的!” 萧弈走出大帐。 冷风吹来,瞬间消了他的酒意。 他只觉脑袋无比的清醒。 既然已决定好共击契丹,接下来,便是確认各种战斗细节。 次日,清晨,诸將围站於萧弈的大帐当中。 一张地图被摊开,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种笔跡。 “王將军,你带了多少粮草?” “每人两日的口粮,但马匹只有五百匹。” “够了。”萧弈道:“我军中带了人马四日粮秣,换言之,我们有两天的时间。” “只要北兵两日內將通过雀鼠谷。” “好,现在说计划。” 萧弈手指点在地图上雀鼠谷以南五里,汾水的一处河湾处。 “此地名为冠爵津,北兵进入雀鼠谷之前,必在此饮马,补充水源。我已在此设暗哨,一旦见到敌军入谷,会立即放出信號。” “有个问题,倘若敌军发现汾水的水流减少了,怎么办?” “確有这种可能,但他们还能不回去吗?” 王万敢沉吟道:“我若是敌將,也许会想著换一条道。” 周行逢冷笑道:“王將军看看,哪条路能走。” 忽有人问了一句,道:“汾水既被截流,水肯定浅了,河床裸出了一部分,如果敌军走汾水河床……”萧弈转头,看是哪个大聪明能说出这种话。 韦良被他一看,垂下了头。 王万敢思忖良久,喃喃道:“派人沿河床往上流查看,来回也要两三日。” “当前情形,我不信敌將有此耐心。” “是啊。” 萧弈继续道:“敌军入谷之后,上游我的人会溃堤放水,大水灌进雀鼠谷,则敌军必乱。届时,我等堵住南口,掩杀,使敌军混乱,唯有在谷中自相残杀。” “大水淹来,又当如何?” “水势在北口汹涌,至南口便可倾泄,淹不了我们。” “好。” 商议既定,两军分別布置,又歇了半日,探马开始接连传递消息。 “报” “敌军开始退兵了!” “如何布置?” “刘承钧分兵为二,七八千骑兵先行,未带任何輜重;契丹大军隨后,带马匹、细软;犹有万余河东步卒与伤兵守营,正在拆卸輜重。” “契丹军没有步卒?” “没有。” “想必刘承钧先杀了部分军马补充军粮,撤退时又把马匹让给了契丹人。” 周行逢咧嘴一笑,道:“被留下的这些步卒輜重,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萧弈点点头,道:“我们须迂迴他们北面,一旦他们攻打我们,就两面受敌。” “残兵败將,敢吗?” “还是该谨慎,这样,出发之后,派人告知晋州城中,我等遇袭,请派兵攻下敌营,再来支援我等。”“只怕王相公不出兵。” “再遣信使去见史彦超、何徽。” “好,生死与共了这么久,不信他二人听闻我等遇袭,不出城来救。”王万敢道:“只消城中有动作,这支断后的敌兵就不敢来咬我们。” “出发吧。” 三千兵马分为三路。 萧弈的骑兵机动性高,先行向东迂迴,进入太岳山脉脚下的沟壑中潜行。 路上不时可见白骨,想来,北兵近来没少在附近狩猎。 傍晚时分,他行军至雀鼠谷南口东南方向八里的酸枣塬,登上高处,持望远镜看去,远处,敌军连绵不绝,直铺到天地的尽头。 “契丹军还没进入山谷啊。” “使君,不会是出什么问题了吧?” “別著急,萧禹厥想必在等刘承钧探路。” 萧弈其实也有点紧张,心中告诫自己逢大事须有静气,深呼吸了一会,直到彻底平静了,才把望远镜放下来,接连下了几道军令。 “敌军今夜不可能尽数入谷,我军可就地歇整,今夜就不点火了。韦良,你带人守夜,切记,万不可让敌军探马摸过来。” “喏!” “小声些。” “喏。” 萧弈抬起头,不远处的树枝干禿禿的,连只鸟都没有。 军中有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氛。 他却知道,眼下是休息的时候,於是带头睡觉。 今夜没有搭帐篷,他就趴在马背上,不知不觉还真睡著了。 忽然,尖利的口哨声划破夜色,惊醒了他。 “怎么回事?!” “有契丹探马靠近。” “在哪……罢了,噤声。”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 萧弈选择相信韦良能处理好,端坐著。 渐渐地,他適应了光线,耳听著箭矢声不断,直到远处几声惨叫传来。 末了,韦良亲自押著一个契丹俘虏过来。 “使君,有几个契丹探马靠过来,尽数射杀了,押了个活口,没有逃掉的。” “做得好。” 萧弈很欣慰。 比起奖赏,这一战,他麾下校將的成长让他更为满意。 “把俘虏带过来。” “会说汉话吗?” “会,我是幽州人氏。” “饿吗?” 萧弈没有立即就问话,而是递过一块乾粮,观察对方吃东西的反应。 “我看你虽饿,倒也没有饿极。” “早断粮了,但我是探马,能吃……能吃些马奶。” “马有得吃?” “刨些草根、啃些树皮,可没了精料和盐,上好的战马也都养废了,人能吃肉,这一战,良马的消耗才是最可惜的。” “看你很机灵,问你几个问题,你们多久回报,没及时归队会如何?” “三个时辰。我们若没回去,大帅肯定知道会有伏兵。” “把他捆到一旁。” 萧弈不再多问,转头向韦良问道:“王相公的三军大军还有多远?” “是王……哦,想必快了。” “继续等。” 一夜过去,湿气在盔甲上结成了露水。 萧弈咬著乾粮,迫不及待登上高处,向远处望去。 当一缕晨光照亮远处那鬼斧天工的隘口,他终於看到契丹大军动了。 果然,萧禹厥还能留下不成? 眼下唯一的变数就只有张满屯能不能如约溃堤放水了。 他计算著契丹大军尽数进入山谷的时间,在午时开拔,在塬下的平地歇马,调整阵型。 等待著。 “报,使君,王將军已抵达塬下,就在两里之外。” “好,一会隨我走到那儿,你重新向我稟报,就说王相公的三万大军已抵塬下。” 过了一会,山顶上消息传来。 “报,使君,契丹军都已进了雀鼠谷,但留了千余北兵在南口殿后。” “给那个敌探餵点水,留个破绽,让他逃回去。” “使君,这……” “无妨,让他替我传个消息。” 利用一个敌探虚张声势,未必有用,但萧弈愿意把握每一个微小的胜机。 接下来,战机並不由他把握。 须等到北口大水淹来,开始有敌军向后撤了,他再下令进攻。 萧弈极目向北面的天空看去,不知此时此刻,张满屯在做什么? 第321章 决战雀鼠谷 北风吹来,似带著契丹大军身上的腥味。 萧弈抬头看去,远山的积雪只剩尖上的一小撮,像顶白色的小帽。 但山顶上的哨探还未发出下一步的信號。 等了许久,眾人皆有了躁意。 “使君,前头的契丹狗怕是已经出谷了。”吕西忍不住小声嘟囔道:“铁牙哥再不放水,我们便顶不过去了不成?” 杨昭就道:“干顶吧,这样的地势,契丹狗还敢反攻我们不成。” “別急。” 萧弈抬手止住他们,道:“谷道全长八里有余,五万大军尽在其中,不可能快速通过。” 不多时,范巳也过来,小声道:“只怕铁牙哥与胡凳遇到危险。” “不。”萧弈很篤定,道:“倘若北兵发现了堤坝,必通知萧禹厥。且相信他们。” 日头渐渐西斜。 杨昭就早已跪在地上,把耳朵贴著地面倾听,忽然喃喃了一句。 “好像有动静。” 萧弈再看向高处,並没得到信號。 但隱隱似有高声呼喊、马嘶传来。 “呜” 悠长的號角划破天空。 等待已久的信號突然来了。 萧弈忡怔了片刻,猛地拔出令旗,手臂高高举起。 “擂鼓!掩杀!” “咚!” “咚!” “咚!” 骑兵像一支蓄势已久的箭,在瞬间被射了出去。 马蹄声应和著战鼓,萧弈任风掠过耳边,听到了前方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嚎叫。 雀鼠谷南口,一千河东兵正在列阵殿后,大旗上写著“汉行营第三指挥使赵迁”。 又是无名之將。 奔到敌前两箭之地,萧弈勒住韁绳,整理阵型。 骑兵破步阵,讲究集中精锐、凿穿阵型、分割围杀,故而,他连接下令。 “周行逢、范巳,你们各率三百骑,为左右翼,呈钳形包抄。” “喏。” “余下兵马,列锥形阵。” “喏!” 正好,南边的王万敢率部赶来,在身后的地平线扬起漫天烟尘。 “传告王万敢!儘快跟进,与我等步骑协同,巩固战果,时刻准备堵住谷口,防止谷內契丹乱军突围。” “喏!” “王峻来了!” 萧弈利用敌探马虚张声势的小伎俩起到了效果,只见北兵呼喊著,布阵时明显慌乱。 此时,左翼骑兵杀至敌前,箭矢如雨点般射去,北兵混敌中纷纷倒地,惨叫接连。 敌將赵迁的令旗挥动,亲自出阵,斩杀了两名逃窜的士兵,之后,督战队压上,勉强稳住阵脚。己方右翼骑兵也已迂迴到位,没有射箭,直衝敌军侧翼。 眼看著左右两翼逼近,打乱了北兵的阵型,萧弈高举长枪。 “中军隨我!凿穿它!” 战马长嘶,前蹄扬起。 萧弈一马当先,亲率领三百骑直衝敌阵中的薄弱处。 奔进一箭的距离,他低著头,偶有箭矢打在他的头盔上。 很快,马蹄踏过敌兵的尸体,长枪翻飞,挑起一名敌兵箭手,重重砸在地上。 “啊” 惨叫声中,敌军的呼喊也传来。 “將军,撤吧!何必为契丹人阻敌,丟了弟兄们性命……” 萧弈闻言,头也不转,喝道:“降者不杀!” 赵迁却反手一刀,將劝降他的牙兵砍翻。 “言退者斩!” “不许退!若不守住谷口,我等回得了家吗?!” “欲回家者,隨我死战!” 赵迁竟有几分刚强,一通大喝激励士气,接著带头唱起歌。 “河东壮士,气贯云冈。披甲执戈,守我晋阳。马踏霜雪,刃带秋霜。死战不退……” “我去你娘!” “噗。” 萧弈跃马前冲,踩在马蹬上站起身来,利用身长枪长的优势,猛地將长枪贯出,越过整整两排敌兵及盾牌,直將枪尖送过赵迁的喉咙。 “嗬嗬…….……” 赵迁捂著喉咙,血却还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来。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拧身,看向北方。 “同……家……” 北面没有他家,萧弈目光只看到狭窄的山谷中,密密麻麻地契丹兵。 契丹兵已经转身往回奔了,脸上写满了惊恐。 来不及受降了。 “把北兵赶进去!” “杀啊!” “传告王万敢!速给我列阵!盾牌在前,长枪在后,堵住!” “呜” 尖锐的鸣金似要划伤耳朵。 被杀破胆的北兵纷纷转身,窜进雀鼠谷。 “不追!” 萧弈迅速下令,叱道:“骑兵清理残敌、退至两冀!不许乱!” 身后,王万敢的声音如雷,无比沙哑。 “顶上去!给我顶上去!” “快!” “盾牌手架盾!枪手跟上!逼进去!” 山谷中,溃逃的北兵与撤回的契丹兵撞在了一起。 “嘭!” 伴著沉闷大响,一名狂奔的北兵撞在了契丹骑兵的马腹,摔倒在地,战马受惊,胡乱蹬踏,当场將他的胸膛踏碎,鲜血、內臟喷涌,溅在周围兵士身上,触目惊心。 恐惧在狭窄的地势中蔓延,敌兵们拚命推揉、衝撞,挥刀乱砍,全然不顾砍到的是谁。 除了被踩踏致死,被砍死,还有敌兵被挤到两侧石壁上,被生活活地压死。 “啊!啊!” 萧弈仿佛能听到那骨骼碎裂的声音。 层层叠叠,人间炼狱。 终於,王万敢调整好阵型,大喝道:“入谷!” 盾牌、长枪开始缓缓移动,推著地上的尸体一点点向前,流下满地的血渍。 “將军!推不动了!” 终於,前方的尸体被越堆越厚,似乎垒了半人高。 足足有十二排枪盾手身披重甲挡在谷口。 与此同时,契丹军杀光了逃窜进谷的北兵。 萧弈低头看去,只见血水开始流淌,带著被踩碎的骨肉。 接著,水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厚。 积水很快没过了他的马蹄,没到了他马膝,还好,泄入身后的平原。 “小心弓箭!” “嗖嗖嗖……” 契丹军开始放箭,发起了第一轮的突围。 萧弈知道,对於这些契丹军而言,必须儘快杀出谷口,否则,前方恐惧就会压过来。 很快,谷中积水已漫至大腿,浊流裹挟著残脚断骸,衝击著己方的阵型。 契丹军的反扑如同疯魔。 “禿塔!” “禿塔!” “杀出去!” “杀出去!” 有契丹士卒爬上堆积如山的尸体墙,高高跃进,扑进盾牌后方;有的则脱掉衣甲,试图攀上悬崖;还有人推著面前的尸体,试图把盾枪阵推出山谷。 “谁也不许退一步!” 王万敢不停地发號施令,脸色涨红,像是那天喝得酒还没醒。 萧弈提醒道:“派你的人,攀上崖顶放箭。” “好!” “禿塔!” 忽有一名契丹將领衝到了战阵前方,吹响號角,举起令旗。 萧弈转头看去,心知不能让敌將稳住军心,接过一张大弓,瞄准。 “嗖。” 箭矢激射,正中那契丹將领的脸颊,將其射倒。 然而,下一刻,对方竟是带著满脸的鲜血站了起来,脸上的箭羽犹在晃动。 “禿塔!” 这契丹將领高呼著,率七八人赶过来,弯刀挥舞,接连砍倒三名己方兵士,撕开一道缺口。“堵住他们!” 王万敢双眼通红,怒叱道:“敢失了阵脚,我斩了你们!” “杀啊!” 一名己方盾手被砍中手腕,盾牌倒地,他却没有后退,反而拔出腰间短刀,刺进那契丹將领身体,同时,他也被连接砍了好几刀,甲冑都被劈裂,他踉蹌两步,死死抱那契丹將军。 “守住!” “嘭!” 忽然,一道由洪水形成的大浪拍了下来,將谷口中廝杀的身影淹没。 “怎么回事?” “轰隆!” 山谷中传来巨大的响声,洪峰终於涌来了。 洪水如挣脱束缚,瞬间暴涨,漫至胸口。 水流远比看起来凶猛,衝倒契丹军,也衝到了山谷中的己方阵型。 “弟兄们!守………” “捺……” “詼” 既便是山谷外,萧弈胯下的战马也忽然受惊,仰起前蹄。 他仓促前紧捉鞍桥。 下一刻,冰凉的洪水拍在他胸膛上,几乎將他拍下马背,冻得他一个哆嗦。 洪水能抵到他胸口,那便能掩过別人。 这般想著,他心中忧虑,回头一看,己方骑兵、步卒,不少已被衝倒在地。 “稳住!枪桿拄地!別被水衝倒!” “稳住!把缺口给我填……” “嘭!” “操!” 王万敢还在大喊,一匹受伤的战马被衝到他面前,马蹄乱蹬,重重踹在他护心镜上,將他踹飞出去。“將军!” 萧弈注目看去,见王万敢在洪水中翻滚了几下,终於在谷口外水流平缓低洼处站起身来,稍鬆一口气。但再环顾一看,阵型已经散了。 山谷中的枪盾手皆被衝倒,兵士们不得不涉水后退至开阔处。 萧弈麾下骑兵还好,但王万敢的步卒被冲走了不少,阵型大乱。 同时,契丹军紧隨其后,踩著洪水与尸体,疯狂衝出谷口。 “洪水已泄,结阵死拒!” “半步后退者,以军法论斩!” 萧弈高声喝令,目光扫过阵前,见王万敢各部仍有散乱,乾脆策马过去,抢过令旗调度。 “各都头、队正速归本队!点验麾下卒伍,收拢溃散兵丁,五人一伍、十人一什、五十人一队,依令整队列阵!步骑协同,合围契丹残寇,勿留一丝突围缝隙!” “呜” 下一刻,契丹军阵中忽有欢呼声炸响。 隨即,悠长的號角刺破长空,声苍凉而凌厉。 萧弈闻声回头,只见一桿玄色狼旗衝破谷口,高高扬起。 一队契丹骑兵,隨洪水衝出谷口,在暂时的混乱之后,以极快的速度整队,奔上谷中东侧的小塬地。其中一人。身披湿漉漉的皮袄,骑著神骏的高头大马。 正是萧禹厥。 其人身后,是一支气质极为冷峻的契丹骑兵。 萧禹厥高举马鞭指向谷外的开阔塬地,那里虽也有些许积水,却远不及谷內湍急。 显然,他正在下令集结。 几名契丹军逃窜出山谷,哇哇大叫著。 “噗。” 萧禹厥麾下牙兵手起刀落,头颅应声落地,鲜血喷涌。 溃兵的尸身轰然摔在洪水当中,漂动。 契丹牙兵们面无表情地看向其他友军,尽显狠厉。 “胡刺合!斡里朵!阿不忽,禿里!” “归队列阵!违令者,斩无赦!” 见状,萧弈皱了皱眉,加快了整队的速度。 仅短短数十息,他便重新结阵。 “步军主力列偃月阵,以盾墙为前拒,长枪居后,弓手列阵翼,堵死谷口,给我断其残兵突围之路!”“喏!” “骑兵分左右两翼,绕敌阵侧,依塬地列骑阵,牵制骑兵机动!” “喏!” “王万敢,你稳步向前,逐层压缩包围圈,勿要急於强攻,待其阵型鬆动再寻机破阵!” “好!” 各队將领齐声应和。 结阵完毕,偃月阵严丝合缝,盾墙如铁,长枪如林,左右两翼骑兵列成锥形骑阵。 然而,再看契丹军阵,萧禹厥竞也已收拢了两千余人,虽个个衣衫湿透、满身血污,却在威逼之下快速列成一个简陋却规整的却月阵。 萧弈心中清楚,谷內仍有数万契丹兵,一旦让萧禹厥在塬地战稳脚根,残兵便会源源不断地突围而出,届时再想合围,难如登天。 唯有一口气歼灭了。 “传令!中路压上,盾墙推进,长枪护翼,弓手射击,意在压敌阵!两翼骑兵牵制,勿让敌骑张开!出发!” “咚!” “咚!” “杀啊!” 萧禹厥亦挥刀大吼,喝令道:“楚鲁温!” “楚鲁温!” “突围!杀出去!” “合剌楚鲁!禿里!” “死战冲围!杀!” 契丹残兵也是狂吼,带著悍勇与疯狂之意。 双方撞在一起,兵刃交击、殊死拚杀。 谷外洪水虽泄,不及谷中湍急,却也漫至小腿。 脚下泥泞,士卒们每一次挥刀、每一次刺枪,比平日更耗费气力。 萧弈勒马立於中军高阜,不断下令,把握进攻节奏,使得包围圈稳步收缩。 忽然。 “使君,王將军晕过去了!” 萧弈目光迴转,发现中军出现了一个缺口,当即喝道:“护王万敢到后方休养!尔等听我指挥!”然而,萧禹厥也捉住了这个机会。 “呜” “合剌楚鲁!禿里!” 契丹军虽只有两千残兵,能活到此时的都是精锐,加之背水一战,战力凶悍。 萧禹厥亲自率牙兵突围,弯刀劈砍,己方偃月阵渐渐出现鬆动,几名契丹骑兵趁机冲入缺口,大肆砍杀,惨叫声接连不绝。 “使君!是否调左翼补防中军。” “不!传令两翼,给我盯紧了,他们隨时要变阵突围。” 萧弈说罢,亲自率部,顶上中军缺口。 下一刻,萧禹厥果然刀锋一转,麾下的亲卫铁骑紧隨其后,如同猛虎下山,朝著己方左翼猛衝,“命左翼顶住!” “喏!” “杨昭就,你代王万敢领他本部,绕至敌將身后,扰其指挥,牵制其调度!” “喏!” “其余各部,密切关注谷口动向,严防谷內残兵突围,一旦有异动,立刻传我令,调右翼骑兵回防!”“杀!” 战事一点点推进。 时近黄昏,忽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南边传来。 “使君。” “何事?” “探马到了。” “带来见我。” 很快,一名探马赶到中军,翻下马背,踉蹌著扑到萧弈马前,单膝跪地,正要开口。 萧弈见他慌乱,道:“別急,近前说。” “报是,使君,南边有万余河东步卒正在北上,距此不足三里……” “知道了。” 萧弈瞳孔微缩,抬手止住探马后面的话,目光扫过战场,开口,朗声道:“援军已至!王相公亲自率军助阵。欲建功者,可速斩萧禹厥!” 己方士卒闻言,爆发出一阵短促的欢呼。 但也仅此而己。 “娘的,王峻老儿又来抢功。”周行逢啐骂一声,道:“使君,我助左翼包围……” “可,周行逢,支援左翼!” “喏!” 援军消息虽对己方士气提升有限,契丹军见状却是士气大减,不少人死战的决心被恐惧击破,不再凶悍。 萧禹厥身边的骑兵却是陷入绝望的疯狂。 杨昭就杀红了眼,几番试图逼至敌阵当中,杀得满身血污。 数十名骑兵死死护著萧禹厥,做著困兽之斗。 时间一点点过去。 分明就快要胜了,可每每还总差一点。 终於,萧弈心念一动,抬起望远镜,向南望去。 南边的地平线上,渐渐扬起漫天烟尘。 “合剌楚鲁!禿里! “敌贼,受死!” 萧弈放下望远镜,余光一瞥,见萧禹厥与杨昭勅翻滚在地,一手按著杨昭勅,一手举起弯刀,直劈杨昭勅的脖颈。 “弓!给我!” 他策马向前,紧盯著前方战场。 杨昭就拚尽最后力气想要挣扎,身上的伤溢出血来,想要相救的兵士却被契丹骑兵层层拦住。萧禹厥也是伤痕累累,眼中满是疯狂之意。 “堵死谷口!” 萧弈还在下令。 话音方落,他反手接过一张大弓,顺势抽出一支箭,弓弦拉满。 “嗖。” 箭矢穿过混乱的军阵。 “啊!” 萧禹厥发出嘶吼,高高举起的弯刀掉落。 杨昭就绝境逢生,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生机,眼中爆发出最后的悍勇,猛地抬手,將手中长刀狠狠刺出,精准刺中萧禹厥没有盔甲掩护的小腹。 萧禹厥虎躯一震,想要反扑。 “啊!” “禿里!” 周行逢、范已等人同时赶上,挥刀斩下。 “噗。” “噗。” “噗。” “嗬嗬……… 萧禹厥竟还未死,瞪大双眼,向萧弈这边看来,开口,嘴里溢出血,却还要发出最后的怒吼。“萧弈!你……” “噗。” 血像喷泉一般涌起。 萧禹厥嘴里的话还未说完,一颗大好头颅已被斩了下来。 第322章 嚇敌 “萧禹厥已死!” 杨昭就提起血淋淋的头颅,仰天大笑,喊道:“哈哈,契丹统帅已死,欲活命者,速缴械归降!”“禿塔!” 十数契丹军杀向他,试图夺回人头,被周行逢带人挡下,无奈发出悲呼,战死。 萧弈见状,正因他们的凶悍皱眉,却见其余契丹兵纷纷丟下了手中的刀,大喊投降。 “我们降了!” “阿布!阿布!” “阿吞那!” “別杀我,我是顺州汉儿,不是契丹人啊……” 萧弈当先看向雀鼠谷中,下令道:“中军继续推进,严守谷口,凡越界者,一律射杀;欲出者,必先缴械、报名、验籍,违者立斩!” “喏!” “传我將令,降卒一律解除兵甲,以伍为串,押至后方集中看管,分批安置,严禁私相串语,违者毋得犹豫,立斩不饶!” “喏!” 此时天色慾晚,夜幕將要降下。 萧弈往南面望了一眼,眼眸凝重了稍许,招过花粮。 “花稼,你留此主持善后,在高处安营下寨,救治伤兵。” “喏。” 花菘应下,轻声道:“使君,南边有游骑窥探,来的恐怕不是王相公……” “嘘。你等隨我出阵,带上萧禹厥的首级。” 萧弈点三十余骑精锐,呼啸而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往南奔出不过两百步,前方,五六骑河东探马正鬼鬼祟祟来回奔走,胯下马匹瘦马如柴,看著甚是可怜。 “围下他们!” “喏!” 敌兵骑著无力的駑马,撒开四蹄也没能逃掉,很快被围起来,大喊不已。 “既已有和议之约,你等包围我等为何?” “既和议,你等为何陈兵而来,鬼祟窥探?” “啊?我们……我们归返太原,路经此地,见前方大战,自然……” “巧言搪塞!”萧弈厉声叱道:“观你等衣甲行跡,分明是前沿斥候,窥探我部虚实,还敢妄图欺瞒?” “啊?这……行军在外,探马侦路,本为常例,我们……” “住囗!” 萧弈道:“引我至你军阵前,唤你家主將来与我答话。” 萧弈有恃无恐,轻骑向南,至河东军阵前一箭之地方才勒马。 借著最后一丝天光看去,敌旗写著“汉河东行营马步军都虞候”,下方的名字却被裁掉了。很快,一员面白长须的中年男子披著略显宽大的盔甲出了阵,拱手,朗声道:“大汉河东行营马步军都虞候,王得中!敢问阁下是何人?” “萧弈。” “竞是萧郎当面,久仰了。” 萧弈驱马上前,淡淡道:“恭喜王將军近日高升,接了这要命的断后差事。” 王得中眼神微微泛起波澜,道:“不知萧郎为何阻我军归还?” “我担心你与契丹合谋,欲前后夹击於我。” “啊?!断无此事!!萧郎何出此言?” “若是归还,你为何列阵而行?!立盾架枪,刀出鞘,箭上弦?!” “误会,误会……我行营途中,听闻谷口似有廝杀之声,不知前方究竟发生何等战事…” “王得中!若欲杀我,动手吧!” “不不不…” 不等王得中一句话说罢,萧弈抬手一挡,麾下骑兵会意,催马前出数步,將萧禹厥首级高高悬起,厉声大喝。 “看清楚了!” “啊!” 王得中失声惊呼,“这这这是契丹……” “正是。” 萧弈声音冷峻,道:“契丹主帅萧禹厥背盟兴兵,袭我军阵,现已被我阵前斩首!现只问,河东军意欲何为?!” “可可可可……三方统帅已在军前歃血盟誓.……” “既已盟誓,萧禹厥何故背盟?!你河东挑唆不成?!” 王得中骇然色变,嘴唇嚅嚅了几下,似想要解释。 末了,环顾看了一眼身后大军。 萧弈猜到了他此时的心思一一率兵万人,大不了就拚了。 忽然,王得中身后一员牙兵按捺不住,喊道:“怎么能这样?分明是……” “啪!” 王得中反手就是一巴掌,叱道:“放肆!我与萧郎议事,岂有你一牙兵置喙之地?滚!” 说罢,他翻身下马,深深一礼。 “萧郎明鑑,契丹反覆无常,背盟弃信,此蛮夷也!我河东始终恪守成约,並无半分相犯之意!”“那你为何逼迫而来?欺我麾下將士杀红了眼,甲仗未解、阵型未收、血气正盛不成?!”“这就退!这就退!” 萧弈抬手一指,道:“夜黑了,你退到何处?西面冠爵津原是契丹旧营,柵砦尚存,水源、营地俱备,请王將军率部移营至此,暂驻休整,候各方消息,待情势明朗,再做定夺。” “是,谨奉萧郎將令,谨奉吩……吩咐。” 单骑退敌,萧弈心中暗鬆了一口气。 一则,他麾下士卒疲惫,不愿与三倍之敌猝然接战,能避战则避战;二则,河东这支残兵早晚必能降服,今日若杀溃了,反而不利於晋州安稳。 只是,此前情急之下,假称援军已至,虽不失军威,但欺瞒部曲,终究有伤士心…… 正沉吟间,又有数骑疾驰著绕道而来,远远就扬声大喊。 “前方是何处兵马?通报旗號!” “此乃行营都转运使萧使君麾下,尔等速速通名!” “太好了!我等乃禁军龙捷军探马,奉史將军之令,前来驰援!” 来得正好。 萧弈朗声道:“你速回报史將军,我部在此遭契丹、河东两军夹击,请他率全军星夜兼程,赶赴雀鼠谷南口接应,安定军心,杜绝乱端。” “喏!” 回到雀鼠谷南口,天色已黑,花脓已在谷外高处立寨,並派兵守著谷口。 洪水已渐退,但上游漂积的尸骸、甲仗、断木堵塞谷道,几欲断流,腥臭之气瀰漫四野。 萧弈登高望远,心知连夜入谷,看不清地势,尸塞路断,既难行兵,又易中伏,遂传令诸部,不必连夜入谷追剿,诸营轮值宿卫,今夜严加警备,以防残部袭扰。 诸將领命,营中有序而动。 “王將军醒了吗?” “还没有。” “一旦他醒了,立即来告知我。” “报” “龙捷军到了,已至营外。” “我去迎,准备核验兵符,让他们入营安置。” 不多时,史彦超赶到。 其麾下原有龙捷军一千五百骑,经过三个多月的血战,仅余不到千骑。 “萧使君!” “史將军!” “哈哈,还能活著相见,太好了!”史彦超风风火火赶到,给了萧弈一个熊抱,道:“发生了什么?”“我退兵之后,遭遇到了契丹与河东军的突袭,王將军为救我受了重伤,已然昏迷。” “什么?!王万敢那廝……还撑得住吗?!” 正巧,有兵士赶来,稟道:“使君,王將军醒了。” “走吧,一起去看看。” “好,他如何了?” “军医说,断了两根肋骨,还失血过多。” “打得这般惨烈……”史彦超愤慨道:“敌贼竟如此出尔反尔,卑鄙无耻!” “是啊,所幸得天助,汾水恰好淹了敌军,我等已斩敌帅萧禹厥,擒了不少俘虏。” 史彦超一愣,问道:“使君?我读书虽少,可也不傻,你不会是……” “啊?这般大事,你怎不与我商量?!也让我斩阵杀敌,立下大功业。” “时间太紧,来不及。” “唉!可王相公才与萧禹厥会盟,你转头就把人砍了,未免太不给王相公面子。” “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进了大帐,只见王万敢脸色苍白,却咧嘴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听说,斩了萧禹厥了?哈哈……嘶……哈哈……嘶。” “连累王將军受伤,实在惭愧。” “这算什么?我当年浑身就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你看我这左手,断过两根手指,今日不过被畜生瑞了一脚,不算什么大事。” 史彦超道:“王小胆,你往日守在晋州城中,唯唯诺诺,这也不敢,那也不敢,如今却敢与萧使君干下如此大事?” “直娘贼,老子是不敢吗?那是晋州城的担子压在我肩上,不得不稳重些,不然,嘶,不然我早与你干仗了。” 史彦超道:“待你伤好了,你我便干上一仗,又有何难?” 王万敢道:“不用伤好,就你这窝囊废,我两下就给你打趴。” 萧弈道:“何必同室操戈,史將军,可敢隨我带兵杀入雀鼠谷中,追歼残敌,与王將军比比,谁杀敌更多。” “好!” 史彦超二话不说,道:“若在王相公眼皮子底下,我许还顾虑些,眼下都到这里了,还怕个娘?敌贼围了我们三个多月,不出口恶气,往后只当我们是好欺负的!” 第323章 进剿 次日,天没亮,大营已甦醒过来。 伙夫埋锅造饭,煮马肉的香气四溢,士卒们带著建功立业的欣喜高谈阔论,像有使不完的劲。萧弈吃了些东西,与诸將大营议事,定夺进剿事宜。 “王將军,你虽受伤,却还得劳你统南口营务,弹压降卒、清理战场、整飭营务、防备王得中所部。”“使君放心吧。” 萧弈还是交代道:“我麾下伤兵也会留在营中,汤药、敷料,还请顾看著些,此外还有一事,战场遗落甲仗、兵戈、旗鼓、马匹、輜重、金银,请將军亲自看管处置。” 王万敢脸色郑重起来,点点头。 史彦超笑道:“王小胆,你莫贪了。” “我若骂你这廝,牵动伤口,不值当。”王万敢道:“王得中所部,我会遣探马时刻侦其动向,放心吧。” “那就好。” 萧弈展开地图,向史彦超道:“史將军,我更熟悉谷中地势,此番进剿,我为前军先锋,你为中军,如何?” “好!” “我会先行一步,烦你沿谷道稳步推进,收缴残兵,再组织降兵打通谷中通道,清除浮尸、断木、乱石,確保后路畅通,与南口大营音讯不绝。” “好,明白。” 分派清楚,便开始各自准备。 萧弈先在高塬上又设了烽火台,並派出探马先行。 只是,他的那匹马昨日被洪水一衝,今日病殃殃的。 自从乌雅马被刘继业一枪戳死之后,他至今已换了两三匹坐骑,虽都神骏,但体力、耐力皆不如意。思及此事,他暗忖还未寻刘继业报仇,此番追敌,不知是否会遇到。 正打算在军中挑一匹骏马,周行逢牵著一匹高头大马走了过来。 “使君,你骑这匹吧。” 萧弈目光看去,见这马通体乌黑,唯四蹄雪白,极是神骏,趾高气昂。 他心念一动,问道:“这是……萧禹厥的战马?” “是,但不知使君能否驾驭?” 萧弈反问道:“你莫不是因为驾驭不了,才没有私藏,给我牵来?” 他知道,周行逢武艺不俗,出手狠辣,若是船上交手,他或会败,但若是骑战,他必胜周行逢。“我哪敢侵吞战利品啊。”周行逢拍了拍马鞍,道:“连试也不曾试过。” “詼!” 骏马长嘶,刨蹄欲踩,似在表达不满,如听得懂人话一般。 萧弈见它甚有灵性,道:“它叫甚名字?” “契丹军中唤它“乌鲁古』。” 上一个在军中为萧弈挑选战马的还是老潘,此次之后,萧弈希望周行逢能成为老潘一样忠心可用的下属。 他接过韁绳,利落地翻身上马。 “哇!” 骏马长嘶,前蹄猛地腾空,想將他掀翻在地。 周行逢嚇了一跳,想上前帮忙。 “让开!” 萧弈沉声一喝,策马奔下塬地,骏马风驰电掣,急转、甩背,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將他甩落,他却终始双腿紧夹住马腹,腰身稳如泰山。 “哇!” 既能杀萧禹厥而夺马,他自能驾驭它。 终於,骏马狂躁的嘶鸣转为喘息,速度慢慢放缓。 萧弈双腿轻磕马腹,叱道:“乌鲁古,驾。” 他用的不是契丹语,骏马不走,他毫不犹豫便是一鞭。 “畜生,你分明听得懂!” “咳” 骏马不满地悲鸣一声,终於顺服。 萧弈在晋州之战失去了马与长枪,今日已有了良驹,只差一把趁手的铁枪了。 萧弈轻夹马腹,奔回营前,不顾周行逢惊嘆的目光,喝令道:“传令!整队!” “整队!” “范巳,你领探马,每前进一里,派轻骑两翼侦骑,排查谷中是否有伏兵,若遇小股残敌,就地清剿;遇大队敌军,即刻鸣金传信,不得冒进。” “喏!” “再於每两里设立中继驛台,专司传信。” “喏!” “进谷各部,一律號角为號,不得喧譁、不得离队。与南口每一刻通传一次平安旗號,断讯则视同有警,全军戒备。” 诸將齐声应喏,声震四野。 “出发!” “咚!咚!咚!” 鼓声中,萧弈率兵驱进了雀鼠谷。 放眼望去,谷道经洪水冲刷,更显狰狞。 半尺余深的泥泞中混杂著甲冑、武器、伤马,以及各种残躯。 战马踏过,溅起暗红的泥浆,黏腻腥臭,呛得人想呕。 再往里,浮尸密密麻麻,堆积如山,或仰躺、或俯臥,肢体扭曲,伤口肿胀发黑。 不时有未死透的伤兵在尸堆中微弱呻吟。 纵是百战之师,不少士卒还是忍不住皱眉捂鼻,但无人喧譁,皆静默做事。 若有能救治的伤员,就俘虏了,若是救不了的,便一刀了结。 於是时不时响起“噗”的一声闷响。 周行逢不由驱马到萧弈身边,道:“我北上以来,听闻使君被称为“萧阎王』,心中原还纳闷,如此一个俊郎君,怎会有这般名號?今日才知没有叫错的浑號。” 韦良道:“故说你叫贼配军,也没叫错。” “那你的意思是,使君真是阎王?”周行逢道:“都说我杀气重,我今日真是服了。” 萧弈道:“你只见了我阎王的手段,却不知我的菩萨心肠。” 诸校將显然都不信,各自沉默了下来。 一路深入。 俘虏的伤兵愈多,收掇的盔甲、武器也愈多,此外,契丹兵还不知从何处打家劫舍,带了许多金银布帛在身上。 萧弈命人一併装了,放在收拢的契丹战马身上,驱回南口。 如此,旁的不论,这些战利品就是了不得的收穫。 因担心士卒私藏金银导致战力下降,萧弈派人知会了史彦超、王万敢,补了一道军令。 “传令全军,所获金银布帛、珠玉輜重,连同甲仗、旗鼓、马匹,一律统一收缴,登簿入册,集中装运营中,严禁私藏。凡士卒私藏財物,轻则杖责二十、罚没粮餉,重则以军律私藏战利品论,立斩示眾!但本司言出必行,此番参战、奋勇杀贼者,不必等回师晋州,归营后先行犒赏,每人先支给银钱、绢帛定额一份之外,阵前斩级、生擒、陷阵者,额外加赐,不延时日!至於凯旋归晋州,军中自不吝再颁赏赐、晋阶授职、赐田赏宅……” 这其实是他没能事前考虑到的地方,没想到这山谷中会有如此多的財帛,只好临时处置。 军令一下,將士齐声欢呼。 “万胜!万胜!” “噤声,勿得喧譁!” 继续行军,快到雀鼠谷北口之时,前方,范巳匆匆赶来。 “使君,前面有敌军阵列!” “是何情况?” “北口外有营地,看情形,该是刘承钧正在亲自处置乱局,配合契丹军將收拢残兵。” 周行逢道:“使君,当抢先杀过北口,否则,等敌军发现我等,雀鼠谷险要,再难破关。”“不急。” 萧弈摇手道:“我军这么多兵马穿谷而来,敌军怎会毫无察觉?他们故作不查,必在前方设了埋伏。”范巳道:“如此说来,此战也就到此为止了?使君,其实收穫已不少了。” 萧弈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向北边。 他知道,还有一个机会。 “传我命令,全军鼓譟,將契丹俘虏列於阵前,摆出驱俘虏强攻之態。” “如此,恐被敌军趁地势之利。” “无妨。”萧弈道:“看看刘承钧的反应不迟……” 第324章 谷道诱敌 萧弈守过雀鼠谷北口,熟悉此间地势,知强攻无用,乾脆下令兵士们立柵休整。 可过了半个时辰,却见刘承钧依旧没有派重兵堵住谷口。 范巳过来稟道:“使君,刘承钧派使者来了。” “你觉得,他这是何意?” “卑职认为,他既想谈,当是不愿打。” 萧弈沉吟道:“若真不愿打,他该堵死山谷,让我死心才是啊。” “那,他在设伏引诱我们?” “让使者来见我。” “喏。” 很快,一个瘦小的中年官吏便被带到萧弈面前。 “大汉河东行营推官范捷,见过萧郎。” “何事?” 范捷直起身,神色端正,道:“汉、周既有盟约,萧郎却引兵尾隨偷袭,恐非义士所为。”萧弈叱道:“你既知偷袭不义,为何欺我轻信盟约,证我让出高壁铺,转而萧禹厥与王得中引兵两面夹击於我?!” 范捷一愣,蹙眉道:“萧郎此言差矣,萧元帅、王將军奉我家大帅之命,恪守盟约,何曾出尔反尔?”“若非如此,我仅千余之眾,反而敢偷袭你们六万大军不成?!” “萧郎筑堤拦水……” 萧弈断喝道:“我被你六万大军困死阵中,濒临绝境,幸得天降洪水衝垮萧禹厥部,方得侥倖脱生,此乃天恶你等行径!” 范捷目瞪口呆,怔怔半晌,良久才微微苦笑,嘆道:“自古皆大国恃强凌弱,未料你周初立、根基未稳,竟也敢顛倒黑白,当真倒反天罡。” “咣!” 周行逢拔刀在手,道:“敢辱大周,欲死吗?!” 范捷面有不忿,终究是低下头,执礼道:“我绝无此意,只问萧郎,是否还愿遵守和约。”萧弈淡淡道:“遇袭之事,难保不是刘承钧授意,我若忍气吞声,他日你方必更肆无忌惮,你们若有意和谈,他需给我一个交代。” “萧郎意欲何为?” “不难,让刘承钧把一应契丹將兵卸甲弃械交出来,证此事乃萧禹厥私自行事,与河东无干。若不依从,便是河东背盟,休怪我兴兵伐罪!” 范捷目光看来,丝毫不掩饰眼神中的讥嘲。 “既如此,我即刻回营,向大帅稟报此事。” 萧弈继续表现得狂悖,道:“落日之前,若未回復,休怪我挥兵强攻!” “是,告辞。” 范捷拂袖而去。 萧弈召诸將阵前军议,又派信马去把后面的史彦超请来。 他將探马打探到的雀鼠谷外的情形在地图上画出来。 “谷外这片地方,诸位应该都很熟悉。” “那当然。”吕西道:“嘿嘿,我守了许久,闭著眼都能摸出去。” “此地本就不利大军展开,易守难攻,据探,刘承钧率了千余人驻在谷口外一百步的西陡塬。”“我们知道那儿,居高临下,俯瞰谷口,狗廝是个会指挥的。” “嗯,谷外的官道被水泡成沼泽了,契丹一部分兵马该已穿过高壁铺东撤,却留了一支三百余人的精骑,屯於谷口的枯石坡,专司收容溃兵。” “高壁铺里还能安置一千余人。” “依我说,刘承钧不需要这许多兵马,这地势,有三百人足以挡住我们。” 萧弈沉吟著,问道:“若你等身处刘承钧之位,当如何应对眼下局势?” 吕西道:“我若是那狗廝,绝无可能交出契丹军。” “不错。”冯声道:“一来,河东与契丹乃联军之盟,若贸然交人,必遭契丹报復;二来,契丹精骑素来桀驁,岂会甘心束手就擒?使君此前所言,为离间之计,只是,此计设在浅处,恐为刘承钧识破。”萧弈頷首,又看向周行逢,道:“说说?” “嘿,刘承钧此刻,可是两难哩,对內,晋州之战失利,威望大损,急需一场胜绩提振军心,稳固地位;对外,契丹损兵折將,契丹主必会怪他不能殿后,我要是他……” 周行逢停下,想了想,挑眉道:“必来夜袭使君!” 吕酉道:“他敢?” “他比你心智深沉,行事果断。”周行逢道:“刘承钧定然明白,並非大周不愿议和,而是使君不肯善罢甘休。他若能除掉使君,可遣使与王峻谈议和,既能消弥兵锋之患,又能借之功於契丹脱罪,还能凭胜绩提振威望、稳固地位,一举三得,为何不一搏?” 范已道:“不错,我们孤军进了雀鼠谷,地势不利,即便加上缴获的马肉,仅够数日吃用。他若不敢捉住这个机会,也太胆小了。” 冯声恍然大悟,道:“故而,他遣使而来,是诱使君出谷;使君激他,则是欲引他追击?”“不错。” 萧弈见麾下皆有见地,颇感欣慰,点点头道:“此刻,刘承钧怕是已在帐中调度部曲,遴选精锐,欲歼我军。” 诸將纷纷抱拳,同时道:“请使君示下!” “刘承钧必已在谷口两侧沟壑设伏,故而未封堵谷口,意在引我军出击,那我等便將计就计……周行逢。” “在!” “你率部驱赶谷中契丹溃兵,佯攻雀鼠谷北口敌营,切记,待引伏兵尽出之后,即刻佯败,丟弃金帛、军械,溃逃,引敌兵追入谷中。” “嘿,用我打这种仗,大材小用。” “还不领命?!” “喏!” 其实,周行逢麾下气势虽凶,兵马却是新编,最適合诱敌。 恰此时,急促的马蹄声自南面传来。 “使君,史將军到了。” “正好,请他过来。” 很快,史彦超翻身下马,赶上前来。 “哈哈,使君,想必是要对刘承钧动手了,我部皆是生力军,士气正盛,此番伏击,便让我部当先锋,必能杀出谷去!” “此战,少不得要倚仗史將军,只是此番以诱伏为主,而非强攻。” 史彦超奇道:“雀鼠谷地势险要,该是敌贼伏击我军,我军反倒要在此设伏?” 萧弈指向地图,讲解了一番。 “往南两里左右,有一窄隘,名为一线天,只容两骑並行。过了它,则地势稍开阔,两侧亦有沟壑可藏身。请將军於此设伏,布箭阵、备木石,待我部诱敌过窄隘,请將军下令,封锁其退路,我部则回身掩杀,必能击溃敌军,杀出山谷。” “好!” 史彦超抱拳应道:“此计妙!就怕刘承钧小儿无胆,不敢轻易入伏。” “他为形势所迫,急於求胜,当可一试。” 各部由此行动起来,布署妥当。 傍晚,范捷又来求见,还带了一封刘承钧的亲笔信。 “萧郎,此便是大帅给你的交代。” “念。” “盖往者,先帝误信李业奸言,致朝野离心,终成大祸,父皇不忍神器坠地,故举义河东,承继大统,此前兴兵伐周,非为私怨,今既罢兵讲和,是为苍生。然,君何以奉和议却行赶尽杀绝之事,汾水淹军为不义,背盟食言为不信,挑衅大辽为不智,连累百姓为不-……” “咣。” 听到一半,萧弈眉头一皱,隨手拔出身后牙兵的佩刀。 范捷捧著信纸的手微微抖了抖,嘴上却没停。 “届时辽骑南下,边患骤起,中原復遭兵燹……” “噗。” 念信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颗头颅落下,溅起的血淋在信纸上,將它打掉在满是泥泞的地里。 萧弈一刀斩下范捷的脑袋,喝道:“以此獠祭旗,即刻点兵,攻刘承钧!” 三通战鼓,声震谷壑。 兵士们士气昂扬,瞬间爆发出喊杀声。 周行逢率部,驱赶契丹溃兵,向北杀將了过去。 唯一的问题就是地势太过狭窄,无法铺展,只好摆出长蛇阵,三骑並排。 那些溃兵稍有磨蹭,周行逢便二话不说,下令放箭。 “嗖嗖嗖嗖!” 顷刻间,数十名契丹溃兵惨叫著倒在地上,其余溃兵悲呼不已,不敢再停滯,爭相向北奔逃,惊弓之鸟般衝出谷口,撞向河东军的前哨阵列。 又是一阵悽厉的惨叫。 想来,是刘承钧下令射杀了那些契丹溃兵。 萧弈听得动静,道:“看来,刘承钧也有几分果决狠辣,也不怕得罪契丹。” “也许是契丹人下令射杀呢?” 很快,周行逢便带著兵士紧隨溃兵之后,往前冲了半里地。 忽然远远响起了梆子声。 那是伏击的信號,持望远镜一看,只见崖上伏兵四起,密密麻麻的敌军弓箭手列阵而立,弓已拉满、箭在弦上。 “有埋伏!” “撤!” 萧弈早有准备,已然命中军有序后撤,让开退路。 很快,他们返身回撤,丟下一地的武器、財帛,军中一片慌乱呼喊。 第325章 反攻 “杀啊,擒杀萧弈!” 敌將的吶喊声远远传来,在山谷中迴荡。 沿谷道一路南撤,萧弈在队尾压阵,並不担心无法脱身,只怕敌军持重不追了。 不知不觉奔到了一线天,为北段谷道的咽喉险地之一,前队兵马已依號令有序通过。 萧弈见状,暗忖若敌將追至隘口,稍作顿驻,观察到己方进退有度未必不能识破伏击。 不能给敌將驻足思忖的时间,须得激其冒进才行。 他遂勒马,亲自殿后,下令道:“点起火堆照路,再竖起我的大旗。” “喏!” “弓给我。” 萧弈执弓在手,道:“后队列拋射阵,仰射追敌,挫其前锋!” 周行逢催马近前,低声问道:“使君,若在此隘口布阵,怕把贼敌击退了,岂非前功尽弃?”“无妨,刘承钧若稍遇锋锐就敛兵不进,刘崇岂敢付其三万大军?我等阻击愈烈,其愈认定我是急於夺路脱身,敌將追杀之心便愈坚。” “好!”周行逢大笑,道:“既如此,我便放手搏杀了!” 列好战阵,萧弈环顾一看,火光中,却见萧远也持著一张轻角弓,站在队中,遂招手道:“你过来。”“喏。” “你前番跳入水中补堤,伤寒未愈,如何又上阵?” 萧远忙道:“我想隨使君鞍前马后,哪敢有时间歇著。” 萧弈听他鼻息瓮重,知他风寒未愈。 半大的孩子,比寻常女子都娇弱,但颇有几分坚毅,此时却无暇多顾。 渐渐地,敌军愈近。 “放箭!” 连施几轮箭雨,压制了隘口前路,敌军攻势一时滯涩。 就在萧弈担心敌將被嚇退之时,敌將也发了狠。 “逆贼们欲夺隘遁走,全军猛攻,夺下隘口!” “杀啊!” “放箭!” 萧弈守了大概两刻,算著时间差不多了,隨手一提萧远,將他送过一线天,下令道:“后队有序退走!边退边放箭!” “走!” “追!不可走了萧弈!” 过了一线天,敌军果然又追。 再向南行了近一里地,萧弈故意放慢行军的速度。 身后,密集的马蹄声越来越响。 “萧贼就在那里!” “兀那萧弈,今日便是你授首之期,速速受死吧!” 萧弈闻言,勒马横枪,朗声回应,道:“贼子有胆可来取我首级!” “鼓进,杀!” “杀啊!” 敌军中號角连鸣,蜂拥而上。 萧弈昂然而立,算著距离,挥手下令。 “动手!” 一时间,崖上伏兵尽出,箭矢齐射,滚木擂石俱下。 早已占据制高点的史彦超部尽数现身,数队持火把健卒燃亮薪柴,火光映彻整条谷道,敌军行止一览无余。 谷中土石飞溅、惨呼四起。 “前队回身,两翼截道,首尾合击!” “杀啊!” 敌军顿时大乱。 追在前面的遭遇箭石攻击,想退,后来者不知险情,仍赶来爭抢功劳,两面拥塞衝撞,自相蹂践。绞杀了好一会,敌军死伤惨重,终於重新挤过了一线天,残部拚死向北溃逃。 史彦超当即喊道:“追!轻骑衔尾,逐北掩杀!” “杀!” 一路追杀,直至雀鼠谷北口。 前方,刘承钧已听得动静,在谷口设置了兵马防御。 然而溃兵冲了过来,径直將营柵阵脚冲开。 萧弈终於策马奔出,前方豁然开朗,只见月光照著谷外熟悉的地形,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不远处,史彦超已然与枯石坡上的数百契丹骑兵战在一处。 再环顾一看,刘承钧正在西陡塬上收拢溃兵。 僊西陡塬是个天然的战台,三面都是高崖,看著无法攀上去,其实北面有一条缓坡。 萧弈对此很清楚,知不能给刘承钧时间,当即下令道:“隨我杀过去。” 他二话不说,率著麾下骑兵绕后,包抄西陡塬。 刘承钧竞不撤退,下令擂响战鼓,令旗不断挥动,示意援军支援。 想必,在高壁铺当中以及更北面就有许多河东兵马,只要刘承钧据著西陡塬坚守一阵子,援兵便能赶来包围。 但萧弈却知道,郭无为未必会来救援刘承钧。 他遂亲率麾下马兵,奔袭北侧缓坡,但並不急於衝锋,令骑兵分散排布,缓步推进。 “范已、吕西,你们率部下马,沿两侧悄然攀过去。” “喏!” 果然,塬顶的刘承钧被萧弈的正面骑兵牵制,以弓箭手列阵,守住坡口。 敌军战鼓不停,还故意加大了呼喝声。 “只消守住一刻,高壁铺的援军便到!” “萧贼必丧命於此!” 萧弈知道,刘承钧这是在激他快速衝锋。 马匹若仰攻上去,消耗马力,便会陷入不利。 他不急,下令道:“缓步登坡,到一箭之地外!” “放箭!” 前方,密集的箭雨射来。 萧弈抬手,止住麾下骑兵前近,道:“停止前进!弓箭压制!” 双方对射了片刻,塬上忽响起喊杀声。 是范巳、吕西已然动手了。 “骑兵全线衝锋,主攻坡口左侧!” “杀!” 萧弈胯下战马神骏,踏著碎石,须臾奔至崖顶。 他长枪所向,將一名敌兵捅下山崖。 “啊” 惨叫声响了好一会。 敌兵顿时大惊。 “大帅,不好了!萧贼杀上来了!” “稳住!守住坡口!援军很快就到!” “高壁铺没动静啊……” “该死!援兵为何还不来?郭无为是做什么吃的?给我把鼓號擂得再响些!” 一番鏖战,萧弈麾下步骑三面夹击,塬上河东军阵脚大乱,外围防线终於崩溃,弃械投降。內围,刘承钧犹被牙兵护在中央,拚死廝杀。 “二郎,別再抵抗了!我们已经输了!” “放屁!我亲自拖住了萧弈,只要再有一支兵马来,与我夹击他,此战便可大胜!撑住,再撑一刻钟,我们就要贏了!” 萧弈长枪翻飞,驱马杀入阵中,高声喝问道:“刘承钧,你还有一刻钟吗?” 刘承钧回过头来,脸色苍白,抬手一指,大喝:“你!你……卑鄙无耻!” “拿下!” “挡住他们!” 却见刘承钧身边还有不少幕僚隨从,纷纷跪在地上,拚命拉扯他的胳膊,劝道:“二郎,不可再战了啊!” “此战,非战之罪,皆因河东军民不忠……” 刘承钧愤声大哭,声如泣血,拔出佩剑,架在自己脖子上,悲呼道:“天下皆不忠於刘氏也!”“鐺。” 周行逢赶上,一刀劈下,將刘承钧的佩剑拨开。 下一刻,一眾幕僚纷纷跪倒,呼道:“河东与大周本为一家,请萧郎恕罪。” 萧弈脸色冷峻,脾睨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拿下。” 诸將士一拥而上,將刘承钧扑倒在地,捆了起来。 “刘承钧已就擒!谁敢再战?!” “万胜!万胜!” 呼声传开,四野的河东守军纷纷弃械拜倒。 然而,萧弈站在高处望去,却见那支契丹军竞在与史彦超鏖战之余还分兵在谷口设下防线,意图阻止他通过雀鼠谷返回。 “使君,你看那边!” 萧弈回头北望,见高壁铺方向火光通明,有大军执火而出。 他不怕是郭无为,可若是李存瑰、张元徽所部,恐怕要拚命抢回刘承钧。 “鸣金收兵。” “喏。” “派两百骑兵,从两翼绕过去,助史將军歼契丹军,夺回谷口。” “喏。” 萧弈正待驱马下塬,余光一瞥,似在火光中见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再定睛一看,正指挥著契丹兵堵住隘口,封锁他南归道路的正是那个契丹柳城县主。 冤家路窄。 第326章 河东主將 “去!问史彦超,连数百契丹残兵都不能歼灭,他还是不是男儿?!” “喏。” 其实,萧弈心知,契丹军强於平原奔袭,不擅隘口防御,史彦超攻破敌方只是时间问题。 眼下敌方所恃只有高壁铺中的援军罢了。 关键在於时间。 此时,北边火光通明,河东兵马已在徐徐推进。 “列阵。”萧弈道:“给我鼓譟起来,刘承钧已就擒,再敢上前,休怪我伤其性命。” 军中立即列阵鼓譟。 然而,敌军还在继续往前,显出李存瑰的旗號。 看得出来,李存瑰自可节制一军,哪怕没有刘承钧,丝毫不影响他指挥。 马蹄声急促,首先是百余骑衝锋,狂奔而来。 萧弈则下令把早被衝散在各处的拒马搬出来,挡在官道上。 “放箭!” 箭矢激射而出,敌军有战马悲鸣,十数人摔倒在地。 他们却也奋通,两轮箭雨之后,依旧杀到了萧弈面前。 只见为首者身披银甲、手提长枪,是刘继业。 “杀!” “抢回大帅!” “杀!” 刘继业一马当先,跃进己方军阵,铁枪连挑,竟是瞬间刺死两名儿郎。 “萧贼,受死!” “来!” 萧弈大怒,手掌青筋爆起,握住长枪,迎上,与刘继业廝杀。 鏖战了片刻,两人用的都是梨花枪法,你来我往,打斗得十分激烈。 刘继业的枪法出神入化,即便在搏命之中,竟还带著几分飘逸。 这次,萧弈自觉进益神速,尤其是力道、体力,远胜上次交手之时。 可双方过了数十招,他渐渐感到落入下风,虽有牙兵在侧策应,亦数次遇险。 “嗡!” 忽然,身边一名牙兵被刘继业一枪刺落,铁枪顺势向萧弈扫来。 “使君!” 侧地里,萧远怒吼著策马补上,举盾想挡。 萧弈见状,长枪一格,被刘继业的铁枪重重砸开,继而撞在萧远的盾牌上,直將萧远击飞出去,如落叶般摔在后面。 恰此时,周行逢大喝了一句。 “河东贼!且看这是谁?!弃械投降,否则我杀了他!” 之后,是刘承钧的呼喊。 “继业,莫顾我!斩萧贼,以免辽主降罪刘氏……啊!” 惨叫声响起的同时,萧弈见刘继业侧头,露出一个破绽。 战场搏杀,他才不管这个那个,直接一枪猛刺,直刺刘继业的喉咙。 “鐺!” 刘继业仓促抬手一格,回枪,反刺萧弈。 周行逢怒喝:“河东贼,还敢不弃械?当我的刀不利吗?!” “狗贼,敢伤我大帅试试!” “啊!” “鐺!” 刘继业再一挡,手中长枪脱手,高高飞起,在空中嗡嗡翻舞。 萧弈见他伸手去接,毫不留情,一枪搠去,刘继业胯下战马如有灵性,扬起前蹄,竟是挡下这一枪。“咳” “將军!” 萧弈抬手,接住坠下的铁枪。 目光看去,却见刘继业已被牙兵抢了回去,目光犹死死瞪著周行逢的方向。 他转头,却见刘承钧已软在周行逢怀中,脖颈上鲜血直喷。 周行逢正拚命按著那伤口,嘴里骂咧咧道:“去你娘的,休死了,你是我的功劳……” “速给他止血。” 南面,史彦超麾下將士忽一阵欢呼。 “使君,抢下谷口了!” “走。” “鸣金。” 萧弈环顾一看,目光搜检战场,於火光中见到那契丹柳城县主正领著残兵,绕著枯石坡的崖壁迂迴逃窜他一踢马腹,纵马奔了过去。 “萧弈?!” 那契丹柳城县主转头看来,脸色一变,泛起狠意,喝道:“挡住他!” 两名契丹兵遂拍马迎了上来。 萧弈手中铁枪翻飞,径直挑落了他们。 那契丹柳城县主挥刀劈来,他铁枪迴旋,砸在她手腕上。 胯下骏马飞速掠过的瞬间,他猿臂轻舒,一把捉住她,摁在马背上。 “狗贼,放开我……呀!” 萧弈重重一个肘击,那契丹柳城县主一声惨叫,这才服帖下来。 一眾兵马鱼贯奔回山谷,扬长而去。 赶回南口大营,萧弈回看了一眼,见山谷中並无敌兵追来,下令守卫好山谷。 他將马背上的俘虏一丟,下令道:“將她看好了。” “喏。” “把伤兵送回兵帐,请军大夫诊治。” “喏。” 萧弈先去看了伤兵。 见萧远已然昏迷,遂向军大夫问道:“他如何了?可还要紧?” “使君放心,此乃钝器重击,震伤內腑,挫损肩肋,骨裂而未断,气乱而未绝,虽昏迷不醒,却无穿心破腹之危。小老儿已予化瘀续骨之药、固气之针,静心调养数月,筋骨自復,可保无虞。”“多谢先生,辛苦了。” 最后,萧弈才去看了刘承钧。 另一名军大夫正好出来,满手都是血。 “伤势如何?” “回使君,他身中两刀,皆中血路,虽施止血之术、灌以固气汤药,然气血已脱,脉象將绝,断难挨至明辰。” “有劳。” 萧弈知道,今夜萧远、刘承钧两人伤势之间的区別,在於周行逢的果决。 步入帐中,只见刘承钧十分虚弱,脸色苍白,脖子上缠著溢血的裹布,见了萧弈来,不仅没能起身,连睁眼都显得无力。 哪怕如此,他竟还艰难地开口。 “你……背信弃……” “省些气力吧。”萧弈径直打断,道:“你父子大德不修,割裂疆土、通虏卖国、虐民祸土,在此说些小信小义,不觉得可笑吗?” 刘承钧喃喃道:“各事其主……各尽其大……” 萧弈开门见山,道:“河东朝中,有人与我合作,想取你性命,扶刘承铣继位。” “什……什么?” “我本打算留你性命,因我觉得其实刘七郎比你聪明。” “嗬嗬……萧弈,你收不了场了……你国根基不稳,四面受敌……大辽……大辽……” “事到如今,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觉得刘七郎,是真傻,还是假傻?” 刘承钧怔了良久,没有说话。 就在萧弈以为他已经死掉了之时,他才开口说了一句。 “七郎……是……痴儿……” “是吗?看来你……” 萧弈话到一半,忽然停下,他抬手探了探,发现刘承钧已没了鼻息。 片刻,周行逢掀帘入帐,见状,跪倒道:“使君,我本想挟制刘继业,没想到……是我一时衝动!”萧弈摆了摆手,道:“战场刀剑无眼,我当不至於因敌將受戮而怪你。” “只是……” “今夜,不仅我活了,萧远也活下来了,本是如草芥一般的贱命,你却愿为此舍掉生擒刘崇之子的大功,这两刀劈得,我很欣慰。” “使君是我的主將,萧远是我的麾下,相比而言,刘承钧的命,自是不值一提。” 萧弈目光看去,落在周行逢脸上的刺字上,点了点头。 “起来,战阵杀敌,不当请罪。” “使君没觉得我太阴险?” “这世道,若让刘承钧、刘继业这些军阀豪强子弟仗著家学杀了你我,就公平了吗?” “嘿嘿,我就是怕使君想与刘继业一较高下,嫌我误事。” “我有你这等裨將,亦是我胜他之处。废话少说,去把刘承铣押来。” “喏!” 过了一会,刘承铣就被带到了,站在帐外,愣愣看著刘承钧的尸体。 “二哥?二哥怎么了?” “他死了。” 只见刘承铣明显地瞳孔放大,下一刻,摔跪在地上,爬到刘承钧的尸体边,嚎啕大哭。 “呜呜呜……二哥…” “啪!” 萧弈一把拎起刘承铣的衣领,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 刘承铣脸上顿时泛起一个掌印,哭得更凶了。 “不许再哭,刘承钧已告诉我了,你不是一个痴儿,为何装模作样?” 刘承铣止住了哭声,依然抽噎了两下。 萧弈直视著他的目光,用清明、冷峻的眼神让他知道,不必再演下去。 “因为……我帕……” “怕甚?” “怕这等情形。”刘承铣低声道:“我幼时,確比旁人呆傻些,略知事起,见时局混乱,父兄皆好杀、嗜血,担心往后若让我领军,上阵不能胜敌,治军不能服眾,难免悲惨下场,只好装疯卖傻,想避得远些,不想,还是摊上了事。” “知子莫若父,刘崇能任你为將,岂能看不穿你?” “萧郎,还请你饶我一命,不瞒你,阿爷命我掛帅,我实是不愿的啊,今据十二州之地,地瘠民贫,实非长远。” “你看得太明白了。”萧弈道:“如此,还指望我放你回去吗?” “萧郎明鑑,我实有亲善中原之心。”刘承铣小心翼翼道:“如今,二哥一意孤行,歿於战祸。可中原暂时既无力北伐,战事也当有个收尾,萧郎战勛卓著,何必担背盟偷袭之名?我,愿上表两国天子,澄清原委。是辽国统帅萧禹厥先攻击萧郎……” 萧弈知道,刘承铣所言,关键並非是能否让人相信,而是一定程度代表了刘崇的態度。 是恼羞成怒、撕毁和约再战一场,还是忍气吞声,打落了牙往肚里咽? 见他不答,刘承铣想了想,双膝跪倒在地,磕了一个头。 第327章 契丹女俘 萧弈出了营帐,只见周行逢还守在外面。 “都听到了?” “你如何看?” “使君便是放了刘七郎又如何?他说得不错,河东据十二州之地,仰仗的就是契丹,他就算再聪明,也翻不出花来,不至成为忌惮。” 经此一事,周行逢隱有成为他心腹之势。 “嗯。” 萧弈却只是淡淡一点头,道:“不急,河东还会派使者来。” “我去见那个契丹女俘。” “是,我最佩服使君的一点就是龙精虎猛,不知疲倦……” 萧弈转头看向周行逢,用目光让他闭了嘴。 “是我失礼了,想必,使君是为了应付王峻,打算让契丹降將承认是萧禹厥先动手的。” “马鞭给我。” 穿过营帐,走进一个帐篷,只见那契丹柳城县主被绑得结结实实,丟在地上。 也不知是谁,还贴心地给萧弈在地上铺了一张厚毯。 入內,柳城县主以愤忿的目光盯来。 萧弈道:“叫甚名字?” “耶律观音。” “啪!” 萧弈也不客气,上前,径直就挥了一鞭。 “你打我做甚?!” “想骗我,当我不知吗?你是契丹国舅萧翰与阿不里公主之女,你如何会姓“耶律』?” “你打听过我?巧了,我也打听过你,你是南人宰相李崧的家奴。当年,太宗皇帝想给我父亲起一个汉名,就招李崧来起,说我大辽太祖皇帝仰慕刘邦,以耶律氏比刘氏,以乙室、拔里比作萧何,遂让父亲姓萧,起了单名“翰』字。” “所以呢?” “李崧尚且是我大辽降臣,你一介家奴,也敢在我大辽公主面前摆威风。” “啪!” 萧弈径直又重重挥了一鞭,打得她缩了身子。 “为何又打我?!” “杀人如麻、劫掠中原的蛮夷,也敢盗我祖宗姓氏?该杀。” “谁盗你祖辈姓氏了?我才不稀得姓萧,我父亲叛乱被诛后,陛下收我为养女,赐我国姓,封晋国公主,我名为耶律观音,又没骗你。倒是你,骗我说你名叫展昭。” 萧弈道:“你前番被俘,既已被放回,岂还敢率部入侵中原,两次三番,自寻死路。” 耶律观音道:“我父亲被封为大辽宣武节度使,辖汴、宋、曹、徐等八州,我自来取祖上封地,何谓入侵?” “既如此,我杀了你,亦属寻常。” “慢著!虽然说吧,你我互为仇敌,可既已擒了我……可以用来討要赎金啊,陛下自会赎我。”“我不信。” 萧弈把玩著手中的鞭子,道:“你父亲、母亲都死了,除了整日叫囂著討要一些不属於你的姓氏、封地,一无所有,契丹主赎你做甚?” “你近些,我与你说。” 帐外,偶尔传来几声马嘶。 萧弈遂蹲到耶律观音面前。 耶律观音却不立即说,而是睁著那双大眼睛,愣愣看了他一会,低声嘟囔道:“好俊的汉家男儿,你特意跑来审我,是想做甚?” “你觉得呢?” “俯耳来,我先告诉你。” “好。” “陛下会赎我,既因为我父亲留下的部族,还因我有个没成亲的丈夫……” 萧弈忽觉手背一凉。 却是耶律观音如蛇一般拧著腰,被捆住的手悄然捉向他腰间匕首。 他低头看去的瞬间,她忽然扑了过来,动作迅捷,张嘴就咬他的手。 想必,当初她从郭信手中逃走,用的也是这办法。 身手倒是敏捷。 萧弈身子一仰,径直捉住她的喉咙,一把將她提起。 “……” “故计重施?你当我是郭三郎那般好糊弄?” 好一会,把耶律观音掐得眼睛往上翻白了,萧弈才鬆手。 “咳咳咳咳……” 耶律观音剧烈咳嗽,胸口起伏不止,眼神气愤,神情狼狈,狠狠瞪著萧弈,许久,终是没骂出来。萧弈起身,居高临下地脾睨著她,鞭子轻叩掌心。 “再有一遭,你知道会有何下场吗?” “是,不敢了。” 耶律观音喘匀了气,虽还桀驁不驯,语气却是软了。 果然,契丹人还是欺软怕硬。 “继续说。” “你当我真是为祖上封地隨军打草谷的?” “不然呢?” “我父亲是因谋逆而死的,当年,他与耶律安端一同谋反,同时,约定事成之后,把我许配给耶律安端之子耶律察割。后来事败,我父亲被杀了,耶律安端却只是被贬到外地统领部族军队,耶律察割还得以留在了朝中,受到重用。过了一两年,耶律察割便来逼迫我,让我嫁给他,我遂隨萧禹厥南下,没想到被鄴下军给俘虏了……后来,我如何回去的,你也知道。” “我知道。” “回到上京之后,耶律察割又找到我,一边逼婚,一边与我说,他已定计,联络诸人,除掉陛下。”萧弈道:“这般大事,他如何轻易与你说了?” 耶律观音道:“他说,我父亲萧翰之所以叛乱,是陛下过河拆桥,登基之后,欲除有功之臣。”“然后呢?” “我表面上答应他,找了机会,把耶律察割的图谋告知了陛下。陛下遂收我为养女。但陛下並未发作,耶律察割父子根基深厚,若贸然除之,恐引宗室內乱,得不偿失,因此,陛下允我再次隨军南下,避开耶律察割。” 末了,耶律观音又咳了咳,道:“总之,陛下还须我联络族人,帮他除掉耶律察割,他必定会赎我。”听到此处,萧弈恍然有所明白过来。 怪不得,契丹主一听说萧禹厥被围,就表態愿意与大周和谈,原来是內部並不安稳。 再一想,耶律察割父子並非初次叛乱,这次契丹宗室间矛盾由来已久,郭威甚至也知道,不算什么了不起的秘密,耶律观音这才故作口无遮拦地说出来。 正思忖著,耶律观音又开口了。 “其实,此番陛下並不愿征討中原。” “是吗?”萧弈道:“等到丧师大败了才如此说,未免晚了些吧?” “这次南征,诸部因连年征战,部族耗损,只因刘崇屡番请求,陛下才答应。没想到,你击败大军,使大辽伤亡惨重,如今陛下该也为难,若再继续南征,诸部难以安抚。可若就此罢兵,我们大辽还从未如此忍气吞声过。” “所以呢?” “你別杀我,善待於我,我自会替你向陛下说项。” 萧弈冷笑,道:“我凭甚信你?” “你爱信不信。”耶律观音道:“我是契丹人,不讲忠君报国。陛下虽对我有恩,却也是杀我父亲、母亲的凶手。我所作所为,只为让自己活得好而已。” “你先把俘虏中的契丹大將都给我挑出来,代契丹统帅,为偷袭於我一事,向大周皇帝请罪。”“好。” 耶律观音毫不犹豫点头,道:“我饿了,给我炙羊肉、马乳。” “饿著。” 萧弈说罢,不多理会她,转身出了帐篷。 外面,周行逢匆匆上前,一揖,道:“使君,王峻到了!” 萧弈略感诧异,抬头看向营外,道:“我没听到兵马行进的动静。” “他只带了二十余骑,星夜赶到。” “知道了。” “此番所有战功皆使君立下,只怕王峻迁怒於使君。” 萧弈闻言微笑,道:“王峻若只是为了抢功而来,反而好解决,怕就怕他……自以大周为己任。” 第328章 上司 萧弈掀帘入帐,王峻负手立於刘承钧的尸体旁,脸色深沉,眉宇间没有大败歼敌的得意,唯有忧虑。“王相公。” 王峻转过头来,狭长的眼睛微微一眯。 四目相对。 萧弈感受到了怒意,感受到王峻想骂他的衝动。 好,且看看王峻打算如何骂他这个得胜之將。 半晌。 “竖子!陛下以行营都转运使之大任托你,你不尽心督运粮草、輜重,不听军令,孤军深入,胡作非为,至三军粮草告罄、輜重不足,更险陷大周於万劫不復之地步!你对得起陛下厚恩吗?!”这次骂得算是颇冷静,看来,王峻是深思熟虑过的。 毕竟,老头並非没在他手底下吃过瘪,当是已长了教训。 萧弈道:“末將奉命撤出韩信岭,走至此处,遭萧禹厥、刘承钧袭击,幸得王相公遣王万敢、史彦超接应,侥倖得生,谢王相公救命之恩。” “哼。” 王峻拂袖不悦,道:“当老夫来与你爭功?你可曾想过,既让出天险,却还挑衅敌军,万一战败,给了敌人反攻大周的口实,当如何?” “凡战,皆有胜有败,岂有因虑败而畏战之理?”萧弈道:“相公所忧,不过北兵报復。然当今天下,非独大周处境艰危。李璟深陷闽地战事,自顾不暇;刘崇割据河东,人心未附;便连契丹耶律阮,亦深陷宗族內斗,权位不固。四方皆乱,谁先示弱畏战,谁便先自取其弊……” “够了!” 王峻提高声音喝断,骂道:“黄口小儿,也敢妄谈天下大计!庙堂谋国、社稷安危,岂是你这自作聪明的微末將官妄自裁断、擅自做主的?!” 萧弈看了刘承钧一眼,免得王峻太激动,把刘承钧嚇醒了。 片刻,王峻稍冷静了些,只当辩贏了,凛然道:“战事初歇,暂不治你不听號令之罪,即刻起,你只管督粮之份內事宜,休再越权调遣王万敢、史彦超诸部,此军中大忌,再敢犯,休当老夫不敢以军法治你!出去。” “慢著。” 萧弈回过头,见王峻老脸一沉,又道:“把萧禹厥的首级醃了,隨我的战报,快马递迴京中。”还真当王峻不想要这战功呢。 退出帐,王万敢、史彦超、杨昭就等人皆候在帐外,脸上都带著忧虑之色。 “使君,王相公如何说?” “他夸我等斩將杀敌,为国立功。” “真的吗?” “当然,把萧禹厥的首级给王相公。” “哈哈哈,我就说嘛,打了胜仗,还能不高兴吗?” 萧弈从容笑笑,道:“统帅既至,军中內务,他自当接手,只是,我等却还有一桩事没办。”“何事?” “在雀鼠谷中,我既事先答应將士们分润战利品,不可失言。” “使君。”王万敢道:“军中伤亡抚恤、战功赏赐,王相公必不敢剋扣,今统帅既至,我等私下把战利品分给麾下將士,是否太过张扬?” 萧弈道:“军中信赏,不能出尔反尔。” 史彦超道:“只怕王相公以为我等私下收买军心,不给他面子。” “放心吧,恰是为他好,才必须这般行事。” 说罢,萧弈见二人犹有忧虑,笑了笑,道:“只管交由我便是,若有问题,我自担当。” “我与使君一併担著。” “我也是!” 杨昭就麾下已无兵,不考虑这些,待旁人走后,却是柱拐跟在萧弈身后。 “使君这般行事,必得罪王峻,我有一计,既可兑现使君对將士的承诺,又可免除后患。”“哦?” “不必发赏,只放言因王相公苛刻,原定的赏额无法颁赏即可。將士们方经大战,血气未消,王峻仅带十余骑来,届时群情愤慨,不论发生何事,都……” 不等杨昭勅说完,萧弈径直抬手止住,道:“不必说了。” “使君……” “自我任都头起,挑选士卒,皆选品行可靠、听令行事者,倘若今夜煽动作乱,有一,便有二,往后还如何治军?” 萧弈看向杨昭就,语气很坚决,还带著些冷峻,又道:“今夜杀王峻不难,然陛下如何看我?河东、契丹又如何看大周?” “可王峻气量狭窄,使君今日不除他,来日他必除你啊。” “够了,我看你气量也不大。念你受过委屈,此番不与你计较,再让我听到类似的话,绝不相饶!”“咳咳吃……” 夜风一吹,杨昭就牵动伤口,皱著脸,显得十分悲苦。 萧弈拍了拍他的背,道:“去歇著,王峻树敌无数,轮不到你操心。” 杨昭就怔了怔,好一会,似明白了萧弈话里的意思。 “是,我明白了。” “去吧。” 萧弈则连夜命人搬出战利品颁赏。 从雀鼠谷所获的財帛、金银,依当时承诺,充作战功之外的分润,不涉朝廷常例犒赏。 自普通步卒起,便是一贯钱、绢半匹,各隨阶品酌加,除他麾下尽数颁给,王万敢、史彦超部亦一体均沾。 伤亡者另加优恤绢,此时不及造册的,先以转运輜重的名义单独装车封记。 初时,萧弈还命令各校將约束各部,不许鼓譟,可大家实赏落袋,欢声雷动,哪是弹压得住的?花嵇不由羞愧,道:“使君,恐瞒不过王相公,届时疑我等收买军心。” “由得他们吧。”萧弈挥挥手,道:“我们的將士听话,不然在山谷里就把財帛揣了,今若顾全上位者顏面,如何立信於军?此事,不怕教人知晓。” 诸部得了默许,欢呼更盛,连营皆动。 范巳快步跑来,稟道:“使君,惊动王相公了,他夜里出帐看了几次,想必是担心使君对他动手。”“嗬,我以为他不知道怕。” 忙完此事,余於清点战场、核对战功之事,萧弈便不与王峻相爭。 数日后。 “使君,王相公派人请你过去。” “又找我?可说了是何事?” “不曾说。”花嵇道:“不过,我们探到,有禁军自南而来,上午该是能到。” 萧弈见他神色紧张,道:“无妨,来的是大周禁军,我是行营都转运使,负责为他们提供粮草,王峻还能下令斩杀我不成?” 赶到中军大帐,却见王峻恰好从中走出,冷著一张脸。 “见过王相公。” “营中夜间吵闹,你等治军太鬆散了,如何能战?!” “是,大胜之后,將士难以拘束,吵到相公歇息了。” 萧弈径直回敬。 王峻脸色更难看,以公事公办的態度,淡淡道:“刘崇的使者到了,隨我去见一见。” 萧弈道:“败军之师遣使来,当至相公帐中拜见,岂可让相公亲迎?” “哼。” 王峻冷眼脾睨,道:“若非你斩杀来使,使其心存忌惮,何必老夫亲迎?” 说得好像这不是乱世一般。 萧弈知道这是针对自己,不必解释。 竖起大纛,只率仪仗进了雀鼠谷。 至谷中略开阔处,前方立著一队人马,看旗號,来的是张元徽。 双方喊过话,萧弈隨王峻策马向前。 有骑兵持盾想护著王峻,被他摇手拒绝了。 “河东小儿岂敢伤老夫?护著那得罪人的竖子吧。” “谢王相公。” “嗬。” 前方,张元徽近前,在马上一抱拳,朗声道:“王相公,阔別数年,风采尤胜往昔。当年,高祖皇帝镇太原之时,相公翼赞大业,引兵南下开封,廓清宇內祸乱,於我大汉实有开基定鼎之功。其后郭威篡立,念其事由李业等奸佞构祸而起,我等旧臣亦未尝深责。今彼国既与大汉结盟修好,何故背盟弃约、自坏信义,做那背后偷袭,掘河挖堤的小人行径?此举实在令河东故旧寒心失望。” 萧弈不等王峻开口,回敬道:“契丹人膝下侄皇帝的走狗,勾结外虏,战场不敌,骂谁小人?”王峻抬手一止,驱马上前。 “陛下不曾负汉祖,乃隱帝诛戮功臣,尽失天下士民之心,国祚自倾。刘崇无德无能,妄称汉裔,窃据河东一隅,更引契丹为援,扰我中原疆土。我主宽仁,特予罢战盟约,全你一方生民,你等竟敢背盟,偷袭我麾下粮官。” 此言一出,莫说对面的张元徽,萧弈都有几分惊讶,他本以为,王峻是打算把所有问题都推到自己身上的。 再一想,王峻虽难相处、为人小器,但並不软弱,对外始终强硬。 张元徽怔了怔,道:“王相公此言差矣,分明是萧……” “够了!我军粮官,还能擅启战端不成?今契丹诸將、刘崇七子皆已承认,暗谋袭我大军。”王峻声色俱厉,喝道:“试问河东,是决意要毁约,再战一场不成?!!” 站在功劳簿上发威,气势就是强。 张元徽脸色数变,终於是忍了下去,道:“此事误会,陛下与中原修好之意不曾改变。今日,我便是使节,只担心会被王相公一刀斩了,故而才劳烦王相公在谷中相见。” 王峻也不多做解释,道:“老夫答应不斩来使便是。” 他资歷威望摆在那里,这句话颇有分量。 张元徽也不在这点小事上纠缠,应道:“如此,我至王相公营中相商,如何?” “请吧。” 萧弈眼尖,远远便留意到,河东使团当中,继颗和尚亦在其中。 第329章 战后事宜 河东使者入营,王峻请张元徽到帐中详谈。 张元徽却是侧头瞥了萧弈一眼。 “萧郎行事……议和之事,是否不让他参与为宜?” 王峻淡淡一挥手,道:“你下去吧。” “喏。” 萧弈心中好笑,此前,张元徽也使过伎俩,诈降之后夜袭,杀了安元宝。如今在此装得像是君子一般。转念一想,他明白过来,当是继颗和尚有话与自己说,需寻个机会。 他遂回到帐中等著,吩咐周行逢,道:“若有人来见我,便带过来。” “是,我明白。” 直到傍晚,帐外才有了动静。 “使君,人来了。” “带进来。” “阿弥陀佛。” 继颗和尚一进帐,便合什嘆息了一声,面露无奈之色。 萧弈问道:“和尚这是在谢我?” “贫僧为何要谢萧郎?” “你们要除掉刘承钧,我帮你们做到了,难道不该谢我?” “萧郎此举,是为了立自己的威势,又何必说是帮忙?” 萧弈笑了笑,也不与他打机锋,道:“依我本意,本没打算杀刘承钧,只打算擒他为筹码。”继颗和尚道:“萧郎行事太过凶狠,激得刘崇大怒,险些欲以举国之力,与中原决一死战。”“他敢?” “自是敢。” “那为何最后只是遣使议和?是他乾爹,哦,是他叔叔耶律阮不同意吗?” “阿弥陀佛,萧郎莫太张狂了,如今是战是和,只看王峻处置得是否能让刘崇与契丹主暂消怒火,此事,小僧也是请段恆好言劝慰了刘崇,毕竟,真的再打起来,萧郎此番就不是大功,而是大过了。”“如此说来,我还得谢谢你。” “不敢当谢,此番与萧郎合作,小僧受累確是真的。” 萧弈道:“看来,王峻已答应,把刘七郎还给你们了。” “不错。” “可我看刘七郎颇为聪慧,未必好利用。” 继颗和尚微微一笑,道:“贫僧岂能不知?他若不聪慧,为何要扶持他?刘崇有许多儿子,真是一无是处之辈,虽好拿捏,可成事的机会却渺茫。” “你们心中有数就好。” “萧郎可知,王峻还给了河东什么条件?” “把刘承钧的尸体归还河东?” “不仅如此。”继颗和尚道:“在此之前,小僧算是小瞧王峻了。” 萧弈沉吟一想,喃喃道:“死了刘承钧……莫非,把刘贇放回河东?” 他此前到徐州带走了刘贇之后,又將人带著攻打沁州,之后就由李荣押著。 此时想来,杀了刘崇一个次子,那就归还一个长子,也算促进和谈的一个奇怪法子。 “正是。” “这一手,王峻倒是颇高明。”萧弈道:“只是,你们恐怕不好办了?” 继颗和尚微微一笑,道:“此事便不劳萧郎操心了,贫僧此来,是想给萧郎剖析前路。” “愿闻其详。” “战事若至此为止,萧郎便算是立下不世之功,可谋求封赏、更进一步。今中原改兵制、强干弱枝,若郭威信任你,你可谋殿前司大將,此为上策;次之,可谋建雄军节度使一职,镇守晋州,连通河东、河中,则我等可取私盐之利………” “节度使?我有这个资歷?” “此战之后,萧郎自是有此资歷。” 萧弈道:“可,王彦超才刚被任为建雄军节度使?” 继顒和尚道:“此事便看萧郎如何谋划了,中原之事,小僧插不了手。” 萧弈低头抿了一口水,兀自思量。 继顒和尚道:“却还有一个最坏的结果。” “是何?” “契丹主若因晋州之败大怒,兴师南下,则萧郎不仅无功,反而有大过,升迁便不必想了,少不得被调至河北御敌,河北之地,郭荣威望甚高,萧郎一去,如困泥潭,再无翻身之日矣。” 萧弈明白了这番话里的意思,起身,一揖。 继顒和尚微微一笑,低声道:“此外,契丹主南下或不南下,这其中,他亦有许多事宜须权衡,萧郎需把握这其中时间,早做绸繆。” “明白了。” “善哉,善哉。” 说罢,继颗和尚起身,离帐。 外面天已黑了,暮色渐沉,远处,兵士们还在挖坟。 “烽烟暂歇,不知下一战,又要添多少新坟啊。” 萧弈道:“早点打完了,早点天下一统,自是安生了。” 继颗和尚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深深看了他一眼。 “怎么?” “萧郎似知天机一般。” “不知,天机也不可泄露。” “早日落子吧。” 继颗和尚大步而行,僧衣宽阔,拂过夜风,並无僧人的淡泊,步履只有野心家的昂扬之意。“尘劫有尽,杀伐无常,一念息戈,便是西方。” 那一句謁语说罢,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想必,晋州之战,也就到此为止了。 其后数日,皆是战后收尾事宜。 终於,议和完成了第一阶段,也把雀鼠谷的尸体清理完了。 军中议事时,稟报了此战的战果。 “契丹大军,先行离谷者约八千余人,未及水害,或轻狡之卒弃马攀崖,零星溃窜者七千余人,通共脱走一万六千余人。其余大部壅塞谷中,猝遭洪涛,首尾不相救,人马蹂践,尸骸填壑。是役,其精骑先锋先期出谷,计阵斩、溺死、蹂践者两万两千余人,生擒溃卒六千五百余人,获甲仗、旗鼓、马驼、財帛以万计…… “换言之,斩首、生擒者,近三万眾?” 王峻默然点头。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 王峻方才反应过来,道:“继续说,缴获战马多少?” 虽然他强装平静,萧弈却分明看出他眼中有一丝压都压不住的满意。 可即便如此,王峻也没有夸一句,而是抚须忧虑道:“只恐契丹主受此大挫,不肯善罢甘休,举兵南下报復。” 萧弈早有计较,道:“我审问俘虏时听闻,契丹內部也並非铁板一块,何不暗中派遣使者前往契丹诸部,收买诸部公卿,分化他们,使其无法南下。” 王峻转头看来,目光闪过一丝诧异,下一刻,拂袖冷笑。 “此事,枢密院与陛下自有分寸,还轮不到你在此夸夸其谈!” 帐中诸將皆有不忿之心。 萧弈却並不放在心上,只看王峻的反应,他判断出此前耶律观音所言並非虚妄。 这便足够了,算是对此次闯了多大的祸有了底,之后不至於被嚇到。 接著,王峻抬手一挥,道:“王得中那一万兵马,悉数放回河东吧。” “什么?!” 诸將皆是一愣。 史彦超道:“相公,此事恐怕不妥!雁过尚且留毛,河东军赶来攻打晋州,岂能一句求和便全身而退?‖” 王万敢也道:“是啊,相公,此战胜的是我们。什么都让他们带回……” “住口。”王峻道:“老夫自有分寸,岂需你等在此聒噪?” 萧弈本也以为这一万残兵王峻肯定会收编,没想到竟是这个结局。 可一细想,他恍然有所领悟。 河东那一万残兵,本就多是带伤之卒与老弱,既无精良甲仗,刘承钧竞能將他们拋作弃子断后,便知这支部队不是可堪一战的精锐。 即便强行將这些人降服,无益於谈和,还需耗粮草军需,凭空添了后勤负担,且这些人故土难离、亲眷皆在河东,难免心生归念,更需提防他们暗中与河东残余势力勾连,暗通款曲;倒不如顺水推舟放他们回去,再收买其中部分人,暗中为大周刺探消息、传递密报,化被动为主动,划算得多。 虽然討厌王峻,但萧弈也不得不承认,王峻谋国,著眼的並非一城一地的得失。 这般通盘考量,却是他接下来须学习之处。 清点了战场,留了一支兵马在雀鼠谷修建墩堡,大军返回晋州。 回到晋州,只见满城欢呼,百姓爭相来迎,当然不是迎王峻,而是迎萧弈。 得胜归来的感觉固然好,只是,王峻的脸色却愈发难堪。 萧弈的封赏却还落在这个统帅身上。 第330章 得胜归来 “大军全胜而归!” “行营都部署王相公归城!” 队伍前方呼声骤起,得胜鼓擂得地动山摇。 萧弈作为粮官,走在三万大军最末,放眼看去,“王”字大纛在风中高扬,晋州城北门外,甲士列阵相迎,矛戟如林,甲冑在斜阳下泛著冷光。 “直娘贼。” 杨昭就啐了一口,骂道:“王峻老儿装模作样,到头来,还不是想逞大胜威风。” “隨他吧。”萧弈等著升官,不打算与王峻计较,道:“我等杀敌,功劳本就属统帅。” “嘿。”周行逢讥道:“我看王老儿还是爱面子,否则该说王相公全胜,大军归城。” “使军,一起守城的军民们拥过来了。” “走,我等绕到南城回营。” 说罢,萧弈招手唤过花稼,低声道:“战马、甲冑、武器,弟兄们都挑够留足了?” “是,抚恤犒赏的战利品亦已单独装车。” “俘虏交出去,留下耶律观音。” “使君放心,已为使君留下。” 萧弈隱觉这句话不对,瞥了花浓一眼,见他神態认真,遂道:“走吧。” “王相公处?” “无妨,他巴不得我们少抢他风光。” “驾!” 萧弈率队脱离大军,绕城而走,打马进了南城。 过了瓮城,见没有太多百姓,正鬆了一口气,忽地,不知谁喊了一句。 “萧使君归城!” 前方街巷屋舍紧闭的门窗尽数推开,百姓扶老携幼地拥了过来。 “使君!俺是你护进城的力工,俺在城头杀贼哩!” “好样的!” “使君,吃块胡饼吧……” 萧弈目光看去,见一个妇人肩上扛著一个半大的孩子,手里还拿著一块胡饼,有点面熟,想必是之前在城中见过。 渐渐地,人群拥挤,难以前行。 “將军!使君!” 人群中,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破锣嗓粗糲。 萧弈转头看去,见一道高大的身躯正拨开人群向他挤过来,一只手里还端著碗。 “让开,莫洒了俺的麦粥。” “俺这廝杀汉你们都敢拦,胆大没边哩……” “铁牙!” “嘿嘿,將军!” 张满屯,赶到萧弈面前,隨手把碗递给一个老妇人,道:“你吃了吧。” 一抱拳,伸手往后一拎,拎起另一个矮小的身影,是胡凳。 “见过將军!我等幸不辱命!” “弟兄们呢?伤亡如何?” “都带回来了,就在营里。三个弟兄掘堤时陷了,回程时吕小二被野猪顶伤了靛,其余人就是些小伤。” “回营了说,战利品给你们带了。” “哈哈,都让让!俺將军归营哩……说谁长得丑?!俺看你长得像个雷劈过的倭瓜,皮皱肉瘪的。”归营的一路,张满屯、胡凳就滔滔不绝地说起他们溃堤淹敌之事。 “俺奉你的將令,在堤上缩了两日,果然见南面契丹兵马过来,当即就下令刨堤,可那几日,雪水融得多,漫过了大堤,弟兄们只能跃进河里刨,冻得不利索,偏又遇上河东探马在附近,胡凳带人去引开他们,耽误了些时辰,好不容易,刨开最后一道土骨,俺一掀劈下去,直娘贼,那水就跟啥一般灌!”“跟啥一般?” “俺站在塬上望著,那场面,直娘贼,驴尿灌进鸡肠里!” “將军,铁牙哥这还是说了怕不下百遍才这般利索哩,自入城来,逢人便被问这事。” 萧弈道:“旁人问,你等便说了?” 花秘道:“使君一向说的是,契丹、河东兵偷袭,遭了天遣。” “啊?!这事先前可没交代过。” “罢了,此番大胜,你们居功至伟,还能抹了你们的功劳不成,且待朝廷论功行赏吧。” “喏!” “俺不求功业,这一战俺淹得痛快了。” 第331章 邀请留下 萧弈闻言,先是讶异。 行军司马掌军事谋划、兵籍、军械、军令,乃一方节度使的核心副手,一旦节度使去职,即可升任。王彦超以如此要职相委,相当於是让他当晋州的二把手。 他转念一想,略有所悟。 如此,王彦超可借他的战功与威望迅速稳固形势;且王峻不知还要在晋州待多久,王彦超拉拢他,可避免完全被王峻指使;此外,他年轻、好相处,確实可为助力,还可分润一部分战功。 可谓是一举数得。 但,是否答应呢? 萧弈没有立即做决定,而是反问道:“节帅何出此言?” “不瞒萧郎,我细想过,此举於你我皆为两利。” 王彦超態度很诚恳,道:“此战,萧郎威震河东,借你的军威,我能迅速铺开诸事。往后你我相互扶持,可於这晋州之地,一併做一番大事;反过来,萧郎身为都转运使,確有违抗军令、擅做主张之处。万一朝廷追究起来,閒置萧郎一阵子,以为保护之意,未免可惜……” “节帅,莫非是看过了王相公的战报?” “哈哈哈,萧郎说笑了。” 王彦超摆了摆那满是老茧的大手,否认了。 但萧弈大抵明白过来,王峻没说他什么好话,此番立的功劳虽大,郭威也许还真不好赏他。或者又是赏些虚衔。 若是如此,权衡来看,这確实是一条不错的出路,相当於先当节度副使,学著处理军政事务,等王彦超去职,或自己调任,必可为一方节度。 “萧郎,如何?” “如此大事,节帅容我考虑两日如何?” “自然使得。”王彦超似不经意道:“只是要快,以免战报已到了朝中。” “好,多谢节帅。” 王彦超笑道:“萧郎何必客气?你我甚是投缘,公事上以官职相称,私下里以兄弟相称便是。我字德升,你唤一声德升兄便是。” 萧弈听出他的结交之意,也不客气,道:“那我便冒昧了,德升兄。” 王彦超面露笑意,连连点头。 两人对饮了一杯,萧弈道:“干佑三年,我在陛下旧宅中见过王將军一次,彼时,王將军押来了一个契丹女俘,可还记得?” “自是记得,当时她逃了出去,马匹差点衝撞了先圣穆皇后,唉。” 王彦超唏嘘一嘆,接著道:“那是萧翰之女,契丹的柳城县主,我隨陛下在河北与契丹交战时俘虏的她,因她身份不一般,本想交给史太师,以述塞外形势。” 萧弈微微诧异,道:“原来德升兄將她押到开封,是为了敘述塞外形势?” “当然,萧郎以为呢?” 萧弈原本还以为王彦超是打算把耶律观音作为异族美女进献给史弘肇。 如今看来,倒是误会了。 “我岂晓得如此大事?不知德升兄想让朝廷知晓的是何形势?” “当时,萧翰刚刚叛乱被杀,我得知此事亦是诧异。疑惑萧翰拥立了耶律阮即位,为何又要背叛耶律阮。后来,诸般打探,才大概明白了一些。” “哦?”萧弈道:“还请德升兄详述。” 王彦超道:“说如今契丹之事,岂绕得过述律太后?” “述律太后?” “耶律阿保机的皇后。”王彦超摆了摆手,道:“萧郎连这都不知,那契丹宗室爭斗复杂,不是一时半会能讲清楚的,你若久留晋州,你我有的是时日议契丹之事。时候不早了,我便不打搅你等庆功。”“好吧,下次我到府上叨扰。” 萧弈起身送了王彦超,自嘲一笑,暗忖,看样子耶律观音还是没有完全说实话。 契丹之事,徐徐打听吧。 次日,又被王峻召了过去,一顿训斥。 “你身为行营都转运使,执掌全军粮秣转运,首要之责便是筹粮备餉,保障三军將士无饥寒之虞,如今晋州仓廩空虚,全军上下皆翘首以盼补给。你不思昼夜筹措、解燃眉之急,反倒私聚心腹,置军务於不顾,置將士於饥寒,闭门庆功、恣意宴饮、大快朵颐。这般行径,置全军將士於何地?寒了戍卒之心,令主帅统御无据、左右为难。” 萧弈差点回了一句“有本事王相公也庆功”。 他將这话咽下,想了想,道:“晋州之围既解,粮道早已恢復,想必酬纳之法已重新施行,各地商贾当自发往晋州运粮,不日便能抵达。” 王峻大怒,叱道:“可笑!军粮乃三军命脉,便是我等日夜严令督责、亲自过问,尚且难保无人敷衍懈怠。你倒好,竟將这般关乎全军存亡的重务尽数託付於操持贱业之徒。如此轻忽妄为,就不怕貽误军机、败坏全盘大事吗?!”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以利驱人,岂非胜过严令督责……” “一派胡言!” 正此时,有兵士匆匆入內,高声稟道:“相公,南边有粮队运粮前来了!” 气氛凝滯了片刻。 王峻脸色驀地铁青下来。 萧弈知他下不来,懒得给他找阶,但也不刻意落他面子,只公事公办地一揖,道:“下官这便去清点粮草。” 王峻淡淡“嗯”了一声。 萧弈转身走出了行辕,却见在辕门外执守的禁军將领正好是高怀德,披甲而立,威风英武。“原来是萧郎出来了。” 高怀德略略抱拳,道:“我当王相公在训斥谁,声音隔著数十步我都能听到。” 萧弈知他在打趣自己,微微一笑,道:“高將军此番想必立了大功,不知斩首几何?” 高怀德脸色一僵,末了浮出一丝苦笑,啐道:“等了两个多月,敌军都饿死了,还能斩首几个?”“原来如此。” “但说句真心的,你此番运气確实好,高某佩服。” 萧弈不依不饶,问道:“只佩服我的运气?” “还有你的胆量。” “也行,运气加胆量,便足够干一番大事了!” 萧弈慨然应了,不管高怀德一脸不爽,自往城南督核粮草。 赶到时,张仲文、向训已然在清点帐目,他只需督核一遍即可。 再一看,这次赶来运粮的粮商竞是老潘。 老潘早已眼巴巴地仰头等候,见了他,也没多说话,只深深一揖。 那许久未见的担忧、期许、敬仰、忠诚……种种情绪,都藏在这一个动作当中了。 一直等到粮草诸事核验清楚,萧弈才带著老潘到营中说话。 老潘再次一礼,道:“许久未见郎君,甚是担忧啊,前两日听得胜报,我们心里这颗大石头才终於放下来。” 不问他的战功,只说放下心来,可见確是担心极了。 萧弈笑了笑,拍了拍老潘的肩道:“有军中这些弟兄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就是怕这些新兵卵子不成器,让人不能安心。” “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他们如今个个都已能独当一面了。” “那都是郎君调教得好。” “是我多亏了他们。” 老潘感慨道:“能跟著郎君,是大傢伙的福气哩……对了,还未向郎君稟报帐目。” 说著,他又掏出帐册。 “这一遭运来的不仅有粮食,还有新造好的望远镜,三百多副。眼下,作坊的营生也算是支起来了,让吕丑盯者著……” 话到后来,老潘迫不及待地让萧弈看总帐,道:“待兑换了盐引,眼见著便不再亏钱了,郎君,你可算是挣著钱哩。” “好。” 萧弈翻到帐册最后,看了一眼,虽还亏著,那是钱都买了粮,一算,兑了盐引,能结余不少。他遂道:“趁著晋州之战刚打完,地价便宜,届时,你便在晋州境內靠南处买地。” “郎君是说……在晋州买地?” “不错,种棉花。” “可晋州常年要与河东打仗,在此置地种棉,一旦开战…” “一旦开战,这些棉花便可就地製成棉衣,卖给军中,岂非一本万利?” 这句话让老潘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喃喃道:“郎君,小老儿原是个没见识的庄稼汉,郎君如何说,我便如何办。只是,郎君可想清楚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萧弈道:“棉布生意,我早有打算,要做就得做大。同样的钱,在开封附近才能买多少地?在晋州就不一样了。再借著盐贩的生意网,天南地北的棉布都能销出去,既能赚钱,又能供应军需,还能借其打入河东乃至契丹刺探消息,何乐而不为?” 老潘听得愣愣的,低声问道:“郎君,莫非是想要留在这晋州不成?” 萧弈一直在考虑此事,终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第332章 契丹事 傍晚,萧弈回到居处。 张婉上前替他解了披风,又待为他卸甲。 “我自己来即可,帮我把老潘带来的帐核了吧。” “是,郎君。” “我若留在晋州,你觉得如何?” “妾身自然是欢喜,晋州不似开封拘束。” “是啊,开封更拘束些。”萧弈隨口应了,问道:“昨夜你说耶律观音纹了青牛,在何处?”“就在肩胛处,妾身替她敷药时看到了。郎君打得真狠,却未见著?” “嗯。”萧弈案上的盘子里盛著果子,拾了一颗餵过去,问道:“纹青牛有何特异?” “妾身在宫中时,略有所闻。契丹敬天崇神,尤重青牛、白马,契丹地神便是青牛女子。据传,述律太后曾於辽、土二河交匯处,遇青牛避路,她辅佐耶律阿保机开国,採用“天地人』之故典,上尊號曰“地皇后』,故而妾身以为,纹青牛者,很可能是述律太后之心腹。只是,她父亲萧翰曾为了抵抗述律太后而拥立耶律阮,她如何与述律太后有关?” “你可问她了?” 张婉摇了摇头,道:“妾身以为,若强问,她未必肯说。不若等她信任我,再慢慢探问。”“述律太后,权力比如今契丹主耶律阮还大不成?” “她是耶律阮的祖母,郎君竞不知她?也是,自郎君出仕,她似乎便被囚禁了。” 萧弈道:“既被囚禁,为何王彦超说契丹之事,绕不过述律太后?” 张婉放下手中的算筹,轻声道:“述律太后平生行事狠辣,智计深沉,足使中原与草原诸藩心惊。早年,耶律阿保机想吞併契丹八部,正是她献计,以诸部所食之盐皆出阿保机所辖盐池,邀诸部首领赴会谢恩,酒酣之际伏兵尽出,一举斩杀七部首领,一统草原。” 萧弈笑了笑,道:“可见,盐很重要啊。” “余者,妾身听闻得少,只知她曾亲编二十万大军灭草原两部。哦,耶律阿保机死后,她临朝称制,摄军国大事,手段酷烈,为稳固权位,她以“为先帝传话』之名,逼反对她的大臣殉葬,其中有人反问她何不亲往殉葬,她便拔出刀斩断自己的手腕,以“诸子年幼、国事未稳』为由,以腕代殉,从此“断腕太后』之名,连中原皆慑於其威。” “这等人物,如何被囚禁了?” “妾身也不太明白,只听太后评说过,述律太后手段太狠,使契丹君臣恐惧,倒向耶律阮。”“如此吗?” “对契丹,妾身所知亦有限,没能帮到郎君太多呢。” “你已经很博闻强识了,帮了我良多。契丹诸事,我向俘虏们慢慢审问便是。” “那郎君去问问,妾身核好了帐,等郎君。” “好。” 萧弈点点头,去了耶律观音的关押之处。 耶律观音被关押在营中西南角一间偏僻狭小的屋中。 推门而入,火光照处,地上铺了一块毡毯,她蜷缩著,一根栓在柱子上的铁链繫著她的脚课。她样子颇狼狈,盔甲早就被卸了,穿著一身袄袍,绽著被萧弈用鞭子抽出来的血痕。 见是萧弈来,她不肯安分待著,坐起,下頜微抬,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满是屈辱与愤懣,死死瞪著他。萧弈却看出她眼神深处其实藏著狡黠。 他上前,伸手便攥住了她袄袍的领口。 她穿的是一身胡式的窄袖白羊皮袄,料子厚实,领口滚了一圈貂毛,以绳索繫著,一把扯开繫绳,显出里面的青绸小衣。 “放开!你做什么?!放开我!” 耶律观音瞬时惊怒,剧烈挣扎,脚踝上的铁链被扯得叮鐺作响。 她指尖如鹰爪般抓向萧弈,试图撕扯、抓挠。 萧弈一只手扣住她的两只手腕,牢牢锁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攥住羊皮袄,稍一用力,顺势扒过肩头。耶律观音像条小母狼,低头想咬他的手。 萧弈微微侧身,避开她的嘴,膝盖轻顶她的膝弯,压得她身体无法再肆意扭动,顺势剥开里面的青绸小衣。 小衣肩头早已被鞭痕与伤药黏在裹布上。 他一扯,痛得她发出压抑的闷哼。 “放开我!” 耶律观音胸口剧烈起伏,裹著一条素綾訶子,那綾料极细软,触手如冰丝,却又带著几分温糯。萧弈看到了她肩胛处的青牛纹身。 纹身显然有些年头了,墨色沉透,边缘却清晰,约莫半个手掌大小。 纹的是一头昂首佇立的青牛,线条流畅细致,角微微上翘,似要挣脱束缚般,透著一股野性,周遭围著一圈细密的祈福纹样。 “这是什么?” 萧弈故作诧讶,鬆了手。 耶律观音一个哆嗦,迅速將身子蜷起,拢紧衣袍,遮住纹身。 她眼中噙著一滴泪水,一擦,转为愤懣的火苗。 “怎么?搅了你的兴致?” “你是契丹刺配充军的女犯人不成?” “是又如何?”耶律观音道:“我本就是反臣之女。” “骗我?” 萧弈一把拎起她的衣领。 “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说,这纹身是从何而来的?” 耶律观音並不回答,冷笑道:“你不是想要了我吗?来啊,但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咬死你。”“真当我不知?青牛纹身,你是述律平的心腹。” “你……” “我若將此事告知耶律阮,他还会赎你吗?” 耶律观音不说话了,垂下眼眸,自思量著。 萧弈道:“故而,你不愿意嫁给耶律察割,是不想让他知道,你是述律平的人?” “应天皇太后本就是我的外曾祖母。” “我问,你替她做事?” 耶律观音盯著萧弈许久,方才道:“我告诉你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说。” “此事,不能告诉旁人。” “好。” “在与中原无利害关係的情况下,你需保护我。” “还有呢?” “我还没想好,总之,知你不会害我,利用我,我方与你说。” 萧弈冷笑,道:“述律平给你纹了这般要命的刺青,若被人看到,你还想安全吗?何必替她瞒著?说吧。” “从何说起?我家的恩怨,你知道多少?” “我全然不知,从头说。” “好,应天皇太后有三个儿子,长子便是我外祖父,次子是太宗皇帝……” “听不懂,说名字。” “述律平生了三个儿子,长子耶律倍,次子耶律德光,三子耶律洪古。她最喜欢三子耶律洪古,最討厌长子耶律倍。但因为次子耶律德光战功最高,太祖崩后,她便扶立了耶律德光为帝,耶律倍就逃到了中原。耶律德光为了摆脱她的控制,举兵南下,在开封建国號“辽』。因为述律平反对汉法,耶律倍、耶律德光就故意一个当汉人、一个当汉人的皇帝。后来,耶律德光死在了中原,述律平就高高兴兴地扶立耶律洪古当皇帝。” 萧弈听得懂,却觉唏嘘。 后晋灭亡到后汉建立,中原动盪,生灵涂炭,落在这个契丹女子口中,竟只是一个严厉的母亲阻止儿子行汉法的故事。 “继续。” “耶律洪古是个废物,契丹大臣都不支持他。我母亲就推举耶律阮当皇帝,他是耶律倍的儿子,太祖的长孙,母亲的兄弟,我的舅舅……” “我明白。” “耶律阮继位之后,述律平大怒,命耶律洪古率军南下,与耶律阮交战,耶律洪古不敌战败,双方罢兵和谈,最终达成和议,同意耶律阮为帝,之后,耶律阮就囚禁了述律平。” 萧弈发现,耶律观音直呼这些亲人的名字,毫无避讳,除了她母亲。 想来,除了契丹人没那么多礼仪讲究之外,她待他们皆没甚感情。 全是利用。 他问道:“既如此,你如何成了述律平的人?” “萧翰反叛耶律阮,被杀,我母亲也死於狱中。我成了孤儿,述律太后救了我。” “她既被囚禁,如何能救得你?” 耶律观音闭上眼,长嘆一声,道:“耶律阮的皇后萧撒葛只,是述律平的侄女,不满於耶律阮钟情於汉女甄氏,一直在暗中替述律平做事。我被救之后,也是萧撒葛只收我为养女。” 萧弈道:“所以,耶律察割阴谋除掉耶律阮,述律平一系也知晓,甚至在暗中推波助澜,利用此事?”“不错。” “耶律阮也知道,但牵制太大,不敢轻易反击?” “耶律阮行汉法也好,南掠中原也罢。实际上是想要效仿耶律德光,南面建功,以摆脱牵制?”耶律观音道:“是如此。” 这些事颇为复杂,人物又多,却对他了解契丹时局颇为重要。他不急著相信耶律观音,打算审问了更多俘虏,得到证实后再做判断。 就目前来看,契丹的內部矛盾尖锐,或许是暂时阻碍其南下的理由。 但,南下也隨时会成为契丹转移矛盾的出口。 此番萧禹厥大败,耶律阮恐怕很需要一场大胜来巩固威望。 如今,王峻还在忙著与河东、契丹和谈。可想来,哪怕谈定了,耶律阮一旦安稳了契丹形势,总归是要南下报一箭之仇的。 第333章 晋州事 二月末,春意浓。 一夜新雨,庭前的阶下长出了一朵小小的野花。 清晨,萧弈站在院中,伸了个懒腰,看著雨后晴朗的天空,眼底的一点犹豫散尽,只剩坚决。他已拿定主意。 “来人,持我拜帖,送往王节帅府。” 不多时,王彦超便遣人来请,礼数甚周。 到了节帅府,王彦超已在堂前等候,亲自迎他入內,分宾主坐定。 “萧郎今日登门,想必是已有决断了?” 王彦超目光含笑,语气里带著几分期许。 萧弈亦不绕弯,抱拳道:“德升兄若肯与我同舟共济,我亦愿留在这一方边镇,与兄一道做些实在事。“好!” 王彦超大喜,抚须道:“那我这便呈表於陛下。” 萧弈抬手一止,道:“德升兄不急,上表之前,我有三事,须与德升兄先言明。” 王彦超收了喜色,正襟危坐,道:“但讲无妨。” “其一,我留晋州,军务也好,民政也罢,钱粮调度、地方刑狱,德升兄希望我插手哪些事,不插手哪些事,又有哪些事可商量,事先明言。待开始做事了,我不越权,亦不受旁人掣肘。” “好。” “其二,我麾下旧部,须隨我同留,编制、粮餉、抚恤,一仍其旧,不得无故拆散、调遣。”“好。” “其三,河东、契丹之事,凡涉军国大事,我若有奏需直送御前,德升兄休要怪我行事狂悖。”王彦超笑了笑,似笑他语气不小。 “行,这也依你。” 萧弈微微诧异,道:“德升兄未免太宽纵我了吧?” “萧郎思虑周全,你我同心,何愁晋州不寧?” “如此,我便安心留下了。” 王彦超哈哈大笑,从袖子里拿出一卷公文,道:“来,看看我的表文。” 萧弈接过,迅速扫了一眼。 “臣猥以庸駑,叨守晋藩,动系安危,夙夜忧勤,惧辜圣寄。近有行营都转运使萧弈,亲督粮运,冒险入城,坚守危谍,復出奇计,大破虏眾,厥功甚伟。其创酬纳之法通商利国,馈餉不乏,才思敏给,识虑深远,实边閫之才,今臣谬膺节镇,庶事方殷,欲借其智略,共济艰难。伏望圣慈,特以萧弈充建雄军节度行军司马,仍令在州协理军务、粮储,使臣得所裨赞,以固边防……” 看罢,萧弈双手將表章奉回,郑重其事,重新揖礼,道:“多谢节帅,如此厚谊,我铭记於心。”“歙,是我需用你的文才武略。” “不,我今日必好好谢节帅,往后才可公私分明。” “好吧。” 王彦超无奈,抚须笑了笑。 萧弈知道,必是王峻的战报里把他说得比预想中还要不堪,王彦超才会如此替他美言。 表章中提及的,肯定都是王峻否定的。 此事说罢,眼见著王彦超派出信使,两人谈起实务。 “今日来,是有一桩急事与节帅说。” “请。” 萧弈道:“我看,如今与北兵休战和谈,这安稳局面想必持续不了多久。於晋州而言,需分秒必爭,早做准备。趁著王相公还在和议,我们需让刘崇答应一件事。” 王彦超问道:“何事?” 萧弈沉声道:“汾水。刘崇据汾水上游,握尽水文之利,可做的文章太多了,如阻水断灌,困我春耕。王彦超听了,连连点头,道:“萧郎筑堤放水,淹了敌军,如今是怕被报復啊?” “不错。” “晋州农田多赖汾水支流渠堰引水灌田,若春耕之际,刘崇扼守上游水口,建堤截流,我等下游皆成乾渠,禾苗枯死,夏收必绝。即便我等仓促掘井,晋州沿河多沙质土,井水浅而寡,难济良田。”萧弈道:“不仅如此,待到汛期,他决了堤,洪水便会顺流而下,晋州城地势略高,或可自保,但城郊滨河田地难免被淹没。 王彦超道:“淤泥覆田,即便水退,亦需翻耕晾晒,误了秋种时令,来年再无收成。” 萧弈道:“故而,欲兴晋州农耕、固边备,必先遏制汾水上游。” “萧郎有何主张?” “若依我的主张,自是夺下灵石、霍邑要害,掌控水口,以便往后筑堰护田,这才是久守之上策。”“如此说,不如把汾水源头都打下来,先攻下太原。” 萧弈道:“王相公与节帅若有此决意,我与麾下一千兵士,绝不退缩。” “莫胡闹了,说实际的。” 萧弈有备而来,当即侃侃而谈,道:“既暂时不打,只能借著大胜之际,请王相公与河东约法三章。其一,河东不得擅在上游筑堰壅水、掘堤泄洪,亦不得截流断灌;其二,凡有治水之举,须先遣使通报晋州,待双方验视无虞方可动工;其三,若河东违此约,便是启衅构兵,我晋州军可依约举兵,直趋上游,討其违约之罪,收復灵石、霍邑诸要害,以固边防、护农耕。” “好,此约既立,可暂息水患之扰,亦为我等后续整军备、兴农事留得喘息之机。” 王彦超点头道:“萧郎虽年少,眼界却不一般啊。” “节帅过誉了,我不过是见的世面多些。” “哦?萧郎何处见的世面?” “自是在李公崧府上。” “不愧是相府出身。” 萧弈道:“此外,我还有一点建议。” “哈哈,快说。” “可有地图?” “自是有的。” 很快,地图展开。 萧弈走到地图边,指著晋州东面的太岳山脉,道:“晋州这片盆地,夹於吕梁、太岳两座山脉之间,唯有两条官道,北通太原,南接河中。道路太少,下次开战,河东一扼北谷,一堵南关,晋州又成孤悬绝地,援兵、粮草皆难骤至。我等何不打通太岳山径,东连潞州,方有迴旋余地?简而言之,欲长治久安,先修路。” 王彦超抚须頷首,指著太岳山中的线条,道:“晋州与潞州之间,並非无路,只是旧道多须翻过太岳高山,山高谷险,林密涧深,仅能通樵径、驮马,车舆难行,大军輜重更无法通过,是以向来只作偏师间道,不堪大用。” “故而,需要修路。” 萧弈手指在地图上抚过,道:“战前我曾遍探周边地形,兼采嚮导所言,早已摸清脉络。第一段自晋州渐入太岳山丘陵中,坡度平缓攀升,现有旧径可借,修整难度最小;第二段需翻越草峪岭等山脉隘口,为全程最高、最险之处,也是关键咽喉,需设关戍防守,保障通行;第三段下了峻山,至长子鲍店,沿沁河支流河谷东行,地势渐缓,终可衔接潞州原有官道。” “萧郎竞对地势如此熟悉。” “我可保荐一人负责地形勘测,名为吕小二,此番绕道偷袭,他居功甚伟。” “任命功臣不难。”王彦超抚须沉吟:“只是,晋州凋敝,人力、物料皆紧啊。” 萧弈道:“我有几个主张,比如,先修咽喉,再扩全程;就地取材,减省转运;军民协同,分番劳作…… 王彦超摆了摆手,嘆道:“再有主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让潞州出一半人力、物力,又当如何?” “这主意好,可晋州才经大战。” “才经大战,正是有俘虏,有缴获之时。” “俘虏?”王彦超沉吟道:“王相公是要回京献俘的……” “正因如此,我才赶在今日与节帅提此事啊。”萧弈道:“趁著王相公还在。” 王彦超想了想,道:“好吧,萧郎这是要我討王相公嫌恶啊。但,此事此事交给我便是。”“有节帅坐镇,晋州之福也!” 商议了两桩眼下要紧之事,萧弈也算是提前担起了建雄军的军政事务。 王彦超则是感慨不已。 “晋州屡遭战乱,百姓困苦,我本想酌情减免税赋,可如此看来,城池修缮、练兵备甲、修渠设堰、凿通商路,各项事宜皆需钱粮支撑,可钱粮又从何而来?” “是啊。” 萧弈也是微微嘆息。 原本谈得慷慨,到头来只感到肩上的担子更沉了些。 出了节帅府,回到驻地,一路上萧弈都在想晋州该如何治理。 晋州边镇之地,有何可以凭藉之处呢? “郎君。” 忽然,抬头一看,却见张婉正捧著布匹。 “你去哪?” “我去给耶律观音送身衣裳。” “哦。” 萧弈点点头,脑海中不由浮过耶律观音穿的素綾訶子。 一个契丹女子,穿得却十分讲究。 忽然,他灵光一闪,有了治理晋州的思路…… 第334章 討赎金 萧弈再次到耶律观音关押之处,只见她多了一床被褥,脸色白净了许多。 耶律观音正披著被子,坐在毯子上,拋著小石子,转头,见他来了,冷哼一声。 “你怎又来了?” “你好像没搞清楚状况。”萧弈道:“你是我的俘虏,这里不是你家。” “便是俘虏,也有贵贱。陛下或我族人必能备足金帛来赎我。在草原,但凡抓了能换赎金的人质,好酒好肉养著,断不会折辱了身份。倒是你,苛待於我,不怕辱没了自己的身份?” “我没甚身份。” 萧弈把玩著手中的鞭子,道:“问你几件事,老实回答了,接下来可允你清静。” “我被关在这儿,要那么清静做甚?”耶律观音嗤道:“问你怎来了,又没说不让你来。”萧弈居高临下看著她,抬脚,撩起她的羊皮袄,问道:“契丹人也穿丝绸吗?” 耶律观音瞪了他一眼,道:“你又不缺女人。” “问你丝绸之事。” “熹欢?” “啪!” 萧弈毫不留情挥下鞭子。 “休再打岔。问你衣裳料子何处来的,自中原所掠吗?” “你少放屁了!”耶律观音大怒,道:“劫掠能得这般好料子?河北汉儿穿的皆是粗麻糙葛,我嫌皮毛太碚,花重金从商贾手里换的好料,裁的衣裳,这也要打我?” “哪来的商贾卖给你们布料?” “大辽自不缺商旅,且还有你们中原朝廷年年的进贡呢。再打我啊,你们中原汉儿软弱,纳贡称儿,只能拿我一女子出气。” “啪!” “问你就答,少给我逼逼赖赖。有榷场吗?” 耶律观音痛得缩了一下,道:“与刘崇自有赐贡往来。与你们没有,可大辽也不缺门路,你边境汉儿贪財,还有渤海、西域商客,自会带俏货与我族中贸易。” 萧弈道:“那我若也打算与契丹做生意,有何门路?” “你?” 耶律观音微微诧异,眼眸微微转动了两下,闪过狡黠之色。 见她表情,萧弈收了鞭子,道:“不错。” “你派人联络大辽来赎我了吗?” “还未。” “派人去吧,等我回去了,我与你通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萧弈嘴角微扬,浮起一个笑容,道:“好啊。” 耶律观音盯著他,怔了怔,眼睛一弯,也有了笑意,道:“原来你是贪財的,我也是。” “如何让人赎你?” “我的部族是述律部,国舅帐,如今驻地在潢河一带。你俘虏我时拿走的令牌可作为信物,我再写一封亲笔信,你派人去见我阿兄萧丹哥。” “等著。” 萧弈吩咐人端来了纸笔。 耶律观音伸手一捉,像是捉匕首一般,对著纸横七竖八地划拉。 “好了。” 萧弈目光看去,见纸上鬼画符般,写著一堆契丹文字。 “会写汉字?” “不会。” “写的是什么?” “说我被俘了,让他赎我,又说你是中原的大人物,可以与你做点生意。” 萧弈道:“你知道,我有很多契丹俘虏,轻易能看出你信中的伎俩。” “放心吧,我没有伎俩。”耶律观音道:“我们契丹人做事,没那许多弯弯绕绕。往后你我合作的地方还多著,你给我盐、丝绸、茶叶,我给你上好的皮革、羊羔、貂裘。” “还没说多少赎金呢。” “你说唄。” “黄金五十两、白银五百两、良马五十匹、貂皮与狐皮各五十张。” “可。” “再画张地图,潢河如何走。” “好。” 耶律观音说画就画,萧弈看了,却不敢派人按她画的地图走。 仔细询问了一番,他大概明白过来。 契丹的上京临潢府差不多就是在赤峰,潢河就是更北面一些。 “从边境往北,过了松亭关,再一路向北,见著潢水便沿河走,水草最肥的那片,就是我阿兄的牙帐……… 萧弈回了屋,亲自画了一张地图。 张婉在旁添了灯油,诧道:“郎君所画,莫非是契丹上京?” “正是。” “郎君竟是天下山川川皆瞭然於怀。” “我如今画地图的工笔也是越来越好了吧?” “嗯,郎君好厉害……” 次日。 萧弈把画好的地图铺在诸校將面前。 “我打算派人到契丹討要赎金,这是路程,大概三千里。” “这么远?!” 眾人都嚇了一跳。 “使君,跑这么远討要一点赎金,不值当吧?” “就是,俺看,那契丹女俘,使君自留著便是,哪要费那许多劲討赎金?” “使君是为了要赎金吗?!” 周行逢资歷最浅,开口却很凌厉,叱喝道:“都动动脑筋!藉此次机会潜入契丹,摸清往来路线、收买部族细作、搜罗军政情报,摸清他们是战是和的底细,这般大事,何愁三千里路途不值当?!”“啊,那俺去吧。” “我去!” 忽有果决坚定的声音响起。 萧弈转头看去,意外地发现,说话的人是杨昭勅。 “你……” “萧使君,让我去吧。”杨昭勅一抱拳,道:“我想过了,我是李节帅身边的都押牙將,眼下王峻有意削节帅兵权,不欲放我回陕州,却又不会调我到禁军,我麾下將士都拚光了,不如投奔使君,挣份功业,报使君疆场救命之恩!” 周行逢张了张嘴,似想开口,听他这般说,却没再说话。 萧弈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点点头。 “好!” “多谢使君。” “其余人退下,花嵇,你也留下。” 萧弈先向杨昭就道:“此番北上,目的除了方才所言,不止送信物、討赎金,还要摸清契丹腹地虚实,打通一条私货商路。你万不可马虎,这是耶律观音的令牌与亲笔信,你再挑选十五名好手。”“喏。” “花稼,给他备缴获的契丹人衣甲、牌符、马匹。取两枚缴获的契丹將领牌符,再备些通商的样品,挑些上等丝绸、茶叶、细盐……你沿途莫小气了,该当路引散时就散。” “见到萧丹哥,先提赎人之事,再谈通商,不必急於求成。摸清他的態度,多用財帛收买,若他好相与,就继续打探契丹对中原接下来的意图。” “是,记下了。” “还有一事。”萧弈沉吟道:“我听闻,契丹內部矛盾尖锐,耶律察割欲除掉耶律阮,此事背后还有述律太后推波助澜。若有机会,你可看看是否有欲亲近中原之人,多给礼物,打探更详细的情报。”“必不负使君重託。” “此行,你虽无朝廷使君之名,但我向你保证,待你归来,功劳必不会小……且去准备吧。”安排了此事,萧弈开始埋首写方略,准备建议王彦超在晋州开设榷场,允许南北商贾在此交易。他也不能想当然,需全盘考虑的有很多。 “使君,王节帅请你过去一趟。” “是吗?” 萧弈再次到节帅府,只见其中幕僚来回奔走,一派繁忙。 到了堂上。 王彦超没披甲,衣袍的袖子也用袖缚系了起来,显得颇为干练。 “萧郎前次所提之事,我办了。” “哦?” “契丹俘虏当中,除了各部將领,我已从王相公处討要来,可以作为晋州修缮城池,凿通官道的劳力。” 萧弈讶异,道:“节帅如何做到的?” “莫提了。” 王彦超摆了摆手,嘴里却还是“嘖”了一声,道:“王相公虽难相处,实则一片公心啊。”萧弈道:“如此说来,节帅是冒著开罪王相公的风险,在做实务。” “嗬嗬嗬嗬,不得罪他也难。” 王彦超眼中终究浮过一丝鬱闷,道:“不说这些了,萧郎既提议凿通与潞州的官道,此事,便交於萧郎,如何?” “德升兄,我还不是建雄军行军司马。” “不差这几日了。” “可若陛下不答应,又当如何?” 王彦超身子微微一倾,道:“我是这般考虑的,你如今还兼著行营都转运使之职,如此,诸军粮秣、輜重事皆在你权责之內,凡有商贾运粮,你便可以盐引酬之。” “那商贾若从晋州运粮至潞州呢?” 萧弈一听就明白了,感慨道:“节帅,这可是用解州的盐,修晋州的路啊。” “都是朝廷做事,何必分得太清?” “怪不得,节帅一定要请我在晋州任官。” “何出此言,我是真欣赏你的才具。” “好,但既修路,节府不能一点钱不拔。” “晋州府库岂还有一文钱?” 萧弈略略沉吟,道:“我给节帅指条来钱的路,如何?” 第335章 榷事 “哦?” 王彦超果然感兴趣,道:“快快说来。” 萧弈顺势道:“既与河东议和,何不设榷场?” 王彦超一怔,隨即抚须沉吟,神色渐渐凝重。 “萧郎可知边地开榷场,利在通商,祸亦在通商。铁、铜、盐、茶、丝帛,皆是军国重资,假设,解盐自我晋州流入河东,刘崇即可养兵,他日再犯,我等岂非自掘坟墓?再者,榷场一开,商旅云集,河东细作、契丹奸细,必混杂其间,刺探我城防、粮秣、兵数、道路,甚至纵火劫粮、暗通消息,防不胜防。近年朝廷对边镇財赋、兵甲、贸易,管控极严,此事未必肯许,我等若提议,反落口实。” “节帅所虑,亦是常情。”萧弈道:“然,时策本就是有利、有弊。需依时按需而行,我以为,眼下榷场之利远大於弊,且其害皆有法可制。” 王彦超抬眼:“哦?萧郎有何良策?” 萧弈有备而来,道:“先说战略物资,这最简单,立禁榷名单即可,盐、茶、丝、布、杂货可通;铁、铜、兵甲、皮革、药材等一概严禁出境。设官监守,逐一验核,私贩者,货没官、人论罪。”“嗯。” “至於河东来货,不拘马牛羊匹、皮革狐裘、药材山珍,皆可通。如此,我出民生之货,收战马皮革;彼出畜牧之货,却不得我军国重器,通商而不资敌,互市而不失防。” 王彦超微微点点头,道:“可,细作之患又如何?” “榷场不设在城內,可在城外关厢、河渡要口,筑墙为界,设门启闭,只许白日交易,暮即闭关;北边商旅前来,先至关口报验,缴纳关税,领取市符,入场后,不得擅自离市,违者拿问;设四周布哨,设逻卒,凡形跡可疑,探问城防、粮道、兵数者,立即扣留盘查;用晋州可靠吏员与心腹军校同为监官,共管帐目,按月上报帅府与朝廷,既防细作,亦杜贪腐。” “此法,也算可行。朝廷那边又如何?” 萧弈道:“朝廷所虑,无非资敌、擅权,我等可做三件事以安朝廷。一则,榷场不由节府独掌,可请三司派监榷官同驻;二则,榷场之利,两成归三司,余者留晋州修城、养兵、凿路,朝廷见利,自不反对;三则,上表只明言此举之利,通民利、收战马、杜私贩、固边备,无资敌之虞,反有牵制河东,使其贪利而不急於犯边之用。” 王彦超大笑,道:“好一个以利牵制!萧郎这番见地,也是从李公崧府中学来的?” “见得多了,自也略懂些。” “方才所言“关税』,又是何意?” “乃於商税之外,只对北边商旅收取的入关税收。日积月累,可使晋州財赋充足,而百姓不加税赋。”“好!”王彦超道:“如此一来,我等反可於榷场安插心腹,扮作牙人、脚夫、商贩,借通商之名,探河东、契丹之虚实。” “正是如此。” 王彦超站起身,踱了几步,抚掌道:“自创酬纳法以来,萧郎是渐入佳境,屡出良策啊,陛下若知,必后悔没调你回朝中。。” “过誉了,我感节帅赏识,想得多些而已。边镇之事,军、政、財三事为一体,不修路,则援不通;不设榷,则財不足;不养兵,则守不固,诸事並举,方能盘活。” “好,便依萧郎所言,我便再上表一封,请设晋州榷场!” 说到此处,王彦超还是意气风发。 须臾,他却是摇了摇头,长嘆一声,道:“此事,还得先与王相公商量。” “有劳节帅了。” “唉……” 次日中午,王万敢便派人告知萧弈,已將契丹俘虏押至城东、城南两个瓮城中,可隨时调拨去凿山路。萧弈登上城头,放眼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人,如螻蚁一般。 “问他们,可有述律部国舅帐之人,且会说汉话的。” “喏。” “使君吩咐,去挑出述律部国舅帐中会说汉话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很快,十九名契丹汉子便被带到了萧弈面前,有人依旧桀驁,有人跪地求饶。 环顾一看,却有一中年契丹男子不卑不亢,且相貌特异,脸上有偌大的陈年烙印。 “叫什么名字?” “萧挞吼。” “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萧挞吼道:“太宗会同十年,我跟著先元帅南下汴京。” “先元帅?是萧翰?” “继续说。” “元帅听说当时滋德宫有五十多个漂亮宫人,想要占了,中原有个阉人拦著,元帅就拿烙铁把那阉人的肚子给活活烫开了。俺当时就在旁边,劝了一句。” “你如何劝的?” “我说,陛下眼看就要进宫了,元帅要宫人,不如等陛下赏赐。在宫中伤人不妥,元帅拿起烙铁就往我脸上按。” “然后呢?” “我晕过去了。” 萧弈道:“我是问,萧翰之后做了什么?” “进了滋德宫,带走了那五十多个宫人。” “此事,耶律德光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 萧弈冷笑一声,道:“耶律德光既如此治理大辽,那他死在中原时,有何话说?” 萧挞吼感受到他的讥意,咬著牙,似有些发怒。 萧弈不语,等著看这个俘虏的反应。 周行逢则按住了腰间的佩刀。 末了,萧挞吼老老实实低下头,道:“我当时也觉得没规矩,后来,常后悔自己多嘴。今日听使君这么说,我想明白了,当时我没白劝,脸上这烙印没白挨。” “你很聪明,不像蛮夷。” “契丹汉子不比中原汉儿笨。” “好。” 萧弈也算是知道,萧翰行事残暴的风格了,怪不得耶律观音提及时直呼其名,还改姓耶律。他对眼前这萧挞吼颇为欣赏,问道:“你家中有哪些人?” “只剩下一个弟弟。” “在何处?” 萧挞吼转身,指向队伍中一个年轻人,道:“就是他,萧鲁璟。” 对此,萧弈颇为满意,问道:“认识萧丹哥吗?” “那是我们的夷离堇,也就是首领,当然认识。” “你们兄弟既已被俘,眼下两个选择,一则,继续当俘虏,去东岳山中修路、凿山、搬石,终身当个劳工;二则,是往后为我做事,背叛契丹,相应的,我也不再视你为俘虏,待你如自己人。”萧鲁璟一听,连忙用恳求的目光盯著萧挞吼。 “阿兄。” “唉。” 萧挞吼微微一嘆,下了决心,当即一抱拳,再开口,语气坦荡,无半分扭捏。 “草原汉子不是软骨头,但被俘便认栽,使君肯饶命,就是再生父母。我们兄弟就拜你为主,往后替你效死力,绝无半分二心!” “好!” 萧弈对这態度很是满意。 “我要你办的也不是什么难事,你带我手下的人回一趟契丹,向萧丹哥要些赎金赎他妹妹,再谈点生意。” “就这么简单?” “是,但萧鲁绿得留下。” 兄弟俩对视一眼,萧挞吼道:“听主人安排便是。” “叫郎君就好了。” “是!郎君!” 嚮导既找到了,诸事也安排妥当,萧弈便命杨昭勅、萧挞吼前往契丹。 自然是走河东境內,他特意写了一封信给继颗和尚,让其帮忙安排。 亲自送了这队人马北上,萧弈接下来著手安排凿通与潞州的官道了。 一方面,他以吕小二带著斥候、嚮导,以及当地的樵夫、里正组成勘察队,沿东岳山勘探旧路,绘图標记。 另一方面,他寻找工匠,並將俘虏编组,在山路附近建寨。 如此忙碌了数日,是日,忽听到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使君!” “何事急躁?” “细猴回来了!” 萧弈心念一动,此前,他派细猴回开封向郭威稟报战况,如今人既回来了,想必郭威的旨意也到了。这次,朝廷的反应倒是很快。 不知会封自己一个什么官。 第336章 节帅 “將军,俺回来嘞!” 寨门处,细猴翻身下马,迈著罗圈腿,一溜烟地窜到萧弈面前拜倒。 “起来吧。” 萧弈隨手递了一块肉脯,道:“路途辛劳,垫些肚子。开封情形如何?” “嘿嘿,俺一开始没见到官家,就奉上了刘崇的请降国书,可没过两天,消息传来,说將军大败北兵,水淹雀鼠谷,官家召俺进宫哩,问將军为何突然行事,事先可与王相公商量过?” “你是如何回答的?” 细猴道:“俺一个军中小都头,哪能知这等大事。” “然后呢?” “官家骂俺长了个猴样,鬼精得很,下旨安排使者到晋州来。对了,经过陕州时,把李先生接上了。”“明远兄来了?” 萧弈问道:“陕州督粮之事,已办妥了?” “是,李先生说,战事暂歇,將军怕是要卸了都转运使的差遣,他看看將军接下来有何用得著的地方。“陛下派来的使者是何人?” 细猴咧嘴而笑,这次竟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嘻嘻笑道:“是將军惯相识的,一见便知……”晋州城南。 萧弈策马而至,远远见一支队伍正在官道边歇息。 有一道身影见了他来,向这边挥了挥手,翻身上马,奔了过来。 离著百余步距离,萧弈就看到了对方身上紫色的官袍。 一个朝廷重臣,却如此跳脱。 果然,是郭信。 “哈哈!” 近前,郭信一勒韁绳,不等马匹停稳,翻身下马。 萧弈才下马,胸膛处便被他擂了一拳,盔甲发出了一声闷响。 “嗷,好痛,哈哈,你竟长高了许多,可比我要高不止半个头了。” “你却晒得又黑又红。” “別提了,在开封被捂三个月,出门这一路上才晒了几天,本想著春日的日头没那么毒。话说回来,让你去南边宣旨,你灭了楚国;让你到河东运粮,你歼了北兵,是本事太大,还是真拚命?”“加快统一进程嘛。” 萧弈应了,在郭信面前,隨口就將心中实言吐露。 “可惜了,这般大战,我又错过。” “陛下怎派你来了?” “我来封赏你唄。” “封赏我什么?”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都还没到你听的时候,圣旨还封著呢。” “这趟,正使是谁?” “我就是正使。” 萧弈端详了郭信一眼,道:“看来,是升官了?” “不错!” 郭信背负双手,微仰起头,道:“你眼前的是殿前都指挥使、检校太保、鄴郡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听罢,萧弈微微皱眉思忖,竞还是猜不出郭威的心思。 从三个虚衔来看,与郭荣都差不多,同样是检校太保、同中书门下,一个是太原郡侯,一个是鄴郡侯,爵位也是相当。 区別在於,郭荣是外放澶州,掌京畿要地的军政,郭信却还在京中歷练。 在殿前军,诸事有张永德、李重进,自不能真轮到郭信掌军权,想来,更多的还是考校,看他能否降得住那些军头。 也是,若这都降不住,后面的事便不必说了…… “想什么呢?” “上任多久了?” “也就开了年才任职,两个月吧。” 萧弈道:“如此说来,你是我的顶头上司。” “待我宣旨了,你便知晓。” “看来,你拜了冯公为师,旁的没学,学会了卖关子。” “咦,你怎么知晓的?”郭信颇惊讶,道:“老师一向嫌我不够稳重,他告诉我,成事在秘,若忍不住想对人吐露,也莫要直说,让旁人猜一猜也好。” “连冯公都只能教你些粗浅手段,看来,你是真的不成器。” “话也不是这般说,老师还夸我率真质朴。” 边敘话,两人边牵马往队伍方向走去。 萧弈大概明白,郭威为何会派郭信前来,因为只有郭信,能让他与王峻重归於好,通力合作。至於,郭威为何会认为他与王峻有矛盾?当然是因为王峻没说他好话了。 “陛下可有命你协调好我与王峻之间的关係?” “你如何又知道?” “猜的。” “脑子真好。” “你若肯多练练脑,也不至於让它锈了。” “哈?”郭信不以为然,道:“你如何又与王老儿闹得势同水火?立了那般大功,他却还在摺子中骂你。” “骂我什么了?” “大概是“擅违帅命,私启兵衅,其心可诛,他日手握重兵,则目无朝廷、藐视典制,天下间还有谁能辖制』云云。我看,王老儿就不是真心站在我这边,处处与我们作对。” 萧弈知王峻奏摺里这些话颇有杀伤力,再一想,如此情形,郭威还是派郭信过来,心中其实是有倾向的。 还是希望亲子能继位,又忧虑亲子担不住,无法下决心啊。 “待见了王相公,与他客气些吧。” “不然呢?连我阿爷都对他好声好气。” 萧弈问道:“陛下还是打算与刘崇休兵议和?” 郭信点点头,道:“最初,我也劝阿爷不要罢兵,三万禁军都列阵晋州了,杀奔太原岂不更好。阿爷听了,却对我好生失望,出了宫,我便到老师府中请教此事。” “冯公是如何说的?” “说了晋末帝之事,石重贵甫一即位,对契丹称孙不称臣,引得契丹大军南下討伐,他亲自领兵於澶州击败契丹。次年,契丹再度南侵,石重贵御驾亲征,大破契丹,杀得耶律德光仓惶间弃车驾,乘骆驼北逃。阳城大捷,中原扬眉吐气,与如今何等相似啊。” 郭信说著这些,难得显出一分沉稳之色,嘆道:“可国力差距甚大,契丹能输得起十次、二十次,中原却是一次都输不起,战场胜利若不能化为国力优势,那便不是胜,而是同败。天福年间,天灾横行,民不聊生,若穷兵颗武,只需要输一次,就是亡国灭顶之灾。大周肇建,万不敢重蹈晋之覆辙,使国祚比前朝还短,眼下,国库、內帑都已经空了,三司使李谷愁白了头髮,南边,唐廷不断往淮南十四州遣兵,危机四伏,这一战,只能见好就收。” “嗯。” “你也莫恼,王峻再如何说,阿爷知你这一战的功劳。” 萧弈道:“放心吧,道理我都明白,该休战就得休战。” 郭信笑道:“所以阿爷才派我来,换作旁人,你萧阎王哪会这般好说话?” “既打算和谈,与河东互市之事如何?” “阿爷还未考虑好。” 萧弈问道:“陛下有何顾虑?” “我只听魏相公说了一句,如此一来,要镇得住榷场,边帅的任命就更为难了。” “是吗?” 萧弈思量著这句话,大概明白郭威在担心什么,怕养出兵强马壮、钱粮充沛的边镇节度使来。说著话,两人走到了南城门附近。 前方,一个禁军兵士快步跑到郭信身前,行礼道:“殿帅,建雄军节度使王彦超出城来迎你了。”“知道了。” 郭信咧嘴一笑,隨手揽过这兵士,吩咐道:“你终日念叨的萧郎,这便是了。” 萧弈目光看去,眼前的兵士还很年少,看长相,只十四五岁左右,身形却已颇高大,肩宽腰挺,並不单薄,肤色白皙,一双丹凤眼细长有神,顾盼间有聪敏之气。 此人沉稳、早熟,分明比郭信还小几岁,站在一处,反而衬得郭信更为跳脱。 郭信道:“这是护圣军赵都指挥使的第三子,与我一样是三郎。赵將军早年隨阿爷討伐三镇时,左眼中箭,仍奋勇破敌。阿爷加恩,荫赵三郎补右班殿直,是我任帅后的第一个心腹。” “匡义见过萧郎。” “你叫赵匡义?” 萧弈道:“我与你阿兄相识。” 郭信笑道:“不错,他阿兄如今隨我阿兄在澶州任事,这点也与我一样。” 萧弈见郭信知晓此事,点了点头。 郭信继续道:“赵三郎与郭三郎,处处一样啊。” 赵匡义低声道:“我好读书,殿帅却不爱读书。” “休拆我的。” “王节帅已等你多时.…” 萧弈一转头,见到队伍中有人正在对自己招手。 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有些面熟,想了想,他才认出那是花稼的儿子,花衡,一年未见,长相大变了样。 “你怎將花衡带来了。” “他想念他阿爷,日夜担忧,我便带他来看一看。” “那花莞也来了………” 郭信整理著衣袍,道:“我去见王叔父了。” 事实上,萧弈已看到了队伍中有辆马车掀开车帘,花莞往这边探头看了一眼。 忽见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跟在马车后面,却是苏德祥。 在解州时,苏德祥受伤留下了,本以为他会转回开封,没想到,竟跟著郭信过来了。 只不知在花莞的马车附近徘徊做甚? 下一刻,那车帘后,花莞缩回了头,萧弈对上了一双明眸。 他微微一怔,另一人走到了他身前,是李防。 “使君,督粮之事,下官前来復命了。” “有劳明远兄了啊。” “区区案牘之事,倒也不算操劳。”李防道:“数月未见,使君身上平添了许多杀气啊。”萧弈问道:“明远兄还嫌我杀敌太多不成?” “杀敌不嫌多,可若因此居功自傲,则成危机。” “明远兄有何教我?” 李防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走开了几步。 萧弈会意,跟上,与他单独说话。 李防略略沉吟,低声道:“王相公上表詆毁你,未必是坏事,陛下自有明断,分寸自握。何也?王相公三月不援晋州,你自领兵袭韩信岭,此乃少年英锐之气,陛下必能体谅;你水淹萧禹厥,虽违帅令,然功在社稷,陛下唯有欣喜,心中实无怪罪之意。然,你之错处,不在违背帅令,不在擅自开战,而在让王彦超为你回护,保荐你为建雄军行军司马。” 萧弈听了,立即就明白过来。 李防笑道:“懂了?” “是啊。” “陛下赏罚未行,你便先担忧赏不称功,遽求藩镇之权,是认为陛下不能公允,还是你自心虚怯,自知有抗命之过?况你与王彦超將帅相护,朝野侧目,此举若非交构,欲与王相公为难乎?欲与朝廷相抗乎?亦或別有他图?你以行营都转运使之职,督粮之外,杀敌立功,固是大功。然事定之后,不亟归朝面圣,剖陈本末,以明心跡,反迫切求留晋州,汲汲挟此战胜之威,盘踞边镇,意欲何为?” 萧弈默然不语,心知,自己这次出错,错就在这“迫切”二字。 確实是野心太盛,想要的无非是殿帅或节师,心知殿帅难得,便退而求其次,生怕错过这个机会。郭威岂能看不穿? 天下数十年间,从不缺这样的野心之辈。 “事到如今,明远兄何以教我?” “事到如今,还如何转圜,你自吃一堑,长一智便是。” “看来,事態还不算严重?” 李防负手道:“严重与否,终归你还年轻,走得了弯路。” “多谢明远兄教我。” 萧弈反思了一下,还是太贪了,先是贪功,之后是贪权。若战后第一时间上表自请卸职归京剖陈心跡,能得到的信任以及封赏只会更多。 当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后悔无用,终究该平稳心態,荣辱不惊。 深吸了两口气,萧弈平静下来,脸上又有了笑意。 李防目光看来,眼睛微眯,有了凝重之色。 “不懊悔?” “坦然处之罢了………” 队伍进城。 王峻架子颇大,已在节帅府大堂坐等。紫袍玉带,端坐上首,周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压。萧弈站在郭信、王彦超二人身后,入內,只见郭信的跳脱张扬敛去大半,动作僵硬地一揖礼。“见过王公,此番河东之战,全赖公运筹帷幄,解围晋州、大败北兵,此等大捷,当为公贺,为大周贺!” 王峻一抬眼皮,似感满意,语气却还是冷淡,道:“侥倖得手罢了。” 郭信扭头,向萧弈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一番寒暄,郭信吩咐准备接旨事宜,让眾人退下,请王峻、萧弈单独说话。 “王伯父,阿爷已知晓此战详情,对伯父的辛劳感念不已,眼下,亦应允刘崇的求和之请,令边地暂歇干戈,安抚百姓,有赖伯父居中调停了。” “嗯。”王峻道:“届时,须让刘崇派个枢相来与你当面议和,也算你一个功劳,不枉你到晋州走一趟。” 郭信笑得愈僵,举止彆扭,道:“多谢伯父掛念。” 王峻抬手向萧弈指来,道:“老夫不求你旁的,只求你莫像他一般,擅自行事。” “放心,我还能在议和时把河东使者杀了不成?” 郭信隨口一句话,堂內忽安静了下来。 王峻老眼半眯,许久不曾言语。 “唉!” “伯父为何嘆气?” “不为何。” 郭信道:“还有一事,萧弈年少气盛,確有莽撞之处,伯父看在小侄的面子上……” “嘭。” 王峻忽然一拍桌案,道:“三郎,你看看你这模样,有半分沉稳吗?你二人,一个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一个行事莽撞,不懂进退之道。老夫是猪油蒙了心,与你二人为伍!” “阿?这………” 郭信突然被骂,有些发愣,张嘴就要反驳。 萧弈拉了他一下,摇了摇头,示意什么都別说。 “眼下不谈旁的,你二人该收敛心性、安分守己……” 良久,接旨事宜备好。 三人出堂。 郭信擦了脸上的唾沫星子,小声问道:“我何处惹王老儿不快了?” “无妨,你能来捧著他,勉强算是稳住他了。” “那你与他的芥蒂呢?” “不重要。”萧弈道:“他自知已奈何不了我了。” “所以骂我?” “嗯。” 交谈罢,两人分开。 萧弈自到下方准备领旨,郭信则理了理衣裳,清了清嗓,走到香案后,接过一封圣旨。 “朕承天命,抚有中夏,当干戈扰攘之余,值边尘纷扰之际,夙夜惕厉,唯在安边保民,辑寧四海。河东刘崇,负固不服,勾结契丹,率寇南侵,围我晋州,犯我疆场,边鄙震动,生灵涂炭。卿枢密使、同平章事、行营都部署王峻,忠贯日月,智迈群伦,身任元辅,手握兵机,运筹帷幄於中枢,决胜千里於境外,厥功甚伟,朕心嘉之……” 对於王峻的功劳嘉奖,萧弈不感兴趣。 他更好奇郭威对自己的安排。 等了一会,他便听到了。 “行营都转运使萧弈,奋勇爭先,逆势破敌,逐北千里,斩获无算,溺毙契丹大將萧禹厥,重创敌锋。特加检校太尉、封汾阳军节度使、汾州刺史……” 萧弈不由惊讶,郭威竟真任命自己为节度使了。原只打算要一个行军司马,竞直接给了旌节,好生大方。 只是,郭信说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现在听到了好消息,却不知坏消息是什么? 下一刻,他微微一怔。 汾阳军? 他只知刘崇也设了一个汾州节度使,辖汾、沁二州,涵盖汾阳、孝义、平遥、介休、灵石、沁源、离石、临县、中阳、方山、柳林诸县。 可这些州县眼下並非朝廷所辖,且既与河东议和,短期內恐不能攻下汾州。 那自己又该何去何从?暂寄晋州,攻下汾、沁二州吗? 好不容易当了节帅,如何也该有个地盘才行。 第337章 地盘 “节帅。” “节帅。” 太岳山寨中,萧弈正对著地图沉思,耳畔传来呼唤,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是在唤自己。抬眸看去,周行逢大步跨进帐中,眉眼带著笑意,与他那凶残的面相格格不入。 因花衡带来了开封的消息,严氏已经生產,母子平安,这几天周行逢一直眉开眼笑,还说少造杀孽、多做善事果然是有用的。 “怎是你来通传?” “节帅,名字起好了吗?郭三郎想必快要回京了。” 萧弈道:“你起了甚名字?” “保权。”周行逢道:“我本是武陵无赖,好不容易在军中出人头地,就盼著他不比我差,保住这位置。” “俗。” “嘿嘿,是,这不等著节帅赐名嘛。” “叫“周晏清』吧,待他长大,也该活在一个海晏河清的世道里了。” 周行逢道:“好,请节帅帮忙写下来捎到京中吧。” “好。” “小名就叫“铁蛋』吧,嘱咐我浑家好生过日子。” 萧弈提笔,忽想到一事,问道:“你如何知道我不打算回京?” “嘿,节帅哪是愿安份的?” “你呢?想回京看看妻儿吗?” 周行逢道:“节帅在哪,我追隨到哪便是。家中添丁,得挣功名啊。” 萧弈点点头,一封家书写罢,递上前去。 周行逢却不接,道:“郭三郎来了。” “我去迎他。” 三月,日头悬在半空,不烈不燥。 大寨外的黄土塬上,缴获的战马低著头啃食著刚冒芽的青草,契丹俘虏们凿石头的叮噹声绵延不绝。寨门处,郭信带著花莞、花衡,对著远处东岳山指指点点,一派春游踏青的悠閒模样。 “鄴侯。” “萧太尉。” “殿帅。” “萧节帅。” “今日怎得空过来?” “与河东的议和谈妥了,我马上该与王老儿一道归京了。你也该换身威武的盔甲,你不是斩了刘承钧吗?將他的盔甲改一改。” “这是我麾下將士的家书,顺道帮我带回去吧。” 郭信讶道:“怎么?你不打算隨我回京?” “到帐里说吧。” 萧弈引著他们入寨,抬手一指,向花莞、花衡道:“你们阿爷就在那边,过去找他吧。” 郭信看著花莞的背影,道:“阿爷正在为阿兄筹备续弦之事。” “大郎?要娶谁?” “无非是那几个里选唄,高行周、符彦卿、刘词……我打算等阿兄成亲,便向莞儿提亲了。”“那你与大郎的差距就更大了。” “拚岳父有甚意思?我又不是卖身的。如何?沉稳吗?” 萧弈不答,掀帘入帐,道:“隨便坐吧。” “哪有地坐?你这也忒简陋。还未说呢,你不打算回京?” “我为汾阳节度使,麾下儿郎即是汾阳军。无詔率军入京,与造反何异?” “哈哈,闹著玩的话,谁还当真不成?” “一朝罪名加身,谁还当是闹著玩。” “阿爷才不会因你回京治罪。”郭信道:“你连个治地都没有,自当回京等著,直到与河东再次开战。” “这是陛下交代的?” 郭信摇了摇头,道:“阿爷倒没让你一定要回京,只说“竖子既急於立功,急於藩镇一方,急急急,成全他罢了』。” “陛下如此说,令我汗顏,我当呈表请罪。” “这哪是请不请罪的问题?你不回京,能去何处?” “自是赴任。” 郭信眼睛一瞪,讶道:“你到哪赴任?治下无一县之地,连赋税也收不上来,如何养兵?我看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萧弈从容笑道:“我近日钻研地图,发现,我並非毫无地盘。” “你有地盘?” “有。” 郭信压低声音,道:“莫非,你打算偷袭河东?我可事先告诉你,王峻大军必要调回,朝廷已无钱粮了。” “放心,不打。” “那?” 萧弈踱步到地图前,隨手一指。 “此处便是我的地盘。” “哪?” 萧弈指尖在地图上潞州与沁州之间的位置敲了敲。 “陛下登基之前,派我与李荣攻河东,欲夺取沁州,此战虽未能达到战略目的,但我们在交界处设了砦“哪?我怎么看不到?” “这里,屯留县西北,三峻山与乌苏隘之间。” “啊?” “你看,麟山、灵山、徐陵山,一直到铜鞮,昭义军在此设砦,可此处並非潞州辖地,而属於沁州铜鞮县,换言之,乃我这个汾阳节度使治下之地。” 郭信揉了揉眼,喃喃道:“你这地盘,有多大?” “东西纵深约四十里,南北约三十里。” “方圆不到四十里,那还真是……有几个乡那么大了。你打算驻扎到这里去?” “不错,陛下既封我汾阳节度使,想来是让我戍藩於此,我自当领旨而行。” 郭信怔了半响,道:“可这……无城郭,无田地,也无百姓,无税赋,毗邻河东,山水险恶,危机四伏,你到那去,就算不饿死,挨到三年五载都不与河东开战,岂不白费光阴?” “不,此处虽小,实有山林、草场、河谷,以及小片耕地,可建一个墩堡,三五分砦、烽燧。有险可守,且接晋州、潞州、沁州、汾州,乃兵家必爭之地,閼与之战古战场。” “说这许多,也不如回京寻大前途,遥领著这汾阳节度使,择机而动。” “此处便有大前途。”萧弈道:“记得我与你提过的榷场吗?” “自是记得。”郭信道:“可惜,阿爷还不允你们在晋州设榷场。” “晋州不行,沁州如何?” “在你这……三峻砦?” “不错。” 萧弈道:“设在晋州,陛下难免有顾虑。设在三峻砦则不然,此处虽属沁州,却是四州交界的缓衝之地,非朝廷心腹重镇,亦非河东急欲爭夺的要害,我在此筑堡设砦、屯兵戍守,榷场与营寨互为依託,既能看管商路、收取税赋以养兵,又能借商路传递消息,查探河东动静。退一万步而言,一旦河东有变,三峻砦可凭险而守,即便最终弃守,也不过丟一处榷场、一个砦口,晋州、潞州皆是朝廷重兵把守的坚城,与此地相隔山河之险,不至遭波及,陛下自可放心。” “可你一身本事,窝在这小地方。” “错了。此地眼下虽小,前景却无比辽阔。” 良久,郭信嘆惜一声,道:“那你我又要分开许久了。” “都是办大事之人,何必做此小儿女情態。” “知道了,我一直以为阿爷下这道詔书,是让你遥领节度使衔,调你回京。今日被你一说,我却怀疑,难道是我没领悟阿爷的意思?” 萧弈道:“圣心难测。陛下既有任命,想必已全盘考虑清楚。” 郭信道:“你把设榷场的意见写下来,我回去后呈给阿爷。” “不。”萧弈道:“你记下来,我要你在陛下面前侃侃而谈,当面说服他此事。” “我说服阿爷?我……好吧,我向阿爷展示我的口才便是。” 萧弈已考虑了很久,当下就把心中方略对郭信全盘托出。 他指尖顺著地图上太岳山的脉络缓缓划过。 “记好了,我打算从晋州修一条路,通往潞州,沿途设驛站、护路砦,扼守关键隘口。则关中的胡商、解州的盐商,皆可从晋州至榷场,另一边,可借现成的太行陘旧道,稍加修缮拓宽,增设烽燧与商栈,出滏口陘便可直达河北邢、洺二州,中原、契丹的贡使、商贾,皆可经此道入榷场交易。如此,西连关中、南接解州、北接契丹、东达河北,四方商路皆匯,通货聚財之余,亦借商路往来,窥北兵虚……”两人一直商谈到傍晚。 郭信点点头,道:“我都记下了。” “好,此事便靠你了。” “嗯。”郭信道:“那我明日便回京。” “好。” “唉,想到要与王老儿一路同行,我就难受。真不如你当了一方节度使快活。” “你也该沉稳些了,莫终日只想著快活。”萧弈道:“在京中,行事莫焦躁,让人感受到你为人可靠即可。” “放心。”郭信朗笑道:“我如今已稳重了许多。人嘛,总归是会长大的。” 萧弈终究是有些不放心。 想了想,他觉得或许是因为赵匡义。 他个人並不太喜欢对方,且因烛影斧声的故事,觉得赵匡义侍在郭信身边让他隱隱感到不妥。“对了。” “嗯?” “你身边那个赵匡义,我看他很机灵,颇有城府,让给我用如何?” “哈哈,我没寻你討人才,你倒盯上我身边人了?”郭信得意而笑,摆手道:“我眼光好吧?但他不行,他阿爷现任护圣军都指挥使,马上就要编为殿前军铁骑第一军了,此事於我极为重要,我还用得著他的地方良多。” “既如此,便罢了,你用人多注意著些便是。” “你岂须叮嘱我这些。”郭信道:“我身边人,我自是比你熟悉。” “你缺心眼。” “那你就错了,我心眼可多,放心吧,再说,榷场之事我又要忘了。” 暮色中,郭信瀟洒地挥挥手,带著身边人出了寨,翻身上马。 “莫送了,走了。” “去吧。” “萧节帅,再会,哈哈哈,驾!” 尘烟在夕阳下扬起,萧弈看著,忽觉郭信像一只自由的鸟,飞回他的笼子里。 次日,王峻与郭信回师,萧弈与王彦超到城外相送。 “启程!” “王相公靖寇安边,凯旋还朝!” 凯旋的號角高亢厚重,一声叠一声,迴荡在官道之上。 眼看著旌旗远去,王彦超长舒了一口气。 “可算把王相公给送走了。” 说罢,他目光看来,道:“萧郎却没隨郭三郎一同回京?” 萧弈笑道:“德升兄这是逐客啊,不想我再留在晋州?” 王彦超大笑道:“萧郎何出此言?我是遗憾不能与你共施抱负,如今还得另寻一位行军司马啊。”两人不急著上马归城,而是並肩而行,踱步在汾水畔。 远处,有两个瘦得皮包骨头的流民正在拾战场上遗落的吃食,也不知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晋州难治啊。” 王彦超把隨身的乾粮袋丟在地上,感慨了一句。 萧弈沉吟著,道:“晋州与潞州之间的官道,依旧由我继续修凿,德升兄只需供应修路所需的钱粮,如何?” 王彦超反问道:“萧郎师出何名?” “这条官道並不只是通往潞州,它能通往沁州,正是我的汾阳节度使辖地。” 王彦超微微一愣,道:“若无陛下之意,你万不可擅自与河东开战啊。” “德升兄放心,我是稳重之人,自是不会如此贸然行事。” “那你?” “三峻山至乌苏隘。” 王彦超一听就明白了,道:“如此狭地,你何以立足?” 萧弈道:“德升兄可还记得榷场?设在我治下如何?” “朝廷答应?” “德升兄点头,朝廷那边,我想办法。” 王彦超摸著鬍鬚,道:“我想想啊。” “嗯?德升兄变小器了。” “此前以为你我是一家,如今成了邻居,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萧弈微微苦笑,道:“此事若成,晋州可得榷场之利,而避榷场之弊,有何可犹豫?” 王彦超微微眯眼,问道:“那榷场之利,晋州可分几成?” “榷场一旦设立,商旅往来,晋州自能多收商税,解德升兄燃眉之急。” “可这榷场原本是要设在晋州的。” “陛下从未答应过此事。” “你不懂。”王彦超摇手道:“我一直在忙此事,如今你是从我口中夺食啊。” 萧弈不惯著王彦超这嘴脸,沉著脸想了想,道:“那看来,是我多插手晋州之事了,往潞州的官道不必修了,我自回治地,与潞州李节帅商议。” “歙,萧郎,我与你说笑罢了。” 王彦超展出笑容,嘆道:“你这甫一升官,节帅的威风摆得甚大。” 萧弈坦然道:“是德升兄拿我当外人,我却一心以为建雄、昭义、汾阳三军当为一体,共抗河东。”他这一说,仿佛大家平起平坐,至於他手下多少人、多少地盘,不重要。 王彦超微微苦笑,道:“这般可好?潞州的官道依旧修,钱粮我与李荣出,由萧郎督建,只是,榷事若成,分晋州三成利。” 萧弈道:“晋州三成、潞州便也要三成,我答应不了,只能答应给一成。” “此事,萧郎有几分把握?” “德升兄,你以为陛下为何任我为汾阳节度使?” “原来如此。” 王彦超眼神一凝,泛起沉吟之色。 末了,他一点头,下了决心。 “好,答应你便是。” “一言为定。” 萧弈面上平静,心里却是暗舒一口气。 再小再破的地盘,总算是勉强撑起来了一块砖瓦。 第338章 修路 时值三月,雨后初晴,山风微凉。 萧弈把马匹系在被啃光了树皮的枯树干上,与李防並肩登山。 不过半个多时辰,李防摆摆手,寻了一块山石坐下,再不肯走了。 “明远兄,体力不行,这便喘了?” “膝盖有旧疾……罢了。” “给你。” 萧弈寻了一根结实的树枝递过去。 回首望去,山下,俘虏们分作数队,夯土、劈石、伐木,叮叮之声隱隱传来,与远山相和。李防歇了歇,道:“此间视野开阔,足矣。” “勘探之事,我若托明远兄,这路便不必修了……吕小二,地图拿来。” “喏!” 吕小二小心地把新衣裳上的枯叶掸掉,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李防面前,拿小石块压住。 “节帅,就怕先生没来过河东,看不出甚名堂来哩。” 李防瞥了地图一眼,抬手指向山下,道:“依我所见,要修这条官道,须分三段。” “明远兄请讲。” “第一段,借往岳阳县的旧道,迂迴於丘陵缓坡之间,此路八十里;第二段也是最难的一段,走草谷岭,翻越太岳山脊,六十里险路,唯劈崖砌阶,立木柵为栈了;第三段就好修了,沿河谷缓下,经屯留,至潞州。” 李防侃侃而谈,末了,微微一笑。 “如何?” 萧弈奇道:“你此前没来过,如何知晓得这般清楚?” “读万卷书,天下形势自在心间也。”李防道:“此三段,皆为唐代旧路,沿途有府城关、良马寨、长子鲍店等关砦,我知地名,再看地图,临高望远,一看便知。可惜,皆荒废了,还需平沟、垫石、裁弯取直,路面拓至两丈,容两车错行,再设驛铺、烽燧。” 吕小二听得目瞪口呆,惊道:“李先生可真是神了,与节帅的计较一样的。” “是吗?”李防道:“看来,节帅近来用功了。” 萧弈道:“明远兄认可,我便安心了,两个月,能修好吗?” “二百三十里山路,不可能。” “我有六千役夫。” 李防道:“平缓旧路,一里约用五十人日可毕;草峪岭险段,一里须二三百人日方得坚实;闢土、劈崖、运石、伐木、修桥、备料、治烽燧,再除去阴雨、伤病,再快也须四个月完工。” 萧弈道:“若让潞州雇劳力同时开始修缮第三段路,岂非能再快两个月?” 李防反问道:“若依壮役日给粟二升,需口粮一万五千石;此外,铁器薪炭、工匠佣钱、榫卯铁件、绳索钉箍、关隘工料、杂支预备、赏赐犒劳等等,恐须两万贯,节帅有多少?” “王彦超已答应支给。” “潞州李荣已回信,愿再支给一部分,如此便足够了。” “钱粮都到了?” “还没,都说需等夏收。” “倘若王、李二位节帅无法兑现承诺,又如何?” 萧弈道:“私下与明远兄说吧,若如此,到时我还有一个办法……” 与李防一起远眺、规划完了修路之事,下了山,便见李昭寧、张婉正在小亭中说话。 见他们下来,张婉自然而然侍立到萧弈身后。 李昭寧则不同,以朋友的姿態一礼,落落大方,眼眸看来,却有秋波瀲灩。 她开口,语带莞尔。 “萧节帅,登山修路是辛苦差事,族兄身体不好,隨你奔波,你可是要辟署他到你幕下,添一份俸禄?” 一句话,提醒了萧弈,他连忙转向李防,道:“明远兄,我欲保荐你为汾阳军节度判官,你意下如何?判官是幕府第一文僚,总领文案、参议军政、代节度使判事、处理重要文书,一般能带个御史中丞的朝中虚衔。 “如此,却之不恭了。” 萧弈坦言道:“我是初任节度使,对这辟署的流程不太熟悉……” 李防无奈地笑了笑。 李昭寧轻声道:“一般而言,节帅据名望、才学选官,派押衙持辟书、財帛礼聘,再擬奏状,写明候选履歷、擬授朝中检校之衔,由进奏院递枢密院……我听闻朝中有风声,陛下有意改制,往后帅府属官不得奏荐,改由朝廷除授。” “眼下既还未改,我自当还能辟署,这便为明远兄准备財帛。” 远处,夕阳西下,萧弈能够从李昭寧的话语中,感受到节度使权力最炽的时代將要过去。 要想站得更高,他还得攀得再快些。 回到寨中,张婉轻声稟道:“郎君,耶律观音想要见你。” “她?” “何事?” “她听闻郎君欲用契丹俘虏修路,毛遂自荐,愿为郎君典领、管束俘虏。” “想得美,不必理她。” 萧弈在灯前坐下,接过张婉递来的笔,写下幕府的诸多官职。 武將好办,麾下校將各提拔为都指挥使、兵马使,节帅府的文官却像一个小朝廷,度支判官由花嵇担任,推官由冯声担任,除此之外,已无可用的文人。 一时半会能找到的文人,只有跟过来的苏德祥。 萧弈却不太想用此人。 不知不觉,他咬著笔头髮了呆。 “郎君。”张婉低声道:“很为难吗?” “你若是男子,正可给我当一个孔目官。” “妾身才不想当孔目官,只想当郎君的女人呢。” 春风拂过绵延的太岳山,山嵐渐褪,远处的沟谷、坡地,一树树山桃花点点燃开。 粉白、浅緋交织,如高山以云霞为披帛。 转眼到了四月,暖风一吹,细碎的花雨簌簌而下,高高飘起,落在修缮的官道上。 草峪岭。 萧弈持著望远镜,环顾而望。 俘虏们扛筐持插,或清理著荒草、乱石、塌沟,或夯实路基,发出“咚咚”之声。 望远镜一抬,高崖上,契丹俘虏光著膀子,腰间仅系一根粗麻绳,手足並用地攀在崖壁上凿著槽,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涧谷。毫不容易凿了槽,接过巨大的大锤,一下一下將硬木鍥子打入。 风一吹,有人摔在崖壁,上面的人拚命拉著他,在崖壁上磨得血肉模糊。 “快点!” “怠工者,严惩不怠。” 放下望远镜,不远处,周行逢拿著鞭子走过,抽在那些汗流浹背,身材佝僂的俘虏身上。 “这活不轻啊。” “是。”李防道:“到了最难的一段路了。” 萧弈道:“表现得好的,今夜加餐,多给两块肉。” “节帅莫非不知?口粮很快要用完了,晋州却还未送新粮来。” “我岂能不知?我找王彦超討了七次了。” 李防嘆道:“晋州无粮,王节帅自是无计可施。想来,他必与你说,何必餵饱这些契丹俘虏,大不了就是饿死一批,不耽误工期即可。” “差不多。” “减口粮吧。” “不急。”萧弈篤定道:“早与你说过,我自有办法。” “你还能变出钱粮来不成?” “我有时也能比明远兄聪明一点点。” “嗬。” 李防微微一哂,似不相信。 不多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有兵士赶到,稟道:“节帅,你的客人到了。” 萧弈淡淡一笑,道:“走吧,去核验口粮。” “你莫非派人去劫官仓了?” “放心吧,借的。” 寨子外的马蹄声渐歇,夹杂著粮车牯轆碾过的碎响。 辕门处,一个灰布劲装的大汉跨步而来。 “草民见过节帅。” “不必多礼,引见一下,这是我的节度判官李防,这是解州盐商,严铁山。” “见过李判官。” “久仰。” 严铁山哈哈大笑,道:“节帅,三千石粟米、两千贯钱,三十辆车全在外面了,只管清点无误。”李防微微一怔。 萧弈笑道:“如何?” 李防沉吟道:“此非小数目,如何借来的?” “很简单,抵商税。”萧弈道:“此官道一旦修成,与潞州商道可通,然府城关自要设卡收税。严兄今日出借钱粮,待商路开通,严兄麾下所有商队、粮车过往府城关,可免商税,直到所免税额达到一万二千贯为止。” 李防哑然失笑,道:“你倒是借钱的一把好手。”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我擅借钱,唯因“诚信』二字罢了。” “可先前王彦超既答应支给粮钱,说待夏收兑现,如今你自借来钱粮,岂非亏了?” “明远兄多虑了,我何时做过亏本的买卖?” “你一直在做。” “非也,届时只需以给晋州的榷税来抵便是,这笔钱粮,算是我以德升兄的名义借的。” 粮车卸了粮。 严铁山一抱拳,道:“节帅但凡还有能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开口,此番便告辞了。” “不急,我给你写份契书。” “哈哈哈,哪须这般麻烦,我信得过节帅。” 说罢,严铁山翻身上马,竟是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去。 吕小二此时才忙不迭地跑来,追出寨门外,远远喊道:“哥哥!看我,我当上官哩……” 待李防清点完粮草,萧弈不忘再交待道:“还是那句话,表现得好的,加餐;消极怠工的,罚。”“何必待契丹俘虏这般好?” “赏罚分明罢了。” “节帅若想把契丹人收为己用,难。” “不说编为军伍,用於战阵。接下来要修建的工事还多,调教一批老实听话的劳力,总是有用的。”“好。” 萧弈道:“诸事既已理顺,我打算先行往潞州一趟,此间便拜託明远兄了。” “何时出发?” “明日。” 李防点了点头,道:“节帅放心便是。” 太阳落下,俘虏们收工。 寨子里飘起烟火气。 “都排好队!” “表现好的,由队督確认,排左,多给两块肉!消极怠工者,只给粥,没肉!” 之后,鞭子声,小校嗬斥之声,俘虏们狼吞虎咽之声不绝於耳。 萧弈坐在帐中,卷了一块胡饼配羊肉,忽听得通稟。 “节帅,萧鲁碌求见。” “进。” “见过大帅。” “吃过了吗?” “谢大帅,吃过了。”萧鲁璟犹豫著,低声道:“我有事想要稟报大帅。” “说吧。” “是。”萧鲁绿压低了声音,道:“大帅,这些俘虏不老实,其中有人想要逃跑。” “仔细说。” “带头的是个闸撒减,也就是百户,名叫突吕不翰里。他找了一批人,商量著要救出晋国公主,逃回契丹。” “他打算怎么逃?” “从草谷岭翻越太岳山脊,逃入沁州,经河东回契丹。” 萧弈笑了笑,道:“他如何越过守卫?” “突吕不翰里前两天已经把栈道凿好了,故意不凿上槽,还挨了几鞭子,就是不让队督发现,他打算从栈道走。” “他打算何时动手?” “还没决定。”萧鲁璟道:“我能让他动不了手。” “不急,我看看有多少人想隨他一起逃。” “你做得很好,待处理了此事,我自有赏赐。” “多谢大帅!” 萧弈继续吃完胡饼,想了想,招过了周行逢,低声吩咐了几句。 末了,周行逢问道:“节帅,是否现在就拿下?” “不,给他们希望,再毁灭这希望,这些俘虏才不敢再有异心。” 寨中一切如常。 次日清晨,萧弈摆出旌节,带了五十人,前往潞州。 山路险峻,崖壁上的栈道已完全断了,只能下马,翻过岩石,走过荆棘丛生的野路。 登上草谷岭上方,萧弈登高,举起望远望看了一会,吩咐道:“寻背风处搭帐篷,等到天黑,不必生火渐渐地,夜幕降下。 萧弈在帐篷中睡了一觉,直到听到帐外的稟报。 “节帅,看到寨中有人举火为號了。” “埋伏吧。” “喏!” 月色下,远山如墨。 山风穿石,如在呜咽。 萧弈倚在岩坳中,冷眼看著栈道方向。 远远地,听到了契丹语的对话声,其中,还夹杂著女子的催促,契丹语中还夹著一两句的汉语。“萧弈孛阔亦列禿里。” 大概是下次还要回来报仇。 萧弈微微冷笑,忽朗声道:“何必等下次?现在就报仇吧。” “啊?!” 耶律观音一声惊呼。 “呀,你们绑著我做什么?我才不逃,鸣!放开我!” “禿里!” “禿里!” “围住!一个都不准走脱!” 喊杀声炸开。 火把的光照去,只见一排排契丹俘虏如壁虎般贴著崖壁,人人腰间藏著斧、誓、鍥等铁器,裹著乾粮,正在沿没完全修好的栈道潜行。 为首者,正是突吕不翰里。 “禿里!” 突吕不翰里一声大吼,第一个跃了过来。挥短斧扑上,当即被长戈刺穿,乱刀砍下,將他放倒在地,惨叫声在山间反覆迴荡。 “留活口!押回去当眾刑杀!” “喏!” “啊!放开我!” 突吕不翰里怒目圆睁,被一拥而上的兵士按翻在地,捆住。 此时,后方兵士也追了过来。 萧鲁绿最是殷勤,大喊道:“一共有四十六人,別让人逃了!” “叛徒!你这个狗叛徒!” “骂我的五马分尸!” 贴著崖壁的俘虏进退不得,有人脚下一软,摔下高崖,发出悠长的惨叫。 “啊” 其余俘虏尽皆胆寒,小心翼翼地爬出来受缚。 忽然。 “这汉儿,有错必罚,我们回去没有好下场的!现在掉下去,还能死个痛快!” “走!” “啊!” 又是几声惨叫,最后五个俘虏主动跃下高高的山崖。 火光照处,只剩下耶律观音还贴在崖壁上哭。 “萧弈!” “萧弈,我没想逃的,是他们把我劫出来的………” 萧弈不理她,吩咐道:“把这些逃虏带回去,当眾斩讫,悬首三日,以儆效尤。” “喏。” 再抬眼看去,耶律观音还在那瑟瑟发抖。 “还不过来?你不是要“禿里』了我吗?” “没,没,我们还要合作通商的啊。” “过来。” “你答应不杀我,我就过来。” “弓给我。”萧弈隨手接过一张弓,道:“我数到三……” “来了,我来了。” 耶律观音连忙爬到萧弈面前,却是不等站起身来,忽一把抱住他的靴子。 登时,好几把刀架了过去。 “不许动!” “没动,我没动。” 耶律观音骇得低下头,双手按在地上,只用额头抵著靴面。 “別杀我,你用鞭子打我好了……你鞭打我吧,別杀我,我还有赎金。” “抬头。” 耶律观音怯怯抬头,眼眸有些躲闪,末了,她还是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她咬了咬唇,似慌不择言般说了一句。 “只要你不杀我,耶律察割想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 第339章 招揽 “隨我进来。” 萧弈进了帐篷,回头看去,见耶律观音低头走了进来,步伐细碎,颇紧张的样子。 火光昏暗,他盯著她看了一会,直到她抬眸瞥来,眼神畏惧中带著鄙夷。 “你……你想做什么?” 萧弈道:“你不是说,要把耶律察割想要的东西给我。” “你別误会。”耶律观音脚步后撤,摆手道:“我说的真是一个东西。可没说,没说把我给你。”“我知道。” “那你带我进来。” “怎么?藏了这么久的东西打算当眾给我?” “啊,確实不能当眾拿出来,可你眼睛像狼一样盯人。” “说吧,什么东西?” “那我说了,你就答应不杀我。”耶律观音依旧警惕,轻声道:“太宗皇帝……” “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在中原病逝的时候,萧翰就在他身边。你想想,耶律德光死时,怎可能把皇位传给耶律倍的儿子?” “所以呢?” “耶律德光其实是有遗詔的,大辽皇帝传位给他的儿子,是萧翰把遗詔藏起来,拥立了耶律阮。之后,萧翰与耶律阮反目,便打算用这遗詔號召契丹大臣支持,只是还没来得及拿出来,便被杀了。我母亲临死前,把它偷偷交给我了。” 萧弈明白了,问道:“这遗詔,便是耶律察割要的东西?” “是。耶律察割需要它拉拢更多同盟。” “这东西於我无用?我为何要因它而不杀你?” 耶律观音急道:“怎么会没用呢?它很重要。你听我说,若耶律阮权力稳固,它自然没用,可如今契丹纷爭不断,耶律阮最怕的就是有人拿出太宗遗詔来。比如,你若与契丹和议,有了这遗书,便可让他多一份忌惮。” 萧弈不答,脸色冷峻,依旧以审视的目光盯著她。 “你,你还看我。”耶律观音低下头,声音愈小,又道:“你千万別杀我啊,我还有很多大事没办。耶律察割说要娶我,许诺了很多,我都没给他……我的意思是,我把这个秘密交给你,向你表忠心。”“蛮夷,畏威而不怀德。” “是是是,我是蛮夷,畏威了。” “东西呢?” “说好了,给你就不杀我,你们汉人要守信的啊。” “我搜过你的身,没找到有遗詔。” “你背过去,我拿给你。” 萧弈摇了摇头。 耶律观音诚恳道:“我不方便拿,你背过去吧,放心,我不会逃的。” 她確实是好看,还有几分异域风情,想必郭信当年就是这般中计的。 萧弈语气却更冷峻。 “拿出来!” “你……” 耶律观音忿忿扁嘴,背过身,湣湣窣窣解开中衣,小心地探手进去,把身上那件訶子解了下来。她紧紧將它攥在手里,转头向萧弈看来。 “有匕首吗?” 萧弈自是不会给她匕首,伸出手。 “拿来。” “我只给你遗詔。” “拿来。” 僵持了一会,耶律观音才不情不愿地把那訶子递到了萧弈手中。 “就在夹层里,拆开就能找到。” “退开。” 萧弈接过,掌心感觉到从訶子传来的温热,摩挲了几下,细腻的素綾之间似有夹层。 看了看,绣的是一对大雁,拿匕首拆开,里面果真夹了一块绢布。 拎起绢布一看,薄如蝉翼,约一掌宽窄、两掌长短,带著陈年痕跡,以及一些渍印。 绢上以契丹小字竖书数列,末尾鈐盖一方朱红御璽,印著契丹大字与汉字“书詔之宝”。 “这是传位给谁?” “耶律璟。” “名字在哪?” 耶律观音上前,指了一下,道:“这里。” 也许是离得近了,她声音莫名有点颤抖。 萧弈目光一瞥,烛光下,见她紧紧攥著领口的衣襟,双颊有些泛红。 他手指搓了搓遗詔上的渍印,道:“你藏了三年?” “也不是一直藏在怀里,那里不是我汗渍的,我常洗澡。” “知道了。” 萧弈隨手把遗詔收入怀中,把被拆开的訶子又丟给她。 耶律观音接了,却又不穿,把衣领攥得更紧。 “现在,你能相信我了吧?” “嗯?” “我没想逃的,我是因为被挟持了,只好跟著他们出来。我说要“禿里』了你,那也是说给他们听的…… “別说了,越说我越难信你。” “真的!” 耶律观音有些急了,挥舞著手中的訶子,道:“我留心了一下,张婉会文却不会武,我不一样,能骑能射、能说能做,契丹话汉话都通,外头的事我都能替你料理。你要管契丹俘虏、要和北边互市、要传话交涉,我都能办得稳妥。你可信我,可不必將我当俘虏看待,留我在身边听用……” “我要睡了。” “那我?” “去看顾好我的马匹。” “啊?” 耶律观音一怔,连忙垂下头,很僵硬地万福了一下,应道:“是。” 退到帐帘处,她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自躲到帐中黑暗处,慈湣窣窣地將那訶子穿好,整理了衣裳,方才退出去。 是夜,山间风大,吹得帐篷簌簌作响。 萧弈梦到自己成了一只猫,逮了一只小老鼠,也不咬死,任它跑几步了再一巴掌拍过去,直到它老实趴在那不敢动,便故意走开…… 次日醒来,他走出帐篷,心想耶律观音身手灵活、骑术也厉害,昨夜想必试著逃过。 环顾看去,却见她蜷缩在他的马肚子下,睡得正香。 萧弈上前,轻轻踢了她一脚。 “没逃?” “我忠心,不敢逃。” “准备启程。” 耶律观音揉了揉眼,道:“去哪?” “三崚山。”萧弈道:“你隨我一道,沿途教我契丹语,告知我契丹的风土人情。” “真的?你打算用我了?” “试试吧。” “太好了,可你学契丹语做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没用的。”耶律观音道:“我就会说汉话,每次不也还是被俘虏?” “你若不打算教,我便派人把你送回去,休在此聒噪。” “不聒噪,不聒噪,我是被关得太久了,忍不住说话。不说话还不简单吗?可我不说,怎教你契丹语?对了,我隨你去,这一路上你总不会还要把我绑著吧?那多不方便,我保证我不跑……” 翻过太岳山脊,出草峪岭,前路渐缓,但路未修缮,被荒草与荆棘吞了大半。 乱石错列,坑洼连绵,车马不可行,輜重不能运,萧弈等人只得悉数下马,牵韁步行。 行出这一段险径,便正式踏入潞州地界,地势豁然开阔。 前方正在修路,昭义军的兵士督促著,劳役们打著赤膊,显出瘦骨如柴的身躯,掘土、平沟、垫石、夯路,呼喝声此起彼伏。 再走没多久,一行人便被守路兵士拦下,萧弈通报了身份,很快,一员將领赶到他面前。 “昭义军步军都指挥使范守图,见过萧节师!” “范將军不必多礼,当年一起奇袭沁州,如今又在此相见了。” “哈哈,当时末將就知道萧节帅不一般,果然成了一方藩镇,与大帅平起平坐了。” “都是陛下赏识,不知李节帅近况如何?我去潞州拜会。” “节帅不在潞州,在屯留县。” 屯留县? 萧弈心念一动,猜李荣到屯留县恐怕与自己有关。 出了山道口,向东北一路而行,荒岭退去,田畴渐多。待在路旁见了唐代旧驛的残碑,辨出“潞州”、“屯留”字样,景色便熟悉起来。 此处萧弈当年曾行军经过。 彼时他还设想过,假如自己坐镇屯留县应该如何治理施政,眼下也算是一语成讖了。 远眺,一座土筑县城臥於平野尽头的山间,城不高,墙不厚,雉谍残缺,城楼简朴。 还是那么穷。 尘烟瀰漫,一队兵马驰骋而来,为首的汉子一身便袍,面容凶悍,正是李荣。 “哈哈哈,我就知道萧郎要来!” 萧弈策马上前,抱拳道:“李兄莫非在此等我?” “不然我来这破地界做甚?” 李荣翻身下马,啐了一口,道:“呸,一嘴的灰。当年袭沁州,我便说,谁来这破地方当官是倒了大霉,不成想,原是我没好命!” 萧弈笑道:“往后灭河东,少不得李兄一份大功,想必你心中美得很。” “哈哈,教你知晓了。看看,这是谁。” 说著,李荣引出身后一个穿著破旧的青袍的老迈官员。 “下官屯留县令李继儒,见过萧节帅。” “李县令不必多礼,这身官服,莫非是两年没换了?” “节帅见笑了,屯留地贫,下官惭愧。” 李荣啐道:“这老措大,开口就是叫穷,生怕我催他的税。” “实在是,屯留成了边地,百姓逃散,加之天灾不断……” “好了好了,快住口吧。” 李荣隨手一挥,揽过萧弈,边走边谈。 “萧郎啊,你我是同上过战场的交情,我不把你当外人,有话就直说。” “好。” “我想好了,你好歹是堂堂一方节度,跑到三崚山的破寨里,教河东笑话。这个屯留县,你只管驻扎便是,人口税赋归你处置,虽说破县穷了些,聊胜於无。待到与刘崇狗贼开战,你我兄弟也能互为特角,叫甚唇来著……閭丘先生,你说!” “节帅,是唇齿相依。” 萧弈转头看去,见说话的是李荣身后一个读书人,文质彬彬的模样。 “这位是?” “是我新徵辟到幕下的从事,閭丘仲卿。” “间丘先生这姓却是少见。” “回萧节帅,我是春秋齐国大夫閭丘公之后人,祖籍邹城,閭丘邑。” “原来如此。” 李荣笑道:“把屯留给你驻屯,便是閭丘先生的提议,他还与我说了吕布借下坯给刘备……”“节帅!” 閭丘仲卿连忙打断,道:“我不曾与节帅说过徐州……” “有甚打紧的?这世道,谁还忌讳这些?萧郎也不是外人。” “我家节帅说话没个遮拦,萧节帅勿怪。” “放心,我与李兄是生死之交。”萧弈道:“只是,我有自己的地盘不去,赖在昭义军地界,终是不妥,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李兄的美意,我心领了。” 李荣讶道:“怎么?嫌屯留县穷不成?” “当然不是,而是朝廷任命,岂能擅改。” “你还真打算到山里落草?告诉你,山贼好当,买路钱却养不起兵。” 萧弈笑道:“只要李兄支持榷场之事,一点兵马我还养得起。” 李荣道:“榷场?那不是你我说了算,那得看朝廷的意思。” “换言之,只要朝廷旨意到了,李兄便支持?” “当然。” “既如此,我到三峻山建垒便是。” 李荣道:“你可知我为甚把屯留县给你?” “李兄请讲便是。” “丑话先说在前头,潞州也无多余钱粮,你建垒,若问我討要,我就一句话一一拿不出。”“好,不討钱粮,但一言为定,往后,李兄也莫向我討要钱粮。” “哈哈,你这方圆四十里地……一言为定便是。” 眾人进了县城。 城中情形比当年时好些。可这边境军城,凡是惜命的百姓都逃了,依旧是一片萧条景象。 萧弈转头看了李继僖一眼,道:“李县令放心,要不了多久,屯留商贾云集。” “借萧节帅美言了。” 李继儒显然不信,又是一嘆,显出愁苦之色。 入衙落座,萧弈道:“李兄,与我说说沁州方面的情况,如何?” “简单,自我任昭义军以来,探马来回,便未停过……閭丘先生,你来说吧。” 閭丘仲卿起身,敛衽一揖,侃侃而谈。 “沁州守將李廷诲,其父祖一直是泽潞节度使麾下牙將,是河东土生土长的將,刘崇僭立之后,念其出身泽潞、熟悉地形,命他为沁州刺史,兼领沁州军使,统管沁州军政要务。此人谨慎持重、善守不善攻,前番,刘承钧攻晋州,李廷诲几番兵压屯留,却不曾冒进。” 李荣道:“我甚厌此人!简直克我!” 閭丘仲卿道:“论將才,李廷诲称不得顶尖,无攻城拔寨、衝锋陷阵之勇,却是边地固守的好手,善察地势,精於城防,谨慎持重,能联乡勇。加之沁州地势,萧节帅也知晓,往后想要进取,难。”萧弈问道:“兵力呢?” “沁州总兵力约三千至五千人,河东粮秣短缺,兵力不多,但兵源驍勇,境內民户多结寨自保,田畴弃耕,避免被我军劫掠粮秣,反常以数十人为一队,潜入屯留、襄垣二县边境,骚扰农作、侦察我军动向。”“河东游骑,倒有几分游牧习气?” “是。且沁州在汾州、忻州、代州皆有援军,一旦遇急,轻骑五至十日可至。” 萧弈点了点头,大致是了解了,问道:“三峻山一带呢?” 李荣道:“我在那附近派了三百轻骑,由穆令均率著,正好瞰制沁州诸隘口,阻断敌骑来路。当然,眼下不是议和吗?近月来,双方都消停了不少。” “既如此,我明日便到三峻山,做建垒准备。” “行!”李荣点点头,爽朗利落,道:“可你就带这点人马,这样,我这便写封军令,让穆令均率所部暂听你调遣,待到你麾下兵马入驻,他再回驻屯留。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莫將我的正兵当劳役使唤,他们是用来守隘防北汉的,不是给你夯土搬石的。” “自是省得。” 萧弈答了,转头看向一旁敛衽垂眸的间丘仲卿,又道,“李兄若不放心,不如將閭丘先生派来盯著,顺带替我参详地势,如何?” “好你个萧郎,休当我不知你那点心思!你哪里是要他来盯著,分明是想挖我的人!” “閭丘先生以为如何?先生熟稔边情、精通地理,若能相助,弈感激不尽。” 李荣道:“閭丘先生,你愿隨萧郎到那荒山野沟中去受苦吗?那可不比潞州。” 閭丘仲卿躬身欠礼,抚须笑道:“蒙萧节帅器重,能为国事尽一份绵薄之力,受些许辛劳,又何足惧哉?” “好!” 萧弈正是用人之际,能挖一个是一个,挖来一个想必还能带几个。 他当即上前一扶,道:“得先生襄助,如虎添翼啊。” 次日,萧弈出屯留县城,往三峻山而去。 一路上的旧驛小径,虽比太岳山险径好走,却多是碎石坡地与山涧。 沿途可见昭义军烽燧,每隔五里一座烽,由哨兵持弓而立,见萧弈节度使纛旗,皆行礼。行约一个多时辰,便望到三峻山东峰山麓上的军寨。 三百人的寨不大,周长不足百丈,胜在引山间溪流为壕沟,形成屏障。 “末將昭义军轻骑指挥使穆令均,见过萧节帅!” “穆將军,许久未见,可还好?” “不想能在此间再见萧郎,只恨如今刘崇狗贼龟缩不来,否则能与萧郎再並肩杀敌一场。”“放心吧,总有机会的。” 一番寒暄,萧弈与穆令均相视一笑。 大略看过寨中情形,一切井井有条,但就是太小了,远不合萧弈的意。 他遂道:“穆將军,劳你带我去东峰高处,我要看看周遭地势。” “末將遵命!” 眾人遂沿寨后的陡峭小径攀援而上。 登上东峰之巔,放眼看去,太岳余脉苍茫,便是萧弈的方圆四十里天地了。 第340章 走私 四方形胜,尽在眼底。 西北群山连绵,乌苏隘、狼尾涧,连著閼与故道,形成与沁州之间的天堑,更远处,山影苍茫。俯瞰东南,平野铺展,屯留城墙隱现,太岳山余脉蜿蜒。 回过头,却见耶律观音正凝视著北面的山峦出神。 这个契丹女俘,必是在记著地势,以备逃窜。 似有所觉般,耶律观音忽睫毛动了动,转眸看来,两人对视,她顿时紧张,手指捉著衣袖,不知所措。“节帅。” 耶律观音慌张上前,给萧弈掖了掖披风,语气体贴,道:“山间风大,我担心你著凉了呢。”萧弈心下清楚,並不揭破,只是淡淡一笑。 耶律观音见他笑,顿时更慌,忙道:“我真在想著关心节师……” “间丘先生。” 萧弈不理她,转过头,道:“先生熟悉地势,依你之见,建垒之事,如何为妥?” 閭丘仲卿抚须沉吟道:“回节帅,当循依山据险、扼隘控险、烽燧相连、屯守结合之理。三峰之中,麟山最高,可於顶端筑烽,设瞭望哨与烽火,配备旗帜、號角,安排士卒昼夜值守,一旦发现北兵动向,立即燃烽传警。” 萧弈道:“山顶有座三峻庙,可改建否?” “节帅竟知晓?” “此前行军来过,曾听嚮导提及。” “请节帅勿动庙宇,另建烽,可得人心。此外,灵山金禪寺、徐陵山先师庙,皆请节帅保留。”“好,听先生的。” “再以麟山山麓现有军寨为基础,扩建夯土营垒,將山麓平坦之地尽数圈入寨中,增设东、西两门;划分营房、粮草、军械区域,寨外深挖壕沟,引山间溪流注入,增设吊桥与鹿角。” “如此,可驻多少兵马?” “一千。” “不够。” 閭丘仲卿微微一怔,继续道:“可在灵山筑一座小型堡寨;於徐陵山脊上设三座小型烽燧,与麟山烽燧呼应,形成预警防线。如此,三峻山三峰之间,可驻兵两千五百人。但须在麟山、灵山、徐陵山之间筑碎石步道,便於士卒相互驰援,步道两侧设隱蔽的箭楼,伏击来犯之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萧弈沉吟道:“我有六千契丹俘虏。” “可遣於屯留县劳役,派人看管。”閭丘仲卿道:“三嚶山地狭,养不了更多人。” “马匹呢?” “麟山山麓有平坦之地,可开垦少量田畴,种粟米、豆类,供寨中士卒自给自足,灵山、徐陵山之间山谷草木茂盛,可放牧战马,加之运来的草料,最多养两千马匹。” 萧弈听罢,时而沉默,时而点头。 “榷场建在何处为宜?” “山脚下,官道边。” “是否离主寨太近?” “节帅放心,三崚山建垒关键在於控隘,控住了乌苏隘、狼尾涧、灵山段,断了北兵来路;有麟山视野,便知敌动向;筑好烽燧、道路,有援军呼应。如此,地势皆在掌握,便是有细作混入榷场,亦是成不了气候。” 萧弈早就知道,閭丘仲卿心有丘壑,答应自己的招揽,並非是为了俸禄,而是为了一展才华。“先生如此高才,建垒之事的前期规划、筹备,我便託付於先生,可否?” 间丘仲卿微微一怔,道:“节帅竟如此信任在下?” 萧弈主要是手下无人,又不想慢慢来,话却说得很漂亮,道:“如今边地用人之际,能者居之,我信先生,便是信我自己的眼光。” “愿为节帅鞠躬尽瘁,只是,筹备无妨,木石亦可就地取材,可没有钱粮却是万难做事,节帅若不问潞州要钱粮,恐是……” “先生放心。” 萧弈篤定道:“待筹备好了,开工之际,我自能拿出钱粮。” 间丘仲卿眼中透出惊讶、好奇之色,嚅了嚅嘴,终是没问。 “如此,在下遵命。” 回了麟山寨,穆令均安排萧弈等人到营房歇息,並將主將营房让了出来。 萧弈並不客气,坦然入驻。 营房颇简陋,四壁以粗毡围裹,草蓆铺地,正中摆著一张木案、一副马鞍,案上放著关隘的形势简图。一个木架充作屏风,可以掛鎧甲、披风,里侧铺了张床,羊毛毡倒是崭新的。 往后一段时日,此间大概便是萧弈的节帅府了。 他大马金刀地在马鞍上坐了,抬眸一看,耶律观音跟了进来。 “何事?” “没给我安排住处,我便进来了。节帅,你没有押衙,我给你当吧。我身手不错,还能保护你那些女人押衙是节帅使贴身亲信武官,掌牙兵、宿卫、机密、传令之事。 萧弈朗声道:“把细猴、吕小二唤来。” 耶律观音大喜,正要抱拳,门外,有牙兵高声应喏。 “把这女俘带到马厩住下,替我养马。” “喏。” “你……” 很快,细猴、吕小二到了。 萧弈径直道:“此番过来,路险、人少,我带来的茶、盐各剩四百余斤,蜀綾六十匹,若走私到河东,可贩几钱?” 吕小二道:“回节帅,茶、盐、綾小人看过,都是最上等的,盐白细无沙,比小人以往贩的私盐强百倍;茶嘛,小人不懂,但一看就是俏货。” “是蜀地早春芽茶,蜀綾更是正经供料,皆是我从楚地採买的。” “蜀货,那是顶好的。” 吕小二掰著指头算,犹豫著,道:“小路走私,若只到沁州,三四百贯当是有,未必能兑成银钱,粮、皮、毡毯、山货,或者好马,当是不成问题。只是,这可是重罪,节帅操持这生意,万一被治个通敌……”“无妨。”萧弈道:“议和了,打的就是经济战。我不走私,河东百姓还能不吃盐吗?” 吕小二赔笑道:“只要节帅敢做,小人便能从河东带回三十倍的利。” “说说情况。” “走私嘛,打通关节、给买路钱是最要紧,遇上官兵,打出哥哥的名头,县尉、镇將、军健,按成抽头,过一手抽一成,每县再抽一成,沁州小人以前也贩过两次,城里有个刘家正店就是接头地,买主好像是河东军中一个校將,得了货,再给地方大族、庄户,或是契丹、党项小部的商客们供,多少都吃的下。”“沁州刺史已换了人,你还贩得了?” “节帅放心,哪管换了谁当刺史,沁州城中总得吃盐。走私嘛,最大风险不是河东官兵,是山匪黑吃黑萧弈点点头,道:“细猴,你带十人……” “节帅。”吕小二道:“你麾下兵马,杀气太重,到了河东难免显眼,小人找些力夫、骡马就成。”“既如此,细猴,你带两个人隨他去一趟,不必急於打探到沁州情形,熟悉路途、流程即可。”细猴一抱拳,道:“使君放心。” 吕小二赔笑道:“细猴哥,你挑两个像你这样矮小精瘦,最好看著没精神,有痞气的。” “我难道没將军气势吗?” “阿……” 次日,准备妥当,细猴、吕小二带来十余人,扮成走私商队,驮著货物前往沁州。 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隘之中,萧弈放下望远镜,心中隱有忧虑。 其后数日,建垒的诸多事务有条不紊地进行。 萧弈每日与閭丘仲卿在三峻山来回,勘测定线,量地、划界、定寨墙与烽位置;伐木、採石、取土,备草、灰、绳、器具;招募民夫,编队伍、派遣工头;记帐、画图纸……… 並在山间平地修田埂、筑水沟,补种些豆类、蕎麦,以及萝卜、蔓菁之类的蔬菜补给。 到了第十二日,万事俱备,准备动工,只等萧弈拿出钱粮来。 但细猴、吕小二竞还没有回来。 萧弈算著时日,暗忖他们比预料中晚了,莫非是出了事。 表面上,他很篤定平静,其实心中渐渐焦虑。 倘若,连走私都不顺利,往后又何谈再开榷场? 再过两日,清晨,萧弈登高望远,打算再派探马到沁州打探。 忽然,远远见西面的山隘有快马奔来。 他心念一动,匆匆赶下山。 快步出了寨门,远远见细猴策马狂奔而来,却是只有一人。 “节帅!” 细猴不等马停下,翻身而下,跟蹌奔到萧弈面前,拜倒。 “节帅,末將办砸了差事,请节帅责罚。” “出了何事?” “被劫了。” “是沁州兵?” “不。”细猴道:“货在沁州城里已经出手了,换回来狐皮、羊皮近两百张、白银八十余两,本是顺顺噹噹,出沁州往南,走至铜鞮,我们怕招眼,没敢走官道,走到乱柳铺南边的狭沟,那条路来时便走过,並无山贼,谁料到刚进沟里,突然衝出来五十多號蒙面人,都拿著短刀棍棒,我手下两个弟兄战死了,吕小二被他们套住拖走,连骡带货全被劫走了。我见势快,滚到坡下草丛躲过了,不是怕死,是觉得若让这伙人杀了,不值当。” 萧弈已冷静下来,问道:“何人所为?” 细猴道:“我待到夜里,遁著痕跡缀过去,走了二十余里,原来是乱柳沟的豪强,他们建了个乡堡,结寨自保,有高壁铺的规模。” “高壁铺的规模?三百人?” “扣掉老弱,青壮当有两百余人,夜里寨墙上还有人背著弓箭巡视。”细猴道:“我回来时寻当地猎户打听了一下,那寨中家主名为韩饶,其父祖是李克修的牙兵,世代在铜鞮戍守,趁战乱之际,结寨自保,兼併周边小寨,收纳溃兵,有时做些截道买卖。狗攘的,这是太岁头上动土!” 萧弈道:“地势以及寨兵分布,画给我。” “喏。” 细猴蹲下,立即就拿树枝在地上画出来。 “这寨子並不临著官道,贴著我们与河东的交界,东南边就是乌苏隘。” “若派一只兵马穿过狼尾涧,能直接拿下这寨子吗?” “可以,就是乌苏隘以北,这里有个河东军的烽烽,兵马过境,肯定会引起河东军的警觉。”了解了地势,萧弈点点头,吩咐道:“请穆令均来见我。” “喏!” 很快,穆令均就到了。 “萧节帅,有何吩咐?” “穆將军可知道韩饶?” “知道,沁州豪强,李节帅招揽了他两次,他没答应。” “有一队中原商队从河东归来,被他劫了。我打算剿了他,只是我麾下兵马未到,穆將军能助我清剿此獠吗?” “就怕与河东开了战,朝廷怪罪。” “若有事,我一力承担。” “可以。”穆令均几乎没有犹豫就应下。 “穆將军需多少兵马?” “只要河东军不援,我带麾下三百人,足矣。” “確定?” “確定!” “如此甚好,那便请將军做好准备,先埋伏在韩饶寨子附近,后日午时,他若不出寨归降,一举拿下。穆令均疑惑道:“既要打,何必等到后日?万一他有了防备?” “且听我的便是……” 萧弈没有立即出兵,而是先派人到潞州通知了李荣。 同时遣使沁州,向沁州刺史李廷诲递话,约李廷诲在乌苏隘西北,双方边界之处相见。 次日,萧弈带穆令均,率三百余人,径直出了乌苏隘。 放眼看去,远山之上,河东的烽燧点燃了狼烟。 他们不管不顾,继续向前,一直逼近铜鞮,终於,前方尘烟飞扬,一桿大旗逼近。 来的正是沁州刺史李廷诲,竟是带了千余轻骑,以及两千步卒,摆出大战的架势。 双方兵马接近,李廷诲派出信使,奔到萧弈阵前。 “你等犯境叩边,欲再起边衅不成?!” 萧弈独自策马上前,朗声道:“萧弈在此,请李刺史到阵前一见!” 过了许久,李廷诲才带著二十余骑,全副武装地上前,到了萧弈面前一箭之地。 “萧郎不久前才偷袭辽国大將萧禹闕,今日竞敢孤身前来,就不怕报应吗?” “不必说得冠冕堂皇,当今乱世,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才是大义。” 李廷诲道:“閒话无益。如今,陛下在劝大辽皇帝勿要兴兵中原,萧郎再次犯边,是欲与大汉、大辽一决高下吗?” “我来问你,河东先启战火,后又求和,今既求了和,为何扣押我大周商贾?” 李廷诲道:“萧郎这是何意?我何时扣押了你们的商旅?” “你辖下乡兵韩饶,劫我大周商贾,敢不承认?” “此事恐有误会……” “没有误会,今日你只需拿出一个態度来,是战是和,我都奉陪到底!” 李廷诲沉默了一会,想必是在向左右询问。 “我还当是何事,不过这些商贾之事,岂值得萧郎亲自与我在此对阵?” 萧弈道:“事无大小,唯有是非。大周,不可犯!” 李廷诲道:“如此可好?被劫了多少商货,我赔你便是,各自罢兵吧!” “我说了,大周不可犯。请李刺史给我一个说法,要么把人货给我放回来,拿韩饶的首级向我谢罪;反之,一旦因此事再开战,那便不是我这汾阳节度使的过错了。” “萧郎,莫要欺人太甚!” “我只问你,和还是战!?” 李廷诲道:“既已讲和,我绝无挑衅之意,只是,韩饶並不受我约束,此事我只能尽力而为。”“李刺史之意,他们是一群土匪,你管不到?” “大概是如此。” 萧弈要的就是这一句话,朗声道:“我不管你有何藉口,明日午时,若见不到人货与首级,我便亲自夷平韩饶的乡堡,届时休怪我不曾事前警告!” 说罢,他扯韁回马,放声大喝。 “李廷诲冥顽不灵,全军安营下寨!备战!” 第341章 肃清商道 乌苏隘西北方向。 萧弈选了一处易守难攻的山腰,与李廷诲隔著十几里,安营下寨。 夜幕降下,营地里点起一团团篝火。 穆令均上前,抱拳道:“节帅,都准备好了。” “我派细猴给你当嚮导?” “不必了,这地界,我比他熟得多。” “好,待功成归来,我为穆將军庆功。” “一桩小事,不敢当。” 萧弈点点头,吩咐道:“细猴,带上探马,隨我出营。” “喏!” 萧弈亲自带人出营,驱逐李廷诲的探马。 隔著老远,敌骑就撒蹄跑远,避免了流血衝突。 一直追到李廷诲布下的壕沟陷阱处,萧弈才下令回营。 “节帅,敌骑又远远跟过来了。” “不理他们。” 萧弈策马归营,只见营地中一团团篝火犹在,各个兵帐却都静悄悄的。 他翻身下马,耶律观音乖巧地赶上前,接过韁绳。 “节帅回来了,我把马儿拉到马厩餵食。” “嗯。” 萧弈淡淡应了,自回大帐歇息。 吃了些乾粮,外面传来了动静。 “谁?!” “是我,我有紧急要事求见节帅,马都餵好了。” 耶律观音的声音响起,接著,掀帘而入。 她趋步到萧弈面前,俯身,轻声道:“节帅,不好了。” “何事不好?” “我看大营中好像少了许多兵力,怕是穆令均带兵撤了,把大帅置於空营。” 萧弈道:“去打些水来给我洗漱。” “节师…” 耶律观音脸上还掛著关切之色,怔了怔,只好老实出去,过了一会,捧著一个水囊进来。 萧弈有条不紊地刷了牙,让她捧著水囊倒水洗手。 “节师,你就不担心吗?” “你就那么好奇吗?” “我是担心节帅。” “你一个俘虏,不担心我虐待你,倒担心起我来?” 萧弈甩了手上的水,凝视著她。 耶律观音连把衣襟扯到他面前,给他擦手,道:“我……我確实是好奇。” “这么想知道,是打算刺探军情,告知河东?” “没有没有,节帅打败了大辽与河东的联军,我虽受俘,可我一向最敬重英雄,免不了揣度节帅的用兵之法。” “那你说,我把穆令均派去何处?” “节帅驱走了李廷诲的探马,那……只能是派兵去剿灭韩饶的乡堡。” 说著,耶律观音分析道:“李廷诲在乌苏隘设了烽火,若派兵奇袭韩饶,一定会惊起烽燧,节帅大摇大摆带兵过来,狼烟已经燃过了,节帅又驱走了敌方探马,李廷诲反而不知节帅的兵力布置。是吗?”“算是吧。” “不过是一小支商队,几百贯钱,节帅为何这般费力?” 萧弈道:“因为我打算与沁州做生意,那便容不得有劫道之人存在。我来,不仅是为了掩护穆令均,更重要的是,把丑话先说给李廷诲,立下规矩。” 耶律观音道:“可你就不害怕李廷诲发现了你的阴谋?” “恰因为李廷诲不重视、不明白我保护商道的决心,我才不得不放点血告诉他。” “万一呢?他发现了,派兵去支援韩饶。” 萧弈反问道:“你若是李廷诲,会为一个地方豪强与大周开战吗?他只是怀疑我在挑衅,以图拿下沁州耶律观音若有所悟,喃喃道:“也就是说,在李廷诲看来,商贾根本不重要,就是你的藉口而已,他只需要考虑是迴避你的挑衅还是开战。可你,真是为了商路……” “我也不惧一战。” “可你身处空营,麾下战兵不过五十人,而他有近三千兵马,只要一声令下,便可攻破你的营寨、俘虏了你。” 萧弈满不在乎地笑了一笑,反问道:“他敢吗?” 他这笑容,让耶律观音愣住了。 好一会,她没有说话。 萧弈自摘下头盔,放在一旁,拿湿布擦了脸。 耶律观音道:“如果是我,我敢。” “李廷诲不是你,他若下了决心,反而该少带兵马,诱我深入。今日带三千人来,只说明他想挡住我的去路,而非开战。” “你只有一个空营,只要一战,你就完了。” “那又如何?河东新败,元气大伤,李廷诲担得起挑起边衅之责吗?他有权力下令与大周开战吗?”耶律观音反问道:“你呢?你担得起吗?你有这个权力吗?” 萧弈道:“他敢攻过来,我就有这个权力。” “你!”耶律观音嘴唇嚅动,半晌,却是道:“胆子真大。” “怎么?你打算去告诉李廷诲,我这里是空营。” “没有,没有,我就是佩服节帅,嗯,节帅豪迈。” 萧弈意味深长地看了耶律观音一眼,在行军榻躺下,闭上眼。 耶律观音却没有识趣离开,过了片刻,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就没想过吗?一旦开战,大辽南下,南唐也会趁机出兵,中原可撑不住……” 萧弈没有睁开眼。 他心里却在想,郭威、王峻都没有把握眼下开战,但自己似乎更有恃无恐,不惧挑起爭端。捫心自问,是因受任汾阳节度使,为了抢地盘,因私利而如此吗? 不。 “因为,我比所有人都有信心。” 萧弈喃喃道:“世人顾虑、害怕、审时度势,但我不一样,我知道大势所趋。” “什么意思?”耶律观音问道:“什么是大势所趋?” 萧弈与她解释不了。 他只是用稀鬆平常的语气回答道:“刘崇、耶律阮,什么虫啊卵啊的,我以前听都没听说过。”“啊?”耶律观音缓缓问道:“你是说……刘崇、耶律阮,是虫和卵,会被郭威这只雀儿啄了?”萧弈淡淡一笑,並不回答,闭目养神。 “我懂了,你们中原人常说,天机不可泄露,是吗?” 只听到耶律观音自语了一句,接著,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她吹了帐中的烛火,终於退了出去。其实,她也没说错,確实是天机。 营帐寂静。 萧弈感觉自己睡著了,做了个有些忧虑的、不太轻鬆的梦。 过了不知多久,忽然,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 “报” 远远传来呼喊。 萧弈倏然坐起,起身,戴上头盔,掀帘而出。 帐外,夜色正深沉。 “几时了?” “回节帅,寅时八刻。” “天快亮了?” 萧弈放鬆下来,转头看去,很快,只见细猴带著一名探马匆匆赶过来。 “节帅,李廷诲造饭起营了!” “倒是早,具体如何?” “寅时初刻各营便吹了號,分批造饭,食乾粮,营寨正门已拆了鹿角,填了半段壕沟,轻骑正在备鞍,似要集结出战。” 萧弈道:“再探。” “喏。” 细猴道:“节帅,敌將这般早就起营,想必是昨夜一夜没睡哩。” “踟躇不定,才会难以入眠,李廷诲是个心思重的。” “嘿,末將观此贼,必不长寿。” 恰此时,东南方向又有马蹄声传来,此番来的却是昭义军信马。 “报” “萧节帅,李节帅已率三千骑兵星夜兼程,再有一个时辰,可至乌苏隘。” “回报李节帅,敌將已起营,但我观之,其並无开战之意。” “喏。” “吹號,起营造饭。” “节帅,我们就五十多人,还要……喏!这就起营!” 號角嘹亮。 很快,天已大亮。 萧弈用过乾粮,探马再次回报,李廷诲已亲率一千轻骑,往此间逼进过来。 细猴稟报完,萧弈问道:“还盯著那契丹女俘吗?” “盯著,她果然往山顶上逃了,只怕她万一在高处发信號,告知李廷诲我们是空营,节帅是否避一避?” “你高估了李廷诲的魄力。只怕他得到情报,想的却是“此若为诱敌之计,如何是好?』或是“便是奇袭敌营,若让萧弈逃了,又有何用?』”萧弈道:“他只率轻骑而来,显然没有下定开战的决心,不过是试探於我罢了。” “试探?” “把我的节帅旌旗抬到阵前,我去会一会他。” “节师,是否太危险了?” “怕甚?今日他敢向我射一支箭,我敬他是个汉子。” 细猴怔了怔,眼珠一转,道:“末將懂哩,节帅怕是盼著他开战…” “別瞎猜,没有。” 萧弈叱了一句,翻身上马,只领著二十骑,出辕门,迎向李廷诲的轻骑。 双方逐渐接近。 细猴不由有些紧张起来,低声道:“节帅,敌贼好像没有停的意思……” 萧弈淡淡道:“路上遇到过狗吗?你逃了,它才敢咬你。” 果然。 隔著一箭之地,李廷诲下令停止了进军。 “萧郎!” “李刺史有话与我说吗?!” 李廷诲驱马上前数步,道:“太原星夜来了信使,告知我贵国使者正在与大汉商议互市之事!思来,我恐有误会萧郎之……” “倘若河东放任土匪山贼劫掠大周商贾,互市一事,不议也罢!” “萧郎莫恼,此事我必给萧郎一个交代。只是陈兵边境,於两国国事不利,还请姑且退兵,容我些时日!” 萧弈朗声道:“我说过,韩饶敢劫我大周商队,午时之前,把他的人头送到我马前,否则我亲自取。”“萧郎言重了,那不过一介草莽,岂值得你我刀兵相向?我已派人勒令他献上財货、当面赔罪。只是,那廝素骄悍,还请宽限两日。” 双方来回扯著这些废话。 过了一会,细猴驱马上前,小声道:“节帅,狗贼暗地里带了探马绕过了乌苏隘。” “知道了。” “节帅,我们的人用望远镜看到,敌军步卒分左、右翼各千人,正从沟壑中迂迴包抄。” “知道了。” 看来,李廷诲是有些按捺不住了。 “咚” 忽然,远远有战鼓声传了过来。 萧弈回过头看去,只见远处的乌苏隘上,狼烟腾起。 是李荣到了,比预想中还早,还故意嚇唬了李廷诲一下。 果然,李廷诲第一时间招过麾下將领,低语了一会。 “节帅,敌兵退了。” “知道了。” 萧弈神態始终不变。 这一战没能打起来,心里觉得有些可惜,但也无妨。 总之,试探了李廷诲谨慎的程度。 “节帅,你看。” 萧弈转头看去,东南方向,有一骑狂奔而来。 近了,是耶律观音。 她策马到萧弈面前,翻身下马,跪在地上。 “节帅,我没有逃。” 萧弈目光扫了一眼她的靴底,见靴底上满是泥泞,问道:“怎又回来了?” 耶律观音顿时惊慌,道:“我不是逃了……我是肚子不舒服,找了个营帐偷懒睡觉,害怕节帅误会,连忙赶回来。” 萧弈心知肚明,耶律观逃到高处,放眼一看,远远见李荣大军到了,知逃不掉,也许还发现被人跟著了,只好老实回来。 “既然回来了,押下去。” “喏。” 此时,李廷诲再次驱马上前,道:“萧郎!一点小事,何以又派大军前来,真打算与我河东开战不成?!” “午时已到,请李刺史交出大周的商人货物,以及韩饶的人头!” “这样吧,我再派人前去,必给萧郎一个交代!” 至此,李廷诲才派出一队轻骑,约有五十余人,往韩饶乡堡的方向奔去。 萧弈见状,心知李廷诲一时半会还是解决不了韩饶之事。 可他的態度还是有所缓和。 事態至此,他也打算诚心诚意与李廷诲说说想法。 “李刺史早如此做,何至於如此麻烦?不妨与李刺史直言,我欲在三峻山开榷场,肃清商道乃必然之举。” “萧郎所言甚是啊。”李廷诲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一点误会,兴师动眾的,解决不了问题“若是李刺史学会敬重大周,便不至於有这些问题。” “是是是,至如此,暂且退兵,再互遣使者商议,如何?” “不必麻烦,今日既有机会,你我当面谈谈榷事之事也好。若双方无异议,各自擬章上奏,早日定下。“榷场互通有无,本是好事,不知萧郎有何计较?” “第一,榷场选址定在三峻山,由我大周兵卒看守,河东不得派一兵一卒靠近榷场半步;其二,通商货物,大周出茶叶、布匹之类,河东出皮毛、山货之类;严禁私贩铁器,以防流入契丹,一经查出,货物没收,人当场处斩;第三,抽关税,无论大周还是河东商客,凡在榷场交易,皆抽三成关税,归大周所有,毕竟,榷场由大周出资筹备、派兵看守、肃清商道。” “萧郎,这未免也太霸道了吧?倘若不贩盐、粮,大汉何必与中原互市,再有这关税,简直闻所未闻…时间一点点过去。 双方都知道,今日不可能谈出结果。 萧弈能感受到李廷诲的敷衍態度,但还是一板一眼地与之商议。 终於,李廷诲恼了,提高了音量。 “萧郎莫非是来羞辱我的不成?!肃清商道?你肃清商道的办法,便是陈兵边境,行威胁之举?!”隨著这一句话,忽然,號角声突兀地响起。 那是河东军在示警。 河东军探马狂奔而来,向李廷诲稟报,呼声连萧弈都能听到。 “报,將军,北面有周军攻过来了!” 这边,萧弈的探马也赶到了。 “节帅,穆將军回来了。” “速请李荣派兵接应。” “喏!” 双方调兵遣將。 李荣既至,派骑兵接应了穆令均,逼得李廷诲收缩侧翼。 同时,萧弈及时传话李廷诲。 “李刺史勿惊,不过是有山贼劫道,扰我大周商旅,我肃清道路而已,与两国邦交无碍。”“萧弈!你……” 李廷诲大怒,高举起手,仿佛要一挥而下,下令进攻。 正在此时。 “报” 一骑狂奔而至,不管不顾,直衝到双方对峙的阵型之间。 是穆令均。 他浑身浴血,长刀斜挎腰间,一手高高举著一颗血淋淋的首级。 “吁!” 穆令均勒紧韁绳,居高临下地环顾一看,开口。 声如洪钟,震得四野皆静。 “报萧节帅,末將幸不辱命,捣毁韩饶乡堡,尽诛其党羽,已斩韩饶狗头,特携首级復命!”隨后,是三百將士赶到,齐声高呼。 “我等已斩韩饶,商路肃清,请节帅示下!” 第342章 缴获 萧弈驱马上前几步,神色冷峻,穆令均拎著韩饶的首级,赶至他身旁,与他並列著。 他目光如刀,扫过敌阵,看向李廷诲。 双方兵马列阵对峙於乌苏隘西北的开阔坡地,李廷诲的三千人马旗號连绵,看似声势浩大;萧弈身后不过是数十骑牙兵,穆令均麾下三百人刚刚赶到,还未整理阵形。 气势却不可同日而语。 捣毁韩饶乡堡、斩將夺旗的悍勇、凯旋的威势,使得三百人硬生生压得十倍之敌鸦雀无声。李廷诲身旁旗兵放缓了手中的动作,似怕万一激起战事。 许久,有沙陀兵感到窝囊,放声大骂。 “娘的!” “敢到我们的地盘杀人,当河东悍卒是吃素的!” 李廷诲高抬起手,止住麾下武夫,义愤填膺地大喊道:“萧郎欺河东无人乎?!遣兵入境,杀我河东豪强!” “李刺史曾说过,韩饶是土匪,你奈何不了他。既如此,我替你除之,你何不谢我?” “如此说来,我若派兵入你境內,屠戮你百姓,也有道理吗?!” “假如我治下有土匪劫了河东商旅,李刺史来寻我要说法,我敷衍以对,李刺史亦可凭武力来討公道!“你!” 李廷诲一时语塞。 他身后牙兵纷纷叫嚷道:“將军,与这贼子何必多说?开战吧!” “杀过去吧!” 但同时,李廷诲身旁也有將领拦著,小声说著话,该是在劝阻。 萧弈隔阵相看,知李廷诲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这时候,他的態度反而缓和下来,诚恳道:“李刺史,若是两国交战,我必全力以赴;而今两国议和,我诚心互市,此番只为肃清商道,以利往后通商。” 李廷诲借坡下驴,道:“萧郎若诚心互市,此事到此为止,如何?!” “自无不可。” “好!萧郎的“诚心』,我感觉到了,往后必有厚报!” 这种没用的狠话,萧弈没有跟著放,道:“榷场之事,想必李刺史做不了主,只须將今日所议呈报太原便是。” “自当如此,各自撤兵吧!” “盼你往后约束部眾、豪强,若再有下次,我依旧还是这句话,大周不可轻慢!” 李廷诲默默一抱拳,扯过韁绳,调转马头。 很快,鸣金之声响彻。 河东兵马向西北缓缓退回营,只留探马来回监督。 萧弈知道,李廷诲在自家地盘却主动先撤,是在示弱。他並不得寸进尺,也下令鸣金收兵。退回营帐时,李荣还在隘口处整顿大军。 穆令均便径直向萧弈稟报战况。 “报节帅,末將於昨夜子时初刻抵达堡外,遵节帅吩咐,不曾奇袭,封锁其所有出路。天明,韩饶派二十余死士从北侧陡坡突围,末將斩杀殆尽。午时,末將下令进攻,士卒携火油、草木焚烧堡门,以盾牌、弓箭压制守兵,一刻便破堡门,韩饶率两百人突围,看似悍勇,实乃乌合之眾,激战两刻,阵斩韩饶及死党七十八人,俘虏战兵一百四十二人,俘虏家眷、堡民三百四十七人,堡內顽敌尽数荡平,无一人漏网。”顿了顿,穆令均放下首级,拿出一本册子。 “除去被劫商货,另缴获粮秣,粟、麦、杂粮合计两千六百石有余,铜钱两千一百余贯,碎银一百五十八两,绢布三百五十二匹,盐二百四十斤;缴获军械,弓三十一张、箭八百余支,刀矛斧鉞二百一十余件,皮甲三十一副,盾牌十五面。” 萧弈颇为惊喜。 可他没有去接那册子,而是扶起穆令均,问道:“伤亡几何?” “阵亡十三人,伤二十七人。” “依你之见,如何抚恤、犒赏?” 闻言,穆令均舔了舔嘴唇,眯眼打量了过来。 萧弈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道:“穆將军说便是。” “那末將斗胆,阵亡者每家给铜钱五贯,绢三匹;伤兵二十七人,一律每人两贯,盐一斤;余下有功士卒,每人赏钱五百钱,酒肉一席;率先破堡、斩將者,各加绢一匹。” “可,另外,阵亡士卒之家眷,由汾阳军按月支给粟米,直至家中有男丁成年。” “由汾阳军?可我们是昭义………” 穆令均一愣,拱手道:“多谢节帅!” “有功当赏,应得的。” 萧弈觉得穆令均十分好用,对这边的地势也熟,已起了拉拢之意。 反正,李荣麾下兵將眾多,穆令均跟著李荣未必能出头。 安排好此事,让穆令均去歇下,他招过细猴。 “把被劫的商贾带进来吧。” “喏。” 不多时,吕小二匆匆赶进帐中,径直拜倒。 “节帅,小人没有把差事办好,害得节帅兴师动眾,小人有罪,罪该万死!” “万死就不必了,你是常走私的,如何在阴沟里翻了船?自己可有反省?” “小人被抓的这几天,还真是仔细反省哩。” 吕小二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轻巴掌,满脸堆著苦恼,道:“往常啊,小人走私那都是小打小闹、混口饭吃,运的不是些糙盐、破布,就是些不值钱的山货,藏头露尾、掩人耳目,倒也顺顺噹噹。可如今不同,小人是替节帅办事,运的都是上等的好茶、精盐、綾罗,金贵著哩,要还按著以前那套土办法来,顾头不顾尾,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差点误了节帅的大事。但节帅放心,往后小人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多带点武力,把差事办得妥妥帖帖!” “起来吧。” 萧弈倒是对吕小二刮目相看。 “难为你有这般思量,往后莫再以走私的小人物自居,眼界、能力、处事的办法,也该有所提升。”“是,是!” 吕小二脸上虽满是自责,却也不沮丧,小心翼翼地抬眼看来,道:“小人自觉,跟了节帅,可是脱胎换骨哩。” “莫自满,往后该你长进的地方还多。” “好哩。” “钱货都在,带回去扩寨。你再回解州一趟,告诉严铁山,沁州的商道你走通了,让他多带些商货。”“节帅,可是,路……” “等他备好货,路也该通了。” “喏!” 能回解州一趟,吕小二顿时满意,喜气洋洋。 处置完诸事,萧弈立即赶去见李荣。 李荣此时刚刚安顿好兵马,见他到了,眼神瞥来,那张凶恶的脸上浮起无奈之色。 “直娘贼!” “李兄何故不悦。” “你自己算算,到三崚山才几天,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是生怕我閒下来不成?!从屯留到潞州,接风酒都他娘的没消!” “確是辛苦李兄了,带兵来护卫我一趟。” “能不辛苦吗?!又是修路,又是对峙,我被你指使得团团转,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太子。”“因我初来乍到,事业草创。李兄放心,待我站稳脚跟,也就不必处处倚靠李兄了。” 萧弈这般一说,李荣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拍了拍他的肩,道:“自家兄弟,我不与你客气才与你抱怨几句,该倚靠你就倚靠著,没甚大不了的。” “多谢李兄!” “只要不与我討要钱粮,万事好说。” 萧弈道:“此番虽未开战,李兄调兵遣將过来,士卒们从潞州紧赶慢赶也辛苦,得有犒赏。恰好,缴了韩饶的乡堡,得了一笔横財,虽不多,每人犒赏三百钱吧。” 李荣大为惊讶,反问道:“你拿钱给我犒赏?当真?” “自是真的。” “你一穷二白,裤襠比我都乾净,捨得掏出来?” “比起你我的交情,一点身外之物算什么?” “哈哈,够义气!” 如此一来,缴获所剩也就不多了。 但萧弈想得很清楚,他与李荣是唇齿相依,需要对方支援的地方还多,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总不能次次让对方凭白调兵,不如收买军心,让昭义军士卒知道,隨他作战有利可图。 除此之外,也是一种宣示,三峻山往西北,往后是汾阳军的地盘了。 相比这些,钱財反而是小事。 待商路通了,挣钱的办法有的是。 千金散尽还復来嘛。 第343章 入驻 一场对峙,剿了个河东乡堡,回师三峻砦,萧弈才得空处置耶律观音之事。 “把契丹女俘带来。” “喏。” 过了一会,营房的破木门被推开。 耶律观音却是端著一盆冒著热气的水,怯生生走了进来。 她大概也知道情况不妙。 “恭喜节帅大胜而归,节帅一路辛劳,我特意烧了水,好让节帅洗漱。” “堂堂大辽的晋国公主为我端水,荣幸之至。” “节帅可別这么说,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俘虏罢了。” “可惜了,前夜大好良机,俘虏没能逃走,功亏一簣了。” “没。” 耶律观音连忙把水盆放在地上,蹲下,伸手去捧萧弈的靴子,道:“节帅,泡个脚,去去乏吧?”“你们契丹人不是自詡豪杰吗?不如敢做敢当,想逃,便大大方方承认;逃不掉,便领我的罚,岂非坦荡?” “节帅误会了,我真没想逃,是肚子不舒服,又发现有人总盯著我,心里害怕他是想糟蹋我,嚇得往山里躲,可那人一直跟著,我就越跑越远。后来,远远看到李廷诲派兵从两翼迂迴过来,我担心节帅的安危,壮起胆,跑下山通知节帅。” “说得我以为你是娇滴滴的大家闺秀,记得以前见你,都是不由分说一柄匕首捅过来。” “有吗?想起来了,节帅身手愈发厉害了,你初次在开封追我,没能留住我,再见面,我们旗鼓相当,可上次战场交锋,只一个回合我便被你擒下,力气大了,动作反而更敏捷,进步神速!” 萧弈听著颇受用,语气却依旧冷峻。 “把鞭子拿来。” “还要打?”耶律观音面露委屈,不忿道:“你分明故意给我下套!就盼著我逃到李廷诲军中,怂恿他来攻打你,届时你正好名正言顺反击,你们汉儿诡计……哎,我错了。” “鞭子拿来。” 耶律观音只好起身,向萧弈后方的架子走去。 萧弈的佩刀也在不远处。 他听著耶律观音的脚步声,知她在架前停顿了,有些犹豫。 大概停顿了两息,有轻微的刀鞘碰撞架子的声响。 萧弈做好了暴起的准备。 下一刻,耶律观音还是老老实实拿起鞭子,转回,双手將鞭子递上。 她偏过头,带著不忿,又带著无奈,小声道:“轻一些吧。” “我说了,赏罚分明。” “啪!” 萧弈下手还是颇重。 他如此对待耶律观音,倒不是为了好玩,反而是在考虑用耶律观音了,打算从契丹俘虏中挑选、训练一支可用的骑兵来。 可俗话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想让俘虏归心,颇为不易。 慢慢收服,调教罢了。 耶律观音挨了第一鞭,兀自咬著牙,以怨懟的目光看来。 “不服?” “你下套!” “有本事,別中我的套。” 几鞭之后,耶律观音泫然欲泣,咽了咽口水,应道:“节帅,我知错了,以后真不逃了。”“嗬。” 萧弈不信,倒欣赏她能屈能伸。 他收了鞭子,淡淡道:“教契丹语吧。” “赏罚分明,怎么说?” “拜洗乌古赛咿呢奢。”耶律观音道:“节帅,你莫非是想纠编俘虏?我可以帮你。” “你为何觉得我会用你?” “因为我是个女子,你不信外族,但你知道自己很討女子欢心,所以觉得我更好收服,对吗?”萧弈冷眼看著耶律观音眼神里不自觉流露出的狡黠之色,觉得她像一只小母狼。 “你再自作聪明,我也可以换人。” “哼,赛因赤那。” “何意?” “夸节帅,聪明的男人……” 学了半个时辰的契丹语,有些困了,睡前,他挥退耶律观音。 他知道,若在她面前睡著了,她肯定不介意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此番往沁州走私,並且抄了韩饶的乡堡,得了一些钱粮、俘虏,虽不算多,暂时也够作为扩建三崚砦的启动资金。 钱粮物资进了仓库,閭丘仲卿颇为惊讶,感慨不已。 “萧节帅行事出其不意,屡有奇策而收实效,在下由衷嘆服。” “先生是想说我有鬼主意吧。”萧弈道:“后续还有钱粮送来,如今,也该扩建三峻砦了。”“节帅放心,只要钱粮不绝,扩建只是小事。” “此地终究是过渡,他日最终还是要拿下沁、汾二州,请先生务实省料,不必虚耗。” 萧弈把从乡堡俘获的百余人皆编入役夫,那些家眷则担任轻一些的劳作,供应米粮,由穆令均麾下士卒看管,他则每日与閭丘仲卿巡视,核对物料,调度后勤,保障饮食、饮水。 大半个月后,虽还未完工,但至少规模已然扩大,营舍、仓储皆增建。 萧弈与李防联络密切,知草峪岭那段最险的道路也已修建完成,遂传令让麾下兵马、以及三千俘虏入驻三峻砦,留周行峰带三百人看管契丹俘虏完善剩下的官道。 五月初,他亲自到屯留县欢迎。 “节帅!” 萧弈放眼看去,见张满屯带队快马赶来,护著队伍中的李防、花嵇、冯声等人,李昭寧与张婉亦是文士打扮,坐在马车当中。 眾人向他招手,让他的心情飞扬起来,与以往截然不同。 於他而言,这里哪怕只有方圆四十里,也是他自己的地盘。 一路上,萧弈指点著四处,与李防、花浓侃侃而谈。 “这条官道也得修,路面拓宽,方便我们与屯留县的兵马往来,契丹俘虏在砦中驻不下,安排一部分在屯留县屯田;” “此处便是麟山了,三崚山的东峰,山腰处就是我们的营砦,也是我暂时的节帅府所在。至於榷场,就建在山脚下,官道旁,至少得有开封西市的规模;” “山间这些耕地面积虽不大,却可补充军粮,我在考虑如何增加產量,回头可研究一些好的肥料来;那边的山谷看到了吗?可以放牧,算是不错的草场了;” “进了这辕门,便算我们治下的第一个城寨,几个兵营加起来,如今已可驻兵千余人,劳役、俘虏暂时安排在榷场即可。” 安排好了驻兵,萧弈扶著李昭寧、张婉下了马车,向李防、花稼、冯声等人道:“走,带你们看看节帅府。” 说是节帅府,不过是三峻砦最內围的一片营房。 环境自然是简陋。 “这一片算是前衙,日后帅府官吏、书记、差役,皆在此居住办公,文书、帐册、號令,皆从此出入;那边是军议堂,诸將议事、定策、调兵,再紧要的军机,也在此处决断;两侧是六曹,可处置民政、筹粮草、理商税,后面有住处,明远兄、子茂、鸣远,你们可住下。三崚砦地方狭小,比不上州城府署,可也算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说罢,萧弈转头看去,见花嵇、冯声都是左顾右看,满脸兴奋。 唯有李防,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明远兄,有何见教啊?” “开封那么大的一座宅院,你一天不曾住过,反倒跑到这穷乡僻壤来落草为寇了。” “这就是明远兄不懂了,开封虽好,却难施展手脚,在此,我却有诸多方略可施展。” “看来是我小瞧节帅了,竟不知节帅还有施政治国的才能,须迫不及待要施展。” 萧弈知李防是在揶揄自己,却是毫不谦虚,道:“大抵便是这个意思,那便拜託明远兄辅佐了。”他这般厚脸皮,李防反倒愣了一下,深深看了他一眼。 “罢了,便在你这里当个山贼军师吧。” “晚间给你引见昭义军从事閭丘仲卿,他是个人才。” “好。” 李防会意,笑著点了点头,道:“我自当与间丘兄多亲近,让他安贫乐道,就不回潞州那繁华之地了。末了,萧弈领著李昭寧继续往里走,一直到了后方的侧院。 “此间算是个客院,虽然简陋,但胜在清静,你可暂住。” 李昭寧莞尔道:“萧节帅既以幕僚待我,却不知封我何职?俸禄几何啊?” “李娘子大才,看上哪个职位,我下书礼聘便是。” “就不必辟署了,麻烦。你我私下约定,以节度掌书记待我即可。” “好。” 萧弈知她是开玩笑,道:“李掌书记,还请不吝赐教。” 李昭寧负过双手,点点头。 末了,她话锋一转,却是柔声道:“你莫要理会族兄戏言,此处乃是你开府建节、坐镇一方之始,往后鹏程万里,功业日新,必是你的发祥福地。” “借你吉言。” 李昭寧转头向张婉笑道:“婉儿也累了一路了,且隨节帅去歇著吧。” “好。” 萧弈目光看去,见她们牵著的手此时才放开,张婉略年长於李昭寧,又有宫中经歷,竟是有些顺服之態。 想来,李昭寧遭逢大难,心志还是更强些。 “走吧,带你入住我营建的第一个节帅府。” 张婉微微一笑,万福道:“是,节帅。” 不论如何,萧弈这个汾阳军节度使勉强算是正式入驻他的地盘了。 之后,只过了数日,朝廷的旨意便到了。 萧弈对此是期待已久的,榷场之事也该尘埃落定了。 第344章 纷至遝来 屯留县。 城门外士卒列队齐整,街市间有商旅来往,不似以往那般凋敝残破。 萧弈策马而至,目光扫过,人们纷纷侧身避让,畏惧地看向他身后的牙兵。 李继儒换了身崭新的青衫公袍,率著县吏们迎上来,弯腰行礼,態度恭敬却不諂媚,一双老眼看来,目光复杂。 “李县令,看我做甚?” “节帅虽年轻,威风凛凛,下官自是敬畏。”李继儒道:“自节帅驻三崚砦,来往屯留的人烟渐多,下官也有了盼头。” 萧弈翻身下马,道:“待榷场之事落定了,才是真的翻天覆地,此事上,李县令要与我一条心啊。”“是,节帅放心。” 两人站在官道旁等著朝廷来使。 閒来无事,萧弈问道:“李县令觉得,榷场落在三峻山,有何问题没有?” 李继儒沉吟著,问道:“沿途的山贼土匪,节帅可打算处置。” “我来了大半月,没听说有甚了得的山贼土匪。” “自是不敢招惹官军。” 萧弈自来,一直忙著扩砦安置兵马。如今麾下马兵到了,对此也来了兴趣,道:“说说。”“屯留邻敌境,接太岳山、三崚山、太行山余脉,山高谷深、林密坡陡,本就是山贼土匪藏身的好去处,自唐末以来,就没断过根儿。一类是溃兵啸聚山林,二类是坞堡部曲出来劫掠,三类是流民落草剪径。这附近的百姓日落便闭门,连田间耕作都要结伴而行。” “都有哪几支?” 李继僖道:“三垂冈便有一支,当年梁、晋夹寨之战的败兵散入山林,聚成一股,有三五百人,多是老兵油子,熟稔地形;在屯留东南四十余里丰仪堡,乃豪强筑堡自守,部曲两百余人,不时占道劫掠;此外,发鳩山、金粟山一带,多是战乱流民,专抢独行客商与挑夫,手段狠辣。” 萧弈道:“怎不报於李节帅剿了?” “难剿,三垂冈上的溃兵,远远见了官兵就逃,便是抢了他们的寨子也无用,大军一撤便杀回来,劳师动眾,不划算;丰仪堡的豪强根连乡里、贿通上下,与昭义军中不少老卒有亲旧,若进剿,兵卒不肯卖命,將官们先就不肯出力;至於那些小股散贼,驱之则散,兵退则聚,杀之无名、抚之无粮,追进深山里耗上数月,粮草耗空、士卒疲敝,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山野癣疥,真要治,却是难。” 萧弈点点头,沉思著此事的破解之法。 不多时,前方尘土飞扬,正是朝廷使者到了。 “萧节帅!” 一骑当先赶到的是向训,意气风发的模样。 晋州之战时,向训作为转运司判官,立了不小的劳功,近日显然是升官了,神態昂扬,到了萧弈面前,一揖礼,道:“下官见过节帅,朝廷派了礼部赵尚书前来传旨。” 萧弈早得到情报了,问道:“你如今有何差遣?” “升了皇城使。”向训话到一半,却有些犹豫,缓缓道:“具体的差遣……” “怎么?” 萧弈打算拉拢向训,听他这语气,暗忖他莫非是不想跟著自己。 向训迟疑著,道:“回节帅,是汾阳镇屯驻禁军都监。” 萧弈微微一怔,不由失笑。 都监嘛,就是监视汾阳节度使的动向,可独立向朝廷奏事,防藩镇跋扈,平时协管屯军,战时可参与指挥、监军。 只是,郭威派向训来任此职,代表的是信任还是不信任呢? 无论如何,萧弈还是欢迎向训的,笑道:“向都监,往后多多关照。” “能在节帅麾下效力,是下官的荣幸。” “来得正好,此间正是干一番事业的好去处。” “好!” 向训朗笑,一点为难散去,又恢復了最初的神彩飞扬。 稍稍聊了几句,赵上交的车马也到了。 萧弈迎上前,揖礼道:“赵尚书,又见面了。” 赵上交忙笑道:“萧郎不必多礼,此番再相见,萧郎已是太尉、节镇一方,晋升不可谓不快啊。”萧弈道:“击败北兵,乃是眾將士协力的结果,我因此跃迁,实在惭愧。。” 赵上交道:“萧郎此战的风采,以及胆量,朝中诸相公皆为之侧目,无人认为你这节度使赏得重了,只担心你太年轻,缺乏歷练,明白吗?” “明白,陛下若真將一镇之地、十数万百姓交於我治理,我亦担不起这担子,陛下厚恩,我自是知足。萧弈说著,只见赵上交抚须頷首,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他顺势道:“唯有一桩事,我始终放心不下。” “是榷场?” “赵尚书知我。”萧弈道:“却不知陛下心意如何?” 赵上交不答,道:“县城就不待了,萧使君领我到三峻砦看看吧。” 李继儒愣了愣,不敢多言,拱手相送。 赵上交略一抬手,请萧弈登上马车,两人边走边说。 “欲互市,必先和议啊。” “所以?” “刘崇迫切需要休养,今与河东之和议已尘埃落定,然而,契丹那边是战是和,却还未有定数。”萧弈疑惑道:“耶律阮欲再与大周一战?” 赵上交摇了摇头,道:“此事尚不清晰,大周肇建,根基未固。想必,契丹主不愿给大周立足的机会,暂时又无一战之力吧,陛下已再遣使北上……说回互市一事,倘与契丹战火再起,刘崇这侄皇帝,还能不出兵吗?” “恰是如此,更该互市。”萧弈道:“为的,不是从河东贩来的一点物资,而是战略渗透。”“河东確实急需中原商贸,互市之事,刘崇已答应了。” “那好。” “萧郎不必高兴得太早,榷场设在何处,双方却还未定下。” 萧弈诧异道:“为何?晋州的王节帅、潞州的李节帅,皆已同意將榷场设在三峻山。” 赵上交抚须而笑,道:“可河东不信任萧郎啊,他们被你杀得怕了,更知你不好对付,希望將榷场设在隰州。” “隰州?” “萧郎以为呢?” “隰州西临黄河、东靠吕梁,山高谷深、道路崎嶇,一旦有战事,隰州到太原的山路相对平缓,我们派兵支援却需翻过吕梁山,路程翻倍;那里离黄河渡口近,河东方便私下与契丹、党项贸易,绕开我们监管。” 赵上交抚须点头,道:“地势、战略,萧郎信手拈来,今非昔比。” “在其位,谋其政罢了。榷场若不设在我治下,渗透河东的战略目的不存。” “老夫此番与河东商议榷场,该以何態度?” 萧弈想了想,道:“请赵尚书坚定反驳於隰州设榷之意。” 赵上交道:“若因此,河东不愿再互市,又如何?” “那便一拍两散。” “萧弈就不怕白忙了?” “这是阳谋,河东贫瘠,缺中原物资,最终只能答应。”萧弈道:“若不答应,那想必离我拿下沁州也不远了。” “如此,老夫明白如何谈了。” “辛苦赵尚书了。” “辛苦不算什么,实不相瞒,朝中有不少相公担心萧郎在此,会与北兵起衅啊。” “放心,我很沉稳。”萧弈道:“互市是我提出的,我確实打算与河东好好做生意。” 一边谈著,赵上交掀帘往车马外看去,点著头,感慨道:“是啊,这一路而来,我已看到了萧郎做成此事的决心。” 到了榷场选址,他们下了马车,萧弈指点著,侃侃而谈他的规划。 末了,赵上交摇手道:“我是来传旨,並与河东谈判的。具体事宜,萧郎与三司派遣来的官员商议便是“三司派人来了?” 萧弈眼神微微一凝。 相比而言,礼部来的赵上交,无非是口舌之爭;三司这个穷得要命的衙门,才是真难应付的。“赵尚书,你看我驻扎的是何等简陋的寨子。就这样,李司使却还想从我身上割一块肉来不成?”“萧郎不必与我说这些,自与三司官员说便是。” “不知来的是何人?” “此人甚有才名,虽年轻,资歷却很深厚,萧郎想必在朝堂上见过。” “是?” “王溥,王齐物,乃太原王氏出身,今迁为中书侍郎、三司副使。不过才三十岁。” 萧弈想了想,似乎是在朝议时见过一次,爭论了酬纳法。但他对王溥其人却没太多印象。 “这位王使君,人在何处?” “出了开封,我从潞州过来,他却说要从晋州走,想必打算了解河东一带的商路,如今该是还未到。”萧弈想了想,王溥此来,若是来收榷税的,榷场之事就是稳了。 好坏参半。 次日,萧弈送赵上交再次出使河东,之后,他便招过细猴。 “一个三司副使,经晋州过来,我们的人没打探到消息?” “节帅,末將根本没听说过这个王副使要来啊。” 细猴非常確定,挠了挠头,道:“也是怪,节帅驻在这么小的一个地方,跑过来的高官一个接一个,难怪铁牙哥说,三峻山下莫非藏著宝哩。” “再派探马往晋州方向去打听,兵荒马乱的,王溥莫是被劫了。” “是!” “过来。” 萧弈走到地图边,指点著李继儒与他说过的几处地点,道:“你与胡凳去把这几个地方的土匪窝点给我探明白。” “喏!” 安排妥当,萧弈想了想,自己麾下都是骑兵,哪怕是灵活的探马,其实也不適合附近的山地作战。该重新编练一支步兵。 从头开始太慢,若能以穆令均这队人马为骨架,自然要方便许多。 慢慢来吧。 过了两日,细猴还没找到王溥的踪跡。 严铁山的商队到了。 三崚砦下,榷场还未完工,俘虏正在努力把地面碾压平整。 官道上尘土飞扬,三十余辆骡车缓缓而来,力夫们肩头扛著沉甸甸的担子。 “节帅!” 吕小二匆匆跑上来,道:“俺把哥哥带来了。” 萧弈迎向严铁山,顺势看了那些力夫们一眼。 一个个脸色黝黑,带著麻木的苦意,腰弯得像是被压弯的竹子,瘦得也像竹子。 他早看惯了当世人的艰苦,今日初看他们也不觉得怜悯,可当他们努力浮起討好的笑容,那种被辛劳浸透了的苦意反而从笑容里渗出来,让他感到他们比骡子还苦。 “煮了粥,还有胡饼与小菜,每人都吃些吧。” “还不谢萧节帅赏?!” “谢节帅!” 力夫们纷纷放下肩头货物,千恩万谢去领了吃的。 严铁山也是一身汗,一捋鬍子,滴了满襟的水。 萧弈道:“一路辛苦了,这次来,路况如何?” 严铁山咧嘴一笑,道:“新修的官道好走,从晋州到此处一路上宽阔,如今最难走的不是太岳山,反而是蒙坑。更难得的是一路上都很太平,没遇上什么土匪,官兵收税名目也清楚。” 萧弈问道:“你先前已给过修官道的钱,过往商税可有减免?” “减了,只有些给官兵的孝敬少不了。”严铁山道:“本以为萧郎只是寻个名目向我討要钱財,没想到还真是言而有信。我贩私盐这么多年,来来往往的官员將领见得多了,像节帅这般不占商贾便宜的,还是头一遭见。” 萧弈点点头,道:“这次带了多少货?” 严铁山道:“江南绢綾有一千六百多匹,那边十车是建州团茶,我还带了些解州的青盐,都是河东急缺的物资。” 萧弈道:“比我预想中要少些。” “节帅觉得少,我却尽力了,我以往走私,怀里能揣多少便揣多少,何曾这般大张旗鼓地用骡车、力夫拉货。” “往后情况不同了,你不再是走私贩,下次更是来往河东的榷商,有官府文书。规矩也简单,铁器严禁,但我需你从河东贩马匹、皮革过来,如此,才可卖盐给河东。这一趟,替我探开了路子,往后自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然而,严铁山並无高兴之色,想了想,道:“萧郎,我虽是个走私贩盐的,在这乱世里混饭吃,却也有规矩,“信义』二字,重於利禄。先前两度出手帮你,也不是冲买卖上的利。如今你许我好处,我却得事先与你说清楚,这些事,我还得看和尚那边安排,比如,你要买马,他不让,那此事便无甚好提的。”这人,倒是比某些官员將领还难收服。 “也好。” 萧弈深深看了严铁山一会,道:“放心,我若与继颗和尚有意见相左之处,我自与他商量,不会让你难做。” 严铁山道:“那便好。” 说著话,萧弈与严铁山往骡车走去。 他目光不经意扫过路旁歇息的力夫。 一群汉子缩在土路边歇脚,有人捧著粥吃完,正伸著舌头,把碗底舔得乾乾净净。 忽然,萧弈目光一凝,看向其中一个中年汉子。 那汉子正把一块胡饼递到另一个力夫手中,举止自然,既不刻意施捨,也不显居高临下,仿佛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有些面熟。 下一刻,那中年汉子背过身去,只能看到背影,也是穿著粗布短褐,可领口整齐,腰背自然挺直,不倚不靠,不蹲不缩。 其人自有一股稳、静、正、清的气度,一眼便能与旁人区分开来。 若是在朝堂上,这样的人很多,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可在这里,就像鹤立鸡群。 “那是谁?” “前几日捡到的帐房先生。”严铁山道:“我手下都是些亡命之徒,这次货要得急、量又大,我便雇了些人。这个是在路上遇到的,能写会算,便留他记帐了。” “在哪遇到的?” “草峪岭。” “他叫什么?” “不知道。” 萧弈仔细一想,回忆起来。 就是王溥。 此时,萧弈忽然明白过来,自己有时候扮成別的身份,为何容易被人识破。 太显眼了。 心里有数,萧弈一转头,向麾下士卒道:“我看此人行跡可疑,恐是隱瞒身份,打探消息的河东细作,给我捉起来!” 他既知三司是想来抽税,还微服私访,恐怕是想寻他把柄,乾脆先把人捉了再说。 第345章 编新 吩付拿下王溥,萧弈並不出面,招过张满屯,道:“將人押下去,好生看著,待我查清了再说。”“大帅,俺听他一口太原口音,哪还用查啊。” “那你审审,莫用刑。” “得令,俺来嚇唬嚇唬他。” 萧弈点了点头,自去寻李防。 回到三峻砦,简陋的议事堂中,李防、閭丘仲卿正对坐著,指点著地图,规划榷场周围的关隘。閭丘仲卿说得更多,李防偶有几句妙语,引得閭丘仲卿连连讚嘆。 看来两人共事得十分愉快。 旁边,向训、花嵇、冯声等人,或算帐,或批写文书,埋著头,下笔如飞。 萧弈入內,眾人也没有抬头。 他过去,敲了敲李防的桌子,示意到一旁单独说话。 “节帅来了。”閭丘仲卿道:“李先生且去,我將方才所言写下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有劳閭丘兄。” 转到堂外,李防问道:“节外生枝了?” “三司来人,微服私访,被我当河东细作捉了。” “有何歪主意?” “明远兄这话说的,我为人沉稳,是正人君子,岂有甚歪主意?”萧弈道:“只是怕朝廷打我的主意。” 李防故作讶然,问道:“你都已然沦落到了落草为寇之地步,朝廷还能打你的主意?” “三司使李谷,我最是了解,他特地派了一个副使来,不用问,必是为了榷场之利。” 李防摇摇头,笑而不语。 “怎么?” “节帅觉得榷税该由汾阳军管?” “当然。” “此间既无仓库,也无刀笔吏,连装钱的木箱恐怕也不够,节帅还能占榷税?”李防道:“我看,我们收个“买路钱』正好。” “我麾下皆是精兵,不用箱装、不用库藏,谁敢来抢?河东早晚有战事,將榷税留下,招兵买马,也省得日后转运。待收復汾、沁,自有现成城廓。” “行,我来收场。” 李防仿佛无奈地微微一吁,道:“节帅说个章程便是,我与对方谈。” 萧弈道:“榷场之利,此前的奏摺里已讲得明白,中枢得三成。李谷再想搜刮,也给不了更多了。”李防道:“派了谁来?” “王溥。” “王溥,王齐物?” 很明显地,李防眉头一皱,不似方才轻鬆、自信。 “明远兄识得他?” “嗯,他比我大三岁,官途声望却是远胜於我。”李防道:“太原王氏,名门之后,干祐元年高中状元。当今陛下平三镇之叛时,辟他为从事,隨军出征。” “这般顺遂?” “三镇平定之后,搜得遗留文书,里头有不少朝中大臣与叛贼暗中勾结的字句,陛下打算逐一按察审问。多亏王溥直言諫阻,“魑魅之形,伺夜而出,日月既照,氛诊自消。愿一切焚之,以安反侧』,劝陛下焚了文书,安抚人心。” “这是效仿曹操了?” “说句不当说的,陛下若是魏武,王溥可比郭奉孝。只是他太年轻,三十岁入相,不像魏仁浦总揽全局。” 萧弈道:“当此乱世,文臣声名不显,哪比得了三国名臣。” 李防目光瞥来,道:“当朝中书侍郎、三司副使你都敢押。” “就拜託明远兄了。” “唉。” 李防收了云淡风轻的態度,整理了袖子,自去见王溥。 寨门处,已有许多人等著向萧弈稟报事务。 细猴与吕小二两个人混在其中,一个长得像猴,一个长得像猿,颇有碍观瞻。 萧弈处置了些公事,招过细猴。 “回报节帅,末將已从周遭流民、猎户、劳役当中挑了一百人,皆是依节帅所言,听话老实、灵活矫健、擅於攀爬。” “目力、耳力、耐力,都测过了没有?” “测过了!像老花那样眯眯眼的,一个都没哩。” “好。” 萧弈满意地点点头,道:“带我去看看。” 他看向寨门,招手,让吕小二过来。 “何事?” 吕小二有些犹豫,搓了搓满是风尘的衣角,道:“小人听细猴哥说,节帅想要组建新军……想著,能不能,在节帅麾下当兵?” 萧弈有些诧异,往后当兵上战场,哪有走商路挣得多。 “你说早年不愿从军才当了私盐贩子?如今怎想从军了?” “小人心里觉得不同,在旁的官兵手下混饭吃,与在节帅麾下,那压根不是一回事。” “有甚不同?” 吕小二挠挠头,道:“旁人那边,不过是把脑袋別在裤腰上,凭著暂时强健,混点快活日子,过了今日没明日的,看似风光,其实比咱们贩私盐还凶险。可节帅不一样,做事有路数,有盘算,有章法。小人说不出是怎回事,可瞧得出来,节帅所做的每一步都是奔著心里的大去处!” 闻言,萧弈不由上下打量吕小二一眼。 眼前这个私盐贩子,身材瘦小,小短腿,双臂长,一张脸看著麻木愚笨,可近来说话,却渐渐一股通透劲。 竞还能看出他是有规划。 不能小瞧走卒贩夫啊。 “你吃得了苦,腿脚灵活,熟悉地形,且也敢杀人。唯独一点,我军法森严,你可能恪守军规?”吕小二立即道:“小人想过哩,从前跟著哥哥贩盐虽是自在,可总归是个没根的人,混一天算一天。可节帅不一样,守规矩,走得远,走得高……小人难得追隨节帅一遭,不想落下了。” 对比今日见过的严铁山,吕小二反而没那许多江湖习气,更世俗,反而更好收编。 萧弈遂道:“既如此,你便到我新建的步军当中,你是立过功的,具体是何差职……等练兵之后再说。“节帅放心,小人一定守军规!” “来吧。” 三峻砦后的小校场。 一百余新兵被带到萧弈面前。 因汾阳军待遇颇高,是与禁军一个水平,这些人个个眼中都有兴奋、喜悦,但却都沉默著,气质像一块块朴素的山石。 他们站得並不整齐,也不笔直,甚至有人微驼著背,低著头。 但看得出,细猴显然是仔细挑选过的,从他们乾裂的嘴唇、满是老茧的手掌、踩在荆棘上的赤脚,以及锐利的眼神,看出得,他们都很矫健。 “节帅,一百人到齐,正好一都。” “这一都,我本想起名为“摧山都』,但仔细一想,不妥。我不打算让你们摧山裂石,你们该擅长的是山地作战,登高侦察、潜伏哨探、游击袭扰、断道设伏、攀崖越险、夜战劫营……因此,就叫“捷岭都』。” 说罢,萧弈向细猴点了点头。 细猴遂命人搬了两箱装备上来。 眾兵士好奇,纷纷围上前看,像是一群猴子。 他们確实很不爱说话,哪怕眼神满是好奇,也没人发出一点声音。 “都看好了!”细猴提高音量,“往后在山里活命,不靠喊、不靠杀,靠的是手里的傢伙。”说著,他看了看,先拿起一双薄底布鞋与细麻布。 “这是甚?知道吗?” “绑腿。”吕小二应道。 细猴道:“对。山地多荆棘、多陡坡、多湿滑,你们不能像骑兵穿又硬又重的马靴,穿这薄底布鞋,才能踩住石缝、踏住藤根;绑腿系得好,一日山路脚不肿,攀崖不刮腿。懂吗?!” “懂。” “动作快,各种拿了。我数到十,按绑好的速度依次站队。” 很快,眾人列队。 细猴遂继续介绍装备。 麻绳、三齿飞爪,用来勾石棱、掛树根、援壁而上;短柄小手斧用来开路、劈柴、近身格挡,比刀轻便;手绘地图,勾勒出了溪涧、隘口、山寨、驛路;还有一百零一个望远筒… 萧弈在旁看著,只见一个个新兵看过望远镜之后,满脸震惊,有人连忙用衣襟擦了手,小心翼翼地捧著。 “咳!” 细猴重重咳了一声,道:“莫以为这就是给你们的了,一月考核未通过者,收回。还有几条死规矩,给俺记在心里,这些望远镜,白日不许对光,敌前不许显露,若被俘、被杀,毁了也不能落入敌手,都记下了?!” “记下了。” “今日熟悉装备。绑腿须鬆紧合適;学会攀援、捆绑、吊物、陷阱、收绳五种绳结;简易偽装,插草披叶,十米外不辨人形;看地图、画地图等等。明日起,隨我演练哨探技工……” 忽然,校场那边传来了爭执声。 “节帅在练兵,不能过去!” “我要见萧节帅!” “等著,俺去通报。” 萧弈知是何情况,大步过去。 只见张满屯如山岳般高大的身躯拦著两个人。 “铁牙,何事?” “节帅,李先生带那河东细作来见你了。” “哦?”萧弈道:“审出什么来了吗?” “看情形,怕是出了大事哩。” “什么大事?” 萧弈转头看去,见一人从张满屯身后转出来。 正是王溥,脸上带著凛然之色,不怒自威。 此时萧弈才想起来,在朝堂上確实见过王溥两次,当时印象不深,因当世官衔泛滥,年轻官员披红穿紫的多了,这个司空、那个太尉的,都不如兵权值钱。 可到了三峻砦这个人才匱乏之地,再一看,王溥整个人的气质就脱颖而出了。 区別就像,久经花丛看美人,与从牢中出来再看美人。 萧弈目光微微一凝。 “这是那河东细作,有几分面熟。” 王溥脸色一沉。 李防大步赶上前,笑道:“节帅误会了,这位並非河东细作,乃端明殿学士、中书侍郎、三司副使、监修国史,王溥王学士。” “什么?王学士?可他如何会在商队当中?” “啊?”张满屯才是真的惊讶,道:“那怎么会当细作捉了?不会是王学士叛逃投河东了吧?”他说得认真,旁边的细猴却是咧嘴笑了出来。 “哈哈,铁牙哥这张嘴,果然是会咬人。” “肃静。” 萧弈轻叱一声,转向王溥。 “王学士,得罪之处,失礼了。” 王溥始终脸色沉凝,看向萧弈,一丝不苟地揖礼,道:“旁的武夫跋扈,不守纲常礼法,那是自甘墮落。我素闻萧节帅忠义,辅佐陛下除奸佞、固基业,岂可效法藩镇跋扈之举?” “受教了,此番是我没处置妥当,让王学士受惊了。” 王溥一本正经,道:“边境之地,务求谨慎,守边將士仔细盘问,称不上大错。可此番所幸是我,若是普通百姓,岂非平白遭受磨难?” 萧弈心想,正因知道是你,我才为难你一番。 这话,却不好明言。 他再次道歉,道:“累王学士受惊了。这样吧,铁牙,你领王学士好生歇养,过两日我再置酒告罪…” “萧节帅。”王溥道:“不问我为何混在商旅之中吗?” “哦?为何?” 王溥道:“此前在朝堂上,我便反对过你的酬纳法。而后我仔细思量,承认当时想得颇狭隘了。”“故而?” “此番探访,我已了解互市之利,比寻常商贸利高十倍不止,又能试探河东虚实,故我愿赞同萧节帅开榷场之议。只待赵尚书归来,该儘早落实此事。” 萧弈微微一怔,有些惊喜。 同时,他更加警惕。 一个名门出身的读书人,很早就是天子心腹,微服私访被扣押之后,如此豁达地表態支持?是为了替三司爭取榷税?还是別的原因? 目光看去,王溥眼神中似隱有深意。 “那就好。” 萧弈不愿此时与王溥细谈,道:“铁牙,带王学士去歇息,好好赔罪。” “得令,王学士,俺错了!” 待支走了王溥,萧弈看向李防,只见李防眼中隱有笑意。 “明远兄,不是说好,王溥由你应对吗?” “节帅为何认为王溥需要“应对』?” “你知晓他此来的目的了?” 李防微微一笑,道:“在节帅眼中,陛下先派向训、后派王溥,一个是来监军,一个是来夺税?”“明远兄想说什么?” “当今,朝廷是在收藩镇之权,这不假。但看看这三嚶砦,需要监军,需要夺税吗?你就没想过,向训、王溥、赵上交,是陛下考虑到你这个新任节度使身边缺少能人,特意派人来帮你的?”萧弈怔了怔。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或许想差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野心,总担心朝廷会防备自己。可是,站在郭威的角度,亲儿子身边只有自己一个帮手,该是想扶持的吧? 如何扶持得不露痕跡,不引起朝臣的反感,却是一桩难事了,所以,以监军、使者、税官的名目,一个个派过来。 再一想,向训、王溥都是郭威的心腹,最早追隨郭威,年纪又轻,显然大有前途,只是缺欠歷练。还有哪里,比这里更合適歷练? 想通了这些,萧弈再看李防,明白了李防那似笑非笑的神態是何意思。 “节帅懂了?” “王溥……是来帮我的?” “未必。”李防道:“我只是猜测,陛下当有此意,可王溥本人却有主见,据我所知他与太原郡侯交情甚好。” “所以,王溥微服私访,除了想了解互市之事,也想观察、考察我?” “正是如此。” 萧弈暗忖,王溥世家出身,年轻官高,难免有傲气,不信服自己与郭信也是在所难免。 但人既然都来了,总该想办法收服了。 第346章 演兵 天还未亮,山间已有鸟鸣。 萧弈推门而出,坐在阶上吃著胡饼,望著东边天光渐渐透出,把远山从黑夜中洗了出来。 过了会,李昭寧过来,怀里抱著缝补好的衣裳,塞在萧弈手中。 “缝了许多天,你的衣袍全是破口,也不知受了多少伤。” “相门女郎,竟还会缝衣裳。” “你忘了?我原是与你一同沦为僕婢的。” “在这山野中待得惯吗?” “能否待得惯,不是看地方,而是看……”李昭寧顿了顿,轻声道:“风景真美啊。” 远处,云气如烟,顺著山坳缓缓流淌。 山居驻屯的生活单调,却让人心境舒展。 早间处置了些公务,萧弈出了砦。 张满屯正在寨门处餵马,道:“节帅要去哪?” “不必跟著,你依旧带队督促契丹俘虏。”萧弈道:“我没走远,就在附近演练捷岭都。对了,王溥如何?” “酸措大一个。”张满屯道:“俺看他与李先生年岁差不了太多,偏是老成得很,说三十岁,作派像五六十岁哩。自到了砦中,这几日就没歇过,不停打探,问俺许多事,害得俺话都密了。” “感觉到了。” “节帅,还没见他吗?” “嗯,你没事多与他哭穷,说汾阳军没有军费了。” “喏!” 萧弈走了一会,见张满屯还跟著,道:“去忙你的吧。” “俺看,自从节帅到了这三崚山,愈发偏心了。以往亲自操练俺们,如今却只顾著捷岭都,不就一百人吗?” “廿营最初才几人,不也是我亲自训练吗?” 张满屯道:“那小小一个都,节帅给起了威风名號,一千人部下却连番號都没哩。” “怎没有,你是汾阳军马军都指挥使,朝廷正番號。” “不威风哩!” “那马军就叫“驍骑』,等步军组建好了就叫“锐步』,威风吗?” 张满屯点点头,嘟囔道:“倒也威风,就是节帅起得太隨意了些。” “你待如何?” “节帅的心思就不在驍骑军,往日,都是俺护卫在侧……” “像你这么大身板,你还能披著重甲骑马,替我去拔了附近的山寨不成?你如今是都指挥使了,不再只是我的牙兵。在其位,谋其职,明白吗?” “俺没当过都指……” “你若当不了,换周行逢一定当得了。” “俺能当!” 萧弈点点头,道:“嗯,管好麾下兵马,若有不懂的,隨时问李防、花粮。” “喏!” 这一声大喊,引起了不远处王溥的注意,快步赶到萧弈面前。 眼下,萧弈麾下文官都十分忙碌,唯王溥不受他指派,故而清閒。 “节帅留步。” “是王学士,有礼了。” “萧节帅事忙,今日难得遇到啊。” 萧弈道:“我並非有意怠慢,只是初事草建。我不像別的节度使有治下税赋支撑,这甫一任职,军费所费甚靡……既遇到,不知三司可否拨些军费?” 王溥眼睛微微一眯,道:“钱税一事,节帅可有空长谈?” “三司打算拨钱?” “可从榷税中支一些。” “榷税的章程,我早已上表朝廷,王学士有何异议?” “有待商榷之处,容我细稟。”王溥道:“节帅,请。” “今日不行。” 萧弈径直拒绝,道:“確实不巧,我要去演练兵卒。” “哦?久闻萧节帅战场威名,我好奇节帅如何练兵,不知可否一观?” “能得王学士指点,是我与將士们的荣幸。” “请。” 萧弈遂带著王溥往麟山山顶上走去。 王溥好奇道:“节帅,这是去何处?” “到了便知。” “有趣。”王溥说著,脸上却一本正经,道:“旁人练兵都在校场,萧节帅確实与眾不同。”“因地制宜嘛。”萧弈道:“墨守成规,我打不过旁人。” “节帅是自成一家啊。” 沿著陡峭崎嶇的山路走了一段,萧弈犹十分从容,却见王溥已有些喘气。 “还行吗?是否歇歇?” 王溥大口喘著粗气,摇了摇手,道:“节帅莫小覷了我,当年隨陛下平三镇,我亦走过中条山,路途並不比此处平缓。” “那就好,我还怕王学士不习惯山野之地。” “莫非……节帅是盼我早些离开?” 萧弈真心实意道:“我巴不得王学士常留在汾阳军中。” 王溥该认为他是客套,自喘著气,不答。 萧弈故意加快脚步,想著这个世家子弟出身的状元郎挨不住了,自然会开口求助。 没料到,王溥並非普通的文弱书生,一路爬到麟山山顶,虽然喘得厉害,鬍鬚都被汗水浸湿,但从头到尾没有掉队,也不开口抱怨。 “不愧是隨军平定过三镇的。” 萧弈赞了一句,待王溥回过气来,將水囊递过去。 王溥接过水囊,咕隆咕隆喝了几口,扶著膝,自喘著大气。 麟山山顶处已建了哨塔,暂时由穆令均麾下兵士管著。 细猴匆匆从哨塔上迎出来。 “节帅。” “也见过王学士。” “是,王学士。” “如何了?” 细猴道:“末將把捷岭都分为甲、乙两队,分別在灵山西崖岭、徐陵山望余岭上建了哨塔。让他们侦察对方,哪一队先把敌方的哨塔位置、兵力分布等所有情报都摸了底,测绘下来,交到这里,就算贏。演练到今日,该有结果哩。” 萧弈点点头。 捷岭都的初次校將任命,他会跟据今日的演练结果来安排。 王溥此时才缓过气来,眯著眼,往远处灵山、徐陵山的方向看去,许久,道:“这就是演练吗?我並未见到任何人。” “给。” 萧弈递过一个望远镜。 王溥接过,道:“我在三司见过此物,一个便要造价三十余贯,花费太大啊。” 萧弈暗忖,上次老潘至晋州说的还不是这个价,看来,最近给朝廷的报价又跌得厉害。 一方面是成本控制得更好了,另一方面,也是三司太难缠。 他们默默看了一会儿。 王溥终於问道:“我能看到西崖岭上的哨塔上的人,却並未见到节帅演练的兵马。” 萧弈没有放下手中的望远镜,道:“看西崖岭哨塔西南五十步,有飞鸟掠起的地方。” “那竟是一个人?” “他们在做什么?” “山地侦察。” 王溥此时才看出端倪,对这个演练的兴趣大增。 他转向细猴,道:“你与我说说详情。” 细猴不答,转向萧弈,问道:“节帅?” “与王学士仔细说说。” “喏。” 细猴这才向麾下招手,拿过一摞兵册、图纸,递给王溥。 王溥接过,喃喃道:“竟只有一百人?” 萧弈道:“是啊,军费不够,练不了更多兵了啊。” 王溥並不接这一茬,感慨道:“可节帅把士卒们的底细探得一清二楚啊。” “是啊。” 萧弈瞥了一眼王溥手中的名单,一百名捷岭都兵士的名字是依这几日的表现排列的,旁边还有小字注著各项考核中的得分。 吕小二排在第一。 王溥果然留意到了,沉吟道:“吕小二?便是晋州之战带萧节帅绕道韩信岭的嚮导?” 萧弈讶道:“王学士竞也知道他?” “晋州战报,我仔细看过。”王溥道:“节帅专门演练当时的战术,看来,往后是要发扬光大了?”萧弈道:“王学士如此知兵,只在榷场收税未免大材小用,该任为军中书记才是。” “不敢当。” “范超?此人也是节帅军中老卒吗?得分只是略低,与吕小二远胜旁人啊。” 萧弈摇了摇头,道:“兵册里记的,就是全部履歷了。” 其实,他对这个范超没有什么印象。 入选捷岭都的,个个相貌普通、身材瘦小,气质非但不出眾,还泯然眾人,范超就特別不起眼。履歷也无特別之处。 “范超,屯留猎户,去年应募入潞州军,隶穆令均麾下,今以其沉敏堪用,荐入捷岭都,性缄默、耐劳,潜行侦跡,諳熟山川地形。” 细猴道:“末將特意把吕小二、范超分开,吕小二在甲队,范超在乙队,其余人都是抽籤选的。”王溥点点头,交还兵册,看起两边的地势图纸。 看样子,是对这个演练越来越感兴趣了。 “萧节帅,你认为哪一队会胜?” “王学士认为呢?” “甲队有优势,哨塔落於西崖岭,地势略高於望余岭。且三面环崖,唯东面有道路,乙队一旦靠近,很难不被发现。而且,吕小二经歷过晋州大战,经验比范超丰富,胜算更大些。” 萧弈看向细猴,问道:“你有偏心吕小二吗?” “没哩,是范超先选的望余岭。”细猴道:“穆將军说他熟悉地形,我看是胡諂的。” “看!” “节帅,看西崖岭下方的山崖处。” 萧弈拿起瞭望远镜,扫过那几乎是垂直的岩壁。 一个攀岩的身影落入他的视线。 那人竟是不用绳索,徒手捉著岩石的缝隙,如壁虎一般往上爬。 “这!” 王溥发了一声惊嘆。 萧弈自詡擅长特技,可也有自知之明,这种绝壁攀爬,他肯定是做不到。 他都是威亚吊上去的。 倒不是臂力、指力的原因,而是心態不一样。 他飞檐走壁是为了多吃一口饭,当世的苦哈哈,却是倚著这点绝技生存。 “那是范超?” “末將看看……”细猴看了好久,摇头道:“应该不是范超,更像是那个採药出身的王灵芝。”萧弈看得认真,许久,终於看到身影攀到了悬崖上方。 他这才发现,不知不觉,替对方捏了一把汗。 正此时。 “谁?!” “树上好像有人……” “保护节帅!” 细猴连忙窜起,抢过一面盾牌,挡在萧弈面前。 眾人纷纷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一棵大树。 有兵士张弓搭箭。 “何人在里面?下来!” 过了一会,风吹过,树冠微微晃动,一只松鼠跃下来。 那树冠並不如何茂密,並不太像能藏人的样子。 王溥道:“似乎没有人。” 细猴道:“射一箭便知,准备放箭!” “別放箭!將军,是我,我这就下来!” 下一刻,树冠一阵大晃。 有粗大的树枝掉落下来。 原来不是树枝,是一个浑身裹著树叶的人。 “细猴將军,是我。” 细猴叱道:“把脸上的叶子摘下来!” “足,定。 很快,一张十分普通、毫无精神气的脸显出来。 这人长得很瘦小,没甚气场,在人群中根本不会被人多看一眼。 “范超?” 细猴讶然,道:“你不去参加演兵,藏在这里做甚?是河东细作不成?” 范超道:“小人就是在演练啊。” “狗猢猻!”细猴一愣,骂道:“让你探甲队的虚实,你躲到节帅身后,算甚演练?” “小人就是在探甲队的虚实。” “什么?” 细猴啐了一口,就要大骂。 萧弈却已看到了范超带的各种物件,望远镜掛在脖子上,一手拿著炭笔,一手拿著图纸。 “图纸给我看看。” “是,节帅。” 范超连忙双手將图纸呈上。 萧弈一扫,图纸上,西崖岭上甲队的哨塔位置、兵力分布、补给路线、巡视时间……標註得清清楚楚。他淡淡一笑,把图纸递给王溥。 “王学士也看看。” 细猴也明白过来,恼道:“我让你们互相探查,你怎能跑到这来?” 范超道:“將军说的规矩当中,並没有禁止我们爬上来。” “哈?” 细猴气得跺脚,骂道:“你小子耍赖皮是吧?” “不敢。” “无妨。”萧弈道:“兵不厌诈,能捉住规则的漏洞,也是你的本事。” “谢节帅!” “麟山顶上一直有兵马驻守,你是如何藏到这树上的?” “小人昨夜摸黑登山,守兵们看不到小人。” 萧弈讶道:“如此说来,你在树上藏了一夜一日?” 细猴奇道:“不吃饭简单,你的屎尿怎办?” 范超没有回答,只是拿掉身上的树枝,掀起衣裳。他裤子已是湿漉漉一片。 细猴嘖嘖称奇,道:“好你个范超,你也不嫌骚…” “节帅!” 正在此时,山路那边,传来了吕小二的呼喊。 一道身影以极为灵巧的姿態跑过来,灵活得就像是山间的岩羊。 终於,吕小二飞快到了近前,单膝跪倒,不无骄傲地双手递过图纸。 “报节帅,小人测绘好了!” “可惜啊,只晚来一步。”王溥轻弹著手中的图纸,道:“你来得虽快,可乙队先將结果交到节帅手上,已然贏了。” “啊?!” 吕小二如遭雷劈,转头看向范超,惊道:“你这廝……” 萧弈看过图纸,却是道:“此番演兵,甲队获胜。” “为何?” 王溥不由惊讶。 萧弈將图纸递过去,道:“王学士且看,有何不同?” “原来如此。” 王溥只一眼便明白过来,转向范超,问道:“你可知自己输在何处?” 范超道:“西崖岭背面的情况,小人看不到,得等旁人探明了来报,与小人这份情报合二为一。”“你也莫怪你的同袍,他们徒手攀上高崖,已然尽力了。” 今日演练,吕小二险胜,萧弈却也捷岭都中一些新人的表现记忆深刻。 傍晚,眾人举著火把下山。 王溥边走边感慨道:“萧节帅演兵,別开生面啊。” “见笑了,不过百人的规模。” “这些兵士,开了个好头啊。”王溥道:“眼下规模虽小,却如刀刃,可成大事。” 萧弈道:“王学士觉得捷岭都堪用?” “看节帅用来做什么了?” “配合剿匪,如何?” 到此时,王溥也不提榷税了,反而对捷岭都更感兴趣的样子,道:“想来节帅近日便要动手,能否容我一观?” “见过陛下伐三镇的大场面,我这小打小闹……” “小打小闹,亦可窥大器。” 萧弈正中下怀,笑道:“既如此,便请王学士隨军一起吧。” 第347章 剿匪 数日后,三峻砦,议事大堂。 两份图纸摆在案上,画的却是一地名为“三垂岗”的地图。 萧弈身著轻便皮甲,披著大红披风,儼然有藩镇威仪。他將几块令牌交在吕小二、范超、王灵芝等人手中。 “现命你等权捷岭都都头、副都头、虞候,当谨守军令,抚驭部曲,整肃行伍,毋负所託。”“谢节帅!” 萧弈脸色沉凝,道:“本镇但问功效,不徇私情,你等勉之。” “喏!谨奉节帅令!” 十余日的操练演兵之后,捷岭都暂时完成了初步组建。 下一步,便是实战了。 隨著召诸將议事的三声通鼓响过,麾下诸將幕僚以及王溥、穆令均皆至。 向训作为监军,先出列拱手,肃声开场。 “今节帅集诸位议事,乃为保证榷场安全,需出战剿匪之事宜,诸位各述所见,毋得喧譁。”眾將应了,向训退归班次,目视萧弈,请他定夺。 虽说窝在这个小小的山寨里,倒也有模有样,显出大家都是正经官兵。 萧弈没有废话,走到地图边,开口。 “屯留县东有三垂冈,山高林密,崖险谷幽,其中有一伙梁晋旧战溃兵盘踞,劫掠商旅、扰害耕稼,扼榷场往来要道,断我军粮货通路。此患不除,则三军无养、地方无治,故须速剿,且一剿而定。”閭丘仲卿出列,沉吟道:“节帅,此前李节帅亦欲进剿三垂冈,然溃兵据山为险,见官军则散,退则復聚,进兵徒耗粮草啊。” 萧弈道:“无妨,为除此贼,我专设捷岭都,业已成军,正需一战立威。” 说罢,他目光一转,看向一旁的捷岭都诸校將。 吕小二、范超还在发愣,细猴跳起来,抬脚踹在两人的淀上,小声啐道:“还不上去说。”“啊?將军,你说唄。” “我早晚还要回驍骑军领探马,你们还能一直倚仗我吗?滚上去。” 三人这小声对话,把之前向训营造的肃穆气氛一扫而空,草班子的感觉便出来了。 吕小二挠著头出列,不敢看眾人,赧然抱拳。 “节节……节帅。” “说吧。” “喏。” 吕小二梗著脖子走到地图边,开口有些紧张。 “前两日,小人……末將奉命,带著弟兄去探了三垂冈。” 萧弈没介意他的结巴,顺势递过木桿,让他指点地图。 吕小二说到后来,渐渐顺溜起来。 “贼眾约莫三四百余人,多是夹寨之战的溃兵,半数有盔甲、兵器。领头的名为石进章,原是军中都头,据说很是凶悍。” “嗬。” 堂中诸將忍不住发出不屑的轻笑。 他们是击败过北汉皇子、契丹主帅的人,听到有人说一个逃兵很凶悍,实在不以为然。 吕小二好生尷尬,无辜地看了眾人一眼,道:“贼人很奸猾,有三层岗哨,外层在冈下五里的林子,放了些腿脚快的望风;半山腰的石缝中也藏了人,要不是我们小心,怕是一登山就被发现;最后就是寨外,有个山隘,名为垂口,地势有些像雀鼠谷哩。” 穆令均道:“就是难在这垂口,久攻不下,粮草耗光只能退,一退,他们又钻出来,照样劫掠。”吕小二道:“范超扮成寨兵,进过寨子里……你来说唄。” “见过节帅,诸位將军。” 范超就从容不迫得多,更有大將之风。 他接过木桿,指点著地图。 “有一件事,想必诸位將军都不知道。这伙贼人,其实有两个寨子,分为上下两寨,下寨是虚寨,官军若攻破垂口,他们就弃寨而走。这些年劫获的物资却不能隨时弃了,得有仓库放著,所以有了上寨。”吕西不由疑惑,道:“山贼土匪还要什么仓库,过了今日没明日的人,抢了多少,不得立即吃光喝光?” 范超道:“我扮作寨兵听他们閒聊,得知石进章是有些心思的。他不像吕將军所说,打算混一辈子。他想往后当个地方豪强,因此置了些钱粮。” “说说他的上寨。” “是,在三垂冈东侧的山顶,倚著崖壁修筑,墙高两丈,只留一个窄口进出,挖了壕沟,每每官兵进剿,他们便是带著心腹逃到上寨,此处虽是高崖……” 范超手中木桿一点,点在上寨附近的一处山岭。 萧弈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道:“诸位认为,三垂冈能不能拿下?” 胡凳笑道:“俺看,这寨子就是地势险、退路多、岗哨密,都探明白了,也没甚难打的。”“好。” 情报既陈述清楚,萧弈当即下令。 “吕小二,捷岭都明日五更出发,先行二十里;细猴、胡凳,你二人分別率麾下马军为主力。”“喏!” 几人领命。 张满屯上前半步,准备听命。 討伐些山贼,让马军登山时下马步战也是可以的。 萧弈却转过头,看向穆令均,沉吟著,问道:“我可否请穆將军出兵助我?” 他当然知道穆令均收到的命令是待汾阳军一到便回驻屯留县,越是如此,他越要留下对方多合作了。合作得多了,才能留下对方,收为己用。 穆令均没有马上回答,有些为难,迟疑著,抱拳道:“萧节帅,其实,你兵马既到了,末將也该向李节帅復命了。” 萧弈见他为难,反而心中篤定。 为难,说明穆令均心里其实是想隨他剿匪的,否则大可直接拒绝。 “这样吗?” 萧弈微微皱眉,踱步思忖起来。 “那该如何是好啊。我麾下都是骑兵,还得监督契丹俘虏建榷场……穆將军麾下步卒熟悉地势,若能助我一臂之力就好了。” 穆令均听了,也是皱眉踟躇。 “末將自然是愿意为节帅效力,只是,李节帅那里……” 萧弈就等著他这句话,当即道:“放心,李节帅处,我派人去说,让你宽延些时日回去。”“若如此,末將自当奉命!” “好!你我该还两镇交界之地一片太平!” 萧弈说得慷慨,转头一看,李防听到“两镇交界”四字,脸上显出淡淡笑意;王溥则神情严肃,显然並未把他当成草班子看,但一双眼睛直直看著抱拳领命的穆令均,有思忖之色。 军议之后,萧弈单独留下了穆令均、细猴、胡凳、吕小二、范超几人,又招来了萧鲁璟。 因萧鲁绿的兄长萧挞吼正隨杨昭就去替萧弈做事,萧弈暂时还算信任他。 “萧鲁璟见过节帅!” 萧弈道:“我想交给你一桩差事,看你敢不敢做。” “节帅儘管吩咐!” “去挑二三十个你信得过的契丹俘虏,假装逃脱,混进三垂冈。”萧弈点了点地图,道:“这个你带上,就当是你偷的,告诉贼首石进章,我打算剿了他,让他早做防备。” 萧鲁璟听得怔了一会。 萧弈於是用近来学的契丹语,磕磕绊绊地又说了一遍。 “明白了。”萧鲁绿连连点头,道:“节帅的契丹语学得真快。” “嗯,敢去吗?” “敢!” 萧鲁璟一拍胸脯,道:“我敢。但我太实诚了,又是契丹人,怕他们不信我。” “无妨,正因你是契丹人,石进章才想不到你会是我的內应。到了之后,除了几句紧要的,什么都不必说,若他们问,你就拿眼睛瞪他们。” “明白!” 萧弈又一指吕小二、范超等人。 “他们会翻过三垂岗后的山崖,发出信號,届时你配合他们。一併在寨中放火,与我大军內外呼应。”诸事商议妥当,三峻砦中忙碌了起来,筹备出战之事。 平时每天夜里,萧弈会向耶律观音学契丹语,李昭寧、张婉则在旁处置文书,时不时问他两句。今夜事忙,他没让耶律观音过来。 烛光旁,李昭寧递过行军三日的粮草发放批书,正商议著,外面忽有人喊道:“节师,那契丹女俘求见。” “让她进来吧。” 耶律观音来得很快,径直道:“我看寨中很忙,像准备打仗。可又不是打河东,这附近哪还有可攻的敌人,是要剿匪吗?” 萧弈道:“你竞然不傻。” 耶律观音连连点头,道:“我其实是特別聪明的,就是不熟你们汉家风俗,很多时候显不出我的聪明。闻言,萧弈轻蔑一笑,並不对此做出评价。 耶律观音不在意他的讥笑,眼珠子一转,道:“我一心为你效力,可你不肯相信我的忠心,这次,就让我在契丹俘虏中挑一些好手打头阵吧?免得你麾下兵士死伤。” “也好。” “啊?”耶律观音喜出望外,道:“真答应了?!” “时间很赶,你连夜去挑一百人。事先说好,没有盔甲,没有马匹,只有弓箭、单刀。死了就认命,但活下来,可不再是俘虏,转为我治下百姓或士卒。” “好!” 耶律观音竞是没有丝毫犹豫,道:“死里挣条活路,我们辽人敢战!” 萧弈心中冷笑,今日她说得慷慨,当时还不是在雀鼠谷里抱头鼠窜。 这次她跟著自己,倒是可在同样的地形杀得旁人抱头鼠窜。 第348章 战利品 战前筹备完成,萧弈遂亲率两百马军、一百契丹兵、两百昭义军步军,向三垂冈进发。 王溥也隨军出征,与他並轡而行。 两人都很年轻,只是王溥故意蓄了鬍子,气质老成,显得像萧弈的谋士一般。 萧弈侧头看去,有心试一试王溥,遂故意长嘆了一声。 “萧节帅,有何忧心之事?” “敌方虽是山贼,乌合之眾。可我麾下兵马也是参差不齐啊,或是新兵,或是刚招降,或借调自別的藩镇,只怕难以指挥,误了战事。不知王学士有何良策教我?” 若是李防,想必会看穿萧弈的试探,反过来调侃两句,王溥却不然,还是一脸严肃。 回答的也是平平稳稳。 “战时统兵,不在齐整、不在精锐,而在指挥、分工。今我军虽杂,却可按部定权责。契丹兵擅射且勇悍,可强攻隘口,只需派一亲信校官督之,许以厚赏,必用命;昭义步卒虽为借调,穆將军是擅战之將,可命他全权指挥;汾阳马军隨节帅压阵,伺机奠定胜局,皆不必忧虑。” 萧弈道:“捷岭都呢?” 王溥道:“这是一只奇兵啊,节帅自有安排,不是吗?” “王学士不愧是曾隨陛下平定三镇的功臣啊。” “那是陛下天威,我並无功劳。” 萧弈却已试探出了他要的结果,王溥是有真本事的。 兵马过屯留县,当日下午,抵达了三垂冈下。 “报!” 前方山道忽有探马回奔。 “节帅,前方遇到了山贼哨探!在高山、密林间打探我军动向,往寨子里挥旗了!” “是吗?” 很快,又有第二批探马回来。 “报,將军,贼兵已布阵於垂口,挡住了通路!” “什么?他们是提前知晓了我的计划不成?” 萧弈故作惊讶,转头看向王溥,问道:“王学士以为,如今这情况,计將安出?” 想必,王溥能看出他的试探,却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 “我未见捷岭都,想必节帅早有安排,想必已遣他们潜行去袭取上寨,若真如此,山贼率眾拦截正好將忽略后方。如此,我军当死死拖住贼眾。” “王学士高见,那便依你所言。” 萧弈当即下令,契丹俘虏先行,试探性地进攻垂口,通过放箭,压制贼兵,看他们是否退守上寨。如此,稀稀拉拉地战了小半天,战到了傍晚。 也许是契丹俘虏表现出的战力不强,贼眾开始轻视他们。 隨著一片欢呼,石进章的旗帜被扛了出来,上书“天威將军”四个大字。 “弟兄们莫怕!来的不是昭义军,而是才走马上任的雏鸟!守住垂口,他奈何不了我们!”“对面的契丹好汉!何必被他们驱为肉盾,倒戈吧!” “姓萧的,你仗著王峻打的胜仗升迁,可惜这次撞到铁板了。你的行军路线已被老子知晓了,滚吧!”一直战到夜幕降下。 萧弈摆出被对方话语激怒的势態,开始勒令契丹俘虏强攻。 战事这才激烈起来。 穆令均开始督战,禁止契丹俘虏后退。 “攻上去,后撤者斩!” 耶律观音也表现出母狼一般的狠劲,不断用契丹语发號施令。 “禿里!” “禿里!” 萧弈並没有一直盯著战场,每每抬头,看向高处的山。 月光把山崖的轮廓映得很巍峨,带著诗意的美感。 也许明天清晨,又有云气氤氳,在山间流淌。 萧弈有些走神了。 忽然。 火光乍起。 成了! 很快,正在隘口死守的山贼们如炸了锅般,发出阵阵惊呼。 “上寨著火了!” “著火了?!官兵怎会在上面?!” “传我军令。”萧弈猛然拔出佩剑,下令道:“击鼓!全军压上!” “咚!” “咚!” 战鼓响彻山谷,官兵们士气大振,一拥而上,齐声吶喊,声震四野。 “寨子已破,降者不杀!” “杀!” “杀……” 血把整个山隘泼成了红色,契丹俘虏杀红了眼,追过山隘。 官兵通过了最窄处,局势豁然开朗,穆令均也很兴奋,不断下令追杀。 萧弈的中军也押上前。 他路过战场,忽见耶律观音正在前方不远处。 她似乎受了伤,一边高声指挥,身体却摇摇欲坠。 萧弈隨手一扶,將她扶住。 “呼” 耶律观音反手就是一刀劈来。 萧弈鬆手,敏捷地捉过她的手腕,一扭,刀“当廊”掉在地上。 “啊!啊?是节帅?我杀红了…” “我看你是想藉机杀我。” “没……” 萧弈没给耶律观音解释的机会,叱道:“回头再处置你。” 说罢,他继续向前。 “传我军令,立即杀过去,务必儘快攻破上寨,配合捷岭都。” “杀!” 山贼失了地利,再听闻寨子被破,士气彻底崩溃,节节败退。 萧弈追著石进章过了下寨,一路杀到上寨大门。 下一刻,捷岭都与萧鲁璟从寨门中杀了出来,与萧弈官军前后包夹。 吕小二带人奔上寨墙,喊道:“守住寨门,別让山寨反扑!去一批人,围杀石进章!” 范超直衝石进章,二话不说,与对方缠斗在一起。 然而,贼眾纷纷围上前,险些斩倒范超。 正此时,萧鲁绿及时赶到,奋起一刀,劈下石进章的脑袋。 “贼首已死!” 范超就地一滚,拎起地上的人头,大喊道:“贼首已死!余者投降!” 山贼们大骇,或四散而退,或跪地投降。 “库房呢?烧了?” “报节帅,没有,我们特意烧了另一边的哨塔,库房在最里面。” “好,立即控制局面。” 终於,成功拿下了三垂冈。 萧弈第一时间转向王溥,道:“此战能胜,该多谢王学士鼎力相助,指点迷津。” 王溥一怔,摆手道:“是萧节帅调度有方,將士们奋勇廝杀所致,我不过是隨军观摩,担不得谢。”“军中不乏敢死之士,能指点我者却少。故而,今日当先谢王学士。” “节帅不必如此客气。” “若不客气,我可唤你一声齐物兄?” 王溥又是一怔。 下一刻,细猴尖利的嗓子划破了夜空。 “节帅,你快看啊,这山贼的寨子里可是囤了不少好东西,比咱们预想的还要多!” “齐物兄,走,一起去看看。” “这……也好。” 王溥没有反对,算是认可了这个称呼。 库房是倚著崖壁筑的石屋,与別的建筑隔绝开来防火,夯土封顶,木门包铁,墙角堆著乾草防潮。火把一照,只见里面琳琅满目,远比萧弈预想中丰厚。 他本以为石进章所囤积的钱货应该与韩饶差不多,却是猜错了。 韩饶毕竞不是见谁都抢,还要四处打点。这些山贼们窝在山里,能花销的地方少,又不识货,吃吃喝喝,能花掉多少? 货物全是隨意堆著,石进章也不曾整理、清点,只把粮食放在一边,杂物放在另一边。 粟米、麦面、豆类、糙米或有麻袋,或散出来,全混在一起。 带著血的衣裳堆得老高,旁边是一堆沾著褐色血跡的首饰。 萧弈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拿起来一看,是一截带著金戒指的手指头。 仅这些没销赃的金钱珠宝,恐怕就比得上韩饶的乡堡,更別提里面还有布匹、茶叶、粗茶、草药、毛皮、犁具、陶瓷、酒罈、漆器、香料,总之是应有尽有。 “娘的!” 细猴双眼发亮,道:“节帅,这还开甚榷场啊。” 当夜,萧弈驻扎在山寨中,收拾战场、清点战利品、处置战俘。 待到次日下午,有快马来报,稟报了他一件事。 萧弈想了想,找到王溥,道:“我有些军务,还请齐物兄与穆將军暂留此地,清点寨中物资、安抚降眾,可否?” 王溥很诧异,道:“节帅常说缺少军费,在榷税之事上更是分毫不让,今日竞如此信得过我,將这满寨的战利品交由我处置?” 萧弈道:“我知齐物兄的为人,在榷税上爭执,也是为了朝廷能更好地调动钱粮,不因私利,而是为国家大义。这般品行,如何会看得上土匪窝里这一点小小的战利品?交由你处置,我最放心。”“好,这不是榷税,我必分文不取,尽数押回三峻砦。” “多谢。” 王溥深深看了萧弈一眼,道:“节帅既知我,那榷税便交由三司全权处置,如何?” “不。” 萧弈当即拒绝,道:“榷税由我来处置,更为合適。” “有何理由?” “与河东的和平想必时日不会太久,钱粮往返於潞州、开封之间,徒费人力物力,得不偿失。由我处置,招兵买马、整顿军备,才能更好地安定边境。” 王溥道:“倘若大周將与刘崇长年对峙,岂可由一方节镇独吞榷税?” “那更应將榷税留在我手上,让我厉兵秣马,儘快收復河东、使大周早日一统。” “早日一统?” 王溥终於有些失態之色。 他捻著唇上的短须,良久不语。 萧弈道:“说定了?” 王溥回过神来,喃喃道:“儘快收復河东?” “不错。” 面对那疑惑、试探的眼神,萧弈没有迴避,坦然迎了上去。 自上次李防说过郭威对他的提携之意,有些事他已想通了,不再畏惧。 王溥道:“你……何以如此胸有成竹?” “今日一战,齐物兄算是了解了我的行事风格,信与不信,你可自己决定。” 萧弈並不多做解释,说罢,微微一笑,向王溥一抱拳,道:“那诸事便有劳了,回去后再庆功。”他翻身上马,赶回三峻砦。 因他收到的消息是,赵上交已归来,榷场之事,成了。 第349章 契丹来使 百余骑驰过官道,赶到正在紧锣密鼓修筑的榷场。 萧弈下马,將韁绳丟给身后的脸色苍白的耶律观音。 花依匆匆迎上来前。 “节帅。” “赵尚书呢?” “在里面。”花嵇道:“河东遣使者来了。” “来的是谁?” “是雀鼠谷与我们作战的老对..…” 萧弈快步入內,进了简陋的大堂,只见赵上交正与一人对坐交谈。 他也是初次近看郭无为,果然是方额、尖嘴,比上次在望远镜里看到的还丑。 “萧节帅回来了。” 隨著赵上交这句话,郭无为也站起身,向萧弈看来,眼眸中有锐意一闪而过。 赵上交道:“这位是太原来的使者……” “我知道郭先生。”萧弈道:“我与郭使君是旧相识。” 他知道继顒曾经去劝说郭无为除掉刘承钧,但並不清楚郭无为的立场,不由多看了两眼,却发现对方的一双眼是深井无波,看不出端倪来。 “久仰萧节帅之名,今日终得一见。”郭无为微微一笑,举止从容,有淡泊气质,又道:“晋州之战,节帅神出鬼没,智计多端,郭某佩服佩服。” “那是两国交战之时。”萧弈道:“既已议和,前事了结,今日郭使君与赵尚书同来,想必是为了榷场一事?” “正是如此。” “都確定好了?” 郭无为道:“大汉亦愿与贵国互市,唯有一点,榷场的选址,需定在隰州。” 萧弈眉头一皱,看向赵上交,以目光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事前都说得很清楚,如果不答应他的条件,就不必谈了,竟还將人带回来討价还价。 只见赵上交抚著长须,微微嘆息了一声。 “为何?” 郭无为道:“实不相瞒,於陛下而言,榷场设在何处皆可。难处在於,不久前,辽使至河东问罪,听闻了设榷之事,勃然大怒。” 萧弈脸色一沉,道:“拿契丹来压我,以为我怕吗?” 郭无为淡淡一笑,转头,看向赵上交。 赵上交於是再次嘆惜,抚须不语。 萧弈遂心中明了,河东方面扯著虎皮做大旗,把契丹抬出来,赵上交怕了,觉得与其得罪契丹,不如换个地方互榷。 本以为事情已敲定他才急著赶回来,没想到还有这事。 但萧弈很快冷静下来,意识到方才的態度太过急切了,遂调整心態,淡淡道:“既如此,不必谈了。”说罢,他转身就走。 赵上交快步追来,低声道:“萧郎不必意气用事。” “赵尚书,你出发前说的好好的,行事如何这般软弱?我们才是战胜的一方。” “契丹遣使问罪之事属实,他们认为你偷袭契丹军。如此,河东岂敢让你主持互市,他们就一个条件,罢了你这汾阳节度使……” “我知赵尚书能说出很多大道理来,不必说了。” “萧郎!” 萧弈再次抬手止住他的话,道:“赵尚书,你怕契丹,可以,但不必拿来压我。” “此时总须有个结果。” “过几日再谈吧。” “有何不同?” 萧弈想了想,道:“赵尚书以为契丹只遣使去了河东?” “这是何意?” “你过几日便知。”萧弈道:“花嵇,带赵尚书与郭使君去安置。” 待花稼安置了人回来,稟报导:“节帅,我看赵尚书为人正直,恐怕对付不了郭无为。” “嗯,我们也用契丹使者压他们。” 花嵇一怔,道:“可契丹並没有遣使来啊。” “那有何难?” 萧弈到一半,看了花嵇一眼,摇了摇头,道:“你太老实,此事我该去找明远兄商议。” “我隨节帅去。” 花嵇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镜,显出好奇、求知的目光,快步跟上。 砦內公房中,李防正埋首筹算钱粮用度,头也不抬,径直问道:“节帅回来了,此番剿匪可有收穫?”“战利品不少,齐物兄还在统计。” “齐物兄?”李防抬头看来,眉头微微一挑,道:“如此就好,不然这一摊烂帐,我可当不了你的家。萧弈笑道:“今日却有別的事需藉助明远兄的才智。” 李防一听,立即露出了不出所料的笑容。 “是榷场不顺?” “明远兄如何知道?” “一则,河东朝廷深恨於你,岂肯轻易让你成事?二则,赵上交在大朝堂上站惯了,必然处理不了你这小烂摊子的事。” “高见。” 李防道:“他们的藉口为何?” “契丹遣使问罪。”萧弈道:“我有个破局的想法,明远兄帮我参详。我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节帅是打算凭空变出一个契丹使者了。”李防道:“是那个契丹晋国公主?” “如何又能猜中?” “你手下的契丹俘虏虽眾,但初是大將、官员,都交给王相公献俘了,唯有一人没写在战报里。便是那个因你起了色心,悄悄留在身边的晋国公主,不是吗?” “不是起了色心。” 萧弈苦笑著摆了摆手,道:“我留下她,是早料到她可以利用。” 李防露出明显的惊讶、恍然之色,道:“原来如此啊。节帅预料於先,高明,我佩服。” “说正事,你觉得此计可行否?” “扮契丹使者容易,我可以偽造国书、印章。”李防喃喃道:“难处在於,如何不被识破?需知河东更近契丹,岂有来使到你这里,而河东不知的?” “来赎买俘虏嘛。” “那也得能瞒过河东才行。”李防沉吟著,忽然,眼神一振,道:“不要以契丹主的名义,只以述律部的名义。” “利用契丹內部矛盾?” “正是此意。” 萧弈心念一动,问道:“那这样如何?耶律察割私下里派人来赎俘虏,瞒著旁人,到了此处,才被郭无为发现。” 李防笑道:“那,耶律察割还可提议与大周联手,许诺一旦他为契丹之主,可一起吞併河东。”“会不会把事闹大,万一朝廷信以为真?” “放心吧,朝廷没这么天真。”李防道:“一旦赵上交得知此事,自不会再畏惧契丹;郭无为会决心儘快促进和谈,以防河东被吞併。” “若如此,不仅是有助於我们敲定榷场之事,还有助於日后渗透河东啊。” “正是。” 萧弈与李防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微微笑意。 “既如此,你我来將这件事办得逼真些。” 与李防一番长谈之后,天色快黑了。 萧弈想起计划里还有一个关係人物,於是去见了耶律观音。 “那契丹女俘呢?” “回节帅,她晕厥了,安置在节帅的马房。” “怎么回事?” “战时受了伤,虽已包扎,但失血太多,隨军回来之后,去餵节帅的战马,就晕过去了。”萧弈走到马房,才到门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对话声,是张婉与耶律观音的声音。 “脸上都没血色了,何必还去餵马?” “他又怀疑我,我想表现得好些。你帮我与他说清楚好不好,我真不是故意要砍他,天黑,战场上杀红了眼,我被他捉住,嚇得反手一刀,不是故意的。” “先把药喝了。” “答应我,和他说清楚,他总是不信我。” “你要想让郎君信你,缺的不是解释,而是,你可有真诚待郎君?” “什么是真诚待他?” “那便问你是如何想的了,若你恨郎君,便与他明言;若想回契丹,便安心等赎金。岂有一边说赎,一边要逃的?” “我……我其实是怕他们不赎我。” “所以,你还是欺瞒了郎君,他极是聪明,岂能不知?往后你与他实话实说便是。” “可是,我……” “你怎么了?” “我也不知我是如何想的。” “自己如何想的怎会不知?不是想回家吗?” “仔细一想,我没有家了,父亲、母亲造反被杀了,族人不一定赎我,我想逃,是因为,因为他看不起我,我逃了,才是我的本事。” “这便是你的心里话,我信你说的。” “你真好,比他……” 萧弈推门而入。 张婉回过头,一见他,喜道:“郎君。” “你也不拴著她,不怕她伤了你?” 张婉道:“我与她已有情谊,她断不会伤我的。” 萧弈走到榻边,看了耶律观音一眼,见这少女只穿单衣,显出曼妙身材。 “伤在何处?” 耶律观音连忙拉起被子,裹著,起身道:“我那一刀不是故意的,我如果要杀你,我会躲到暗处放箭,当时天那么黑,你站得高,我如果射箭,更……” “好了,不必说了。” “可是……” 萧弈道:“我有事需要你办。” 耶律观音再次裹了被子,还看了张婉一眼,问道:“什么事?” “我要你冒充契丹使者。” “冒充?” 耶律观音奇道:“我为什么需要冒充?我本就是契丹使者。” 萧弈道:“我是要你扮作契丹使者,来赎回俘虏。” “啊?”耶律观音更好奇了,道:“我赎我自己?” “你还说你不傻?” “我原本很聪明的,就是听汉人说话太难。”耶律观音道:“你说的事情很乱,我想一想能明白,已经很厉害了。” 萧弈只好耐著性子,掺杂著他半生不熟的契丹语重新说了一遍,说清了前因后果。 耶律观音明白过来,嗤笑道:“早这般说,我不就懂了吗?很简单的事啊。” “你能做到不露馅吗?” “露馅?” “能做到不被识破吗?” “放心吧。”耶律观音道:“节帅,你很狡猾啊,能想出这么好的方法。” “別与我装汉话不好,形容你自己,都懂得用“聪明』一词。” 耶律观音道:“那我办了这件事,节帅能有什么奖赏?” “你要何奖赏?” “不要別的,你兑现之前的诺言,不再把我当成俘虏,让我统领一部分契丹人。你知道李国昌、李克用父子吗?” “別扯没用的。” “他们父子造反失败,北逃投奔韦室韃靼。我就是李国昌,你就是韦室韃-……” 萧弈懒得听耶律观音胡扯,叱道:“別说了。” “可你总说赏罚分明,我为你立功、受伤,还要替你做事,你该赏我。” “我没说不赏。” 丟下这一句话,萧弈往外走去。 次日,他便安排花嵇、萧鲁绿等人悄然带著耶律观音前往沁州,再假装从沁州南下。 “记住,离开沁州时,可以故意让人知道契丹使者南下了。” “让她在马车上养好伤,拿些钱给她置办行头。” 安排好耶律观音,萧弈便不再理会榷场之事,专心剿屯留周遭的山贼。 如此,数日后,反而是赵上交、郭无为有些坐不住了,表示他们已经决定好榷场之事,打算各自回朝稟奏。 萧弈二话不说,將他们扣了下来。 又数日,王溥回来,听说他拖著朝廷与河东来使不放,很是震惊,要他立即將人放了。 萧弈並不告诉王溥实情,只说有契丹使者来赎俘虏,待见过契丹使者再谈。 “契丹使者?是谁?” “似是述律部来人,不是耶律阮所派。” “述律部?”王溥沉吟道:“莫非,有人想要取契丹主而代之,在暗中图谋。” 此时,反而是萧弈诧异了,问道:“齐物兄如何知晓?” 王溥道:“契丹的宗室內斗,朝廷颇明了。” 萧弈懂,毕竞朝中有许多大臣当年都曾被契丹掳著北上。 大臣们这段过往不太光彩,所以王溥没再多说,只是思量著。 萧弈道:“齐物兄,我打算清剿发鳩山、金粟山一带的小股山贼,这次还请你隨军,如何?”“那契丹来使………” “放心吧,我会处置妥当的。” “你不可瞒著赵尚书。” “好好好。” 萧弈知道,王溥必会把消息透露给赵上交,而郭无为很快也能从赵上交的態度窥出端倪。 就在支走王溥的次日,花嵇悄然回来了。 “节帅!” “何事?” “契丹使者到了。”花嵇煞有其事地道:“是耶律察割派来的,述律部的公主,表示一定要亲自见你,赎回她族中俘虏。” 萧弈发现,花脓虽然老实,但胜在做事认真。 演戏嘛,信念感真的很重要。 “使者在何处?” “大摇大摆地出了沁州,到了砦下了。” 萧弈道:“我去见她。” 他亲自赶到三崚砦下,远远见萧鲁璟带著一眾契丹人,拥簇著一辆奢华的牛车,缓缓而来,牛车前架著各种装饰,十分花哨。 策马上前,牛马停下。 两个女僕掀帘而出,之后,扶出了一个打扮华贵的契丹少女。 萧弈差点没认出耶律观音。 他之前每次见她,她要么是俘虏、要么是逃犯、要么是败军之將,从来没有打扮得这么干净、明艷过。墨绿锦袍,绣著金边,玉带把腰肢盈盈一束,头戴金银嵌珠冠,映得眉目明亮,肌肤光洁,鼻樑挺翘,唇角微微上扬,自带几分骄矜,浅褐琥珀色的眼瞳顾盼生姿。 如此外貌,光彩照人,想必可以称为草原第一美女了。 耶律观音傲然抬手,微笑道:“初次相见,想必眼前便是击败我大辽萧元帅,威名赫赫的萧郎?”“正是,敢问你是……” “述律部的公主,耶律观音。” “还请公主进我砦內相谈。” “不让我先看看我那些被俘的族人?” “登高自然能看到。” 耶律观音故作惊讶,道:“萧郎的节帅府,竟是在山上不成?” “见笑了。” 萧弈觉得耶律观音演得非常好,应该说是乐在其中。 他遂领著她返回砦中。 一直进了议事厅,关上门,再无旁人了,耶律观音回过身,小声道:“怎么样?我做得好吗?”她凑近了些,萧弈便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这是往日没有的,往日只有马粪味。 “做得不错。” “可你怎么没有让那些人来看,我们不是白演了。” “他们不需要看,他们才是真的聪明人,靠的是直觉。” 耶律观音大失所望,道:“那我只能演一小会儿的使者吗?” “不,在达成目的之前,你都是契丹使者,无论有没有旁人,你得时刻维持身份。” “真的?” “嗯。” “我不住马房,我要住你砦里最好的地方。” “嗯。” 砦里没什么好地方。 耶律观音看萧弈点头,却一下兴奋起来,踱了两步,道:“我可以当自己是使者?” “你別动,如果我出使,我该这样……” 萧弈眼看著她伸出手,轻轻摸了他的脸。 他眉头微微一皱。 “汉家男儿这般俊俏,居然杀得血流成河……哎,你不要恼,你可想过助我夺权,我则助你吞併河东?” 第350章 榷定 天方大亮,萧弈练了武,汗湿了身上的单衣,回房的路上又碰到了李昭寧。 两人正面相遇,李昭寧眼眸一凝,两颊映上一抹朝霞,忙低下头,將手里浆洗好的衣裳递来。“山间风大,你快披上吧。” “洗乾净的衣裳,现在穿又汗脏了。” “再洗便是。” 李昭寧说罢,笑著低声补了一句,道:“你身边愿为你洗衣裳的女子,愈发多了呢。” “嗯?” “走啦,我还有许多事忙。”李昭寧稍稍万福,又叮嘱道:“再给你洗便是。” 萧弈看著她的纤影拐过墙角,心中却有些疑惑,最近哪有別的女子洗衣裳?此间也没添个僕妇。到了堂上,花粮已然在等著了。 “节帅,赵尚书想要见你。” “这么早?” “是,他天不亮就遣人打了招呼,说榷场之事,他愿代节帅再与郭无为谈,又称担心节帅义气用事,务必要当面嘱咐节帅,想必他已知晓契丹来使一事。” 萧弈拿起胡饼卷著羊肉,淡淡道:“可我不想听他嘱咐。” “可他是礼部……”花粮目光看来,道:“那我与他说,节帅不在砦中。” “就真说不见,我一个节度使,跋扈些算甚。” 花秘迟疑著,问道:“不知节帅打算如何收场?” “我们一句话不必说,赵上交才是负责与郭无为谈判的。他看懂了我的態度,就该谈好,告诉我结果。而不是商量来商量去,要扯到何时?” “明白了。”花嵇一脸恍然大悟,感慨道:“节帅与李先生一番谋划,竟逆转了形势。” “这是拿捏旁人的方法,你太老实,故总被人拿捏。” “可人心算计,我实在不擅长。” “无妨。”萧弈道:“你能听命行事,一丝不苟,就足已做成事情。” “是!” 花稼用力点头。 萧弈想到赵上交来得这么早,反应比预想中强烈,隱似事態的发展可能超出计划。 事已至此,只能继续下去。 拿起胡饼吃了几口,一块羊肉掉在他的衣裳上。 他忙用手擦了擦,想到李昭寧每日替他打点文书,竟还替他洗衣裳,又道:“前阵子没忙到,替我雇些个僕妇吧。” “节帅,我考虑过,只是怕招了河东的细作,没敢擅作主张。” “嗯。” 萧弈想了想,打算之后把耶律观音的差事从餵马升为洗衣。 处理了一些军务,不知不觉到了中午。 花嵇再次进来,低声道:“节帅,契丹使者求见。” 这句话说得颇为郑重,儼然当成邦交大事的语气。 萧弈感受到花嵇的信念感,一时不由有些发怔。 下一刻,耶律观音像一阵风般推门闯了进来。 她终於不在他面前假扮顺服,契丹人的刁蛮气尽显,迈著鹿皮小蛮靴,仿佛自由自在的小马驹。“你先下去。” 耶律观音一指花粮,颐指气使。 花秘竟还真就扶了扶眼镜退了出去,大概是以往在家中养成的听话习惯。 “谁许你擅自进来?” 耶律观音端著架子,微微一笑,道:“我前来出使,节帅却一直不见,太没道理了。” 有没有道理不谈,她確实在使者的状態里。 萧弈耐著性子,道:“不论如何,公主不该擅自出入我的公廨,想刺探军情不成。” “还请节帅恕罪,我们大漠儿女,性情直率,不知汉人的虚礼。” “你若真是直率、汉话不好,不会知道“虚礼』这两个字了。”萧弈道:“和我耍小聪明,想挨鞭子吗?” 他一句话说完,耶律观音却是不怵,反而走近了几步,不说话,目光凝视著他,带著些詰问之意。萧弈闻到一缕淡香。 “怎么?” 耶律观音幽幽问道:“我与萧节帅很熟吗?” 萧弈知道她是在提醒他,他出戏了。 想来,上辈子专门做这一行,总不能比耶律观音还没信念感。 “昨日初次相见,並不算熟。” “那萧节帅为什么总是逗我?我诚心诚意想赎回族人,你却总说一些奇怪的话,难道是看上我了?”耶律观音话带调侃。 感受到她想以美貌为武器,萧弈嘴角微扬,泛起一丝笑意,嘲笑她班门弄斧。 他淡淡看著她,直到看得她先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 “汉家男儿,也会直勾勾地盯著女人看?” “公主今日来,到底有何事?” 耶律观音復显出得意之色,以神秘的语气,压低声音道:“郭无为想见我。” “是吗?他好快的消息。” “他才是河东的地头蛇,当然能得到消息了,好在我扮得好,不,我就是真的契丹公主。”萧弈道:“他打算如何见你?” “他让我后日以採买货物的名义到屯留县城,去城东新开的一家福顺酒楼,他想与我长谈。”“后日?” 萧弈想到后日赵上交確实打算带郭无为到屯留县巡察。 耶律观音直勾勾地看著他,问道:“怎么样?我要去见他吗?” “可以,但我得全程听你们的对话。” “你还是信不过我?” “这次不是。”萧弈摇了摇头,沉吟道:“郭无为是个太聪明的对手,我需从他的语气、神態判断他的心思。” “可他认得你,你怎么听?” 萧弈道:“我扮成你的隨从。” “不行的。”耶律观音道:“你的样子这么出挑,又不太会演……” “你说什么?” “说你不太会演。” 萧弈冷笑,道:“你可知我在楚国时是如何纵横敌境,安然而退的?” “不一样啊,楚国没有人见过你,可是在这里,谁会没有留意你啊。” 萧弈眉头一拧,有些不悦。 见状,耶律观音道:“別生气,我有一个好办法,你扮作我的侍女,郭无为一定想不到侍女是由男人扮的。” “你不必管我扮成什么。”萧弈淡淡道:“到时,我自乔装。” “哦……” 两日后的清晨,萧弈用药水把脸抹得蜡黄,给粘了一脸的络腮鬍子,裹上了额头,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对著镜子一看,儼然一副威武的契丹人形象。 万事俱备,他带著萧鲁璟以及十余归顺的契丹俘虏,去接耶律观音。 砦门处,眾人並立,没想到耶律观音只是抬眼一扫,立即就向他走来。 “你等见了大辽公主,怎么不行礼?” 耶律观音背著双手说著,仰头,目光压迫过来。 萧弈以强大的信念感维持住了人设,用低沉的契丹语道:“见过公主。” 耶律观音用契丹语答道:“很好,我威武的勇士,去把我的马匹牵过来吧。” 往日他把她当作马夫,今日是倒反天罡了。 萧鲁璟想要发作,开口道:“不……” “我为公主牵马。” 萧弈出言阻止,牵来马匹。 耶律观音还不满足,道:“你扶我上马。” “是,公主请上马。” 耶律观音愈发得意,抬手一指,示意萧弈半蹲弓腿给她踩,眼神还有一点点挑衅。 萧弈心中冷笑,今日由她,来日总能让她加倍还回来,遂扶她上马。 眾人策马直趋屯留县。 一路上都能看到契丹俘虏由汾阳军监督著,修缮官道、疏通水渠、开垦荒田,十分忙碌。 屯留县城也有了颇大的变化,肉眼可见的热闹了不少。 隨著官兵、俘虏大量涌入,担著油粮米麵以及各种器物来贩卖的货郎也纷纷跟来。 商道好走了,吸引了商旅过客,加之清剿了流寇山贼,不少原本深受其害的百姓也开始活跃。李继儒也不是尸位素餐之辈,清理了城內污秽,使县城面貌焕然一新。 暂时,改善的还只有面貌。 路过酒楼门口时,萧弈还听到了两个吏员在说话。 “聊到三峻砦,那地方不得了嘍。” “是啊,三方势力交匯的小小地方,有一镇节度,精兵上千余,劳役数不胜数,听说五品以上官员就有十多个。” “各方势力角逐之地啊……” 萧弈暗忖,这屯留县吏如此侃侃而谈,往后该让李继僖管管,注意別被河东细作打探了消息。进了酒楼,自有一个小廝上前相迎,也不问话,直接把一行人迎上了楼上雅间。 萧弈心中明了,这酒馆想必是河东细作的据点。 可惜,才开张迎来的第一批客人就有他。 案上已摆满了佳肴,雅阁內却没有人。 耶律观音四下一看,坐下,脸上笑意盈盈。 萧弈知她太久没吃好东西,担心她失態,她倒乖觉,用契丹语道:“这些汉人,不来迎我,太没礼貌了她坐下,先抿了一口酒,高兴得弯了眼睛,转头看向萧弈。 “汉人的酒就是好喝。” “我听说那个萧弈很厉害,能打败大元帅。但中原皇帝怎么只让他管这么破一个县城啊?”萧弈心想,这个破县城其实还不是自己治下。 他知耶律观音是故意气自己,不以为忤。 他用契丹语应道:“那贼小子太年轻了,中原皇帝信不过他,让他多歷练。” 耶律观音以手支著头,嘆道:“我是替他可惜,在大辽,就没这么多讲究,用人只看本事。”萧弈冷笑,道:“我看,萧弈没什么本事,都是別人乱夸的。” 他知道,此刻郭无为正在某处暗中观察著,因此,几句话故意站在契丹人的立场来说。 果然。 “我来迟了,还请恕罪。” 一人推门而入,正是郭无为。 郭无为脚步匆匆,一拱手,道:“我出使此地,被周贼盯得紧,时间急迫,还请公主海涵。”他身后还跟著一个通译。 萧弈微微垂下头,站在萧鲁璟的身后,默默观察著,发现郭无为以审视的目光看了耶律观音一眼。“没事。”耶律观音道:“你有什么事,说吧。” “我观贵人有些面熟,莫非是……大辽晋国公主?” 耶律观音奇道:“你认得我?” 郭无为眉头舒展开,道:“此前,萧禹闕元帅南征,我曾在军中远远见过公主一面。” 萧弈事先问过耶律观音,与郭无为並不相识。没想到,郭无为仅在军中偶然一见,就记忆深刻。而在他看来,耶律观音戎装、女装打扮差別很大,他就认不出来。 若郭无为眼力如此高……萧弈心中微凝。 “我想起来了。” 耶律观音道:“我只在汉军前出面过一次,是在太原城北,刘承钧迎接了萧元帅,你也在吗?”“正是。”郭无为嘆道:“没想到那一仗……所幸公主无碍。” “我留在太原办事,没想到,等到的是败军。” “时间紧迫。”郭无为眼中疑惑尽去,问道:“不知公主到此处来是为了何事?” “当然是为了赎回我的被俘族人。” “是啊,这一路所见,述律部人受了太多苦。”郭无为道:“不过,公主不必冒险前来,可以联络朝廷,让朝廷出面与周贼交涉?” “交涉还有用吗?”耶律观音脸一板,“都交涉多久了,你们只会说得好听,难道,赎回俘虏的钱粮,你们愿出吗?” 郭无为低声道:“公主若想接回俘虏,我有一计。” “什么?” “若依我的计策行事,不仅公主可以救回俘虏,还能报一箭之仇。只要带著五千俘虏起事,配合沁州…… 耶律观音似乎有些不知怎回答了。 她微微侧过头,往这边一瞥,很快,摆正了態度。 “那事態不就闹大了吗?” “公主何意?”郭无为道:“以大辽国力,何必与周贼好言相向。” “说的容易。”耶律观音怒道:“你们一张口,怂恿阿舅出兵南下,结果害的却是我述律部族人!”郭无为眼睛微微一眯。 耶律观音继续道:“现在我只想赎回族人,你又劝我和中原开战。你们怎么敢利用大辽。”“绝非利用!”郭无为道:“我主诚心为大辽陛下之侄,郭威绝不会如此。” “死我的族人,为了听刘崇唤我阿舅一声叔父?!” 耶律观音更怒了,语气有些急,又道:“我告诉你,我不是阿舅那种耳根子软的人,述律部绝不会再为別人卖命,契丹人的根基在漠北,不在你们中原!” 萧弈知道,话到此处,郭无为已经接收到他想要传递的信息。 契丹也不是铁板一块,耶律察割、述律部的势力,开始与大周接治了。 河东一旦失去契丹这个倚仗,灭顶之灾就在眼前。 郭无为眼神似乎古井无波。 但近距离相处,萧弈盯著他,能感受到他的思虑。 正看得认真,忽然,郭无为猛地转头,往这边看了过来。 眼神交匯的一瞬间,萧弈並不避开,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郭无为隱有惊色,先低下头,捧起茶盏,抿了一口。 “既如此,告辞了。” 对谈到此为止了。 策马回去的一路上,萧弈什么都没说。 到了三峻砦,他卸了装扮,泡了个澡,洗去一身尘土,长舒了一口气,轻鬆不少。 “郎君。”张婉过来,稟报导:“耶律观音想要见你。” “我在沐浴,让她等著。” “可她很著急。” 萧弈还是好整以暇地洗好澡,披上衣服,走到外堂,耶律观音已经又过来了。 “怎么办?我感觉他认出你了,我就说你演得……” “他认出我了,那又如何?。” 耶律观音好生懊恼,道:“那这样,我是失败了?” 萧弈淡淡一笑,道:“无论他是否认出我,我们的目的都已经达成了。” “什么意思?” “他確定你是真的述律部公主,那么,不论你与我走得多近,都没关係。” “啊?” “根源在於,契丹宗族矛盾激烈,这是事实,他无法化解。那你出现在我身边,他就必须怀疑耶律察哥想与大周合作。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所以,我没有失败?” “这是阳谋,除非他能化解契丹內斗。” 耶律观音转忧为喜,道:“也就是说,我做的还是很好,你会赏我的嘍?” 萧弈正要回答。 “节帅!” 花嵇匆匆赶来。 萧弈若有所料,问道:“何事?” 花菘上前两步,附到他耳边,轻声道:“赵尚书派人传话,事成,河东愿边境各安,互通有无。”“知道了。” 萧弈心中却无波澜。 此事不出他所料,且他今日去屯留县发现其实不管河东答不答应,榷场都会在这里。 因为,他只要治理得当,商旅自然走这条官道。 这是势,拦不住的,反而是让耶律观音扮使者之事,有些落於小道了。 一旁,耶律观音见状,喜道:“怎么样?事情办成了?” “算是吧。” “太好…” 下一刻,耶律观音转喜为忧,轻声问道:“那,这样一来,我这契丹使者是不是当到头了?”萧弈没有回答,在想別的事。 事態至此,他能从赵上交、郭无为或急切、或恐惧的態度看出,榷场只是小事了,他们迅速敲定此事,分明是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大事。 比如,契丹內乱带来的形势变化。 只怕三方势力或许会因为耶律观音这个假使节,而生出更大的波澜来…… 第351章 態度 六月的热风捲起黄土塬上的灰尘,吹在汗黏了的皮肤上,並不舒服。 萧弈並不介意。 他走在已成规模的榷场中,放眼看去,一个个由木柱搭起的简易棚子中,摆著南来北往的货场。商旅操著各地的方言討价还价,牛羊不时“哞”地叫上一声,萧弈则与李防等人议论著公事。“眨眼间就有这么多商贾来了?” “官道甫一修好,往日走隰州的商贾立即往这边来了,只等两边官府谈拢。相比走隰州被地方兵痞层层盘剥,眼下潞沁之间路好走,税也轻,很快必会有更多客商来。” “很好。我们收多少税了?” “无非是麟山口、乌苏隘两处,各十税一,我们拢共也就这二十几里路,近日收了八百余贯。”萧弈道:“採买些粮食吧。” 李防道:“是啊,从晋州带的军粮早用尽了,近日已是靠从三垂冈缴来的粮食度日,再不採买,今冬就难挨了。” “我想再收纳些流民,然后修渠、开荒。” “不行。” 李防断然否定,道:“千余兵马,数千俘虏,每日耗费糜巨。之前,晋、潞两州供应,为的是开凿官道,分一杯羹,接下来不会再有支持。只靠榷税,只能勉强支撑养兵。那五千俘虏,能让“契丹使者』赎回去才好啊,使君若不能与契丹使者谈拢,就向朝廷献俘吧,养不起。” 萧弈道:“正因如此,才需要他们发挥劳力,种出更多的粮来。” “远水解不了近渴。”李防道:“此前拨出的粮钱太多,还须时日,才能慢慢收回来。” “明远兄之意,有多少钱,办多少事。”萧弈道:“可我会藉助槓桿,把往后的钱,挪到眼前来用。”他隨手拾了一根木桿,给李防演示了一下。 李防一看就懂了。 “那就敢问节帅,你往后的钱在何处?” “借唄。” “谁能借出如此大的数目?” “比如我用往后两年的榷税为抵押,向晋、潞、解州豪族富商借,自然能低息借到钱粮,就叫“汾阳军债券』,也许会有很多人抢著要。” 李防停下脚步,思忖了一会,竞没有反驳什么。 萧弈问道:“如何?可行吗?” “尚需推敲。” “那就有劳明远兄具体措置了。” 萧弈出了一个小点子,再开口,谈的还是他的规划。 “挖渠、开垦、招抚流民,势在必行。难处在於我只有方圆四十里地,既和谈通商,暂时也不能往北打,唯有安置在屯留县了。” 李防当还在仔细思忖那汾阳军债券,淡淡道:“你开口,李继僖会答应。” 萧弈道:“他自是不敢不答应,但我並不想太跋扈。以免他面上和气,心中排斥,诸事推諉,那样也是麻烦。” 李防隨口应道:“节帅想要屯留县的地,简单,派遣契丹俘虏开垦荒地。所得田亩,八成属於汾阳军屯田,两成归屯留自辖,往后互不干涉,田税皆与对方无关。” “好主意。” 萧弈点点头,认为这样最好,哪怕只给屯留县一成田地,李继僖也是天降惊喜。 李防沉默地走了一会,忽转过头来。 “那汾阳军债券,需以榷税为质押,否则,地方豪族富商如何愿意出借。可三司想要插手榷税,节帅可有想好如何应对?” “此乃我养兵之需,立足之本,岂可拱手让人?” “若心意已决。”李防道:“我倒有个办法。” 萧弈笑道:“以往都是巴不得偷懒,等我先向你问计,今日怎么积极谋划?” “能与齐物兄交手,也好。” “他可是状元,声名、官位、资歷都比你高。” “不必激我。”李防道:“王溥孤身前来,无权无兵,要应付他,无非是四个字,束之高阁。他要设三司榷务署,可以,但汾阳军地小,只有麟山高处有空地。而我们可再遣一人在榷场主事税务。”说著,李防指了指萧弈身后的周行逢,道:“周押衙便能胜任,往后,王溥若想染指税务,便寻周押衙去就行。” 周行逢微微一笑。 他不笑还好,一笑起来,更显凶顽。 李防道:“如此,商客自会知晓汾阳军才是此间说一不二的主人,之后再行举债,可事半功倍。”萧弈道:“看来,齐物兄是死读书的,明远兄才是智计多端啊……” “报” 忽有马蹄声起。 回头看去,一骑信马高举著汾阳军小旗奔来,到了萧弈面前,半跪,抱拳,高声稟报。 “报节帅,大捷!穆將军、捷岭都回报,已清剿发鳩山、金粟山一带山贼土匪,如今正在回师路上,派卑职先行復命!” “好!” 李防问道:“缴获几何?” “数日转战,累计击杀顽贼四百余,俘虏八百余,获马匹百余,盔甲、武器、弓箭等数百……”“粮呢?” “回判官话,此番所剿,皆小股流寇,未发现囤粮之所。但从贼身上搜刮物资颇丰,王学士尚在清点,此外,救下被掠的妇孺……活著的尚有百余。” “兵马何时归砦?” “明日当能到。” 次日中午。 萧弈与李防打算去迎归砦的兵马。 正此时,他却得到稟报,阎晋卿来了。 闻言,萧弈有些诧异。 晋州之战时,阎晋卿亦有筹运军粮之功,自当升官。若是升迁派遣,当有朝廷驛马传信;若不是,此时突然过来,莫非是又得罪了谁。 到了大堂相见,只见阎晋卿正在堂中站著,身態沉稳、篤定。 回想最初几次见面,阎晋卿总给人一种惶惶不定之感,或諂媚迎客、或酒宴失態、或通风报信、或奔亡落难,如今虽然黑了、瘦了很多,但终於有了一点气场。 “郎君,节帅!” 萧弈才绕过简陋的屏风,阎晋卿便惊喜地迎上,殷勤行礼,语气恭谨,有些討好之色。 “不必多礼,你如何到了此处?事前也不通信。” “这……” 萧弈道:“你我是自己人,有何事不能明言的?儘管说便是。” 阎晋卿先是赔笑,之后,又是一礼,道:“节帅,我被任命为汾阳军行军司马,特来节帅帐下效力。”“你?” 萧弈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阎晋卿立即有些慌张,道:“並非我急切进位,不与节帅商议,擅自作主运作。而是,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被任命。” “无妨,这是好事,是陛下体恤。” 萧弈笑了笑,道:“好好做事便是,你来得正好,你熟悉河东,又是河东商贾,正可助我一臂之力。”“一定鞠躬尽瘁。” “宣旨吧。” “节帅,陛下並无旨意。” 萧弈讶然,问道:“那是谁送你上任?” 阎晋卿微微摇头,道:“自晋州之战后,国库短缺,官事上,这些繁緱条例都免了,陛下降旨,凡事务求实效,削减用度,发卖宫中物件。故而我受任之后,独自携告身、官印上路,一路花销也是自己出的。”“陛下体恤民生。” 萧弈知道,郭威若要用钱,总是能徵得到税的。 他想到了郭威登基前那一夜的情形,心中很有感触。 当然,穷的不止是中枢,他更穷,这件事上,实在爱莫能助了。 “开封如何?” “朝中如今最关注的,便是契丹是否南下。澶州那位大郎,自请到鄴都戍防,王峻不肯,最后陛下遣王殷镇鄴都,王峻勉强点了头。” “具体说说。” 萧弈听著阎晋卿述说开封之事,不知不觉到了傍晚。 末了,阎晋卿猛然想起一事,从袖中掏出一封厚厚的信来。 “差点忘了,节帅,这是三郎给你的书信。” 萧弈接过信,感到那信厚得都有些重了。 倒不知郭信到底写了什么。 眼下不得空,他將信收好,问道:“他还有说什么吗?” “没有,三郎要说的都在信里。”阎晋卿道:“倒是我出京当日,三郎前来相送,提及如今朝中所议的诸事,三郎有几句评断。” “什么?” “三郎原话是,“契丹人南下有何怕?陛下杀败契丹人的次数还少吗?终究不都是为了让百姓安稳,契丹事如此,国事家事也如此』。” 萧弈完全能明白这是何意,包括最后一句。 倘若郭威按性子来,契丹南下,无非就是亲征,传位於谁也不必犯难,毕竟有亲儿子在,一切的纠结、为难,原因在哪?为了百姓安稳。 郭信能说出这句话,確实长大了很多了…… 傍晚,萧弈设宴犒赏穆令均、捷山都剿匪之功,同时为阎晋卿接风,引见诸人。 砦中眾人皆喜气洋洋,唯有王溥永远都是那沉稳的端正神態,宴到一半,便说要去清点缴获入库。忙过这些事,萧弈回到后面的书房,批了李昭寧、张婉替他打点好的文书。 再一点头,夜已深了。 正打算去睡下,他想到还没有得空看郭信寄来的长信。 拆开信封,里面却有两封信。 一封笔跡潦草,显然是郭信写的;另一封虽算不得好书法,字跡娟秀,该出自郭馨亲笔。 看罢,他放下信纸,过了会,又重新拿起。 目光落处,那一列字写的是“阿爷尝私语,赏你为难,薄则恐你芥蒂,放权又恐你骄狂,轻身犯险,倘一朝恩人殞命疆场,百年后如何与阿娘言说……” “郎君。” “郎君?” 萧弈回过神来,看了眼窗外,问道:“几时了?” “快到子时了。” “我办些事。” 萧弈起身往外走去。 一直到了大门外,他招过牙兵,问道:“去问问,齐物兄睡了没有?” “节帅,王学士定还未睡,方才卑职轮防,见到细侯將军他们,正在说王学士还在清点军资入库。”“我去见见他。” 转到砦后的仓库,远远他便见到了站在月光下的王溥,手里正拿著册子与笔,清点入库物资。萧弈看了一会,王溥转过头来,发现了他。 “节帅竟还未睡?” 萧弈道:“齐物兄也还未睡。” 王溥道:“公务尚未处置妥当,寢食难安。不若处置妥当,再安心歇息。” “齐物兄想必知道,这些都是汾阳军的军费,不是榷税,却还如此尽心尽力。” “清剿流寇,是为社稷稳定,为百姓谋福,又何必分你我?” 王溥也知萧弈有话要说,两人边走边说,一起到了山崖附近。 “我现在过来,是为榷税之事,想与齐物兄谈谈。” “节帅但说无妨。” 萧弈径直道:“汾阳军只有这四十里荒芜之地,唯一可倚仗的便是榷税,三司想要插手,我自万不肯让,也想出了办法,打算把齐物兄安排在这三嚶山上,束之高阁。我若如此,齐物兄会如何?”王溥嘆道:“又能如何?藩镇跋扈,不尊朝廷,早成惯例。此次来之前,我已考虑到此等结果了。”“但这不对,財权完全归地方处置,中枢无法调控,又何谈社稷安定?朝廷需要钱,汾阳军也要,此事本为两难。” “节帅之意?” “钱我给不了,仔细一想,国库也不缺这三瓜两枣。故而,我愿给一个態度。” “是何態度?” 萧弈道:“汾阳军节度使萧弈,愿主动將榷税交於中枢,请三司副使驻此全权措置,以为天下表率。只是,有一个条件。” 王溥惊愕,道:“真的?!节帅有何条件,但说无妨。” “目前,我汾阳军无地养军,军费当由国库拨给,直到能够自给自足为止,对吧?那便请齐物兄措置榷税时,全心全意,为汾阳军考虑,凡汾阳军所需,径直划拨,不得滯阻。” 事实上,要养汾阳军,只靠一个榷税是不够的。 依萧弈这个提议,榷税的钱依然还是会留在这里。甚至,他手握兵权,隨时可以反悔,继续架空王溥。换言之,他是让王溥来当他的財政官,替他打点钱粮事。 而朝廷得到的是他的態度,和一个名义,中枢能从地方拿回一部分的財权了。 这个提议要达成,前提是他与王溥必须合作无间,互相信任。 “节帅相信我?” 萧弈笑了笑,问道:“齐物兄呢?相信我吗?” 月光下,王溥目光沉凝,最后感慨了一句。 “萧郎竞能够如此,陛下没有看错人啊。” 第352章 举债 屯留县衙。 萧弈突然微服造访,让李继儒很紧张,说话都有些磕巴。 “节帅蒞临,不知有何赐教?” “来向李县令借一样东西。” 李继儒顿时脸色煞白,缩了脖子,道:“节帅恕罪,下官確实不知顺福酒楼有河东细作……”“无妨,我不过那天恰好过去,发现了此事,派人与你打声招呼。”萧弈道:“今日来,是想借屯留县的田册一观。” “原来如此。” 李继儒明显舒了一口气,问道:“田册?节帅莫非是想?” “想向屯留县討些荒地,如今榷场事定,我那五千俘虏閒了半数,正可开垦荒地。” “啊。” 李继儒脸色转为失望,轻声问道:“可下官听闻,有契丹使者来赎那些俘虏? 萧弈奇道:“你如何知晓?” “不瞒萧节帅,是潞州李节帅说的。” “哦?李兄还说什么了?” “说是,若萧节帅卖俘得了钱,当分昭义军一成。毕竟修缮官道,昭义军出钱出力,当初说好分润榷税,结果萧节帅转头把榷税交由朝廷措置,未免有些…” “有些什么?” “有些,不地道。” “怎么?昭义军没在官道上设关抽税不成?”萧弈反问,道:“李兄绝非得了便宜又卖乖之人,莫非是你在此挑拨。” “不敢。”李继僖苦了脸,抽了自己一巴掌,道:“是下官想向节帅表明心意,太急切,故而失言……下官斗胆,屯留虽属潞州,离汾阳军却更近,节帅何不请朝廷將屯留划归汾阳军?” 之前李荣说的是出借,这次,李继僖说的却是划归。 其实哪怕不划归,萧弈都能用到屯留县的土地人力,大可不必大费周章,既得罪李荣,还容易落人话柄。 他遂一摆手,道:“划分地域非小事,今日来,就谈开垦荒地之事。” “足,定。 事情谈定,萧弈出了屯留县衙,却又绕到了顺福酒楼。 雅间里,李防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几盘精致的小菜,品著一小壶汾酒。 萧弈坐下。 李防替他斟了杯酒,道:“节帅放心,酒我尝过,无毒,此间菜餚不错,若抄了未免可惜。”“那就留著。” “节帅与李继儒谈妥了?” “又添一笔大开销啊。”李防感慨,道:“屯留县的几家大户,我造访过了,不行。” “不愿借钱?” “当然。节帅突然改变计划,將榷税交由朝廷措置,哪怕只是名义,也是风险,谁还敢信节帅往后还得起如此大数额。此事上,我竟还是输给了齐物兄。” “此言差矣。”萧弈笑道:“论智计,你自是远胜齐物兄。此事並无输贏,而是我等当体谅陛下的难处,自天下大乱以来,勤俭治国之君,唯陛下。” “不必说大道理。”李防道:“晋、潞二州主官可都对此颇有怨言。” “这是好事啊。” “哦?” 萧弈道:“可见,我的奏摺是有影响力的。我欲为表率,岂能无人理会?” 李防微微嗤笑,道:“总而言之,汾阳军债券,办不了了。” 萧弈想了想,道:“此事有何难?明远兄拭目以待便是。” “是吗?” 李防眼中有了好奇之色,握著酒杯的手停了停,问道:“有何办法?” 萧弈道:“今大事方兴,我举债,那是给旁人稳赚利息的好机会。此间乡绅没有眼界,自有中原大商抢著要。” 此处不是谈话之处,两人对视了一眼,没再多说,吃过饭菜,自回三峻砦。 快到榷场,前方,张满屯兴冲冲地跑过来。 “节帅!老潘来了哩!” “太好了。” 於萧弈而言,这是及时雨到了。 近年,老潘替他打点生意之事,常年奔波於楚地、襄樊、中原、河东之间,好几个月才能见上一面,採买货物、传递消息。 不同於与严铁山的合作,这才是自家產业,只不过暂时门路还少,只能暂借严铁山帮忙打开商路。“郎君!” 货场边,一大队车马正在卸货,老潘一转头,立即快步奔到萧弈面前。 “郎君……如今该称节帅了。” “称太尉才威风,见过太尉。” 老潘身后,另一人说著恭敬热络地行了一礼,抬头看来,满眼亲近、敬畏、热切。 萧弈目光看去,此人身材颇胖,面色羧黑,依稀可见昔日英俊的痕跡,原来是吕丑。 “不过年余未见,怎胖成这般了?” 吕丑赧然,应道:“我本有一身腱肉,可自离了军中,总难得时间动弹。老潘让我打点各方人物,每日都是酒肉。” 老潘道:“节帅,他是相好的娘子太多,带给他吃不完的糕果点心,餵得如同他家中要杀的猪。”“一身武艺落下没有?” 吕丑一拍胸脯,道:“郎君放心,我好歹是牙兵出身,这一路上皆是我在护卫,遇到过几波山贼土匪,皆被我打退了。” “何处的山贼土匪?去找你阿兄,说仔细了,我派兵去剿了。” “嘿嘿,是!” 老潘看著吕丑退下的背影,頷首道:“郎君莫看这小子胖是胖了,近年做事是愈发稳重了,往后小人若是做不动事了,郎君可將这一摊子事託付给他。” “难得相见,如何说这话。”萧弈道:“我是缺不了你的。” “年纪大嘍,可惜活到快半百的年岁才遇到郎君。以前在军中,只盼早点卸甲,如今就盼著能为节帅多效力两年。” “你还年轻著,再干三十年再安享晚年不迟。” 老潘听了,先是惊愣,之后眼神真是更光亮了些。 仿佛萧弈一句话替他点亮了新的盼头。 寒暄过,便是说商贸情况,清点卸物。 “郎君,小人此番採买,最南到了潭州,途经襄州。带了许多信件,先奉交郎君。” 萧弈接过一个皮革小袋,稍稍一看,里面有好几封信,或是李璨,或是安元贞所写,给他的,给李昭寧的都有。 当世车马缓慢,离开了楚地快一年了,通信也没有几次。 他收信入怀。 老潘稟报得仔细,道:“这三百担是楚地茶叶、茶饼;铜官窖的青瓷两千余盏;襄州当地的麻布、葛布;这边是在襄州採买的蜀货,暗花锦、素綾、棉布各五百匹……” 末了,老潘笑道:“还有一事,郎君听了想必欢喜。” “是什么?” 老潘遂从一辆马车中捧出一个大木箱来。 “整辆马车运的都是棉花种子,大半是潭州李郎君帮忙採买的,他说了一句话,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於淮北则……意思是,怕棉花难种,特意多备了些品类,有岭南的、有滇南的,说是甚中棉、木棉、吉贝,能买到的都买了。” “李璨用心了。” “李郎君还安排了三十名善种棉花的农夫来,就在后面。”老潘道:“我见他说得如此难,过陕州时,又托人到关中採买了高昌棉的种子,织出来的据说是供品西州煤,要价嚇死人哩。” 萧弈看著老潘粗糙的手指郑重其事地打开木匣,里面是一袋袋仔细保存的种子,袋子上用墨笔写著不同的品类。 他很满意,点了点头,感慨道:“家有潘老,如有一宝啊。” “郎君既然吩咐过,小人怎敢不尽心?晋州的地也买好了,这是地契,请郎君过目。” “很好,厚待那些种棉匠人,该开垦、挖渠的地儘快做,爭取来年就种下。” “粮食呢?可有带?” “有。担心郎君缺粮,余钱买了粟米、黍米各两千余石。” 萧弈稍鬆了一口气,道:“砦中早没了存粮,近来全凭缴获山贼支撑,你来得及时啊。” 话虽如此,但这些粮食依旧是不够他支用。接下来要发展,还须筹到大量钱粮。 他拍了拍老潘的肩,往无人处走去。 “这批货,卖了之后能有多少钱?” “我大概算过,这些货在河东都是最紧俏的,大概能卖到三四万贯,再补些牛羊皮革、狐皮、人参卖往楚地。” “你先不急著去河东,就在这榷场,把货卖了。” “可这……” “听我说,卖了货,拿著钱,自称是中原来的豪商。之后我会在榷场发行债券,每日只发行三万贯,你全买下来。” “郎君,何谓债券?” “就当是借据吧,会有別的豪商抢在你前面,把当日额度全买了,你再加些钱,把他手里的借据全买走,若有人问为何,你便说,去河东贩货太过凶险,如何比得上这稳赚不赔的生意……” 老潘先是听得发愣,可好歹也是打理生意一段时间,很快听明白了。 “这是造势哄竞,引人爭购之法。” “你明白就好。” “是,吕丑正適合做这事,小人安排他来办。” 安排妥当。 数日之后,萧弈便安排好了债券发行之事。 首先便是借据的防偽,李防就是偽造的高手,对此最有心得,从纸质到印章都用了心思。 萧弈给的办法则很简单,他让人在券角处添上了阿拉伯数字编码,编码记录在册。 到了当日,李防拿起一张债券看了,摇头道:“做工精美。可惜,只怕费尽心思,到都来都是白费啊。” “明远兄何必言之过早。” 到了榷场,只见如今愈发热闹。 萧弈派了官吏,在榷务司立起一块牌子,贴上告示。 “今汾阳军开垦荒莱、復垦熟田,以裕来年粮储。今发屯田债券,面额自十贯至五百贯不等,岁息五分,期年本利並偿,以屯田所获为质,担保无虞。” 王溥榷务司中出来看了,略略一想,道:“节帅此法,放在开封或为行,在此处却难。往来经商者,赚的多是十倍、二十倍之利,岂能看得上这税息五分。” 萧弈拿起一张债券,替到王溥手里,问道:“齐物兄,你若是商贾,行商至此,不会买汾阳军债券吗?” 王溥摇头,道:“五百贯不是小数目,买这一张轻飘飘的纸。” 萧弈又看李防。 李防忽然眼神明亮起来,露出惊讚之色。 “若担保无虞,按期兑付,我会买,且必须买。” “明远,你这是?” “齐物兄,你不明白吗?”李防道:“买这债券,所获远不止五分岁息。” 王溥被这么一问,瞬间若有所悟,笑道:“原来如此,正是因为……它轻?” “不错,齐物兄见事晚矣。” “商贾往来於河东中原之间,货幣兑换复杂,携铜幣金银长途跋涉,耗费不提,亦不安全,而它不仅可得年息,还省了转运之劳。可只怕,暂时而言,旁人並不信汾阳军能按期兑……” “我全要了!” 正说著,忽听得有人向发行债券的吏员朗声说了一句。 来的是吕丑,身著锦袍,腰束玉带,大摇大摆走进榷务司。 “听闻汾阳军发债券,有多少,我全要了。” 在他身后,十余名隨从把一箱箱钱幣从马车上搬下来。 萧弈目光微凝,发现吕丑的演技竟然很好,连他都觉得自然而然。 “怎才三万贯?鄙人愿把这些钱財全部都借给汾阳军垦田。” “那便明日再来。” “为何?!”吕丑奇道:“自古借钱,只有嫌少,岂有嫌多的?” “这是规矩,你若想再买,明日再来。” “明日几时?莫等我来了,被旁人先买走……” 之后,让萧弈有些诧异的事发生了。 经吕丑这般一嚷,便有商人围过来看热闹,之后,其中有几名商人上前,討要了那债券一看,立即就向官吏询问是否还有债券。 他们看起来普普通通,穿得也一般,但行事竟颇果断,出手也颇大方。 “每日三万贯额度,今日已被买走了,诸位可明日再来。” “既如此,鄙人可否先交钱,烦请上差记录,明日的债券我先买一千贯。” “还有我……” 萧弈见状,並不觉得自己侥倖,反而佩服这些商人的眼力与决断,因为本就是省时省力、稳赚不赔的生怠。 当世能走南闯北的,都不是寻常之人。 他不由看了李防、王溥一眼,道:“明远兄、齐物兄,两位虽是高才,可利益当前,嗅觉还是不如商人啊。” 李防、王溥同时一拱手,道:“节帅高明。” 萧弈不由感慨,到当世拚搏了这么多年,终於,身背巨债。 无论如何,他可以在这小小的三峻山继续开拓了。 第353章 流民 第353章 流民 八月仲秋。 熬过了最火热烦闷的夏季,汾阳军渐渐诸事步入正轨。 过了中秋佳节,採买的大批粮草入库,搞赏了士卒,人心振奋之际,萧弈升堂,聚节府文武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堂中的大案上摊著地图,以三峻山为核心,绘著山谷、河流、田亩、城廓与形势:左首是幕府官员,王溥、阎晋卿、李昉、向训、花穠、閭丘仲卿、冯声等人;右首是麾下武將,张满屯、穆令均、周行逢、细猴、胡凳、吕酉、范巳、韦良等人。 虽然其中有些人不属於汾阳军编制,可萧弈觉得,他们的心在这边即可。 “今日招诸位,乃为议修渠、垦荒、招抚流民一事,通商收税可补用度,屯田发展才是立足之根。” 萧弈开了口,目光看向閭丘仲卿。 閭丘仲卿当即出列,指点著地图上屯留县的区域,理所当然地將屯留之地视为汾阳军所有,侃侃而谈。 “屯留境內有絳河、嵐河、谷河並流,皆为漳河支流,此为修渠垦荒之根基。奉节帅之命,我连日踏勘,选取了三处修渠水口。一则,盘秀山引水上渠,向东延伸,可灌溉吾元、张店一带三万余亩地;再於县城西侧引絳水入渠,分南北两支,可覆盖五万亩之平原;最重要者,下游近漳泽湖之处,必筑滚水坝,以截余水引入灌溉低洼之地,兼作排水之用,可防內涝————” 说过了修渠的规划,能开垦的田亩范围也就大致清晰了。接下来,该说田亩分配。 萧弈转头一看,才想起来,忘了邀李继儔这个屯留县的主官来议事了。 没关係,议定了派人去知会一声便是。 “至于田地划分,麟山脚下、屯留西界的河谷平田六千亩,此为汾阳军屯,是保障军粮的心腹之地,由俘虏、佃户耕种,收穫全归军府,充作军需;此外,山间缓坡可开梯田约三千余亩,地势贫瘠,不种粟麦,可种黍、豆、蕎麦,用於餵马、俘虏口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至於屯留县所开垦,皆为良田,一成留给县衙,其余皆用於招抚流民,为可耕田”,百姓可耕种,不可买卖,给犁具、耕牛,待初年百姓攒下口粮,往后税赋归汾阳军管————” 听到这里,萧弈看了王溥一眼,担心三司又要管田税,但王溥什么都没说,盯著地图看得认真。 一直商议到诸事议定,张满屯、细猴等人掩著嘴,打了好几个哈欠。 末了,萧弈目光一扫,他们立即打起精神。 “如此,便依今日之议,各司其职,儘快施行,唯望诸位同心同德,共创基业!” 眾人齐齐抱拳,语气鏗鏘,道:“愿听节帅號令!” 如此,修渠、垦荒之事便安排下去。 萧弈才得了榷税、卖了些债券,立即大兴土木,希望趁著深冬之前,將田亩开好,以备来年的春耕。 百废待兴、有条不紊。 数日后,闯丘仲卿、穆令均却是找了过来,脸色有些忧虑。 “节帅,修渠之事,恐怕还得与浊漳河上游的襄恆县打个招呼。” 襄恆县在屯留县东北方向,亦属於潞州治下,汾阳军要引水的三条河流都属於漳河水系,许多事若不提早確定,往后难免有扯皮。 萧弈清楚情况,已提前派人去给李荣打过招呼了,並且提出想更久地借调閭丘仲卿、 穆令均,但李荣近来不在潞州,亲自回家乡去接妻儿老少了,不知是否因榷税之事而故意不理会。 “出事了?” “襄恆县並不给浊漳河的水文图纸,说是去岁河东袭城,乱中失散了。” “放屁!”穆令均道:“去岁河东小股人马进兵,我亲自率兵在梁侯驛击败的,敌兵何曾到过县里?那边盘据的是昭义军老卒,前任节度使常思留下的兵將,素不服管教。” 萧弈道:“潞州可有回信?” “还没有,李节师当是未归。”閭丘仲卿语气有些忧虑,道:“或许,我们可自行勘探浊漳河谷,余事,待李帅归来再谈。” 想了想,萧弈道:“我亲自去一段襄垣县。” 他雷厉风行,次日,带了捷岭都去往襄垣。 过屯留县,东行了小半日,离开官道,折向北边的荒道,沿途场面渐渐有了大变化。 杂草眾生,田亩荒芜,村庄沓无人烟。 不时可以见到白骨成堆,其中的骷髏头张著嘴,无声地诉说著淒凉。 天地寂静得让人心寒。 夜里在道边扎帐住了一夜,萧弈没有睡好。 当年北上鄴都,也曾见过这场面,那时生死逃亡,没时间没力气感慨,如今身披官袍,邻县之地如此,让他感到巨大的压力。 次日继续行路,他们拐进浊漳河谷。 谷中山高谷深,地势险峻,如同原始丛林。 边行路、边勘测水文,两日之后,出了河谷拐向襄垣县的山路上,却是遇到了许许多多的流民。 一时不知这些流民从何而来,有多少人,一个个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缓缓拖著脚步往前走。 他们没有力气说话,不时有人倒下,他们却会互相搀扶,颇有秩序。 萧弈拿出隨身的乾粮分给几个饿瘦的孩童,换作寻常,难免有人哄抢,周遭的流民却只是眼巴巴地看来,並不说话。 “你们从何而来?” “咳咳咳————” 流民们不敢答话,眼神畏惧地看著他,避开。 再往前走,隱隱能看到一个小关卡,关卡前聚的流民更多,密密麻麻,躺在路边。 “咳咳咳。” 流民们簇拥著一个孱弱的中年男子走向关卡,跪倒在地,那男子衣裳破旧,却颇整洁。 萧弈翻身下马,往那边走去。 隔著还有几步远,孱弱男子转头看来,用虚弱的声音道:“郎君止步————在下身患痢疾,莫使郎君染了病————” 萧弈停步,问道:“这是如何回事?” “我等皆为襄垣周遭百姓,去岁战乱,匿於深山河谷————今欲归还县境,被拦在此处”” 细猴上前,叱道:“胡说!你们这少说也有数百上千人,能在山里躲大半年?!” “咳咳咳————” 萧弈拿出胡饼,轻轻一拋,落在那孱弱男子怀中。 屏弱男子竟不吃,递给身边人,身边人咽了咽口水,竟是將那胡饼收了起来,也没吃。 “不进深山才是必死无疑,河东兵来了,若不逃,怕是被捉去当了两脚羊,我们只好逃命,一冬冻死了半数人,余下的好不容易握了过来————” 细猴问道:“你们把冻死者吃了?” “没有。”孱弱男子摇了摇头,道:“我们带了仅剩的秋粮,我求大家把粮食拢在一起省著吃,聚在山洞里聚暖,让男人打猎,开春我们还在山里种了田。野果、树皮,我们什么都吃过————唯独,没吃过同伴。” 最后一句话,他似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说完。 萧弈信他。 “你们如今怎这般回来?” “深山河谷里潮湿,蚊虫毒物太多,炎夏一到,我们许多人染了瘴气、痢疾,无药可医,食物也尽了,每日病死数十人————只好归乡。” 萧弈道:“如今三峻砦的汾阳军发榜招抚流民务田,你可有听闻?” “从不曾见过当兵的招抚流民,汾阳军如此,恐是军粮不多,想骗些人去当军粮。” “你这狗攮的放屁!”细猴叱道:“便是要捉人当粮,你们也太瘦,还染著病,谁吃?!” “闭嘴。” 萧弈脸色一沉,转头叱道:“世道再乱,同类相食亦违背天理纲常,休得拿来戏謔调笑!” “是!” 暂时而言,萧弈还不能改变乱世,至少要让麾下士卒意识到,不对的事就是不对。 正要再问话,前方,关卡处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却是有流民往前请求过关,被一阵箭矢射杀在地。 “別过去。”屡弱男子连忙竭力大喊,道:“都回来————” “拦住那些兵士!” “是!” 那边,流民退回来,箭矢也就停了。 萧弈走到一具尸体前,向关门处的士卒问道:“为何阻拦百姓过境?” “哪来的不开眼的东西?!也敢跑来寻兵爷搭话,滚!” “放肆!” 细猴大怒,上前呵斥道:“驴踢了脑门的蠢材!你眼前者,乃大周翊运忠勇功臣、开国县男、检校太尉、镇军大將军、光禄大夫、汾阳军节度使萧节帅!” 方才骂人的士卒顿时脸色一变,俯身欲跪。 下一刻,有个校將出来,一把提起这士卒的衣领,將他拎著站定。 “慌甚?天下有几个节帅不是靠將士拥戴起家的?” 轻叱了一声,那校將走来,向萧弈一抱拳。 “末將,昭义军第六指挥使魏守义,见过萧太尉,我手下兄弟有眼无珠,嘴里不乾净,还望恕罪!” “为何紧闭城门,不让百姓过境?” 魏守义一板一眼应道:“我等奉命守边,正在执行军令,这些贱骨头当中少不得混杂许多河东细作,放他们入境,必危及襄垣安危,且他们身上带著病气,更不能放。” “那便能刀兵相向、弓箭射杀大周百姓吗?!” “萧太尉。”魏守义语气严肃,道:“你是汾阳军的节度使,恐怕不好插手昭义军的事。” “好,这些流民,你不收,汾阳军可收。你且支些粮食、药材,再请大夫来施济他们,我好带他们回去。” “萧太尉,昭义军的军粮,不论多寡,你也不方便调动。你这道命令,於理不合,恕末將不敢奉命。” 萧弈脸色一沉,道:“那便当是我借的,今日所施,日后自当加倍奉还。” 魏守义道:”那得请示李节帅。” 閭丘仲卿连忙出列,道:“魏將军,可认得我?” “不认得。” “这————”閭丘仲卿好生尷尬,道:“萧节帅与李节帅曾共討沁州,交情深厚。” “哈哈。” 魏守义上下打量了閭丘仲卿一眼,道:“你若这般说,今日我若支了粮米,来日萧太尉与李节帅打个哈哈,就不还了,吃亏的却是我们这班兄弟,大伙说是不是?!” “是!是!” 关中眾人高声大喝,摆出威风。 魏守义得意洋洋,道:“须知,李节帅只是去年才到潞州地界,我们这些老兄弟却是在此戍边多年,歷经刀戟,总不能为了这些贱骨头,亏待了自己人吧?” 萧弈脸色愈沉。 他知道,哪怕魏守义不是李荣的心腹兵马,自己插手昭义军事务也是不给李荣面子。 因此,他耐住性子,再问了一遍。 “我再问你,放百姓过境、或支出米粮,能吗?” “萧太尉,不问你去襄垣做甚,你要过去,儘管过去。別一口一个百姓来压末將,这些贱骨头是被河东细作驱使,带著瘟疫来病杀我等的。” “他们是人!” 看著魏守义那倨傲的脸,听著那一声声“贱骨头”,萧弈终於勃然大怒。 他抬手,指向身后奄奄一息的流民们,掷地有声地强调了一句。 “他们不是贱骨头,是人!” 转头看去,那些麻木的、虚弱的、沉默的人们纷纷转头看来。 那孱弱男子推开扶著他的眾人,艰难地支起身,向这边走了两步,摇摇欲坠,却还是站定了,向萧弈深深一揖。 魏守义一愣,赔笑道:“是末將失言。” 萧弈冷冷道:“放行,还是支粮?” 魏守义的笑容看似恭敬,嘴角却咧出一丝不屑。 “职责所在,恕难从命。” 萧弈也不再多言,厉声叱道:“魏守义,你逆罪当诛,受死!” “节帅!”閭丘仲卿大惊,连忙要相劝,道:“还请息怒————” 一个“怒”字才落。 “鐺。” 萧弈拔过穆令功手中大刀,毫不留情斩下。 魏守义已拔刀相挡。 兵刃相交的瞬间,萧弈手中大刀顺势横劈,魏守义撤步想退。 “救————” “噗。” 鲜血喷涌而出。 魏守义倒在地上。 萧弈二话不说,再一刀劈去,將他的头颅斩下,大刀挑起。 其余守兵见状,大为惊骇,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拿起刀兵,想要上前对抗;有人则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关口里面逃。 “魏守义逆罪,现已伏诛。” “不知他罪情者,与此案无关,缴械不杀;敢有持械反抗者,视为同谋,杀无赦!” “拿下关口!” “遵命!” “杀!” 捷岭都眾人纷纷拔刀,涌进关口。不一会儿,他们便拿下了这个小小的隘口。 萧弈打算收治流民,目光再找到那孱弱男子,往那边走去。 隔著几步,却见那张面如金纸的脸上浮起两抹红光,表情极是感慨。 “见过萧太尉。” “还未请教先生大名。” 下一刻,那孱弱男子却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萧弈连忙上前,想要扶他。 “別————別过了病气————古人言,朝闻道,夕死足矣,我临死前,想將这些人託付於太尉,他们都是好————好人————” “你————” “咳————多谢————將他们当人看————” 萧弈一怔,赶上前几步,却见那孱弱男子闭上了眼,嘴角扬起一丝欣然的笑。 第354章 去而復返 第354章 去而復返 一条道路从屯留县东北向三峻砦延伸,道路旁,筑起了一个千人冢。 萧弈从襄垣县归来之后,把沿途所见的骇骨都收集了起来,合葬於此,包括那位孱弱男子的尸身。 值此乱世,求活而不伤害別人就已难得,此人能於险境中护住许多人的生命、人性,更是艰难。 萧弈不知他的名字,只听人们都叫他赵先生,是个流落到附近村庄就留下来的教书匠,却不知生平往事。 千人家前还立了一个石碑,內容由閭丘仲卿根据这段往事写成,既是让世人知道,有人能够在最艰险的条件中不吃同类、团结地熬过来,也让路过的人们知道,汾阳军是真的在招抚流民。 手掌抚过那粗糙的碑文,萧弈心中希望,它是他立志改变乱世的一个里程碑。 “若口口相传,许能有更多难民投奔过来。”閭仲丘卿道:“今冬多收容些人手,来年开春,垦好的田亩就能耕种了。” “立了这冢,往后这一带將不再是白骨盈野,该有新的气象了。” 说话间,细猴快步赶了过来。 “节帅,去潞州的信使回来了。” “李兄如何反应?” 细猴挠了挠头,道:“没有信徉,只托信使带了一句口信。” “说吧。” “嗯————李节帅说自回去问他,是觉得我收拾不动昭义军中的老骨头与硬茬?没他出手就是不行”。” 细猴话到后来,有些为难,小声道:“节帅,我看李节师是生气了,怕是认为面子上掛不住。” “我知道。” “节帅,不必过於忧虑。”閭丘仲卿道:“魏守义乃前任常节帅的旧部,李节帅之所以替换常节师,本就是要清理这些跋扈镇將,节帅杀之,实则有利於李节帅行事;李节师所气恼者,萧节师事先不打招呼,擅杀他名义上的部將,难免面子上抹不开、认为节师有轻视之意。” “是啊。” 萧弈微微嘆息,道:“李兄是敞亮人,此事我该到潞州一趟,向他赔罪解释,想必他会听。” “李节帅会听,但,节帅不可如此。” “为何?” 閭丘仲卿道:“节师与李节帅品阶相同,仅因一句话就立即登门赔罪,旁人不明事理,只会道节帅软弱、心虚,自知做错了事。昭义军兵將素来跋扈,一旦认为节师可欺,往后邻地而处,更难制,今既已拔刀立威,诸方观望,岂可收刀回鞘?” 萧弈问道:“依先生之见,可有良策?” 閭丘仲卿皱眉思量,道:“如今之计,当由我向李节帅阐明经过,表明节帅的立场与诚意。我有把握熄李节帅之怒气,再助他革襄垣兵制,不仅能消除嫌隙,甚至能使节师与李节帅更为默契。” “如此便有劳了,先生此去,不知要多久?” “唉。” 閭丘仲卿微微一嘆,道:“倘若说服李节师之后我立即折返,他该误会我是节帅的说客了。故而,此番离去,恐將有一段时日不能再为节帅效命了。” “何至於此?”萧弈以玩笑的语气问道:“閭丘先生莫非待得不舒服,故意找个理由离开?” “节帅何出此言?” 閭丘仲卿立即摇头,感慨不已。 “三峻山虽小,节帅之前程志向却远大,今此地方兴未艾,节帅以大事託付,我正欲大展拳脚,一展平生所学。此时离开,心中十万个不愿。” “那便不走了,可好?” “官职所系,我终该回潞州復命啊。” “是我考虑不周。”萧弈忙惭愧道:“我当早些向李兄请求把先生调到幕下才是。” “节帅若有此心,荣幸之至。”閭丘仲卿一揖,道:“只是,当寻时机。” 两人对礼,萧弈仿佛能看到闯丘仲卿眼中光亮。 “只要先生不弃,来日我当亲赴潞州,请先生归来。” “节帅厚爱,唯鞠躬尽瘁以报。” 不论如何,这一次,閭丘仲卿是得回去的。 但临行之前,他却是把诸事替萧弈安排妥当了。 “我既去了潞州,便不著急让穆令均离开,此事我来说服李节帅,节帅等我消息即可。” “好。” “修渠的方略已然成形,浊漳河谷的图纸亦拿到,水文诸事我已招募了擅此事的属僚、工匠,做事皆仔细可靠,节帅可相信他们,若有疑惑之处,可遣人至潞州询问我,左右不过半日路途————” 如此一番叮嘱,次日一早,閭丘仲卿收拾行装,返回了潞州。 暂时少了一个得力的幕僚,虽说部分事务有李昉分担,萧弈还是明显感到忙碌了许多。 好在,修渠之事的规划统筹早已完成,到了落实的阶段。 他以周行逢为督监,负责管理俘虏施工。 相比於署理榷税,这个职务明显更適合周行逢,且萧弈麾下唯有他能胜任。 契丹俘虏们被分散、重编,以小股为单位,开始在山川平原上挖渠翻地,又是一派热火朝天景象。 这天萧弈备了马,打算到河谷督工。 忽地,耶律观音跑出来,一把拦在他面前。 “何事?” “节帅答应过我,替你做了事,便会重用我,说话可还算话?” “我自是说话算话。” 耶律观音道:“那我既然替你办成了榷场,你怎不赏我?” “好吃好喝地供著,你还待如何? ” “我愿统领族人,替你打仗。” “眼下並无战事。” “那我的族人在做什么,也该由我统领他们。” “他们在做农活,你也打算去吗?” “当然,我该与族人们在一处。” 萧弈深深看著耶律观音,直到看得她往后退缩了一步。 他方才道:“也好,军中信赏,答应你便是。” “真的?!” “我军律森严,有赏便有罚。你领了赏,若做不好事,便受罚。” 耶律观音傲然道:“便没有我做不好的事!” 萧弈遂吩咐,选调一千述律部俘虏,归为耶律观音管辖,负责挖通盘秀山东至吾元的水渠,限时完工。 耶律观音竟是要求,立下军令状,倘若能按时完工,她要带著这部人屯田,不再劳役。 “契丹人也能种田?若完不成又如何?” “任你处置便是。” 萧弈任由耶律观音夸口,转头,命周行逢盯紧了这一千人。 修渠的进展很快。 同时,萧弈也关注著潞州形势,让吕小二、范超带人去探问,得知李荣借著魏守义之事,整顿了常思留下的几批老卒。 但接閭丘仲卿归来的时机似乎还没到。 正与李昉商议此事,忽有牙兵匆匆赶来,稟道:“节师,朝廷派使者来了,已至砦下。” “又派使者来了?” 萧弈有些诧异,问道:“这次来的是谁?” “自称是集贤校理王朴。” “他?” 萧弈亲自去接王朴,同时思量著,郭威登基之前就召王朴到幕下当中门使,可见看重他的才干,如今將他遣来,必是要办事,而不只是传话。 莫非是又送了一个人才? 如今,汾阳军缺的,只有节度掌书记之职了,王朴倒是合適。 带著这般心思,到了砦下,远远便见一人下马走来。 “文伯兄。” “如今该称萧太尉了。” 王朴依旧豪爽,见了礼,笑道:“当今之世,还是立战功升迁得更快啊。” 萧弈道:“文伯兄莫要笑话我。你此番来,可是陛下有旨意。” 王朴笑道:“陛下並无旨意。” 萧弈见他神態,不像是要来当节度掌书记,心中不由好奇,却耐住性子,邀王朴进了砦子,坐定,方才谈论正事。 “萧郎远在河东,却是搅得朝堂风起云涌啊。” “这是何意?” “直说吧。”王朴道:“赵尚书回朝之后,称契丹使者出使,此事可是真的?” “文伯兄是为了那“契丹使者”而来?” “不错。”王朴神情认真起来,问道:“是耶律察割所派遣?” 萧弈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头思量。 “陛下对此事很重视,自大周肇建,刘崇一直勾结契丹、倚仗其势,妄图效仿晋祖篡国旧事,祸乱中原。今若能借契丹宗室內乱之隙,巧施谋略、激化其矛盾,令其自相残杀、无暇南顾,则大周便能爭得喘息之机,稳固基业,立定脚跟,再无北顾之忧。” 王朴说了许多,之后,转头看来。 “萧郎,那使者此时在何处?我须见一见她。” “不敢瞒文伯兄。” 萧弈开口,坦言道:“其实,那契丹使者,是我安排俘虏假扮的。” “什么?!” 王朴一怔,站起身来,道:“你————你好大的胆子啊,这是欺君你知不知道?” “並非是想欺君,而是想诈一诈河东。” “那又何必瞒著赵尚书。” 萧弈道:“赵尚书软弱、忧惧契丹,若不如此,恐他不能强硬面对河东。” 王朴眉头一拧,在堂中来回踱步,神色复杂,嘆道:“你让我回朝之后,如何向陛下与诸公交代?” 萧弈反而问道:“若使者是真的,文伯兄打算如何做?” “我有礼物,想要带给耶律察割。” “那————他既没派使者来,我们派使者过去,不是一样吗?” “萧郎是在与我说笑不成?” “不,文伯兄以为,我是如何知晓契丹內情?” 王朴神色一动,若有所悟,道:“也是,若非对內情了如指掌,安排不出这瞒天过海之计。” “出使之事虽假,契丹內情却是真。”萧弈道:“只要与耶律察割联繫上,其余的,还重要吗?” “萧郎想得简单了,契丹路途遥远、形势复杂、民风彪悍,对我大周敌意甚浓,遣使前去如何能见耶律察割,並瞒过耶律阮?” “还请文伯兄在此间等待些时日,或有分晓。” “如何?” 王朴不由疑惑。 萧弈道:“实不相瞒,我此前已遣使前往契丹联络述律部人赎俘,算著时辰,也该回来了。” “萧郎竟如此未雨绸繆?” “只是听了俘虏述说契丹形势,直觉会有机会。” “好!”王朴径直点头,道:“若能探得一二情报,我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萧弈道:“如此,我安排文伯兄在此歇整,砦中简陋,还望莫怪————” 之后,两人谈论了开封情形。 “萧郎能主动將榷税交於朝廷,陛下非常欢喜,常与朝臣称你识大体、不负厚望,本是褒奖有加。但不知我此番归京,是褒奖还是责骂了。” ,” 王朴遂在三峻砦中等著。 最初两三日,他到处走走看看,偶尔指点一二,看起来颇为自在。但许是眾人都在忙碌,唯独他一人无所事事,他便有些待不住了。 “萧郎,你派到契丹的使者何时归来?” 当王朴第三次问这个问题,萧弈不再回答,而是道:“文伯兄若有閒瑕,可否帮我处置些棘手之事?” “萧郎但说无妨。” 先是拿一些关於发展规划的问题討教,王朴侃侃而谈,一一解答。 末了,萧弈沉吟道:“此外,却还有一桩难事,恐怕唯文伯兄才能帮我。” “是吗?何事?” 萧弈遂把与李荣之间关於榷税、杀魏守义之事说了,也坦率表露了想要调闯丘仲卿、 穆令均的心思。 “哈哈。”王朴洒然一笑,道:“这有何难?小事一桩罢了。 “还请文伯兄赐教。” “以我的名义设宴,你与李荣到屯留县见面即可,本就是些许小嫌隙,他是明朗人,当面一说就通。” 立场、身份不同,能起到的效果也就大不相同了。 王朴是天子派来的近臣,当和事佬再好不过。 “多谢文伯兄居中调停了。” 果然。 李荣到了屯留县,一个照面,脸色就转为豁达。 “哈哈,王文伯来了,你我三人又在这河东地界上碰头,今日必要不醉不归。” “李节帅,今日萧节帅不仅是为我接风,更是想见你一面。” “不必多言!” 李荣重重一挥手,道:“当邻居,哪有不起爭执的。我在乎榷税那点分润吗?孝敬陛下,该当!不爽的是,这小子处处出风头。” 王朴道:“世人都避李节帅的大將风头,欺萧节帅年轻,没想到碰到了狠人。” 一句话,李荣心结尽解,朗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我这当哥哥的小气了,我敬萧郎一杯,权当赔罪。” “我敬李兄。” 王朴抬手,道:“李节帅忒小气,惹萧节帅忧虑数日,只有敬一杯酒?” “那还待如何?你说。” 萧弈道:“向李兄要一个人如何?” “你若要我新纳的小妾,不成!” “不要李兄的小妾,閭丘先生为汾阳军谋划修渠方略,离了他,我实在运转不开———— “” 说著,萧弈目光落处,閭丘仲卿已抬头看来,眼中有惊喜、昂扬之色。 他不由心想,刘备失了徐庶,他却没有失了閭丘仲卿啊。 当晚月光正好。 萧弈与王朴、閭丘仲卿在山脚下翻身下马,步行归砦。 “今日,当多谢文伯兄。” “举手之劳,不足掛齿。”王朴有些醉意,指点著远处的山川,道:“此间虽小,可谋划河东、契丹之局,我观此山,如观棋盘啊————” 说著,他拍了拍閭丘仲卿。 “想必,这也是你一心希望效命於萧节帅的原因。” 閭丘仲卿一揖到地,带著陶然醉意,道:“王公高见。” 萧弈见状,心想,若是王朴多留一些日子也好。 而就在数日之后,他却得到杨昭勍传来的消息,北上契丹的队伍已要归来了———— > 第355章 未雨绸繆 第355章 未雨绸繆 转眼已是重阳节后。 萧弈登高望远,见往来於三峻山榷场官道的商旅络绎不绝,忽然北面有数骑绝尘而来。 “来了。” 果然,很快有牙兵来报,道:“节帅,杨昭勍、萧挞吼求见。 “请他们到议事堂暂歇,端热汤、酒食,再去请文伯兄来。” “喏。” 萧弈转到堂上,只见杨昭勍、萧挞吼正坐在那狼吞虎咽。 两人都是风尘僕僕,皮肤被风吹得乾裂、粗糙、黝黑,与最近逃难过来的百姓別无二致。 “节帅!” 杨昭勍匆匆把嘴里的吃食咽下,也不怕呛著,起身,重重抱拳,行了一礼。 “末將去时,还是都转运使,回来时已是节帅了,可喜可贺。” 萧弈端详了杨昭勍两眼,问道:“都是陛下恩赏。你这一路上没受伤吧?” “谢节帅关怀,没有。” 萧弈顺势拍了拍萧挞吼的胳膊,道:“做得好,都坐下说吧。 “是。” 杨昭勍屁股还未落凳,立即道:“节帅,我们探到,契丹主还想发兵南下! ” 闻言,萧弈心中重视,神態却波澜不惊。 他抬手,道:“不急,待朝廷来的官员到了再谈,先仔细说说你这一路的经歷。 “是。我们扮作私贩走小径,昼伏夜行,沁州盐商带我们到麟州见了那个继顒和尚,给了我们府州商引,托当地熟番引路,自银城、连谷出塞,入契丹境,北渡禿尾、窟野河,穿过葭芦川旧道,一路避开契丹西南面招討司巡哨,沿浑河西畔走了很久,沿途两次遇到后奚部劫道,又几度撞上契丹游骑搜捕,有时以银钱买路,有时仗刀箭格杀,就在我以为永远都走不到头的时候,终於,抵达了潢水南畔,问了牧民,找到了述律部牙帐所在。” 杨昭勍说到后来时,王朴也到了。 大概不想打断这番敘述,王朴脚步放得很轻,一直到杨昭勍说完,方才深深一揖。 “两位想必便是萧郎派往契丹的使者,这一路艰险重重,著实辛苦。” “多谢。” “真壮士也,放心,此行不论成败,朝廷自当重赏。” 说著,王朴落座。 萧弈道:“说说吧,耶律阮想要举兵南下,是如何回事?” 杨昭勍道:“我们到了述律部,便听说契丹主发了徵兵令,想要报晋州之败的仇,不过,节帅放心,契丹各部都不愿听令,嫌几次攻打中原没有占到好处,族中男儿死了太多。” 王朴问道:“都有哪些人反对?” 杨昭勍看向萧挞吼。 萧挞吼道:“宗室大臣、各部首领都说皇帝倾慕中原风俗,任用汉人,急近南征,他们都很不满。太祖的子孙、述律太后的族人,很多人。” 王朴皱眉,思索著。 萧弈道:“说说赎金之事。” “是,我们找到了萧丹哥,一开始,他听说妹妹被俘虏了,原本是愿意赎人,但他没有那么多钱財、皮革,说需卖掉牛羊筹措赎金,让我们在营中等,没想到,过了几天,出了变数。” “確定是变数而不是他故意拖延?” “是契丹主派人来问罪萧丹哥,大概是说,耶律观音是通大周的细作,晋州之战契丹大败,就是因为她与节帅勾————联手所造成。” “呵。” 萧弈闻言,微微冷笑。 他最清楚契丹大军是如何败的,听这些就分外可笑。 “契丹人打不过就找藉口,怪到女子头上,属实可笑。”杨昭勍道:“有人说耶律观音曾在鄴都被陛下俘虏,送至开封,就是那时认识了节帅,被节帅策反,才放回契丹。” 王朴问道:“是吗?” 萧弈道:“差不多,只有一点,她不是我策反、放归的,是李业下令放回去的。” 说到这里,萧弈忽意识到,当初那一夜在开封撞见耶律观音,或许是一个他带来的改变,影响了契丹形势,那之后,耶律观音回到契丹,得知了耶律察割的不臣之心,提醒了耶律阮。 杨昭勍继道:“还说,耶律观音奉节帅之命,离间了契丹主与耶律察割,使得诸王不和、士气低落。晋州之战时,她通风报信,节帅得以奇袭雀鼠谷,简直一派胡言。” “契丹这么想,並非坏事。”萧弈道:“由他们吧。” “契丹上下都信这套说辞,因此怪罪於萧丹哥,萧丹哥於是不敢再赎回耶律观音。他放我们归来,说他暂时无法赎回妹妹,请节帅不要伤她,待诸事落定,他再筹赎金。” 杨昭勍说到此处,不无遗憾,再次抱拳,道:“我们白跑了一趟,没能带回赎金来,还请节帅恕罪。” “万莫如此。”萧弈道:“你此趟刺探了军情,已是大功,些许赎金,不重要。” 王朴问道:“契丹將战败之咎归於耶律观音,想必並不足以平息诸部吧?”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但我打听到一个消息。”杨昭勍道:“耶律阮把耶律察割召回契丹朝堂了,亲自道歉,称是被叛女”所骗,误会了耶律察割。” “並非他认识到误会了耶律察割,而是大败之后,形势所迫啊。” “不错,这是妥协,藉此拉拢人心、稳固局势,权宜之计罢了。” 萧弈与王朴正议论著,堂外,忽有些喧囂声。 很快,耶律观音的声音响起。 “萧弈!” “放我进去。” “我知道去述律部的人回来了,你拿了赎金,说话算话————” 萧弈道:“萧挞吼,你去与她说清楚。” “是。” “你们一路鞍马劳顿,暂且歇一歇。” “是。” 杨昭勍、萧挞吼退下去,堂中安静下来。 萧弈铺开一张范围更大的地图,凝视著,看了好一会。 王朴踱了几步,过来,侃侃而谈。 “晋州之败,契丹主威望大损,举兵南征,无非是怕人笑他怯懦,此战,他很想打。这一点,朝野是早知道的。” “又要开战了?” “至少得做好开战的准备,陛下近来思虑,已心中有数。”王朴指点著地图,道:“其主力无非是自幽州南下,扑定州、深州、冀州,威逼鄴都,河北平坦开阔,乃契丹骑兵所长,也是他们南征的老路;再一支偏师出云州,与河东兵再次南下,战场想必还是在晋、潞二州。” 萧弈听了,道:“他敢来,我便敢战。” 王朴道:“我知你不畏战,你备战便是。而我这次来,为的是————上兵伐谋。” “文伯兄已有计较?” “我想让杨昭勍、萧挞吼再去一趟上京,將礼物与信件带给耶律察割。” 萧弈道:“他们千里迢迢才归来,再遣他们远行,朝廷总该厚赏。” “好,陛下予我便宜之权,此事不必担心。 “ “文伯兄,具体打算如何?” “无非激化契丹宗室之矛盾。”王朴沉吟道:“而契丹之中,我所虑者,唯一人尔。” “谁?” “耶律屋质。” “是契丹宰相?” “不错,此人於契丹宗室中才智最高,当初契丹爭位,正是他促成横渡之约,稳住局面。我欲上兵伐谋,此人是最大的障碍。” 萧弈也跟著踱步思量。 他不如王朴聪明,见识高远,但胜在看过的剧本、故事多,忽然就灵光一动。 “若如此,文伯兄派人给耶律察割送礼,不如给耶律屋质送礼?” 这是离间之计,让耶律阮怀疑耶律屋质与中原有所勾结。 王朴显然早就想过了,喃喃道:“那便是与耶律屋质正面交锋了,且是在他的地盘上,我们必须足够了解形势,且这礼还有送得巧。” 萧弈点点头。 此法冒险,该先收集更多的情报。 忽然。 “你们骗我!” 堂外,耶律观音的怒吼声再次传了过来。 “我才不信,你肯定是受了萧弈命令,要让我死心————” 萧弈往外走去。 耶律观音一脸气愤,对著萧挞吼大骂。 “你根本就没有回去过,陛下收我为养女,怎么会冤枉我?我阿兄更不可能不赎我!” 她说著,转头看来,抬手一指,咬牙切齿,喊道:“萧弈!你又是阴谋是吗?只管对我使来,我的族人才不会背弃我————” “把她押入黑屋。” 萧弈没有一句解释,只这般吩咐了一句。 几名牙兵当即上前想把耶律观音押走,然而,耶律观音竟是踹倒一人,转身就跑。 她的身手依旧灵活,与当时在开封初见时一样。 但这里是三峻砦,守卫重重、戒备森严,她根本逃不了,还未翻上马背,就被牙兵们拿绳索套住。 “押下去!” “萧弈,你骗我,我的族人才不会背弃我————” 待那声音远去,萧弈吩咐道:“招节帅府文武议事。” “喏。” 很快,汾阳军文武再次被召集到大堂。 眾人事先並未得到通知,皆有些茫然。 “诸位。” 萧弈神態镇定,声音却特意加快了两分,营造出紧张感。 “今我派往契丹的使者归来,带来確切消息,耶律阮贼心不死,欲举兵南下,报晋州一败之仇。烽烟隨时可能再起,我等备战时间,已不及预想中充裕,所幸收復河东,乃至燕云之日也將提前。当务之急,唯有爭分夺秒厉兵秣马,以万全之备,迎未测之敌。” 说罢,李昉、閭丘仲卿正要开口,萧弈再次开口。 “此外,垦田、招抚流民之事,不可荒废,此为根基。不论形势如何变,我等勘定乱世的决心不可变!愿与诸位同心同德,再破契丹,扬我军威!” “我等愿与节帅一心。” “议具体章程吧,囤粮备秣、精练士卒、整肃关卡————” 这场军议一直到天黑,次日,汾阳军出了告示,加快各种进度,修建仓库、 烽火台、採买粮草、梳查细作。 王朴则改扮成幽州人氏,每日混跡在契丹俘虏之间,与他们谈论各种事物,做著派杨昭勍再次北上、离间耶律屋质的准备。 是日,萧弈正忙得晕头转向之际,忽听得稟报。 “节帅,郭无为求见,人已至乌苏隘口。” “可有说何事?” “说是带著重金而来。” “让他到榷场先安顿。” 萧弈预感到郭无为此来,不是为了榷场之事,而是因为契丹形势。 安排妥当,故意拖了半日,他才带著王朴过去相见。 “我识得他。”王朴道:“他当年也仰陛下雄才大略,欲投麾下,可惜,终弃大好前程,如今竟转投於刘崇鼠辈。” 甫一见面,郭无为便笑道:“王文伯竟在此处,有趣,小小一个三峻砦,比开封朝廷还热闹。” “无不为兄,別来无恙?” “晋州一战,差点便折在萧郎手中啊。” 这话一出,王朴却是替萧弈挡下,道:“无不为兄如此自谦,此来,莫非是有事相求?亦或是河东不甘前败,想要雪耻?” 郭无为摆了摆手,笑道:“不敢,我掐指一算,文伯此来,莫非是为了那位契丹使者?” “你竟也知此事?” “明人不说暗话,我约使者见面之时,萧郎亦在场。”郭无为豁达一笑,道:“既如此,何必还遮遮掩掩?” 萧弈道:“也好,那便將话说开。” “好,还是萧郎爽快。” 郭无为赞了一句,直言道:“我此次前来,是特意备足了钱粮,替契丹晋国公主赎回她的族人,不知公主如今何在?可否赐见?” “钱粮?”萧弈道:“郭使君可知这些俘虏的身价?” “无论多少,只要萧郎诚心,河东便赎。” 王朴微微嗤笑,道:“你为何认为大周能答应此事?” “两国邦交,利之一字尔。”郭无为道:“莫说如今汾阳军急需钱粮,便是贵国国库,想必也是捉襟见肘吧?” “难道太原府库就有富余的钱粮吗?” “此事,不必文伯操心。” 王朴脸一沉,叱道:“你等征河东百姓之口粮,赎买契丹俘虏,对得起良心吗?!刘崇死后,还有何面目去见汉祖?!” “王文伯,两国既议和互市,你当尊称陛下。” “可笑。” 王朴袖子一摔,背手,侧过身去。 萧弈知道,这是表態,是在提醒自己,今日不必与郭无为谈。 “文伯兄息怒————那便再请郭使君歇下。” 说罢,两人便打算结束谈话。 转身之际,郭无为却又说了一句。 “我来,是带著诚意的,陛下欲以铜鞮东南,松交城至三峻砦方圆八十里之地割让,赎回被俘之契丹人,只问萧郎是否答应?” 闻言,萧弈停下了脚步,向王朴看了一眼。 王朴亦驻足,微微皱眉,摇了摇头,嘲讽了一句。 “契丹主的这位侄皇帝,倒是孝顺。” 郭无为也不生气,微笑道:“还请考虑。” 离开之后,萧弈愈发感觉到,让耶律观音假扮契丹使者而捅出的篓子越来越大了。 “文伯兄以为,郭无为所提条件是真是假?” “不论真假,这齣戏,且先陪他演下去————” 第356章 赎俘 回到三峻砦,萧弈派人召来了周行逢。 “节帅。” “耶律观音领一千俘虏修渠垦荒,做得如何?” “回节帅,平心而论,她做得不错。”周行逢应道:“她激励俘虏,说是节帅答应过,做得好必赏,届时她会请求让他们开垦三峻山的坡地,往后不再当苦役,转为屯户,甚至部分人可改编为汾阳军,故而,她那一队人最是卖力肯干。” “是吗?” 闻言,萧弈倒有些诧异。 “此外,还有一事。”周行逢语气迟缓了些,道:“俘虏中传言,她是节帅的女人,有人因此骂她,却有更多人畏她、惧她。” 萧弈没有对此多作解释,以免越描越黑,只问道:“你觉得她可有异心?” “节帅说的“异心』若指她想逃回契丹,末將並未看出。她有几分狠辣手段,镇得住人,有野心,但未必有异心。” 说罢,周行逢却是又补了一句。 “末將是楚地降人……觉得她与我情况有些相似,早晚可有忠心。” 萧弈觉得周行逢变得会说话了,点了点头,嘉奖了两句。 周行逢又道:“节帅,眼下三峻砦诸事稳定,我可否把家小接来?” 萧弈微微诧异,问道:“我才说了契丹或有可能南下,你就不担心家小来了不安全?” 周行逢咧嘴一笑,道:“我那浑家来了,不安全的只有我。” “既如此,去找明远兄、子茂,让他们写封告示於军中,若有將士想把家眷接来,报名登记。待垦好田地,依户分田,具体章程,我与他们商议。” “这田亩,我也能分吧?” “自然。” “多谢节帅。” 虽未多说,萧弈却知道,周行逢衝著的不是田亩,今日这一举动,是在表达对汾阳军的信心,甚至是,与他共存亡的决心。 他看著周行逢退下去时的背影,对其眼力、气魄都十分满意。 虽是楚地降將、在他麾下资歷尚浅,但有野心而无异心,有忠心、信心、决心,自当放手重用。思忖了一会,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萧弈提了一盏灯笼,不带任何隨从,独自往砦后方走去。 山路寂静荒凉,尽头,是一间破旧、密封的木屋,原是山间猎户的住处,如今改用於关押犯人。拿出钥匙,打开门锁上的铁链。 推开门的一瞬间,萧弈看到耶律观音以一种极为渴望自由的姿態往这边爬了两步。 之后,她蜷缩回角落里,因不適应突如其来的光亮,闭上眼,偏过头去。 灯笼的光碟机散了黑暗,照著她单薄的身形。 方才那瞬间,萧弈已看到她脸上的泪痕,以往他伤她鞭她骂她,都不曾见她这般伤心过。 沉默了许久。 “萧弈,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耶律观音率先开口,声音带著哽咽。 “你想故意折磨我,让我生不出逃跑的心,所以你用这种计谋骗我,对吧?” 萧弈道:“我们有个成语,叫“自欺欺人』,你明知事实如何,不愿面对,倒显得我之前高看了你。”“可是陛下分明信我,他收我为养女,怎可能一下就变糊涂了?国中怎可能认为大军是因为我战败的?” “他们当然知道你是冤枉的,因为就是他们冤枉了你。” “为什么啊?呜呜鸣呜……” “因为你们败了,这弱肉强食的世道,败者,没有选择的余地。” “都是你害的!” 耶律观音倏然起身,激动扑过来。 “如果不是你打败萧禹厥,我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全是你害的!” “你给我清醒一点!” 萧弈丟开灯笼,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耶律观音还待挣扎,被他冷声喝叱住了。 “別闹了,我是你的敌人,不会纵著你。记住,你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只因你还有利用价值。”“有本事你杀了我!杀啊!你动手啊!” 耶律观音激动大喊,眼中再次泛起泪光。 那泪光点点,映著火光,在黑暗中如同星星,带著倔强、悲愤。 下一刻,灯笼灭了。 萧弈正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忽然,耶律观音的手腕动了动。 他防著她趁机刺杀自己,不想,她並无任何刺杀的动作,而是软软依偎进了他的怀里。 这动作突如其来,萧弈正要推开,却感到她的无力、无助。 她肩膀微微颤抖著,低声抽泣,时而委屈地吸吸鼻子。 虽是异族、敌人,终也是个小女子。 良久。 萧弈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泪水泅湿了衣襟,粘在他胸膛上,有一丝微凉。 “你们……全都是利用我。” 耶律观音哽咽道:“我母亲死了,父亲死了,阿舅利用我,阿兄不敢救我,名义上我是大辽公主,其实,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了,呜呜鸣……” “好了,不必再哭了。” “你凭什么管我哭不哭。” “凭你是我的俘虏,现在命令你,別哭了。” “我就……” 萧弈没再多说,鬆开捉著她手腕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四周一片黑暗,仿佛把世间旁的一切都隔绝掉了。 待感到耶律观音平静下来了,萧弈果断將她从怀中推开。 “你……” 她急促地唤了半声,住口。 萧弈没有就方才的拥抱多言,只以平静带著些许温和的语气道:“郭无为又来了,我需要你再次假扮契丹使节。” “又要我做事。” 耶律观音嘟囔了一声,犹带著哭腔,问道:“替你做成这件事,你赏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 “不许再把我关进黑屋子,我寧可挨鞭子,也不要受这种苦……不对,我是说,你得信任我,把我当心腹,不是派我去屯田。” “屯田就是我眼下的关键。” “我不管,我说过,你是韦氏韃靼、我是李国昌,韦氏韃靼怎么会这样对李国昌?” “李国昌一代梟雄,岂会像你这般哭哭啼啼。” “那是哭吗?我母亲说过,这是女人的武器……” 说到这里,耶律观音肚子里发出“咕”的一声响。 黑暗中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彼此都沉默了一会。 “走吧,郭无为之事得从长计议,去议事堂。” “好。” 萧弈伸手入怀,想拿火摺子,发现早已被她的泪水浸湿了。 两人遂没带灯笼,走过月光下的山路。 “你走前面。” “为什么?”耶律观音不肯,道:“我看不清路。” “怕你在后面偷袭我。” “那我走你旁边不就好了……” 萧弈感到袖子被捉了一下,回头看去,耶律观音已抹乾了脸上的泪痕,只有眼眶还是红的。她见他看来,抬起下巴,恢復了几分桀驁不驯,道:“看什么看,太黑了,草原上的路比这破地方好走。” 到了议事堂,门外的牙兵目光瞥来,面无表情。 “节帅。” “安排些吃食来。” 很快,汤饼端了上来,耶律观音用力一吸鼻子,大块朵颐,毫无吃相。 萧弈不看她,道:“郭无为愿以八十里地,赎回契丹俘虏。” “八十里?这么点?!” 耶律观音闻言诧异,停筷,含糊道:“我大辽的勇士,只值区区八十里地?他们哪个的牧场没这么大…“那是沁、潞二州交界,关防要地,战略意义不同。” “哦。” 耶律观音捧起碗,渴了一大口汤。 放下碗,她满意地咂吧了一下嘴,方才想起谈话,背手踱步消食,走到萧弈面前。 “那你答应换吗?你地盘这么小,应该很想要吧?” 萧弈摇了摇头,道:“我所求,是天下一统、四海昇平,岂在乎这咫尺之地?” 耶律观音似怔了一怔,凝眸看来,眼神似带一缕探究。 离得近,烛光照处,萧弈能看到她嘴角如丝般的白色小绒毛还粘著汤渍。 “怎么?” “没什么。” “说到哪了?”耶律观音想了想,道:“那你是不答应嘍?” “嗯。”萧弈道:“但我不太明白,郭无为有何目的。” “懂了。”耶律观音手指支著下巴,道:“你想要利用我,打探他的真实目的。” “我却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你?” “对啊。”耶律观音微微昂头,道:“我比你想像中聪明多了,不比你那些谋士差,我看了很多你们汉人的书。” “是吗?有何办法?说来听听。” “你假意答应他,拿下八十里险地。之后,由我带著俘虏们倒戈,还是依附於你,这样,你既得了地,还保住了劳力,且不会失信於人,三全其美。” 萧弈微微一笑,问道:“你们到了河东,岂还能归附我?” “因为,国中那些人背弃了我。” 耶律观音脱口而出,眼神中透出小母狼般的凶狠之色。 “既然,他们说我背叛大辽、与你勾结,我不想被冤枉,不如真的与你勾结。他们明知我是被冤枉,还这样对我,那我就让他们看看,后果是什么样!” “其余俘虏呢?能听你的?” “他们不是听我的,是听你的。”耶律观音道:“你驱使他们这么久,早就让他们不敢违背你了,不是吗?” 萧弈沉吟不语,思忖著。 耶律观音道:“放心吧,这么做,不守信用的是我这个契丹的晋国公主,而不是你萧大节度使。”“如果,河东已经得到了契丹的消息呢?” “哪有那么快?你一打完仗就派人到上京了,那时河东的败兵还没到太原呢,你办事特別快,沁州不会这么快得到消息的,我们得趁热……那个成语是什么?” “趁热打铁。” “对,这不就是你们汉人最擅长的计谋吗?春秋战国的时候,晋什么公不就是这样骗秦国的吗,说回国即位就割地,事后又背约。” “你还知道这个典故?” “说了,大辽两辈人都仰慕中原风俗,我当然也读了很多书,你就说,这计谋行不行?” “试试吧。” “好啊!”耶律观音大喜,道:“事成之后,你都能让我在节府当谋士,不用出去屯田了。”萧弈嗤之以鼻,目光一转,只见耶律观音眉眼间笑意盈盈,哪还有半分方才痛哭流涕、无助委屈的模样这契丹女子,情绪来得快,去得倒也快…… 次日,耶律观音又换上了那一身华贵装扮。 “怎么样?没有破绽吧?” “眼眶还有点肿。” “都是你害的。” “进状態,出发吧。” “萧节帅请。” “公主请。” 议事堂上,郭无为已然在恭候了。 面对耶律观音,郭无为比上次见到萧弈、王朴时礼数周全得多,上前郑重行礼,恭敬道:“外臣郭无为,见过晋国公主。” “不必多礼。” 耶律观音神色倨傲,道:“听说你要见我,何事?” 郭无为道:“外臣听闻公主想赎回晋州之战中被俘的勇士,特请求陛下,得允,以河东八十里要地为公主换人。” “哦?”耶律观竞神色舒展开,问道:“你们有这么好心?” “我主身为大辽皇帝之侄,大汉国自当善事大辽,以全子侄之义,大辽勇士为汉征战,自当……”“別说虚的。”耶律观音打断道:“还请直言,为什么这么做?” “晋州之败,我主当全力弥补,以息大辽皇帝、泰寧王之怒。” 趁郭无为低头,耶律观音向萧弈这边瞥了一眼。 萧弈微微頷首。 郭律观音遂道:“既然你有这份心,我还能推却不成。” 郭无为忙道:“多谢公主给此將功补过之机会。” 一旁,王朴淡淡道:“无不为兄,莫在此演这恭事外虏的戏码为妥,能否赎回俘虏,最终须得我们首肯才有用。” “那是自然。”郭无为神色不变,道:“但文伯兄恐怕搞错了一件事,此番以地赎人,並非是交易,而是你我两国齐心协力、息大辽皇帝之怒,以免兵戈再起。” “哼。” 王朴冷哼一声,背手侧身,与萧弈对视了一眼,目光示意萧弈不必反驳。 郭无为嘆道:“现今,大汉国需要喘气之机,此不假;但贵国恐怕更经不起大辽雷霆一击。今日之议,双方且为眼下这难得且不知能维繫多久的安生时日,各退一步吧。” 彼此都是聪明人,没有更多废话。乾脆利落地討价还价之后,王朴要来了包括松交城在內的沁州一百一十余里地,以及骏马一千五百匹,双方约定,半个月后在松交城交接。 这个时间,修渠最耗费人力的一部分便能完工。 其实萧弈心中担忧契丹的消息传到河东,再生变数,可表面上却还是不太情愿交俘,摆出要將他们最后一丝价值榨乾的样子。 谈罢。 萧弈遣人送两国使者各去安置,他与王朴边走边谈。 “郭无为言下之意,是因为契丹怪罪,赎俘弥补……文伯兄信吗?” “不太信。” 王朴摇了摇头,道:“那契丹公主与你说的计划,可行,但你可有把握她不会背叛?” “七八成吧。”萧弈隨口应了,沉吟道:“我直觉,问题不在她,而在於我们还不知道郭无为的想法。” “反过来想,郭无为也不知道我们的计划。” “嗯。” 萧弈道:“耶律观音曾与我说过一个典故。” “她还懂典故?” “说晋什么公骗秦国之事。” “晋惠公夷吾。”王朴道:“里克杀奚齐、悼子后,迎公子夷吾於梁,夷吾欲入晋,恐国內不服,厚赂秦国,与秦穆公约定,即得入,请以晋河西之地与秦。秦穆公遂发兵送夷吾入晋,立为晋君。夷吾即位后,立刻反悔,拒不割让河西之地,还杀了当初迎立他的里克。” 萧弈听了,思忖了一会,问了一句话。 “文伯兄觉得,此事间,是我们像晋惠公,还是刘崇更像?” 王朴目光一动,嘴角扬起淡淡明了的笑意。 好一会,他摇了摇头,道:“契丹女不会用典,此事当不同於晋惠公与秦穆公,而是商鞅与公子卬啊… 第357章 松交城 议事大堂中摆了简易沙盘,堆起几捧土代表高坡,划出沟壑。 吕小二拿起一块小石头,摆在土坡的半山。 “节帅,这就是松交城了。” “嗯。”萧弈道:“给诸將都说说。” 吕小二道:“松交城是个军镇戍堡,离沁州治所沁县只隔了不到百里。” 他依旧有些紧张,挠了挠头。 范超见状,接话道:“松交城属太岳山东麓,三面皆陡坡,唯有一面缓坡接著官道,不利於大军列阵攻城,守军只需要少数精兵就能守御。我们在附近登上差不多高的山头看了,一眼能望见数里山路。”“说得不错。”萧弈点头,接过范超手中的木棍,指点著松交城下的道路,道:“当年,我与李节帅奇袭沁州,便曾从此处经过,彼时刘崇尚未称帝,松交城荒废,如今却已筑成沁州的哨卡、要塞。若再攻沁州,敌军隨时可从中袭我后路,或断粮草。” 花嵇不由疑惑,问道:“如此要地,河东为何拱手相让。” 閭丘仲卿摇了摇头,道:“刘崇当年豪设赌局,一夕间將三县赋税尽输於契丹。相较而言,区区一个戍堡,於他不算什么。” 李防感慨道:“若以地势轻重论,晋祖割燕云十六州以赂契丹,使中原门户洞开,险地尽失,松交城不及燕云之万一也。” 听著这些,萧弈问道:“两位是认为,河东割松交城於我,未必是计?” “是计,但並非因为割地这理由,割地实为常见之事。” “这世道,丧权辱国也习以为常了。” 谈话间,眾人对刘崇的鄙夷之情溢於言表。 萧弈明显察觉到,连吕小二、范超这些出身卑微的兵將,渐渐也有了轻蔑之態。 当然,战术上还是要重视。 “两国交锋如下棋,有弃子,便有夺子,有舍,必为有得。河东轻弃松交城,其心叵测,不可不慎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萧弈沉声道:“吕小二、范超,你们立即率捷岭都先行出发,分別潜伏於乌苏隘、狼尾涧等地,隱匿於山林之间,刺探河东驻军动向,若有异动,隨时来报我。” “喏。” “细猴、胡凳,你二人领马军探马,打探閼与故道之间情况,来回传递消息。” “喏。” “周行逢,你率麾下精锐,扮作燕云人氏,混入俘虏之中,届时若有变故,立即动手;萧鲁绿,挑选出俘虏当中心思难测之人,关押起来,以忠心者为骨干,配合周行逢重整编制。” “喏。” “张满屯、范巳,你二人领麾下兵士隨我往松交城,明日辰时出发。其余人等,严守砦中,警惕变乱。” “喏。” 最后,萧弈转向王朴,道:“请文伯兄往潞州一趟,若有不妥,我將遣使求援,文伯兄可请昭义军前来支援。” 王朴道:“不需我陪萧郎一同前往?” “战阵之事,我可应对。若无战阵,那便是你我多虑了。” “好,萧郎放心。” 安排妥当,眾人各去准备,纷纷退下。 萧鲁璟却是放慢脚步,落在最后,迟疑著开了口。 “节帅,我们很忠心,一定办好。就怕晋国公主不是一条心,到时候,她万一背叛节帅,就不好了。我是不是该防著她?” 萧弈没想到,在这里最不信任耶律观音的,反而是她的同族。 他淡淡摆手道:“放心吧,你听令行事就行。” 议事堂中终於安静下来,唯残留著眾武將身上臭烘烘的气味。 萧弈负手在沙盘前看了一会,忽听到外面的稟报。 “节帅,契丹使者求见。” 萧弈议事说得口乾,抬手,一根手指勾了勾,示意允许来见。 这是他从史弘肇处学来的高效发號施令的办法,两根手指挥挥是不见,三根手指一划是候著。不一会儿,耶律观音进来了。 萧弈依旧看著地图,淡淡道:“明日就启程交接,你本不该夜里来见我,万一被人识破,节外生枝。”良久,不见她说话,他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去,只见她默默立在那儿,今日似有些不同,妆容气质莫名地温柔了些。 “怎么?关键时刻来见我,不说话。” “明日就启程交接了。”耶律观音道:“你真信得过我吗?” “信。” “啊?”耶律观音很意外的样子,问道:“真的?” “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这是什么典故?我怎不知道。” 萧弈问道:“扭扭捏捏做甚?你有事吗?” “我……没事了,你信我就好。” 萧弈听出这一句话中的语气,转头看去,耶律观音有些如释重负,万福一礼,往外退去。 “那我告辞了,还有,放心吧,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堂外,一袭裙摆消失在月光下。 萧弈想到,今日还是初次见耶律观音穿裙子,怪不得哪里怪怪的……他大抵猜到了她的心思。但不知道有没有猜错。 次日,天不亮,契丹俘虏们就如牛马一样被驱赶著聚在了榷场上,依次编队,然后由兵士驱赶著走上官道,就像是去贩卖。 穿过关卡,过了两国边境,胡凳已探了路,回报,河东驻军皆依约后撤了。 沿途,萧弈举目眺望,並未再看到河东旗帜。 经过了上次与沁州刺史李廷诲对峙之处,再往前走十余里,远远看到了松交城。 据著三面崖壁,留下一面黄土夹著碎石的城墙,木门包著铁,城楼下的拒马、鹿角都被搬开了。前方的缓坡上支著几个棚子,像是招待他们的茶棚。 看这戍堡的规模,只能屯住一两千人,还不如三峻砦大。 当然,位置是好位置,若能拿下,相当於一枚钉子契在沁州心腹之地。 待行军更近,望远镜扫过,只见守军神色紧绷,全无懈怠之意。 萧弈抬起手,止住身后的兵马,下令道:“就地歇整。” “传节帅令一就地歇整!” 午后,秋高气爽。 士卒们就地吃著乾粮、喝水,却並不给俘虏餵食,今日不必劳作,饿著他们,以免有力气闹。萧弈望著附近山头的烽燧,渐渐地,眉头微微皱起。 “节帅。”胡凳过来,道:“附近並无別的河东军,仅在松交城中有千余兵士,是李廷诲旗號。”“捷岭都可有传消息回来?” “最近一次是一个多时辰前,並未有异状。” “打个信號。” “喏。” 过了一会,胡凳道:“节帅,那边山只留了一什人守著,旗號表示,大队人去山谷间巡视,还未回来。” “山谷?” 萧弈道:“你带人去看看情况,联繫上他们。” “喏。”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松交城上,有信使前来询问。 “前方可是萧节帅?沁州李刺史正在松交城等候,天色不早了,还请节帅儘快交接。” 萧弈看了看天色,心中权衡著。 离天黑只有不到两个时辰,天一旦黑下来,他不能继续在此等待。要么,进松交城,要么,寻个安全的地方扎寨。 扎寨看似稳妥,其实面临的风险是一样的,却必然要错过机遇。 既然来了,箭在弦上,岂有不发的? 萧弈既有决断,转头对范巳道:“你带一队兵马驻扎到那边的小山坡处,假若对方有伏兵杀回来,给我拦住。” “喏。” “下令出发,去松交城。” 到了缓坡之下,萧弈麾下兵卒驱著俘虏们列队。 李廷诲身披轻便的皮甲,迎了过来,隔著数步,简单抱拳一礼。 “萧节帅,又见面了。” “李刺史別来无恙。” “托萧节帅之福,劳心劳力,近来颇为神伤。” 萧弈问道:“为何不见郭使君?” “郭使君只负责传话。”李廷诲道:“交接之事,当由沁州来办。” “因李刺史才是掌兵的?” “说笑了。这便开始交接如何?” “请。” 李廷诲找了一个老迈的望耆来主持,简单地进行了一个盟誓的仪式。 “维壬子年九月二十九日,太岳为证,沁水为盟,今汉沁州刺史李廷诲、周汾阳节度使萧弈,会於松交城下,交割戍堡、受领俘虏,天地神祇、山川灵鉴,共听此誓。” 李廷诲抬起手,道:“城垣、烽燧、粮秣、守具,尽数交割,无有隱匿,驻军已撤归沁州,不越界、不袭扰、不设伏,若违此誓,三军共討,身首异处,魂魄无归!” 萧弈接过誓词,看了一眼,同样开口。 “现將契丹俘虏四千七百八十人尽数移交,无有隱匿、遗漏、替换,誓不追索、不干预、不越界,若违此誓,三军共討,身首异处!” 两人身后的文吏互换了交割、受领状,迅速完成了这仪式。 萧弈道:“俘虏就在此地,我该接管城防了。” “萧节帅可自便。”李廷诲道:“核验好契丹俘虏之后,我会立即领他们离开。” “儘快吧。” 李廷诲道:“这些事交给下面人便是,萧节帅与我一同去划定界线如何?” “好。” 两人遂各带了二十余牙兵,策马往西走了一段,以小河、土塬、桥樑为界,划定好了新的边界。甚至不需要通过朝廷,萧弈这个节度使全权处置了。 转回松交城下,已是傍晚,李廷诲一行人策马在前,与萧弈等人拉开了距离。 一场交接,似乎要这般平静顺利地结束了。 放眼看去,缓坡上,河东兵正在给契丹俘虏派发吃食。 俘虏们排成十余长队,依次走向山坡上的柵子领乾粮与水。 萧弈用望远镜观察,发现耶律观音正由一个契丹人引著,走向松交城;周行逢还在俘虏当中,居中位置;萧鲁璟则已领过吃的,被安排在西边,东边则还有一批人。 不对。 望远镜迴转,萧弈发现了,那些棚子里站著的,是契丹军中校將。他们每见一个俘虏上前,都会张口问些什么,之后,有时让俘虏到西边、有时到东边,频率很乱,有时一连十数个往东,有时只有一两个。两边的待遇也不同,东面俘虏的队列明显整齐得多,显然是被督促过的。 这是在筛查,为什么? 萧弈立即明白过来。 双方撞计划了。 河东方面的想法,与他一样,也是借契丹人之手,重挫对手。 “铁牙,派几个人悄然走过去,告诉周行逢、萧鲁璟他们,事態有变,提前动手。” “喏。” “再传令下去,做好接战的准备。” “喏。” 此时,萧弈与麾下兵马已接近了松交城。 下一刻,松交城门处,变乱突起。 一桿大旗忽然被扬起,杆顶是金铜狼首、缀著三枚铜铃,青色三角尖旗中央绣著白狼,旁边写著契丹小字。 萧弈近来契丹语学得还好,认出那是“详稳石剌”,详稳是契丹军职,来者,该是耶律石剌。他听说过耶律石剌,是契丹大將。耶律观音的父母谋反,就是被此人发觉、举报。 “耶律观音!” 松交城大门打开,耶律石剌策马而出,声大如雷,轰隆隆传来。 “你背叛大辽,勾结外敌,还敢冒充使节,受死吧!” 契丹骑兵只有二百多人,但居高临下,径直从缓坡上冲了下来,声势极是嚇人。 箭雨撒向耶律观音。 萧弈只见她当即倒地,滚下山坡,从他的视线中消失。 “遇伏了!” 萧弈大喝道:“应战!” “杀!” “禿里!” 契丹铁骑如洪流衝下,同时,还不断大喊著。 “述律的勇士们,详稳亲自来接你们回家了!” “抢过刀枪,不要再受奴役,杀回草原吧!” “你们草原上的妻儿很想你们……” 这边,萧弈才去划定了界线回来,手下的將士没来得及准备。 他所处的地形也不利,在低处。 耶律石剌必要驱赶那些契丹俘虏倒戈,冲他的阵了…… 下一刻,陡然有喊杀声起。 是周行逢。 变乱之中,周行逢还在依计划行事,召集麾下兵士,挡住了堪堪要反戈的俘虏们。 “敢回奔者,杀!” “杀!” 话音方落,周行逢便已一刀將一个才想回身的俘虏首级斩下。 “谁还敢逃?!” “五万大军尚且灰飞湮灭,两百人来送死吗?!” 这一声喝传开,稍稍稳定住了士气。 契丹俘虏们不敢再逃,挤著山道上,想往两边逃,却没那么大的地方。 如此,耶律石刺的骑兵攻势不由一滯。 这片刻之间,萧弈立即有条不紊地列阵,仰攻上去,不给耶律石剌的兵马提速的机会。 双方迫近。 东南方向却有快马狂奔而来。 “报” 胡凳亲自赶来报信,穿过军阵,赶到了萧弈身边。 “节帅。” “说。” “在乌苏隘以北的山谷中发现敌军藏匿的伏兵,往这边来了,捷岭都正在阻拦,但敌军攻势甚猛……”萧弈听了,只是冷笑。 双方图穷匕见了,打的是一样的主意。 那就看谁身首异处,魂魄无归了。 第358章 应讖 战场喧囂。 萧弈却闭上了眼,屏蔽了杂音,在脑海里俯瞰著更大范围的战场。 松交城只有千余河东兵马,加上耶律石剌的两百余骑,敌方真正的后手是潜藏在乌苏隘山谷中的那支伏兵,据信报,有两千余人。 此时,捷岭都正以区区三百人守隘口,挡著近十倍之敌。 那胜负的关键就在於,他能否在河东伏兵赶到之前,先击败李廷诲、耶律石剌了。 思路清晰了,萧弈才睁开眼,心神一片清明。 “传我將令,范巳即刻驰援捷岭都,务必扼守乌苏隘一个时辰,时辰一到,退往松交城!”“喏!” 如此一来,萧弈身边只有七百余马军,面对俯攻过来的两倍之敌,以及立场未明的契丹俘虏。他毫无惧意,放眼扫视战场,见李廷诲已绕道赶到了松交守军当中,正率部驱赶西面的契丹俘虏,试图衝击他的本阵。 东面的契丹俘虏则明显要躁动得多,在耶律石剌的怂恿下,已有人转身与周行逢所部廝杀在一起。耶律石剌则试图从中间俯衝下来,但缓坡本就窄,一乱,有太多俘虏不自觉地挡在契丹铁骑面前,阻了节奏。 “铁牙。”萧弈下令道:“率四百人迎过去,下马步战,持长槊列阵,扼住缓坡,以槊拒骑。”“喏。” 张满屯早已难耐,大吼著应喏,转身喊道:“吴狗子、寿桃、余兜子、汤饼,带你们的四个都隨俺上。” “快!” “娘的,让俺们谢谢契丹人给机会杀贼。” “杀!” 汾阳军闻战欣喜,也没人担心节帅身边的预备兵少,很快列阵上前。 萧弈继续下令,道:“传令萧鲁碌,把西面契丹俘虏尽皆驱至崖边,持刀看押,敢异动者当场斩杀,以儆效尤!给我让出通道来。” “喏。” “其余人等,隨我杀过去,不必急行,保持阵列,看我旗令廝杀。” “遵令。” 萧弈亲率小股骑兵迎上,前方的契丹俘虏早已被调教得非常老实,被萧鲁璟驱赶开,如同往日劳役时一般。 於是,萧弈与李廷诲的兵马撞了个正著。 “杀!” 猛地,萧弈扬起长枪,发出命令。 打算驱赶俘虏的河东兵们却是措手不及,被他杀得阵型大乱。 “撑住!” 李廷诲连忙稳定士气,大喊道:“耶律將军很快就要杀过来,援兵也要到了!” 萧弈循声看去,见李廷诲正在將旗下指挥。 “隨我衝杀贼首!” “杀啊!” 晋州之战的余威尚在,不到三百人硬生生撞进千余人中,毫无惧意。 周围的契丹俘虏们见状,或是老实地蹲下,或是拾石头砸向河东军,向萧弈表忠。 双方鏖战,李廷诲节节败退,往松交城逃去。 战了大半个时辰,夕阳如血洒在坡道上,忽然,听到了一声求援。 “节帅,周將军撑不住了!” 萧弈转头看去,见周行逢所部正死死挡著耶律石剌部的进攻。 但因他们扮作俘虏,只披了最轻薄的皮甲藏在袄子里,战力大打折扣,最初全是借著局面混乱拖住耶律石刺部,一旦近战,伤亡必重。 “隨我支援周行逢……” 此时,正不断后撤的李廷诲也反应了过来,挥动旗令,下令围截萧弈。 狗皮膏药一般。 忽地,战场上又响起一连串的喊杀。 “禿里!” “禿里!” 萧弈心中一惊,不知契丹军为何士气大振。 转头看去,竟见俘虏中有两百余人不知何时已结好了阵,一匹无主的战马被牵到当中,让一人翻身上马。 是耶律观音。 她肩膀上中了一箭,箭杆已被折断了,正流血不止,使得她脸色苍白,可她眼神却非常凶狠。“节帅,不好了。”萧鲁绿惊呼道:“晋国公主这是要………” “述律部的勇士们!”耶律观音扬声叱道:“看到我身上的箭矢了吗?我们被当成了叛徒,成了耶律阮、耶律察割內斗的牺牲品!” 俘虏们纷纷转头看向她。 她扬起刀,终是指向了耶律石剌。 “我们没有盔甲,耶律石剌却让我们用血肉之躯去抵挡南人的刀枪!他只有两百人,却妄图战胜那击败了我们五万大军的萧弈,我们还要为他卖命吗?我们的族人死得还不够多吗?!” 说罢,耶律观音一马当先,杀向了耶律石剌。 “叛徒!” “她果然是叛徒!” “放箭!” 耶律石剌部的箭矢向俘虏们倾泄而去,不分敌友,靠近者一律射杀。 东边一乱,萧弈不必再著急支援周行逢,便可从容应对李廷诲。 李廷诲见状,又不打了,边战边向松交城退去。 继续仰攻,前方的缓坡愈发收窄。 萧弈环顾战场,命本部缠住河东兵,不必冒进。他则亲率五十精骑,转而杀向耶律石剌。 只见周行逢部结阵死守,情况还好;耶律观音所率俘虏无甲无盾,仅凭捡来的残刀断矛,被耶律石剌衝杀了两回便散得七零八落。 耶律观音却不肯退。 “咳” 一声马嘶,她的坐骑中箭倒地,她摔下,拄刀半跪起来,敌方一名军主见状,催马上前,扬起狼牙棒便向她砸过去。 萧弈一踢马腹,胯下神驹如闪电般疾驰而至,手中长枪顺势斜挑,不偏不倚,刺在那契丹军主手上。“鐺。” 狠牙棒落地。 电光石火间,萧弈连刺,刺中敌方马腿,战马吃痛,人立而起。 那军主重心不稳,从马背上摔落,未及起身,萧弈身后牙兵跟上,手起刀落,当场梟首。 “阿剌!” 耶律石剌怒吼一声,亲率骑兵,催马向这边杀来。 周行逢也立即转守为攻,与萧弈合兵迎击。 “雁形阵!” “杀!” 双方廝杀在一处。 转眼,已开战了一个时辰。 耶律石剌手中铁鞭挥舞,连杀数人,声势威猛。 萧弈挺枪而上,就在耶律石剌鞭势用老的剎那,长枪如毒蛇出洞,直刺而出。 “噗。” 一枪顺著长鞭,扎进耶律石剌左侧肋下。 耶律石剌浑身一抖,眼中凶光凝固。 萧弈不给其喘息之机,左手按住枪桿,双手发力,长枪狠狠向前一送,一抽。 鲜血喷涌而出。 耶律石剌闷哼一声,剧痛之下,伏於马背之上,痛呼、怒吼。 “拿下!” 周行逢立即率部赶下,驱退契丹兵,死死摁住耶律石剌,以绳索捆住。 “节师,耶律石刺已擒!” “万胜!” “万胜!” 战至此时,两百契丹骑兵早已衝散、折损大半,剩下的人见主將被擒,纷纷逃窜。 李廷诲原本率兵赶来支援耶律石剌,见状,立即鸣金,想要退回松交城內。 “拦住他!” “弓!” 萧弈將长枪插在地上,抬手,接过一张硬弓。 他张弓搭箭,眼看河东军阵型混乱,李廷诲的背影在军中时隱时现。 “嗖。” 一箭射出。 李廷诲落於马下。 河东军中顿时一阵惊呼,混乱不已。 萧弈余光见到身后十余骑冲向李廷诲,本以为是周行逢带人过去擒首,再一看,意外地发现是耶律观“述律部的勇士!隨我立功!” 耶律观音一边衝锋,一边號召著更多俘虏杀向河东军。 夕阳血色未褪,夜幕还未降下,战事已有了结果。 耶律石剌、李廷诲被五花大绑押至萧弈前,契丹残骑或降或散,松交屯军献城而降。 “传我军令,周行逢,即刻接管松交城门,城內人氏一律缴械羈押,敢有闭门顽抗、纵火作乱者,就地格杀,我方伤兵儘快清点医治。” “喏。” “萧鲁璟,收拢所有契丹俘虏,按什伍重新编管,原地列阵,凡刚才助战者,另立一营,听候调用;凡敢助耶律石剌者,一一指认甄別,押入城中。” “喏。” “铁牙,带你的人在缓坡布署,依託壕沟、坡地结阵,就地进食、恢復体大……” 军令传下,汾阳军保持著破阵擒帅的欢喜,整肃列阵。 萧弈步入松交城门。 耶律观音正等在那儿迎他。 “节帅,我没有辜负你的信任,擒下了河东狗贼。” 萧弈语气淡淡的,道:“我听不懂晋国公主在说什么。” 耶律观音一怔,苍白的面容严肃了下来,眼眸里却有明了之色。 “我契丹內乱,让节帅见笑了。” “没想到,一场会盟竞竟……” 耶律观音忽然身体一晃,栽倒下去。 萧弈顺手扶住她。 这一次,她没有再挥刀劈过来,而是软绵绵地倚在他怀里,之后,双目一闭,晕了过去。 “叛徒!” 被按在一旁的耶律石剌冷笑道:“你们这对狗男女,卑鄙无耻,还遮什么羞!” 萧弈招过担架,命人將耶律观音抬下去医治。 之后,才不紧不慢,转头看向耶律石剌。 耶律石剌破口大骂道:“萧弈,你是小人!我出使河东,你藉口会盟,却又偷袭我。” “汉话说得不错。” “有本事,你和我单独廝杀,若能贏我,我们契丹人佩服你是真正的强者。” “嗬。” 萧弈若再年轻十岁,可能会因为这种话,跟耶律石刺单挑,杀其锐气,现在却只是嗤之以鼻。“押下去。” 王朴正需要了解契丹详情,把耶律石剌交给他正好。 处理过此事,萧弈看向一旁的李廷诲。 李廷诲背上中了一箭,正坐在地上,脸色颓然,开口,努力维持著语气的平静,眼中却泛出畏惧之色。“萧节帅,我本是诚心会盟,没想到,碰上了契丹內乱啊。” “哦?” “与你关係亲昵的这位契丹公主,竟是契丹叛徒,与契丹使者发生了內訌,將你我也卷进来……”“好。”萧弈道:“等我杀了你,就对旁人这般解释。” “节帅何必如此,我真是诚心会盟。” 下一刻,胡凳率著探马赶来。 “节帅!范巳与捷岭都退回来了,有三千敌兵正从乌苏隘包围过来!” 萧弈已然命张满屯布防,闻言,並不紧张。 他微微冷笑,看向李廷诲,问道:“这就是李刺史会盟的诚意?” 李廷诲老脸一红,露出窘迫之態,辩解道:“我真不知此事……想必是乌苏隘不及撤走的驻兵,打算回驻沁州,不小心迷了路。” “好个不小心,一会我的刀落在李刺史的脖子上,想必也是不小心。” 李廷诲连忙道:“我立即传令,命他们不得攻击节师……” “怕的就是他们不攻,我扼守松交城,与昭义军前后合围,岂惧他们?” “不可啊!”李廷诲劝道:“今日不过是契丹內訌,若节帅主动攻击汉军,和议可就毁了……”“现在怕和约毁了?哈,若如愿杀掉我,想必就没有这种担心了吧?” 李廷诲愈发尷尬,腆著老脸道:“误会,误会。” 萧弈道:“听说过商鞅与公子卬的典故吗?商鞅早年在魏国,与公子卬相识。后来秦魏河西交战,商鞅致书公子卬,以旧交之名邀他相会罢兵,趁其不备,於席间伏兵擒住了公子卬,再趁魏军无帅,一举破敌。” “不是那样的,是契丹使者接收俘虏之时……唉,契丹人深恨萧节帅啊,我也无可奈何。今日你胜了,你便是商鞅,可你却要想清楚,贵国眼下是无力与河东、大辽持续作战啊,小不忍则乱大谋。”李廷诲长嘆一声,换上了苦口婆心的语气。 “两地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节帅修官道、开榷场、浚水利、抚流民、復耕田,想必也不希望这一切都毁於战火吧?眼下莫要义气用事,为了贵国、为了边境百姓考虑,到此为止吧,我这便息兵归沁。今日之事,往后朝廷必会给你一个说法。” 萧弈道:“我不要说法。” 李廷诲道:“节帅,你擒著我,没用的,朝廷不可能为了我让步。沁州也不会因我献城,当今之世,少了我这刺史,军中自会再拥戴一人。与其因为一人坏大局,不如让我为你减少麻烦。” 萧弈道:“你的意思是,你没有利用价值?” 李廷诲迟疑著道:“这………” “既然如此,我必杀你了。” 李廷诲大惊失色,一脸错愕,疑道:“为何……为何杀我啊?” “因为誓言。” 萧弈道:“就在今日,你我曾约誓,不越界、不袭扰、不设伏,若违此誓,三军共討,身首异处。”李廷诲道:“节帅是因这誓言生气了吗?可你分明也是一样的心思,且谁真能信了这誓言。”“这在世人眼里,就是信誉啊。” 李廷诲一怔,隨即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道:“既如此,节帅就更不能杀我了,当恪守誓言,否则就是不敬天畏神,世人也会认为节帅你不守信义,每每偷袭,不齿於节帅行径。” 萧弈微微摇头,道:“李刺史,你搞反了。” 李廷诲不解,问道:“什么反了?” 萧弈道:“百姓喜欢应讖的故事,所以,真相如何,是从立誓的结果倒推的。” “何意?” “谁违背了誓言,则三军共击、身首异处。那今日之后,两国朝廷、当今世人都会知道,李廷诲设下埋伏,违背誓言,因此在太岳、沁水之畔,受了天诛。” “什么?!” 李廷诲大惊,瞬间面如金纸,呼道:“不可!不可如此……” “拖下去,等诸部齐至,让世人看看违誓的后果。” “喏。走吧,你这老小子。” “节师,不可啊,我是沁州刺史。你擒了我,当交於贵朝处置,岂可行私刑?!” 李廷诲呼救、告饶的声音渐渐远去。 暮色渐浓,残阳沉入山坳之际,三千河东伏军终於赶到了松交城下。 於城头往下看去,敌军军阵在暮色中像一头野兽。 张满屯似挑衅般高高提起李廷诲。 “李廷诲违誓设伏,乱我边境,害我將士!赖得天助,太岳山神、沁水河神,不助小人!现以罪人之首级,祭祀天地,违誓者,三军共击,身首异处,魂魄无归!” “应讖!行刑!” “噗。” 一声轻响。 暮色四合之际,一颗头颅滚落於敌军阵前…… 第359章 新地盘 第359章 新地盘 火把的光亮照著松交城的夯土地面,整齐的脚步“嚓嚓”作响。 萧弈大步而行,身后,从乌苏隘撤回来的细猴、吕小二、范超等人快步跟上,向他稟报著河东伏兵情报。 “末將看得清楚,那队伏兵就是郭无为亲自率领,看旗帜、方阵估摸著有两千六百余,两千步卒,六百轻骑,披皮甲、背弓箭、持短刀,他们对地势很熟悉,指挥得也了得,分兵在山谷中潜行,一点也不乱。” “是,那一带地势贼复杂,敌兵分成了四股,或正面牵制,或背面偷袭,很有章法。 “” 范超道:“末將惭愧,没能发现敌兵,反而被堵在山中,差点误了大事,好在吕都头救得及时。” 吕小二道:“不怪范超,敌贼用兵太阴了。” “呸,鸟嘴郭老贼,在雀鼠谷我就见识过了,鸟廝惯会使些奸计————” 听著这些,萧弈问道:“敌兵带了多少口粮?” “没见到輜重队。”吕小二道:“他们最多隨军携带了两三日的口粮。” “看看这松交城有多少存粮吧。” 说罢,萧弈已走到了松交城的粮仓前。 两名兵士拉开沉重的木门。 火把照去,却见仓库中空空如也,唯地上的灰尘残留著粮袋拖动的痕跡。 萧弈微微讥笑了一下,笑自己本就不该期待城中有粮。 “节帅。”吕小二道:“我们没粮,郭无为也没粮,这有甚打紧的。” 细猴啐道:“不懂就別乱说,此处离沁州近得很。你早间去逛上一趟,中午还能赶回来吃饭,郭无为隨时可以向沁州调粮,还可以请求沁州兵马支援。” “我知道,这条路我走过,离沁州近,离三峻砦也不远。” “和粮车走能一样吗?从三峻砦过来都是险路,到沁州却是大路。” 张满屯正巧走来,大咧咧道:“那不是好得很吗?俺们正好攻下沁州哩。” “铁牙哥,是在说粮食的事哩。” “一顿不吃饿得你。” 张满屯骂了一句,走到萧弈面前,脸色一肃,道:“节帅,北兵在对面山腰扎营了”” 。 “带我去看看。” 萧弈巡视了城头,望著对面山间的火光,心中更添几分重视。 假如郭无为等来了沁州援兵包围松交城,假如昭义军迟迟不来援,假如与河东起了边衅————他考虑著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 入驻松交城的第一天夜里,萧弈彻夜无眠,亲自安排守备。 一直到天蒙蒙亮,探马回报,敌军动了。 “传令各部,立即列阵。” “吹號,作好战斗准备。” 隨著晨光铺在山间,松交城內外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 因不知这场仗要打多久,萧弈下令把带来的两日口粮分成四日,可天刚亮半个多时辰,他就饿得厉害。 唯有强打起精神,应对战事。 然而。 “报”” “节帅,北兵撤了,正往西边官道过去。” 萧弈做足了准备,没想到郭无为竟是尚未交战就撤了,便问道:“再探,看是否诱敌之计。” 过了一刻,探马再次回报。 “节帅,北兵撤过了新划的交界,在那里立了界碑。” “是吗?” 萧弈不解,问道:“郭无为可有遣使来见?” “回节帅,没有。” “再探。” “喏。” 当日中午,萧弈便得到了郭无为已过了沁水的消息。 依旧没有信使来,郭无为竟是一句话也没留下,直接撤兵归了沁州。 “俺看那鸟廝必是怕了。”张满屯道:“屁都不敢放一个就逃哩。” “派人回三峻砦支些粮草过来,再分別派人守住乌苏隘,併到对面山上建寨,与松交城互为犄角。” “喏。” 萧弈一时懒得想郭无为退兵的原因,忙过诸事,困顿得厉害,便在城楼的公当中倚躺下来。 扩张了势力范围,感受还是很好的————不知不觉,在新的地盘上睡著了。 一觉醒来,听到外面有说话声。 起身,目光看去,原来是王朴已到了,正在与诸將说入驻松交城要注意的事项。 “节帅醒了。” 王朴转过头来,微微一笑,招手,很快,有人端了米粥、胡饼、肉乾进来,摆在案上。 萧弈问道:“给將士们造饭了?” “造过了,放心吃便是。” “多谢。” 萧弈也不客气,捧著米粥就吃。 诸將各领了差事退下,王朴踱了两步,道:“先恭喜萧郎拿下松交城。” “倒有些轻易了,没想到郭无为撤兵如此乾脆。” 王朴道:“此番,河东丟了个边境军塞,契丹折了员大將,皆有损失。郭无为却並无罪责,为何要强攻萧郎?得不偿失啊。 “竟是如此?” “河东不会再就此事多说一句。”王朴一摆手,道:“他们会咬定,这是大周与契丹之间的事。” “那,松交城、李廷诲?” “松交城是依约交给大周,李廷诲死於契丹兵祸,总之,於河东而言,此事到此为止了。刘崇犯难的,是如何与他的叔皇帝交代。” “就这么简单?” 王朴微微一笑,道:“我说的,萧郎还不信吗?” “信了。” 萧弈原以为此事很难收场,没想到是根本不必收场,只当没发生过。 白得了一座松交城,扩地数十里,囊括了沁州东南的险关。 他嚼著肉乾,正待开口。 “饭须一口一口吃,萧郎且先將嘴里的这一口咽下去。”王朴道:“待消食了,再吃下一口。” “好。”萧弈道:“文伯兄放心,暂时我不会攻打沁州,兵力、粮草皆不足,就是攻下了也守不住。” “萧郎如此稳重,陛下必当欣慰。” 王朴隨口赞了一句,开始给萧弈谋划松交城的用途、守备。 “松交城乃沁州东南门户,扼沁、潞之间,控閼与故道,北兵若来犯,必经此城,你只需以少量兵马固守此城,则三峻砦与屯留县之榷场、田地无忧,此为屏障之地,兵马不需多,否则粮草运给不便,多设烽,与乌苏隘成特角之势,足矣。这地图上,我標註了各处险隘、烽燧选址,你可按图行事————” 萧弈听了,觉得甚有道理,遂留下四百精兵隨他守城,命周行逢將剩余兵马与俘虏迁回乌苏隘,按图建造烽。 如此,兵虽少,粮草问题却解决了,河东兵马便是再围,松交城可借地势防守,反而能撑很久。 “文伯兄,此战我生擒了耶律石刺,他奉命出使河东,知晓颇多契丹內情,或对你有用。” “哈哈。”王朴朗笑,道:“萧郎帮了我大忙啊。” 萧弈道:“铁牙,去把耶律石刺押来。” “不必。”王朴摆了摆手,道:“我去见他。” 张满屯讶道:“一个俘虏,哪配让王公亲自去见?” 王朴笑道:“与他配或不配无关,契丹人高傲自大,若严刑逼供,想必他强撑著,不肯据实以述,而需稍稍捧一捧他,他必主动对我吐露。” 萧弈道:“如此,我倒想看看文伯兄是如何从他口中套消息。” “萧郎不必亲至,隔墙倾听即可。” “好。” 萧弈做好安排,到了关押耶律石刺的屋子隔壁。 过了一会,推门声,伴著王朴急切的声音响起。 其实,王朴演得有些过了的,但似乎对耶律石刺非常有效。 “哎呀,这位大辽將军,恕罪恕罪,此事是误会啊。还不快给將军鬆绑!” “哼!我当你们南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与大契丹国宣战,原来还有人识相。” “天大的误会,我大周朝自立国,便想与大辽为善,但一直被刘崇老贼挑唆,此番,本是想放归大辽兵士以修好,但不知如何又廝杀起来了啊。” “谁叫你们敢藏匿契丹的叛徒?!”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將军说的莫非是贵国的晋国公主?听闻她是大辽皇帝养女,我们才好生礼敬————” “放屁!那是反贼萧翰之女。” “这就是大辽內部之事,我等不知了,只听说她代表大辽泰寧王,想要与大周结盟。 “” “果然!宰相早就知道耶律察割有反意,耶律观音与他有婚约,怎能不反!” 耶律石刺惊讶地呼了一声。 听到这里,萧弈佩服王朴三言两语就把耶律石刺的话诈出来了。 不过,耶律石刺想必也是自知失言,好半晌不再说话,之后口风变得严密了些。 待王朴出来,眼神便篤定了许多。 “得来全不费功夫啊,这耶律石刺正是耶律屋质一系。” “文伯兄准备如何利用他?” “能探的情报不多了,且两地相隔千里,局势瞬息万变,与其跟著契丹的情形应变,不如主动布局。”王朴沉吟道:“我有意让耶律石刺替我携消息到上京,计划將他带往开封,沿途设法让他逃归,不知萧郎可愿將人交於我?” “文伯兄,只管將人带去便是。” “如此,多谢了。”王朴笑道:“我此番到河东,虽未见到真使者,但也算不虚此行了。” 萧弈道:“是我行事冒失,欺君之罪还请文伯兄帮忙解释一二。” 王朴道:“那位晋国公主,我本有意押她回朝————” “她受了伤。” “是啊,那便请萧郎继续看押。” “好。” 诸事安排妥当,既提到了耶律观音,萧弈便在探望过军中伤兵之后,也去看了看她。 推开屋门,便闻到了一股药味。 月光把萧弈的影子拉到了榻前。 他尚未说话,耶律观音便支撑起身体,坐起。 “是你来了吗?” “说的是谁?”萧弈用契丹语道:“是在等泰寧王耶律察割、你的未婚夫吗?” “嘁。” 耶律观音轻嗤一声,她一坐起,月光便照在她苍白无血色的脸上,能看到她眼神有些幽怨。 隱隱地,能听到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耶律察割哪有你这种长相。” “什么?” “你才不配当契丹的王。” 萧弈冷笑,道:“你好像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俘虏,也敢大言不惭。” 耶律观音道:“我替你卖命杀敌,你该赏我。” “好,待你伤好了,便领一队人马,屯驻在我的地盘上。” “这么干脆?” “怎么?” “答应得太快,我还没说。”耶律观音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衝上去擒李廷诲吗? “” “知道。” 萧弈答了,耶律观音反而怔了一下。 她眉头微微一皱,有些固执地,非要亲口把理由说出来。 “因为,我来击败河东军,就不是你毁约,这是我们说好的计划。我们契丹人最重盟誓,说话算话。” “你做得很好,好好养伤吧。” 萧弈夸完她,正打算转身,忽听她又问了一句。 “你要走了吗?” “还有事?” “你答应过我,不再把我关在黑屋子里。” “没关,门没锁,屋里也有蜡烛,你怎不点?” “我怕睡著了,它烧起来。自己一个躺在这里,又不用看什么。” “饿吗?” 萧弈隨口问著,点燃了烛火,只见案上的吃食已经都被吃掉了。 “看来你是不饿,食慾这么好,伤势当也不重————” 说著,萧弈回过头,不由眉头一皱。 他看到,耶律观音肩膀处,衣服被血浸透了。 “怎么回事?军大夫没给你包扎好?” “不是。”耶律观音摇了摇头,道:“我自己处理的伤口————” “你伤在肩上,自己如何处理?” “就能,大漠里长大的儿女,受了什么伤不能治?” “箭头拔了吗?清创了吗?” “箭头在那里,我自己挖出来的,我狠吧?就是因为我这么狠,所以你一直有点怕我,想利用我,又怕没降住我,对吧?” 萧弈嗤笑一声,端著烛火上前,看著耶律观音溢血的肩头。 她闭上眼,转过头去,脖颈上的皮肤起了细细的疙瘩。 “我看看。” 萧弈伸出手,触到耶律观音衣领处时,见她抿了抿嘴,但没说话,微微闪躲了一下下,没动。 中衣解下。 箭伤就在青牛纹身的上方一点。 “伤口重新敷药,你忍忍。” “嗯。” 萧弈感受到耶律观音的乖巧,动作也轻柔了不少。 他的手指触到她的肌肤时,她鼻腔里忽然哼了一声。 “痛吗?” “你知道————出发前那天夜里,我为什么去找你吗?” “不知道。” “哦。” 半晌,耶律观音都不说话。 萧弈处理好伤口,替她重新包扎。 他拿著裹布,缠在她的肩头。 “手抬起来。” 耶律观音老实地抬手。 萧弈便拿著裹布穿过她的腋下,隨口道:“方才我说知道”的事,你非要说,现在我说不知道”,你却不说了?” 耶律观音依旧不言语,却是顺势倚了过来,手臂环在他脖子上。 “別怕,不是要刺杀你。” 她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又道:“你明明都知道的————” 第360章 磨合 第360章 磨合 秋风拂面,甚是舒畅。 宛如少女贴在身边,吐气如兰。 萧弈负手立於松交城头,任衣袂飘动,放眼望去,远处沁河蜿蜒,零星的几亩麦田金灿灿的。 这是个收穫的季节。 既得了松交城,他对附近的地势却不熟悉,考虑著得空了可以到周边走一走。 想著此事,张满屯走上前,挠了挠头,道:“节帅,花穠到了。” “让他到军使府堂上相见。” “喏。” 小半个月不见,花穠愈发显得干练,蓄起了鬍子,整个人的气场大不相同。 公案上,则多了许多的文书。 “节帅。” “三峻砦情况如何?” “修渠进展颇为顺利,田亩亦开垦了计划中的大半。”花穠道:“唯独,节帅在松交城未归,大家都很想念节帅。” “不过是待了十日,此地新下,总归有诸多事务要安排。” “是。” 花穠捧过公文,说起正事。 “诸多杂事、文书已整理好,请节师过自批阅。此外,依节师招抚流民之策,各司施行,已在砦下近屯留处设坞堡,置流民两百余户,从中挑选七十余充作乡兵,开垦操练。” “不错,照这办法继续施行下去,招抚越来越多的百姓。” “是。” 花穠道:“李先生说,如今最要紧的是趁秋收囤粮,多买布、炭,以备冬日,节帅若要招抚流民,还需再多造仓库、屋宇。” 萧弈听他语气,问道:“有何难处?” 花穠道:“首要难处便是帐上钱財不足了,虽说夏、秋榷税收入不菲,又发了债券,但支用太多。便是债券,如今也不敢发了,怕来年还不上,或万一发生了挤兑。” 萧弈不急著回答,而是问道:“齐物兄度支钱粮,可还配合?” “很配合,否则如今这些事,早已不足以支撑。” “那就好。” “节帅,可还有办法?” 萧弈道:“当前帐上有多少余钱?” 花穠应道:“只剩八千余贯了。” “这点钱若直接买粮,买不到多少。”萧弈想了想,道:“到解州去,置一个汾阳军榷事所,发个告示,让想要与河东互市的解州商人报个名,集结货物,一併送来松交城————” 才说到这里,花穠已然明白过来,道:“节帅的意思是,借解州的盐,买河东的粮。” “不错,末了,再给他们汾阳军的债券。” “怪不得,李先生说空手套白狼的事,问节帅,准没有错”。” 萧弈微微苦笑,道:“看来,我在明远兄印象之中,是个惯会借钱的了啊。 “ 花穠一本正经地扶了一下眼镜,不无佩服地讚嘆道:“节帅这一身本事,我们都佩服、幸庆不已,汾阳军这个家,全是因此才能支撑下来啊。” “收秋粮是重中之重,你回去之后,多加督促,守好粮仓,护好粮道,每三日上报一次粮储、转运情况,再加快坞堡修筑、流民招抚,乡兵操练。” 谈著公务,顺便吃了些东西,一直到天黑,才將诸事说定。 “城中並无驛馆,你且先到营房住下。” “不碍事,节帅也早些休息。” 花穠正待退下,吸了吸鼻子,忽道:“对了,节帅,我打算把家眷都接到三峻寨来。” “这时节?”萧弈问道:“你能放心吗?” “当然放心。”花穠道:“若不是节帅,我一家人早已陷没在开封了,我对节帅一向极有信心。如今还有了松交城这个外围屏障,三峻砦更是安全无虑———— 哪怕万一有何不测,也是一家人在一起,心里才踏实。” 萧弈点点头,道:“好,只要诸將眾志成城,我等身后便是最安全之处。” 花穠脸色一振,道:“节帅好气魄!” “去歇著吧。” “是。” 花穠正要退下,却又是脚步一停,道:“节帅,我此行过来,有一商队隨我一道,我见他们运往河东的江南綾布十分漂亮,便为我浑家与女儿买了几匹,不如送节帅一匹吧?” 萧弈讶然,笑道:“为何要给我綾布?我也用不到。” “这————” 花穠没有马上回答,迟疑了片刻,道:“我想著,节帅你该是能够用到。” 萧弈一怔。 他诧异地看了花穠一眼,问道:“你是知道了些什么?” 花穠揉了揉鼻子,道:“节帅身上有一缕隱隱的香味,那是我上次迎接那位契丹女俘————契丹使者从沁州归来时,她在沁州买的膏,因花费了大价钱,故而,我记得清楚。” “哦。” 萧弈微微苦笑,却未作甚解释,只是道:“你误会了,但这綾布我收下也无妨。” 花穠怔了怔,眼神有些迟滯、茫然,末了,回过神来,道:“那我一会差人把綾布送过来。” “好。” 送走花穠,萧弈自在堂上批阅了那些文书。 待盖了最后一个章,他揉了揉眼,起身,伸了个懒腰,只见门外两个牙兵正各抱著一匹江南綾布,料子看著十分细腻,顏色也颇为鲜艷。 转回宿处,路上,萧弈吩咐道:“准备一下,过几日我微服到附近看看。” “那沁州境內,节帅也要去?” “怎么?李廷诲划的界线,我还过不得?” “末將是怕敌境有危险。” “屁。” “是,不知该准备些什么。” “到了囤秋粮的时候,无非是看看各地粮食收成,备些过境的文牘,隨时动身吧。” “是。” “你们先下去。” 萧弈亲自抱过綾布,前方门缝中透出一抹淡淡的烛光。 推门而入,原本简陋的屋舍中,不知何时已经掛了一块帷布。 那就是一块普通的帐篷布,却消弥了没有屏风造成的空荡感,添了几分温馨o 他转过帷幕,屋內铺了一张地毯,布置得有几分草原毡房的感觉。 耶律观音正坐在地毯上,百无聊赖地把玩著他的马鞭,转头看来,原本闷闷的神情便变得笑吟吟的。 萧弈感到很奇怪,他原先看她,感到她很凶、敏捷、跳脱,像是被捉进笼子里想逃的兽崽,如今却觉得她变漂亮了许多,像是花骨朵儿一夜之间绽放成了娇媚欲滴的花。 就连简单一个席地而坐的动作,也透著情竇初开的风情。 他此前没想到,“风情”二字,竟也能用在一个契丹蛮女身上。 “你可算回来了。” “伤还没好全,怎么自己掛帷幕?” “我自己待得无聊啊,你觉得布置得太像帐篷?” “没关係。” 耶律观音上前,抬眸看来,问道:“看著我做甚?眼睛那么亮————草原上就没有这么好看的眼睛。” “给你。” “这是什么?你送我的礼物?” 耶律观音大喜,扯过綾布,在身上比划了两下,问道:“好看吗?” “衬你的肤色,对了,漠上风沙为何没把你的皮肤吹粗糙?” “人家好歹是个公主,以前也是县主,怎么?配不上你?” 耶律观音看过礼物,却还是对萧弈很更兴趣,放下綾布,牵他的手,让他坐下。 “以前我可没想过,会当了俘虏,成了人家的玩物。” 萧弈任她倚进怀里,问道:“我何时玩弄你了。” “哼,你看我的身子,摸我的手,揽我的腰。” “进展真慢啊。” 萧弈隨口感慨了一句。 那夜,他为她疗伤,她顺势抱住他,之后,两人的关係就一点点变得亲近。 如今她已敢隨隨便便就进他的屋子,享受与他的接触。 契丹少女虽也羞涩,却偶有大胆之举。 “哼。”耶律观音道:“嫌慢?谁让你一点都不主动。” “我太单纯了。” “嘁。” 耶律观音嗔了一声,过了一会,转过头来,抚著他的脸。 “告诉你,我不是想取悦你,让我的处境变好,虽然一开始我那么想过,但出卖自己的身体去换,太软弱了,我不会那样的,我是因为————” “因为什么?” “不因什么,我就觉著,这样俊俏的男儿,凭什么契丹女儿沾不得?” “你想怎么沾?” “咬你。” 耶律观音像小狗一样咬过来。 萧弈看到了她眼眸里的情动,没有闪避,任她咬著他的下巴。 果然,她没用力。 呼吸交匯,他闻到了淡淡的香味。 浅尝輒止,仿佛是在草原上清澈的河边掬起清洌的甘泉,又仿佛细嫩的草叶上的一颗露水。 “啊。” 耶律观音发出一声忘乎所以的轻呼。 她眼中蒙上了淡淡的薄雾。 许久,她双手轻轻推开萧弈,喘息著,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脸色緋红得像是喝醉了。 “你別这样————还说没把我当成玩物————” “哪敢?我把你当成我这个韦室韃靼的李国昌。” “你就是把我玩得————哼,我不知道怎么说。” “嗯,你汉话不好。” “哎,肩膀还有点疼。” “我看看。” “不给你看。”耶律观音还是有点羞意,转过脸去,问道:“对了,我方才听你说,收拾东西启程,是要回去了吗?” “怎么?” “回去了,你有很多女人,就不宠我了,当俘虏就是这种不由人的感觉,唉” o “说了,你是李国昌,不是俘虏。” 耶律观音摇头道:“我想了想,觉得比喻不好,你就不怕我们是苻坚与慕容垂?” “你连这典故也知道。” “说了,我读过很多书的。” 萧弈道:“放心吧,暂时还没回去,我打算看看民间收秋粮的情况。” “这样吗?我给你出一个主意。” “你又有主意?” “那怎么了?我这么聪明。” “上次你出的主意,与李廷诲的主意一样一样。” “你就说,你是不是拿下了松交城,城归了你,人也归了你。” “好,什么主意?” “打草谷唄,你派骑去把河东的熟田掠了,自然能备了粮食过冬。” 萧弈闻言,脸色便沉了下来。 气氛顿时有些凝重。 耶律观音很快察觉到异样,转身看来,问道:“怎么了?” “往后莫再说打草谷之事。” “那怎么了?我是在替你考虑,掠的是河东的粮,那不是你的敌人吗?” “刘崇是我的敌人,但河东百姓不是。”萧弈道:“他们也会是我的治下之民,我汉家自古一统,哪怕有一时纷乱,前后数千年都是一家。” “哪有对待敌人这么心慈手软的,我们部族掠了別的部族,比马背高的男人全都杀光。” “你別忘了,你原本也是我的敌人。” “萧弈,你怎么这样!” 耶律观音急得站起身来,气恼道:“我又不知道那些,给你出主意,不答应就算了,为什么要凶我?!” 萧弈道:“小事无妨,但原则问题不能犯。” “我们契丹风俗本就与你们不同,我怎知道那些。” “那便等你知道了再说,回屋吧。 “你!” 耶律观音气得一跺脚,转身便要走,走到一半,停步,道:“我今日费心布置,你就这样,哼————” 她这点小把戏,萧弈根本不作理会。 异族女子终究还是刁蛮,不如中原女儿温柔体贴。 待耶律观音气恼地推门而出,萧弈自关上门,褪了衣裳躺下。 他心想著,不能抢掠沁州百姓,那会失了民心大义,但秋粮若入了河东官仓而没有作为,確实太可惜了。 若是能让沁州百姓带著秋粮投奔过来,就两全其美了。 想著想著,被褥间能闻到一缕淡淡的香气。 迷迷糊糊要睡著之际,忽听到了敲门声。 萧弈起身,推开门。 耶律观音垂头丧气地站在那,眼神中气恼之色也有,气馁之色也有。 “是我说错话了,行吧?” “哪错了?” “我既然选择站在你这边,就该按你的风俗来想事情,你胸怀广阔,能容得下天下人————那,能不能容下一个说错话的小女子。” “进来吧,外面冷。” “哦。” 耶律观音迈步进来,转身,关上了门。 耶律观音道:“我还想著,你要不解气,拿鞭子抽我也行呢。” “懂事了就好,风俗不懂,也该慢慢磨合。” “其实,我没有坏心,不是想杀人,就是想向你献计,又恼你不哄我。” “我知道,长记性了?” ” 耶律观音乖巧地应了,道:“我本来是很生气,要走的,可想到等你回了三峻砦,有很多人爭宠,我得捉紧时间。” “捉紧时间做什么?” “爭宠啊,还有,你不是要去看看民间秋粮的情况吗?带我一起去可以吗?” “好。” “真的?!” “嗯。” 耶律观音抬眸看来,有些扭捏,小声道:“还冷。” “过来。” 萧弈顺势揽她入怀,他身上还带著被窝里的热气,她却是被夜风吹得身体发凉,有些战慄。 过了一会,凉下去的体温重新温热起来。 是夜,萧弈做了一个梦。 梦回了在雀鼠谷追击耶律观音那一战,谷中洪水泛滥,他跨著神驹挺枪杀入。 “萧弈!” 耶律观音明知战败不敌,却依旧顽强抵挡。 她看著瘦,確有几分蛮劲,左支右。 两人来回衝杀,鏖战数百回合,她丟盔卸甲,头髮散落,碎发被脸上的汗水粘湿,气喘吁吁。 “萧弈————你明知道我肩膀受了伤的————” 激战到了最后,耶律观音想逃,但已逃不了了,萧弈將她死死按下,一番廝杀,鲜血直流。 因这一战,萧弈改变了心中对耶律观音的看法。 她虽暂时还有异族习气,可她確实仰慕汉家风俗,甚至醉心其中,想必是能够磨合好的,早晚的事。 > 第361章 敌税 第361章 敌税 深秋,霜林尽染。 萧弈牵马走在乡间小路穿过郊野,前方终於有了人烟。 此行,他微服潜入沁州,只带了耶律观音,以及捷岭都中熟悉地势的范超、 王灵芝当嚮导。 第一天傍晚,走到了沁州铜鞮县境內,山峦起伏,土瘠石多,坡田上的麦子熟了。 麦杆被压弯了腰,因为稀疏,显得有些辛苦。 正值秋收,田地里却少见青壮男子,多是老叟、妇人、垂髫孩童,俯身割黍,脚步虚浮。 再往前,村子外围的屋舍颓塌,土墙剥落,破败不堪,不闻犬吠,偶尔能听到病者的呻吟。 村中唯剩七八户人家,范超去寻了一间稍微还算规整的土屋,住著一个老妇带著两个幼童,他们藉口是迷路的行商,想借宿一晚。老妇本有戒心,但他们有乾粮作为酬谢,终是答应下来。 老妇迎了他们,便臥在炕头,咳喘不止,无心说话。 萧弈拿出胡饼掰了,分给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眾人围坐在冰冷的灶台,默默地嚼著。 耶律观音忽抬起头来,环顾了一圈,看了萧弈一眼,什么也没说,往后院走去。 萧弈没管她,向两个孩子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荀狗儿,荀雀儿。” 萧弈暗忖,这荀雀儿和陛下重名了,倒不知要不要避讳。 “多大了?” “我十一岁,她六岁。” 荀狗儿说话间,嘴里的饼屑落在地上,他伸手就捏起来塞进嘴里。 萧弈问道:“你们父母呢?” “阿爷、阿翁服军役了,阿娘被抢走了。” “那家中就只剩下你们了?” “嗯。 “” 荀狗儿点点头。 范超低声解释道:“郎君,自从刘————天子太原称帝,河东十二州尽数养兵,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男子皆抽丁。” 荀狗儿瞪圆眼看著范超,道:“过几年我也要抽丁?那阿婆、阿妹怎么办?” 萧弈问道:“现在呢?你养得活她们?” 躺在炕上的老妇吃了些胡饼,喝了水,难得开了口。 “郎君莫小瞧了俺这孙儿,他年岁虽小,耕田是一把好手,要不是地薄、税重,这娃子担得起家。” “这边每亩收多少税?” “田税之外,加军粮、甲杖钱、城守钱、隘口戍费,地里收十斗,官拿八斗,剩下两斗,俺祖孙三人,吃得少些,勉强够活————要是无病无灾的,还能活下去。” 萧弈环顾这空空荡荡的屋舍,依稀还能看出此间也曾是个殷实人家,如今却一片淒凉惨澹。 “我听闻潞州奉行中原詔令,轻徭薄役,如今到屯留县便有田可耕,你们不如南奔?” 老妇嘆道:“走不动,不敢走,被抓住就是逃民,当场杖杀,全家都得连坐,就算过了山,也怕被南边的官兵打杀了。” 萧弈温言道:“你误会了,如今南兵已得了松交城,招抚流民,通行无虑,且那边政策宽仁。” “哪晓得这些,俺就等老汉和儿子们回来。” “我是走南闯北的人,看得分明,河东暴敛抽丁,大周待民以宽,待在河东死,南迁则生。”萧弈道:“你不为自己著想,也该为两个孩子考虑。” 老妇无言,又开始咳。 荀狗儿抬头看著萧弈,眼中却是透出憧憬之色来。 天黑没多久,山间的夜就静悄悄的。 耶律观音从后院进来,俯到萧弈身边,道:“这户人家就一间屋子,我收拾了一下。” 旁边,范超、王灵芝听了,同时一拱手。 “郎君,我们就在这堂中,轮流守夜。” 萧弈看了眼这到处漏风的屋子,以及那祖孙三人忧虑的模样,道:“不必了,你们再拿些钱与乾粮寻乡亲家借宿,好好歇著。” 范超道:“可我们得保护郎君。” 萧弈听得好笑,因范超的武艺显然不如他远矣。 “不必多虑,荒山野岭的,谁能要了我的命?” 范超没有直说,稍稍抬头,瞥了耶律观音一眼。 萧弈哑然失笑,一挥手,道:“且去好好歇息,明日还要赶路,对了,把马背上的毡毯拿下来裹,夜里冷。” 范超一怔,半晌,拱手道:“是,多谢郎君。” 是夜,宿在农家。 山风穿户,寒气透壁。 萧弈走进后厢,手中烛火照著木地板,有蜈蚣扭著身子爬过。 下一刻,一只小蛮靴踩过去,还碾了两下,將蜈蚣碾成末。 转头看去,耶律观音恰回过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眼,耶律观音忽道:“哎呀,我很怕蜈蚣的。” “不怕也没事,不必装做怕。” “嘿嘿,草原上什么虫子都有,蛇啊,狼啊,我从小就不怕,不像中原女子温柔,你会不会不喜欢?” “做你自己就好,不必管我喜欢与否。” 耶律观音道:“我就是希望能討你喜欢嘛。” 萧弈隨口道:“那你如愿以偿了。” “真的?” 耶律观音很欢喜,顺势就贴过来。 两人腻歪了好一会,將毡毯铺好,一同躺下,却不捨得吹灭那根蜡烛。 “我问你啊,方才我走开,你会不会担心我逃走了?” “你不是去解手了吗?” “不许说。”耶律观音道:“我只问你,担不担心我逃了?” “担心,特別担心。 “ “哼,你一点都不信任我。” “我若是不担心呢?” “那更不行了,一点都不牵掛我。” “契丹女人这般霸道吗?” “当然。” 耶律观音颇喜欢这个形容,翻起身,坐在萧弈身上,摁住他的手,道:“萧弈,你中计了。” “嗯? “” “你支开了牙兵,现在被我擒住了,也没人能来救你。” “原来是美人计,你待如何?” “哼,你对我做的,我全加倍还给你,拿鞭子打你,褪你衣服,还要,还要那样————” 烛光下,耶律观音眼眸微微眯起,又有了动情之態。 夜间忽下起了秋雨。 雨水从屋缝中漏下,沾湿了毡毯。 萧弈又做了个梦,梦到与耶律观音赛马,她腰肢虽细,却很是有力,扭胯驱马,速度很快。 次日醒来,雨已经停了。 耶律观音疲倦地趴在萧弈胸口,脸上残红未褪。 两人收拾了一会才起来,推开简陋屋门,屋檐下,一只蜘蛛正在织网。 耶律观音抬头看著,指著蛛丝,道:“昨夜我们把屋子晃得,蛛丝都落灰了。” “別乱说。” 离开这户农家时,萧弈又留下了一些钱財与乾粮。 他招过荀狗儿,道:“这些粮食只能保你们一时,你如果想要改变命运,可以相信我,到南边的松交城、屯留那去。” “好。” “鱼在浅塘里是活不久的,能跃入河流的机会不多。” 荀狗儿似懂非懂,但重重点了头。 “走了。” 出了山村,萧弈往沁州城方向继续行路。 他大概已了解到河东苛税、徭役沉重,百姓生存艰难的情况,脑海中有各种招揽百姓的方略渐渐成型。 当將大周这边的善政告之沁州百姓,直指河东抽丁、掠粮、赋重、民穷之弊,承诺百姓携粮来归则粮归自有,授田耕作,並不抽丁,只设乡勇护田,官吏、里正等来归,依旧任原职———— 想著这些,他出了山间小道,转入官道。 到了沁州州治所在的铜鞮县境內,恰遇到了征粮的情形。 木架上悬著斗斛与铁尺,地上摊著粗麻布袋,粮粒混著泥土。 军吏们趾高气昂地大喝道:“太原军前支用,颗粒不留!敢藏一升,便以盗粮论死!” 百姓们跪在一旁,其中几乎都是老弱妇孺,被拖拽踢打著,粮袋被强行从怀中夺走。 还有妇人被拖走,发出惊恐的尖叫声,与斥骂、棍棒击打声混作一团,一片鬼哭狼嚎。 萧弈看了一会,那些军吏约十二人,下盘虚浮得很,武艺低劣。 心中权衡,他吩咐道:“我们四人,除掉那些军吏,带著那些百姓与粮草回去。” “郎君,在河东杀了人,万一闹大了————” “就是要闹大,让更多人知道此事。” “是。” 范超、王灵芝不再犹豫,持刀就要扑上去。 恰此时,官道那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都住手!” 却见是一名穿著青袍的中年官员带著六名隨从策马奔来,赶到那些征粮的军吏面前。 “本官乃铜鞮县尉张昭敏,尔等还不速速住手!” 那些军役纷纷转过头,有人哈哈大笑道:“我等正在奉命收粮抽丁,张县尉为何干扰军务?!” 张昭敏勒马,面沉如水,道:“州府催的是正赋,不是抢民口粮!” “我等收的就是正赋。” “胡言乱语,不曾验亩、依户定数、留种子与口粮,也敢称正赋?!” “照张县尉这般,秋粮便要被南边的逆贼抢了。兄弟们,莫理会这穷酸措大,收粮、抽丁!” “抽丁!” 有军役再次扑向百姓中顏色稍好的妇人。 张昭敏大怒,抬手叱道:“你等抽丁,还能抽到妇人头上吗?!” “张县尉有所不知,她的丈夫逃了兵役,须押她回去审————” “给我拿下他们!” 萧弈站在一旁,看著那双方人马內斗,渐渐地,只见张昭敏手下的衙役被那些军吏打得没了招架之力。 他想了想,向范超、王灵芝吩咐,道:“上去支援那个县尉。” “是。” 局面遂发生了逆转,很快,那些军吏被打得抱头鼠窜。 张昭敏遂朗声向那些百姓道:“尔等勿惊,我既上任铜鞮,当安抚百姓,严管吏胥,使此地復归安寧————” 萧弈看了这一幕,嘴角不由扬起微微的讥笑之色。 不多时,张昭敏向他这边走来。 “这位郎君,方才多谢出手相助,不知高姓大名?” “姓郭,名靖。” “郭郎君气度不凡,是沁州当地人?” “不,我是个无家可归之人,早年流落在幽燕一带。” “怪不得,恕我冒昧,我观郭郎君身边女眷相貌,似乎不像汉人?” “这是我的意中人,华箏。” 萧弈牵过耶律观音,隨口道:“我们是逃婚到了此处。” “原来如此,这已是边境之地,不知郭郎君欲往何处?” “这就到边境了?”萧弈讶然,道:“大汉疆域竟这般小?” 张昭敏微微尷尬,笑了笑,道:“郭郎若漫无目的,不妨赏脸到城中,容我置酒以表感激。” “那就却之不恭了。” 萧弈这趟本不打算入城,此时却没有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待张昭敏处理了公务,两人便边走边谈。 “不知郭郎为何出手助我?” “我这一路所见,皆横徵暴敛之状,唯独张县尉护著百姓口粮。” “唉。” 张昭敏长嘆一声,道:“自陛下即位,以重礼恭事契丹,穷兵重赋以养军,全境战备,税本就重,沁州是对贼前线,诸税加派最多。” 萧弈道:“长此以往不行啊,沁州山多地瘠,粮食收得本就不足,运输损耗却大,百姓一遇催科,难免破家逃亡。” “不错。”张昭敏道:“奈何我无权改税制,只能在任时,尽些绵薄之力。” “不知张县尉有何良法?” “朝廷正赋、军粮配额是定死的,我无可奈何,百姓苦在层层私加,或可设法减轻,我决意禁止军吏下乡催科,禁止並无名目的科敛,如甲杖钱、城守钱、 酒税加派、隘口杂费,禁动刑、抄家。但施行起来却难,军吏跋扈,我身边缺能镇住他们的人啊。” 萧弈听出了最后一句话的言下之意,怪不得张昭敏如此热情,原来是想招揽他。 他恍若未闻,反问道:“可张县尉上面还有铜鞮县令、沁州刺吏、汾州节度使,纵有良策,若上峰不许,恐难以施展。 “事在人为,不瞒郭郎,不久前,李刺史已战死,县令担心逆贼率兵杀来,已称病归乡,这铜鞮县一带,我或能作主————” 萧弈转头看了一眼,张昭敏眼神中有坚定、带著希冀的光,这人该是初入官场,没有被磨平稜角,侃侃而谈间,意气飞扬。 甚至於,张昭敏有些策略与萧弈的计划不谋而合。 若真能按他所言施行,铜鞮一带也许民生能趋於安定。 萧弈却不急於阻止,微微扬起一丝笑意,迅速收敛了,一本正经地与张昭敏谈及铜鞮的治理。 “除了重税,抽丁是百姓最大的负担,一户所有男子服役,只剩老弱耕田。” “是啊,且军中粮餉微薄,难以养家,怨声载道啊。” “我有一法,县尉改不得兵役,或可上书,请救缓之,凡有田、有镰、能收割者,一律暂缓点集,待秋收之后再入军————” 两人一路谈论著,铜鞮县就在眼前了。 张昭敏忽停步,转向萧弈,脸色换上了郑重之色。 “今逢郭郎,倾盖如故,我想聘你为我幕府,革弊立新,为一方百姓谋福,不知郭郎意下如何?” > 第362章 如鱼得水 沁州,铜鞮县,后跨院厢房。 晚霞照来,屋中陈设简洁乾净。 耶律观音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轻轻掩上门,转身回来,贴到萧弈身旁,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 耶律观音附耳,很小声地问道:“现在可以安全说话吗?” “放心,我已经检查过了,没有人偷听。” “咦?你什么时候检查的?” “方才你去小解的时候。” “討厌。”耶律观音道:“你別总提这个事,就算是美人,也有屎尿屁啊。” 萧弈笑了笑,他分明什么都没提。 可若与耶律观音掰扯起来,她无非是说她汉话不好。 “总之很安全,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我们在这里好像很危险吧?你不怕吗?” 萧弈从容自若,道:“此地早晚是我的治下,节度使蒞临州治县衙,何惧之有?” “怎么有你这样的人?就是耶律德光当年入主中原,都问了我阿爷三句,“须扶杜重威为帝乎?朕可亲自主中原乎?可长久乎?』” “人在做一件事之前,心里往往能预感到结果,表现出来就是有底气、没底气。” “你就是太有底气了。”耶律观音道:“你往人群里一站就很显眼,嗯,我也是。我们两个在一起,很容易让人想到萧弈、耶律观音吧?” “张昭敏虽然聪明,但不会想到。” “为什么?” “因为他位置不够高,所谓“在其位、谋其政』,他在县尉任上,考虑的是县务,他与我谈话,谈的是秋税、抽丁等实事。沁、潞之间的战略形势,你终日在我身边,自是熟悉,觉得清晰明了,可对於他,那是头顶云层上方之事,这叫“屁股决定眼睛』。” 耶律观音听了,面露赧然之態。 她抬手,捂著萧弈的眼睛。 “嗯?” “不许你看我的屁股。”耶律观音话到后来,声音愈小,道:“天还没黑呢。” “那等天黑?” “不要,这里太危险了,我可不敢与你胡来。” 萧弈不知话题怎就扯到胡来之事上了,问道:“你一向胆大,今日怎这般害怕?” “我是怕吗?还不是怕你丟了性命,就算只出了一点事,你手下人看我不顺眼,肯定要怪到我这个异族女子头上,红顏祸水的典故就是这么来的………” 既然耶律观音都这般说了,当夜,萧弈便和衣而眠,以防万一有人来杀自己。 待到夜深,迷迷糊糊间,耶律观音却又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道:“睡著了吗?” “嗯?” “你身上好热啊。” “那你离远点。” “不要。” “想要了?” “可我怕不安全。” “所以是,红顏祸水?” “因为想你了。” 初尝禁果,她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 是夜,萧弈梦到了耶律观音为他洗衣裳。 她双手捧著那捶衣大棒,一下下砸著,时不时抬肘擦一擦额上的汗,继而揉搓著衣裳。 洗衣裳的水声在梦乡荡漾。 “啪唧。” “拍…” 次日,洗了一夜衣裳的耶律观音便累得起不来了,蜷缩著,不肯动。 萧弈轻轻捏了捏她,道:“起来了,你不是担心有危险吗?” 耶律观音嘟囔道:“危险更有趣。” “上次让花粮带你到沁州乔装改扮,落脚点怎么走可还记得?” “记得。” “起来吧,今日去一趟。” “再睡一小会。” “好。” 萧弈先在跨院舒展筋骨,打了一套拳脚。 待天明,他出了院门,只见王灵芝也醒了,正在院门处徘徊。 “节……见过郎君。” “不必太紧张。” 捷岭都中大部分人都木訥寡言,萧弈与王灵芝也不算熟悉,只知他原本是个药农,攀爬於崇山峻岭极险之地,因此特別熟悉附近的地势,但潜入敌境,却显得不够灵活善变。 往后要建立情报组织,还得从探马、捷岭都中拆分出一批人来。 萧弈想著这些,温和地笑了笑,问道:“你有话想说?” 王灵芝犹豫了两下,道:“昨夜里,范超原本睡下了,翻了几个面,起来,出去了。” “去哪了?” “我问了,他没说,反而向我借了俸禄,到现在还没回来……郎君,他会不会出事了?” 萧弈微微皱眉。 恰此时,范超回来了,紧赶慢赶的模样,身上衣裳不整,透著一股浓重的酒味。 “去哪了?” “郎君恕罪,我……我去找了点乐子。” 范超抱拳应了,羞愧地低下头。 萧弈脸一沉,淡淡道:“待回去了再领罚。” 他们稍稍拾掇了一番,出门採买。 自到了三峻砦,萧弈许久不曾进城了。 沁州虽还不如晋州繁华,但毕竞是州城,该有的铺面都有,不是屯留县能比的。 拐进北市,萧弈向范超、王灵芝吩咐道:“你二人到那边摊上吃些东西,盯著路面,若有官兵来,闹出动静提醒我。” “喏。” 萧弈只带了耶律观音继续往里走。 耶律观音道:“你手下那个范超,总怀疑我会害你,今日看你给他脸色,我可开心了。” “他本该是沉稳之人。” “喊,你到夜里,不也是“纵情声色』,这个成语用得好吧?” “才色双全。” 两人说笑著,到了一间榷盐所,耶律观音停下脚步。 “这里?” “嗯。” 落脚点是严铁山帮忙设的,包括吕小二、花稼、杨昭勅、萧鲁璟到沁州都曾藉助它。 萧弈知道这事,但不至於事无巨细都管,今日还是初次来。 他稍一抬手,请契丹女俘引他进了在沁州的据点。 柜后的掌柜相貌平平,气质却倨傲,问道:“要买盐?” “是,想买解白盐,要色白、粒整。” “此盐有两个出处,东南?还是西北?” “中条阴麓,池泽所结。” “客官有官引?” “池里捞的,不凭引。” “既是懂行人,请入內堂。” 萧弈进了內堂,既不点明身份,也不问对方姓名,只道:“近来有新货吗?” “汾州防御使董希顏移镇沁州,昨夜已然赶到。” “董希顏的信报有吗?” “有。” 萧弈接过一张纸条看了眼,上面內容很少,只有寥寥数句。 “董希顏,年四十,身长中平,面微黑,性沉毅寡言,有子二人,质居太原。其人久在河东军前,諳练边事,以持重著称,自到任汾州缮甲兵、修城隍,抚士卒,境內以安。” 看过,萧弈低声道:“传信回去,召细猴到城外乱柳沟接应。” “换个地方落脚,隨时留意此处情形,看河东是否查抄、窥探此处。” “出事了?” “还不知道,小心为上。” 只说了这简单的两句话,萧弈便离开了。 往回走了一段,见范超、王灵芝正从一个摊子站起来。 萧弈向他们点了点头,道:“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们就离开。” “司………”范超讶道:“郎君不是答应了那个张县尉,要给他当贼曹掾吗?” “怎么?真当我会留下为吏?” “是小人多嘴。” 萧弈什么都没说,採买了一些生活用具、文房四宝。 耶律观音问道:“既然要走了,买这些做什么?” “这就是演技了。” “哦。” 转回了铜鞮县衙,远远地,有衙吏看到他们,立即转身奔走,不一会儿,张昭敏快步而出。“郭郎。” “少府。” “你去了何处?我还当你不辞而別了。” “岂敢如此无礼,不过是去採买了些物件,熟悉环境。” “何必亲自去?一些杂事,遣县吏便是。”张昭敏抬手一抬,道:“我想邀郭郎一同过午,如何?”“求之不得。” 与下属边吃边谈,萧弈主政时也有这样的习惯。 他觉得与张昭敏有些地方挺像的……唯独眼界不一样。 到了廡房坐下,膳食已摆好,张昭敏那份颇为清淡,给萧弈的那份则多了几块肉。 张昭敏食慾不太好,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笑道:“有个好消息,郭郎可知我今日去了何处?”萧弈目光看去,见他官袍、官帽规整,鬍子也修过。 他沉吟道:“少府莫非是去见了某位重要人物?新任县令,或新任刺史?” “虽不中,亦不远矣。”张昭敏惊嘆道:“郭郎真乃神思敏捷之人啊!” “不中吗?” 萧弈低头沉思著,道:“不是刺史……汾、沁防御为一体,那难道是防御使亲至。” “正是。”张昭敏抚掌,赞道:“了得,仅此一言,可见郭郎之不凡。对了,我还没请问过你的家世?” “我祖籍山东,家父曾在家中抗击外虏,后来,家道中落,我曾隨在几位將军身边为牙兵,故而知些军伍之事。” “原来如此。”张昭敏道:“今晨我往謁董节帅,颇蒙他讚许,他称我等整飭税赋、秋收缓丁之策,甚合时宜。” “是吗?” “有如此人物坐镇沁州,想必接下来,此间百姓的日子能好过一些了。” 张昭敏长舒一口气,嘆道:“不瞒郭郎,我去岁方中榜释褐,校书半年,此番初次为官一方,便遇到了刺史战歿的大事,放眼看去,生黎悽苦,难堪重负,实痛心疾首。” 萧弈道:“那是少府还没习惯,也许看久了,也就麻木了。” “不。”张昭敏道:“我寧可不为官,亦不屑效彼横行天下之武夫、麻木不仁之公卿。” “至少此时此刻,少府是真心。” “郭郎年少,说话却老气横秋。”张昭敏嘆道:“当今之世,太乱了,不仅是兵荒马乱,而是人心乱了。行走世间,只见人们踩著枯骨往上爬,少见热忱之人。我欣赏你,不仅是因你气度不凡、文武兼备,更是因你昨日愿出手救护落难百姓的一份仁义,这在当世,太难得了啊。” “我愿隨少府来此,亦是因少府面对强横军吏、一心护民的仁义,太难得了。” “好!惺惺相惜。我得郭郎,如鱼得水啊!” 张昭敏拍案称快。 之后,他感慨道:“昨日得郭郎相助,今日得董节帅支持,我已有信心。” 萧弈看到张昭敏眼眸中浮起代表希望的亮光,只是微微一笑。 正因有希望,希望破灭时才会痛苦,否则,只是不痛不痒。 “董节帅还说什么了吗?” “確有。”张昭敏道:“他问了周贼萧弈之情形。” “萧弈?” “是啊,此獠屯兵三崚砦、夺松交城、杀刺史,自到任以来,不给沁州一日安寧。他开榷场,借贩盐之便,巧取境內马匹、皮革、铁矿石,近段时日以来,因走私军器而问斩者,已逾百人。” “竟然如此?” 萧弈是真的意外。 据他所知,从河东贩马匹、皮革、铁矿石等军器到榷场来的边境商人,一个个都活得好好的,发了大財那被问斩的百余人又是谁?为何不曾造成一丁点的波澜? 张昭敏道:“董节帅本欲出兵討伐萧贼,奈何大汉如今地瘠民贫,暂需休养生息一段时日,便向我问策,如何遏制萧贼。” “少府如何说?” “我不知兵事,束手无策。方才听郭郎称长在军中,不知能否討教?” 萧弈笑了笑,道:“欲制萧贼,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此话怎讲?” “若以一县一州之力,制萧贼,难矣;若以大汉一国之力,则易也。” “具体如何?” “不需別的,与民休养生息即可,得人心则得天下。” “此言未免宽泛。” 萧弈反问道:“少府以为,大汉的倚仗为何?中原的倚仗为何?” 张昭敏正色道:“大汉胜在名正言顺,陛下为太祖之弟,继汉室正统。郭威为篡立,世人共討之,大汉据山河表里、龙兴之地,自唐以来,莫不是据河东而立国。” “晋州之战,若大汉胜了,可谓据河东而立国,可惜,败了。” “虽一时受挫,但来日重振旗鼓,亦可灭贼。” “地瘠而民贫,兼重税抽丁、穷兵赎武,岂是长远之计?汉之倚仗,乃借契丹之兵,一鼓作气;反观中原,轻徭薄赋,简练精兵,削枝强干,眼下虽有一时之困,倚仗的却是长远。” “这……” “大汉若再奉行以往之策,少府以为还有多少机会?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届时,中原日渐强盛,大汉日渐衰竭,大汉所能倚仗者,唯有契丹吗?” 张昭敏问道:“依你之见,当如何?” “简单,与民生息,拢络天下藩镇之心。” “可节帅问的是制萧贼的策略。” “从大处著眼,这便是制萧贼的策略,只要大汉能施行,我敢断言,萧贼无民耕田,无粮养兵,如无源之水,必不长久。” 萧弈一番侃侃而谈,確实是进入了立场,给了真心建议。 张昭敏默然良久,忽起来,对著萧弈深深作揖。 “我眼拙,此前竟以刀笔吏视郭郎,今日方知,郭郎实为治国之大才。我欲向董节帅引见郭郎,不知你意下如何?” 第363章 渗透 第363章 渗透 一大早,有车马停在跨院门外。 “客官,你採买的物件都送到了。” “我要的文房四宝在哪?” “哦,在此处,客官且收好。” 萧弈接过那一摞纸,隨手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却写著一首破诗,像是某人练笔之作。 “昨日北寺静,盐关无夜行。风清人跡少,一路自安寧。” 他不动声色,吩咐范超、王灵芝,道:“把这些物件归整好。” “是。” “郎君。”范超忽挠了挠头,吞吞吐吐地道:“小人有事————想要稟报。” “隨我来。” 萧弈並不意外,脸色平淡,深深凝视了范超一眼,以示他知道范超想说什么。 两人走到了僻静之处,登上了一座废弃的佛塔。 范超先是沉默著,脸上显出纠结、羞愧之色。 萧弈等了一会,终於失了耐心,道:“记得当日在麟山,你从树冠中下来,细猴说了什么吗?” 因这一句话,范超神色大变,倏然跪倒在地。 “节帅,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萧弈微微一嘆,道:“我知道了。” 当日,细猴问的是“藏在这里做甚?是河东细作不成?”没想到一语成讖。 “节帅,我死不足惜,可————” 范超两次开口,却不敢往下说,末了,重重磕了个头,脑袋砸在地上,发出“嘭”的响声。 萧弈道:“此时我还容你开口,因你既未让人捉拿我,也未捣了我在沁州的据点,有何话就说吧。” “是,我该死,节帅便是杀了我,我也绝无怨言,只请节帅允我剖明原由。 “” “嗯。 “” “我的来歷是真的,確是沁、潞边境猎户出身,阿爷、阿兄们被抽丁战死了,我十四岁就入了军中,河东军兵多餉薄,苦不堪言,最重要的是,寄回的军餉养不活阿娘、阿嫂和一家子人。后来,我拼死保护张元徽,当了他手下牙兵,隨他学了许多,又被抽调进了太原军中,本以为能改变命途,没想到不仅没有过好,反而受尽欺凌,谁都瞧不起我。有一回,我实在受不了他们的羞辱,激怒之下杀了人,军主打算问斩我之时,有个大人物正好路过军衙,看了我的履歷,救下了我,问我是否潞州人氏。” “谁?” “翰林学士,卫融。” 萧弈没听说过此人,遂留心了这个名字。 范超道:“卫融下令放了我,又问我家中情况,我还以为他是要重用我,就如实说了,告诉他,我家人都在沁州。结果,他一封信给李廷诲,把我的家人全都控制了,之后,他就派我到汾阳军中当细作。” 萧弈问道:“你都做了什么?” “请节帅信我,我到了汾阳军中,並未做过什么背叛节师之事。卫融告诉我,到了之后什么都不必做,忘掉身份,很久一段时间內只须一心一意地做事,取得节帅的信任即可。” “是吗?” “真的,他说,任何看起来好的机会都是陷阱。他还说,眼下他只是步一著閒棋而已,若节帅握不到他出手的时候,那就罢了,可若边境诸將不是节帅的对手,他不至於没有后手。” 萧弈听了卫融这做派,反而微微一笑,问道:“他就这么確定这一步閒棋有用?” “他还说了一句话,我记得很深。” “什么?” 范超抬起头,喉头滚动了两下,因紧张而声音沙哑,缓缓道:“卫融说,他看我是有才干之人,当能得到节帅赏识。” “他倒是会看人。” “其实,我是因这一句话,才愿意接下这卖命的差事。” 这一句话之后,范超脸上的恐惧之色渐褪,眼神沉静了下来。 他像是不再纠结能不能活下去,喃喃道:“这辈子,活得比野狗都不起眼,还是头一遭听到才干”赏识”这样的词用在我身上。” 萧弈不语,依旧脸色冷峻。 范超道:“知晓我身份的除了卫融就是沁州刺史李廷诲,卫融从没有联络过我,但李廷诲时常派人向我打探河东情报,后来,还把这件事告诉了郭无为,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他们会害死我,还会连累我的家小。” “松交城一战,是怎么回事?” “他们藏兵於乌苏隘山谷中,让我不要去搜索那一片山谷,可细猴將军与吕小二还是发现了河东军的踪跡,我就不敢再插手,老实做事。当时我觉得,李廷诲肯定不能和节帅抗衡,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想,节帅越来越好,河东越来越差,我想真心为节帅效力。” 萧弈道:“可你当时並未与我坦白。” “因我担心家人。”范超匍匐於地,道:“之前,我感激卫融夸我有才,可我想明白了,他根本不曾给过我一官半职,而是挟持我家小让我卖命。恩遇我、 重用我、提携我,將我视作一个活生生的人看待的,只有节帅一人!我想报节帅,这心思一日比一日重,无法再像最初时那样冷静了,屡屡露了破绽————” “你还知道露了破绽。” “这次,节帅到沁州城,我整夜睡不著,想著李廷诲死了,沁州城没有主官,我该去救出家人,之后就可以放心对节帅坦白了。於是摸黑找到了家人被看押的地方,没想到被捉住关押了一夜,之后,董希顏的行军司马杜延韜来见了我。” “杜延韜?” “是,他说,他翻阅了李廷诲公廨中留下的案牘,知有我这么一个人,称往后由他与我联络。並问我为何会在沁州,我说受命採买铁矿石,因思念承娘,过去探望。” “然后呢?” “他询问了我一些关於节师你的情报,我说了些大家都知道的,又胡诌了一些,他便放了我,我担心被人跟踪,找了间酒肆待了半宿,確定没有人跟踪,才敢偷偷回来。” 萧弈问道:“你没有告诉他,我就在沁州城中?” “万不敢出卖节帅!” 范超再次重重一磕头,泣声道:“我不敢,更不愿出卖节师,他们待我如鸡豚狗彘,只有节帅把我当人,我若能做出这种背良心的事,还能当人吗?” “捫心自问,我待你也就一般。” “我虽大错特错,至少晓得一桩事,在汾阳军中,我不贱。我已经想得很明白了,誓死追隨节师!节帅若不信我,可赶快离开沁城,我会救出家人前去投效,只要到时节帅还能接纳,哪怕只当个小卒、劳役,就是佃户,我也愿活在汾阳军治下。” 萧弈审视了范超良久。 一阵沉默,反而让范超涕泪不止。 “如果,到最后我也没能来投奔,那我必是死了,只请节帅信我这一份忠心。” “去告诉董希顏,我就在沁州城中。” “节帅!我真的没有骗你。” “別紧张。”萧弈道:“去找杜延韜,让他带你见董希顏,告诉他,我就在沁州城中,但他若想知道我的具体位置,需把你的家人交还,等你平安出了城,再將情报给他。” “是给他假情报————” “不,如实说。你出城后,到乱柳谷,细猴会在那里接应。” “节帅,你呢?” “不必你操心。” “我不能出卖节帅来救————” “闭嘴,再把王灵芝带上接应你,这是命令,领命吧。” “是。” “去吧。” 范超含泪抱拳,重重一点头,这才退了下去。 萧弈眼看他的背影远去,环顾这沁州城。 这一趟来,不仅亲自探勘了沁州附近的地势,对河东民生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接下来,如何號召河东百姓携粮投奔? 正思忖著,忽见到远处的长街上,张昭敏正带著两个小吏路过,不时与街上的百姓说几句。 萧弈下了废塔,如巧遇般迎上张昭敏。 “少府。” “郭郎,我正寻你呢。”张昭敏笑道:“今日就隨我去见董节帅,正好州府有洗尘宴,你我正可向节帅献策。” “今日吗?” “有何不妥吗?” 萧弈打量了张昭敏一眼,暗忖,这个铜鞮县尉,上任的时日虽然不久,却是有口皆碑的好官,颇得人心。 想到这里,他遂点点头,笑道:“自无不妥,少府稍待,容我换身衣裳。” “好。” 萧弈转回县衙跨院,耶律观音正在屋中挑挑拣拣那些新採买的物件,脸上笑意盎然。 “回来了?今天这么早就忙完。” “不是忙完了,而是我们该走了。” “可天快黑了。 “趁夜走。” 耶律观音上前帮他换衣裳,问道:“好呀,那今晚在哪儿过夜。” “到时再说吧,我现在先去州府做客,很快就出来。” “懂,这次是做客,下次去就是主人了。” “聪明,你换一身便利的衣裳,备好行囊,牵马到州府的后门等我。” “好,刀要带吗?” “不必如临大敌,邻居串门罢了。” 萧弈笑了笑,整理好一身衣裳,感觉到耶律观音的目光满是讚赏,迈步出门。 张昭敏已在等著了,满脸希冀的模样,一路上都在说著轻摇薄赋、让治下百姓过得好些的政策。 萧弈听了,大多时候只是笑笑,偶尔隨口附和两句。 很快到了州府。 抬眼看那门楣,萧弈心想,也许很快就会被人认出来。 他却是多虑了,进了州府,他与张昭敏便被安排在偏院,坐在偏上首的两张案几后面。 不多时,旁人陆续到了,都是些青袍官员,看来是沁州各县的县官。 主院那边,热闹非凡,满是武將的吆喝,这边却是颇为冷清,眾人稍作寒暄,各怀心思地坐下。 “诸位!” 隨著一声朗笑,有中年男子步入厅中,团团揖手。 “某乃汾州军行军司马杜延韜,奉节帅之命来招待诸位。还请诸位万莫觉得怠慢,节帅到任沁州,最重视的就是你们这些父母官。只是,今日宴席只是虚礼,並不按官职来排,终究得给阵前杀敌、卖命的將士们面子,武夫嘛,最好脸面。” “是。” “节帅少不得亲自招待他们,只好由我来款待诸位了。” “能见杜司马,也是我等的荣幸啊。” 眾人纷纷举杯。 气氛才热闹了些,杜延韜又道:“此外,还有一事需劳烦诸位。” “杜司马但说无妨。” 杜延韜笑意愈浓,声音却沉了几分,道:“今岁朝廷向契丹输纳之岁幣、贡奉,较旧例又增三成。十二州分摊,沁州额內,需上供粳米三千二百石,糯米六百石,绸绢一千四百匹,布二千八百匹,丝绵三百斤,皆有定数;而沁州还有应纳田税、身丁钱米,一千一百石有余、绢八百余匹。此缺额,须在两月內尽数补足。节帅已在陛下面立状,限秋赋前完纳,不得迟滯一日。诸公各管乡厢、里正、户长,务必严督催科,毋使亏额累及全军————” “什么?!” 张昭敏脸色巨变,起身道:“杜司马,此事莫非有误?节帅昨日亲口应允,到任之后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如今这般重赋骤加,沁州百姓,还有活路吗?” 杜延韜笑意褪去,道:“这是朝廷国策、是陛下圣旨,更是对契丹的岁贡,你说有误?” “沁州山多地瘠,土薄石硬,一年所產本就无几。这般强征,百姓今冬断粮,又要饿死多少人?” “不纳贡,契丹铁骑便要南下打草谷,到时候城破家亡,死的又何止是百姓?你只知怜民,却不知国难,食君之禄,却不担君之忧,只会在此空喊体恤,又有何用?” “7 萧弈听他们不过吵些老生常谈的话题,没多大意思。 相比而言,若人认出自己,那才刺激。 忽然,他若有所感,转头一看,邻桌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正在凝视著自己。 萧弈起初不確定,点了点头,待见对方頷首回礼,才確定是被关注到了。 “小老儿是和川县令,王怀贞,见过阁下。” “见过王县令。”萧弈问道:“王县令识得我吗?” 王怀贞不答,艰难缓慢地撑起身,挪到萧弈附近,抬手一拱,小声道:“无论是否认得,小老儿今日只想留一份善缘。来日阁下若到和川县,小老儿簞食壶浆以迎阁下。” 听到最后,萧弈不由一怔。 被认出来了? 然而,王怀贞说罢,已又挪了回去,仿佛只是寻常寒暄也费尽了精力,昏昏欲睡。 萧弈深深看了这老县令一眼,再一琢磨,觉得此人可谓老道,有眼力、沉得住气、克制,哪怕发现了也点到为止,留条退路,少做少错。 再看张昭敏,已吵到激动,面红耳赤、义愤填膺。 杜延韜终於发了怒,叱道:“张昭敏!你大胆,反了不成?” “我————” “董节帅到!” 说话间,隨著牙兵朗声高喊,便是一阵脚步声。 萧弈隨眾人起身,暗忖不知董希顏是否已得知范超的消息,前来捉自己了。 “在爭什么?” 董希顏大步迈入堂中,沉声开口,颇有气势。 张昭敏忙问道:“节帅,杜司马说要加税,这可是真的?” “这是朝廷旨意。” “朝廷若对外无骨气,不能庇护一方,对內只知鱼肉百姓,那要这样的朝廷有何用————” “少府,慎言。” 萧弈冷眼看著,见董希彦脸色渐沉,起身。 他稍稍拍了张昭敏的肩,道:“朝廷纳贡,是必行国策,税赋亦是根基。与其想著抗命不遵,不如想想如何能弥补民生。” 一句话,立即便吸引了董希顏的注意,他自光看来,问道:“少年郎,你有何说辞?” 萧弈不紧不慢,侃侃而谈,道:“晋州之战时,契丹出兵相助,纵然兵败,朝廷也当有所补偿,以示诚意,此贡不可不纳。只是如今国库空虚,百姓疲弊,依我浅见,朝廷可在输送税贡绢帛之时,顺带多运布匹、茶叶、瓷器等契丹紧缺之物,与契丹互市交易,换取牛羊、皮革。牛羊可补军粮之不足,皮革亦可转售中原,换回粮食,一举缓解百姓困苦。若朝廷无力主持,不妨放开边市,交由民间商旅经营,朝廷只需坐收榷税。如此一来,上不负国,下不虐民,外可安契丹,內可实府库,岂非长久良策?” “不错。” 董希顏微微頷首,沉吟著。 而萧弈说罢,环顾眾人,却见有人趋步过来,附在杜延韜耳边低语了两声,杜延韜匆匆离开。 董希顏则终於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看来,开口问道:“我观你这法子,倒与周贼萧弈行事路数有几分相似啊?” “我正是观摩此贼言行,从中揣度而来的。”萧弈道:“正是师敌长技以制敌。” “好!” 董希顏朗声赞道:“好一个师敌长技以制敌!你叫何名字?是个人才。” 听得这“人才”二字,看著杜延韜远去的背影,萧弈不知董希顏最后如何挽回顏面。 一念至此,他反而看了张昭敏一眼,心头浮起一丝丝歉意。 > 第364章 做客 “你虽能“师敌长技以制敌』,但仅靠一个策略,不足以制萧贼。” 几句话之后,董希顏不掩眼中的欣赏之意,看向萧弈,问道:“可还有何良法?” “节帅何必忧虑萧贼?”萧弈脸色坦然,应道:“他兵不过两千,地不足百里,治下之民不逾万,无税赋、无粮草、无兵源,不足为虑。” 董希顏道:“不可轻敌,晋州之战,松交城之战,此贼皆大获全胜。” “萧贼之倚仗,乃中原以精兵、粮餉、能士支持,他如锋矢,聚中原之力,故破王师如同穿甲。而我有一法,可使他与中原反目,失了倚仗。” 听到此处,张昭敏转头看来,眼神错愕,道:“你此前与我说的制萧贼以一州之力难、以一国之力易,著眼於大略,何以於节帅面前谈论小谋……” 话到一半,董希顏抬手止住。 董希顏对张昭敏神態冷淡,看向萧弈的目光却透露著兴趣,问道:“是何办法?” 萧弈环顾一看,道:“节帅,此法若当眾说出来,便不灵了。” “隨我到公廨相谈。” “好。” 董希顏大步而行,问道:“你很有才干,叫甚名字?” “郭靖。” “是铜鞮尉手下的幕僚?有兴趣到节帅府做事?” “谢节帅厚爱,在下四海飘零,无心功名。之所以在少府身边,只因与他志气相投。” “无妨,在铜鞮县衙做事,亦是为我做事,可曾婚配?” “未曾婚配。” “好!” 说话间,他们路过大堂。 一眾將领正喝酒吃肉,热闹非凡,眾人见董希顏来,纷纷转头呼唤。 “节师,饮一杯。” 董希顏驻足,笑道:“你等且痛快饮酒便是,本帅尚有公务。” “今日为节帅洗尘,节帅初来,能有何公务?” “哪个廝不开眼?给节帅惹事?!” 董希顏抬手招了招,让萧弈上前。 “为你等引荐一个大才,郭靖。莫看他年轻,却知顾全大局,不仅足智多谋,还有忠义之心。大汉若多出一些这样的人才,何愁中原不復?” 说著,董希顏接过酒杯,笑道:“来,你我共饮一杯。” “我等祝节帅甫到沁州就得大才。” “不错,好兆头,当贺!” 眾人纷纷端起酒。 萧弈也接过一杯酒,笑吟吟地环顾座中诸人,一仰头,爽快饮下。 “好!” “郭郎看著年轻斯文,却是爽快人。” 喝彩声顿时响起。 萧弈笑意愈浓,道:“能得节帅夸讚,是我难得的荣幸。” 一张张醉醺醺的脸上洋溢起了笑容。 气氛被推到了最热烈的程度。 萧弈目光看去,那些隨董希顏从汾州过来的將领们神態放鬆、意气风发;角落里,却有几个將领揉了揉眼,眼神有些怀疑、不可置信。 也许他们是沁州军將,曾远远见过自己一面,又不敢確定,有些恍惚吧。 可眼下,谁敢当面指出“董节帅,你好像把敌人当大才引见了”。 董希顏还在得意,大手一挥,道:“我办些公务再来……” 正此时,杜延韜回来了,快步赶到董希顏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萧弈心想,这是范超提出要与董希顏当面交易了。 果然。 “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董希顏低声啐骂了一句,带著杜延韜匆匆而去。 萧弈知道,等他们再回来,就要气急败坏地捉拿自己了。 他不急不缓对著眾人抱拳告辞,还向那几个正在揉眼的沁州將领微笑点头示意,往董希顏走的方向而去。 出了院门,他刻意落后两步,抬眼观察了一下州署的格局。 无非是普通规格,前堂、两廊、內衙三进分明,內案库所在,一望便知。 萧弈抬脚往那边走去,前方,一个小吏提著灯笼守在道旁,昏昏欲睡。 “內案库怎么走?” “你是谁?” “嗬,我是隨节帅到任的孔目官,奉命支调沁州帐目及各类册籍。” “小人有眼无珠,请这边来。” 一路到了內案库,这是保管一州重要册籍之处,门上掛著一把锁。 “钥匙呢?” “所有钥匙已经交给杜司马了。” “你去大堂上,寻杜司马把钥匙拿来。” “灯笼给我。” 萧弈支开那小吏,接过灯笼,隨手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猛地砸向那锁。 “嘭!嘭!” 两声响,锁被砸开了。 萧弈推门而入。 屋中瀰漫著一股纸墨的香味,灯笼照处,地上铺著一层薄薄的尘。 看来,李廷诲死后,暂时无人在此处公务。 他往里走,见到靠墙一排木架皆掛著標籤,分別写著卷名,一卷卷看过去,果然,在最靠近分案的位置,找到了《沁州垦田簿》、《沁州户簿》、《夏秋两税簿》、《差科簿》、《州境图》等。隨手抽了两册,翻了数页,见记录尚全,他便將他们悉数用綾布包好。 再打开公案边的抽屉,里面放著的是沁州城防图、城墙更铺分布、镇军军籍、甲仗库籍、烽燧铺点图、隘口守捉军铺记等等,这是真正的军情机要。 他全部穿起来,打包带走。 转身一瞥,却见后壁掛著一轴綾本长榜,字跡工整。 走近,上面写的原来是沁州歷任刺史、防御使题名记。 最末一列墨跡尚新,写的是“汉干佑四年,朝议郎、检校国子祭酒、兼御史中丞、沁州诸军事、沁州刺史,李廷诲。” 见状,萧弈微微一哂,走到案前,案上尚有残墨半锭、笔一支,他磨墨蘸了,在长榜空白处,题笔添了一列。 “大周广顺三年,检校太尉,汾阳军节度使,兼知汾、沁两州事,萧弈。” 写罢,他看著字跡,满意地点点头,掷笔,掸了掸袖上微尘,扬长而去。 算时间,范超当在接家人出城,再过一会,就要告知董希顏他的下落了。 萧弈依旧步履从容,转回偏堂。 张昭敏正一脸失落地坐在那儿,眼神中的希冀之色已然黯淡了。 “少府。” 张昭敏抬起头,喃喃道:“为何与我想的不一样?节帅分明说过,会轻徭薄赋。” “这就丧气了?未免太没有韧性。” “我並未放弃,只是……” “你我去醒醒酒,如何?” “好,你背的什么?” “一些籍册。” 萧弈遂与座中县官们抱拳示意,抬手,请张昭敏往外走去。 尚未出州署,张昭敏已问道:“你对节帅所献之计,无非是离间萧郎与周廷吧?” “差不多吧。” “小道也。”张昭敏道:“我思量过,便是与契丹互市,也只是治標不治本,所得根本不会到百姓手里,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於生黎百姓有何益处?” “我知道。” 张昭敏一怔,问:“你既知道,为何要对节帅那般说?” “於他说什么都没用,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什么?”张昭敏讶道:“这岂是为人处事之道?” “別纠结这些没意义的了,你若真想有所改变,得换条路子。” “有何路?” “你我今日便出城,投奔松交城……” “什么?!” 说话间,两人堪堪走出州署侧门。 外面是一条无人的巷子,萧弈左右一看,没看到耶律观音,但听到了马蹄声,想必她就在这附近。他转头看向神色激动的张昭敏,笑道:“我听闻萧弈轻徭薄赋,善待百姓,修渠开荒,其志向与你相同,你若去投他,必能一展所长,如鱼得水。” “你疯了?我岂可忤逆叛国?” “说的仿佛这沙陀刘汉是甚正统王朝一般,值此乱事,天下正朔只在民心,大周善待百姓,你与大周为敌才是忤逆。” “可我断不能如此!” “事已至此,恐怕由不得你了。对了,我没有疯,我说这番话,因为我是……” “萧弈!” 忽然,一声女子的清喝响起。 萧弈有一瞬间以为是耶律观音在喊自己,很快,意识到不对。 那声音有几分耳熟,但並非耶律观音。 转过头,只见一队人马正从左边巷子赶过来,为首者是个女子,再一想才记起来,又是那个刘鸞。“萧弈!果真是你!” 刘鸞叱骂著,喝道:“拿下他!” 张昭敏一脸错愕,问道:“这是如何回事?” “就是字面意思。” “那你是……” “咳” 马嘶声起,右边巷子里,耶律观音策马赶到了,手中还牵著两匹空马。 “快上马!” 萧弈见张昭敏还在发愣,一把拎起他的后衣领,將他提上马背,他则翻上另一匹马,把背上的包裹丟给耶律观音。 “拿著,马绳给我。” “那女子是谁?为何喊你的名字。” “別理她,走。” 萧弈扯过张昭敏的马绳,踢马便走。 身后,人们纷纷追出小门,又是一片呼喝声。 “那是萧弈?!” “拿下他!” “追!” 萧弈回身看去,朗声道:“今日承蒙款待,来日本帅入主沁州时,再与诸君閒话,不必送了。”“给我拿下他!” “啊,慢些……” 萧弈不管不顾,牵著张昭敏的马绳一路奔骑,先往东门,之后,忽然拐了个弯,直扑北城门。北城並无太多防备,只有两队守卫站在门洞那里。 萧弈马速不减,口中大喊。 “奉帅府命,铜鞮尉护送契丹贵人出城,不得阻拦!” “快,让开!” 轻易便策马奔出了城门。 外面是一条下坡的土路,三匹骏马顺坡势狂奔。 风灌口鼻,路边的树枝叶抽在脸上,生疼。 待拐进山林小路再行小半刻,追兵已不见了身影。 “吁!” 萧弈终于勒住马匹,只觉许久没有这般纵马奔逃,好生畅快。 转头看去,耶律观音笑意盈盈,道:“我还能跑得更快呢。” 张昭敏则是俯著身,死死抱著马脖子,等到马匹停下,滑下马背,趴在地上呕吐起来。 萧弈遂下马,拿了水囊递过去。 张昭敏不肯接,好一会,缓过气来,问道:“所以,你不是郭靖,你是……萧弈?” “不错。” “你!好歹是堂堂节度使,为何如此行事?” “节度使又如何,要治理地方,不亲身去了解,如何能做好?” “冠冕堂皇。” 张昭敏小声嘟囔了一句,嘆道:“我既栽到你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认为,我想要害你?” “不然如何?你害我害得还不够惨吗?” “这话却是说反了。”萧弈道:“我不是害你,而是救你。” “哈。” 张昭敏惨然一笑,道:“我十数年苦读,一朝上任,才想大展拳脚,全被你毁了。” “你捫心自问,你展得了拳脚吗?河东官场风气,我只来数日便看得分明,你看不清吗?”张昭敏不答,只是垂下头。 萧弈道:“世间事,选择比努力重要多了。你在河东,拚命去做事,旁人当你是绊脚石。就算你勉强做出一点点成绩,实则只是拖延了天下一统的大业,使百姓的苦难延续。故而,你唯有投奔於我,方能一展抱负。” “萧弈,你卑鄙。” “是又如何?如今你已没有选择,这次是你带我赴宴,董希顏已认定你与我里应外合、窃取情报,甚至打算刺杀於他。这份冤屈,你已然洗不清了,你若不投奔我,必死无疑,早做决定,才可儘快派人去接你的家小,迟则生变,害人害己啊。” “逼迫我?” 耶律观音在旁听了,上前道:“你这人真傻,我告诉你吧,我的情况和你一样,原本也是被他俘虏了,国人冤枉我与他勾结,一开始,我好难过啊。后来我想通了,乾脆投靠他,自从有了这念头,我再也没有烦恼,只有说不出的欢快。” 张昭敏听了,只是冷笑,但眼神涣散了些,多了几分思索之色,显然是有些动摇。 “你不愿投奔我,那就算了。” 此时,萧弈反而退了一步,道:“但我此番確也害了你,这样吧,你可暂到松交城避一避,看看情形,若觉得不宜留下,待申明了冤屈再走便是。” “如此,可行?” “自是可行。” 可不可行根本不重要,总之是给张昭敏一个阶下。 终於,他长嘆一声。 “那我的家小。” “自当派人去接。” “唉。” 萧弈不管张昭敏唉声嘆气,解开带回来的包裹,拿出里面的籍册、图纸。 “你看看。” “这是……城防图?你这是要取沁州?!” “我偷了它们,董希顏必定也是这般认为,但,真正重要的是这个,户籍、田册。” “你欲如何?” 萧弈道:“我想组织一部分沁州百姓逃到松交城。” “为何?” “我治下民少,需要人;他们日子苦,需要轻徭薄赋。这是双向奔赴。” “轻徭薄赋?” “不错,我已在屯留开垦田地数万亩,初年全行土免,来年起,只依大周税法,亩收粮一斗二升,不另加杂派、耗羡,不抽乡丁、不抓壮丁、不滥兴徭役,募愿从军者为精兵,月给粮、季给帛,俸禄从优,其余乡民,只编为护田乡勇,农则力田,隙则操练,不废耕稼,不误农时。不敢说能让百姓多富庶,但能保无横征、无暴敛、无滥役、无妄杀,比起在河东治下,日子总要安稳得多。” 张昭敏道:“你既有主张,岂还需我做事?” “我求成事快、求做得好。”萧弈道:“我希望你能组织一部分百姓带著秋粮逃到松交城。”“我如何还能做到?” “不求你带走很多人,哪怕各乡只有几户也行,开了这个头,只要我能给百姓好日子,往后口口相传,自然有更多人前来投靠。” “你既有此信心?但你的身份已经被发现了,我也被怀疑。” “放心,董希顏初来乍到,对沁州並没有掌控力。他看我偷了城防图,必定会封锁城门,严加戒备。同时,我会刻意现身,牵扯他,让你有时间做此事。现在你有这些籍册,人手不够,我派给你,还有何做不到的?若是百姓不跟你走,那便是当我看错人了。” 张昭敏听罢,半晌不言,只是翻看著那些籍册。 良久,当他看完了《夏秋两税簿》、《差科簿》,手渐渐颤抖起来,最后,他猛地將籍册掷在地上。“好!干了!” “好!想必以张兄之声望,铜鞮百姓必云集响应。” 这两声“好”之后,萧弈与张昭敏之间的主从关係倒了过来,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想要做的事始终是一样的。 第365章 营窟 第365章 营窟 十月下旬,天气一夜之间转冷。 萧弈回到了三峻砦,张昭敏则组织了沁州百姓共计六十七户投奔了过来。 董希顏虽也派了追兵,但松交城下,张满屯带兵接应,河东军终是不敢真的为了抢回这些百姓而开战。 只是,眼看寒冷將临,萧弈已意识到,他想让收拢来的流民握过今年冬天,並不容易。 “去年这个时候有这般冷吗?” “没有,我去年便是约莫十月初上任,十一月才转寒。” 张昭敏扯紧了身上的单衣,一张脸都被风吹得脱了皮,他却还要站到山边的石头上,眺望著麟山脚下的田亩、水渠。 “所幸,你们修渠、垦荒及时,看样子要不了多久就会降雪,上了冻,地就难垦了,但捱到明春雪一化,这些垦好的地就是良田。” “张兄用这“握”字。”萧弈问道:“看来,越冬是个难题了?” “自是难。”张昭敏道:“除了最初隨我来的六十七户,近日陆续还有更多流民投奔过来,除了衣帛、粮食紧缺,住处也是个问题。草庐、窝棚不抵冻,一场雪下来,恐就要被压塌了。” 萧弈道:“组织百姓建地窟,如何?” 这般说,因他以前在山西是见过那种半穴的居所的。 张昭敏道:“你是说营窟?那倒是保暖。只是,官府修窟赠舍却不曾听闻过,以汾阳军的財力物力,担得起吗?” “不是赠。” 萧弈摆了摆手,道:“大概是仿佃田之法,官府出地,再遣俘虏或雇劳役修建营窟,流民赁居。” 张昭敏闻言微微摇头,道:“可流民拿不出钱粮来租赁。” “那可以先缴押物,拿隨手带的等价物件质押,甚至是来年垦荒的收成承诺,待补上赁钱了,押物如数归还。” “若押物也拿不出呢?” “以工代赁,可帮著加固营窟、搬运柴薪、缝补衣物,如今要用人力的地方恐怕不少,折算成赁钱,抵扣每月居处之费。” “老弱又如何?” “统一收容吧。”萧弈道:“连一把力气也无,想必也不需要一户一窟了,设慈济院,到了冬天,眾人围一个火塘,比饿死冻死强。” 两个议论著这些,张昭敏神態认真,不时点点头,提几句意见。 末了,萧弈问道:“张兄可將家眷接来了?” “是啊,昨日到的,此事还得多谢————” 话才说到这里,张昭敏停了下来。 萧弈知他怎么想的,被逼上了三峻山,若还要谢自己,就显得很情愿要来。 反正,情愿於否,不必明说,彼此心里知道就好。 才垦了田,三峻砦再次大兴土木,开始大规模地修建营窟。 萧弈时常会去看看,以免出现麾下兵士苛待百姓的情况。 是日,他正微服私访,在一间营窟里检查,忽听到了爭吵声。 “他们都能,我凭甚不能赁?” “说了你们不行————” 萧弈闻言,不由皱眉,走到外间,却见两个吏员正与一个半大的孩子爭执。 见了那孩子,萧弈眉头舒展开来,眼中浮起一丝笑意,因来的是他在沁州遇到过的荀狗儿。 小小年纪,倒是信守承诺,说会来投奔,还真的来了。 萧弈没有立即上前喝问发生了何事,而是在旁看著事情的原由。 “赁营窟,或有物件质押,或有力气以工代赁。你一家都是老弱,身无分文,何必再赁营窟?我们设了慈济院。” “我可以。” 荀狗儿表情怯生生地,態度却很坚定,仰著头,看著吏员,道:“我能干活,能当家,有我在,我们就是一户人家,不要去慈济院。” “你能当家?小胳膊小腿的。” “能的!我有力气!” 荀狗儿说著,便去搬旁边的一块大石头,想要证明自己,直搬得面红耳赤。 自始至终,萧弈都只是在旁看著,没有出面,直到荀狗儿气喘吁吁地在赁书上按了手印,欢天喜地,扶起他祖母。 “阿婆,有新家了,这冬天不冷哩————咦!是你?” 萧弈此时才从人群中走出来,笑道:“荀狗儿,你是个说话算话的汉子。” “当然!”荀狗儿拍了拍胸脯,道:“我算过哩,要是不走,官府把粮食全都收光,真是要活不下去。” “是个有见识的,再给你一个建议,你年纪还小,若有空,该读些书。” “郎君拿我打趣哩,我这样的贱民,哪就能读书。” “不急,等都安顿好了,你若遇到读书的机会,莫错过了就是。” 荀狗儿仰著头,定定看了萧弈一会,道:“郎君这样的人物肯给我指路,我一定按郎君说的走。” “好,男子汉,言出必践。” 萧弈转身正要走,荀狗儿又追了上来,很著急的样子。 “郎君。” “嗯?” “我能不能知道郎君的名字,以后好感谢郎君。 “我也是和你一样的出身,叫我小乙哥就行。” “啊。” 荀狗儿怔了怔,神色又有不同,似乎大受激励。 回到砦中已是傍晚,萧弈走回住处,还未进门,却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对话声。 能在此间说话的,往日只有李昭寧与张婉,如今多了一个耶律观音。 “反正,他肯定是在河东招惹了一个女子。” 耶律观音的声音颇为清朗,语气煞有其事。 “那女子远远就大喊“萧弈”,看起来很著急。” “是吗?”张婉问道:“她长什么样?” “长得倒是不丑,但可凶,比我这个契丹人都凶。 “凶?她多大年纪?” “和我差不多吧,挺囂张的,还想拿箭射我。” “你没有问郎君她是何人?” “问了啊,叫我別理她,我怎么能不理她呢,他这就是包庇她。你们知道那女子是谁吗?” “不知道。” “想必是他欠的情债吧,追到了沁州来了。” 听到此处,萧弈推门而入。 屋中,三个正在说话的女子同时停下话头,只是转头看来,眼睛都炯炯有神,显然对此事很在意。 下一刻,张婉捋了捋鬢边的碎发,李昭寧垂眸,执笔写字。 萧弈神色平静,问道:“在聊什么?” “没————没什么。” 耶律观音作贼心虚地左顾右盼,道:“就是说些我们到沁州城的趣事。” “原来如此。”萧弈道:“对了,记得那日追捕我们的那女子吗?” “哪个?哦,你一说我想起来了,她是谁啊?” “刘崇之女,她性格恶劣,少与她打交道。” “原来是这样。”耶律观音又问道:“可她为何那样追著你不放啊。” “因为我曾经射了她一箭。” “为什么呀?” 三人顿时目光看来,满是探究之意。 萧弈道:“因为是敌人。” “可是————” 萧弈正觉得此事有些难以说清之际,恰好,有人上前稟报导:“节帅,范超求见。” “让他到堂上相见。” 萧弈当即往外走去。 耶律观音连忙快步跟上,小声道:“其实你听到了吧,我们刚才在说那个河东女子的事。” “没关係,但你们確实是误会了。” “我知道。”耶律观音道:“不过呢,我比你想像中聪明。” “是吗?” “你蹲一点,我和你说。” 耶律观音趴在萧弈的肩头,附在他耳边,小声道:“你只带我去了沁州,她们肯定觉得你有了新人忘旧人,我故意提那个刘鸞,就是为了让她们的心思放在防备刘鸞,和我当朋友啊。” “你知道刘鸞的名字。” “当然,我们逃出沁州的第二天,我就去打听了。” “那我真是小看了你的城府。” “都说了,我看过很多典故的,这叫移祸江东之计。” 萧弈哑然失笑,道:“你觉得,以她们的聪明,看不出你的心思吗?” 耶律观音道:“没关係,我还有个一举两得,不,一举三得的计划。” 萧弈不由驻足,看了耶律观音一眼,也不知她是会用成语,还是不会用成语。 说话间,到了前堂。 堂上,范超已在等著了,一身河东军袍,风尘僕僕的模样。 如今范超的家人已接到三峻砦中,平时,萧弈能从范超的言行举止中感受到他的感激与忠诚。 “节帅!” “回来了就好。” “卑职这趟到沁州,找到李廷诲留下的手下,顺藤摸瓜,打探到不少消息。” “做得好,慢慢说。” “是,那日追击节帅的女子,是偽汉安昌公主,她之所以出现在沁州,因为她的駙马薛釗受任为沁州刺史。” “是吗?” 萧弈暗忖,也不知是巧了,还是薛釗、刘鸞这对夫妻追著自己找麻烦。 范超道:“卑职还查到,薛釗是武人,脾气暴躁,一身武艺很是高超,河东用这样一个人接任沁州刺史,应该是在为往后开战做准备。” “董希顏呢?不在沁州了吗?” “回汾州去了。”范超道:“他当然是没有脸再待沁州,已经沦为了笑柄,民间都在嘲笑他,给他起了个浑號灯下黑”,人人都在说他引见节师,夸讚连连之事。眼下沁州城里,全都在议论节帅,说节帅放话了,明年就要入主沁州。” “薛釗到任之后,如何施政?” “他比董希顏还要气急败坏,派人到茶楼、酒肆,把敢议论节帅的人全都捉了起来,州牢、县牢都满满当当。可他越是如此,就有更多人打算投奔节帅,城中有童谣,沁州刮粮人断肠,投奔萧郎有口粮。萧郎单骑入州城,董老眼昏灯下盲,薛釗空追徒愤怒,尽被英雄掌中降!” ” 萧弈摆摆手,道:“那是我让人传的。” 范超一怔。 “继续说吧。” “是,听说薛釗治军颇为酷烈,但也有几分手段,汰筛了沁州军中老弱,连日练兵,凡有不听指挥者,立即斩首,因他一身勇力,弓马嫻熟,一向在军中有悍名,沁州军士虽不服,倒也没闹出动静来。” “秋税呢?” “城內城外,人人提起,就四个字,横徵暴敛,为凑军粮,催征极狠,稍有拖延,便锁拿拷打。不仅如此,他还担心百姓、粮草外流,规定凡是出入城者,严加盘查,敢潜通潞州者,连坐问斩。” 说到这里,范超顿了顿,又道道:“还有,薛釗也知道节帅在招抚沁州百姓,他当眾发了话。” “说什么?” “他说,招些老弱妇孺过去有何用?若有朝一日开了战,精兵强將杀將过去,踏平三峻砦,让那些老弱扛著锄头来挡不成————节帅,这是他的原话。” 萧弈笑了笑,道:“隨他如何说吧。” 问询了一番之后,双方施政、治军的差別大抵也都知晓了。 薛釗所谓的“有朝一日”肯定会来的,到时便看谁对谁错吧。 若下次再捉到薛釗,萧弈就不打算再放了。 忽然。 “节帅!” “何事?” “下————下雪了!” 萧弈微微一怔,大步赶到门外,抬眼望去,只见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洒在三峻砦,以及远处的官道、榷场、水渠、农田、营窟之上。 所幸,今年该铺开的事项都铺好了。待猫过了这一冬,汾阳军也该迅速成长才是。 第366章 石炭 第366章 石炭 仲冬时节,大雪纷纷。 三峻砦,小院中的情形就像是萧弈最初醒来那天,屋檐覆雪,下方摆著一个火盆,碎石台阶下立著兵器架,角落里梅枝横斜。 远山如画,依稀可见楼阁。 萧弈坐在屋檐下,火盆边,正专心致志地研究著一个木犁。 “这是什么呀?” 耶律观音坐在他对面,双手撑著头,很乖巧地按捺了许久,终於忍不住凑近了询问。 “踏犁。” “什么梨?我知道孔融让梨的典故哦。” “这不是吃的,是用来耕地种吃食的犁。因我们耕牛太少,我想著能否设计一个人凭脚踏就能用的型。” “哇,你好厉害,还会做木匠。” “我並不会,只是小时候见过,让木匠帮忙做了几个,这是最像的。” “怎么用的?” “还没完成,得用铁打造一个犁鏵。” “那是什么?还没打造好吗?” “三峻砦的铁匠铺太忙了,待开春之前,要打造的农具太多。” 一阵寒风吹过,萧弈摆弄型具的双手冻得厉害,搓了搓,只觉僵得难以活动手指。 耶律观音见状,忙拉过他的双手塞进她的皮袄里。 “冷了吧?我给你暖一下。” “別冰到你了。” 萧弈將手伸出来,放在火盆上烤著。 他倒不是真认为火盆比耶律观音怀里暖和,而是不远处的屋子里,李昭寧与张婉正在替他打点文书。 当著她们,他总该收敛些。 目光从三名美貌女子身上掠过,最后还是落在踏犁上,萧弈眉头微蹙著,用物理知识思考著推型耕地之事。 耶律观音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认真做事的样子真俊。” “嘘,让她们听到了,难免笑话。” “才不会,她们也这样想的。” 说话间,李昭寧手持一份文书,起身,往这边走了过来。 莲步轻移时,她目光犹看著文书,带著思忖之色。 耶律观音连忙道:“我的差事稟报完了,去督促他们修营窟了,大雪封路,来的流民反而更多了呢。” 萧弈头也不抬,道:“路上滑,走慢些。” “好呀。” 耶律观音应著,依旧风风火火的样子。 萧弈还在看著踏型,一份文书递到了他面前。 “你看看,这份情报有些特別。” “好,你先坐。” 李昭寧没有坐在对面、方才耶律观音坐的位置,而是顺势在萧弈旁边的小札凳坐下,就著火盆,与他挨著。 萧弈闻到她身上好闻的淡淡清香,不同於旁的女子的香膏,有心问她,终是忍住了,低头看情报。 是捷岭都的军情,最近他们在走山,熟悉周边的地势、適应恶劣天气作战。 字是吕小二写的,丑得就像病了腿的张满屯。 地图画得却很直观。 画的是屯留隔壁的襄垣县,在襄垣与沁州交界之处的史北村,有个標註。 “有石炭大窖,掘地两尺即见,露矿多,采者眾,防备严,不知何人所有。” 石炭就是煤。 如今天寒地冻、柴薪稀缺,石炭火力高,既能供军民取暖,又能供铁匠铺打造农具、军器,自是相当重要。 萧弈不是没想过採煤,但深井开採的技艺不成熟,易塌窑、通风差,难以组织。 这种两尺见炭的露天矿正是他所极需的。 “好啊!” “却有些奇怪。”李昭寧轻声问道:“如此近的露天石炭矿,量又大,我们此前为何不曾听说过?亦不见有从这矿上开採的石炭发卖。” “所以你说这情报特別。” “嗯。” 萧弈问道:“你有何看法?” “想来,无非两个原由。”李昭寧思量著,道:“或是这矿是昭义军所有,石炭不对外贩售,仅供军中所需;或是,开採的石炭尽数被人包圆了。” “包圆了?除了昭义军,谁还有这般大的胃口。 “ 李昭寧不答,只是转眸看来。 一对视,萧弈明了,低声道:“你是说————河东?” “嗯。” “此事不难確认。” 萧弈起身,走到院外,吩咐道:“请閭丘先生来一趟。” “喏。” 昭义军之事,问吕丘仲卿,自然也就知晓了。 安排妥当,萧弈系上大氅,打算往外走去,李昭寧趋步赶上前,道:“我陪你去吧。” “好。” 出了院子,寒风凛冽。 萧弈转头看去,见李昭寧双颊娇嫩的皮肤瞬间被吹得泛红。 他隨即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她身上。 “莫著凉了。” “那你呢?” “就这几步工夫,节帅府还是太小了。” 李昭寧垂下头,並未拒绝,细若蚊吟地说了句什么。 似乎是“很暖和”之类的吧。 她刻意加快了脚步,很快,两人就到了大堂上。 閭仲丘卿还没来,穿堂风过,冷嗖嗖的。 “还给你吧,我去拿————” “不用。” 萧弈支了一个火盆,搬到李昭寧脚边。 裙下,秀气的脚缩了缩。 萧弈起身,从容道:“山上砦子,比开封城要冷得多吧?” “是啊。”李昭寧道:“是,认识你时,也是这季节,只顾著奔走逃命,却是忘了寒冷了。” “你我不是早就认识吗?” “不一样的。”李昭寧目光凝视了他一眼,喃喃道:“你已判若两人,当时,其实是重新认识你的————若我早意识到这点就好了。 “我並未放下李府的恩。” 李昭寧微微侧头,道:“我说的不是恩,而是————” “节帅,闯丘先生到了。” “好。” 閭丘仲卿带著一身风雪入堂,眼神却是火热,笑道:“节帅招我来,不知有何事?” 萧弈递过那情报,问道:“先生可知史北村的露天石炭矿。” “节帅稍待,我看看。” 閭丘仲卿看过,脸色沉凝,末了,摇头不已。 “此地————竟有个露天石炭矿?” “先生不知?” 閭丘仲卿捻须,喃喃道:“我不该不知啊。” 萧弈与李昭寧对视一眼,两人都知道,此事恐怕是有些问题的。 果然。 “节帅可记得,当时我们勘探浊漳河谷,与襄垣镇兵起了衝突?” “自是记得。” “之后,李节帅趁机整顿了这一支镇兵,我隨他一同前往了,那些军头手中產业,皆是由我记录————” “没有这个矿?” “没有。” 閭丘仲卿很篤定,抱拳一揖,道:“昭义军中石炭供应,尚是从潞州炭商处採买。” “也买史北村的石炭?” “不曾,从未听说过史北村有石炭,襄垣县连百姓私采的案子也没有过一桩。” “这就怪了,这么大一个露天石炭矿,采出来的石炭不翼而飞了吗?” 閭丘仲卿道:“敢问节帅,会不会是捷岭都的兵士们看错了,那或是一个废矿?” “你觉得呢?” 吕小二原是盐梟出身,走南闯北,在生意事上,比旁的將士更明了一些,不至於犯这种错误。 “既如此,还有一个可能。”閭丘仲卿將地图铺展开来,道:“史北村处於潞、沁二州交界,近於沁州治所,而远於潞州治所,恐怕,这些石炭尽数流入了沁州境內。 “ 萧弈语气冷下来,道:“那就不是互市,而是资敌了。” 此事与贩私盐还有不同,石炭是明令禁止对敌贩售的军资,且萧弈开官道,建榷场,为的就是收榷税。 如今竟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走私。 “节帅。”閭丘仲卿郑重道:“我愿亲往襄垣,彻查此事。” “那就辛苦先生一趟了。” 萧弈看向李昭寧,道:“写封手令,调捷岭都听从閭丘先生调遣,彻查此案” 。 “是。” 李昭寧应下,又问道:“是否请三司副使王溥,一同查案,他身份是朝廷的三司副使,非我汾阳军,倘若事涉到昭义军,由他出面更方便些。以免旁人说我们手伸得太长。” “还是你考虑得周全,那便再以我个人名义手书一封,请齐物兄走一趟。” “好。” 李昭寧当即提笔,一蹴而就写下文书信件,字跡愈发有大家风范。 萧弈配合得也很好,拿出印章,盖得方方正正。 閭丘仲卿接了,匆匆而去。 堂中又只剩两人。 萧弈一回头,见李昭寧正以探究的目光看著自己,眼眸明亮。 “怎么?” “若依我之意,你还该手书一封给李荣,告知他此事,待他处置妥当,你便向他採买石炭。” “好,还请帮我擬封信。” “我是你的“知制誥”不成?” “嘘,这话可是大逆不道。” “私下里说笑,有何好紧张的?” 萧弈摸了摸鼻子,反问道:“我紧张了吗?” 李昭寧左手优雅地提著袖子,落笔,轻声道:“你今日却是怪了,依你的性子,怕不是想將这矿攥在自家手上才满意,竟真与李荣分一杯羹。” “你看地图。” 萧弈在史北村的位置一点,又点点潞州、沁州的州治所在。 李昭寧会意,嗔道:“原来坏心思都在后头。” “好饭不怕晚。”萧弈思忖著对策,喃喃道:“不急,慢慢来。” 正出神,他感觉到李昭寧目光看来,眼神似海一般深邃。 风雪更大了。 因不断有流民闻风往三峻砦而来,汾阳军每天都会组织俘虏、劳役扫掉官道上的积雪。 每次安置流民,眾人都喜欢围著火塘,待到炭烤化了身上的雪水,才觉舒坦。 库中的薪柴、石炭却是愈发少了。 萧弈有时觉得欣慰,有时又觉肩膀上的担子沉甸甸。 当了大家长,他才知“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这句诗做起来有多难。 约莫七日后的傍晚,萧弈与张昭敏正在铁匠铺里看型鏵打造的进展。 “节帅竟还会制农具,真是全才不成?” “小时候见过罢了,造不难,想必早有人造出来过,重要的是推广。” “此言有理,节帅每有发人深省之言啊。” 张昭敏不自觉地讚嘆了一句,问道:“我可否將踏犁画下来,流传推行。” “正是求之不得。” “多谢节帅。” “是我该谢张兄,我还有许多发明,张兄若感兴趣,可一併参详?” “太好了!” 正此时,有牙兵匆匆赶来,稟道:“节帅!閭丘先生与王司使回来了。” “请他们到帅府大堂说话。” 萧弈才脱口而出,却又立即改口,道:“不,就请他们到这铁匠铺说话吧,这里暖。” 张昭敏看了一眼炉边並不多的石炭,脸上的笑容不减,却是摇了摇头。 “节帅擅长在细微处算计人心啊————” 两个雪人闯进了铁匠铺。 萧弈目光看去,依稀能从那粘著雪花、冻得发紫的脸上看出是閭丘仲卿、王溥。 “快,取取暖。” “嘶。” 衣上的雪沫子靠近热腾腾的火炉,冒起白气。 好一会,两人终於能开口说话。 “节帅,查清了。” “如何?” “果然是全数贩给河东。” “具体如何?” “那矿自从被发现,就被昭义军中一个名叫冯勇的军头私下占了,借职务之便,贩石炭到河东。常思一走,他就告病卸甲归田,带了手下一帮人专做石炭走私,这些年在襄垣已是混得手眼通天,竟是连李节帅也被瞒过了,襄垣县上下官吏,全都受了他的好处或威胁,没人敢跟李节帅通风报信。” “石炭是沁州那边收的?商贾还是沁州军?” “那么大的量,该是沁州军造军器用的。” “竟然如此。” 萧弈隨口说了一句,再一转头,发现铺中三人都是目光定定地看著自己。 “你们看我做甚?” 王溥道:“不知节帅有何打算?” 閭丘仲卿、张昭敏眼神亦显得有些紧张又期待。 像是等著萧弈提出惊人之举。 “那是昭义军之事,我能有何打算。”萧弈道:“把此事告知李兄,由他处置吧。” “这————” 眾人都十分诧异。 “怎么?” 王溥道:“节帅今日所为,却与此前的行事风格大不相同。” “齐物兄这是將我看成什么人了?”萧弈道:“此前基业初开,各方用度吃紧,也许是我的吃相稍难看了些,但那不是为我自己,如今诸事理顺,我岂能与昭义军爭食?” “看来,是我误会节帅了。” 王溥目露惭愧,一揖,道:“节帅高义。” “齐物兄、閭丘仲卿,此番辛苦,且先去歇息吧。” “那我便修书与李节帅,稟明前因后果。” “好。” 待送二人离开,张昭敏抚须沉吟,道:“若非我被节帅誆至此处,恐怕真要信了节帅的侃侃之词。” “张兄以为呢?” “我以为,节帅想要拿下这个石炭矿。” “为何?” “此矿,不仅是钱財之事,因此矿必与沁州不断起衝突,归汾阳军,节帅方可应对自如。” “张兄知我啊。” 张昭敏道:“既真是如此,节帅为何却让李荣出面处置呢?” “此事不难猜。” “莫非,料定李荣难以处置,最后还得让节帅出手?” “不久前,我得到一封情报。”萧弈道:“沁州来了一条疯狗,嗅著肉味就会咬上来。我虽有心打狗,只怕拂了李荣的面子,只好让他先出手打上一棒。” “节帅指的莫非是安昌公主的駙马,薛釗?” “你知道他?” “那人,性情確有几分狂躁,担得起一声疯狗”。” 果然,仅仅过了五天,襄垣那边的各种情报便接踵而至。 先是李荣出手,雷厉风行,派手下去剿冯勇。 很快有情报送回三峻砦,冯勇提前得到了消息,带著手下人逃到了沁州,薛釗亲率大军在边境接应,当眾羞辱李荣。 是日,萧弈正在看情报,穆令均匆匆赶进来。 “节帅,李节帅来————” “萧郎!”李荣根本不等通传,风风火火地赶进堂来,到萧弈案前,抬手一拍,道:“做笔大买卖如何?你我合兵干掉薛釗。” 萧弈早料到事態进展会脱离李荣的控制,正中下怀。 可他面上却是不露分毫,从案牘间抬起头,却是道:“李兄,不可衝动啊,万一挑起边衅,不是你我能担的。 ,> 第367章 承包 第367章 承包 三峻砦,议事大堂。 萧弈麾下的文官幕僚几乎都来了,武將则没几个,只有李荣身后跟著四个魁梧猛將。 “李兄,你来说吧。 “好!直娘贼!” 李荣早已急不可待,大步而出,脸上带著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他抬手,一指沁州方向,开口,嘴里像是含了炭火。 “狗攮的薛釗,欺人太甚!老子自去缉拿私贩石炭的逃兵冯勇,他却敢在两州交界明目张胆接应那廝,见我带的兵少,大放狂言,骂我是软蛋,管不住自家军头,有本事就越境追一个看看————” 李荣忿忿说到后来,奈何拙於言辞,无法形容出薛釗带给他的羞辱,气得一拳猛砸在自己掌心,咬牙切齿。 “驴毬,我本打算回潞州点齐兵马,杀將过去!唉,奈何麾下儿郎都劝,从襄垣地界打过去未免不利。” 一腔怒气发完,李荣话锋一转,脸上堆出些许商量的態度,道:“总归是三峻砦————哦,汾阳军这边的官道修得好,又有松交城这样的前头堡,我攻沁州,少不得萧郎的配合,你说是吧?” “当然!” 萧弈倏地起身,怒道:“我先前不知薛釗狗贼如此不知好歹,敢欺辱李兄。 既然如此,也不必怕挑起边衅了,我自当与李兄合兵一处,挥师沁州!” 最初,李荣说干一场大买卖,他拒绝了;此时,见李荣受辱,他自是该表態。 不论最后是否出兵,这种当眾决意支持的態度,给了李荣莫大的顏面,挽回了一些之前丧失的威望。 “不可!” “节帅,不可啊!” 一时间,王溥、阎晋卿、李昉、向训、花穠、閭丘仲卿、冯声等人纷纷围上来。 “薛釗虽狂,不过是於边境出言辱骂,並未公然引兵入我疆土。我等若是主动兴兵攻沁州,便是师出无名、先启战端,朝廷一旦问责,河东那边再藉机构陷,我汾阳军与昭义军,都要落一个擅开边衅、图谋不轨的罪名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今天寒地冻,粮草、军械、炭薪皆紧,此时兴兵,內未安而外先动,民生、军资、道义三者皆失啊!” “薛釗所求,正是激怒李节师,引我等先动。一旦出兵,则正中其下怀,反倒让他占了理,此事万万不可逞一时之快啊!” 眾人劝阻不已。 李荣听了,更加生气。 “一班酸儒,惯会说屁话!我处置治下之事,他跑来偷鸡摸狗,还故意挑衅,我若连这都忍了,传出去,往后谁还听我的命令?!” “李节————” “滚开!” “都住口!” 萧弈抬手,止住这混乱的场面。 “李兄息怒,你放心,场子肯定得找回来。” “好,这话可是萧兄弟说的,薛釗这廝,我必定是要发兵討伐的!若是你不去,昭义军自家打这一仗!” “討伐他便是。”萧弈道:“诸位先生的意思是,可伐他,但不越界去伐。” “你这也是屁话,不越境,怎伐得到他?”李荣气恼道:“你看看他那样,站在边界之外,得意洋洋,囂张得不行————嗐!气死我也!” “引他入境就是。” “我怎就没引?我让他放马过来,他却笑话我,直娘贼!” 萧弈道:“且容我设法引他入境,如何?” “你有甚办法?” “诸位先生,如何说?” “简单,我等只需暂且按兵不动,不与他逞意气之爭,专心经营史北村石炭矿,大张旗鼓,兴工开採,让薛釗看在眼里,知此矿为大周所用————李节帅莫急,且听我说完。” “嗐!” “那石矿原本是沁州造军器所需,被河东暗中把持,如今,薛釗一上任便丟了,看似他当面辱李节帅,实则不过是勉强遮羞罢了,对外得意,內实大亏。等他回过神来,必不甘心如此重利就此旁落,此人躁烈贪狠,眼不容沙、利不容分,我等越是安心开矿、越是声势壮大,他越是焦躁难安,不出数日,他必定忍无可忍,擅自引兵越境,前来夺矿滋扰。” 李荣疑惑道:“你们有把握?莫非是想哄我消气了,不了了之?” “李节帅信不过我等,还信不过萧节帅吗?他是先淹北兵、再取松交,会是不了了之的人吗?” “也是。” “只要依我等之策,届时,是薛釗先犯大周疆界、先启战端,曲在彼,直在我。我军以逸待劳,据境而击,再以伏兵断其归路,或可一战擒之!” “好!” 李荣大声喝彩,果断道:“就这般定了!” 他威风凛凛地甩开披风,须臾,却是一怔,道:“具体————如何做?我把矿采了,运回去?” “非也。”李昉摇了摇头,道:“李节帅若只开矿,尚不足以激薛釗入彀。” “那当如何?” “欲诱其轻进,需有诸策相佐。第一,当將所採石炭明著运往边境军镇,供军中锻造军械、修缮营寨,大张旗鼓,示我以兵势日盛、气象日新,令其心忌眼红;第二,矿上民夫、役夫须严加管束,编册定伍,禁止私出矿区,以防走漏消息,坏我诱敌之计;第三,史北村周遭高地,宜多建瞭望楼,沿要道连绵布设,以烟火、旗號互通声息,如此敌之一举一动,皆在我掌握之中;第四,於隱蔽处暗修藏兵洞、伏兵窟,使我军昼隱夜出,悄然布网;第五,还需在灶火炊烟上做些布置,或增或减,虚虚实实,即便薛釗遣细作前来窥探,也难辨我军虚实多寡————” “停停停!” 李荣听得连连摇头,抬手止住。 “你说的,这般琐碎麻烦,我如何能做得来?不如杀將过去。” “不,唯有如此,李节帅才可报一箭之仇。” “嘖。” 李荣不耐烦地踱了几步,看向带来的那些將领们,问道:“你们哪个愿意去办此事?” 王溥適时沉著脸,补了一句。 “先说好,若敢中饱私囊、上下其手,三司绝不容许!” 李荣一怔,挠了挠头,道:“王使司,这是?” 王溥道:“我已上表朝廷,石炭矿与解州盐池相类,当由三司、昭义军共管。” “哦。”李荣道:“你们谁能办?” 萧弈料定这些將领不愿。 此事琐碎,武夫做不来,更重要的是,潞州离襄垣县远,道路难行,担了这个差事,必然要远离潞州权力中心,为了一点银钱,不值当。 果然。 半晌,那些武將都没吱声。 李荣遂目光向萧弈看来,道:“萧郎,不如这样,此事你帮我办————” “李兄但有驱驰,我没有推脱的道理。只是却有一桩难处,在於名不正言不顺,往后旁人说我插手昭义军的事宜,怕哥哥面上不好看。” “大敌当前,哪管这些细枝末节?不过是一个石炭矿罢了,河东多的是,这样,我便把石炭矿赠与汾阳军。就由萧郎你来管著,我只要求一点,等引来了薛釗,你隨时报我,让我亲手剁碎了他。” 一句话,堂中眾人纷纷抚须,目光向萧弈看来。 萧弈懂他们眼神中的意思。 —一计成了,占下了昭义军的石炭矿。 然而,萧弈却是摇了摇头,道:“不可。” “自家兄弟,你何必————” “汾阳军不能白占昭义军的好处。”萧弈语气篤定,道:“这样吧,石炭矿可由汾阳军承包”五十年,时限內,由汾阳军全权开採、管理,昭义军不必过问。但每年矿上收益留两成给昭义军,作为承包费用,哥哥觉得如此可好?” 李荣一怔,目光看来,显得更为亲近。 过了小一会儿,李荣朗声道:“旁人都道萧郎善於计算,可依我看,你这爽快性子,与我也差不了多少。” 萧弈微微一笑,道:“旁人不知我当家难,哥哥还能不知吗?” “那此事你我便说定了,真到了斩杀薛釗那疯狗的时候,你可別吃独食,一定要记得喊上我!” “李兄放心吧,没有昭义军,我未必打得过那廝。” “哈哈,那我回去调集兵力,隨时听你来信。” 李荣心满意足,大摇大摆归去。 待他一走,堂中诸人目光齐齐看来,神色各异。 眼神或有敬佩、或有惊讶、或有不出所料,李昉最是直接,苦笑著摇了摇头o “节帅果然擅长算计啊。” “哭穷的是明远兄,我想出办法来了,揶揄打趣的也是明远兄。”萧弈一指李昉脚边的火盆,道:“好像你就不缺石炭取暖一般。” “我缺,我只是敬佩节帅————” 与昭义军谈定,萧弈自是要亲自去一趟襄垣县。 他把三峻砦诸事安排给李昉、花穠、阎晋卿、向训等人,带了閭丘仲卿、王溥,身边武力则带了捷岭都。 至於让谁率一支骑兵追著,他正在考虑,耶律观音贴过来了。 “周行逢得留下坐镇,你带我去唄。” “你?” “是啊,你开矿,少不得用到俘虏、劳役,由我来管最好不过,而且我已经训练出了一支契丹精骑。我们耐寒、耐苦,替你打河东那些敌人,多好。” “理由確实很充分。”萧弈疑惑道:“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么確切的消息?” “嗯————又不是什么机密。” 耶律观音支支吾吾,並不回答。 “我是说,你怎猜到我考虑带周行逢?” “我聪明唄。 “是吗?” “当然。” 耶律观音点了点头,有些生硬换了个话题,道:“对了,你这次去,也会带上李小娘子吧?” 萧弈道:“为何这般说?” “你到了矿上,肯定要查帐,且涉及到两镇之事,並牵扯襄垣县,定有许多文书往来,如何能成事?” 这一番话,比耶律观音平时说话要文雅一些。 萧弈不用想,也知是有人教她的。 怪不得,能猜到自己的心思。 所谓“一举两得”,原来她是这般用的。 “那你为何举荐李小娘子,而不是张小娘子?” “因为旁人知张小娘子与你关係匪浅,她在砦中,万一有需你亲自处置之事,她能出面啊,李小娘子就不同了,而且李小娘子更了解矿上之事啊,就是她发现的。” “你知道的挺多嘛。” “因为我们商量好了,不是————我是说,我懂她们呀,我们可好了。” 萧弈道:“那说好了,你既拿出这公事上的理由隨我去,到时可得听令行事,公私分明,不可娇气。” “我什么时候娇气过了?” “昨夜不知是谁说————” “不许说。” 耶律观音一跺脚,道:“公是公,私是私,和你谈公务呢,別调戏我。” 她转身往外跑了两步,回过头来,道:“既然你那样说,那接下来一阵子,在外做事,都不许调戏我。” 说罢,她一溜烟地跑掉。 准备停当,萧弈再次踏上了前往襄垣县的路途。 他穿了厚实的棉布夹絮袍,罩皮甲,外面还裹著一个毛皮大氅,又用布把整张脸都包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即便如此,骑马走在大风雪里,还是冷得厉害。 身后马车上,李昭寧掀开帘子,怀里捧著火炉,道:“萧郎,你进来暖暖吧。 “ “不必了,小小的风雪罢了。” 李昭寧被冻得愈显可爱,表情却是一本正经,道:“我是想与你谈谈矿上的规划。族兄將此事交代於我,可是哨塔、藏兵洞的位置,以及各项开支事宜,我须与你定下。” “那好吧。” 萧弈这才翻身下马,掀帘进了马车。 李昭寧將怀里的小火炉塞进他手上,道:“快暖暖。” “好。” 萧弈感觉僵住的脸都变得辣起来。 “喝水吗?水囊里的水还是捂热著的。 “好。” 李昭寧遂从怀里將水囊递过来。 萧弈喝了几口,感觉胃里也暖了,整个人才舒坦起来。 之后,他才想起,这是李昭寧的水囊。 “你方才说,哨塔的位置?” “是————” 一路上聊著天,感觉时间过得很快。 当天夜里,一行人在漳河河谷中的避风之处安营下寨,升起篝火。 扎好营,士卒们早早回帐中歇了。 萧弈坐在篝火旁,听得耶律观音、李昭寧在身后小声说话。 “我们就一起睡这个离火近的帐篷吧,让他守著我们,以免哪个士卒起歹心。” “嗯,出门在外,也讲究不了太多。” 耶律观音又道:“萧弈,一会你躺在帐篷靠外这里,替我们挡著。” “好。” 萧弈听著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夜静了下来。 他便也躺倒睡下。 这一夜,睡得很沉,梦中似感到耶律观音挤过来,紧贴著自己。 他遂搂住了她。 可次日醒来,他睁开眼,一张娇美的容顏显在眼帘之中,他不由怔了一下。 李昭寧还在酣睡。 耶律观音却不知去了哪里。 正打算不动声色地挪开,他却见李昭寧双颊被篝火烤得泛起微微的红晕,睫毛稍稍颤抖了一下。 她似乎醒著? 萧弈不敢確定,也不敢轻易动,乾脆闭上眼,装作睡著的样子。 “你们醒了吗?” 不多时,终於传来耶律观音的声音。 “你们快看,今日的天气可真晴朗啊,这叫雪后什么————有个成语。” 李昭寧睁开眼,起身,稍稍整理了一下头髮,轻声应道:“是雪后初霽。” “是吧,难得的好天气。” “嗯,落了那么多天的雪,终于晴了。 16 萧弈这才醒来,起身,伸了个懒腰。 怪的是,宿了一夜的帐篷,竟是不觉得冷。 第368章 治邻县 第368章 治邻县 风雪中渐渐传来铁器磕碰的闷响。 萧弈继续策马向前,越过几道简陋的木柵,路边雪堆被马蹄震得簌簌落下积雪,显出下面冻得乌青的尸体。 前方是一个山沟,寒风卷过,响起一阵呼啸声,如同鬼哭。 天地间黑白分明,皑皑积雪下,裸出黝黑的石炭。 “见过节帅!” 吕小二快步迎上前来,殷勤地想要搀扶。 萧弈已然利落翻身下马,问道:“那些尸体是怎么回事?” “冯勇逃跑前,杀了一批人泄愤。李节帅到了,要查是谁走漏消息,又杀了一批。” 萧弈皱了皱眉,下令道:“安葬了。” “喏。” “派人去把后面马车上的闯丘先生、齐物兄接过来。你与我说说情况。” “是,这边人管它叫黑石沟,但石炭一直是私采,被贩出去,一般人都不知这里哩,只晓得是史北村地界。” “我一路过来,没看到村子。” “早被夷平了。”吕小二道:“冯勇自从得了这矿,把方圆十多里的人都掳来,敢逃的都杀了。” “矿上呢?” “李节帅来过一遭,审讯並杀了一些人,接著就追冯勇去了。这些天,矿上没人管,我们得了消息,提前来等节帅接管。” “这一带的昭义军驻扎在哪?”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屯兵在虒亭,守將叫王彦升,不太理会矿上之事,但派人拉走了几车石炭————” 萧弈边听边走,山沟里风不大,但还是冷了,炭层就在地下不过两尺,开採也简单,用铁镐刨就行。 矿工中男女老少都有,衣著单薄,缩著脖子,冻得瑟瑟发抖,正一下下挥著镐挖石炭。 他正环顾四看,恰见一人挥著铁镐,动作迟缓又吃力,下一刻,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无人惊讶,只有两个看守上前,抬起那人,搬到一边的尸堆上。 萧弈上前探了探,那人还有一口气在。 “人没死,把他救起来,抬到那边棚子里,餵些温水。” “喏。” 牙兵们依言而行,很快抬走那人救治。 周围的矿工依旧低头干活,没人敢抬头看上一眼。 走过成堆成堆的炭块,前方是一排破旧的窝棚,棚顶积雪压得很低,像是隨时会塌。 “节帅,只有那边山坡处有间屋舍稍好些,原是管事之人住的,已拾整过—— ” “扎营吧。” “是。” “这么多炭,怎不支个火塘?” “都是些命不如石炭值钱的苦哈哈,哪有烤火的福分。” “支,烧些热水、煮粥,给矿工也各施一碗。” “喏。” 很快,一个石砌的大火塘就堆好,火苗窜起,越烧越旺。 山沟里的寒意终於被驱散。 煮水、造饭、施粥。 “手里的活都停一停,过来,排好队,不许乱!” 矿工们起初不敢靠近,攥著铁镐缩在原地,眼中满是怯懦,直到萧弈挥手示意,他们才敢小心翼翼地靠近。 像是怕被牙兵们推进大釜里煮了。 萧弈也喝了一碗热粥,暖意落肚,僵硬的四肢感觉到舒展开来。 再看向那些人们,冻僵的紫青脸庞透出一丝色泽,终於有了人味。 “你们原本是何待遇?” 没人敢应声,或低头搓手,或嘴唇哆嗦著,或盯著地面,或瞟向一旁的牙兵。 “节帅问你们话!你等干这活,收入多少?” 半晌,才有个老汉颤颤巍巍挪了半步,答道:“没,没收入————” “好好说!” “一天就两碗稀汤水。” “从天不亮挖到天黑透。” “这般挖,煤呢?” “没哩。” 话音落,又无人吭声。 唯有火塘啪作响,清晰可闻。 良久。 萧弈拿出他在马车上与李昭寧审阅、商议、整理好的新规,招手,让闯丘仲卿上前宣读。 “自今日起,炭矿由汾阳军接管,旧规尽废,新规立此,违者军法处置。每日劳作六个时辰,日出而作,日中歇半个时辰,日落前收工;日给口粮两餐,管饱管热,月结薪柴,每日多采炭超两担者,另发两斗杂粮、半匹麻布、一两粗盐。此外,凡周边被掳之民,欲返乡归田者,可寻我录名字、籍贯,愿留下者,汾阳军必管温饱————” 矿工们听罢,依旧是沉默、死气沉沉的模样,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是茫然与怀疑。 萧弈却从他们眼神中看到了一丝希望,以及害怕希望落空的惶恐。 害怕,是他们最直接的情绪。 忙了一通,天色又暗了下来。 萧弈去看了山坡上的屋舍,条件简陋。 “其实还不错的。”耶律观音道:“铺上毡毯之后,比帐篷好许多呢。” “今夜暂时委屈你们住此处。” “那你呢?” “我————” “我有话与你说。” 萧弈尚未回答,李昭寧先开口了。 “怎么了?” 李昭寧先走到门边,四下看了眼,方才返身,道:“恐怕那些看守、矿工当中,有不少河东细作。” “想必有的。”萧弈道:“石炭销往沁州,冯勇也第一时间逃过去,当是牵扯颇深,此前局面又混乱,留下细作不足为奇。” “你今日怎不处置了?” “不急。”萧弈道:“不给薛釗留下些耳目,他如何敢来袭扰?” “知你有这份心思。”李昭寧道:“可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若我是薛釗,不会举兵越界,挑起边衅,但眼下既有机会,知你亲自来了,必刺杀於你。” “刺杀我有何用?”萧弈笑道:“那也改变不了河东的颓势。” “薛釗未必这般想,刺杀了你,他至少一时痛快了。” “我倒很好奇,以我的身手,该如何刺杀我?” 李昭寧道:“正面刺杀,自是不能得手,若是趁你不注意之时,却也难料。” “放心吧,我身边牙兵也不是摆设。” 萧弈说罢,目光落处,见李昭寧神色关切,心头一暖。 “我会注意,多谢你的关心了。” 李昭寧稍稍侧过头,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节帅知晓就好,我只是代族兄尽幕僚的提醒之责罢了。 “那我该多谢明远兄。” 耶律观音道:“既然这么危险,你今夜便留在此处,我保护你。” 萧弈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一时语塞。 “怎么了?” “怕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昨晚我们也是挤在一起啊。”耶律观音问道:“屋子与帐篷不同吗?你们可真扭捏,在我们草原上,大家就是住在一个帐篷里啊。 萧弈道:“不妥在於————” 李昭寧低声道:“既只有这一间屋子,你便住下吧,牙兵护卫也方便些。” 萧弈也不再推脱,道:“我去支一个火盆来。” 耶律观音道:“这里有这么多石炭,多放一个火盆吧?” “好。” “真好啊,往后烤火,总算不用担心石炭不够了。” 支好火盆,看著红扑扑的炭火,让人心里也热络起来。 用毡毯將屋子隔成两间,李昭寧与耶律观音睡在里间,萧弈睡在外间。 虽是给炭盆留了通风口,次日醒来,萧弈仍觉头昏脑胀。 他忙到里间,推醒沉睡中的二女。 “醒醒。” “好晕。”耶律观音喃喃道:“是不是有人放毒刺杀你啊?” “快出来。” 见李昭寧却还是闭著眼,萧弈忙將她抱起,快步赶到门边。 冷风一吹,李昭寧立即像只小猫一般缩进他怀里。 “好冷。” “醒了?” “嗯————你,你怎么这样?” “我以为你昏过去了。” “唔,我睡得太沉了。” “6 些许尷尬之后,萧弈发现脑子十分清醒,再没有那昏昏胀胀的感觉。 到了矿上,却见閭丘仲卿已经在那儿了。 “节帅。” “先生觉得如何?” “此矿,於汾阳军大有裨益。”閭丘仲卿抚须道:“不过小小一个炭矿,一两日即可整顿妥当,节帅不必过於操心。” “好,那我定了瞭望塔的地点,择日便先回三峻砦。” 说话间,萧弈看向一旁的碎炭,目光一凝,站在那儿思忖起来。 “节帅?” “节帅?在想什么?” “哦。”萧弈回过神来,道:“我忽想到一物,既可提高石炭的利用率,还能让炭火烧得更旺,且不易散出熏人的浓烟。” “是何物?” “蜂窝煤。” “什么?” “待我与先生细说————” 与閭丘仲卿谈著蜂窝煤之事,到了中午,有牙兵过来稟报导:“节帅,襄垣县主簿求见。” “襄垣主簿?” 萧弈以往能记下许多人的履歷,但如今事情更多了,一些文牘便交给身边人过目。 他遂请李昭寧过来。 “襄垣县官多因冯勇一案牵扯,被李荣捉拿,唯留下主薄刘继冲,因不久前恰得罪冯勇,冯勇公然杀了他儿子,故而李荣知他无辜。” “他来求见我,是为他儿子之事?” “那就不得而知了。” “隨我去见他吧。” 萧弈往外走去,很快,见一个白髮苍苍的憔悴老者站在那儿。 老者见他来,连忙殷勤上前执礼。 “下官襄垣主簿刘继冲————” “不。” 李昭寧突然抢上前两步,挡在萧弈面前。 萧弈顿时警惕,忙揽过她的肩,將她搂到身后。 “怎么了?” “他不是刘继冲,我看过卷宗,刘继冲年不过三十六,绝无这般老迈。” 萧弈叱道:“你是何人?!” “节帅小心,这莫不是河东刺客!” “误会,误会————下官真是刘继冲,確也是三十又六,只是长得老————长得太老了。” 刘继冲被牙兵一嚇,趴倒在地,连连告饶。 “都住手。” 萧弈仔细一看,勉强从那张憔悴苍老的脸上看到一点壮年人的气质。 “原来如此,是我们唐突了,向刘主簿赔礼————” “不不不,不敢当,帅府娘子竟知下官姓名、年岁,荣幸之至,岂敢见怪?” 李昭寧好生尷尬,站在萧弈身后,万福一礼,道:“是误会了。” “此事是下官的错,下官確实长得老。下官素闻节帅英名,今日一见,便知节帅细阅了卷宗,心中唯有敬佩。” “快快请起,你此来有何事?不妨直说。” “是,不瞒节帅,自冯勇案发,县中官吏皆被牵连,署衙只余下官一人,县务堆积、盗贼横行,下官实不知如何处置,焦头烂额之际,闻节帅在此,特来请节帅至县衙坐镇。” 萧弈道:“我是汾阳军节度使,你处乃昭义军治下襄垣县,岂可越俎代庖? ” “想必,朝廷不久便会任命新县令,眼下唯请节帅暂时驻於县城,震慑盗贼宵小,减百姓之苦。”刘继冲道:“不涉及边境防务,李节帅必不会见怪。” “你怎知李节帅不会见怪?” “下官斗胆直言,李节帅擅於防务,对治下各县政务並不关心。 “你赶路过来辛苦,且去喝一杯热茶,待我考虑之后再谈。” 萧弈支开刘继冲,李昭寧稍稍一抿唇,细声道:“我方才,確是眼拙了。” “我该谢你一片回护之心才是。” “你別谢。” “嗯? “” “我是说————你既想修襄垣到屯留之间的官道,此番正可藉机到襄垣坐镇,扫清修路之障碍。” 路必然是要修的。 两县之间直线距离並不远,可山高谷深,往返要第二天才能到,殊为不便,何况往后还有大量的石炭要运。 萧弈沉吟道:“李荣那边呢?” “我代你修书一封即可。” “还有一个问题,我看,刘继冲特意来请我,还有话没说。” 李昭寧温柔一笑,道:“放心吧,他一个小小主薄,不敢真的算计你。若让我猜,想必是秋税还未收齐,想找你当个门神。” “如何猜到的?” “你忘啦?襄垣县的卷宗,都是我替你过目的。” “既如此,我便答应他。”萧弈道:“只是閭丘先生无暇过去,到了县衙,诸事便得多请教你了。” “节帅但有所命,无敢不从————” 襄垣县果然是县务繁冗。 移驻县署的第一日,萧弈便亲自开堂问案,审明了堆积的冤案十七桩。 案子都不难审,基本上李昭寧拿著卷宗一过目便知原委,派人一调查,证据完整。 萧弈最后核实过,分別拿起惊堂木拍板。 是夜,他与李昭寧还在公廊上秉烛而谈,耶律观音不由插嘴问了一句。 “我看这些案子很简单啊,那个老主簿怎么审不来?还得请你。” “刘继冲並非是不会审,而是不敢审。” “什么意思呀?” “僻如这桩案子,王廷祚当街打死吴阿二,亲眼目睹者数十人,原县令却判苦主吴阿大诬告,刘继冲岂能不知原委?惧的是王延祚的妹夫是军中都头罢了。” 萧弈道:“这些案情,刘继冲都疏理得很明白了。我来,是来担事的,我也担得起。” 李昭寧眼中显出笑意,放下手中的户册。 “那就请节帅,把襄恆的秋税也担了吧。” “要命一条,要钱没有。” “谁说要你的钱了?” 萧弈道:“襄垣县的秋税还欠多少?” “五万六千石。” “这么多?”萧弈诧异,道:“大周可与河东不同,陛下自登基,便屡次减税。” “朝廷轻徭薄赋,到了地方,难免有齷齪。你看,差科薄中,县中有一半人家没有纳粮。” “为何?欠收了?” “不。”李昭寧道:“我一开始也觉奇怪,细看了户籍册子,才发现端倪,看似,这些都是只有十数亩薄田的小口人家,其实这些田全是连在一起的,必是早已被人兼併,由大户把持,不肯交粮。” 萧弈凑近了细看,果然如此。 李昭寧又指了册子上的几处给他看,碎发碰到他的脸颊。 “依往常,大户不交,这些缺额便要再转嫁到普通百姓身上,但如今————” “如今我既来了,自当有所不同。” 萧弈篤定说罢,目光一转,对上了李昭寧的眼神。 烛光下,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了解与默契。 第369章 激怒 第369章 激怒 转眼要到腊月。 风雪打在屋檐上,不停作响,襄垣县衙正堂內,火盆中的蜂窝煤烧得正旺。 公案被各种地图、田籍、公文铺得满满当当。 萧弈耳畔人声不绝,属官、亲兵的匯报声此起彼伏,如窗外的雪花一般纷扰。 “閭丘先生到了。” “请他进来。” “节帅,好消息!李节帅已答应,襄垣县至三峻砦的官道,费用由昭义军、 汾阳军各半。” “好!” 閭丘仲卿道:“只是,昭义军出的那部分,节帅需自从襄垣县的秋税中支领。” “这亦是好消息。”李昭寧坐在一旁,低声提醒萧弈道:“意在李节帅认可你坐镇襄垣、徵收秋税。” 萧弈道:“传信回三峻砦,命阎晋卿、向训、周行逢做好修路之准备,待一开春,立即动工。” “是。” “继续议襄垣县秋税。” “现已查到,那些未能征缴税赋的田地,皆已为襄垣豪强兼併,为首者名为杜袞,早在天福二年,杜重威担任昭义军节度使时,便是其摩下牙兵。汜水关之战后,杜袞受了伤,留在襄垣,召集了一帮军中弟兄作威作福,在襄垣西界,上遥镇西去十里的上金庄建堡立寨,那里挨著沁州边界。他家田產,跨占上遥、西营两处庄田,共计四千余亩,皆漳水沿岸的上等田,田税却是一厘不曾交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此人背景与冯勇一样?” “本就是一丘之貉,他们就是一块混的。” 萧弈疑惑,问道:“既如此,李节帅两次整治襄垣,都没把这杜袞给拔了?” “此事,我略知一二。”閭丘仲卿嘆惜一声,道:“李节帅上任不过一年光景,而昭义军中资歷最深的却是晋祖麾下老卒,歷任节帅皆是名將,高行周、杜重威、侯益、张从恩————对了,襄垣县衙后堂上掛的那张弓,就是杜重威留下的,乃二石弓。 “” 当世,挽二石强弓,算是名將標配,大概就是三百斤左右。 掛在县衙后堂那张弓,一般人確实是拉不开。 萧弈试过,应该是两百多斤,一石六斗到一石八斗之间,但確实是张好弓。 他只是不明白,杜重威当年为什么要把好弓丟下,不带著去打契丹呢。 閭丘仲卿道:“这些留在地方的旧部、老卒个个跋扈,且喜好抱团。得罪一个,余者则要闹事,杀人放火,搅得各处不得安生————” 萧弈没耐烦听这些,道:“也就是说,李兄收拾不了。” “是,李节帅初来乍到,確是力有不逮。” “那也简单,李兄办不了的事,我替他办。” 閭丘仲卿並不劝阻,而是换上郑重之色,道:“靠襄垣衙役必是办不了的。 节帅可先告诫杜袞,他若还不听,须调兵马来办。可若调了兵马,又怕与昭义军衝撞————” “这也很简单啊。” 耶律观音一直老实待在旁边烤火,听到要动兵,顿时活泛起来。 她凑到萧弈身边,用十分乖巧、討好的语气道:“用我麾下的契丹兵唄,就借修路的名义调动,我把那些傢伙全杀光。” “先生觉得可行否?” “这————” 閭丘仲卿捻著长须思忖著,末了,没有回答可或不可,而是感慨道:“节帅做事,与李节帅真是不同啊。” “此言何意?” “李节帅只管镇守潞州,使治下不生乱、河东不能来犯,便尽了职责了;至於节帅,眼里不揉沙子,不论是军务、民生,或是钱粮经济,事事过问,事事较真,欲做之事,不择手段,不惧险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收编契丹人,杀跋扈军头,此事,闻所未闻啊。” 萧弈问道:“先生觉得这样做不好吗?” 閭丘仲卿正色道:“我之所以弃李节帅而追隨节师,冲的,便是节帅这份扭转乱世的决心与魄力。” “好!” 耶律观音当先喝彩,喜道:“那就这么说定了,由我来杀。” 閭丘仲卿道:“公主莫急,依县衙办事的规矩,当派吏员再次督税,若不行,则重新清丈田亩,收回他们兼併之土地。他们若敢抗拒,方能动兵。” “太麻烦啦。”耶律观音道:“这样办下来,他们早得到消息了。 “但这是规矩,节帅办他们,为的是立规矩,自当先礼后兵。” 萧弈点点头,道:“便依閭丘先生所言,办吧。” 襄垣县衙遂向杜袞等一眾地方豪强发出了最后通牒。 虽然如此,萧弈並不认为他会听话,平日里横行乡里惯了,若一朝低了头,往后哪还有脸面。 因此,发出通牒的同一时间,他已在调遣兵马。 他这次只用了细猴麾下的一百探马,此外则是耶律观音从俘虏中整编的三百契丹骑兵。 磨刀霍霍,只等一个动手的机会。 果然。 二日后,细猴赶回来稟报。 “节帅,杜袞那廝很是囂张,怕是没將我们放在眼里。” “是吗?” “他听闻节帅下了通牒,当眾放话,称节帅不过是个外来的,也敢管他的事,又说李荣尚且不敢动他分毫,问节帅————” “问什么?” “那狗攮的,问节帅乳臭干了没有。” “他没否认兼併田地、抗税拒缴一事?” “没,他说那又如何,他当年在昭义军中平张从宾之乱时,李节师尚不知在哪,节帅就更別提了,不知断奶了没。” 萧弈不以为忤,淡淡道:“他的態度我清楚了,说说他那堡寨,有多少兵。” “能战之士约莫有三五百人,大半是打过仗的老卒,有甲冑、弓弩,寨墙颇高。” “传令下去,准备动手。” “喏!” 细猴就等著这一句话,重重一抱拳,急吼吼地去了。 兵马就绪,萧弈打算亲自去一趟。 正在穿戴盔甲,李昭寧推门进来了。 “小小一个乡贼,竟劳萧节帅亲往,未免太给他面子了。” “不是给那廝面子,而是此事务必办得狠,好教旁人知道下场。” “好吧。”李昭寧抬眸看来,问道:“我若叮嘱你小心些,是否太小题大作了?” “有点。” 萧弈正在披甲,对上她的目光,一怔。 忽然,“嗒”的一声轻响。 “帮我看看,是不是背甲的皮扣掉了,系一下。” “袢带断了,你等等,我给你逢上。” “好。” “太暗了,看不清,你过来些。” “嗯。” 萧弈由李昭寧拖著,站在窗边,感到她贴著他的背,认真缝著。 “好了吗?” “稍等,缝紧些,万一战场上再断了。 “多谢。” “缝好了,给你繫上。” 末了,李昭寧的手环过他的胸前,如同抱了他一下。 萧弈不知她是不是故意的。 “走了。” “可需我隨你去清点粮食?” “待杀了再————” “节帅!” “何事?” 恰在此时,门外有人稟道:“新任的襄垣县令到了。” “这么快?”萧弈有些诧异,道:“且让他等著,待我办完事情回来再见他。” “喏。” 然而,当萧弈大步走到门边,前方却有一人边整理著衣裳,边迎上前来。 “萧郎,別来无恙。” “是你?” “正是我。” 苏德祥微微一笑,换了公事公办的神情,一揖礼,道:“新任襄垣县令苏德祥,见过萧节帅。” “你如何在此?”萧弈道:“上次见你,你还在晋州。” “不错,萧郎不肯徵辟我为幕僚,我便回京探望父母,顺便参加了秋闈。” 苏德祥说到这里,语气平淡地又补了一句。 “哦,高中了状元。” “厉害厉害。” “恰逢襄垣多事,因我到过晋州,便补了闕。往后邻县而处,还请萧郎多多关照。” 萧弈听他这平起平坐的语气,似觉得三峻砦还不如襄垣县。 “嗯,我还有事,先走了。” “萧郎留步。”苏德祥道:“听说你如今代行襄垣县务,我既已赴任,这便与我交接吧。” “我尚有要务,之后再说。” “且慢————” 苏德祥张手挡著,话到一半,移开了目光,眼神似乎痴了。 萧弈转头一看,李昭寧抱著他的大氅趋步出来。 “你忘了披氅,天冷————” “李小娘子?!” “嗯?是————苏郎君?你怎会在此?” “今科秋闈,我已高中状元,补官襄垣县令。” “原来如此,恭喜。” “李小娘子尚未梳发,想必还未嫁人,我之所以———— “我与萧节帅有要事须去办,苏县令且稍待。你们两个,去请刘主簿来招待苏县令。” 李昭寧將大氅披在萧弈身上,亲手替他系好,柔声道:“走吧。” “好。” 萧弈翻身上马,见苏德祥还在纠缠,顺势伸出手。 李昭寧並不拒绝,任他一拉,上马,坐在他身前。 萧弈也不看苏德祥的脸色,驱马便走。 出了城,与耶律观音合兵一处,李昭寧方才换马,与他並轡而行,不提方才之事,而是指著小路积雪中的马蹄印,问道:“不久前有人出城,是你派的吗?” “不是。” “那就是县城中有人给杜袞通风报信了。” “正常。” “万一杜袞逃了。” “人能逃,他的田地、粮食能逃吗?” 一路向西而行。 快到上金庄寨时,前方有探马疾驰而来。 “报— ” “节帅,不好了,杜袞得知消息,一把火烧了上金庄寨,投沁州去了!” “粮食呢?” “在里面,就是烧的粮仓。” 萧弈有些意外於杜袞的果断。 確实是他没能理解这些乱世武夫的行事风格,命都隨时能丟的人,钱粮隨时能抢,糟蹋了就糟蹋了。 一念至此,心中强烈的厌恶之感浮上来,挥之不去。 “娘的。” “这狗攮的鸟廝,寧可把粮全烧了也不肯缴一粒秋税,就是挑衅我们。”细猴恨声道:“节帅,我去剁碎了他!” 耶律观音也是大怒,扯韁便要下令。 萧弈强忍住心中不快,下令道:“先灭火救粮。” “喏。” “传命下去,组织庄民百姓,就近提水,灭火救粮————” 上金庄寨大火熊熊。 萧弈策马上前,任大火烤得他的脸颊发烫。 他其实还是没能完全体会到杜袞这种人的心境,得有多轻贱性命、多意气用事,才能一把火烧了十数年经营与他对著干。 只因为萧弈不肯捧著他,就要做到这个地步。 忽然。 “救命!” 大火中,传来了呼救声。 之后,呼救声愈发密集、嘈杂。 “救命啊!” “救命————” “节帅!杜袞把附近的庄民、佃户全赶在里面了!” “先救人!” “那粮食————” “先救人,再救粮。” “喏!都隨我来————” 火势最后还是灭不下来。 萧弈带著士卒奋力抢救,总算是从火场中救出了三百余佃户以及半仓的粮食。 “节帅,里面没人————没活人了。” “留四百人安置此处,其余人,隨我追!” “喏!” 不论是细猴麾下的探马,还是耶律观音麾下的契丹人,都明显感受到了杜袞的挑衅意味,怒火滔天,轰然应喏。 纵马沿西面官道奔驰。 只追了大概半个多时辰,细猴忽然大喊。 “节帅!在那!” 风雪之中,一条河流正在前方。 那是史北河,如今襄垣与沁州的界河,也是大周与河东的分界。 河水已经上冻了,但冰面上有几个大窟窿,想必是冰面不能承受人马。 对岸,有一队人刚刚拆了桥,翻身上马。 对方也听到了马蹄声,纷纷掉转马头看了过来,其中,被眾人拥簇者该是杜袞。 “哈哈哈!” 萧弈近了,听到了杜袞的狂笑声。 “哈哈哈,还真追来了,小兔崽子————萧弈!知道为何你阿爷投河东也不给你缴一粒粮吗?你个小畜生不配!” 风雪扑面,把笑骂声卷进萧弈的耳朵里。 之后,还有另一人说话。 “萧弈!我便是冯勇!是你唆使李荣占我的石炭矿吧?告诉你,你贪一时小利,得罪了我们这些老兄弟,潞州不会有你立足的一寸之地!” “小畜生,记住了,这他娘就是人心向背,你不把我们这些提刀替晋祖、汉祖打天下的老卒放在眼里,早晚有你被剁碎的那一天!” “到时我等杀回潞州,该是我们的还是我们的,而你,跪在我们脚下哭吧,哈哈哈————” 杜袞、冯勇越骂越得意,越骂越囂张。 萧弈已率部奔到河边。 他麾下將士听得骂声,恨不得踏著冰面杀过去,一个个都没有勒马的意思。 “吁!” 萧弈勒住战马,喝道:“都停下!” “节帅!我杀了他们。” 细猴怒道:“娘的,什么阿猫阿狗,刘承钧死在节帅刀下时都没这种狂言。” 耶律观音也是大怒,驱马上前,骂道:“你们这些狗杂,竟有脸在这里牛哄哄,我们契丹人最看不起的就是杜重威,胆小懦弱的逃兵,厚顏无耻的奴才,你们在杜重威手底下沾几个老弱病残的血,倒把自己当土皇帝了,不供著你们,倒不快活了?一群废物,弃了家业,逃到河对面了才敢大放厥词,没卵子的狗杂,骂你们都是给你们脸了!” 萧弈听著,深觉她这一番骂精闢入理,將那些军痞欺善怕恶,软弱无耻的德性点出来了。 然而,河对面却只是爆发出轰然大笑。 “是个娘们!” “哈哈,有个娘们,还是说萧弈是个娘们?” “哈哈哈————” 污言秽语传来。 萧弈目光凝视著风雪中的人影,仿佛看到了上一次李荣也是在这里,怒不可遏的模样。 “节帅,杀了他们吧!我忍不了了,啊!” “有伏兵。” 萧弈抬手一指,那被风雪挡住的山坳,道:“薛釗並非我们认为的那般无智,他是故意让冯勇、杜袞在此引诱我们的。” “就算这样————” “冯勇、杜袞其实已经很害怕了,杜重威那种人的手下,怎么可能不怕死? 可他们为何不后退?因为薛釗不让。” 细猴道:“末將只要带十个人,杀得他们片甲不留,这口气要是忍了,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不必。”萧弈道:“拿我的弓来。” “是。” 一张弓被交到萧弈手中。 试了试弦,萧弈摇头。 “不够,换我新得的那张两石弓。” “是。” 弓入手,很重。 萧弈张弓搭箭。 弓弦很硬。 硬得像根拉不动的铁绳。 萧弈吐气,左肩前送,右肘向后平拉,肩背拉开。 二百多斤的重量,他不是用手臂的蛮力,而是用背肌吃劲,用腰送力。 筋弦被一点点拉长,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与此同时,弓弦扯动的“咯吱”声作响,是耶律观音与她麾下契丹人也在张弓。 河对面果然慌乱起来。 “他们要射箭了。” “怕什么?他们射不到这么远。” 契丹人的箭矢落在杜袞身前,惹得他再次大笑。 “哈哈,看吧,萧弈,你是个懦夫,不敢过来,只敢————呃!” “嗖。” 萧弈右手三指一松,箭矢发出一声闷响,对面的狂笑戛然而止。 杜袞话音未落,已然咽喉中箭,倒下。 弓身余颤不止,嗡嗡作响。 突如其来的安静压过了风雪。 萧弈臂不垂、肩不晃,长长吐出一口鬱气。 他知自己暂时无力再拉开一次弓弦,遂將手中的弓高高扬起。 “这是杜重威的弓,可惜没用在正途上,杜重威弃了它,跪到了敌人脚边。” 萧弈说到这里,力气稍回復了些。 他看到,冯勇正站在杜袞的尸体边,怔怔看了一会,转头往这边看来。 萧弈这才继续朗声大喝。 “今日,你等还在延续他欺善怕恶的卑劣习气————死不足惜!” 最后四个字一出,冯勇转身便逃。 “別杀我!” “別放箭啊,是薛釗让我诱敌————” 萧弈再次张弓搭箭。 “嗖。” 冯勇尸体倒地的同时,马蹄声响。 一队人马疾驰而出,在风雪中显出身影。 “萧弈!” 薛釗的声音传来。 “河东百姓你说拐便拐,如今有中原顺民欲归大汉,你为何无故射杀?!既然如此,我是否也可杀尽那些投奔松交城之人?!” 萧弈道:“薛釗,你离得太近了!” “那又如何?!” “你且问问你妻子,离我这般近会如何。” “你!” 隔著河,都能感受到薛釗的怒不可遏。 萧弈麾下士卒却已士气大振,完全冷静下来,纷纷列阵,防备河东军一怒之下衝杀过来。 而李荣当日所受的屈辱,今日萧弈便这般尽数还於薛釗。 第370章 衝动 第370章 衝动 都说忍一时风平浪静,但薛釗並不是能忍的人。 萧弈其实还在判断薛釗是否会越境衝杀过来,號角声已然冲天而起。 “节帅,他杀过来了!” “我看到了。” 细猴此时已然冷静下来,低声道:“节帅,这是一条疯狗,理他吗?” 萧弈身边只带了两百余人,而薛釗既是准备伏击他,藏在河对岸山坳里的兵马足有千余人。 以少对多,不太稳妥。 此时既已射杀杜袞、冯勇,达成目的,萧弈可以撤了,派人通知驻扎在虒亭的守將王彦升,让昭义军守备边境便可。 可如此一来,难免助长了薛釗的囂张气焰,以为他是怕了。 萧弈先观察形势,见这一段冰面薄,桥也被杜袞等人拆了,薛釗正带人往下游冰面更结实之处绕道。 “派探马通报上金庄寨、亭、襄垣各处兵马,火速支援,包抄河东军后路。” “喏。” “传令,全军后撤至半里外的山坡,结阵防御。” “喏。” 萧弈退至山坡,借著土塬、巨石,布置了两道防线。 堪堪做好准备,薛釗已杀到了。 “吹號,迎敌!” “呜— ” 河东兵把山坡团团围住,喊杀声冲天。 “传我军令,今斩萧贼,人人有赏!” “杀啊。” 薛釗自己也是一马当先,放声大吼道:“萧弈!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双方交兵。 萧弈驻马於高处总览战场,见耶律观音率著契丹骑兵杀得凶狠,先是在马背上拋射,借著地势,居高临下地衝杀。 冲乱河东军的阵脚之后,契丹骑兵也不恋战,掉转马头,继续拋杀。 河东兵对契丹人有天然的畏惧,交战之初,阵前显出犹豫之色。 薛釗驱马上前,亲自劈斩了两个后撤的。 “怕什么?!不过是几个契丹俘虏,杀了他们,一雪晋州之耻!” “杀啊!” 交战了一会儿之后,河东军人数的优势渐渐体现出来。 见状,萧弈下令。 “收缩防线,全军下马步战,守住隘口。” “喏。” 如此安排之后,耶律观音拨马赶回萧弈身边。 她盔甲上已满是鲜血,气质凶狠,与平时判若两人。 “萧弈,为何这般打?是不是敌人太多,不能打笨仗,我护送你突围。” “不必突围,我们的援军快到了。” “那为何步战?这仗我打得好拘束啊————” “別急,先拖住他们。” 忽然。 “节帅,你看!” 萧弈拿起望远镜看去,只见先来的却是敌方的援军。 风雪之中,有河东的兵马自对岸杀来。 此番来的有千余骑,高举“刘”字大旗,马蹄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薛釗部顿时士气大振,號角接二连三地响起,响亮得像是发了情的公鸡。 “公主率兵马来策应駙马了!” “援军到了,萧贼插翅难逃!” “杀萧贼!” “杀啊!” 如同一条黑色的长蛇,卷过皑皑白雪。 刘鸞部驰至山坡下,却没有与薛釗合兵一处,而是继续向东。 山坡东面是一个山谷,正是襄垣县过来的官道所在。 萧弈知道,刘鸞想要断他的退路,让他无处遁逃。 然而,刘鸞恐怕是忘了,在这大周境內,他的援兵將源源不断。 “传令,防线向后退十步。” “喏。” 萧弈又是一道龟缩的命令,一改往日作战风格。 薛釗部迅速跟上,仰攻上来。 正在此时。 “呜” 悠长的號角声从山谷中传来。 那边,刘鸞的兵马快要抢占山谷之际,一支骑兵从中驰骋而出。 来的正是萧弈留在上金庄寨的四百骑。 还不止。 號角声接连从史北河上游、下游响起,隨即,两支兵马缓缓推进了过来。 昭义军的旗帜在风雪中飘扬。 “援军到了!” “包围他们! “ 萧弈环顾战场,思量著。 他正是打算拖住薛釗、刘弯,等到昭义军抵达。 但,此时援兵虽来了,看起来却並非是精锐,而是镇兵、乡勇、巡丁组成的杂军。 这样的兵马推进慢、指挥不灵活,要想留住敌军,很难。 果然。 刘弯部一见局势不妙,立即后撤,並打出旗號,示意薛釗部收兵。 萧弈立即道:“打旗號,让昭义军堵住敌军退路。” 细猴忽道:“节帅,你看!” 萧弈转过望远镜,只见昭义军虒亭守將王彦升的左翼跟著一支杂兵,打的是襄垣守军的旗號,队型混乱,盔甲、武器也不全。 初时,王彦升部缓缓行军,襄垣守军还能跟上。但当王彦升提速去拦截敌兵,这支杂兵顿时就乱了。 “节帅,万一让河东军杀溃了他们,衝散了昭义军阵列,这仗怕是有败的可能哩。” “不急,看看再说。” 萧弈观察著战场,刘鸞部很快也发现了这个问题,黑色长蛇忽然调转方向,杀向了那里。 “节帅————” 细猴大急。 然而,萧弈却是赞了一句。 “好个王彦升。” “什么?” “他是故意卖个破绽,引河东军来攻他。否则,敌军都是骑兵,马快,岂能留得住。” 萧弈已看得真切,王彦升进行虽慢,列得却是口阵袋,军中前排带了大盾,后排则带了弓箭。 步兵留骑兵难以留住,故而唯有用诱敌之计。 “所有人,上马!隨我杀过去!” 萧弈说罢,已然翻身上马,扬起长枪。 “杀啊!” 反击的號角声起。 那边,刘鸞部杀向襄垣守军,王彦升部突然变阵迅速展开,合围过去,前队变阵,持盾列拒马,后队弯弓搭箭,压制。 这与萧弈今日战术不谋而合,故意露破绽,诱敌深入。 薛釗部立即有鸣金声起,想必薛釗见妻子有难,当即决定相救。 “杀!” 萧弈毫无犹豫,率部杀下山坡,咬住敌兵不放。 喊杀声愈近,他的眼神愈发冰冷。 很快,杀至敌军阵中。 耶律观音与他並肩杀敌,每每他长枪挑落一名敌兵,耶律观音也挥刀斩落另一侧的敌兵。 渐渐地,他接近了敌方旗帜。 能听到薛釗的呼喊。 “效义都,隨我断后!其余诸部,不必管我,立即护送公主后撤,快! 快!” “喏。” “列阵,我等不退,与萧贼决一死战!” 不得不说,临危之际,薛釗是有两分气概的,停止了后撤,迅速组织起三百牙兵,重新列阵,摆出死战的態势。 “萧弈!敢与我一战否?!” “放箭!” 萧弈並不理会,又是一连串的命令,与耶律观音分別从左、右两侧包抄过去,拋射箭矢。 薛釗临时结阵,试图衝杀。 但这次,萧弈用的却是契丹游骑的战法,趁薛釗急於求战之际,不断地游射、消耗。 尚未短兵相接,山谷中的四百骑兵已赶上前匯合,薛釗部却已倒下了数十人。 “围住!” 至此,薛釗反而被包围了。 萧弈本以为他会突围而出,没想到,薛釗只是扭头往河那边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反而扬刀,向他衝杀过来。 “儿郎们!莫让周贼小覷了我等!” “杀啊!” 困兽之斗,犹为凶狠。 那边,刘鸞得了薛釗派兵支援,缓过气来,竟是毫不犹豫率部突围而去。 王彦升见状,立即做了取捨,也向薛釗部围了过来。 一场围杀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萧弈驻马而立,冷眼看著战阵中一个接一个倒下的河东兵,看著薛釗血染盔甲,拼死挣扎的样子。 “留活口,擒下他!” “谁能擒我?!” 薛釗状若疯魔,挥刀乱斩。 可他终究是大势已去,终於重伤力竭,再一次回望了一眼刘鸞那远去的大旗,摔下马背,被兵士们以长枪横击,重重按在地上。 不等他起身,周遭士卒一拥而上,以绳索將其死死捆缚。 薛釗怒目圆睁,瞪向萧弈,开口欲骂,最后,却是喷出一口血来,晕死过去。 余下残兵见主將被擒,尽数弃械投降。 至此,萧弈脸色反而极为平静。 他看著兵士们把薛釗抬下去,任风雪落在脸上,愣愣出神。 今日这一场遭遇战,来得突然,事前他並未做好擒下新任沁州刺史的准备。 眼下虽胜了,可接下来,想必有诸多事情接踵而至,且都在他的计划之外。 “节帅。” 萧弈回过神来,只见是閭丘仲卿赶到他面前了。 “闯丘先生如何也来了?” “我本在县衙等候,听闻上金庄寨起了火,便与苏县令一同赶到,又得知北兵来犯,遂去请了王將军出兵。” “那当多谢先生支援我。” 閭丘仲卿摆了摆手,道:“节帅不必谢我,是李小娘子事前便提醒我,河东恐有害节帅之心,让兵马早做了准备,才赶来得及时。” 萧弈点点头,对此没说什么。 閭丘仲卿又问道:“节帅方才在想什么?” “薛釗这样的敌人,太衝动,完全在我的计划之外,有种不可控的感觉。” “是,有一事,还请节帅留意。” “先生请讲。” “李节帅愿將炭矿交於节帅,並支持修襄垣至三峻砦的官道,为的是亲自一雪前耻,这也是节帅事先说好的。” “人是我与王彦升一起拿的,也算昭义军的功劳。” “同样的情形,李节帅受辱而归,节帅却两箭射杀逃人,且大获全胜,倒是衬得李节帅样样不如节帅了。明面上,李节帅说不了什么,但正是因此,他万一心中有所芥蒂————” “以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若节帅捨得,便將薛釗押至潞州,交於李节帅处置,如何?” “自无不可。” 閭丘仲卿抚须道:“但河东连折两任刺史,如此大辱,恐怕接下来必派名臣强將坐镇了。” 这般一说,萧弈也觉得此番还是被激得衝动了。 此场小仗更像是意气之爭,虽是贏了,好处却不多,反而会引起河东的重视与报復,两国间原本就脆弱的和平更加摇摇欲坠,还不如留薛釗这个庸手在沁州。 然而,这种顾虑只是转瞬即逝。 “先生错了。” 萧弈道:“河东之所以折两任刺史,正因他们战又不敢战,和又不甘和,这般作態,敢挑衅,我便敢回击。任他精兵强將来又如何?真开战了,便是朝廷下旨问罪,我也敢堂堂正正答一句,这是守土之责。” 閭丘仲卿一怔,揖礼道:“节帅所言,甚是。” 第371章 脾气 第371章 脾气 萧弈才命人將重伤的薛釗押下,王彦升又上前见礼。 “昭义军铁骑右第二军都校王彦升,见过萧节帅。” “王將军辛苦了,不必多礼。” 王彦升不仅是名字与当世大多將领差不多,相貌、气质也是標准的军伍风范。 萧弈方才与他配合默契,此时见他主动来打招呼,不免与他笑著打了招呼。 然而,王彦升抱拳的双手才放下,语气已严肃了几分。 “萧节帅屡破北兵,末將佩服,但节帅插手末將的防事,著实让末將为难。” “王將军,误会了。”閭丘仲卿笑道:“是薛釗挑衅在前————” “此处是末將的防区,薛釗却能在此处挑衅萧节帅,那要么是萧节帅不把末將放在眼里,要么是末將疏忽职守,萧节帅来了,末將都不知道。” “那是因为————” 閭丘仲卿还待解释。 萧弈抬手止住,道:“是我的问题,杜袞越境逃窜,依常例,我该派快马告知王將军,由你拦截追捕。” 王彦升道:“正是此理。” “我自会呈书李节帅与朝廷,言明此事,不涉王將军。” “多谢。”王彦升道:“如此说来,今日萧节帅与薛釗爭斗,兵力各不过百,是私人恩怨了?” “不错。”萧弈道:“是私人恩怨。” “萧节帅打理石炭矿也好、治理襄垣县也罢,末將不敢稍加干涉。至於末將之防务,也请萧节帅莫要越俎代庖。” “好。” “萧节帅自便,末將告辞。” 王彦升再次一抱拳。 閭丘仲卿苦笑道:“节帅不必与他计较,此人向来油盐不进。” 萧弈看著王彦升的背影,道:“我倒觉得他颇有意思,当今之世,能这般在意规矩的人,不多了。” “他久在军中,这算是他的立身之道。” “人果然该有自己的道。” 待下一个人上前见礼,萧弈眼神微凝,愣了愣。 苏德祥还穿著早晨那身风尘僕僕的衣裳,脸上多了些汗污,鞋底还沾了血渍,神態很兴奋,有种初上战场的雀跃。 “萧郎无恙否?” “你如何在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 苏德祥抖了抖官袍的袖子,一副引以为傲的样子。 仿佛是他赶来,为萧弈解了围。 “我適才在县衙与閭丘先生敘谈,忽闻上金庄寨火起,当即召集县城守卒赶赴火场施救,见大火虽灭,尚有诸多善后事宜亟待处置,正忙碌间,又传北兵来犯之讯,便即刻隨同王將军驰援至此。” 萧弈听得皱眉,道:“谁让你召集县城守卒的?” “我乃一县之父母官,自是我做的主。” “稍闻警讯,立即率兵而出,你便是这般给一县百姓当父母官的?” “有何不妥?” “我问你,倘若是北兵的调虎离山之计,又如何?” “可这分明不是计,確是上金庄寨起了火。” “今日我与閭丘先生在,自能替你做出判断,往后你独自镇守一地,自当谨慎。” 萧弈平心而论,这番提醒是出於担心往后襄垣百姓有可能出现的危险。 苏德祥脸上笑意凝住,化成了尷尬、不自在。 末了,他涨红了脸,语气带著羞恼,道:“从不见萧郎做事有多谨慎,如今对我倒是苛求许多,谁知是否藉机给我难堪。” 萧弈只看了苏德祥一眼,知自己无论如何说,他也是不服气的。 相比王彦升一个武將,这个年轻人的官场阅歷、城府还是太薄了。 既如此,便不必多言了,叮嘱刘继冲往后遇事多担待著些便是了。 閭丘仲卿一旁看著,喟然一嘆,似在感慨这个愣头青一句话给仕途平添了许多困难。 “节帅,这便转回襄垣县城吧?擒了薛釗,这是大事。” “先去看看粮食、伤员的情况。” 萧弈其实没把薛釗当成什么大事,心里更惦记的反而是那些险些被烧的秋粮与佃户。 在他看来,今日是薛釗耽误了他处置县务。 押著重伤昏迷的薛釗与战俘赶到上金庄寨,却见一切都已打点得井井有条,劳役们正用钉耙將灰烬中的火星挖出来灭掉,伤员也都已得到了医治,抢出来的粮食正在装进麻袋清点。 李昭寧正坐在桌案后方,右手提笔记录,左手优雅地拢著袖子。 若只看这姿態,她显得十分冷静。 可不经意间,她回眸看来,眉眼中满是担忧之色。 下一刻,萧弈与她对视,只见那忧虑如冰雪化开,化成了初春的明媚阳光。 李昭寧脸上浮起安心的笑意,温柔低下头,继续书写。 萧弈上前,问道:“清点好了?” “嗯,马上了。”李昭寧头也不抬,认真的模样,问道:“萧节帅又得胜而归了?” “侥倖罢了。” “次次侥倖,真了不得。” “我还得多谢你,第一时间传讯。” “份內之事罢了。” 李昭寧捧起写就的纸,轻轻吹了吹,递了过来,道:“记好了,一共抢回了一万三千七百石粮。” “还算可观。” “有了杜袞的前车之鑑,接下来当能顺利镇服其他豪强,如此,不仅可以补足襄垣今年的秋税,修官道的支用也不必忧虑。” “希望如此吧,钱粮倒是次要的,能把被兼併的田地还给百姓耕作,往后年年能种出粮,今日杀鸡做猴便是值得。” 想到动一个杜袞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萧弈亦是感慨。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再转过头,却发现李昭寧正盯著自己发呆。 “嗯?怎么了?” “没什么。”李昭寧道:“只是想到,阿爷若知你如今这般本事,又有这般兼济天下的胸怀,一定很欣慰。” 萧弈道:“都是自幼受李相公耳濡目染的嘛。” 彼此都知这只是在说好听话。 但李昭寧確实喜欢听,笑如花。 正此时。 “啊!” 被俘虏的薛釗突然醒了,奋力挣扎,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萧弈狗贼!我必杀你!” “萧弈————” 呼声传来,李昭寧不由蹙眉,问道:“你与他有过节吗?他为何如此恨你? ” “晋州之战时,他出使,被我扣押过几天。” “只是因此吗?当不至於。” “所以说他是疯狗,我过去看看。” “你小心。” 萧弈才走开几步,便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对话声。 “李小娘子。 “ “苏县令。” “所幸李小娘子传讯及时,我与王將军赶到时,萧节帅岌岌可危,王將军率我等苦战,终於驱退敌兵,並趁胜追击,擒下了敌沁州刺史薛釗。这还是我初次领兵。” 岌岌可危? 萧弈暗自念叨著这四个字,摇了摇头。 身后,苏德祥听了薛釗的怒吼,又是一番高谈阔论。 “那位河东马,倒是个痴情人,今日他兵败之际,分兵保护妻子,独自断后,血战到重伤昏迷。我虽不耻他的为人,却敬他用情至深。” “苏县令慎言,你这番话若传到李节帅耳里,怕要与你为难了。” “我亦听闻了薛釗羞辱李节帅之事,但想来,李节帅不是如此器量窄小之萧弈心想,苏德祥恐怕说错了,李荣脾气虽爽快,但气量確实不算大。 数日后,潞州回信,李荣果然是生气了。 “尔何越俎代庖?!” 整封信,只有这短短六个字。 萧弈拿起信,仔细辨认著。 耶律观音在旁问道:“你在看什么?” “李兄不会写字,这代笔之人书法分明很好,却故意把字写丑,金鉤铁划,就像李兄的气质一样,真是厉害。” 耶律观音道:“你还有心情想这个,说说该怎么办吧。” 萧弈转向李昭寧,笑问道:“小李先生有何高见?” “相比於李荣,你更该担心的当是河东的態度。”李昭寧从案牘间抬起头来,道:“刚传来的信报,刘崇已派使者至三峻砦见王溥。” “倒让齐物兄为难了。”萧弈道:“看来,当儘早回去了。” “噢。” 二女脸上都有些失望之色。 耶律观音不解道:“分明是薛釗先挑衅,刘崇还有脸了?” “旁人却只看到薛釗吃了亏,他又是刘崇的女婿,河东不可能不过问。” 耶律观音道:“真是麻烦,倒不如最开始就击杀了薛釗,也给这些人省了事” 。 萧弈道:“那也简单,把薛釗交给李荣,由他处置,既消了李荣的怒火,也不必再理会河东的追詰,一举两得。” “好办法。”耶律观音拍掌笑道:“好个一举两得。” 李昭寧却有些犹豫,思量著。 半晌,她道:“恐怕人家也不是傻子,不会接这个烫手山芋。” 萧弈道:“李兄不是扛不住事的人,他眼下生我的气,等他气消了,自然会与我一併担待。” “呸。”耶律观音道:“你別太自信了,李荣可不是那些追著你跑的女子。” 李昭寧起身,道:“既准备返回三峻砦,我当先往交接县务。” “好。” 萧弈看著李昭寧离去的背影,又打量耶律观音一眼。 耶律观音正撑著头看著他,笑意盈盈。 “忙好啦?” “你方才说追著我跑的女子,是指谁吗?” “刘鸞啊。”耶律观音道:“我总觉得薛釗这么衝动,肯定是因为嫉妒,刘鸞看上你了,我说的没错吧?” 萧弈不置可否。 耶律观音想起什么,起身,道:“我得跟著昭寧过去,最近那个苏县令总缠著她,很烦人。” 说罢,她匆匆跑掉了。 萧弈无奈地摇了摇头,发现给李荣的回信还没写,李昭寧竟疏忽了此事。 无人代笔,自己写也好,更有诚意。 写了小半晌,耶律观音回来了,一边走,一边拍著手掌,得意洋洋的模样。 “昭寧办不成的事,我办成了。” 萧弈从信纸上移开目光,问道:“你指的是哪一桩?” 耶律观音嗔道:“你还要不要说正事了?” “嗯,你说。” “昭寧一直摆脱不了苏县令的纠缠啊,我方才就过去,直接对苏县令说了。” “怎么说的?” “我说,她不喜欢你,你这样跟著,真的很烦人啊”,他骂我是蛮夷,不可教化,好像是那样吧,没听清。我说要打他,他跑走了。” “然后呢?” “然后,昭寧说,这事若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你身边的契丹女子跋扈,叮嘱我不要再这样了。” 耶律观音上前几步,凑到萧弈身边,问道:“你觉得我是蛮夷吗?跋扈吗?” “旁人不懂,这是异域风情。” “我知道风情是什么意思。” “嗯?” “这样————唔————” 处置了襄垣之事,萧弈便动身回三峻砦。 不知是否因为他的回信写得不好,李荣既拒绝了接受薛釗,这次连书信都没有,只带了一句口信。 一“你擒的人,你自己处置。” 想必是还在气头上。 萧弈只好把还在重伤之中的薛釗带著。 此外,耶律观音还是太天真了,认为她那一句话就能打消苏德祥的一片痴心o 启程当日,苏德祥前来送行,眼神始终是落在李昭寧身上。 忽然。 城门外,响起了一阵喧器。 “明府!” “明府————” 却是一郡百姓涌了上来。 苏德祥见状,上前,道:“诸位唤我何事?” “俺们来见明府。” “我正是新任襄垣县令,今科状元,苏德祥。” 百姓们连忙拜倒,却又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环顾四看。 苏德祥好奇道:“你们在找什么?” “找上一任明府。” “上任县令因与冯勇勾结,已被李节帅斩首————” “瞧!明府在那!” 萧弈只见有人向自己指来,欢喜大喊,道:“明府在那!” 吕小二连忙上前,嚷道:“少他娘胡说八道,这可是节帅,哪是小小的县令。 “节帅?俺们只想请好官留在襄垣哩!” ” ” 离开襄垣县城,良久,萧弈回头望去,见苏德祥还呆立在城门外,如木桩一般。 旁人不知这个新任县令又在出什么么蛾子,萧弈却知他今日受到的打击。 不论如何,往后的路总归是要自己走的。 走到快傍晚,进了浊漳河谷。 萧弈见李昭寧始终没有邀请自己到马车里商议公务,只好在歇息时,借著送水,过去与她说上几句话。 “李荣的回信,还未请教你怎么看?” “想必是他身边有人指点。”李昭寧道:“人既已被你擒下,他即便討了去,也挽回不了几分顏面,却要替你担责,心中必愈发鬱闷,不如让你也吃个瘪。” 萧弈苦笑道:“往日还义气深重,他何以这般待我?” “难不成他得事事顺著你?你既失约,还不许他与你慪气?” “家国大事,他岂会耍这种脾气————” 萧弈说到一半,隱约感到李昭寧话里似乎有別的意味。 可目光看去,她神情恬淡,並无幽怨之意。 极不易察觉地,他感到了她的心境有了变化,她目光虽还带著一缕情意,言行举止间却似刻意保持了距离。 如何形容呢? 就好像,她心中或许还有喜欢,又已不再期盼与他修成正果。 “你————” 萧弈沉吟著,开口,却又不知所言。 “报” 一骑绝尘而来。 探马奔到面前,利落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稟报导:“节帅,紧急军情。” “说。” “据沁州信报,偽汉安昌公主调集大股兵力,营救其夫————” “报—” “节帅,前方捷岭都旗號,河谷南口出现北兵踪跡。” 细猴说罢,问道:“请节帅定夺,是杀过去?还是撤回襄垣。” “不急。” 萧弈想了想,道:“命捷岭都派人突围,火速向潞州救援,告诉李兄,北兵势大,攻势凶猛,我深陷重围,岌岌可危,请李节帅相救。” “什么?” “节帅,我们没有深陷重围、岌岌可危啊,而且潞州那么远————” “去。” “喏!” 这次,萧弈认识到李昭寧说得对,李荣就是小脾气犯了,需要哄一下。 第372章 夺夫 第372章 夺夫 浊漳河谷,石山峭立,沟壑纵横。 萧弈选了一处居高险隘之地,名为青石岭,背倚高山,前临浊漳河支流,左右皆深沟,坡顶平坦,可容全军驻扎。 全军扎营,设下伏哨,就地砍伐了树枝削尖插在积雪中作为陷阱,再於唯一的通道处设了木柵,便是简易的险寨。 夜幕降下,萧弈终於安排妥当,在篝火边与閭丘仲卿商议情报。 “节帅布置得妥当,如此险地要垒,任北兵如何强攻,短期內休想攻破。” “我们还有多少粮草?” “携带了三日口粮,省著用能撑五天,此地离三峻砦、襄垣不过一日的路程,当是无妨。” 说罢,閭丘仲卿不由感慨,道:“那安昌公主还敢越境截击节帅,属实是疯狂。若每次都能据险待敌,这仗可就太好打了。 萧弈道:“那夫妇二人脾气暴烈,用兵冒进,只需足够冷静,不难应对。” 閭丘仲卿莞尔道:“倒是我猜错了,以为是节帅欠了情债,引得他们来討债” “先生误会了。” “是。” 閭丘仲卿似有深意地笑了笑,並不多言,自去歇了。 不一会儿,细猴过来,稟道:“节帅,伏哨安排好了,我们占据了高处,还有望远镜,如何都不能让北兵討到便宜。” “知道了。” 细猴却还不走,站在一旁,抓耳挠腮。 萧弈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冻疮了皮痒?” “节帅,薛釗醒了。” “闯丘先生审过了吗?可说了有用的情报?” “那倒没有,就是说了些胡话哩。” 萧弈见细猴一副欲言又止、似百爪挠心的模样,道:“说吧。” “是,我们听薛釗那意思,想必是节帅睡————该说是那个了他那浑家,他这才发了疯。” “他亲口说的?” “我倒是没听到,军中都传他是这般说的。”细猴道:“末將觉得很有道理,怪不得当日他像狗一样扑上来咬死节帅哩。” “假的。” “啊?”细猴眼神狐疑,道:“那这一战,偽汉安昌公主是活捉还是?” “依军情行事便是。”萧弈道:“你倒不怕劳心,比我还早操心。” “末將这不是想替节帅分忧吗?那契丹的晋国公主,一开始节帅也————” 萧弈眼神看去,直到细猴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这件事,旁人確实是误会他了。 “莫在此造谣,且忙你的去吧。” “喏。” 待细猴退下,帅帐也搭好了。 天寒地冻,毡布帐篷自是不会太暖和,好在营地选在背风处,又有篝火取暖。 萧弈正坐在篝火旁煮水,耶律观音安顿好麾下契丹骑兵,跑到卸在一旁的马车边,与坐在车辕上、在记录輜重的李昭寧挤在一起。 “这儿可暖和多了,今夜我们还是一起挤大帐吧?” “不妥。” “为什么啊?” “前番赶路只好临时就將,此番既落了营垒,搭个帐篷並不费事。” “可我们契丹人就不讲究这些。” 李昭寧笑道:“我不是契丹人啊。” 萧弈恰好转头,从她那温柔的笑容中看到了坚定之意。 他起身,过去。 李昭寧也许是以为他要相劝,侧过身,避开他的目光,道:“我须有个帐篷。” “好。”萧弈道:“我来搭吧。” 他选了帐篷后方、靠近篝火的乾燥之地,很快搭好了一个牢固的帐篷,又搬了石块,分別铺上木板、毡毯,作为桌案与床榻。 末了,顺手把装了热水的水囊,以及一个缴获来的手掌大的铜镜放在案边。 掀帘而出,李昭寧正在外面,万福一礼,道:“多谢。” “隨我行军,你受苦了。” “乱世浮萍,出门在外犹有避风取暖之处已是万幸,岂还奢求更多?” 耶律观音探头往帐篷里看了一眼,赞道:“比帅帐还好呢?我今夜与你一道,可好?” “好啊。” 耶律观音一怔,懊恼地扁了扁嘴。 李昭寧又向萧弈道:“节帅早些歇息。” “好。” 萧弈回到帐中,莫名感觉比往常冷清了些,才想起,前几日每到这个时辰,都在与李昭寧处置公务。 今夜身处荒郊野岭,没有公文送来。 好在他是耐得住性子的人,觉得閒適下来也好,独自烤著火,看著帐外的雪中月色,不觉身处战爭的紧张,反而因驻扎於此,感受到时间慢了下来。 再一回头,他才留意到盔甲被摆得整整齐齐,再看袢带处,原本被缝补过的旧绊带已被拆掉了,以更细密的针脚缝了新的———— 夜更深,篝火却还散发著暖意,烤得人有些燥热。 不知不觉睡著了。 “睡著了吗?” 夜里,耶律观音果然还是过来了,如猫一般轻轻巧巧地钻进毡毯里。 萧弈揽过她,將她冰凉的额头抵在他暖烘烘的胸膛上。 “我忽然想起来还有军情要与你商议,所以过来了。”耶律观音小声道:“不算食言啊。” 萧弈迷迷糊糊中才想起来,是出发前,与她说好要公私分明,她竟还记得。 他也没睁眼,嘟囔道:“嗯,耶律將军有何军情?” “军中都在说,刘鸞不是来抢薛釗的,是来抢你。” “谁说的?拉下去杖责。” “我说的,你也要杖责我吗?” 萧弈遂拍了耶律观音一下,道:“知道错了吗?別胡说了。” “可我不高兴,旁人拿刘鸞与我比,说一个是大辽的晋国公主、一个是偽汉的安昌公主,还说你不承认,可有了漂亮的俘虏,还不是————” “还不是什么?” “你自己知道。” “她比不上你。” “那我这次杀了她,可以吗?” “可以,但得先等李荣击败她。” “为什么要这么给李荣面子?” “归根结底,因为我没有自己的地盘。” “很快就会有了。”耶律观音道:“等打败了刘鸞,你就该拿下沁州了吧? 我总觉得,以后你的地盘会特別特別大。 “借你吉言了。” “那————如果被刘鸞包围了,你害怕吗?” 萧弈轻哂道:“你看我害怕吗?” 耶律观音附到他耳边,细声道:“我已经走了。” “想来?” “来嘛。” “不是来商议军情吗?” “哼,不来我走了。” 耶律观音虽这般说,却没有走的意思。 两人遂开始推演军情。 耶律观音很想与萧弈短兵相接,萧弈知她迫切,避战不出,严守营垒,她遂只好在外围磨蹭,寻机衝杀。 待到浊漳河谷水涨,耶律观音失了分寸,反被一举拿下。 “呀。” “轻声些。” “放心,她已经睡著了,我们不发出声音。” ” ”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透了进来。 萧弈目光看去,耶律观音双手紧紧捂著嘴,却还是忍不住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像是风吹过深山幽谷。 “呜—“ “来————来了————” 次日,刘弯来了。 河东的先锋兵马没有走正路,从浊漳河谷的石沟、枯林中摸出来,自以为是隱秘行军,殊不知,被捷岭都在高处用望远镜看得清清楚楚。 先是一小股精锐似乎从青石岭后面的绝壁攀上来。 这是效仿萧弈剿匪时的手段。 “班门弄斧————砸!” 乱石砸下,很快驱退了河东先锋军的第一波攻势。 晌午,一面“刘”字大旗在河谷中的高处展开,刘鸞改变了战术,开始围而不打。 北兵开始在青石岭下设垒,搬来巨石、断木、冻泥,再把削尖的硬木斜插在雪下,尖口朝外,防止萧弈突围。 “这安昌公主,用兵倒也不赖。” “还过得去。” 萧弈与閭丘仲卿登高望远,见了敌方阵势,隨口评点了一句。 可再看,只见北兵沿著沟壑布置了弓弩手,开始压制他的伏哨;在河谷滩涂以骑兵散成警戒圈,防止他的人下岭取水、传信;更外围,以游骑沿山樑来回巡走。 这三个布置,封死了道路,据险防备了俯衝,还断绝了萧弈与外界的通讯,倒也利落。 不久前那一战,刘弯中了王彦升的诱敌之计,这次只看调度,却有了显著的进步。 “节帅不可轻敌啊。”閭丘仲卿道:“调度得宜,令行禁止,用兵之能,不仅是过得去”。” “刘鸞这次,想必有高人指点。” 閭丘仲卿担忧道:“是否需命三峻砦再派人来?” “不必。”萧弈道:“放心吧,以刘鸞的性情,这等沉稳的战术,她执行不了两天。” “那我们如何应对?” “守著便是。” 这一仗,如同萧弈与耶律观音的推演。 虽然刘鸞很想与萧弈短兵相接,萧弈知她急躁,避战不出,严守营垒。 刘鸞只好在外围磨蹭,寻机衝杀。 两日之后,萧弈军中粮草渐少,军情终於有些许浮动。 閭丘仲卿进言道:“节帅,我看北兵日益急躁,是否卖个破绽,引他们强攻,再伺机求胜。” “別急。”萧弈道:“且待李兄前来立威便是。” “李节帅真会来吗?” “我与先生打赌,如何?” “赌十贯,便是输了,就当买个————” 閭丘仲卿话音未了,忽然,高处的哨探发出呼声。 “报—” “看来,李节帅来得及时,替我省下了赌注啊。” 萧弈道:“这次算先生走运,今日捡回了十贯钱。” 果然,消息传来,李荣到了。 “节帅请。” “先生请。” 两人相视而笑,登上高处,只见河谷两侧,昭义军的兵马正推进过来,一眼看不到尽头。 旌旗招展,一桿“李”字大旗直接压向北兵。 “想必明日之前,战局便可落定了。”閭丘仲卿道:“如此,节帅不仅解了围,还安抚了李节帅,使昭义军一併担待河东追责,好啊。” “先生心中的大石也落定了?” “虽猜到李节帅会来,难免还是畏惧啊,我曾在李节帅幕下尚且如此,节帅却始终篤定?” 萧弈莞尔道:“李兄虽一时恼我,可心里还是向著我的啊。” 望阵到了傍晚,只见昭义军占据了河谷几处关键地形,將河东军死死封锁,之后,安营下寨。 想必李荣的耐心也就到这里了,明日便要大举进攻,攻破北兵。 李荣的大甚至直接压到了距离敌阵只有三五里之处,展现出了强大的兵势。 是夜,营中安稳。 除了守夜的巡兵,士卒们早早歇下。 萧弈並不卸甲,睡到半夜,隱隱感到有些不安稳,似醒非醒的。 忽然。 “节帅,范超来了。” “他如何到的?”萧弈诧异,道:“让他进来。” “喏!” 范超穿了一身普通的羊毛袄子,戴著毡帽,打扮得如同一个边境商贾,甫一进帐,边抱拳,边语速飞快,稟道:“节帅,末將打探到紧急军情!” “说。” “薛釗被擒没几日,代州李存瑰摩下刘继业便率千余精兵进入沁州,如今就在浊漳河谷的北兵之中————” “招细猴来见我。” 萧弈听到一半,已是眉头一皱,走到外面,吩咐了一句。 之后,他向范超继续问道:“消息何处来的?是否已报知昭义军?” “名义上是辅重调动,刘继业与麾下並未披甲,扮作民夫,拉著车马进了沁州城。我是偶然听到州吏谈话才知晓,第一时间便赶回三峻砦,李先生命我务必报於节帅,我赶到时,青石岭已被围,只好从后山绝壁攀过来。” 很快,细猴便赶到了。 “节帅。” “立即派人突围传信,告诉李荣,敌军当中有大將刘继业,此番恐是故意卖破绽,引诱我军————” “节帅,快看!” 夜色深沉,河谷当中,李荣的大营忽火光大亮。 隱隱的喧囂、杀喊声隨著风吹来。 北兵竟是夜袭了李荣大营。 “节帅,怎么办?!” “节帅,杀下去,支援昭义军吧!” 萧弈深吸了一口冰冷的风雪,维持著冷静,继续望向李荣的大营方向。 那在黑夜中跳动的火光十分雀跃,像代表战事正进行得激烈。 然而,镇定一想,哪怕是刘继业出手,李荣即便有损失,当也能稳住阵脚,不至於溃败。 反而是他这边,若不知形势,冒然出兵,很可能在黑夜中面临被埋伏甚至全军覆没的风险,且相比而言,北兵歼灭他、救回薛釗,意义更大。 今夜恐是声东击西的诱敌之计。 可若完全不作为,万一昭义军败退,坐视不管亦不妥。 “耶律观音。” “在。” “你领麾下兵马,埋伏於青石岭半山腰处,弓上弦,待命。” “喏。” “捷岭都,大造声势,佯作杀下山解围,一遇北兵,立即退入密林,回营垒集兵列阵。” “喏。” “閭丘先生,你带人押薛釗守在最后一处要隘,一旦见北兵势大,便以薛釗打压其士气。” “是。” 安排妥当,诸將士各自领命行事。 萧弈犹站在高处望著,许久,听得山下隱有了喊杀声,而远处,李荣大营中的火光並没有蔓延的趋势。 他或许不能洞悉刘继业的战略意图,却能確定一点,刘弯更想击败的一定是他,而不是李荣。 换言之,刘继业若单独与他对阵交战,他未必能胜;可既遇到刘继业佐刘鸞来战,他当有胜的把握。 山顶的夜风吹来,萧弈正觉得冷,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一件大披在了他肩上。 回过头,是李昭寧来了。 “怎么醒了?” “打仗嘛,睡不著。” 萧弈道:“你放心安臥便是。” “方才做了个梦呢。 “什么梦?” “若说了,怕耽误萧节帅指挥作战。” “实不相瞒,此时既不能走开,又没有消息传回来,正是最沉闷之时。” 李昭寧不由莞尔,之后笑容渐消,道:“是个恶梦,怕你听了生气————梦到我们打了败仗,被刘鸞捉走了。” “然后呢?” “她要霸占你,还说终於抢到你了。” “薛釗呢?她是来救薛釗的。” “梦里没有薛釗。” “所以梦是假的啊。”萧弈无奈一笑,道:“你是听了太多军中的谣言了。” “是我自己感觉到的。” “感觉到什么?刘鸞很凶恶的,梦里她欺负你了吗?” “才不怕,我只是有点生气,谁都抢在我前面。” 李昭寧垂下头小声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能被雪花砸落。 “你寧肯哄李荣,都不肯哄我————” 萧弈怔了怔。 不知所言之际,急促的脚步声到了。 “节帅!北兵果然追来了!” “好。” 萧弈迈步便走,几步之后,却不由回过头。 李昭寧站在那儿,很懂事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安心去便是。 遇到实务,两人总是很默契。 萧弈忽心头一动,回身,解下了身上的大氅,径直裹在李昭寧身上。 “我不冷,我马上就回帐篷了。” 话到后来,李昭寧声音愈小。 萧弈裹紧大氅的同时,俯下头,轻轻亲吻了她的额头。 唇间触感冰凉。 一缕淡淡的香气飘来,如冰雪之中的一朵莲花。 李昭寧抬起头来,眼神似是痴了,末了,双颊泛起红晕,额头变得滚烫。 目光交匯,情意若有实质。 之后,萧弈什么也没说,摸了摸身上的盔甲,大步而去。 > 第373章 边境摩擦 第373章 边境摩擦 残夜里,北兵的喊杀声逼近了青石岭营柵。 萧弈走上简单搭建的战台,环顾四周,篝火照得营地通明。 薛釗就被绑在西边距他数十步远的一块大石头上,位置颇为显眼,由閭仲丘卿带人看押。 而在后方的密林当中,便是耶律观音的伏兵。 青石岭仅一条缓坡通路,刘弯若强攻上坡,只能陷入不利的地势,被伏兵合围。 不过半柱香功夫,北兵已冲至柵前。 轻装步卒持短矛圆盾当先,疾行扫清陷阱,重甲骑兵列阵推进,蹄声齐整。 大纛就居於阵前,刘鸞一身银甲,映著麟麟月光,红色披风隨风飘扬,身姿冷峭颯爽,格外醒目。 “公主!” 薛釗的大喊声划破了战场,声音惊喜。 他脸上的萎靡之色一扫而空,如同被注入了无尽的活力,开始挣扎。 “你来救我了吗?!” 下一刻,刘弯的令旗动了。 但並非挥兵攻向西边的石头,反而向战台上的萧弈指来。 號角声动,命令传开来。 “破中军,擒萧弈!” 北兵当即变阵。 如同一条大鱼弃了饵,转头向萧弈猛攻。 萧弈身旁留了五十牙兵,甲冑精良,虽与敌方兵力悬殊,却无一人怯缩,反而闻战欣喜,纷纷鼓譟。 “是个娘们领兵?” “擒下她,献於节帅!” 萧弈眉头微皱,只当没听到,喝令道:“列阵,守柵,以弓箭压制敌兵。” “喏!” 北兵轻装步卒先衝到柵门处,被箭矢驱退,遂拋出火把,点燃一顶顶帐篷。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瀰漫。 烟火中,双方士卒隔著木柵廝杀,刀兵交击,怒吼、惨叫。 不多时,坡下响起河东军的角號,旗令兵不断挥旗。萧弈居高临下,望到了敌方旗令,意思是速战速决,勿要恋战。 该是刘继业的军令,要求刘鸞儘快救了薛釗,达成战略目的便撤兵。 然而,刘鸞反而大声传令。 “强攻进去,擒萧弈者,封侯拜相!” “杀!” “杀啊!” 耶律观音按捺不住,急於合围北兵,从密林杀出。 望远镜的视线中,她英姿颯爽,修长的双腿紧夹著马腹,於疾驰中张弓搭箭,一箭射向刘鸞。 “小心!” 薛釗也看到了这一幕,发出大喝。 萧弈循声看去,只见薛釗激动得如发了疯,猛地扑身而上,张口死死咬住身边士卒的耳朵,硬生生撕下一块血肉。 趁士卒剧痛倒地,薛釗夺下刀,反手割断牛皮绳缚,状若疯魔地砍翻两人,高声嘶吼。 “公主,匯合,快退!退!” 刘鸞身旁牙兵已然举著盾,护住了她,她恍若未闻,亲自策马,跨过木柵,衝杀到战台附近。 “萧弈!” 她声音炸开,如酝酿已久的惊雷,带著无尽的深沉恨意。 远处,薛釗还在歇斯底里地呼唤。 “公主!走啊!” “萧弈!休逃!” “刘鸞!滚开!” 耶律观音疾驰而至,纵马冲阵,带著麾下契丹骑兵如锋矢般撞进河东军的侧翼。 刘鸞军阵大乱,不得不调转马头。 “蛮夷,也敢放肆?!” “受死吧,贱女人!” 不约而同地,两个女子催马迎向对方,杀气蓬勃。 双方接战,兵刃交击,连战了十数回合。 萧弈见刘鸞凶悍,原本有些担心耶律观音,但望阵一会,见耶律观音隱隱佔上风,遂放下心来。 他知道,战得越久,己方优势便要越明显。 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不少,渐渐地,已能听到河东军中传来校將的呼喝声。 “公主,先救马,方能进退自如啊。 “后退者军法处置!” “公主,莫要恋战啊————” 不多时,萧弈见战场局势渐稳,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接过他的弓。 还未搭箭,正逡巡著是否有合適的机会,敌將已又是一阵惊呼。 “公主,小心!” 与此同时,坡下有鸣金之声传来,想必是刘继业在催促刘鸞收兵了。 北兵再无战心。 刘鸞见状,也只好扯韁拉开与耶律观音的距离,回头向萧弈恨声骂道:“来日我必报一箭之仇!” “走!去救駙马!” 北兵令旗摇摆,挥向了薛釗所在的方向。 可拖到现在,为时已晚。 閭丘仲卿故意不去押薛釗,收拢阵型,向北兵合围。 萧弈亦下了战台,翻身上马,向那边追了过去。 前方,隔著军阵,只见薛釗持刀乱冲,想要抢夺战马、冲向刘鸞,却被兵士持长矛围住,左右衝杀不出,来回踟躕。 僵持片刻,他突然仰天大喊。 “公主,你走,別管我!” 刘鸞勒住韁绳,驻马,下令道:“杀过去,救駙马!” “公主能来相救,我已知足,你快走!” “休再说窝囊话!你长得魁梧勇猛,为何如此不爭气?!” 刘鸞莫名大怒,放声叱道:“我走还有何用?我的駙马沦为阶下囚,还不够顏面尽失吗?!” 薛釗身体一颤,悲呼道:“我————自从被选为马,我从未有负於你,今日被擒,也是因为拼尽了全力!” “废物!你再尽力也只是给我丟脸,还不快闭嘴,走!” “噗。” 薛釗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声音颇大,竟是穿透了战场。 这对夫妻爭吵不顾场合,河东军听著,明显懈怠了许多,不愿再拼命衝杀。 刀兵相交声稀稀拉拉。 不少人都回头看向薛釗。 “刘鸞!” 薛釗不再逃,跟蹌站在巨石上,喊道:“刘鸞,我不欠你的!駙马之位,我就没稀罕过,不过是想尽力做好罢了!自成婚来,我没沾过你,你的儿子也不隨我姓,是你对不起我!今日之后,我不伺候你了!” 周遭士卒闻言,哄然大笑。 笑声更衬得薛釗的悲凉。 刘鸞叱道:“把马抢回来!” “哈哈哈哈,去你娘的!” 薛釗仰天狂笑,横刀在脖颈,重重一划,血溅当场。 魁梧的身躯晃了晃,重重砸倒。 他死得却是及时,閭丘仲卿与萧弈部还没有完成合围,北兵见状,立即便撤。 萧弈当即沉声下令,道:“打旗號,传信山下昭义军李节帅,封堵河谷,剿杀北兵。” “喏。” 耶律观音正杀得兴起,问道:“我去追杀刘鸞好不好?” “可驱赶败兵,让昭义军正面作战。” “万一昭义军让她跑了,她可得意了,我能追吗?” “那便听昭义军旗令行事,配合他们合围。” “知道了。” 耶律观音应罢,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李荣受辱了就了不起?事事依著他————驾,隨我追击!” 这一场仗,本就是让李荣杀敌建功的,接下来能有多少战果,便看李荣的了。 於萧弈而言,他的战场已然落幕。 青石岭一片狼藉,积雪染血,灰烬遍地,损毁的甲胃、兵器、帐篷散落各处。 萧弈走到薛釗的尸体边,默然看了一会,觉得他因娶了刘鸞有些可怜。 可开口,语气依旧冷酷。 “將此人的尸首装殮,送至昭义军李节帅帐下,由李节帅处置。” “喏。” 身后,细猴应了,却忍不住发出嗤笑。 “来几个人,把这窝囊货搬了————” 接下来无非是收拾战场、救治伤员。 交战规模小,接战时间不长,伤亡很小。 不多时,萧弈处置妥当,转回军中大帐歇息。 掀帘而入,只见烛光映著李昭寧的窈窕身姿。 她正坐在她的帅案边,低头捣著伤药,回过头来,眼眸中的忧虑退去,浮上欢喜之色,犹带著三分羞涩。 “打完了仗,你没被刘鸞抢走,真好。” “她是来抢薛釗的。”萧弈问道:“在做什么?” “准备了些伤药。” “哦。”萧弈道:“药够了,外面的伤兵们已经敷上药了。” “那就好。” 往常,对话每每就这般点到为止,话语里带的关心,他们虽心知肚明,但从不挑破。 可这次,对视之后,李昭寧移开目光,却是问道:“你呢?受伤了吗?” “没有。” “我为你准备药材时,就盼著它不需被用到。” 萧弈能感受到她的体贴,道:“放心,以我的武艺,寻常小战伤不了我。” “知你厉害,可那是你的本事;我做这些,则是我的心意————我的心意,绝不勉强你接受。” 萧弈正要开口,李昭寧忽伸出纤纤玉手,按在他的嘴唇上。 “嘘,都不必说。” 萧弈感受著嘴唇上传来的温润之感,如玉一般。 他没再开口,只是看著李昭寧的眼眸。 只见她睫毛微微颤抖著,似被秋波推动一般。 “我思来想去,一直以来,是你屡次救我、照拂我,我却总因早年身份,理所当然以为你该是我的。可今日见刘鸞来抢你,我忽明白你为何討厌她,你不喜欢被任何人理所当然地占有。你是野马,我却总想著將你牵回我的马厩呢————” 话到一半,李昭寧不知所言,停了下来,抬眸,愣愣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他感受到她的目光含情脉脉起来。 没有说更多,她小心翼翼地倚进他怀里。 情意遣綣之际。 帐外忽传来通稟声:“节帅,李节帅来了。” “这么快?” 萧弈十分诧异,问道:“他打完仗了?” “是,山下已无动静。” “去吧。”李昭寧柔声道:“哄好了李节帅,再来哄我。” 萧弈掀帘而出,发现不知何时天都已经大亮了。 刺目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 他揉了揉脸,调整情绪,好不容易,进入战场冷静的状况。 “如何了?” “昭义军击败了北兵,但让刘继业突围了河谷防线,带著安昌公主逃了,现只知李节帅斩首颇丰,缴获马匹、盔甲、弓箭无算。” “他在哪?” “就在坡上。” 萧弈大步赶了上去。 李荣正站在薛釗的尸体旁,低头看著,眼中带著得意、嘲讽。 “李兄。” “哈哈哈!” 李荣爽朗大笑,上前用力给了萧弈一个熊抱。 “好个萧郎,果然义气深重,把哥哥我的事,当作你自己的事在办啊。” 见李荣態度热情,萧弈却並不与他其乐融融,反而质问了一句。 “李兄上次来信,却还怪我越俎代庖。” “这————” 李荣脸上浮起尷尬之色,噎了片刻,用大笑声化解了尷尬。 “哈哈,问得好,萧郎能这般直率,就是没把哥哥当成外人,不与我说虚与委蛇的客套话。这事,如何说呢?那信,不是我写的,哈哈,是我麾下幕僚出的餿主意,说什么这般才显得我是有底气的,免得到最后落不著好,反而还要吃朝廷的掛落。我本不想听他们的,偏这些穷措大惯会相劝,误我大事。” “我还当李兄是怪罪我。” “怎么会呢?”李荣道:“我被薛釗羞辱,是你为我出气,我听说了,哈哈,你狠狠羞辱了这廝,气得他把家丑外扬,羞恼自尽,大快人心!哈哈,还有什么事比这更让我扬眉吐气?哈哈哈哈!” 李荣越说,越是畅快,笑个不停。 果然还是好哄的。 如此,汾阳军与昭义军还能继续合作无间,萧弈也就放心了。 “对了,此番与河东启了战火,刘崇老儿吠个不停,朝廷已经遣人来询问我原由了。”李荣揽过萧弈的肩,小声道:“依我的意思,就写封奏摺,说是与河东有些小小的摩擦,是私人恩怨,如何?” “私人恩怨?” “你懂的嘛。”李荣嘿嘿笑道:“这也不是哥哥胡说,事实如此。毕竟和议已成,小打小闹无妨,真起了大战,可就误了朝廷的大局。” 萧弈没想到李荣看起来好战,却还有这般谨慎的一面。 他遂应道:“若河东不继续闹事,自是无妨,但事先言明,若再有下次,我绝不姑息。” “放心,河东接连大败,必不敢再犯————” 边境摩擦过后,萧弈转回三峻砦。 官道边,王溥却是早早在等著了。 萧弈翻身下马,上前笑道:“齐物兄,这是想我了不成?” “节帅。”王溥脸色严肃,道:“没想到节帅去襄垣一趟,打了两场仗,今刘崇已遣使詰问朝廷。” “这便怪了,出兵的是他们,越境先行挑衅的是他们,怎还恶人先告状了?” “恶人就是会先告状,否则如何称恶人?” “受教了。”萧弈道:“但我们胜,他们败,他们还能如何?” “以地势而言,河东山河表里,不惧我们攻打,此为刘崇之底气;此外,他为其女儿、女婿出头,理所应当,节帅却不是陛下的駙马。” 萧弈一怔。 若这话是李昉说的,就肯定是调侃,可目光向王溥看去,只见王溥一本正经,不像是在拿他打趣。 萧弈道:“刘崇是何意思?” “李节帅称不过是边境摩擦、私人恩怨,偽汉亦认可这说辞,大战当不会有,但使者却顺势提出,既起纠葛,朝廷当將节帅调离。” “呵。” “说白了,他不是怕你,是丟不起顏面,料定你无根基、无强援,地盘小钱粮少,就算贏了几场,也不敢真的挥兵反攻,不过是侥倖取胜,不值一提。” 萧弈只觉王溥一语点破要害,顿时通透。 此前他便疑惑,自己与刘鸞並无那么深的纠葛,她那般疯魔般地要擒杀他也就罢了,关键是,刘崇为何如此放任? 归根结底,河东压根没把他这支无根基的偏师放在眼里。 他们篤定他守著弹丸之地,钱粮匱乏、兵力微薄,就算贏了几次,也只是一时侥倖,篤定他不敢主动出击,只能被动防守,就算北汉屡次越境挑衅。他们输了,不过是暂退求和,下次依旧敢来犯;可他若是输了,便是身死军灭、一无所有。 正思忖间,张满屯带著吕酉、范巳等人迎上前来,个个满脸笑意,语气欢快。 “节帅!” “哈哈,节帅可算回来了,俺们都听说了,节帅此番,给那偽汉駙马戴了一顶大帽子————” “还笑?” 萧弈面色一沉,叱止了眾人,道:“偽汉屡次挑衅、践踏合约,吃了败仗回去,不见他们反省,我们也嬉笑怒骂,如此事情就过去了?” 张满屯等人一怔。 “几句让薛釗受辱的谣言,逞了口舌之快,此事就此了结,那我问你们,下次,北兵还敢不敢攻来。” “这————” “当是敢的。” 眾人脸上的笑意渐消,开口应道。 “不错。”萧弈道:“因为他们知道表里山河之地,我们不敢打过去,他们输了大不了就是求和,一句私人恩怨”了结,下次再越境攻打我们便是。我们一次次被攻击、被挑衅,到头来,我们受了欺负,却还得意洋洋,该吗?” “不该!” “没有地盘、没有钱粮、不敢反击,註定要挨欺负,我只问,我们该如何做?” “反击!杀进河东!” 萧弈看著摩下眾人不再嬉皮笑脸,方才点了点头,暗忖不能被一时的小胜迷惑,接下来不能再被动行事,务必加紧厉兵秣马,抢占沁州了。 第374章 开工 第374章 开工 大周广顺三年,岁癸丑,牛年。 隆冬的寒冷总算熬了过去。 时维二月,大地回春,正是春耕启土的时节。 眺望远山,唯见山顶还留著一抹残雪,三峻砦的向阳坡地处,黄土已然解冻。 萧弈走过田畔,身旁,阎晋卿刻意落后他半步,道:“陛下颁了劝农令,春耕期间,各地禁征摇役,保护耕牛、籽种,自田地解冻起,凡有牛具、籽种不足者,可赴乡社报备,官中酌给,不得苛扰。” “这是惯例吗?” “虽是,却有十数年不见真的施行了,陛下可谓是拨乱反正啊。” “又是一个好的改变。” 萧弈闻到了空气中泥土的气息,望向前方,见到了荀狗儿小小的身影正驱著黄牛下田,牛颈的木铃发出叮噹声,拉动犁,翻起一垄新土。 阎晋卿语气带著小心,问道:“我听闻,节帅有攻打沁州之意?” “对。” “春耕之际,朝廷禁征徭役,恐非兴兵之良机。旁得不说,便是粮草运送也缺人手。” 萧弈笑问道:“阎司马的意思,这一战不宜打?” “节帅折煞我也,我自是与节帅一心,知早晚必取沁州,只是时机————” 话到一半,阎晋卿显出迷茫之色,像是自己也不知自己有何主张,咽了咽口水,道:“节帅,我是个庸人,想法定是错的。实则是想,趁著进言,向节帅请教一番。” 萧弈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 这一瞬间,他明白了,阎晋卿是怕跟不上他。 汾阳军自设立,日新月异,如李昉、王溥、閭丘仲卿、向训、花穠,以及武夫里的周行逢等人都能明白他的思路,阎晋卿反而日渐吃力。 “我知你是在为我拾遗补闕,你是行军司马,我確实也该与你说明白。近几次,偽汉出兵犯我而无损失,我们不能总是处在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 阎晋卿果然愚钝,道:“节师,我不太明白。李廷诲伏诛、薛釗自戮,偽汉岂非损失甚大?” “这算什么损失。”萧弈摇了摇头,问道:“知道薛釗的身世吗?” “不知。” “范超,你与阎司马说。” “是。” 范超一直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很不起眼,闻言上前一抱拳,侃侃而谈,如数家珍。 “末將探知,薛釗之父原是军中校將,早年间战死在沙场,他打小跟著寡母与幼妹,日子过得艰难。他勤於弓马,投军后奋勇廝杀,在偽汉军中熬出了些名气,却也不得升迁,蹉跎了多年,恰好得到了一个保护安昌公主的差事,据传闻,当时安昌公主有孕在身,急著挑马,薛釗一心出人头地,就凑上去遴选————似他这號人物,河东隨时可以再找一个出来,死了他一个,於偽汉朝廷实在算不得损失。” “再与阎司马说说,刘崇明面上以死了女婿为由詰问朝廷,实则又是如何处置薛釗的身后事?” “是,偽汉责薛釗兵败,削了他的官爵,否认了他的駙马身份,收回了赏赐以及宅邸,將其寡母、幼妹驱赶出住处。” 萧弈看向阎晋卿,问道:“如此,你还觉得偽汉有何莫大的损失吗?” “这————” “薛釗不过是个普通人,於偽汉而言,他的死,並不是什么损失。刘崇不惜死这些人,惜的只有顏面。” 萧弈已然看清了,刘崇、刘鸞父女二人最在意顏面,几次恼羞成怒,都是因为这一点。 “打了败仗,却还有心思顾全顏面,可见刘崇被打得不痛,犹有著据险而守、我奈何他不得的倨傲在。我承认他有地形优势,那便得把他的优势打掉。” “节帅所言有理。”阎晋卿道:“只是,哪怕出兵,何不等到秋收之后?” 萧弈反问道:“你当敌人不会在秋收之后来攻吗?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一次又一次的仗,我们该看明白了。” 阎晋卿沉默了下来,显得十分纠结。 好一会,他嘆息一声,道:“道理自是如此,可兴兵沁州,所需兵马、粮秣,我军眼下还缺口甚大。况且,眼下坐镇沁州的,是刘继业啊。” 这也是萧弈颇懊恼之事,早知道,当时该放走薛釗。 此事也让他有了反省,往后行事,不能只看一隅之地的得失,要纵览全局,看整个大战略。 这种情绪,明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 “刘继业又如何?” 萧弈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带著恰到好处的轻蔑。 “夺沁州,务必儘早开始,但並非你想的那般大动干戈、死伤惨重。” “那是?” 萧弈的目光从田陇上移看,望向西北方向绵延的群山。 一整个年节,他都在与李昉商议攻取沁州之事,已然有了大致的方略。 “我军兵力少、地盘小、钱粮缺,不能强攻,更不能穷兵黷武、扰了农耕,故唯有不战而屈人之兵”。我欲以捷岭都穿插沁州四面山地,摸清一切大路小道,將它城门动静、守军换防、粮车出入,悉数掌握,以求一旦开战,可扼其外援;拉拢沁州豪强、百姓,使他们暗中为我传递情报、筹备城內接应,若冥顽不灵者,则以松交城为据点,遣轻骑游绰,破其坞堡,断其粮道;瓦解沁州守军军心,策反內应,当世將领不以降叛为耻,一旦沁州粮餉稍有不足,可联络城中队正、虞候,以高官厚禄相诱,策反为內应。” “若长此以往,则敌我强弱之势可扭转,可若想兵进沁州,恐怕还是力有不逮吧?” “故需早做准备,眼下便该开始造些攻城器械了。” 说到这里,萧弈见阎晋卿听得认真,暗忖其人能力虽一般,但確实是忠心牢靠的。 “此事便交由你来做吧,但务必保密,不可让河东细作探知到一毫,你可能做到?” “能!”阎晋卿连忙揖礼,道:“鞠躬尽瘁,必不负节帅厚托。” “你寻一处隱匿方便之处,造云梯、木幔、梢竿、攻城车等物,还有这个。” 萧弈说著,从怀中拿出几张图纸,递了过去。 图纸上画的是个投石车,是他给了大概的原理,李昉设计,再由李昭寧画好的,墨线清晰,標註细密。 他见过当世的投石车,是以人力拖拽绳索,拋出石块,距离、威力全都受人力限制,基於此,他做了一些改良。 在车底座加了两个轮子,车中立起两根巨木为柱,高耸丈余,中间横架一轴,为转轴;轴上横穿一根超长巨木,一端长、一端短,长端为砲梢,端头悬以绳索、皮兜,用以安放石弹;短端则不系石弹,只绘出一方巨大铁铸配重,沉沉下坠,不借人力猛拽,只凭重力下坠之势猛然掀动长梢。 图纸一角还另绘小图,示以架设、转攻、调向之法,甚至標明了木材选用、铁件尺寸、绳索绞缠之法。 “你看看。” “这是?” “投石车。” “却与往常所见不同。” “要的便是不同。”萧弈道:“沁州是夯土城墙,若能拋出上百斤的巨石,一击碎其城堞,於守军的打击想必极大。” “此物————可行?” “你先造,造出来以后试试便知。 阎晋卿脸色一肃,道:“下官明白,这投石车当与望远镜一般,属绝秘,我必选深山隱秘之地,遣心腹匠人打造,绝不外泄半分。” “明白就好。” “节帅。”阎晋卿语气莫名有些激动起来,道:“我自知愚钝,是个庸人。智无李昉之奇谋,学无王溥之广博,政无閭丘仲卿之练达,即便是向训、花穠,才干亦远胜於我,蒙节帅不弃,几次提携,今日委以我这实务差事,我深感荣宠,唯有拼尽全力,绝不负节帅知遇之恩!” 萧弈微微一怔,笑道:“不过是桩木匠活,不必如此。” “不瞒节帅,实在是汾阳军中藏龙臥虎,近来,只觉这行军司马的位置烫得厉害啊。 “” “放轻鬆些,你是行军司马,除我之外官位最高者,不必与旁人比智勇,该学的是用人。这个道理想通了,你就不会觉得我们手下臥虎藏龙,而会觉得人才奇缺了。” “是。” 阎晋卿犹有迷茫,但镇定了许多。 萧弈见他心中不安,觉得必是因为不够忙、不够累,遂又摸出一叠图纸递了过去。 “那这件事也交给你吧。” “节帅,这是?” “弩。”萧弈道:“这也是军中重器,除了我这个节帅,便只有你这个行司军马能负责了。” 阎晋卿脸色再次严肃,依旧是双手郑重捧过。 早前,萧弈在史府之时,便想过给弩加装一个望山,如今终於是到了落实的时候。 “军中现有的蹶张弩、腰开弩,弊病太多,我便设法改良。” “是。” 阎晋卿作洗耳恭听状。 萧弈道:“当世弩具,以单木为臂,易弯易裂,力道不足,我们该弃用旧木,用竹片也好,缠牛筋也罢,必增加韧性;望山无尺,远射全凭经验,十射九空,须再加上刻度,配准星,按射程对齐刻度,如此,新兵亦可精准远射。 ,,说著,他指了指图纸上的绞轮拉杆,这是最大的改良。 “旧弩上弦费时费力,我让明远兄给我设计了这个拉杆,不必蛮力拖拽,单手便可上弦,射速快近一倍。” “节帅,如此一来,新兵操练可就简单不少了,一旦开战,我军儘是神射手,胜算大大增加。” 阎晋卿得了差遣,立即就变了话风,不再提攻取沁州的时机不对。 萧弈道:“眼下尚未批量製造,成本、效用,各方面不得而知,你且尽力去做便是,切记,不得声张。” “是,下官省得。” 阎晋卿將两摞图纸郑重收入怀中,脸色便篤定得多。 “下官打算只用军中心腹匠人,不取民间工役,绝不让河东细作探得半分风声。” “嗯。” 说话间,前方,有许多农人围著一辆马车。 两人不再谈公务,上前看发生了什么。 尚未走近,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臭味,原来是在沤肥。 “节帅,没甚好看的,走吧。” “不急。” 萧弈看著那农人舀著秽物浇肥的场景,脑海中又有念头闪动。 正在思索之际,前方,有道矮小的身影向他招了招手,一溜烟窜到他面前,跪倒在地。 周遭牙兵立即上前阻拦,叱道:“什么人?!” “小人拜见萧使君,使君可还记得小人?” 萧弈定睛一看,眼前人普通百姓打扮,身量颇矮,带著些臭味,他却还真是认识。 “守晋州时的金汤將军,王金水?” “是哩!是哩!” 王金水惊喜若狂,欢呼道:“使君竟还认得小人,这可真是小人莫大的福份。” 阎晋卿道:“莫叫使君了,如今是节帅。” “是,是,小人拜见节帅。” “起来吧。”萧弈挥退牙兵,道:“你等莫无礼,他是守晋州的功臣,死伤在他手底下的北兵不计其数。” “没有没有。” 王金水连连摆手,脸上扬起与有荣焉又不好意思的笑。 萧弈问道:“你如何会在此?” “回使君,不,回节帅,守住晋州以后,小人原是过了一段风光日子哩,得了赏钱,还討了个婆娘,不成想,那婆娘嫌小人腌臢,卷了小人的赏钱,和白脸野汉子私奔了,小人挑粪不丟脸,当了龟孙却再没脸在晋州城待下去,听闻汾阳军在节帅治理下有声有色,生计多,便来这儿挑粪,混口吃的哩。” “行,此间正是农田缺肥的时节,你依旧当金汤將军。” “喏!” 王金水学著军中模样,大声应了个喏,眉飞色舞。 阎晋卿拿手在鼻尖扇了扇。 萧弈转头一看,阎晋卿又连忙把手放下。 王金水见状,胆子愈大,犹豫片刻,主动开口,道:“节帅要是嫌农田缺肥,小人倒有个法子。” “哦?你说。” “小人家旁的不会,沤肥门道那是几辈人传下来的。需把粪尿、烂草、枯叶、灶膛灰,再拌些碎土,一层层堆起来,泼些水闷住,让它在里头醃著,过上十几日翻捣一回,再闷上一两个月,等它黑透、发酥、不那么臭了,那才是熟粪,用来肥田,不伤苗、不生病,庄稼长得壮实,收成能多上好几成。” 阎晋卿低声道:“节帅,此为古法,只是世道太乱,如今会沤田种地的老夫愈少了,且一般农户,也收集不了那许多粪水。” 王金水道:“只要节帅许小人像在晋州时那样,把粪水全收起来,小人一定能沤好肥。” “好。” 萧弈道:“办好此事,我便真封你一个金汤將军又如何?” 王金水连忙纳头,咚咚咚磕了十多下。 “小人就知道,节帅是小人的贵人哩!” “若能让此间田地长得好,你才是贵人。” 萧弈既不把王金水视为贱民,也不吝讚誉。 说罢,他目光才扫过阎晋卿,阎晋卿立即道:“节帅,此事也由我来督办,可否?” “你愿意分担,那再好不过。” “是。” 一个小小的举动,让萧弈不由高看了阎晋卿一眼。 回想起当年阎晋卿在酒宴上犯傻、引得史弘肇失態,如今作为行军司马,显然不同了0 不爭权、不贪墨,愿意与他一条心,能放下身段做实事,完全足以弥补才能上的短板了。 > 第375章 经济制裁 第375章 经济制裁 二月底,三峻山。 浅草新绿,野枣初芽,黄土沟壑间偶可见山桃、山杏长出花苞。 风吹过,带起乾燥尘意,迎面木屑吹来。 “节帅慢些。” 阎晋卿连忙用袖子挡著,笑道:“此间就是灰大。” “无妨,可见进展颇快。” “是。” 萧弈带著李昉,正在阎晋卿督造的军械坊中巡视。 进了坊,斧凿叮叮,木石相击,井然有序。 阎晋卿十分殷勤,道:“节帅、明远,这边看,不知可看出端倪?” 李昉问道:“繁忙有序,木製的云梯衝车,铁铸的刀枪剑戟,皮革的札甲护腕,一应齐备,有何不妥吗?” 萧弈淡淡一笑,知李昉是故意如此。 “此间都是寻常军械,云梯、望楼、撞竿、尖头木驴、刀枪矛槊、皮札甲、兜,外人来看,自无不妥。”阎晋卿顿了顿,放低声音,带著谨慎口吻,道:“至於军中机密重器,配重拋石车、改良强弩、望远镜,皆不在此处,已择隱秘仓库,分料、分工、分段造作,最后再行组装,务求滴水不漏,不让河东细作探得半分形跡。 ,” 萧弈不由点头,赞道:“好,用心、周密,有阎司马,我轻鬆不少啊。” 巡视到最后,一切都没有问题,阎晋卿却是向萧弈小声稟报了一句。 “节帅,如今造军械,木料、石炭还算充足,铁料却日渐不支了,花穠也不送来。” “我知道。” 离开军械坊,沿途正是农忙,耕牛发出哞哞声,混著人们的吆喝,让人心情放鬆下来。 见李昉嘴角始终带著一丝笑意,萧弈莞尔道:“明远兄,是在笑阎晋卿不成?” “我与他一同出使楚国,交情深厚————偶尔笑笑他也是无妨。” 萧弈没细问,也知道李昉在笑什么。 军械坊属於最简单的差事,阎卿晋做得大费周章,卖著关子显摆,萧弈还煞有介事地夸讚,在李昉这种凡事举重若轻的聪明人眼里自是有些可笑的。 萧弈也笑了笑,指著路边的田陇,道:“地翻了,种播了,肥也浇了。明远兄觉得下一桩要务是什么?” “节帅可知,包括我在內,汾阳军中许多人多有抱怨?” “明远兄有何不满?” 李昉嘆道:“你是四海为家之人,整个年节都在三峻砦中无妨。我却是本想归乡与亲族团聚。谁料,从腊月到正月皆在为你谋划,好不容易,春耕告一段落,谁却愿猜下一步要务?” “明远兄莫非猜不出来?” 李昉不受这激將法,道:“不错,我愚钝,猜不出来了。” “方才阎晋卿都说了,铁石、皮革不足。” “原来如此。” “明远兄以为原因是什么?” “想必是河东走私的来路被刘继业断了。”李昉道:“消息回来了?” “我派吕小二去查了,想必不会有第二个原由。” “可想而知。”李昉语气慵懒,想是犯了春困,道:“节帅若需铁石、皮革,从河北、关中进也是一样的。” 萧弈道:“此前李廷诲、薛釗坐镇沁州,也曾禁止河东向我们走私军械,但最终都不曾贯彻,无非是藉机搜刮,没让商路伤筋动骨,刘继业果然不同,不仅武艺高强,治理地方也有些手段。” “如此说来,节帅是想与刘继业交手了?在我看来,他治理地方,只是勉强不错罢了。” “哦?愿闻明远兄高见。” 李昉这才打起些精神,侃侃而谈,道:“李廷诲、薛釗在任时,不深究走私铁器之商贾,非昏聵,非糊涂,亦非贪其贿赂,更非为商贾蒙蔽,实因沁州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局,善治一方者,贵在循序渐进,正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轻扰。” 萧弈道:“可他们確实不如刘继业有作为。” “节帅更有作为,而刘继业之境遇与节帅不同。节帅主政三峻砦,从无到有,號令自出,言出法隨,无旧弊掣肘,反观沁州,一年之內三易刺史,积弊深重、人情复杂,刘继业接手便是危局,上有刘氏管制,下有旧將跋扈,他欲效仿节帅大刀阔斧,严刑禁私,手段过刚,必致上下怨懟,依我之见,此人不足为惧,其操之过急,早晚会漏出破绽。” “这看法倒別出心裁。”萧弈问道:“此事,我若与他交手,可有良策?” 李昉不答,反问道:“节帅想必已有主张,且说说?” “我的办法简单,两个字加税。” “不妥。” 李昉摇了摇头。 萧弈道:“为何?” “节帅如今行事,不像从前好逞一时之勇了,有了谋大局之习惯。可反而不如从前狠厉。” “加税不狠?” “刘继业若以为节帅贪那一点榷税,反而觉得节帅缺钱,那就是弱,就是可欺。”李昉道:“且节帅以何名目加税?总不能明言乃因沁州不肯走私铁石、皮革,恼羞成怒。名义不正,则旁人难免笑节帅没有手段。 “以明远兄之见呢?” “他禁铁石、皮革,我们禁盐。” 萧弈道:“盐不同,那是我们主动卖给河东的敲门砖,我在河东的情报网正是借盐路编织的。” “正是如此,节帅一旦禁盐,便再无一粒盐能走私进沁州。”李昉道:“缺了铁石、 皮革,我们不过是晚两天造武器盔甲。他们若没了盐,能撑几天?” “那榷场也就停了。” “正是如此壮士断腕之决心,方能威慑刘继业,这才是节帅以往的作风。” 萧弈道:“变的不是我,而是军民吃喝所需,全赖榷场。” “放心,刘继业必撑不到我们军民挨饿的那天。一天没有咸味,偽汉自有人给刘继业施压,让他恢復互市。这只是第一步,至此,只是让刘继业顏面无光,恢復铁石、皮革走私,节帅想必不满足?” “还有后招?” “我观刘继业性情,他既然已经查到了谁在向我们走私,迫於压力放人之后,想必不会善罢甘休。” 萧弈笑道:“他会在其中安插细作,渗入打探我们的军情动向?” “有八成把握。”李昉道:“对此,有两个办法。一则,派人潜进沁州,將那些走私商贾尽数杀了,嫁祸於刘继业,届时他无论如何解释,百口莫辩,得罪河东诸豪强巨商,沁州刺史自是当不下去,想必会被调回代州,此计毒辣,风险却大,要做得不露马脚並不简单,万一失手,折了人手,还有可能牵连我们的情报网,算是一步险棋。” “第二个办法呢?” “那就稳妥多了,但能否重挫刘继业,得看时机,无非是將计就计,给他错误情报————” 商议既定,萧弈一声令下,立即就断了对河东的私盐。 数日后,吕小二带著严铁山匆匆赶到三峻砦。 “节帅。” “不必多礼,情况如何?” 严铁山不紧不慢,道:“沁州本地虽说也有些盐,那都是刮碱煎炼的土盐、苦盐,在碱滩刮土淋卤、用小锅熬出来的下等货,色灰、渣多、味涩发苦,军中士卒、士绅大户不太喜欢。我们运的是解池白盐,盐色白净、味正无渣,比土盐强十倍不止,而且私贩入境,不缴河东的盐税,早前便把那些沁州盐商给挤走了。河东別处不敢妄言,沁州一境,十家有九家吃的都是我们的私盐,眼下猛地掐了盐路,就是断了他们的活路。” 吕小二道:“末將查了,这几日沁州已有骚动,眼下,他们靠存盐还能撑著,可再过十天半月,存盐吃尽,肯定是要生大乱子哩。” “刘继业是否有办法调盐?” “嘿,连我们这些盐梟都不敢说有门路,何况他?” “据我们探到的消息,他的刺史府近几日一直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十拿九稳的事,萧弈之所以慎重以待,因他治下没有田税、户税,收入全靠互市。 刘继业必能看出这一点,若顶住压力,熬到萧弈粮绝,就能贏下这场较量。 论武艺,萧弈暂时输了,这场较量,他却无论如何都不想输。 开春之后,本该是榷场最繁忙的时候,却因双方打击走私,商路不通,日益冷清。 萧弈看在眼里,却一次都不曾去找李昉询问,因他知道,即使去了,李昉也只会让他安心便是。 沉住气,顶住压力。 如此,过七八天,他每日都是从容镇定,与下属议事谈笑风生。 这日他正在与王金水討论肥料之事。 “节帅你是不知道,这粪水里门道可多著哩,除了沤肥,小的还有一桩绝活儿。 “说说看吧。” “这粪堆起来,能闷出热气来。” “热气?” 王金水一本正经,道:“只要在菜苗床下先铺一层半熟的粪,再盖上土,粪就能在底下焐著,让苗比別家早窜一个月哩。”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你可知沼气?” “啊!小的是有脚气————” “节帅,花判官求见。” 萧弈心念一动。 河东铁石、皮革走私过来,一直是由榷场的商贾买了,再成批转手到汾阳军中,由花穠清点。 花穠求见,想必是事情定了。 近来心中原本一直有隱隱的焦虑,到了这个时候,萧弈反而十分平静。 “让他进来。” “喏。” 王金水自觉告退。 还有说话声从门外传来。 “见过花判官。” “王金水,你是为沤肥之事来的吗?” “是,节帅喜欢与我聊粪水哩!” “晚些我再找你说————” 花穠语气匆忙,话音才在外面落下,人已赶进堂中,语气便有些激动。 “节帅,事定了!” “別急,这不过是预料之中的事。” 萧弈不慌不忙,笑道:”坐下说吧。” “是,以往向我们走私铁器、皮革的河东商贾皆重新来了。” “他们近况如何?” “自是谩骂、嘲讽刘继业不止,称沁州士绅已请京中乡党联名,要罢了刘继业的刺史之职,换一个能让边境和睦的能人来————” 这些话,听一听也就是了,商人无利不起早,惯会嘴说得好听。 “告诉榷务司,不必再盘查得太紧,让盐商开始运货。” “是。” “节帅,吕小二到了。” “进。” “见过节帅!” “如何?可有盯著?” 吕小二抱拳道:“报节帅,从在榷场与那些商贾接洽,再到他们住下,我一直盯著,来的商人確实都是以前那几家,卸货之后也没乱走,无甚动静。我们把他们的一言一行都记录下来了,请节帅过目。” 萧弈接过,见纸上字跡潦草。 “张昭敏?” “是,其中有个铁石商,名为杨铁財,与张昭敏是阳曲老乡,在榷场碰到了,打了个招呼,杨铁財便说,他商货里有阳麯酒、胡麻油、枣等家乡特產,拿了一些。” “这么凑巧吗?” “我也觉得————” 正在此时,门外牙兵稟道:“节帅,张昭敏求见。” “请。” 萧弈如今僻张昭敏为幕下的推官,虽比不上县尉,但做的差事相当於半个屯留县尉。 也就是在屯留县屯田。 “见过节帅。” “张兄是为春耕之事来的?” “本在榷场验看种子与农具。”张昭敏道:“但恰遇到了一位同乡,交谈后,觉得需与节帅稟报一句为好。” 萧弈故作不解,问道:“这是为何?” “此人名杨铁財,其实不算相熟,只是早年曾在阳曲有过一面之缘,他是豪强旁支,在后晋时就颇有家业,我是寒门书生,彼时相见,他鄙我穷酸。今日,却隱有殷勤。” “张兄以为,他意欲何为?” “若非是奉命前来捉我这个逃人,便是想利用我的思乡之情,打探汾阳军情报了。” 萧弈问道:“张兄確定吗?” “只是猜想。” “竟无证据,这本是一桩私事,张兄怎会想著第一时间前来告知我?” “汾阳军新设,田间的种子才播下去,流民刚有了归处,经不得万一的风浪。” 萧弈起身,一揖。 从这件事,他看到了张昭敏的態度。 不是说对他有多忠心,而是很愿意留在汾阳军中,干一番共同的事业。 “那此事便由节帅处置,我告退了。” “不急。” 萧弈想了想,道:“还请张兄帮一个小忙,引荐杨铁財给阎晋卿认识,就说,阎晋卿一直正在愁买不到铁石、皮革。” “阎司马吗?” 张昭敏微微沉吟,之后,很快明白过来,道:“是。” “如此足矣,你且顾好春耕即可。” “谢节帅体恤。” 待张昭敏退下,萧弈又请了阎晋卿过来。 阎晋卿近来颇为忙碌,衣衫上还沾著木屑,灰头土脸的样子,但精神气却比以往更干练沉稳篤定。 想必是总算立了些许功劳,有了底气。 “节帅,你找我,有何吩咐?” 萧弈目光看去,见阎晋卿脸上殷切的表情,想到李昉此前的笑容,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决定把戏演得更真一点。 “有铁石、皮革运到榷场了,你去採买一些吧。” “太好了。” “还有,过阵子,有批军需,石炭、粮草等物从襄恆运来,李昉、向训、閭丘仲卿、 花穠都脱不开身,只好辛苦你这个行军司马亲自带人接收。” 换作旁人,必然是有疑惑的,阎晋卿却是慨然应道:“这都是分內之事,节帅儘管驱驰便是。” 萧弈心想,也罢,聪敏有聪敏的用法,笨拙有笨拙的用法,用就是了———— > 第376章 盯缝 第376章 盯缝 转眼到三月初。 砦中鸟鸣阵阵,却不觉吵闹。 萧弈负手立於窗边,眺望远山,目光沉凝。 “节帅若得空,与其在此站著,不如帮我把上个月的帐核了。” 回过头,李昉坐於案前,手执算筹,面对堆叠的文书,眉眼犹显从容。 萧弈沉吟道:“契丹俘虏已分批处置,或编入军中,或遣往屯田,余下交由耶律观音看押即可。我有意將捷岭都尽数交由周行逢统领,由他总领整编步军,明远兄以为如何?” 此事若问旁人,当顺著整编步军的话题聊下去。 李昉却是反问道:“吕小二、范超,节帅是打算另有用处了? “嗯。” 萧弈点点头,沉吟道:“我打算新设一个衙门,专司谍报侦缉、暗察细作之事,最重要的是,潜入沁州,乃至河东腹地,刺探军情,窥察虚实。吕小二久走私盐,门路熟、眼线广,范超原在河东,擅於隱踪,是我麾下唯二合適的人选。余者,要的不是上阵廝杀的战卒,再筛选能潜伏於暗处、探知敌情的密探。” 李昉並不提任何意见,只道:“节帅既有成算,某便为节帅措置设立事宜。” 他取过一张新纸,铺开,濡笔待书,又问道:“此衙,节帅可有定名?” 萧弈脑海中只有“锦衣卫”“皇城司”这样的名字,当是不適合的,遂道:“还没有,还请明远兄为我取一个吧。” 李昉略一沉吟,道:“称“察事都”,可否?” “可。” 李昉不再多言,笔走龙蛇,片刻便擬就一道条陈。 萧弈上前过目,从袖中拿出鈐印,顺手便批了。 “汾阳军帅府牒,为司侦事、以备边虞事,今准节帅处分,特置察事都,专掌潜探、 侦缉、刺事、密报诸事,差吕小二、范超勾当察事都事,凡本都合用衣粮、器用、钱帛、 递铺、行旅、口券、路费,许从便支破,先行申牒,各官司不得阻遏。右牒付出使、粮料、营田、诸司准此。” 吹了墨,將文牒收了,只见李昉又拿出一本新的帐薄,规规整整地写下“察事都”三字。 写罢,將毛笔搁在笔山之上,李昉微微一嘆,抬眼。 “往后又是一笔长年累月的大花销啊。” “明远兄何必哭穷?不过是费笔小钱,省的却是战场上的大耗费。” “有用才行。” 远处,报时的钟声悠悠传来。 两人抬头望了眼窗外。 “算时间,襄垣那边,该有动静了吧?” “若刘继业不派人去劫,阎晋卿差不多该回来了。” 说起此事,李昉也无心再核帐,把手中的算筹放下,起身,走到地图旁。 他廊房中的地图与萧弈的不同,主要標註的是从襄垣修官道通往三峻砦的路线。 “官道尚在修缮,阎晋卿走不了大路,只能走山间小路。此路多沟壑密林,便於伏兵,刘继业既探得情报,很难能忍得住不派轻骑劫掠。” “除非他识破了我们的计划。” “难。阎晋卿尚且不知实情,那就没有破绽————” 正商议间,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节帅,周將军、阎司马归来,有急务求见!” “请他们到堂上说话。” “喏。” 萧弈笑道:“走吧,到了看陷阱里有没有猎物的时候了。 97 “也许,我们才是刘继业的猎物?” “明远兄风趣。” 进了大堂,首先看到的就是周行逢,盔甲上还沾著血渍,侧脸被头盔与刺青遮著,看不清神情。 阎晋卿站在周行逢前方两步的位置,相比起来,完全没有行军司马该有的威严,头髮凌乱,面色苍白,手中紧攥著文书,显得有些不安。 “节帅。” “节帅!” 两人转头看来,周行逢平静抱拳,阎晋卿却是慌乱移步。 “节帅,我奉命押运军需,遇到了敌方轻骑————” “阎司马。” 周行逢开口,打断道:“由末將来稟报吧。” “这————也好。” “节帅,北兵有些狡猾,没依我们的计划中套,反而利用了我们要往襄垣运粮的情报,给我们设了个套。” 这句话大出萧弈的意料。 他与李昉对视一眼,见李昉也是目光一动,眼神有了重视之色。 “具体如何?” “末將原先奉令,驻守在黑石隘一带,专等北兵前来劫粮。一直等到阎司马的粮队快要通过隘口,也不见北兵踪影。就在这时,忽有快马打著昭义军旗號从后方赶来,问我等是不是汾阳军辅重队伍,既在此地,为何又有輜重旗號出现在亭地界。末將一听便知不对劲,担心北兵识破我们有伏兵,转而暗袭虒亭的昭义军,当即领兵赶去支援。走到半路,正遇上王彦升將军的信使,一问,得知我是被骗了,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我只好立刻掉头回援黑石隘,等赶回时,果然有三百余北兵轻骑,儘是轻甲快马,手执马槊短刀,直衝阎司马的粮车杀来。” 话到这里,周行逢再次抱拳。 “我被北兵支开,置阎司马於险地,还请节帅、司马降罪。” “不,错不在周將军。”阎晋卿连忙上前,躬身道:“是我一听消息,乱了方寸,便担心北兵藉机扮成了我们的兵马攻打虒亭,影响我军与昭义军的关係,情急之下,擅自下令让周將军前去支援。此事全是我的过失,请节帅责罚。 “继续说。” “是。”周行逢道:“所幸,阎司马带著辅兵列盾阵死守,我归来得及时,率部衝杀,激战一柱香工夫,便將他们衝散,擒下了敌方副將。” 阎晋卿道:“是周將军御兵有方,作战勇猛,武艺高超。” 周行逢道:“是节师与李先生早有布置,我等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北兵不敢久战,见我杀奔回来,顿生退意,我咬定不放,侥倖得擒下敌方。” 萧弈点了点头。 他看得出来,一开始必是阎晋卿立功心切,命令周行逢去援虒亭,周行逢察觉不妥,没有走远,故而得胜。 这也是他瞩意由周行逢整编步军的原因。 当然,不论能力如何,得了这战果,二人都是有功。 “俘虏的敌將呢?是何人?” “那敌將嘴硬得很,开始死不承认是刘继业麾下,只说是附近的马贼。我审讯旁的俘虏,知他是刘继业麾下亲骑副尉,名为姜豹,有几分功夫,但不如我。” 萧弈点点头,吩咐道:“將这姜豹押下,给吃喝,不必苛待。” “喏。” 末了,萧弈留下阎晋卿,单独说话。 “可怨我事先不曾与你说明杨铁財是河东派来的细作?” “节帅这是哪里话,我职责所在,本就是辅佐节帅,能为节帅尽一份心力,心满意足。” 说罢,阎晋卿垂下头,微微吁了一口气。 “我素无才干,见事不明,自家心中已是清楚的,若真知晓了对方身份,难免漏了破绽。” 萧弈道:“我一直很庆幸,陛下是派你来当我的行军司马。” 阎晋卿闻言神情一振,脸上颓然之色顿去。 他再次积极起来,出谋划策。 “节帅不杀姜豹,以做效尤,或许是想劝降他,此事————” “不急。”萧弈道:“我先观察此人。” “是。” 安抚了阎晋卿,萧弈招过吕小二、范超。 两人近来的差事已经大部分都是刺探沁州情报,得知了关於察事都的任命,並无太大的意外,却有明显的惊喜。 “既设察事都,吩咐你等第一桩差事。” “是!” “此番周行逢俘虏北兵二十七人,皆刘继业麾下亲骑。你二人且仔细审讯,威逼利诱,不拘手段,明日此时,將能得到的一切有用情报给我。” 吕小二、范超对视一眼,连忙领命,仓促告退。 萧弈话虽如此,心中知道他们在刑讯之事上还是新手,態度再好,也不是能一蹴而就的,遂交待周行逢从旁协助。 周行逢年轻时没少挨过刑讯,想必是精於此道的。 次日。 萧弈特意邀了李昉一同听取情报,以便对沁州做出下一步的应对。 “节帅,卑职都审出来了。” “说。” 吕小二道:“这次周將军俘虏的人与以往的河东兵不同,有不少都是刘继业的心腹亲骑哩。” 范超道:“大部分都是麟州人。” “对。”吕小二道:“姜豹也是麟州人,原本是刘继业之父身边的家奴,提携成牙將,后来被派到刘继业身边。” 范超补充道:“刘继业的生父,是原麟州刺史杨弘信,如今,杨弘信已死,由刘继业之弟杨重训继任麟州刺史。” 吕小二道:“姜豹对杨家很忠心,想必很难劝降。” 李昉忽开口了,问道:“你们为何说姜豹是对杨家”忠心,而不说是对刘继业忠心? “” “啊?我们有说吗?” “有。” 吕小二、范超对视一眼,各自挠了挠头。 李昉道:“审讯最重细节,你二人须仔细想想,是什么给了你们这种感觉。” “因为————因为————” 范超思忖著,目露回忆之色,半晌,他恍然道:“大郎,因为大郎,姜豹始终称刘继业是大郎”,开口都是大郎如何如何,可刘继业被刘家收为养子,赐姓、改名,早就不是杨家的大郎了。” 这便是有用的情报了。 新设察事都,萧弈没有更成熟、老练的人手可用,能看到他们的一点点长进,勉强感到了欣慰。 他並不认为无法劝降姜豹,反而从中听出了,姜豹可能会是对付刘继业的一个突破口。 “打听了?姜豹的妻儿老小,都在何处?” “回节帅,打听了,该是在麟州。” “確定?” “是,卑职想著节帅想要招降此人,肯定要问他的家小,特意向俘虏们打听了————” “麟州?” 李昉重复了一声,语气有些疑惑。 萧弈问道:“明远兄,有何不妥吗?” “我若是姜豹,为何会认为麟州更安全呢?”李昉喃喃自语,“自燕云十六州割让,麟、府二州虽不在其內,但契丹曾试图迁麟州民入辽东,被杨、折两家率部击退,契丹频繁南下劫掠、试图吞併麟州,战事频发,远不如太原安定。” “李先生这般一说,卑职想起一事。”吕小二有些犹豫,道:“姜豹,言语间好像颇恨契丹,还骂节帅交好契丹女子、收编契丹骑兵哩。” “呵。” 李昉嗤笑了一声,之后道:“麟州与契丹血战数年,结下深仇大恨,倒也不足为奇。” 萧弈道:“那又如何?刘崇以侄儿之礼仕契丹,杨家还不是认贼作父。 李昉闻言,似有所悟,背过双手,踱了几步。 “节帅,依我看来,对付刘继业之法,或在麟州。麟州虽远,却与三峻砦相同,乃三方势力交匯之处,亦可牵一髮而动全身。” 萧弈敏锐感觉到,姜豹看似死硬,其背后的麟州势力与偽汉却有著隱隱的裂痕。 而这一道细小的裂痕,或许就是刘继业的软肋。 第377章 棋盘另一隅 第377章 棋盘另一隅 整个三月都是农忙,耕耙翻土,下粟麦种,出苗又要沤肥培根,间苗耘草,防除虫害,无片刻閒暇。 忙碌並非坏事,带著希望的忙倒让人心里踏实。 百姓盼著收成能饱餐一顿,萧弈则等著夏收后或有出兵沁州的实力,不再寄人篱下。 带著这种想法,他时常会去军械厂看攻城器械的製造进展。 李昉则每日伏案写信,遣驛使送往各方。 “明远兄,一同到阎晋卿处看看如何?” “没空。”李昉摇了摇头,道:“若真到了必须以攻城器械强取沁州的一步,诸事由向训、閭丘仲卿、花穠等人谋划足矣。” “明远兄在忙什么?” “上兵伐谋。” 萧弈大抵知道李昉在谋划什么。 可他觉得麟州终是太远了,能对沁州產生的影响恐怕有限。 是日,从军械坊出来,有牙兵赶上来,稟报了一句。 “节帅,吕小二有军情稟报,正在大堂上等著。” “嗯。 “” 萧弈知是沁州的情报回来了,这是他眼下颇在意之事,当即赶回砦中。 一路大步而行,进了堂,竟见吕小二坐在那儿,手里拿著一本书卷在看著,脸凑得很近,莫名有种猥琐的感觉。 “在看春宫图吗?” 吕小二嚇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想把手中的书卷收进怀里,却是手忙脚乱,掉在地上。 萧弈拾起,看了一眼,见是一本《千字文》。 他有些讶然,笑道:“在读书?” “是哩。” 吕小二赧然挠了挠头,傻笑道:“卑职想著,眼下任了察事都的差事,这察事”两个字,一听就了得,再一想,往后任事,不会笔头功夫那可不行,近来正加紧读书习字哩。” “你竟有这份进取之心,我看,你不当叫吕小二,当叫吕蒙。” “节帅说笑了,卑职就这身板,想猛也猛不起来哩。” 萧弈一时也无法与他解释清楚吴下阿蒙的典故,隨手放下手中书卷,问道:“可是有军情要报?” “是。” 吕小二连忙换上正经態度,道:“卑职得了节师吩咐,一直在琢磨,刘继业折了姜豹,会有甚反应。他虽说没派人来赎,但肯定不会就这样吃个暗瘪。这般想著,卑职便紧盯著沁州,交代手下人,哪怕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果然,还真探到了他们的动作。” “嗯。” “刘继业遣了一队人过境,到了屯留县,必是想救回姜豹。” “过境?以何身份?” “冒充成了我们大周商人。” 萧弈有些疑惑,问道:“他们有何文牒凭证,能通过关卡、城门的层层检查?” “回节师,他们持有公验,盖榷务司印,附保状、货单、过税帖,文牒具全哩,莫不是卑职留了个心眼,遣人日夜守在沁州府外盯著,见到过其中有一人其实是刘继业麾下裨將,名叫薛彪,要不然还真让他们钻了空子。” “刘继业何处得来如此齐全的文牒?” “卑职也奇怪,想著他莫不是劫杀了哪路商旅。”吕小二道:“节帅再容卑职一些时日,肯定把他有甚勾当查清了。” “查。” “喏。” “再说说这批细作有何计划。” “他们买通了屯留县吏,打听姜豹的情况,卑职看他们携带的金银许多,当是想一路收买过来,范超眼下正在盯著他们。” “薛彪是何来歷?” “与姜豹差不多,也是麟州的杨氏家將。” 萧弈已打探清楚,刘继业麾下无非三类兵马,一是沁州镇兵,沁州连续折了两任刺史,当地兵马已被打怕了;二是代州军,常年於边境作战,皆驍勇之士,但人数不多;三是刘继业的牙兵,身份多与姜豹、薛彪一样,出身麟州,常年抗击契丹,凶悍精锐,且吃苦耐劳———— 正说著,门外传来通稟,李昉求见。 平日里多是萧弈去找李昉议事,倒是很少有李昉主动前来求见的时候。 “明远兄,难得来见我啊。” 李昉从容笑应道:“我既来,自是带了重要消息。” 萧弈见吕小二神情犹豫,抬手犹豫著要抱拳,似不知道该不该退的样子。他摆了摆手,示意吕小二留下听便是。 只一个小的动作,足以表示他的信任与倚重。 之后,他才向李昉应道:“愿闻其详。” 李昉不急著说,慢条斯理地反问一句。 “节帅可知刘继业之妻为何人?” “莫非是,折————” 萧弈顺势想到“折老太君”四个字,开口,道:“是折金花?” 这时反而是李昉一怔,诧异问道:“节帅竟知折氏闺名?” 萧弈瞥了眼吕小二,吕小二顿时面露羞愧,想必是因为没能打探到刘继业的家眷之事,自觉办事不利。 “自然是打探到了消息。” 吕小二怔了怔,目光更加羞愧了。 李昉道:“节帅既已打探到,倒也省得我多费唇舌了。” 萧弈道:“可惜,只打探到了折氏闺名罢了,其中有何原由,还请明远兄告知。” 李昉揶揄道:“为何我总觉得,节帅与河东诸女关係匪浅?” “是啊,为何明远兄有这种错觉?” “错觉?” “自是错觉。” 李昉不置可否地一笑,道:“节帅可知,折氏的身世?” “还请明远兄详说。” “永安军节度使折从阮之孙女,府州防御史折德扆之女。” 萧弈沉吟道:“永安军————我若没记错,陛下甫一登基,永安军便归顺大周了。” “不错。折家的立场简单,只管两点,一认中原正统,二认抗击契丹。世代守边的大族,与契丹有世仇,自不会归顺割据一方、认虏作父的刘崇。” “如此说来,折家如今是大周臣子,与刘继业分属敌国?” “正是。” 萧弈沉吟道:“此事可以利用?” 李昉却不立即回答,而是含笑看著他。 “明远兄?” “节帅原本不信我“上兵伐谋”之说。” “一直都信的,不过是多做两手准备罢了。” “只怕麟州、府州太远,无益於节帅大略啊。” “有益。” 李昉道:“节帅也当有所反省,汾阳军以立足为重不假,然一方节度使宜眼观六路、 耳听八方才是,节帅对杨、折二家的消息太陌生了,否则早该知晓此事。” “明远兄所言甚是。” 萧弈虚心应下,道:“我此前倒是疏漏了此事,打算在开封置进奏院,专司往来通传消息、打探朝局时事,也好居中联络、统筹诸事,如何? “甚善。” “可以不吝赐教了?” “节帅先不急著对离间刘继业之事寄以厚望。”李昉道:“折氏乃府州豪强,其归附大周,只为保全宗族、割据一方,府州兵、民、財三权尽在其掌,形同世袭藩镇,故而,以折氏附周之事制刘继业,难。更难因此使刘崇猜忌刘继业。乱世之中,豪强世家向来不繫於一主、不投於一巢,子弟分投各方、互为退路,乃是常態。” 萧弈道:“明远兄之意,折氏今日附周,来日若形势有变,重归北汉亦不足为奇?” “是,世人皆以存宗保族为先,不会深责其反覆。” “换言之,刘继业今效忠偽汉,来日形势有变,投降大周,亦是寻常。” 李昉点了点头,道:“话虽如此,然如今朝中所重视者,非沁州刘继业,而是他的手足兄弟。” “麟州,杨重训?” “嗯,我已致书冯相公、信臣公等朝中宿望问询,近日朝廷落棋,尽在西北边陲。” “为何?” “麟州、府州一线,乃大周、北汉、契丹、党项诸强交会之地,犬牙交错,形势复杂。一处动摇,则四边牵动。相较之下,沁州不过边境一州,轻重自不可同日而语。朝廷著眼全局,自然以西北为重中之重。” “要攻麟州?还是?” “朝廷希望折氏能全力说服杨重训举麟州归顺大周。” “好事。”萧弈笑道:“这便是明远兄今日要带给我的重要消息了?” “是。” 萧弈起身,踱了几步,思忖著。 此事若成,不仅干係到朝廷的西北大局,於他也有莫大的利处。 “刘继业麾下不少心腹牙將、中级军官出身麟州,甚至家眷尚在麟州。一旦杨重训归顺,哪怕不能继而劝降刘继业,我也能设法使之军心浮动、將士不安,瓦解其士气。” 李昉笑道:“所谓上兵伐谋。” 萧弈问道:“此事,朝廷有几分把握?” “我只是汾阳军幕下小官,如何知晓?倒是节帅,恨不得亲自施为?” “不开玩笑,我確实心急。” “节帅若想在麟州之事上出力,麟州虽远,却未必鞭长莫及。” “明远兄有何妙计?” “妙计谈不上,只是遥听朝廷议论,觉得如今有了一个招降杨重训的契机,此事与盐有关。” 李昉说著,饮了一口茶,侃侃而谈。 “先说杨重训继位麟州刺史,依附偽汉,无非三个原由,他兄长刘继业在偽汉为质,太原近在咫尺,麟州孤悬边地,不敢不附汉。然而,近来杨重训想必已看清了刘崇的软弱。” “为何?” “麟州西北,有夏州党项平夏部李氏,夏州有乌池、白池,產青白盐,可换粮铁,因麟州挡在夏州贩盐的盐道上,李彝殷一直想吞併麟州,於是煽动群羌围攻麟州,杨重训遂几番向刘崇求援————节帅觉得刘崇能出兵救杨重训吗?” 萧弈断然道:“不能。刘崇仅干二州之地,地狭民贫,財用枯竭,兵力捉襟见肘。若出兵,去得少了,未到麟州,粮尽兵疲,必被党项、羌胡、大周截杀。而他若大军一动,晋州、潞州,以及我汾阳军必然趁势侧击。杨重训非他心腹,丟之,不影响偽汉存亡:救之,则可能动摇太原防御。孰轻孰重,刘崇必然明了。” 李昉笑赞道:“节帅高见。” “莫笑话我了,常年观河东之势,若连这都看不出来,我这节度使也不必当了。” “如今,朝廷已命折从阮出兵,趁杨重训被群羌围攻之际,出兵攻打,火上添油。” “杨重训经受不住,加之对刘崇失望,那会投顺大周?” 李昉道:“如今夏州断了麟州的盐,依我之计,节帅可遣人西向,以贩盐为掩护,再借刘继业的名义,劝杨重训归大周。” “以刘继业的名义?” 萧弈与李昉对视一眼,看到了他眼中狡黠的光芒。 只要能害人,李昉都是兴致勃勃的。 “吕小二。” “在!” 吕小二激动不已,抱拳道:“卑职愿往麟州。” “知道如何做?” “知道!”吕小二道:“刘继业傻傻在这沁州螳臂当车,哪晓得我们要去麟州撅了他的根,李先生足智多谋,运筹帷幄,卑职若有不懂的,便向李先生请赐。” 李昉笑问道:“会几个成语啊?一口气全抖出来。” 萧弈道:“莫小瞧了他,他如今开始读书了。” “是哩。”吕小二笑道:“卑职上个月的俸禄,大半都用来聘教书先生了。” 说到此事,萧弈倒还想起了另一桩事。 “今农忙將过,我欲立学开馆,请先生讲学,凡境內百姓,皆可入学听讲,不取分文,只求多开民智、广教人识字。明远兄看此议如何?” 李昉莞尔道:“那吕小二聘教书先生的钱可算是白花了。” “不白花,卑职已不止是读书识字,已经读得深了。 97 吕小二笑起来还是显得有些卑微、討好。 萧弈却从中看到了吕小二从最底层一旦抓住机会就不遗余力地拼命往上爬的狠劲。 上辈子,他大抵也是如此的。 故而,他愿愈来愈多地倚重一个嚮导。 “出发之前,还有一事先办妥。” “卑职明白,是那姜豹?” “不错。”萧弈道:“你去找周行逢,提供给他薛彪的情报,让他拿人。” “喏。” “明远兄,我打算设宴款待姜豹一番,让他与薛彪老友相会,还请你坐陪。” “若有美酒,自当从命。” 自周行逢俘虏姜豹之后,萧弈虽命察事都仔细审问调查,他却从未亲自去见过姜豹。 而这第一次见,他並非是去牢房询问,而是备了酒菜,以待客之礼邀姜豹入席。 他还备下了热水、新衣,让姜豹洗换之后赴宴。 堂上只有三人。 姜豹环顾四看,脚步迟疑地入內,似在疑惑为何没有牙兵看守。 “你便是萧弈?” “正是。” “周行逢那廝如何不在?就你与这个白面书生,不怕我动手杀了你们,衝杀出去?” 萧弈道:“你既是周行逢的手下败將,我武功比他高,你想必擒不下我。” 姜豹冷笑,道:“比武功?你武功再高,比得了我家大郎吗?” “无妨,我总有贏他的一天。” “哼,你若是想劝降我,大可不必,这些酒食白费了。” “那你猜错了。”萧弈道:“今日邀你来,不是想劝降你,而是麟州杨重训遭党项、 群羌围攻,欲归顺大周,又恐连累兄长,欲邀杨继业一同弃暗投明。” “什么?!” 姜豹明显一愣,惊呼一声之后,镇定下来,道:“你休要骗我!我断不会相信的。” 萧弈微微一哂,转头看向李昉。 有李昉这个刻萝卜章的高手在,信不信此事,已经由不得姜豹了。 第378章 信使 第378章 信使 李昉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擦了嘴,並不急於劝姜鹏归顺,反而用略有些幸灾乐祸的语气问了一句。 “群羌围困麟州,一旦麟州城告破,该当如何?” “这————” 萧弈顺势问道:“听闻姜將军的家小尚在麟州?” “嚇我?没用!” 姜豹顿时脸色难看,下意识地喊了一句,之后,梗著脖子,摆出凶悍之態,道:“我不信你们,也不怕这种威胁!” 声音颇大,在空旷的大堂中迴荡。 萧弈道:“无妨,坐下说吧。” 姜豹头仰得更高,姿態僵硬。 半晌,他脸色变幻,终於冷哼一声,在矮案后坐了下来,膝盖撞在案角,发出“嘭” 的闷响,犹自强忍著不吭声。 “想必都饿了,吃些东西吧。” “別以为摆些酒肉便能收买我。我本事不济,被俘虏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让我背叛大郎,那是休想!” “不须姜將军如何,放心吃便是。” “吃便吃!” 姜豹咽了咽口水,大嚷一声,抓起案上的一个鸡腿狠狠嚼了。 他嘴里发出咬碎骨头的咔嚓声、吸骨髓的吱溜声,眼睛则不住地往萧弈这边瞥来,像等著听下文。 萧弈却不再理会他,转向李昉,问道:“他既不信,如何联络刘继业?” “节帅再遣使去便是,不过,依我看,刘继业很快会派人来。” “那就好。” 不多时,吕小二赶入堂中,抱拳稟道:“节帅,沁州来人了。 “7 “哦?” 萧弈道:“明远兄真是神了。” 李昉摆了摆手,道:“不难猜。” “具体如何?” “来者名为薛彪,乃刘继业麾下裨將,麟州人,该与杨重训的使者相识。” “偽汉方面没有察觉?” “没有,薛彪扮作了大周商旅入境,公验、保状、货单、过税帖文牒具全。” 萧弈笑了笑,道:“那就请他到三峻砦来吧。” “是,周將军已经去接他了。”吕小二脸上也有笑意,问道:“是否安排麟州使者与他接洽?” “可。” 萧弈点点头,道:“將刘继业、杨重训双方使者都带过来。” “喏。” 吕小二领命而去。 这番对话之后,姜豹就有些坐不住了,立即问道:“大郎如何会派人到你这边来?” 萧弈道:“很简单,杨重训想联络刘继业归顺大周,这等消息,自不能从偽汉走,唯有通过大周联络。” 李昉道:“而且,待刘继业归顺,也是由节帅纳降。” “不可能!” 姜豹声音还是很大,语气却有些不自信,道:“大郎深受汉室厚恩,怎会背叛?” “他还不能与自家兄弟联络?” “姜將军铁石心肠,不顾及在麟州家眷儿女。刘继业与他麾下牙將们却不能不考虑周全啊。” “那————” 姜豹还待再问。 萧弈一抬手,道:“不必多言,眼下刘继业既已派人来,我用不到你。来人,押下去”” 。 “我不走!” 姜豹连忙道:“大郎、二郎既然相约归附中原,你们怎能还把我当作俘虏?我不要被押下去。” “呵,由得你吗?” “莫说眼下还只在商议,未见他兄弟二人归顺。便是归顺了,也得等朝廷封官许爵,承认了他的功劳,再谈余事,你且回牢房等著。” “不。”姜豹道:“我与薛彪相熟,我要见他————” “去。” 萧弈不耐多言,手一挥,牙兵径直拥入堂中。 “別过来!”姜豹拍案而起,喝道:“萧节帅!休逼我动手。” “放肆。” 萧弈叱骂一声,牙兵们立即扑上。 姜豹摆出来的態度凶悍,却不敢真的动手。 豹眼圆瞪,似乎要把牙兵瞪退,最后,还是任他们將他押下,只是象徵性地挣扎了两下。 “萧节帅,我没有不信你。” “放开,我自己走。” 萧弈眼看姜豹被带走,微微一笑,吩咐道:“把薛彪带上来。” “喏。” 很快,吕小二在前、周行逢在后,两人押著一个魁梧的大汉进了大堂,想必便是薛彪了。 不得不说,姜豹与薛彪两人的名字都起得挺契合,一个肩头豹脸,一个满脸络腮鬍。 薛彪並不是刘继业派来联络的,实则是来刺探情报、搭救姜豹,他到此时还在嘴硬,大声叫嚷,高呼冤枉。 “冤枉啊!草民只是路过的商贾,为什么捉我啊?!” “我为朝廷走商,如何能捉我?” 萧弈看著他拙劣的演技,暗自摇头。 显然,刘继业武艺虽高,用间谍的水平却很差。 直到听得烦了,萧弈才开口。 “薛彪。” 一句话就让薛彪收了声,眼神惊诧,看了过来。 “不必再演了,我们有人已经认出你了。” “我不是薛————谁认出我了?” 薛彪环顾四看,神色疑惑,最后,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了空著的桌案。有思忖之色一闪而过。 末了,他镇定一下,抱拳道:“见过萧节帅。” “坐吧,吃点东西。” 薛彪於是在姜豹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了,看了眼桌案上的碎骨头,眉头一皱。 “萧节帅便是这样的待客之道?拿些残羹剩菜来招待我。” “你乔装改扮,潜入我境內,便是你的为客之道?” “哈哈。” 薛彪以大笑掩饰尷尬,道:“我就是在屯留县有个相好,过来会一会罢了。” “那你不妨留下,便可与这相好长相廝守了。” “哈哈,不必了。”薛彪道:“不知萧节帅方才在宴请何人?这吃相也太难看,看这骨头嚼的。” “不必旁敲侧击了,你与姜豹都是运气好,恰赶上麟州归顺,各自保住了性命。” “这是何意?” “明远兄。” 李昉遂从袖子中掏出一封信,准备递给薛彪。 薛彪竟是看都没看一眼,手一摆,头一仰,大声道:“不用给我,我大字不识一个,给我也是白看。” 萧弈知道,李昉偽造这封信煞费苦心,结果却媚眼拋给了瞎子看。 李昉也不多话,当面拆开信,念了起来。 “阿兄台鉴,今夏州李彝殷煽羌人环攻麟州,粮秣尽绝,军民飢困,刘公兵少拒援。 昔弟附汉,盖因兄在太原为质,今刘公苟安太原,视边州如弃土,弟岂敢以宗族百姓之命殉之?今折公在周,遣使来劝,许以保全麟州。弟欲归周,唯虑兄长,愿兄以自全为要,早作打算。” 一封信念罢。 薛彪满脸错愕,半晌才回过神来。 “麟州————麟州怎么了?” “说得很清楚,李彝殷煽羌人环攻麟州。” “不,二郎的信,如何会在你们手上?” 李昉冷笑,道:“否则呢?信使经太原传信不成?” 薛彪顿时不安,又问道:“二郎派了谁来?如何说的?” 李昉道:“你一介裨將,问那许多做甚?你擅长潜境,本当受死,恰逢此事,便放你回河东,將此信交给刘继业。” 说罢,李昉径直將信丟在薛彪的盘杯上,毫不在意油污沾到信上。 薛彪却是连忙拾起,擦了擦,收入怀中。 忽然,他却是反应了过来一般。 “不对。” “嗯。” 薛彪道:“这等要事,依二郎的为人,必是遣心腹与大郎私下言语,岂能留下书信? “” 闻言,萧弈倒有两分惊奇,没想到这廝外表莽撞,却有如此精明的一面。 看来,刘继业没用错人啊。 “自作聪明。”李昉哂道:“杨重训不写信明志,我大周如何替他转交?如何做好纳降刘继业的准备?” “那————信使又在何处?我要见他!” “朝廷驛使,凭甚见你?” 薛彪道:“不然只凭一封信,我怎么能信?” 萧弈不等李昉应对,抬手,止住话题。 “爱信不信,只管把信交给刘继业,他降也好,不降也罢,我既將书信带到,朝廷允诺杨重训之事便已做到。若来日兵戎相见,休怪我没给过刘继业机会。” “可是————” “去!” 萧弈挥手,自有牙兵入內,请薛彪离开。 薛彪反而不愿走,语气诚恳了几分,道:“大周既招抚大郎,也该万事说清楚才是。 “” “让刘继业派人到麟州探查,自然就清楚了。” “姜豹呢?” “去麟州了。” “他去做甚?” 薛彪还在问话,牙兵已然架著他,將他请了出去。 堂中,萧弈与李昉对视一眼,笑道:“这齣戏总算演完了。” “节帅觉得是戏?” “不是吗?” “我与节帅所言,皆为事实,岂能称为演戏?” “也对,除了信是假的,余事都是真的。” 李昉篤定道:“信才是最真的,出自我手,比出自杨重训之手还要真。” “是是是,明远兄请。” “请。” 两人出了大堂,登高望远。 各拿起望远镜看去,姜豹正被押回牢房,走在麟山山腰的盘山小路上;薛彪则被领著下山。 姜豹一转头,果然,很容易就看到了薛彪。 “薛彪?是你吗?!” “姜豹?!” “听说麟州出事了吗?” “那是————” 隔山喊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姜豹被牙兵押著,转过山坳;薛彪也被催促著,立即离开。 如此,姜豹看到薛彪来使,薛彪也听姜豹说了麟州出事。 “他们当是信了。”萧弈道:“但,刘继业会信吗? “刘继业信不信,根本不重要。”李昉道:“由不得他。” “是啊,由不得他。” 话虽如此,萧弈还是希望刘继业看了信后,归顺大周,或是派人前来接洽。 他打算再派人到沁州相劝一句“大丈夫岂可冠旁人姓氏,鬱郁久居人下。” 可惜,刘继业也许就是喜欢久居人下。 两日后,张满屯亲自从松交城回来稟报了沁州情况。 “节帅,刘继业那狗廝派人到城下叫囂,骂节帅是个孬种,不敢真攻沁州,尽使些旁门左道。” “呵,那你问他,姜豹是如何跑到襄垣偷袭被俘的。” “俺正打算这般问哩,他娘的,对方射了这信件入城,一溜烟跑没影了,俺追都追不上。” “给我吧。” 萧弈接过那信一看,正是李昉偽造的那封,中间还留了两个箭孔。 再翻过来一看,后面写著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 “雕虫小技。” 萧弈看得轻笑了一声,骂道:“不识好歹。” 他把信递给李昉,莞尔道:“明远兄,你的雕虫小技被刘继业识破了。” “可惜他迷途不返。” 李昉仔细看了看,又拿起信纸,放到鼻子边闻了闻。 “字不错,铁画银鉤,旁人还难以模仿其中的杀伐气,当是刘继业亲笔————易州松烟墨,掺以鹿胶合制,气清冽,是河北故地军中信札常用。” 萧弈问道:“明远兄可仿?” “刘继业不识时务,我只好代他手书一封,交付姜豹,令他与吕小二同往府州、麟州。” “那二州军民见姜豹亲携他手书而来,必以为刘继业已暗通杨重训,共谋归周。” “如此,杨重训无后顾之忧也。” 萧弈要的岂止是让杨重训无后顾之忧地投降,他知道,消息早晚会传回太原,届时,刘崇必对刘继业起疑心。 则偽汉可自毁沁州屏障。 李昉花了一天时间,写好了信。 其中最重要的一句是“岂忍以身屈事偽主,而坐看闔门倾覆?” 萧弈看了,感慨道:“如此浅显的道理,刘继业却不懂,迂人。” 再次让吕小二带来姜豹,姜豹的神態已大不相同。 整件事,刘继业有选择,薛彪自以为有选择,姜豹则知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既可脱困,又不会背叛刘继业,甚至还能为杨家立功,他不会怀疑,也不愿怀疑,更不敢怀疑,只会希望一切都是真的。 果然。 “这是刘继业的回信,你务必亲手交给杨重训,路上莫拆了。” “是。” 姜豹双手接过,舔了舔嘴唇,道:“萧节帅果真放我回麟州。” “呵。” 萧弈不愿多费唇嘴,挥手道:“去吧。” 至此,姜豹態度完全转变,抱拳,诚恳道:“多谢萧节帅!放心,我必將此信交付二郎,劝他归顺大周。” “那是你们自救,我放什么心。 “” “若麟州解围,我必报萧节帅不杀之恩,告辞!” 吕小二也是咧嘴一笑,领命而去。 萧弈目送著他们的身影远去,喃喃道:“这些人如此警惕,仿佛我是在害他们一般,不识好歹。” “不是谁都像节帅这般洞悉大势。”李昉道:“凡人眼界所拘,故需我等略施小计,为他们破迷开悟,引入正道。” “如此看来,他还该多谢明远兄。” “早晚有一日,他必当谢我。” 至此,萧弈算是开始动摇刘继业在偽汉的根基。 但即便计划成功,等到刘继业不被信任时,还得有正面的攻势予以配合,一举拿下沁州。 厉兵秣马,只待夏收。 这次,一旦机会出现,他將主动撕毁和约,进犯沁州。 第379章 兴学 第379章 兴学 农忙之后,天气渐热。 萧弈依计划在三峻砦兴办了官学,供军中子弟、农家小儿读书明礼。 学堂虽是土坯砌成,却颇亮,年岁不一的学子们排排坐於草蓆间,衣衫朴素,神態拘谨。 堂上掛著一幅麻纸,乃是《太公家教》,纸色泛黄倒也无妨,只是字跡颇小。 萧弈眼神好,站在窗外尚能看清,却担心坐在后排的弟子看得吃力。 授课先生是閭丘仲卿从潞州请来的老儒,手持一段细竹篾,指点著麻纸上的內容,一字一顿,慢声念著。 “弟子受命,入先生之门。” 许久,只听学堂上反覆念这几句,声音参差不齐。 老儒眼睛也不抬,缓缓道:“读书,先正音,次明句,后通义,今日只教两句,须背得一字不差。此字为弟”,弟子之弟,看好笔顺,务必记牢,所谓字有六书,笔画有定法,不可乱造————” 萧弈打了个哈欠。 堂中,如他一般昏昏欲睡的人还有不少。 去年冬天从沁州迁过来的那个孩子荀狗儿也在,正极努力地瞪大眼,但脸上的疑惑、 茫然之色却愈来愈深。 这不是萧弈想要的效果。 他果断对身后的閭丘仲卿吩咐道:“换个先生吧。” “节帅,这是为何?赵学諭似乎教得很好。” “口传心授,教学门槛太高,军农子弟每日尚需劳作,无法像士族子弟脱產读书,用这方式很难快速学到有用的东西。” “那让赵学諭想个办法?” “不。” 萧弈道:“他本人就是这些学生的一道门槛,因为他心里觉得读书就是士人之事,庶民能读几句蒙书,已是天恩。以这种態度,是教不好人的。” “是。” 閭丘仲卿领命,眼中却是透出思虑之色,有些为难地道:“可是鸿儒难邀,不如,请王使君物色適合人选?他是状元出身————” “那门槛就更高了。我不是要教出状元,而是要让他们学会切实可用的知识,明白该明白的道理。” “只是————” “只是当世擅教育的学者太少。” “节帅,莫说擅教育的。”閭丘仲卿苦笑道:“当世,学者亦是寥寥啊。” 萧弈能理解,遂道:“这样,慢慢寻找合適的人选,暂时就让花穠来教。” “花穠?” 萧弈笑道:“閭丘先生便看看他是如何教授的,再以他为参照找人便是。” “是。” 閭丘仲卿应下,顿了顿,却又问了一句。 “节帅近来厉兵秣马,花穠正是最忙之时,让他来,是否会影响到军资筹备。” 萧弈想了想,道:“军备虽紧要,教学亦不可忽视,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闻言,閭丘仲卿一愣。 萧弈出了官学,打算去阎晋卿的军械坊看看。 自从派了吕小二去见杨重训,他心中隱有预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进兵沁州的机会,因此各方面还需多督促。 学堂外是一条小路,通往官道,此时却是被堵住了。 “好臭!” 大大小小的弟子们发出惊呼声。 原来是王金水正推著粪水路过,板车上垒著的粪水桶摇摇晃晃。 荀狗儿快步过去,道:“金水哥。” “不是说好申时初到榷场外吗?怎才来?” “我上学堂哩。” “扶住车,你今日来得迟了,工钱少发两文。” “好!谢谢金水哥!” 荀狗儿听到工钱,扶著粪车,精神气比读书时好得多。 这片刻工夫,有几个军卒子弟们便围上前,纷纷嘲笑起来。 “荀狗儿,原来你是个挑粪的。” “就是,挑粪怎还跑来官学读书?虽说不收束脩,你也不该占著名额。” “我阿爷为国杀敌,送我来读书,你一个粪娃怎还和我一个学堂?” 有几个喜欢现的,故意跑上前,又摆出被熏晕的样子,败退回来,喊道:“好臭! 退,退!” 嘲笑声不绝,荀狗儿不敢得罪他们,低著头,闷不吭声,推著粪车,跟著王金水走了。 粪车一过,小路也就通顺了,人们尽皆散去。 萧弈翻身上马,去往军械坊的路上,前方,又见到了那辆粪车。 王金水的说话声,隨著臭味飘了过来。 “莫搭理他们,挑粪看著虽不光鲜,却是能填肚子的营生,人这辈子,比的是谁活得久,管他们怎笑话。” “没事的金水哥,我早知道我命贱。” “哪就贱了?旁的不说,我们这活可不贱。我告诉你吧,就是这儿最大的官,萧节帅,也都重视,常常问询我哩!。” 荀狗儿显然不信,道:“牛大。” 萧弈策马上前,道:“他没吹牛。” “小乙哥?” 荀狗儿抬头看来,一见他,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像是怕被熟人看到他在推粪。 “见过萧节帅!” 王金水则不同,脸上满是欢喜与殷勤,行了礼,赔笑道:“小人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节帅,这就把板车拉开。” “不必了,路宽,能过。” “是。” 荀狗儿听得愕然,喃喃问道:“小乙哥,你、你是萧节帅?” “是。” “我————” 荀狗儿说不出话来。 王金水迫不及待道:“节帅,你上次说的沼气”,小人好像琢磨出些味道来了。” “哦?” 萧弈莞尔道:“是何味道?” “还是粪的味道。”王金水回答得实在,道:“小人琢磨,是不是粪水池冒上来的气泡。” “是吗?你说说,你是怎琢磨的?” “小人方才刻意去了学堂,寻那赵老夫子,问他沼气”是甚个意思,他说未听过这个字,沼乃积水之洼地”,小人就想,那粪水池也是个沼,就想起来,粪水池总是冒泡,那泡里不就是气吗?” “大概是,你可有办法把它收集起来,用来点火?” “点火?” 王金水显得有些为难,但还是以义不容辞的语气道:“是!小人一定用那粪泡点著火!” “一步步来,这里头能研究的门道还很多。你若能以它造福世人,没人能看不起你。” “好哩!” 萧弈虽然没有刻意勉励荀狗儿,但与王金水这番对话之后,他明显感到荀狗儿眼中浮起了光亮。 他用態度在告诉这个孩子,挑粪不是贱业。 这世道,谁不是在努力地活下去,希望活得有尊严。 策马离开时,萧弈听到荀狗儿向王金水小声问了一句。 “金水哥,节帅说的沼气是什么啊?” “我与你说啊,粪是个宝————” 迎面的风把身后的声音吹散。 天空中有蒲公英的种子在飘,隨处散落,来年想必能长出新蒲公英。 “嘭!” 一颗巨石远远砸在山林中,击碎了一块岩壁。 阎晋卿很激动。 “节帅,这是威力最大的一次,如此一辆拋石车,攻城时,两三个农夫,便能抵得上一支训练有素的箭手!” “不错。” 萧弈虽也满意,神色却十分平静,问道:“多久能造出一辆?” 阎晋卿道:“五名老木匠、配十名杂役,从选料刨光、立柱开卯、凿卯合,到砲杆合股、铁件装配,二十八日即可造出一辆。” “太慢了。” “节帅,此物看著简单,实则砲杆须用无节的桑木或榆木,外缠藤条、涂生漆,才不易弯折————” “我知道你的难处,但我要的是量產,否则你便是造出拋石车,用处也不大。” 萧弈抬手一止,不听这些理由。 “这样,你把配件分开製造,每人只负责一样,比如砲架底座专派两人,只开方木、 凿卯眼,按统一尺寸下料,不用管其他;立柱也只用两人专做,只管刨光、定长、打榫; 砲轴由铁匠坊专做,只管按规格批量打,不用等木活————如此,最后再由老匠牵头,把部件拼合。” “节帅之意?” “如此,每样工序都简单,可重复,新手学一学便能上手,老匠也不用再被杂事拖累。”萧弈道:“且部件按统一尺寸做,日后攻城,坏了哪件换哪件,不用整台重造。” “妙啊!” 阎晋卿抚掌称妙,感慨道:“节帅真真乃通权达变、智计过人、心思縝密、洞见非凡!” “够了,好生做事,莫拍马屁,影响风气。 “喏————” 傍晚,回砦的路上,萧弈再次见到了王金水、荀狗儿。 粪车已经空了,上面却躺了个身材瘦削、气质屏弱的男子。 “节帅。” 王金水听到马蹄声,连忙把粪车拉到路旁,候在路边行礼。 “又见面了。”萧弈道:“这你们拉的谁?” “是路上遇到的流民,饿昏在路边,我们就把他捡回来,餵了些吃食。” 说话声吵醒了昏迷中的男子,他无力地睁开眼,勉强支起身。 “想必是诸位救了在下,大恩不言谢,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萧弈听此人文雅,问道:“你是读书人?” “说来惭愧,算是粗读经籍,却连本州乡贡也不曾得中,不过以筹算、方脉诸杂艺餬口,实不敢称读书人。” “既是有本事的,如何昏在路旁?你是何方人氏,如何到了此地?” “乱世纷繁,能挥刀才算是本事,手无缚鸡之力,不过是任人鱼肉的废物罢了————在下齐州苏惟简,早年家乡遭兵祸,顛沛流离,自鄆州辗转潞州,弃儒从杂,不久前在潞州得罪了豪强,听闻此间开榷场、招流民,遂欲来寻一安稳之地谋生。” 萧弈听这个苏惟简说话,既有读书人的风范,又不迂腐,心念一动,道:“你若想谋个差事,我给你介绍一个,如何?” “如此,谢过阁下大恩。” 最初,萧弈只是让苏惟简到官学做事,辅佐花穠。 大概半个月后,有一日,花穠实在抽不出身,便提议让苏惟简来讲学。 “王金水有没有沼气不好说,却有福气,他在路上隨便捡来一个人,颇適合在官学讲课。” “子茂怎不说是我眼光卓绝,擅於用人。” “那节帅便用他一遭,如何?” 其实,找个教学先生只是一桩小事,但萧弈当日还是过去听了苏惟简讲课。 学堂中,弟子更多了,除了军农子弟,还有一些不识字的年轻人也来了,站在后面,默默听著。 “花先生不在,由我讲学。我才疏学浅,今日只给大家讲两个字。” 苏惟简写下了“安定”二字。 他却没有马上开始授课,而是看向窗外,道:“之所以想说这两个字,因我从潞州一路而来,看到了田地里的麦苗,顛沛流离这些年,已许久不曾见过如此茂盛的庄稼了,在我看来,今年若有个好收成,便是因这两个字安定。” “且看这个安”,屋盖下方,一个女子居於其中,无惊无扰,便是安;再看这个定”,屋盖之中心正、身正,居有定所,心有归处,便是定。你们想必知道,身处乱世,別说女子,便是我们这些男儿,想寻一处能安稳容身的屋舍,都是奢望。” “我从齐州逃到鄆州,又从鄆州辗转到潞州,见过太多人,他们只想安安定定地种几亩田,等粮食收上来,吃一口饱饭,可惜,从耕种到收成,太久了,乱军、强盗、天灾,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何谈把地里的粮食收上来?” “如今我来了此地,见到了难得的安定,甚至,你等还能有机会读书明礼,来之不易。今日教这两个字,盼今年的粮能安安定定收上来,诸位能安安定定吃一口饱饭————” 萧弈听了,转头看向閭丘仲卿,道:“这便是我要找的教书先生。” “恭喜节帅,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花穠恰从外头匆匆赶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閭丘先生此言差矣。” “哦?” “並非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而是费了大工夫。”花穠道:“苏惟简之才华不难得,如他这般人,处处可见。难得的是,世间能有个招流民、聘先生的地方,更难得的是能有王金水、荀狗儿这样愿用自己的乾粮救济他人之人。” 话至这里,花穠向閭丘仲卿深深一揖,道:“这其中,亦有閭丘先生一份劳苦功高,自然是费了大工夫。” “唉,连花子茂也开始说好话、戴高帽了。” 花穠一愣,镜片后的眼睛里显出热切之色,急道:“先生,我说的具是真心话。” “哈哈,我是戏言罢了。”閭丘仲卿抚须嘆道:“我如何不知呢,是先有了此间气象,才有了苏惟简这样的教书先生啊。” 说话间,学堂已然下课。 萧弈转头看去,只见荀狗儿快步跑到苏惟简面前,问道:“先生,你知道沼”字如何写吗?沼泽的沼。” “你为何对沼”字感兴趣?” “我在想,“沼”字与我在研究的沼气有什么关係。” “你先与我说,何为沼气?” ” ” 在等待收成的日子里,三峻砦气象日新。 天气日渐炎热。 有时,萧弈心中也焦急,盼著夏收,盼著有足够拿下沁州的实力,让治下之民有真正的、安定的家。 他也知道,耕耘总是不易,收穫更需耐心。 终於,就在夏收之前,他得到了一个消息。 “节帅,吕小二从麟州回来了————” 闻言,萧弈心中隱隱有种预感,也许,他攻取沁州的机会不久后就要来了。 第380章 夏收 第380章 夏收 麟州一事,李昉最是关心,如今消息回来,萧弈自是唤他到堂上一起听。 “到了看明远兄的雕虫小技成果的时候。” “此雕虫小技,棋盘上称“制孤”,刘继业將成那一颗孤棋,岂敢笑我?” “可惜我不会下棋。” “节帅既名弈”,可与我手谈。” “原来明远兄是找不到人下棋了。 95 说话间,吕小二到了。 西北一行归来,他整个人的气质已有了很大的变化。 虽然本就粗糙的皮肤被风沙摧残得厉害,脸晒得黑,连脚都有些病了,但原本的畏缩之感褪去了不少,多了沉稳与干练,眼神锐利。 若此时,再將他放在严铁山身边,旁人想必不会觉得他只是一个私盐小贩,而会当二人是平起平坐。 “节帅!” 吕小二十分激动地一抱拳,脸上浮起由衷的喜悦,道:“卑职幸不辱命,回来向节帅稟报了!” “一路辛苦。”萧弈点点头,道:“你这趟立功归来,想必我可放心由你来设立察事都。” 吕小二身子一板,高声道:“愿为节帅效死!” “说吧,事情如何了?” “回节师,好消息,杨重训已举麟州归顺大周。卑职不敢贪功,这事是府州折家压下来的局面,折德展亲自率兵至麟州城下,给杨重训明明白白两条路,要么归降大周,折家便以朝廷平边寇的名目,替他清剿城外扰境的羌部诸族,保麟州平安,要么仍依附北汉,折家便坐视羌人围城,甚至与羌部合势破城,到时候麟州城破家亡也是杨重训自己选的。 当时卑职就在城前帐下,让姜豹带我进城,把刘继业手书”当面递给杨重训,他本就支撑不住,很快就定了降周的主意。” “好。” 萧弈赞了一声,语气却平静,毕竟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接著问起更关心的事情。 “麟州內外都知道刘继业写信劝杨重训归顺大周了?” “全都知道了!” 吕小二回答得十分篤定乾脆,道:“这是卑职这趟最要紧的差事,哪敢怠慢,卑职先带姜豹见了折家上下,说了刘继业打算弃暗投明,折公十分欣慰;卑职又怂恿姜豹对夏州李氏、群羌叫阵,告诉他们,刘继业已归顺大周,很快要来支援;麟州上下,更是传遍了这次就是刘继业请了折家相救,说他马上要认祖归宗,復归杨姓哩。” “看来,明远兄不是制了刘继业的孤棋,而是为他盘活棋路啊。” “他肯顺势而为才行。” 虽是在算计人,李昉始终表现得云淡风轻,意格高远。 吕小二则是脸上浮起奸笑,道:“这一次,刘继业是不从也得从了,等消息传到太原,刘崇老贼哪里还能相信他的清白啊。卑职琢磨明白了,李先生这一招,以前认识的盐贩也是常用,先给小寡妇泼脏水,坏了名节,自然也就从了。” 李昉摆了摆手,道:“不同的。” 吕小二好奇,问道:“卑职不知,哪里不同?” 纵李昉智计多端,一时竟也答不上来。 萧弈道:“不同在於,杨家是想两头押注,不是好寡妇。” “这么一说,卑职就懂哩!” “说正事,杨重训是哪天降的? 17 “十天前。”吕小二道:“四月初九,杨重训一降,卑职立即就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 萧弈掐指一算,太原就算现在没得到消息,想必也快了。不过,事態要发酵当还需要一些时日。 最好是能直接劝降刘继业。 “杨重训可有话要带给刘继业?” “有。”吕小二道:“他写了亲笔信,让姜豹交给刘继业。” “信呢?” “姜豹藏得很紧,日夜收在怀里,但他哪防得住卑职?如今他怀里只有空信封。”吕小二嘿嘿一笑,道:“至於真信,自是偷来,献给节帅。” 说罢,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双手递上来。 萧弈接过看了一眼。 “弟重训顿首,今已举麟州归中原,退羌定境,保宗族生全。惟牵掛大兄,愿虚刺史之位而迎,请兄復领麟州,弟自为辅佐,共守北边,同拒契丹,上报家国,下全宗族,兄不失节鉞,弟不失手足,临纸惶遽,言不尽意。” 他將信递给李昉,李昉看过,道:“还给姜豹吧,免得刘继业又嘲讽我雕虫小技。” “是。” “召姜豹来。” “喏。” 此番相见,姜豹的態度已然完全改变了,抱拳见礼,语气恭谨而感激。 “多谢萧节帅,这次麟州被围、险些失守,所幸萧节帅居中联络,助大郎劝二郎归顺中原,保全了麟州城,我代麟州军民致谢。” “不必,杨重训顺应天命,福泽自取。” 姜豹爽朗道:“往后大郎、二郎与萧节帅同朝为官,都是自己人。 l 萧弈只是笑笑。 “那末將这就回沁州復命,听从大郎安排,萧节帅可有话要带给大郎?” “你就实话实说,劝他归顺即可。” “哈哈,大郎哪还要我劝,正是他劝二郎归顺。” “不。”李昉道:“刘继业不知好歹,我只好代他劝说杨重训了。” “什么?!” 姜豹瞪大了眼,不可置信。 “你们————你们怎可如此行事?” “不然如何?坐视麟州城陷更好吗?” “我————” 姜豹说不出话来。 李昉摇了摇头,道:“你且看清,所谓大势不可逆,麟州孤悬边地,羌虏环伺、太原不援,杨重训不降,便是城破人亡,此为定数。今杨重训既归大周,刘继业若仍执迷不悟、死守沁州,刘崇本就多疑猜忌,怎会信他与麟州毫无勾连?猜忌一生,祸不远矣。天意如此,非我设局。” “可我————” “你且回沁州去,將事情始末如实告知刘继业。” 萧弈起身,隨手一挥,淡淡道:“事到如今,大势已定。他若肯举沁州归顺,朝廷必待以厚恩,保他一生功名,若仍执迷,便是逆天而行,自取倾覆。” 良久,呆立当场的姜豹才回过神来,重重一抱拳,什么话也没说,以决绝的姿態转身而去。 “他倒明白形势。” “形势所迫,一般人只有顺服。”李昉道:“但刘继业心性坚韧,恐怕不会太轻易。” “无妨,他身在局中,由不得他了。” 李昉喟然一嘆,神態反而有些寂寥,拍膝起身,道:“我为节帅准备夏收之事。” 萧弈感觉到身上的薄汗,回头看向堂外炽烈的阳光。 不知不觉,快到五月,夏收也近了。 所谓“芒种忙,麦上场”,芒种前后便是夏收。 后唐天成四年,把夏税定在五月十五日起征,今年,郭威下旨,改在六月一日起征。 五月初,萧弈与张昭敏走在田边,看著麦子一点点褪去青黄,感受到耐心的等待即將迎来收穫。 “朝廷这夏税一缓,高下立判啊。 听著连张昭敏都在讚嘆朝廷仁政,萧弈心中不由想到,据汾阳军在开封的进奏院传回消息,这个善政,是郭荣上书提议的。 对此,他心中有些佩服,郭荣这个建议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能减轻百姓负担,又不会给朝廷增加负担。 萧弈暗忖,自己也该多学学施政了。 “我听闻,河东那边,已经开始抢征军粮了。” “未熟即征,是常例了。”张昭敏嘆息道:“先期而苛敛,增额而繁征,河东百姓日子难过啊。” “一麦抵三秋,夏收不足,百姓飢疲无力,秋收恐怕也不会好。”萧弈道:“还有一桩消息,刘继业在沁州顶著压力,希望缓徵。” “此人虽是武夫,倒也擅治。”张昭敏问道:“节帅真打算初年免徵?” “嗯,言出必践。” “有此丰年,乃是节帅下令兴修水利。疏通漳河水利,所费颇大,捨得不征?” “吸引来更多农户,开垦更多荒田,才是大利,岂好杀鸡取卵?”萧弈道:“但我打算以榷税放军债,再以市价收购百姓余粮,张兄以为如何?” “恐怕屯留没那么多余粮啊。” “那便往潞州,甚至过太行山去收,听闻今年河北也是丰年。” 张昭敏闻言浮起笑意,道:“我虽不知兵,却敢预言节帅必取沁州。” “张兄高看我了。” “非是高看节帅,而是朝廷以榷税支持节帅,反观河东,对刘继业唯逼压啊。” “是啊。” 平心而论,萧弈能感受到郭威对自己的支持和放权。 前方,有几个农夫正驻足田埂边,手里攥著未熟的麦穗,指尖捻开麦壳,看著里面饱满的麦粒,眉眼间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又藏著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 “看这麦芒,再晒几日,就黄透哩。” “是哩,前年俺在黎城种地,这时节,地里还裂著缝,哪有这长势?可给俺喜欢坏了“” 。 “多亏了节帅修沟渠,水能流到地头。” “说是初年免徵,真的?” “谁敢当真?不征,俺反倒怕得紧。还是征了,能保护俺才好,又怕他征多了。” “怕当兵的来抢,俺这几日,日夜都不安生。” “唉,在田边搭个草棚守著吧————” 萧弈知道,他们就是守著,真遇到军队来抢,其实也是不敢拼命的,但他们还是不敢视线稍离半步。 本是喜悦之事,往深了一想反而辛酸。 临到夏收,反而愈发煎熬。 一应军备已紧锣密鼓,张满屯扩建了松交城的城防与仓库;阎晋卿开始往松交城运送军械;周行逢练了新兵;王溥支了两季的榷税;李昉发行了新的军债;花穠、向训、冯声往各处收购粮食与军需;闯丘仲卿、张昭敏负责督百姓夏收———— 急切的等待中,又过了小半月。 是日清晨,萧弈正在练武。 忽听到了轻盈却急切的脚步声,他转头看去,见是李昭寧、耶律观音匆匆跑来。 李昭寧是被耶律观音牵著跑的,天气闷热,使她的碎发被薄汗粘在额头上,双颊红扑扑的,与往日相比有种不同的风韵。 “怎么了?” 萧弈心头一紧,不由担心起来。 不会是河东军扮成匪人来抢粮了吧? “萧弈,你快去看。” “看什么?” “熟————熟了。” 李昭寧气喘吁吁,绣口吐出两个字。 萧弈不由心尖一颤。 他大步走到砦边,凭高而望,只一眼便感到造物的神奇,昨日还显得有些许发青的麦田已成了一片金黄。 麦浪隨风起伏,如他的心情也在起伏。 自有了地盘,初次有了收成的喜悦,且是千万人的喜悦匯聚而来,心潮澎湃。 “走。” “去哪?” “我们也收麦去。” “好呀,我还没收过麦呢。” 耶律观音欢呼雀跃,跑在了前头。 张婉闻声出来,还未相问,萧弈已牵住她的手。 再一回头,李昭寧正落后了几步,他顺势伸出另一只手,这次她竟没有羞得拒绝,任他牵了。 田陇间,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不时能听到欢呼声。 “那片田便是荀狗儿种的,我们去帮他收。” “他一个孩子,种出这么大的一片田?” 荀狗儿的田里却不冷清,他的祖母、妹妹也在割麦,便是官学新聘的先生苏惟简也在0 麦香扑鼻,风中还传来荀狗儿的喊声。 “苏先生,我学会“安定”两个字了!” “哈哈,何解啊?” “阿婆阿妹无惊无忧,我心正身正,这里就是我安定的家。” 镰刀起落,麦秆被整齐地割倒,麦穗被拾起,没有浪费一粒,从篮子哗啦啦填入麻袋,也填满了人们心中的期盼。 萧弈一直盼著拿下沁州,直到了此时,却没有头脑发热。 虽然,机会似乎已经来了,可越是关键时刻,越需要有静气。 他开始愈发频繁地见细猴、胡凳。 “三峻砦附近,还不曾发现敌军踪跡?” “回节帅,末將把探马散得很远,每日巡视,確实不曾遇敌。” “继续探。” “节帅,不知是在担忧什么?” “察事都既探到河东军抢收夏粮,他们不会毫无目的,我推测他们会在我们收成之际有所动作。” “是。” 细猴、胡凳亦是恍然。 “我们这么大的动静,河东竟是连小股游骑窥探都没有,確实奇怪。” “隨时保持警惕。” “喏。” 萧弈思来想去,犹觉放心不下,请来闯丘仲卿、张昭敏。 此时,他脸上已不见夏收的欣喜,而是沉稳凝重。 “我打算將收粮之事交给两位,想必两位不会让我失望。” “节帅放心。”张昭敏道:“我等自当尽心,依市价糴粮,绝不容小吏剋扣、暗中贪墨、滋扰百姓。” 閭丘仲卿亦正色应下,復问道:“节帅莫非是想亲自坐镇松交城?” “不错。” “既然节帅已有定计,我本不该多言。只是,兵力是否不足?或需知会昭义军?” “不急,我当徐徐图之,看清形势,擬定战略后再报知李兄。” “是。” 萧弈行事果断,次日便启程往松交城。 过狼尾涧、出乌苏隘,一路上只见各堡寨、烽燧皆已加派守卒,壁垒修缮一新,鹿角、拒马分列道口,望楼斥候、弓手戒备,旗號严整有序,商旅出入皆有节制。 到了松交城,沁州也就近了。 虽还未看到沁州守军动向,萧弈却从对面奇异的平静当中闻到了战爭將临的气息。 > 第381章 抢粮 第381章 抢粮 松交城是汾阳军最前沿的锁钥,也是萧弈谋夺沁州的前头堡。 自他决意取沁州,半年间,军备不怠。 扩城墙,挖战壕,建粮仓、武库,备粟米、豆料、箭矢、蒺藜等辐重,增编新军,日夜操练。 一入松交城,萧弈便能看到扑面而来的肃杀气,楼堞森列,旗帜飘扬。 登城楼远眺,可望到沁州界碑。 沁河两岸田亩散落,东一畴、西一垄,如同战爭留下的伤疤一样斑驳。 那些是边地兵祸之后存下的耕地,部分麦田已出现了金黄色,长势却不如三峻砦的好,远看显得有些青,有些稀疏。 如此可见,修渠、沤肥,提供一个安定的环境,收成就是不一样。 “节帅!” 诸將赶来,纷纷见礼。 站在最前的三名將领分別是,都知兵马使穆令均、马军兵马使张满屯、步军兵马使周行逢。 穆令均现已正式调到萧弈麾下,他在昭义军中官职就高,调到汾阳军自然须升迁,萧弈乾脆便將都知兵马使的重职交给他。 最初,穆令均不敢受,自认为不是萧弈的心腹。 但萧弈很清楚,他麾下除了周行逢,暂时还没有能力超过穆令均的,而作为鄴都旧將,穆令均显然比周行逢更適合当都知,且当时攻破韩饶的乡堡,已表现得足够可靠。 能者上,庸者下,算是汾阳军这次整编的原则之一。 当然,萧弈也未冷落麾下的一帮老弟兄,多在马、步军中当了都指挥使、都虞侯。 张满屯、周行逢,一个自知谋略不足、一个自知资歷不深,分任马步军使亦无不满。 其中,张满屯统率的马军是原来的禁军改编,战力最高;周行逢则整合了捷岭都与编练的新兵,亦可谓彪悍;穆令均则以他的数百人为基础,扩编为千余人,包括弩手、砲手、工兵,平时守卫各隘口、烽燧,战时为中军、后军。 此外,耶律观音摩下的契丹骑兵,由萧弈直接指挥,算是他的押衙,也就是贴身亲卫首领。 这支契丹骑兵有八百人,包括不少燕云十六州的汉民,因此萧弈乾脆给他们另取了一个名字,称“燕云效节都”。 汾阳军的精锐兵马已达到將近四千人。 留下一千五百人守在三峻砦及各处关隘,如今松交城屯兵两千余,另徵招了两千余辅兵,负责修建、搬运等事宜。 便是强攻沁州,萧弈自觉也算是有本钱,但他不想有太大损失,还是考虑著以更好的方式进取。 “谈谈沁州方面的动向。” “是。” 细猴自张满屯身后出列,道:“末將日夜遣探马探查,不见沁州有所动静,但探得汾州方面有小股兵马行进,当是汾州防御使董希顏往沁州了。” “所为何事知道吗?” “回节帅,尚未探知。” 萧弈又转头看向隨在他身后的吕小二,道:“此事,察事都来办,仔细探明董希顏入城的目的。” “喏。” 若说军中探马与察事都的权职分界,萧弈分得很清楚,探马望敌军动向,察事都查其城中情报。 至於这次董希顏到沁州,是针对汾阳军,还是因不放心刘继业,萧弈需要一个明確的答案。 “刘继业近日有何动向?” “回节帅,听闻他在整顿沁州各个军所,似乎是因为夏税之事,他禁止沁州镇兵提前抢收,各处怨声很大。” “继续探。” “是。” 萧弈再次望向远处那斑驳的麦田,思量著。 穆令均上前一步,道:“节帅,沁州的夏粮也快熟了,不如派兵去收了,犒赏了將士们,好提振士气。” 萧弈摇了摇头。 他一向待穆令均优厚,这次却是语气严肃,道:“你跟隨我的时间还不长,不知我的规矩,那便先与你说清楚,以免往后为难,我军中严禁劫掠,这是军法。” “节帅,可这是对敌。” “夏粮是百姓的。取滑州时,我不怕因斩杀违律抢掠的士卒得罪人,攻开封时,为了让陛下不纳全城大索的建议,我先行入城劝降。今日沁州亦然,很快会是我等治下之地沁州之民,亦是我等治下之民,军中不可养成掠地先剽劫的陋习。” 穆令均听罢,既无羞愧,也无抗拒,一抱拳,以就事论事的口吻问道:“可士卒们眼馋那些粮很久了,眼看就要熟了,若禁他们收粮,恐怕军心躁动。” “岂可为那几口吃的,坏了大好前途。放心吧,我自有封赏。”萧弈早有考虑,道:“传我军令,我有意取沁,一旦城破,人人皆有赏钱,有功者,另赐屋舍、良田,依功次第,绝无虚言。” 说“绝无虚言”,萧弈很有底气,倒不是他多富裕,而是自他而下,汾阳军幕府做事仔细、有条理,凡士卒、劳役有功劳或过错,皆一笔一笔记下核对,有功则赏,有过再罚。 领兵这么久,萧弈很了解这些士卒,他们不怕出生入死,就怕分功劳的时候被不公对待,或者被忘记、被忽略。 而当世大多將领都是大大咧咧的,嚷一句“都有赏”,可一打完了仗,赏赐只给那些与他亲近的牙兵,哪记得那些沉默的士卒中谁立了功、谁退缩不前。 所以喜欢许诺士卒自行剽掠,於他们而言,简单、省事、公平。 萧弈赏赐田亩,却要引渠开荒、丈量分配,所花费的精力人力物力不可同日而语。 “是。” 穆令均抱拳应下,道:“节帅所思长远。却还有一个问题,沁州城外的粮,我们不收,河东军早晚要收。届时彼增我少,再与之对敌,岂非更难了?” “有道理。” 萧弈方才也在想此事,沉吟道:“我来之前就听说,偽汉朝廷下令催收军费,今日看沁州城外並未早收,全是因刘继业压著?” “是,但想必刘继业压不了多久,五月十五,乃夏收启程之日,河东军必要收粮。” “今日是十二,那也就在这几日了。” 萧弈立即作了决定,道:“马军各都,派小队兵马传告沁州城外百姓,立即收了自家粮食,往屯留县躲避战火,待战后再归家,若有不从者,休怪官兵替他收粮。” “喏!” 张满屯没有任何意见,只管听令行事,应了喏,分派人手。 “范巳,命你部人马立即去办。” 穆令均则想了想,再次问道:“节师,如此,岂非打草惊蛇,让沁州得知我们的意图?” “那你若是敌將,当会如何?” “遣使警告————不,恐怕是————” “当然是出兵抢收。”周行逢道:“不论节帅有何动作,沁州想必很快就要出兵收粮了。” “如此,自当杀他们的兵马。” “喏!” 穆令均抱拳,道:“末將明白了,此为挑衅河东之举,如此,节帅可从容向李节帅及朝廷求援。” 萧弈的目的却不止是挑衅。 还是为了阻止沁州夏收,让刘继业无法完成偽汉的詔令,使之与刘崇离心离德。 主將离心,这一仗才好打。 是夜,宿於松交城中,萧弈与耶律观音重温旧梦,大战了一场。 原想著,与沁州之间的摩擦还有数日才开始。 不料,感觉才歇下没多久,外面忽传来了动静。 “节帅!沁州出兵了!” 萧弈倏地起身。 披甲而出,天色还未亮,灰濛濛的,暑气已经在氤氳,有些闷热。 “具体是何情形?” “沁州各个军所皆有小队敌军出城,並非为松交城而来,当是开始收粮了。” “这边的麦子还未熟透啊。” 萧弈自语了一句,大步登堂,转身看向匆匆赶来的诸將,语气已然冷峻下来。 “传我命令!马步军各指挥据沁州城外要道路口,遇出城收粮之兵,即刻击之,毋使一人一粮得还城中!” “喏!” “汾阳节帅府宣告沁州界內百姓,尽可携夏粮迁入屯留县避兵,节府自当保护、安置,待事定后归耕。此外,凡有迟疑不去者,你等可护其人口、粮食一併移入松交城,由营田、仓司统一安置————敢有劫掠百姓、私藏粮帛者,即时拿问,以军法从事!” “喏!” “速遣快马往三峻砦、屯留县,候迎难民,不可怠慢。” “喏————”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 日出时,汾阳军兵马流水般从松交城倾泻而出。 战火与杀戮,比萧弈预想的还要快。 没有等到他主动攻打沁州,反而是沁州军先让百姓陷入了战乱。 沁州城郊,南鞮村。 萧弈正隨军巡视是否有乱纪之事,策马过山岭,忽听到山下动静,放眼看去,只见十余河东兵正在掠夺村户的夏粮。 哭號之声隨风传来,放肆的叱骂亦隱隱可闻。 一间农舍外,老农正跪在两名兵士马前苦苦哀求,却被踹翻在地,农妇嚎著,抱住麻袋不放,被一刀砍中肩背,登时不动。 那河东兵看也不看,拖走粮袋,驮上马背。 萧弈眉头一皱,叱道:“尽数格杀,不使走脱一人!” 今日他身后跟的是耶律观音及五十燕云效节都骑兵,应声大呼,策马自山岭驰下。 看这驾势,仿佛他们才是来打草谷的。 虎入羊群,直扑掠粮之兵。 “周贼来了!” 河东兵猝不及防,哨声倏起,四散奔逃。 耶律观音挑了一匹枣红色骏马,奔驰追赶,不时张弓搭箭,將他们一个个射落。 萧弈落在后,驱马到那农院外。 麦子已散落一地。 一个光著腚的年幼孩童,哭著从茅屋中衝出来,抱著地上的老妇嚎陶痛哭。 老妇还未死,嘶声呼痛,急道:“快把粮食捡起来————快捡起来————” “阿娘!呜呜呜!” 老农满脸绝望,趴在地上,眼睛查看著老妇的伤势,双手不停地拢那麦粒。 听得马蹄声,老农身子一颤,头都没抬,匍匐在萧弈脚边。 “求————求军爷了,夏粮俺交,但这些是俺们的救命粮————” “放心,不是来抢你粮的。”萧弈道:“速救治那妇人。” 老农却已嚇得傻了,尤在哭喊不停。 “別!別动俺的粮啊!俺们一家子要活不下去啦————” 萧弈蹲下身,按住老农的肩头。 “別激动,看好了,我不是来抢粮的。” “饶命!” 手掌中的肩膀瘦得只有骨头。 萧弈稍用了力,不让老农动弹,吩咐士卒,道:“粮袋拿来。” 他將粮袋推入老农怀中。 “拿著,放心,不是收粮的。不要慌,我知道这是你勤勤恳恳种出来的粮,耕地、播种、施肥,好几个月来,日復一日,看著它一点一点长出来的,没有人能將它抢走。” 老农终於平静了些,死死將粮袋抱住。 绝望的眼神里浮起惊喜,却又更显惊恐,生怕被戏弄。 萧弈道:“看到那条向东南的官道了吗?带著你的家人、口粮,往那边逃命去,这里马上要打仗了,待战事结束,你可以回来继续种地,我保证给你一个安定日子。” “求军爷不要掳俺们。”老农不住磕头,哭道:“娃还小,没力气,只征俺一个,成不?” “我也不是来徵兵的。” “军爷————” “我是大周汾阳军节度使,是来攻取沁州,还沁州百姓一个安定日子的。” 老农一怔,喃喃道:“粥?” “中原要一统天下了,明白吗?” “噢。” “去吧,待沁州安定了,你再回来。” 说话间,耶律观音带人押了一个河东军队正上前来。 那队正还未到他面前,膝盖已经弯了,想要跪,却被兵士提著。 “小人愿降,愿降。” “晚了。” “小人也是奉命行事啊。” 萧弈也不废话,径直问道:“刘继业不是扬言要等到十五日再收夏税吗?为何提前开始,还抢掳粮食?” “小人奉的是董节帅的命。” “董希顏到沁州了?为何提前收粮?” “我不知道,只知董节帅吩咐,必须儘快把粮食收了,免得被萧贼————不,董贼———— 董贼被萧节帅抢了粮。” 萧弈微微一笑。 “你不是看清谁是贼了,在你眼里,输的人是贼————押回去,一併处斩!” 夕阳如血,萧弈把所有率兵抢粮的河东军校將都拉到了松交城的城门下,当著兵士、 难民的面,一声令下。 “斩!” 一颗颗人头滚滚而下。 此时,尚没有人拍手称快,汾阳军士卒们脸上更多的是畏惧,难民们的脸色依旧麻木。 相比於萧弈想要给沁州带来的改变,这只是一个开始。 而今日的挑衅之后,战事已开始了。 第382章 战术转变 第382章 战术转变 窗外传来校场上的声音。 萧弈在案前执笔,写下一封奏摺。 “臣具疏上闻,自夏收以来,沁州兵屡出剽掠,焚盪村柵,驱虏百姓,臣不得已遣兵与之交锋,边界流血相继,揣其贼情,不出旬月,恐大举入寇,河东之兵,旦夕或至—— 他这封奏说的几乎都是事实。 若一定要深究,唯一就是含糊其辞了沁州剽掠的到底是谁的百姓。 萧弈认为哪怕郭威知道实情,也会全力支持自己,因在郭威心中,必定也是把沁州百姓视为治下子民。 稟奏了边事,笔尖悬停了半响。 想了想,萧弈还是在奏书的末尾加了一句。 “陛下宵衣旰食、操劳天下,惟愿陛下节制饮酒,颐养圣躬,长保康寧,以慰万民。” 吹乾墨跡,萧弈转头一看,向训已经候在门外。 他招了招手,道:“你也写封奏摺,你是监军,我在此间的所做所为,你当如实稟报陛下。” “是,下官失礼。” t 向训上前,双手拿过萧弈的奏摺看了,在一旁坐下,提笔,行云流水写了一封內容差不多的奏摺。 “节帅请过目。 “” “怎不提是我主动进犯沁州,挑起边衅?” 向训洒脱一笑,道:“我们已然忍得够久了。” “那好,准备一战吧。” 奏摺递往开封。 同时,萧弈遣使往晋州、潞州,告知王彦超、李荣如今沁州事態。 如此一来,哪怕与沁州爆发大战,也是他尽忠职守的结果。 两日后,晋州、潞州的消息传回,花穠也押解最后一批粮草抵达松交城。 萧弈升堂军议,让信使当著诸將的面,说王彦超、李荣的態度。 “报节帅,王节帅称,偽汉屡次犯边,一旦开战,晋州自当出兵相应,共持大局。” “李节帅已整飭军马,只待声息相通,互为犄角,共御贼寇。” “好!” 萧弈拿起长剑,指点著掛在墙上的大地图,向两边的信使陈述了地形,道:“劳你们回去转告,松交城小,若诸军集於一处,施展不开,粮不得通,反成自困。故而,建雄、 昭义二军不必引兵至沁州。” “那?” “一旦开战,请建雄军北向,压逼汾州,汾州为北汉输粮援沁要道,王节帅一动,则沁州西援自绝;昭义军可北上,控武乡、榆社一线,此处为太原南下要道,李节帅若能据险而守,则北汉主力难轻驰沁州,我侧后自安。” 这战略是他大半年来不断思忖、与幕僚同议的结果,胸有成竹,侃侃而谈,信手拈来。 其实上,哪怕他不说,王彦超、李荣一般也是如此战术。 当著诸將的面说清楚了,在诸將心中便知战事由他主导。 “总而言之,东西並举,分势牵制,三路遥相呼应。” “节帅此为万全之策。” 萧弈手中长剑一移,点了点地图上的沁州城。 “细猴,你说说沁州守备情形。” “喏。” 细猴出列,稟道:“据打探,两日之前,城中守军约有三千人,其中精锐牙兵约千余,镇兵两千余,分守四城与外围烽,城墙周回四五里,土垣包砖,高逾三丈,东、南二面坚。四门守兵各两三百人,日夜轮替。此外皮,城外有东郭、北原二寨互为特角,每寨驻兵三百,控扼要道。” 末了,他补了一句。 “但这两日,董希顏当到了沁州城中,带了多少兵马支援————暂时还不得而知。” “察事都,探到了多少消息?” 吕小二上前两步,道:“我们怀疑,董希顏到沁州之后,卸了刘继业的兵权。” “原因呢?” “沁州城头旗帜虽还未换,但我们原本正在接洽的一些將领近日皆闭口谢客。” “换言之,沁州又处在兵权交接之际。” “是。 一句话,诸將皆神色一振。 军中闻战而喜的气氛已愈发浓了,因为攻沁州的封赏已许诺,谁都怕错过了建功立业的机会。 “阎司马,给诸位將军说说我军军械情况。” “是。” 阎晋卿大步而出,道:“自我督造军械以来,已造床弩一百二十架,云梯车八十具,更有重型拋石车二十六架,角弓千张,强弩三百,石丸、箭矢、蒺藜等共计八万枚,甲械充足,锋刃齐备。” 萧弈道:“如此准备,可有攻取沁州的把握?” “有!” 阎晋卿高声应了,道:“只待石砲砸碎沁州城楼,诸位將军可知我军攻城器械之威力。” 眾將闻言,迫不及待。 “阎司马,你可莫把董希顏老匹夫砸死了,俺还待活捉了他,当著沁州百姓的面剐了哩。” “石砲无情,那可说不准。” “此战必胜,杀进沁州便是。” “请节帅下令,攻沁州!” 分析过敌我形势,萧弈反而抬手,道:“且莫急,强攻沁州,便是胜了,伤亡恐怕亦不小,诸位有何良策?” 穆令均上前一步,抱拳道:“节帅,依我看,我军虽军心可用,胜券在握,却未必要强攻。” 说“胜券在握”,其实全是气氛烘托。双方兵力差不多,沁州中据城而守,又有支援,萧弈本就不想强攻,穆令均是实在人,给了他一个台阶。 “依穆將军之见当如何?” “河东军尤其是沙陀骑兵素来骄悍,此番节帅阻沁州收粮,所谓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我料定他们必会主动出城寻战,我方只须严阵以待,借松交城之地势,败之,再驱溃兵夺城,方为稳妥。” “好,穆將军高见。” 穆令均並不讳言,道:“是节帅早有定计。” 萧弈眼看著周行逢上前欲言最后又退下去,想必也是打算献策。 既要攻城,又不想伤亡,战术无非就是这个,大家都看出来了。 “诸將听令!” 眾將齐齐挺身,甲冑之声鏗鏘。 “床弩、拋石车、强弩悉数布於城头、隘口,马步军分三番轮值,昼夜间巡警,不得懈怠。张满屯,率马军继续散布沁州境內,斩其收粮队,肆意挑衅;穆令均,领本部守松交城;周行逢,领步军驻伏於松交城西侧山坳————待董希顏怒而兴师,先破其锋,再顺势逐北。” “谨遵节帅號令!” “此战以逸待劳,以整击乱,破沁州。” 松交城中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拋石车並不是架在沁州城外攻城,而是守在松交城的城头上,准备对著衝杀上来的敌军予以重击。弓弩手们架著新造的强弩,城头上石木金汤皆已备好。 战事降临的气氛越来越浓,如同夏日暴雨之前,乌云密布,让萧弈更直观地感受到那一句“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 天气愈热,乌云愈厚,暴雨却始终没有下来。 “娘的!” 张满屯率骑兵回城,脚一离蹬,都不用翻身,巨大的身躯直接从马背下来,边走边褪盔甲。 “这天热得让俺想剃个光头当和尚,狗攮的董老贼————啊,节帅!” 张满屯才扯开外裳,露出脂包肌的大圆肚,连忙又整理了衣裳,抱拳道:“节帅,俺今日又是放肆挑衅董老贼,他偏还不出兵,反而坚壁清野哩!” “入堂再说。” “喏。” 堂中,穆令均、周行逢脸上都有急切之色。 “铁牙,莫不是你的兵马显了出破绽,让董老贼生心警惕,一反常態。” “贼配军,你闭嘴吧。” 张满屯道:“节帅,俺们把沁州收粮的贼兵杀得狠了,今日他们改了战术,边收粮,边派人远远望阵,一听到俺们的马蹄声,就一把火把百姓的屋舍、田地烧了,把百姓赶进城中。” 萧弈皱了皱眉,確实感到意外。 此前,李廷诲、薛釗、刘继业都有越境进犯之举,表现得十分强势。结果到了他希望沁州出战时,换了这么个缩头乌龟。 “节帅,想必董希顏还在与刘继业交接兵权,避而不战。” “不应该啊。” 张满屯道:“会不会是节帅上次在沁州羞辱了董老贼,他怕了节帅?” “那更不应该了。”周行逢道:“节帅留书,广顺三年要入主沁州,董希顏受此大辱,再龟缩不动,只会成为笑柄。” “节帅,强攻沁州如何?” 萧弈摆了摆手,招过吕小二。 “察事都可有新的消息?” “回节帅,还没有。”吕小二难得有些不安,应道:“范超入城探听情报,还未出来,因沁州城除了携粮的难民可入城,禁止出入了。” 周行逢问道:“察事都有没有收买了沁州校將,让他们在攻城时打开门城,里应外合? “” “原是有的。”吕小二道:“我们利用贩盐,收买了不少中饱私囊的沁州將领,但刘继业到任后,城门、武军都替换成了他的心腹將领。把姜豹放回去之后,我们利用麟州之事,笼络了几个麟州旧將,尚在接触,可这几日,恐怕是因为董希顏到任,察事都忽然联络不到他们了。” “联络不到?这些麟州旧將呢?” “不知道。” 吕小二惭愧道:“卑职想著,董希顏是猜到城中有我们的细作,做了处置。” 萧弈道:“他是认为刘继业与我们串通,自然严查此事。” “是。” “这不是坏事。” 周行逢再问道:“察事都可否设法里应外合,打开城门?” “察事都以探听消息为职,卑职所用之人,皆三教九流,盐贩、乞丐、妓女————恐怕是做不了。” 闻言,周行逢想了想,抱拳道:“节帅,末將有一策。” “说。” “既然董希顏驱百姓携粮入城,末將想派出一队人手扮作难民,混入城中。” 穆令均道:“入城不难,但没有武器、甲冑,没人在军中接应,入了城也难以行事。” 周行逢道:“都是捷岭都的旧弟兄,吕都头,能配合分发武器甲冑?” 吕小二咽了咽口水,想了想,应道:“沁州武备库有个库使,原是与我们勾连,暗中倒卖旧甲、废弩,吞了许多油水,此人贪利忘义,倒不难拿捏,只是————刘继业到任后,他倒了大霉,近日却不知如何了。” 说罢,稍稍沉默,吕小二抱拳道:“卑职愿往沁州,亲自办此事。” “那谁给我传情报?” “卑职要是不能立下这个功劳,照这般下去,军中各位將军恐怕要问节帅,设察事都有什么用了。” “————“ 次日,周行逢已挑了一百好手。 萧弈到校场时,只见这些精锐兵卒全都披头散髮、满身污垢、衣衫槛褸,每人只有一小袋口粮。 在其中,他看到了萧远。 自从在高壁铺投军,萧远成长得很快,如今长得高大壮实了许多,也立下了颇多功劳,成了周行逢麾下的副都头。今日再装扮成以前那副流民模样,却也得心应手。 周行逢背著双手,来回走动,道:“今日,马军驱赶沁州游骑,你们趁机隨难民分批混入城中,不可扎堆。入城之后,四散入街巷,待日落之后,到北市盐铺碰头,察事都会给你们分发短兵,以及一应物件。” “喏。” “准备充分,与城外相约强攻,再突袭城门闸楼,製造混乱,接应主力即可,事成,计你等先登之功。” “將军放心,这先登之功,我等立定了!” 萧远一抱拳,应得十分篤定。 少年人眼中毫无惧色,唯有兴奋与狠劲。 周行逢脸色冷峻,看似严厉,最后却还是交代了一句。 “切记,遇事不可硬拼,若不得信號,只潜伏城中,静待时机。” “是。” 萧弈守晋州时,觉得敌军攻城之法层出不穷,如今他准备强攻沁州,却觉得每一桩都得付出巨大的伤亡。 除了派人混进城为內应,接下来,防守反击的战术也不得不变了。 萧弈还是抱著能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希望,否则,他就得掘了沁河,填了沁州的护城河。 “传我军令,以穆令均率本部留守松交城,严阵以待,隨时接应。其余马步军主力,隨我开赴沁州城外十五里扎营立寨。细猴、胡凳,分遣四队游骑,分赴沁州四面要道,昼夜巡逻,凡沁州往来信使、探马,一律截杀,务必断绝沁州与外界的音信往来、粮秣支援,將董希顏困死城中!” “喏!” 萧弈开始对沁州城围而不攻,也没有立即就用拋石车攻城,而是每日向城中拋投劝降书。 在他看来,沁州城有投降的可能,或者,董希顏很可能派兵出城毁掉拋石车。 然则,他又算错了。 围城数日,董希顏除了骂他不守信义,擅启战祸,没有任何动作。 “董希顏是属乌龟的不成?” 张满屯骂骂咧咧,擦著额头的汗,道:“节帅,河东贼子这是转了性,与以前大不一样哩。” 周行逢道:“节帅,不太对,以沁州的实力,不至於龟缩到这一步。” “嗯。” 萧弈望向沁州城头,告诫自己,不能衝动。 强攻的命令一下,就有可能中计,陷入当时刘承钧那样进退两难的境地。 正此时,北面官道尘烟滚滚。 “报” 萧弈眼尖,看到是细猴亲自纵马飞驰而来,便知是出了大事。 他有预想,董希顏的反常,若许就要有答案了。 “节帅!” 细猴几乎是摔下马背,连滚带爬赶到萧弈面前。 “慢点说,別急。” “是————节帅,太————太原恐怕要出兵了!” 竟是太原。 萧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兵马。 他筹备半年,好不容易凑到了能攻沁州的兵力,敌方却还增援了? “太原能出多少兵?” “十————十万!刘崇已下亲征詔,徵调粮草,大括河东丁壮,悉调代州、忻州、汾州、石州诸镇兵马,號称十万大军,声言討叛诛逆————” > 第383章 三镇商议 第383章 三镇商议 沁州城外十余里,汾阳军大营。 营柵连绵,拒马、陷阱层层布设,游骑四出,封锁沁州要道,团团围困。 萧弈心中却异常清醒,这般只围不攻,战略意义不大,敌军存粮完全能撑到太原援军抵达。 帐中的地图换了张新的,原本被標註得密密麻麻的旧地图已被收好。 以硃笔画的箭头,代表刘崇的十万大军,这是接下来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节帅,李节帅到了。” “嗯?” 帐外传来几声喧器。 萧弈从地图上移开目光,只见李荣大步而入,风风火火的样子。 “萧郎竟还坐得住?!” “李兄从潞州赶过来了?” “不然呢?!我还得提前给你打个招呼?” 萧弈不由笑了笑,原本说攻打沁州,李荣只是派人过来表个態,现下刘崇亲至的消息传开,他便亲自来了。 “帐中也没坐的地方,稍等,我让人给李兄搬个座来。” “不坐了。” 李荣大手一摆,道:“这都什么关头了,你还不紧不慢的,不是说要取沁州吗?城头如何一点动静也无?派兵去攻啊!” 萧弈道:“强攻城池,伤亡恐怕太大,我本意是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个屁,刘崇老贼要亲自率军南下,不给你这个机会了。这等大事一两句扯不明白,我来,就是与你当面商议。” “李兄有何方略?” “方略没有,我全力支持你!” 李荣语气急躁,底气十足,爽朗道:“我们必须抢在刘崇老贼大军到之前,一举砸开沁州城,占了这城池当屏障。” 萧弈道:“想一举夺城,总得有一举夺城的方法。” “萧郎,你休要瞻前顾后、怕伤兵损將,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只管下令强攻便是,昭义军的人马、甲械、粮草,我一概给你配齐。他娘的,不给刘老匹夫一点厉害,真当老子是好捏的柿子!” “若真能在刘崇大军抵达前攻克沁州,固然好,然此事不是我们想就能做到的。回想起来,偽汉早有准备,夏收之前就催收军费,董希顏亲至,接替刘继业,如今他龟缩城中,战略目的想必只有一个,在援军抵达前守住沁州。” “依你之意,不打算攻沁州了?如此一来,松交小城抵挡不了河东主力,三峻砦便是战场前线。” “嗯。 “” 萧弈闷声应了。 难处便在於此,他费心修渠开荒、招抚流民,好不容易有了一点收成,民心初定,局面才打开,要因刘崇而前功尽弃不成? “如何?鼓號攻城?” “李兄別急,且等更详细的情报。”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李荣道:“你可记得,在广顺元年之前,你我就奉命攻袭沁州,一眨眼已经三年了,还不够窝囊吗?!” 萧弈尚未答话,帐號又有了动静。 “节帅,晋州王节帅遣人来了。” 很快,王彦超摩下一名牙兵赶至,稟道:“见过萧节帅、李节帅,我家节帅得知河东大举用兵,有意延请两位节师一同商议军务,想到信使往返耗费时日,不如当面商议,已亲自前来。” “王节帅如今在何处?” “算时间,已过乌苏隘。” 这便是王彦超比李荣沉稳之处了,懂得派人事先来告知一声。 萧弈遂略备薄酒,与李荣前往迎接。 却见王彦超身穿粗布袍,只带了一小队牙兵,风尘僕僕。 “王节帅。” “哈哈,我们这三个邻居难得一聚,今夜免不了得吃掉萧郎不少军粮,王节帅回头莫忘了补回来!” “军粮好说。” 王彦超抬头远望了沁州方向,脸色沉凝,道:“刘崇大军南下,我们当面商议为妥,以免三方意见相左。怕你们误以为我托大,只好不请自来了。” 李荣道:“我正与萧郎说,劝他在刘崇老儿来之前,攻下沁州。” 王彦超没有开门见山说他的主张,道:“入帐再说吧。” “哈哈,也好。” 萧弈一看便知,王彦超的性情与李荣不同,意见恐怕也不同。 果然。 “萧郎,我此来,大略看了三峻砦的屯田、松交城的布防。方圆不过百里之地,兵强马壮,比我预想中还要强盛啊。” 李荣道:“要不然,如何敢来攻取沁州!” 萧弈莞尔道:“我不像两位家大业大,以弹丸之地养些兵马,倾尽家资,勉力支撑,无非是想一鼓作气拿下沁州之后,有个安身立命之处,没想到,刘崇老儿护食得很。” “好,大敌当前,萧郎谈笑自若,这份气度了得。” 王彦超讚了一句,末了,还扫了李荣一眼。 李荣道:“怎么?我都哈哈大笑好几回了,不算谈笑自若?!” “我看你慌得很,否则为何催促萧郎攻城?” “不然呢?!到时让萧郎靠几个寨子抵挡刘老贼大军?” “强攻沁州,损兵折將,更难抵挡河东大军。” 王彦超也不讳言,入了帐,指点著萧弈的地图,道:“依我之见,萧郎还是收兵回防为妥。” 李荣当即就急了。 “我当你亲自过来是支持他,竟是劝他打退堂鼓,晋州之战你就没赶上热乎的,这次又未战先怯?” “哼,莽夫。” 王彦超嗤之以鼻,道:“才收了夏粮,刘崇便迫不及待举兵,何也?必是联络了契丹,要报晋州之战的一箭之仇了。” “原来你是怕契丹啊。”李荣恍然大悟,嚷道:“巧了,我不怕契丹人。当年在恆州,何老將军一声令下,我们仅仅数十人立即就起事,连盔甲武器都是举事之后从恆州武库里抢的,不还是杀得契丹人屁滚尿流!” “那是当时辽主死了,如今你有这般便宜捡吗?” 萧弈听著他二人爭吵,心中思量。 若如今他在沁州城中有何福进、李荣这样驍勇的部將,数十人夺武库、开城门,倒不愁攻不下沁州。 可惜,这种险中求胜之举,不是人人能做到的。 “沁州早有准备,董希顏老谋深算,强攻城池,死伤惨重,待敌军至,如何以残师迎敌?!” 王彦超声音愈大,道:“便是全力攻下沁州,又当如何,城墙未修,人心未定,兵马不及整备,如何迎敌?届时,如何保证城中兵马不会倒戈?” “打仗哪有许多顾虑?”李荣道:“怯了便是怯了,大不了你不派兵便是!” 王彦超不悦,拂袖,背过身不看李荣。 “萧郎莫听这廝聒噪,我岂能害你?敌军南来,未必是冲沁州,亦有可能攻打晋州。 我若怯战,才当劝你攻沁州,吸引敌军,缓解晋州压力。” “放屁!与刘崇老儿有杀子、杀婿、伤女之仇的是你吗?你有那本事引他攻晋州吗? ” 王彦超皱了皱眉,道:“吵闹,打仗,不是靠嚷嚷就能贏的。” 李荣道:“我贏的仗比你少吗?!” 眼看这两人火气愈盛,萧弈不得不出面斡旋。 “两位兄长莫急,你们所言皆有道理,只是攻打沁州与否,当依军情而定,且容我考虑考虑可否?” 李荣道:“有何好考虑的?开弓没有回头箭。” 王彦超道:“我离镇不能太久,明日一早便要赶回晋州。” “明日早上,我给一个答覆。” “好。” “行,明日攻城也不迟。” 安置了李荣、王彦超。 萧弈招过周行逢。 “沁州可有消息传出来?” “回节帅,没有。”周行逢道:“如今沁州已完全封锁,皆不能进出。 “可有办法与城中內应联络?” 周行逢想了想,道:“只要填了城外的壕沟,傍晚,城中会驱民夫出来挖开土石,是我们联络城中的一个机会。” “试试,我需要知道城中情形。” “是。” 是日,萧弈登台望阵,只见汾阳军以小推车装满土石,填进沁州城外护城壕沟,佯作攻城之势。 待到日暮鸣金收兵,城中果然如所料,驱出民夫前来掘开壕沟、修復城防。 “出击!” 隨著一声令下,伏於侧翼的马军当即突出,直扑壕沟,意在趁乱搅扰,接应城中內应。 不料,这边才动,沁州城头上已然號角骤响。 那些看似押送民夫的沁州兵当即张弓搭箭,乱箭齐发,將城外民夫尽数射杀当场,隨即整队撤入城內,关门落锁。 夕阳如血,战场寂寥。 没有双方交兵,廝杀搏命,只有压抑与沉闷。 “董希顏这个老龟!” 周行逢啐了一口痰在地上,道:“南楚马氏的窝囊废打仗都没这么缩。” 可见这一仗打得有些难受了。 萧弈见状,冷静思考了一番,不得不承认,在太原大军抵达前,迅速且以少量伤亡夺下沁州,比较困难。 若察事都无法传来切实有用的情报,他不能去赌。 如王彦超所言收兵回防,是更明智的选择。 夜幕降下,三个节度使共聚了一番。 宴上,萧弈本打算开口,告知自己的决定,转念一想,还是等到明天早上吧。 以水代酒,毫无意趣,早早散去。 待回到大帐,萧弈更觉清醒。 耶律观音问道:“明日强攻沁州吗?” 萧弈摇了摇头,道:“卸甲吧。” “咦?” 不怪耶律观音诧异,自从到沁州城外安营下寨,萧弈已经数日不曾卸甲了,就怕董希顏夜袭。 “那万一董希顏出城偷袭呢?” “来了才好。”萧弈道:“恐怕他不可能来了啊。” 耶律观音这才捕捉到他的失望,道:“攻不下沁州也没关係啊,刘崇来了,击败刘崇,功劳更大,不是吗?” “有道理。” 萧弈笑了笑,道:“那才是大菜,你看,李荣、王彦超都迫不及待赶过来了。” “就是,我看他们爭来爭去,其实在乎的还是怎么击败刘崇分功劳。” “聪明。” 萧弈睡下时心中还在想著,万一今夜董希顏袭营,恐怕得起身匆忙披甲了。 不过,若真有这样的万一,值得匆忙一回。 於是他不禁自嘲地想到,自己私心里,还是盼著董希顏显出破绽让他攻下沁州的。 太想有个地盘了。 也许是因为卸了甲的缘故,是夜萧弈睡得异常香甜。 忽然,他被耶律观音推醒了。 “有人唤你。” 萧弈迷迷糊糊中倾耳听著,听到了稟报声。 “节帅,紧急军情!” 是梦吗? 因不甘放弃,连做梦都梦到了。 下一刻,他清醒过来,倏地起身,披衣出城。 帐外一片平静,並没有人袭营。 “何事?” “有人求见节帅。” “是察事都?” “不是,就是个普通民夫,受了伤,称有紧急军情,一定要见节帅。” 萧弈心头一动,首先不是惊喜,反而是警惕。 他意识到,自己太想拿下沁州了,这种急切的心態很危险,最容易中诱敌之计。 “几时了?” “回节帅,快四更天了。” “那人在何处?” “在外营帐中,军大夫正在医治。” 萧弈大步赶到外营。 篝火很亮,烤得两个军大夫满头都是大汗。 “快止血。” “止不住了————” 一个身材骨瘦嶙峋的男子正趴在地上,背上满是箭伤,鲜血如泉水一般喷涌。 此人身负太多箭伤,失血过多,恐怕是救不回来了。 萧弈上前,蹲下,直视著对方,只见他神色萎靡,却是一张陌生面孔。 “你是谁?” “俺————亲手交给萧节帅————” “我就是汾阳军节度使萧弈。” “给。” 一只瘦得像柴禾般的手伸了过来,手掌满是血,张开来,里面是一枚蜡丸。 萧弈道:“你从何处来的?” “那人死前给俺————说好了————杀兵贼————给俺报仇————” “你想报什么仇?” 萧弈接过蜡丸。 下一刻,只见对方眼中浮出仇恨与快意的笑。 那笑容最炽之时,却又凝结住了。 “你————” 瘦弱男子已然死了。 萧弈默然看著那一张脸庞,猜到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此人想必是在出城掘沟时遇到了察事都的人,受其请託前来送信,他称河东军为“兵贼”,当是遭遇过河东军抢粮,甚至亲人被杀之类的惨事。 他之所以如此奋不顾身地前来传递消息,是因为如果没有这个机会,以他的卑微,甚至无法发泄一丝一毫的恨意。 到最后,他眼中的快意,是因为递出这消息,便是他唯一能做的为自己、为亲人出一□恶气的事了,而他拼尽全力做到了。 “厚葬他吧。” “喏。” 萧弈低头,看向掌心那枚带血的蜡丸。 他又想到了李荣那句话。 一若退守,三峻砦就是前线。 王彦超、李荣两人的生活作息很好,早睡早起,天一亮,两人便来找萧弈。 “萧郎,可有决意了?” 大帐中,萧弈已独自坐在地图前思考了半夜。 他抬起头来,声音篤定而坚定。 “是,我意已决。” 三通雄浑的號角刺破晨雾。 先是一声集兵號,汾阳军大营中,兵士闻声而动,再一声攻城角號,直逼沁州城头。 最后,衝锋角高亢,如惊雷砸过,宣告著萧弈对沁州展开了攻势。 > 第384章 攻城攻心 第384章 攻城攻心 登台远眺,沁州城头旌旗低垂,隱约能看到垛口后晃动的人影。 盔甲的反光偶尔闪过,透著戒备,拒人於千里之外。 萧弈转回目光,阵前,辅兵们推著沉重的拋石车,缓缓而行,石兜中的巨石压得车架微微下沉。 “节帅。” 阎晋卿近前,道:“拋石车不必推得太近,眼下的射程足以砸进沁州城中。” “继续推。” “若离城太近了,只恐沙陀骑兵杀出来,摧毁我们的攻城器械。” “求之不得。”萧弈语气果断而篤定,道:“推。不必用最大的石块,也不必砸得太远,只砸到城头即可。” “是。” 阎晋卿应了,道:“明白了,节帅是要留有后招。” 萧弈点点头。 阎晋卿当即往阵前安排。 不多时,一块头颅大小的石块落在了沁州城墙外,城头守军纷纷探头出来,指指点点0 “节帅勿急,此为试拋。” “我知道。” 萧弈移动望远镜,见到董希顏的帅旗之下人影绰绰。 “可见到城楼帅旗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见到了。” “砸他。” “喏!” “放!” 隨著配重与木桿发出巨响,十多块磨盘大小、重逾百斤的巨石腾空而起,划过一个流畅的弧度。” ” 两块磨盘大的巨石狠狠砸中城楼,屋檐碎裂,青砖迸射,木架断折,城楼半边轰然塌落,烟尘翻卷。 紧隨而至,巨石接连砸在垛口、旗台、城墙。 董字帅旗应声而断,旗杆坠下。 猝不及防的数名守军,被生生砸成肉泥,骨血与碎石、木渣四下飞溅,触目惊心。 风把城头上的惊呼吹了过来,带著歇斯底里的恐惧。 “哈哈————咳咳咳!” 阎晋卿先是一怔,继而狂笑起来,却是笑得噎到了。 “节帅,董老贼莫非被我们砸死了?!” “再砸。” 萧弈沉声下令。 想来,董希顏没那么倒霉,若死了,此时城头守军应该会直接投降。 汾阳军士气大振,欢呼、吆喝。 “嘭”” 拋石车声势虽大,最大的作用反而是震慑人心。 守军见石块接连砸来,纷纷龟缩至城垛后面,再不露面。巨石虽每次能砸死两三人、 砸下一片窟窿,却不能杀尽守军或砸塌整面城墙。 “节帅。”周行逢道:“上云梯,蚁附攻城吧?!” “不。”萧弈果断拒绝,道:“现在蚁附攻城伤亡太大。万一不能一举夺城,让敌军击退攻势,反而士气回升。” “是。” 过了半日,董希顏的帅旗才再次竖起,令旗摆动,示意要向这边喊话了。 萧弈抬手示意暂停拋石,且看敌军是否要投降。 “萧弈!” 却见一名大嗓门的敌將在城垛探头。 “你这背信之徒,陛下赦免你等叛汉之罪,与你等盟誓,互市通好,不相侵伐,你背盟弃义,无故兴兵,攻我城池,害我將士,天地不容!速退兵谢罪,否则他日陛下大军南下,定將你碎尸万段,血债血偿!” 对这等虚张声势的屁话,萧弈只有两个字回应。 “砸他。” “嘭” 第一块巨石砸在城垛上,土石飞溅,那敌將还能躲闪、大骂。 “阵前不斩来使,你也太不守规矩了————” “嘭!” 接连而下的巨石直接把整个城垛砸塌。 董希顏的大旗立即撤远,再也不敢竖在城头上。 直到当日下午,守军终於开始用城中的拋石车反击。 “来了!” 阎晋卿很警惕,吩咐道:“盾牌手,保护好我们的军械!” “嘭。” 守军想把那些磨盘大的巨石拋回来,可惜,只能砸到汾阳军阵前十余步。 之后,再飞过来的便只有头颅大小的石头。砸到阵前,被盾车给挡住了。 萧弈不急不缓地看了一会儿,向阎晋卿吩咐道:“我们的巨石还能拋更远,砸碎他们的拋石车。” “是!” 阎晋卿高声应喏,擼起袖子,兴冲冲地赶去下令。 高高的敌楼上,瞭望兵用望远镜观察好方位。 辅兵们调试好拋石车,隨著一声令下,石头如蝗,落向城中。 当日,再没有石块从城中飞出来,沁州城始终处於被动挨打的局面。 只是攻城猛烈,但因没有攀战,自然是攻陷不了。 萧弈的战略是摧毁城內守军士气,他知这不是一两天能成的,人们的情绪崩溃也得有一个酝酿、扩散的过程。 不到傍晚,他便鸣金收兵,留下残破城墙给守军慢慢修缮。 萧弈料定董希顏今日不会出城袭营,因此除了留下燕云效节都守夜,下了一道命令。 “传我军令,全军解甲歇营,三更起炊,明日天明之前,饱食整甲,號角三声,再攻沁州!” “喏!” 次日,天不亮,人们睡得最香甜之际。 尖锐的號角声划破黑夜。 汾阳军根本不等城中守军在城头集合,再次架起拋石车。 “砸”” 巨石砸在才修缮好的城头,也像是砸在城中军民的心头。 萧弈登上战台,望著晨曦一点点驱散雾气,心头思量著,不停调整著攻城的战术。 “传令,向城中喊话—因刘崇老贼疲弱,无力支援麟州,现麟州已归顺大周,尔等若不想平白受死,早日弃暗投明。百姓可享轻徭薄赋、安居乐业;文武官员可献城立功,犹不失大好前途。” 麟州归顺,原因很复杂,但背后的曲折不重要,这是事实,会让沁州城中军民感受到大周正在蚕食偽汉。 对守军士气会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张满屯立即派马军奔至城下,放声喊话。 “呜—” 城头射下稀稀拉拉的箭雨,没有別的反应,连反驳的人都没有。 在萧弈看来,这种沉默也是一种態度。 眼看时近中午,他抬手,下令道:“暂停攻事,厨营造饭,继续劝降。” “喏。” 他则继续用望远镜观察著城头。 大约小半个时辰,守军见这边不再攻城了,开始休整、用食。 萧弈立即下令,道:“吹號!攻城!” 城头上,才歇下来的守军只好匆匆起身应战。 如此控制攻城节奏,因萧弈守晋州时有个经验,倘若敌军一直保持规律地进攻,守军会习惯、麻木。 就好比,一直拉紧著敌军的心弦,不容易拉崩。一拉一放,在放鬆与紧绷之间来回,才更容易將它扯断。 攻城四日,萧弈感觉到,沁州守军的心弦快要断了,因此克制著,不下令蚁附攻城; 董希顏也始终龟缩,不肯露头,更不提出城袭扰了。 然而,隨著北面情报不断传回,坏消息也到了。 “急报!节帅!偽汉已遣驍將张元徽为先锋,率马军约五个指挥南下————此乃探马两日前於太原近郊探得的情报!” “来得倒快。” 萧弈招过诸將,语气平淡地將这消息说了。 周行逢道:“刘崇老贼大括壮丁,定没有这般快。他该是得知节帅在攻沁州,急急忙忙先派部分人马赶来支援。” “节帅,从太原行军过来,四五日也就到了。” “为今之计,要么猛攻沁州,一举拿下城池;要么撤兵,回防松交城吧。” 萧弈观察了一下,诸將各抒己见,虽也有求稳妥者主张回防,但大家都很冷静,並无慌乱、畏惧之態。 军心还是可用的。 这是做决择的前提。 “怕个鸟!” 张满屯嚷道:“贼配军这次难得说得好,张元徽是被刘崇老贼匆忙驱来的,大不了与他一战便是!” “岂是惧他?”花穠道:“怕的是被他拖住,使我军於不利之地与北兵交战————” 萧弈听著,边踱步思量。 北兵来得比预想中快,但並非十万大军,张元徽率五个指挥的马军先行,人数想必在四五千人,一人两骑或三骑,顶多也就携带五六日口粮,就够到沁州的路上嚼用。 换言之,张元徽打算赶到沁州,先解围,再补充粮草。 己方尚未蚁附攻城,士气、体力正盛,应对敌方远来疲师,或能阻敌。届时,张元徽军中粮草不足,唯有屯兵取粮,等待輜重。 那么,最关键之处在於,这个时间差,能否攻下沁州? “节帅?” 萧弈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只见诸將皆目光灼灼看著自己,等一个决断。 这一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分明还有机会,此时放弃沁州,甘心吗? 雄鹰马上抓住兔子了,此时猎犬赶来,雄鹰会放手吗? “传我军令!” 萧弈当机立断,沉声开口;眾將纷纷立定,甲冑鏗鏘。 “周行逢,率步军严守沁州周围所有道路、要隘,严禁张元徽摩下探马、信使突破重围进入州城!” “喏!” 周行逢沉稳应下,凶悍的脸上杀气毕露。 萧弈再转向张满屯,心中暗忖,张满屯勇武有余而谋略不足,还从未独领一军打过大仗,若以他迎敌,是否让向训为副將配合? 转念一想,此战是狭路相逢,本就没有太多谋略施展的空间,正是最好的练兵之机,若连这次都不敢放手,往后如何让张满屯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將? “张满屯!” “在!” “率所部马军,星夜驰赴沁州城北走马岭隘口,设伏截击张元徽所部,此战乃阻援关键,只许胜,不许败!若误军机,丧我军锐气,以军法从事!” 张满屯巨大的身躯一振,吼道:“节帅放心,俺立军令状!必胜!” 他摩下皆是萧弈一手带著的旧將,纷纷振奋。 “节帅放心,我等必胜!” 萧弈淡淡一点头,道:“余部隨我继续攻沁州,记住,不必急躁,今军机尚在,不必急於求成,我军愈是从容,敌將愈是士气低落————” 哪怕明知张元徽正在赶来,萧弈依然没有选择蚁附攻城,避免著伤亡,耐心地用巨石轰砸沁州城。 他常常设想,若他是董希顏,此时困守沁州,面临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人心不定,援军未至,四面被封锁,再加上麟州已降的消息四散,岂能不慌? 从城外或许看不出,但他知道,沁州就像一个布满裂缝的陶罐,一旦开始破碎,分崩离析只在一瞬间。 其后两日是最煎熬之际。 萧弈一边攻城,一边听著探马不时传回的北面情报。 “节帅!张將军已率马军驰抵走马岭,据险立寨,於谷中布设伏兵!北骑前锋已过榆社,旦夕便至隘口!” “急报!节帅,张元徽先锋骑军两千骑,已抵走马岭外,张將军已传令伏兵噤声,正准备开谷出击,一举围歼此部!” ,阎晋卿上前几步,小声问道:“节帅,是否做两手准备?” “不急。” 萧弈沉住气,不动如山,道:“继续攻城,我们的首要战略是儘快拿下沁州。” “是。” 阎晋卿擦了擦汗,鬍子上不知从哪粘的血污,结成一块,他却浑然不觉,望著沁州,咽著口水,喉头滚动。 萧弈笑道:“阎司马,你太紧张了。” “节帅,胜负恐怕就在这一两日啊。” “那又何妨?” 萧弈心想,尽了全力,是胜是败,他都没有遗憾。 这念头一起,他摒弃杂念,专注於战场。 城头上,守军躲在城垛后面,已许久不敢露面。 “冲城车,砸城门!” “上!” “嘭!” 壕沟已被填平,冲城车重重撞在城门上,土石飞扬。 萧弈感觉到,这一次撞击,也撞击在沁州守军的心头。 好半晌,城墙上的守军才拋下木石。 这种迟滯,代表著守军的指挥系统已快要失灵了,那么,崩溃也许很快就会发生,大概一天,或两天。 这是爭分夺秒的关键时刻,唯不知张满屯能不能挡住张元徽。 “报!” “急报!” 忽然。 滚滚尘烟自北面而来。 攻城鏖战的关键时刻,张满屯的信使到了。 那一骑快马吸引了战台上所有將领的视线。 阎晋卿太过激动,径直迎上前,问道:“如何?张將军胜了没有?!” “节帅。” 萧弈深吸一口气,从容转过身。 “说吧。” “我军於走马岭隘口谷中设伏,待张元徽先头骑军五百余骑入谷,即刻断其前后,以箭雨先扰其阵,再驱马军冲阵,小有斩获,未令敌一骑一卒越过关隘。” “好!” 阎晋卿一声大呼。 花穠亦是长舒一口大气,赞道:“铁牙好样的。” 萧弈心弦一松,看向诸將,只见人人都显出了笑脸。 “继续说。” “张元徽果是老辣,未待我军乘胜追击,急鸣金收兵,调后队骑军补位,亲率主力列阵於谷外高地,阻我军追击,后掉头往榆社方向退去,退军时以精骑断后,广布探马,想必在设法遣人通知沁州。” “可告知周行逢了?” “將军已遣使告诉周將军。” “告诉他们,给我严防死守,一只北边的蚊子都不许飞入沁州。” “喏!” 危机还没有过去,留给萧弈的时间不多了。 眾將也明白这个道理,纷纷献策。 “节帅,猛攻沁州吧!” “节帅。”花穠想了想,手指扶著水晶镜,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道:“我有个想法————也许,今日当先收兵,让沁州军民喘口气,他们才有时间想著投降。” “不错。” 萧弈点点头,认为花穠的办法更好。 “今日就在营中,大宴將士,为诸军庆功。” 城中皆知太原会有援兵,他攻城越急、劝降越急,董希顏必定会告知守军,这是援军快来了,萧贼没时间了。 而此时,萧弈就在沁州城外大宴將士,便是要让城中军民知道,他有的是把握、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 傍晚,阵前的大釜中香气四溢。 汾阳军將士饱食了一餐,欢腾之声与那炊烟一同飘入沁州。 甚至有情绪高亢的兵卒不饮自醉,策马到城下,放声大喊。 “城內的娘们哩!待沁州归顺,当俺的浑家吧!到时,俺就有庄园、良田哩!” ” 夕阳西下。 战台上,花穠眯了眯眼,问道:“这小子,被射死了没?” “没,守军的箭太软了。” “哈哈,软得像董希顏那话。” “俺看董乌龟也许已经逃了。” 萧弈静静看著沁州陷入夜幕中,感觉到城中军民的心弦已经在无声中绷裂了。 火光亮起。 他摊开那封从蜡丸中拿出来的信件,上面只有一列小字,是手指粘著血写成的。 “有麟州部將愿为內应,寻机开城。” 萧弈信这个情报。 如今,他已给城中內应创造了足够的机会、坚定了他们倒戈的信心。 只看机会何时出现了。 月光下,沁州城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隱隱地,却不再是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样。 > 第385章 入主 第385章 入主 夜色中,蛰伏的巨兽忽然动了。 “节帅,快看!” 萧弈放眼看去,沁州南城那已然坍塌的城楼忽著起了火。 他凝目盯著那跳动的火,猜测著。 最终,他摒弃了推测出所有原因,决定不论这场火因何而起,他都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传我军令,大帐议事。” “喏!” 此时,汾阳军刚刚大宴將士,诸將大快朵颐之后赶来,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 “城中走水了————” 萧弈將那封情报递给诸將传阅,其中几个不识字的,分明都拿反了,却还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比如,捷岭都新任的都头王灵芝。 “如你等所见,偽汉早已失尽人心,城中將领欲效仿麟州归顺大周,今夜城楼火起,正是归降信號,破城就在此刻,即刻点齐人马,挑灯夜战,今夜诸將到沁州城中安营歇宿吧!” “愿隨节帅破城!” “穆令均、花穠、向训,你三人分別率军攻沁州北、东、西三面,以拋石车拋射火球,鼓譟齐呼,多张旗帜,使城中不知我军虚实,不得有片刻安详。” “喏!” “王灵芝,你率捷岭都寻城墙守卫薄弱处,趁乱攀城,登城之后,勿急於鏖战,先结阵自固、扰其號令、传檄劝降,乱彼军心。 97 “喏!” “其余诸部,隨我列阵南城主攻,牵其主力。” “喏!” 萧弈语气严肃地下了军令,看向诸將,换上轻鬆的语气。 “都別犯食困,打起精神,攻下了沁州再睡。” “节帅放心,必胜!” 隨著密集的甲冑声,诸將如流水般退下。 花穠却是故意留了下来,摘下水晶镜,揉了揉眼角,轻声道:“节帅,沁州城楼起火,未必是城中內应的信號,有可能是无意失火,亦有可能是陷阱,不可不慎啊。” “我知道。” “那?” 萧弈道:“我不管为何起火,我只管捉住这个机会,只要打出声势、打出胜势,自不会缺少人响应。” “是!今夜誓克沁州!” 花穠戴上水晶镜,郑重抱拳,匆匆而去。 “嘭!” 拋石车推至沁州四面城墙外。 石块包裹著薪藤、煤油、松脂,点燃便是火砲。 旗语起落,顷刻间,拋杆发出震耳声响,火砲腾空,如流星一般划过天际,狠狠砸在垛口、敌楼之上。 火团爆裂,烈焰骤起。 夜色中,只见沁州城如陷入火海,照得半边天地如同白昼。 萧弈看著,反而皱了皱眉,暗忖如此一来,待攻下城后还须紧急修缮,否则难以应对刘崇大军。 他將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驱出去,专心攻城。 此前,他的攻势时而紧、时而松,为的是拉扯敌军的心弦,今晚却是一改常態,突然发起最猛烈的攻势。 他要让守军看到他必破此城的决心,推毁其心理防线。 望远镜的视线中,城头守军骤见四面火起,登时大乱,將校呼喝无人应答,旗鼓號令彼此相左,守卒弃械奔避,或缩身墙后,或自城头跌下。 董希顏的指挥已经快要失灵了。 可惜,守军占了太大的地利,一时半会崩溃不了,校將们正竭力稳住局面。 此时,隨著急促的马蹄声在战台下响起,消息传来。 “节帅,向监军传来消息,王灵芝已率捷岭都从西面城墙攀墙。” “好。” 萧弈不把希望寄托在一处,下令道:“传令,推冲城车,全力撞门!” “喏!” “盾手列阵护车,弓弩、拋石头压制城头守军!” 冲城车也是改良过的,车顶有坚固的铁盾,辅兵们披甲藏於其中,不惧城头箭矢、木石,还盖著湿毡以防火攻。 “喝、喝、喝!” 隨著號子声,冲城车缓缓推至了城门之下。 撞木粗重,尖头裹铁。 “嘭!” 撞击声沉闷,响彻天地。 萧弈能在望远镜中看到城门剧烈晃动著,但里面不知有什么顶住了。 军號愈响,冲城车的撞击愈发猛烈。 南城城头上,董希顏的大旗出现了,守军主力也全被吸引过来。 萧弈心想,如此,西城的王灵芝应该有机会。 然而,正等著好消息,却来了个坏消息。 “节帅,向监军急遣人来报,西城突遇敌军增援,王都头攀城受阻。监军特稟,守西城之人,乃是刘继业!” “谁?” “刘继业。” 自攻城以来,萧弈一直没在军报中听到这个名字,竟觉得有点陌生。 据他得到的情报,有麟州將领愿为內应,既是麟州將领,无非三个可能,一则,是刘继业默许;二则,是部將自作主张;三则,是敌军的计谋。 眼下看来,当不是第一种可能了。 若是第二种可能,究其原因,刘继业很可能丧失了兵权,遭到董希顏的猜忌、打压,引起其部將的强烈不满。那么,刘继业不该突然跑出来增援才对。 第三种可能? 也不太像,若是计谋,当诱他深入才是。 仅靠有限的情报猜,总是猜不准的,传信者也死了,死无对证,唯有通过判断,做下一步的决定。 “节帅。” 一旁的阎晋卿又有些慌,他平时靠谱,紧急情况下却缺乏应变之能,低声道:“节帅,会不会是中————” 萧弈不等阎晋卿“中计”二字出口,以冷峻的目光逼得他將话咽回去。 “刘继业来得好。” 萧弈在第一时间显出自信篤定的態度。 一句话出口,包括阎晋卿在內,身旁诸將立即神色镇定了下来。 “传我军令,阎晋卿,你带弩车支援向训,不必强攻夺城,只需死死缠住刘继业,使其不得分兵驰援他处。” “喏!” “全军鼓譟,传諭城中,刘继业已归降大周,麟州、代州將士皆是我等同袍,即刻弃械退走,免遭误伤,其余愿归顺者,一视同仁。” “鼓譟起来!” “咚!咚!咚!” “城上麟州、代州的弟兄们,你等的主將刘继业已归顺大周,都是自家兄弟了,別白白送死!” “擒住董希顏,重重有赏!” “7 董希顏的大旗明显地摇摆了几下,立即向西城移去,不多时,停住,匆匆往东城移动,最后停在东南方向的一座敌楼上。 城头落下的箭矢、木石、金汁更为稀疏了。 “破城啊!” “嘭!” 冲城车再次猛地撞击在城门上。 城门的晃动愈发剧烈了。 萧弈能感觉沁州已摇摇欲坠,只差最激烈的一击,便能破城。 此时,再次有信马赶到。 “节帅。” “是好消息?” “是张將军遣急骑回稟,张元徽眼见越不过走马岭,分遣轻骑数百,绕道山间小径,试图偷越山陵,疾驰沁州,他正与周行逢围堵。” “知道了。” 萧弈反应平淡。 眼下是爭分夺秒之际,他急,张元徽当然也急。 反正,他今夜一定要攻破沁州城,不管张元徽分兵到了哪里,到了之后,在沁州城中吃箭矢便是。 “传告张满屯————” 忽然。 萧弈停下说话,目光落处,董希顏的大旗晃动著,像是发生了什么动乱。 是机会! “让张满屯继续堵截。” “是。 “” 说话间,萧弈已下了战台,翻身上马,下令道:“隨我入城!” 他一踢马腹,奔向沁州。 此时城门分明还未开,他却径直向它冲了过去。 麾下將士们因他这一句话士气大振、欢呼雀跃。 “隨节帅入沁州嘍!” “咚咚咚!咚咚咚!” 有节奏的鼓声响起。 萧弈大旗不断地前移,越过被填了的护城河,行到了城门前。 董希顏的大旗已然移下城头,往城中而去,像是被嚇得落荒而逃了。 城头没有木石落下,只有绝望的悲哭声传来。 “我们降了,降了!” 汾阳军將士大喜,放声吆喝道:“迎大周汾阳军节度使入主沁州!” 应和著这一声吶喊,冲城车再一次猛地撞在城门上。 这次,城门內不再被堵著。 “嘭!” 一声巨响,仿佛连大地都跟著一颤。 城门终於轰然崩开。 木屑四溅,烟尘翻涌,门洞大开,城中的火光、哭嚎、乱兵奔逃的身影一览无余。 萧弈勒马立於城门处,面前,守军彻底崩溃,弃戈丟甲,跪地乞降。 城洞中,还站著数十人,为首者,正是萧远。 萧远身披沁州军甲冑,手提长刀,浑身浴血,脚边堆满了尸体————他也受了伤,半边脸皮都被劈下来了,裙甲被砍烂,露出了大腿上的白骨。 “节帅,我幸不辱命。” 萧远却是咧嘴笑了一下,满是血的脸上浑然没有痛楚之色。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了一声。 “迎节帅入沁州哩!” 先登之功,他终於还是抢到了。 喊罢,萧远晃了晃,身后,吕小二、范超扶住了他。 萧弈目光再一转,见到了与他们並肩而立的,正是姜豹、薛彪。 “麟州部將愿为內应,说的便是你们?” “是。” 姜豹、薛彪高声应了,齐齐单膝跪地,抱拳道:“我等麟州將,代大郎向萧节帅请降i “” “刘继业自己不来降,你等来降,又是何意?” 萧弈脸上並无温厚之色,声音冷峻,一指萧远、吕小二、范超等人,再一指身后诸將,喝道:“我麾下將士浴血奋战,必破沁州,你等早不降,握到最后一刻才降,这且不提,刘继业又在何处?!” “这————大郎想报河东主收养之恩————” “让开。” 萧弈驱马而入。 姜豹连忙双膝跪倒,悲道:“萧节帅明鑑,董希顏欺人太甚。大郎为河东立下汗马功劳,却受他欺辱,我等都看不下去,故而归顺中原,今夜敌楼放火,杀退董希顏,恭迎节帅入城!” 薛彪也道:“恭迎节帅!” “既如此,你二人去劝降了刘继业,拿下西城,算你等功劳。” “喏!” 姜豹、薛彪立即起身,匆匆往西城而去。 看起来,他们比萧弈还盼著刘继业能投降。 “传我军令。” 萧弈没来得及看一眼他的沁州城,沉声发號施令。 “全军入城后,分兵据守城门、衙署、粮仓、军械库,沿街结队,按坊清肃敢反抗者。各指挥、各都即刻接管城防,替换溃卒,安抚民心,稳住城中秩序,严禁劫掠百姓,违者以军法从事!” 诸將轰然应喏,迅速分作数部,有序而去。 萧弈看了眼一直贴身护卫他的耶律观音,道:“点五十燕云都精锐,隨我追擒董希顏。” “好呀!” 他们立即向董希顏的大旗方向杀去。 杀到东城,远远便见两百兵马想往东面突围逃命,奈何城外也有汾阳军。 两边团团包围,董希顏麾下牙兵已是惊弓之鸟,一触即溃,顷刻,被杀得人仰马翻,跪地求饶。 可当那残破的帅旗倒在地上,董希顏却早已不见踪影。 “人呢?” “北————北面。” 审出董希顏的下落,出乎意料的快。 萧弈没时间再亲自追了,招过吕小二,道:“你带一队人马,即刻搜捕董希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得有误。” “喏。” 队伍转道西城。 途中,一队汾阳军兵士押著数十名归顺的沁州辅兵,正往安置点走去。 双方队伍擦肩而过的瞬间,萧弈余光瞥见人群中的一人,身形佝僂,头戴破旧的毡帽,刻意低著头,可却让他隱觉有些眼熟。 他当即勒马,回头看去。 “董节帅?” 人群中,那道身形一顿,僵了片刻,腰背佝僂了下去,並不转身。 萧弈只好沉声道:“董希顏,过来!” “萧郎別来无恙,不想世事弄人,今日如此相见啊。 董希顏总算回过头来。 他穿著破旧的辅兵號服,脸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污,头髮散乱,眼角下垂,勉强挤出一个尷尬又諂媚的笑容,眼神躲闪。 见状,萧弈恍惚了一下。 他初次见董希顏,对方在沁州衙署设宴,气势威武。没想到再相见,竟是这副德性。 萧弈道:“你既如此怕死,何必负隅顽抗?早日献城归降,犹不失体面。” 董希顏愣了愣,悲道:“太原天子误我啊!早言援军不日即到,不日即到,我守城六日,日夜操劳,耗尽心力,却不见援军一兵一卒。外有虎狼之敌,內有卖家之贼,今夜事败,非战之罪啊!” “冥顽老儿,看不清大势,拿下!” “萧郎饶命。”董希顏慌张求饶,道:“我愿出面,劝降城中散兵游勇,往后萧郎攻汾州,我亦能出一份力。” 见这老儿如此怕死,萧弈微微一哂,道:“隨我去见刘继业。” 倘若刘继业犹在西城浴血,见到猜忌、打压他的董希顏已经先降了,不知是何感想。 萧弈一念至此,忽觉武艺上贏不贏刘继业,已然不重要了。 “是,哦,萧郎可记得此物?” 董希顏从怀中掏出一份綾本,笑容可掬,道:“去岁有幸於沁州相逢,得了此物,旁人都劝我毁了,我却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直带在身边,今日终成佳话啊。” 萧弈目光看去,是那副沁州歷任刺史与防御使的题名记。 他猜董希顏留著此物,无非是时刻警醒当日之辱,或是临时拿著,用於保命。 所谓佳话,倒是一个极好的马屁。 綾本展开,赫然写著“大周广顺三年,检校太尉,汾阳军节度使,兼知汾、沁两州事,萧弈”。 看著自己当时有些难看的笔跡,萧弈心中百感交集。 不是一语成,更不是天意使然,而是工夫不负有心人。 谋划许久,耗费无数心血,终於拿下沁州了———— > 第386章 锁夫 第386章 锁夫 沁州城四面大火渐熄,犹有浓菸捲过,带著焦味、血腥扑面而来。 断矛折戟散落一地,伤兵的呻吟不时迴响,这座城池刚经歷浩劫,急待修缮。 唯有西城一带,还有廝杀声震天。 萧弈赶到时,只见城头火光摇曳,甲士往来奔突,姜豹、薛彪嘶哑的声音从城头落入他耳中。 “大郎,收手吧!胜败已定了!” 城头上,刘继业犹悍然而战,盔甲浴血,长枪翻舞,寒光阵阵。 萧弈调遣兵马,將西城城头团团围住,断了刘继业的退路。 不多时,姜豹匆匆赶到他马前,单膝跪地。 “节帅。” “他愿降吗?” “这————还请节帅再容我等一些工夫。” 萧弈淡淡瞥了身后的董希顏一眼。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董希顏立即会意,躬身道:“节帅,且容我劝降刘继业,必为节帅收服此獠。” “嗯。” 萧弈微微頷首。 董希顏却不马上走,拱手一礼,问道:“节帅,可否容我换一身体面衣裳?” “允。” 一时半会的,无处寻得体衣裳,遂有一员校將卸甲,將里面汗湿的衣裳递过去。 “料子真好,节帅治军,衣食充裕,无怪百战不殆。” 董希顏赞了一声,方才更衣,他身上脂肪很厚,布满了陈年旧疤,皮肤却已松驰。 整理了袍裾,他再无方才的狼狈不堪,恢復了藩镇大將的从容,大步登上城头,扬声高唤道:“刘继业!住手!” “是董节帅?” “正是。” 萧弈驻马看去,见刘继业闻言竟真停了手。 “事到如今,董节帅可还疑我?!我一片孤忠,天地可鑑。” “不疑,不疑。”董希顏感慨道:“你何止是孤忠,实为愚忠。” “既如此,你我一同突围,杀出去便是。” “不可。” “为何不可?” “你恐怕还不知道,我已经归顺大周了。” 董希顏说著,朝南面一礼,身影在月光下显得颇有风度。 城头上静默一会,直到被刘继业的笑声打碎。 “哈哈哈!” 刘继业仰天大笑,笑声满是讥讽、悲愤。 那杆铁枪迴转,怒指董希顏。 “董希顏!你可还记得前几日训斥我的话?陛下待你恩重如山、视如骨肉心腹,你就是用这等忘恩负义、卖主求荣的行径,来报答天恩吗?!” “刘將军,太较真了啊。” 董希顏的语气毫无愧疚,平静中带著循循善诱之意。 “所谓忠义,不过是君治臣,骗人就死的说辞罢了,你真拿性命去守,愚不可及。上古之风早已不存,唐乱以来,强者为王、识时务者为俊杰啊,朝秦暮楚者富贵,守节死义者暴尸,人如草芥,活下去都难如登天,还空谈什么忠义?” “董希顏!” “刘將军莫急,你且看,便是汉祖,当年又是如何对待晋出帝的?河东刘公忠义吗? 隱帝请他出兵襄助,他如何做的?这割据一隅、自封偽號之主,尚且不知天命、妄逞干戈、不忠於中原、不义於生民,又有何顏面、何德何能,逼我为他尽忠死节?!” 刘继业勃然大怒,声如雷霆,喝道:“狗贼!你既如此厚顏无耻,凭甚罢我兵权、诬我通敌?” “身居何处,便说何话。谁不为自家身家性命盘算?其实我早已看清,归顺大周才是顺天应人、大势所趋,若不是我子弟皆在太原,有所牵绊,早已弃暗投明。今夜城破,我本想潜回太原,接出家眷,没想到一眼便被萧节帅识破,这便是天命缘分。既有如此际遇,我自当归降,执鞭隨鐙。刘继业,我劝你也归顺吧,你岳父、兄弟皆早已归顺大周,有此机缘,你何苦执迷不悟————” “狗贼无耻之尤,受死!” “啊,救我!” 董希顏尚在苦劝,刘继业暴怒大喝,挺枪杀上前去。 萧弈冷眼看著那刀光剑影,心中跃跃欲试,想要与刘继业廝杀一番,分个高下。 转念一想,他却是招招手,示意姜豹上前来。 “节帅。” “刘继业的妻儿,如今在何处?” “这————” 姜豹迟疑著,不敢答话。 “去把他的妻子请来,这是在救他的命。”萧弈沉声道:“他今夜不降,我阵斩了他,来日,杨重训也休要怪我。” “是,大娘子就在大郎军中。” “去请她一见。” “这就去。” 姜豹忙不迭奔回城头,与薛彪一起,远远向刘继业身后的二三十牙將哭求。不多时,一个披著银甲、手持双铜锤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想必便是折赛花了。 萧弈登上城墙,隔著十余步远,看向折赛花。 她容貌並不算美,但颇有英气,举止颯爽,透著一股將门之女该有的气度。 “可是杨夫人当面?” “家夫姓刘。” “是他祖宗姓氏?” 萧弈一句话问出,折赛花手中的铜锤向下垂。 两个铜锤之间,繫著铁链,咣琅作响。 “萧节帅有何话说?” “府州折家、麟州杨家皆深明大义,归顺大周。今夜时局至此,麟州儿郎亦愿降,唯你夫君是个迂腐之人、固执己见,还请杨夫人劝一劝他,以免亲者痛、仇者快。” “好!” 折赛花应得乾脆,道:“我虽妇人,也知大势所趋,今王气在中原,刘氏割据一隅,难成大事。只是,我夫妇有二子皆养在太原,若家夫牵掛,一时难下决断,也请节师体谅,多给他点机会。” “你好言相劝,只要他不再负隅顽抗,我冲折、杨两家的面子,也会给他一个机会。 “” “多谢。” 折氏拿著铜锤一抱拳,转身赶向刘继业。 那边,刘继业正杀进汾阳军阵中,铁枪直刺董希顏,招招狠厉,引得盾手层层护卫。 “刘继业,休要冥顽不灵。”董希顏躲在盾牌后大喊道:“你这样是自寻死路!” “大郎!停手吧。” 折赛花却是作主,命令刘继业身后的牙兵牙將们不必动手,上前,劝阻道:“事已至此,你已为汉主仁至义尽了。” “鐺!” 铁枪击在盾牌上。 刘继业终於收枪,后退了两步,转身看向折赛花,却是良久不言。 萧弈见状,知或有劝降他的机会,下令將士暂且后退,围而不剿。 那些被包围的牙兵牙將也纷纷鬆了一口气,执刀的手垂了下来。 “你们————都想降了吗?” “將军,降了吧。” 刘继业惨笑一声,道:“你们想让我当董希顏?” “大郎,你信妾身一回。忠者,当忠正统,何谓正统?中原为正,百姓为统,刘崇侥倖,割据一方,內无治国理政之能,外无统兵御敌之略,你隨他与中原顽抗到底,使儿郎妄失性命,有何益啊?孝者,当孝祖宗父母,血肉之亲,骨肉之恩,刘崇寡恩薄倖,於你无生养之恩,义子之名,不过为拉拢麟州,拉拢麟州而不救麟州,是为无义,他既无义,你何必再尽孝於他?杨家为刘家死的人够了,该有个了结。” “我都知道。” 刘继业身上的杀气渐渐散去,声音低沉,带著一抹难以掩饰的悲凉。 他看向折赛花,难得有些温柔。 “你等降了吧,你一介妇人,娘家在周,可降了,儿郎们牵掛麟州,也降得。唯有我,自改姓之日,便起过誓,不再是杨家人,旁人能降,独我降不得。” “刘家不救麟州,不义在先————” “他不义,我不能无信!” 隨著这一句,铁枪寒芒再起。 萧弈听得真切,心里明白,刘继业是打算战死尽忠了,其人能让妻子、麾下投降活命,可见他心里清楚利弊,只是放不下忠义枷锁,想捨命保全忠义节孝。 如此,刘继业,唯有战死或者被俘两条路可选。 若將士一拥而上,想必能斩杀刘继业。 可活捉刘无敌却难。 一念至此,萧弈挺起长枪,亲自迎了上去。 “节帅!” 不仅是眾將担心,耶律观音也是趋步上前,道:“我去斩杀了这廝便是!” “不必,我来擒他。” 萧弈一声叱喝,这句话不仅是对麾下兵將们说的,也是对拆赛花说的。 擒下刘继业,便是他答应的,给刘继业一个机会。 “敢来?!” 刘继业亦是大喝一声,舍了董希顏,向萧弈扑来。 两人用的皆是铁枪,连枪法也是一样的杨家梨花枪法,枪尖乱颤,虚实相间。 此前交手,萧弈尚且力弱,生死廝杀的经验亦是不足,自那之后,他一直耿耿於怀,勤学苦练,进展飞快,尤其是力量涨了许多,私心里,始终盼著有这个再交手的机会。 “鐺!” 双枪交匯,刘继业瞳孔骤缩。 “你何处学来的枪法?!” 萧弈不答,骤然刺出三下,直取中、左、右三路,枪影密不透风。 刘继业横枪一封,枪桿横扫,势大力沉;萧弈便沉枪卸力,顺势反挑。 枪桿碰撞不绝,火星四溅。 顷刻间交手数十招,萧弈便意识到,小瞧刘继业了。 这段时日以来,他有进步,但刘继业也更胜从前了,力气、经验,以及那种豁出性命之后的狠劲,竟还是稍胜他一筹。 心神一晃,枪尖带著破风声从他脸庞边划过。 好险。 萧弈迅速调整,冷静下来,驱除杂念,不再考虑胜负,沉下心,只享受打斗本身。 这种敌手,遇一个少一个。 他开始每一招都掐在刘继业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时,枪势渐渐稳如泰山。 以梨花铁枪对梨花铁枪,连刘继业赞了一声。 “好!” 萧弈正感得心应手,忽地,铁枪刺来,直刺他的心口,快、狠、绝,竟是绝杀之式。 “鐺!” 好不容易格开这致命一击。 便在这一瞬间。 “虎——” 破风声起,寒芒闪至眼前。 竟是折赛花。 她身形骤起,双锤如流星赶月飞来。 萧弈心中一惊,身子后仰,向后撤步,心道这夫妻联手,自己必是不敌了。 今夜,竟是中了折赛花的计。 本已料定她深明大势,不会做出如此愚昧的选择才是,来攻自己,看似有机会突围,其实害人害己。 “休伤他!” 耶律观音叱喝一声,连忙赶上前相救。 然而,下一刻,形势再变。 铜锤竟是磕在刘继业枪桿尾端。 原本刺向萧弈的一枪立即被砸开。 折赛花再顺势一锁,用巧劲,將刘继业的长枪死死绞住。 刘继业一声轻呼,转身道:“娘子,你————” “大郎,够了!” “让开!” 转瞬即逝的机会,萧弈止住后撤之势,腰肢一挺,以一个利落的动作欺身向前,长枪猛刺。 这个动作极吃腰劲,但他行云流水间已完成。 同时,脚步一踏。 枪尖一翻,稳稳抵在刘继业的咽喉。 萧弈只要顺势一刺,便能捅死刘继业,但他却是吃住了劲。 左手一抬,拦住还想上前帮忙的耶律观音。 刘继业喉头滚动了两下,往前一挺,往萧弈枪尖撞了上来。 萧弈及时把枪尖收回了一些,喝道:“刘继业,就擒吧。” 刘继业再待上前,却是被铜锤带著铁链锁住了手。 他僵在那,看向折赛花,双唇抖了抖,喃喃道:“好一招走线铜锤”,为何不肯成全我?” “不值得的。” 折赛花上前,语气温柔,道:“为刘崇送了性命,真不值得。” “我不是为了谁,是————” “不重要了。”折赛花道:“你败了,被擒了。” 她丟掉铜锤,握住刘继业的双手,“哐当”一声,铁枪坠地。 折赛花转向萧弈,道:“萧节帅,我夫妻二人,兵败就俘了。” “都拿下!” 萧弈知她的意思,暂时而言,刘继业是被俘了,而不是降了。 在他看来,区別不大。 一身本领的人,等到想通了,还能甘愿一辈子当俘虏吗? “把他们押下去,好生看管,不必怠慢。” “喏!” 汾阳军立即如狼似虎地扑上,把刘继业夫妇以及一眾弃械的牙兵牙將押下。 姜豹、薛釗大急,道:“萧节帅,將军他————” “他既还不降,你二人替他立投名状吧。” “啊?是。” 萧弈顺势旋枪,收了枪势,脑海中回想著方才的交手,自觉又有进益。 忽地,一声喝彩响起。 “节帅好武艺!” 转头看去,只见董希顏拍掌而出,一脸讚嘆。 “刘將军在河东素有无敌”之號,三军將士无不敬服;折氏大娘子更是西北闻名的女中驍將,一手走线铜锤天下罕逢敌手。便是这般夫妇联手,尚且不敌节师,足见节师神勇啊!” 萧弈虽知这话不是实情,对於保全刘继业在太原的子嗣却有好处,遂也没叱责董希顏。 此前,他將董希顏看作是了不得的对手,没想到一夜之间,这老贼竟成了个溜须拍马之徒————且两个马屁確实都拍得很好。 “节帅神勇!” “节帅神勇!” 周围將士见状,岂容董希顏一个说好话?纷纷呼喝,声音传开,军中顿时一片欢腾。 今夜之后,萧弈恐怕不再是花枪萧弈,而是铁枪萧弈了。 转头看去,城头上,偽汉的旗帜纷纷坠落,插上了大周的旗號,西城城楼上,“萧”字大旗迎风招展。 第387章 搬新家 第387章 搬新家 沁州城兵戈渐歇,渐渐沉寂下来。 唯有未散的血腥气隨夜风縈绕鼻尖。 萧弈登上残破的西城城楼,站在坍塌的墙边,俯瞰城池。 长街上有零星的火把亮光摇曳,是入城的汾阳军兵將正在有条不紊地巡城、布防。 这座城池,终於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一瞬间的快意之后,感到的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处开始著手。 计划当然是有的,犒赏將士、整编降卒、安抚民心、修缮城防、坚壁清野、抵御北兵————恰是要做的太多,能用的人手却太少。 正整理著思路,耶律观音走到他身后。 “我把那对夫妻押下去了,之前我是俘虏,如今轮到我来看管別人了,对了,那个折赛花,武功很高啊。” “嗯。 “” 萧弈想了想,道:“你去问一问折氏,刘继业曾主政沁州,当知城中详细情况。譬如,军中哪些人可用、衙署各官吏人品如何、豪强大户有多少余粮部曲,如此种种,我须心中有数。” 耶律观音道:“这些,董希顏不是都知道吗?” “董希顏不诚。” “好,我看折氏是个聪明人,她该知道。” 耶律观音应了,风风火火便往外走。 董希顏站在外面见了,便往萧弈跟前凑了过来。 “慢著。” 耶律观音停下脚步,微昂起下巴,问道:“有件事差点忘了,这次我怎没有见到那个凶恶女人?” “晋国公主问的是,安昌公主?” “她也配称公主?我打算杀了她。” “是,回晋国公主话,围城之前,刘氏恶女尚在,便是她听闻麟州归顺大周,刘继业恐將三心二意,命我夺其兵权。之后,她便回太原去了,意在新领兵马————攻打节帅。” 说到这里,董希顏抬头向萧弈一瞥,小心翼翼道:“我斗胆提醒节帅一句,刘氏女似乎深恨节师,又不知城中是否还有她的心腹,还请节帅千万小心。 ,“多谢董公关心。”萧弈朝不远处的向训招了招手,道:“言归正传,沁州府库还有多少钱粮、布帛、铜钱?” 董希顏连忙躬身一礼,一本正经答道:“沁州地狭民贫,常年养军备战,府库余蓄不多,官仓存粮大概七千二百石,其中粟米五千石、麦豆两千二百石;布帛绢丝约九百六十匹,多是粗绢;铜钱约三千一百贯,哦,另有白银约百余两,杂物若干。” 萧弈听了,並不说话,只是看了耶律观音一眼,示意她去询问折赛花。 他又询问了武库中的兵器、盔甲数量,董希顏答了。 “招花穠过来。” “是。” 很快,花穠匆匆赶到,头髮、脸上满是灰烬,衣裳也是沾满了血污。 “怎么?方才东城战事很激烈?” “並非战事激烈。”花穠整理了衣裳,行了一礼,双手呈上军令,道:“节帅,东城火已完全灭了,確保没有余烬,辅兵、民夫、百姓亦已安抚,降卒皆迁至城南校场。” 一旁,向训听了,一揖,道:“子茂兄行事慎密,我佩服。” 花穠回礼道:“不敢。” 萧弈往城楼往瞥了一眼,西城也在打扫战场,向训分派得井井有条,却不如花穠这般事无巨细、尽心尽力。 “两位都辛苦,但今夜还需你们再辛苦些。”萧弈道:“烦將州府库盘点一番,当然,想必董公所言该不会错的。” 董希顏赔笑道:“我若记错了也是有的。” 花穠、向训执礼退了下去。 萧弈招过董希顏,道:“隨我在城中走走。” “荣幸之至。” 此时是黎明前天色最暗之际,火把的光亮驱散黑暗,照亮城头斑驳的石砖。 萧弈的目的很明確,先看北城的防御。 董希顏很健谈,道:“初见节帅,我便惊为天人,只是没想到节帅如此年轻,不曾认出来,传为笑谈,世人笑我眼拙,我却觉得是一桩佳话。” “不谈这些。”萧弈摆摆手,问道:“与我说说,你打算如何防我。” “是,节帅不曾蚁附攻城,我在北城准备的防事倒都不曾用上,节帅且看。” 董希顏抬手一指城外。 远处,一座山头在夜色中只显出隱隱的轮廓。 “沁州四面皆山,沁水环城东、西二面,南北只有两条隘路可通大军,为天然险地。 然面,四城之中,北城外是一片缓坡,直面太原来路,最容易被大军迫近、堆土强攻。故而,我增筑弩台三座、敌楼两座,城头密布擂木、火口,城下掘壕沟两重,暗布尖桩、鹿角。节帅欲守北城,须分兵在城外山头设寨,设烽火、立望哨,则敌踪百里外可知,又可袭扰敌军后路,与沁州城互为犄角————” 萧弈点点头,问道:“董公说的头头是道,既然如此,如何没守住沁州?” “那是我自知螳臂当车,不愿满城生灵涂炭,这才顺天命,迎王师。” “说得好。” 萧弈看著北城外漆黑的道路,心想,却不知刘崇大军压境之时,董希顏是否又会再一次顺天命、迎王师? 这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世道,谁敢保证能一直是胜者。 布置了北城防务,花穠匆匆赶了过来。 “节帅,城中库仓皆已盘点过,官仓存粮大概七千二百石,与董希顏所言无异,恐怕要向三峻砦调粮了。” “嗯。”萧弈道:“修书一封,传回三峻砦。” “是。” “对照功劳簿,按功劳大小、官职高低,擬定各军士卒赏钱,依次颁赏,切记,不患寡而患不均。此番眾军血战破沁州,功劳务必仔细核对,不可令將士心有不平。再传令下去,钱粮先行犒赏,所许田亩,待击退北兵之后,再行清丈兑现。” 花穠迟疑道:“节帅,城中余粮並不多,眼下就犒赏,是否————?” “世风如此,不可稍有怠慢,须让將士知道,汾阳军赏罚分明————才好应对接下来的硬仗。” 最后一句话说罢,花穠脸色一凝,忙应道:“是,我这就去办。” “有劳了。” 董希顏亦道:“我愿为节帅效犬马之劳。” “那便有劳董公了。” 安排好诸事,萧弈回到沁州城中的节帅府歇下,也不入后衙,就在堂上坐了。 耶律观音亦步亦趋地跟著他,入了堂,道:“我问过折赛花了。” “怎么说?” “夏收才过,董老贼又勒令百姓携粮入城,城中粮食怎会只有那么一点?围城前,刘鸞就亲自押了一批钱粮到汾州了;守城第三日,董老贼大肆分赏了他的牙兵牙將。” “真的?” “当然,我信折赛花的。”耶律观音道:“我看,董老贼不老实,他儿子在太原,肯定是想著有机会再重投偽汉,这是朝秦暮楚的典故啊。” 萧弈笑了笑,道:“分析得有道理。” “是吧?” 耶律观音颇得意,手刀一挥,道:“依我看,得把董老贼杀了立威,让人知道你不是好欺的。” 萧弈摆摆手,道:“杀他不是好主意。”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把笔墨拿来,我也该捷报回朝,並请援军了。” “好呀,我给你磨墨。” 本以为夺下沁州会兴奋地睡不著,萧弈写著奏摺,不知不觉却是睡著了。 醒来时,他才发现头枕在耶律观音腿上,她正拿髮丝轻抚著自己的脸。 “起来吧,还有许多事要处置呢,你怎与我以前一样,一提毛笔就犯困。” “腿麻不麻?” “嗯,汉家男儿就是温柔。” .“ 萧弈拿起案上的奏摺看了看,虽觉词不达意,但只能如此了。未敘之意,往后若有机会见郭威,当面说便是。 他封好奏摺,招过花穠。 “论功行赏之事已在办了?” “是,正紧锣密鼓在办。” “虽急,更须慎重,別忙中出错。” “是。” “这奏摺递迴开封,再派人將董希顏押解回朝,向陛下献俘报功。” 花穠一愣,道:“董希顏久镇汾、沁,熟悉北兵情况,想必能为节帅出力。” “他能出力也是有限。”萧弈道:“汾州兵將昨日能拥戴他,明日便能拥戴旁人。同理,他今日归顺我,明日也能归顺旁人。总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是。” 凡需要了解的,萧弈已经都仔细问过了,如今,他更需要朝廷的支持,献俘是对郭威表態,汾阳军並非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虽说攻打沁州,有擅作主张之嫌,但时时刻刻都想著天子。 董希顏既然擅长拍马屁,且到朝中好好拍,替他釐清政治上的掣肘。 安排过此事,萧弈又派信使往潞州、晋州报信,请李荣、王彦超隨时支援沁州。 忙忙碌碌一个早晨。 倒像是搬新家,安顿好之前只感受到杂乱。 “节帅,出事了!” 中午时,阎晋卿匆匆赶到。 萧弈淡定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是行军司马,遇事不可自乱阵脚。” “是。 “平静了再说。” “是。”阎晋卿深吸了两口气,方才道:“报节帅,南城校场上,降卒们都很不满。 “” “有何不满?” “先是嘀咕汾阳军得了封赏,没有他们的份,待听闻要拆了编制、混编入各营,登时就鼓譟起来。其中千余都是沁州军中悍卒,眼下不肯卸甲冑、不肯交兵器,恐有兵变之兆。” “兵变不了。”萧弈道:“这些人若真有本事,守城时怎不见如此硬气?” “那?” “无非是惯得,以为只要一闹,將帅们就都捧著他们。” 说罢,萧弈起身,道:“去吧,去看看。” 南城校场。 尚未入內,便听到里面喧譁、鼓譟之声。 “我们是归降,不是被俘。” “要编,我等便自成一营,不与你等同列。” “不给足额现钱,今日便不卸甲————” 夹杂著甲叶被拍得哗哗响之声,可见这些人都很熟练了。 萧弈並不下马,径直驱马跃上將台,手中长枪一旋,“嘭”地竖在台上。 “尔等不卸甲、不缴械,欲战否?!” “欲战否?!” 汾阳军兵士纷纷大喝。 他们领了杀敌立功的赏钱,正是士气高昂,战意澎湃之际。 这嚇得降卒们安静了些。 “我等不战,我等已归顺大周!” “我等既然归顺,便是同袍,凭什么厚此薄彼?” “就是!沁州府库里的,本是我们的军费。” “节帅,若赏我们,我们自当为节帅卖命————” 杂七杂八的吆喝声又起。 萧弈根本不与他们爭辩道理,因为他们心里也清楚,就是要无理取闹。 当世风气,只要喧譁索赏,就能沾到好处。 今日若依了他们,听他们一时唤他两声节帅,他们心底里却当他也是可欺的。 “好!既归降,便是我麾下兵卒,立即卸甲入编,听从分派。赏格有定,再敢喧闹者,斩!” “节帅,我等请自成一营,为节帅效命————” “斩!” 眼看將台下有骄兵悍將依旧呼號,挺刃向前,拿刀背拍著盔甲想闹出声势,萧弈断喝一声。 牙兵们闻令即立,瞬间扑下,將十几名叫嚷最凶的校將擒下,拖至將台前。 萧弈不审不问,冷著脸,道:“恃乱邀赏、胁主抗令,斩!” “噗。” “噗————” 十几颗头颅利落地滚下將台。 “娘的,真杀。” 降卒们一见到真的杀人,气焰瞬间就歇了。 萧弈不理会马蹄下的尸体与鲜血,下令道:“甄別筛查,跋扈首恶,以军法处置;不肯卸甲缴刀、起鬨鼓譟者,发配补筑城墙,充作苦役;余者打散,编入战兵。” “是。” 顿时,只听哗啦啦一阵响,余下降卒竟无一人再敢喧譁。 萧弈见状,方才朗声道:“你等皆是好身手,往后安分从命,本帅一视同仁,立功必有赏,有过亦有罚。” 末了,他还补了一句。 “凡军中擅弓、擅骑、武艺高超,或有一技之长者,可毛遂自荐,核实后编入精锐之中。” 这一句话,让那些想抱团不被打散的降卒们顿时分化。 萧弈还有旁的事,离开校场。 阎晋卿匆匆迎上,道:“军中皆传节帅神勇,一露面便镇住了这些骄兵悍卒。” “与神勇无关。”萧弈道:“说了,他们不敢兵变。” “是。”阎晋卿擦了擦汗,道:“节帅,有信马回来了,是走马岭的消息。” “带来见我。” 一名满身尘土的骑士立即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报节帅,张元徽分兵绕走走马岭小径,欲对我军前后合围,夹击屯驻隘口的部眾。张將军死战无惧,可隨军携带的口粮已然耗尽。” “传我军令。”萧弈没有太多犹豫,道:“张满屯撤回沁州城。” “喏。” “再传命周行逢,命他接应张满屯,莫给张元徽趁势追击,冲乱我军之机。” “喏。” 事情一桩一件,萧弈不自觉地也加快了一些语速。 恍然间,环顾一看,长街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如临大敌。 方拿下沁州,降兵未编、民心未附、城防未修,北兵前锋旦夕即至,留给他应战的时间不多了。 > 第388章 心態 第388章 心態 沁州城南,尘土微扬。 从三峻砦来的人马络绎入城,载著粮食、甲仗、辐重的马车依次排开。 萧弈亲自到城门相迎,却见诸部將、幕僚齐齐上前,笑道:“恭贺节帅克沁州。” “一城得失,不足为贺,此后守城安民,还得仰仗诸君。 “谨听节帅號令。” 眾人皆笑,簇拥著萧弈,往城中新设的节度使府而去。 原本的“汾州防御使府”牌匾已然撤下,新匾还未掛,但门前甲士持戈肃立,却透著威仪。 入得正堂,萧弈居中站立,看向面前诸將、幕僚,堂外阳光斜照,一片清朗。 “都到了这里,算是搬了新家。本该设宴庆功,犒劳诸君。奈何沁州事忙,还请先各司其职,整顿城防、安抚百姓、清点府库、整编降卒,待回头得空,我置酒谢各位。” “愿为节帅效命。” “我已让花穠为诸君安排好了宅院。”萧弈笑道:“若有对新宅不满意的,便去寻他。” “节帅何出此言?沁州城中,还能比三峻砦更艰苦不成?” 眾人也是纷纷笑了起来。 若无北兵的威胁,此情此景,倒也轻鬆愜意。 萧弈脸上不显,心中却时刻不敢忘迫在眉睫的来犯之敌。 升堂议事之后,他亲自引著李昉到了廊房。 “明远兄觉得此间如何,我特意为你挑的,方便你运筹帷幄。” 李昉却是显出苦笑之色,没有很满意,道:“桌案如此之大,想必要打点的事务更多了?” “明远兄大才,能者多劳。” “才拿几两俸禄,悔当这能者啊。” “凭心而论,明远兄的俸禄比我还高。” “呵。” 李昉笑笑,道:“恭喜节帅得沁州,往后有赋税可收了。” “能守住了沁州再谈税赋也不迟,首当其衝,张元徽马上便要杀到眼前了。” 萧弈在眾人面前谈笑自若,唯有在李昉这里,才能拋出了心中忧虑。 “初得沁州,人心未附、城防未修、粮草不济、军伍未编,转眼强敌將至,好不容易等来明远兄问策啊。” “张元徽不足为虑。” 李却是想都不想,拋出这七个字,还负手走到窗边,看一眼房外的风景。 萧弈顿觉讶异,道:“这看法倒是奇特,愿闻其详。” “张元徽仓促南下,人马不过五千,口粮支撑不过五日,既无攻城器具,也无輜重后援。他本为驰援董希顏、固守沁州而来,今沁州早已被我军攻克,他还未到战场,便已失了先机,全盘谋划皆成泡影。就算兵临城下,既无力强攻,又无粮可掠,顶多也就是打探些许军情,虚张声势,扰乱军心民心罢了。只要咱们稳住阵脚,安抚好城中军民,又何必惧他?” 李昉一番话从容不迫,如同窗外吹过的微风,拂去了炎炎夏日的燥热。 萧弈听罢,顿时宽慰了许多。 近日压在心头的石块被搬开了些。 “张元徽不值一惧,若刘崇大军南下又如何?” “刘崇若真以举国之兵南下,岂是节帅以一州之力可独自抗拒?此为大周与偽汉两国之正面较量,非一城一池之战,朝廷自有对策,有援军、钱粮支应。节帅不必过早忧虑,他大括壮丁、號称十万大军南下,其中筹备之事繁冗,要操心的远比节帅更多。” “既知他南下,岂不早做准备。” “安抚民心,治理好沁州便是准备,万不可因应战而急躁。” 萧弈心念一动,正待就此与李昉展开细谈,门外传来了通稟。 “节帅,阎司马到了。 “6 长廊处,脚步声有些急。 萧弈一听,便知阎晋卿要来说的不是好消息,心想,这个行军司马凡事只懂来请示,倒更像是个长隨。 当然,比起当年在宴上激怒史弘肇,阎晋卿已经沉稳很多了。 入廊房前,阎晋卿放慢脚步,整理了袍裾,微笑道:“明远,你可算来了,近日方知,若无你运筹擘画,我真是手足无措啊。” “言重了,当恭喜阎兄再立战功。” 三人都是当年一同出使楚国的,也没太多寒暄,阎晋卿向萧弈一礼,说起正事。 “节帅,有战事將起的消息传至城中,都说城中无粮、大兵將至,许多流民聚於东市坊间,扶老携幼,啼飢哭嚎,人心惶惶。若不安抚,我恐他们哄抢闹事,万一北兵到时趁乱生变,更是麻烦。” “你不曾去安抚?” “安抚了。”阎晋卿面露难色,道:“他们多是董希顏坚壁清野、裹携入城的城郊农夫,粮食已被收缴,又见沁州易主,难免慌乱不安,追问何时能还他们口粮、放他们归家。” 萧弈没有太多犹豫,道:“先开仓放粮、施粥賑济,再设棚安置。” “是。”阎晋卿迟疑片刻,道:“只是,仓中粮食已不多了,若是北兵围城————” “我自会想办法,你且出面安抚。” “是。” 阎晋卿离开,李昉便笑著微微摇头。 “节帅吩咐设棚安置难民,莫非打算在北兵抵达之前就坚壁清野、闭城不出吗?若如此,如何有办法支应粮食?” “明远兄有何良法?” “依旧是方才所议,御北兵、治沁州,二者先后轻重之分。” “愿闻其详。” 李昉正色道:“沁州与晋州情势截然不同,不能再用坚壁清野之旧法。晋州乃久守之地,民心稳固、粮草有备,而沁州初附,民心未定,上下未安,府库粮草匱乏,若继续把四乡百姓尽数拘於城中,一来,民无生计,必生怨懟;二来,口粮日耗,不出半月则坐吃山空。届时,未等敌军来攻,城中先自溃乱。节帅不如信守前诺,丈量、开垦田地,赏於有功將士、授於百姓耕种,军有恆產则有恆心,民有生路则感念节帅恩德,守土、纳粮、 助防方会主动效命,此方为安定沁州、以民辅军之根本。” 萧弈点点头,踱了数步。 他不是没有想过,但心中有顾虑。 “若张元徽或刘崇大军抵时,游骑四散,劫掠百姓,又当如何?” “如此,则民心在谁?”李昉反问了一句,道:“届时,军民与节帅同仇敌愾,亦好过拘民城中。” “心中何忍?” “刘崇欲以举国之兵亲征,消息轰天动地,可曾明言何时出征、攻打何处?” 萧弈已琢磨了太原这消息许久,当即摇头。 李昉道:“那安知北兵还需多久才至?十天半月也就罢了,若三五月,节帅也打算闭门死守到那时不成?” 萧弈顿时明悟,笑道:“如此说来,我竟因他一纸檄文,便自乱阵脚了?” “还是那句话,他大军南征,诸事繁冗,我等当在此之前,从容治理沁州,不可被他左右。”李昉语態轻鬆,道:“若他来得慢,或许我们还赶得上秋收;若他到得早,百姓亦可迁至各地乡堡、松交城、三峻砦、屯留县、潞州城。” “明远兄所言甚是。”萧弈道:“此前是我想得窄,我守沁州,靠的不该是这四面城墙。” “以军心民心为墙,方为固守之法。” 萧弈回想与董希顏巡视城墙、谈论防守战术的情形,再琢磨著李昉今日之言,只觉高下立判。 一番对谈之后,他的状態便从千头万绪变为有的放矢。 就在当日,汾阳军节帅府下了一道安民令。 “钦遵圣命,节制汾阳诸军、镇沁州,绥靖黎庶,布告远近事。本帅奉詔討逆,今復沁州,秋毫无犯,凡士农工商、僧道军民,各安旧业,毋得惊疑逃窜,敢有造谣惑眾、摇动人心者,军法从事;布告之日尽开城门,听民归乡復业;本州夏秋两税,全行蠲免一年,次年再按例从轻科征,不增苛役,不横加赋敛;境內无主荒田、废地,尽数清查,计□授田,劝课农桑,官给籽种:修復乡里,重造版籍,清厘丁口,择立里正、耆老,协同弹压盗贼,维持乡閭秩序:愿应募修城者,日给口粮,兼支工钱,当日清算,不欠分毫: 愿入伍从戎者,编入行伍,优给衣粮,有功即升,不次擢用;怀才抱器、明习吏事、諳练边情者,许诣节度使府自荐,量才录用,署为僚属,充任州县职官;军士敢有擅入民舍、 劫掠財物、姦淫妇女、强买强卖者,许被害人赴帅府击鼓陈告,一经查实,就地正法,军官连坐。王师所至,以安民为本,各宜体悉,共保民生。广顺三年六月初三,汾阳军节度使萧弈告示。” 一时之间,沁州城各处张贴上安民令,並有吏员高声念於百姓听。 紧闭的城门再次打开。 隨著董希顏被送往开封,沁州城仿佛也隨著他的离开,而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次日。 萧弈与张昭敏走在沁州城的长街上。 两人都没穿官袍,边走边谈。 “上次与张兄同行於此,你还是铜鞮县尉,我还是你的幕僚。” “如今节帅已入主沁州了,真快。” “我却觉得慢,这般一城一地地攻,乱世何时能结束?” “万事开头难————” 说话间,拐过长街,只见前方,家家户户打开了门窗,路边有了摊贩。 人们买著生活必备之物,议论纷纷。 “可算敢出门买服药了,娃儿病了三日,愁得哩。” “打仗嘛,活下来就好。” 萧弈看著前方的妇人摩挲著手中的药包,姿態带著终於能够出门的自由与欣喜。 他能够感受到,人们陷於战火的不易。 张昭敏微微嘆了口气。 再行了几步,萧弈抬手一指,道:“铜鞮县衙。” “故地重游啊。” “我已上奏朝廷,请任命你为铜鞮县令。如今旨意虽未到,案头公务却已堆积如山,你便先上任吧。” 张昭敏道:“节帅,我何德何能————” 萧弈道:“铜鞮为沁州州治所在,我能否得沁州人心,便拜託张兄了。 97 张昭敏愣了愣,环顾著刚从战火中走出来的城池,犹豫片刻,深深一揖,道:“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97 萧弈正扶他,却有一人颤颤巍巍从县衙前走来。 “小老儿见过萧节帅。” “你是————和川县令,王县令?” “一面之缘,节帅竟记得小老儿。” 萧弈一见此人就想起来,正是曾在董希顏宴席上见过的和川县令,王怀贞,当时,王怀贞说了一句让他印象深刻的话—“来日阁下若到和川县,小老儿簞食壶浆以迎阁下。 “ “小老儿今日来,是来践行当日诺言。” 王怀贞说罢,双手捧起一个包裹,看形状便知,里面是和川县的印令、册籍。 萧弈態度温和,笑道:“我早有疑惑,倒不知王县令当日是如何认出我的?” “小老儿老眼昏花,又不曾见过节帅真容,岂能认得?不过是心中有所猜测,试探一句,想著哪怕猜错了,应当也无妨。” “原来如此。” 萧弈接过包裹,却是又递迴王怀贞手中,道:“王县令顺天应人,必是怜悯百姓,今和川归顺大周,还请王县令为大周牧一县之民。” “多谢萧节帅。” 之所以如此,一则,萧弈了解过,王怀贞为官不错,二则是由和川县的地理位置决定的,县在沁州西南,夹在沁州、晋州之间。 也就是说,沁州一旦攻克,和川县腹背受敌,只能降。 王怀贞当日所言,可以说是出於自身处境做的抉择。 但此人確实是高瞻远瞩。 “小老儿此来,还有一事要报节帅。”王怀贞缓缓说道:“北將张元徽欲分兵绕道和川县,进逼沁州,小老儿闭城不纳,不予他粮草,他无奈之下,只好北归了。” 萧弈微微一愣,再想到李昉所言,张元徽不足为虑之语,不由佩服其战略眼光。 他才扶了张昭敏,连忙又扶王怀贞。 “王县令先有纳城保全和川之功,又有拒敌之功。我自当上书朝廷,请朝廷重赏王县令。” “不敢当,不敢当。” 王怀贞摆了摆手,枯槁的脸看著有些糊涂,嘴里也是念念有词,像是老了管不住嘴。 “小老儿做此抉择亦是艰难,举棋不定之际,得知萧节帅下令安民,北兵將至,节师如此从容,真不凡也。再看晋州王节帅,已是厉兵秣马多日————如此种种,小老儿斗胆猜想,中原天子已决意迎战了啊?” 萧弈感到王怀贞说著,老眼向自己瞥了一眼。 他顿时明白过来。 王怀贞是基於这个判断,再次为了保全和川县押注赌一把,但心中不定,跑来向自己求一个答案。 萧弈能如何回答呢。 他得给治下官民信心,於是几乎不假思索地答道:“王县令放心便是,大周必將北兵挡在沁州界外。” 原本,萧弈是想倚沁州城池固守的。 近两日,他的心思又变了,想著能否把北兵挡在沁州境以北。 他知道这很难,至少先作谋划,看看地势、探探敌情,心中有数了,或可劝朝廷出兵与刘崇老儿决一死战。 > 第389章 主战 第389章 主战 六月初九,沁州田间挖沟阻蝗,抢种蕎麦。 萧弈则北进,穿过纵横沟壑、逼仄山陵,进入武乡县境內。 武乡县原属潞州,刘崇割据之后此地归为北汉,划入沁州。 今萧弈收服沁州诸县,唯独北面的武乡县来不及克復,已成了张元徽驻兵之地。 对此,张满屯耿耿於怀,抱怨了一路。 “俺带的口粮少,只能从走马岭撤下来,本想占著武乡与那廝周旋。狗攮的县令王化德不肯开城门,节帅合该带攻城器械来,给他点厉害看看。” “先隨我登高望远。” 这一带地势不如晋州险峻,山岗连绵,草木稀疏,酸枣、荆条间露出大片黄褐的塬面,被风雨切割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 登山北眺,前方丘陵渐缓,铺开一片平川,约有十余里开阔。 在河东地界,算是难得的平坦地势了。 萧弈默默看了好一会。 “节帅。”张满屯挠了挠头,道:“武乡南原上屁都没一个,节帅在看什么?” “刘崇若率十万大军南下,沁州以北,还有何处能让他大军铺展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哩,他总不能沿著窄道布一字营。” 萧弈目光转向平川的北面,武乡县城便倚在山丘之下,周围皆是丘陵。山坳、谷口间多有天然隘道。 南侧,一条河自西向东蜿蜒而过,便是涅水。 这地势,武乡若归大周潞州,则以北面山岭据偽汉;若归偽汉,则凭沁州为锁玥。 偏如今偽汉丟了沁州,武乡县能以这平阔南原抵挡王师不成? “王德化鼠目寸光,战略眼光远不如王怀贞。” 张满屯一听,便激动了起来,问道:“节帅,攻武乡县吗?” “不急。” 萧弈才取了沁州,立足未稳,兵力、粮草不足以攻武乡县。 但他未必没有別的办法,比如,请昭义军出兵。 並非他急於扩张,而是须在刘崇大军抵达前抢占战略要地,在沁州城北面布置一道防线。 观望好地势,下山回营。 有牙兵上前稟道:“节帅,敌將张元徽派了使者来求见。” “那廝崩不出个好屁来。”张满屯道:“依俺看,他定是派人来刺探军情哩。” “铁牙如今颇有见地,他必然是刺探军情。” “那是节帅以往小瞧了俺。” 萧弈笑了笑,却还是召见了那使者。 他不废话,开门见山便问道:“张元徽遣你来,莫非欲效仿杨氏兄弟,弃暗投明、归顺大周?” “大帅遣我来请问萧郎,何以无故毁盟、犯边,是萧郎擅自行事,或是中原朝廷无信?” “分明你等先行挑衅,此事,董希顏已然承认了。他自会赴闕请罪、昭告天下。” “萧郎何必自欺欺人?你妄动兵戈,擅启边衅,朝廷已发詔开封,届时,中原天子还能不把你交出来谢罪吗?” 这话入耳,萧弈只是冷笑。 张满屯则在他身后插腰嘲笑道:“笑死俺了,打不过便跑到开封去告状,真有本事!” “两国盟约犹在耳,岂是儿戏?” “够了。”萧弈叱喝一声,也不爭辩谁是谁非,道:“你等既敢割据一方,便做好被大周平定的准备便是,败了便將盟约掛在嘴边,烦是不烦?” 他知道,张元徽派人来,是试探大周接下来的態度。 其实,郭威想战还是想和,他也不知道,总之表现出了足够的底气。 “萧郎未免太自信了,韩信有兵仙之称,矜功伐能,终遭钟室之祸,萧郎无韩信之能,而骄狂胜之,岂不惧哉?我敢问萧郎,此番討沁州,果真奉了开封詔令吗?” 萧弈竟是默然了片刻,不再反驳,话风一转,道:“我有个礼物要给张元徽,麻烦你带回去————” 待那使者走了,张满屯不由问道:“节帅,要是辩不过那廝,將他砍了也好,怎让他得意洋洋地走了?” “口舌之爭,胜了又能如何?他来试探军情,让他不知虚实便是。” 萧弈说罢,招过吕小二,吩咐道:“设法在太原散布流言,说张元徽私下派人与我接触,有书信往来。” “喏。” 萧弈倒要看看,到底是郭威治他擅启边衅之罪,还是刘崇疑张元徽有暗通款曲之嫌。 雕虫小技,屡试不爽。 “铁牙,你带人於涅水畔、石壑隘一线设砦,隨时留意北兵动向。无我命令,无论张元徽如何挑衅,不可攻武乡。” “喏。” 甫一返回沁州,萧弈打算立即召见閭丘仲卿,商议请昭义军共击武乡县一事。 尚未开口,却是又有通稟。 “节帅,朝廷遣人来了,依旧是王朴。” “人在何处?” “尚未入城,在城郊农庄中歇整。” “我去迎他。” 风尘僕僕赶出沁州南城,沿著官道驰了不多时,拐入一条土路,远远便看到王朴坐在一户农家前,举著个破陶碗喝水。 萧弈下马,往前走去,人未到,便听到王朴与那老农的对话声。 “三五年就变个天,俺老汉哪能操心得来?不打仗了就好。” “那你觉得,这位萧节帅如何?” “才几日光景,俺老汉可看不出甚来。可干活能领工钱,种地能给种籽,了不起哩。 “” 王朴转头向萧弈看来,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举了举手中的破陶碗,道:“我路过此处,来討碗水喝。” “俺老汉去给这郎君也倒碗水来。” “多谢了。” 王朴道:“这一路而来,民间多是夸萧郎的啊。” 萧弈道:“他们一看文伯兄,便知是不凡人物,岂敢说我的坏话?” 王朴放下陶碗,起身,神色一肃。 “陛下有话问你。” 萧弈作听候垂询之態。 王朴语气威严,问道:“为何擅自攻打沁州?” 萧弈坦然应道:“臣是奉陛下之命。” 王朴讶然,问道:“你莫欺我,陛下何曾下过这道旨意?” “陛下任我为汾阳军节度使,对应的便是偽汉汾州防御使,镇汾、沁两州,我既受命,自当不敢违背陛下心意。” “这回答————” 王朴默然片刻,卸下了那严肃的姿態。 “罢了,我如实將萧郎所言,转述给陛下。” “谢文伯兄。” 两人也不骑马,安步当车,往沁州城而行,一路走走看看。 王朴道:“陛下实则更想知道,你自受节鉞以来,屡与河东兵戎相见,你认为,眼下是战、是和?” 萧弈心中有坚定而明確的主张,就是与刘崇一战,可此时却答得沉稳。 “此等军国大事,我岂有主张,自当由陛下圣裁。” “我大老远又跑了一趟,不要吝於赐教。” 萧弈这才道:“我以为,当与河东决一死战。” “理由呢?” “刘崇割据以来,弱则求和,实怀窥伺中原之心。大周退一尺,他进一丈,与之言和,他只当中原怯懦,愈发骄横,与其待他养足气力,不如我先据形胜、破其锋锐。今沁州已在我手,吏民归心,一旦朝廷言和,岂非让军民失望,河东翘首以盼中原者更是泻气。” “那你可知朝廷的难处?” “大周肇建,可正是因此,若屡屡胜而求和,四方藩镇反而轻视朝廷,以为今日反、 明日降,朝廷也不敢追究。今刘崇气焰囂张,与之一战,胜则中原可安,收服河东指日可待。若和,则后患无穷。 这些话,萧弈本打算写在奏摺里的,有机会当面与王朴说,便侃侃而谈。 王朴背著双手,点了点头,道:“刘崇反覆,时而欲战,时而求和,其原因在契丹,此前,契丹诸部不欲南下,故刘崇议和。他决意开战,既是因深恶萧郎你,想必也是因契丹会出兵。若战,朝廷要面对的便是河东与契丹联军。” “刘崇既已扬言亲征,难道还有议和的可能?” “朝廷诸公皆称,刘崇愈张声势,愈可见是恫嚇。其兴兵,乃深恨萧郎斩其子、伤其女、杀其婿,只要朝廷惩治了你,他自当罢兵。” 萧弈轻笑一声,直言不讳道:“诸公何以浅见?” “萧郎不知朝中形势啊。” “敢请文伯兄明言。” 王朴却又不说了,只是皱了皱眉。 萧弈疑惑起来,心想,看样子,开封莫非有些不安稳? 具体如何,恐怕得等进奏院的消息传回来。 安静走了半晌,王朴忽然开口。 “其实,陛下心意已决,欲与刘崇决一死战。” “真的?” 萧弈顿觉心中一宽。 他近日一直在思虑的便是如何请郭威出兵,从方才王朴的態度看来,阻力必定很大,没想到,郭威如此果决乾脆,想必还是力排眾议。 再一想,郭威本为雄主。 此前晋州之战不曾乘胜追击,乃是立足未稳,顾惜民力。 今刘崇屡屡挑衅,郭威又岂是怯战之君。 王朴点点头,道:“圣心已决,只许胜,不许败。” “民心在周,必胜。” “我此番来,一则,代陛下看看边境军民之战心、士气;二则,需一览沁州地势,递呈一个必胜的战略。” “文伯兄方才已试探过我,战心如何?” “战心澎湃。” “若说地势,沁州不能丟。” 萧弈早有准备,等的便是与王朴议论战略,道:“沁州乃太原的咽喉门户,一旦得而復失,大周王师便被死死阻於太原盆地之外,进退两难,陷入被动。欲与刘崇决胜,合当主动出击,控扼要衝。我以为,当分两路发兵,一路自晋州,速取汾州,锁死西侧要道; 一路由潞州、沁州並进,攻克武乡,扼住东侧隘口。两路合围,將刘崇主力困死,令其进退无路、驰援不通,如此,我军便掌握了战场主动权。” “萧郎想必是有地图的?” “有。” 萧弈隨手递出隨身携带的地图。 王朴看了,摇了摇头,道:“不急於取汾州,亦不必急於取武乡。” “为何?” “谋全局者,不谋一城一地。” 王朴就在土路边蹲下,拿树枝在地上划著名。 “汾州城高墙厚,粮草充足,急攻只会损兵折將。只需切断汾州与太原的粮道,围而不打即可。如此,刘崇以为我军主力在西,必全力取沁州。” 树枝圈了圈武乡南原。 “北兵號称十万,看似声势浩大,沁州以北地势狭窄,唯有此地能容他排兵布阵、安营扎寨,刘崇心躁,必定舍险隘而进驻南原,此地背山临水,退路却无。我军只需正面死守,拖住敌主力,再遣一將绕至敌后,截断粮道、烧毁輜重。晋州围城兵马再分出精锐,火速赶来合围,三路夹击。则可將这十万大军,困在这南原之上。北兵外强中於,实则致命破绽多矣,其地狭民贫,粮草匱乏,气势汹汹而来,却不耐久战,一旦被围,必溃————” 萧弈看著地上潦草却直观的地图,直觉王朴寥寥数笔间,给了他颇大的启发。 两国交战,侧重於实现战略目的,比如引敌兵进入己方预定战场,远比一城一地的得失重要。 他这个刚有地盘的节度使,眼界还是不够高。 再一看,王朴却还在沉思著,眉头紧皱。 “文伯兄既有定策,却还有何忧虑?” “还有一个大变数。” “契丹。” “不错。”王朴道,“刘崇敢大举南下,背后必有契丹援兵。只是眼下还难断定,契丹军是与河东合兵一处,还是分路来犯。” 萧弈不觉这有何为难的,拾起树枝,比划了一下。 “今王殷王节帅镇守鄴都,则北边无虑。只需再遣一名宿將,於太行陘隨时策应,又何惧契丹兵?” 王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末了,他笑了笑,道:“萧郎所言有理。” 萧弈难免奇怪,如此简单之事,王朴为何是这个反应。 他一时不曾想通,只带著王朴回沁州安置,其后数日,两人踏遍沁州一带山川,一同擬定了一份《河东备御策》,由王朴带回开封,交郭威御览。 沁州城南,官道上扬起尘烟。 才送走王朴,萧弈便听得稟报。 “节帅,进奏院有消息回来了。” “给我。” 展开纸卷,萧弈却是微微一怔。 其中一列写著“鄴都留守、天雄军节度使王殷,多方敛財,天子恶之,宣諭叱责,王殷自请入朝谢罪。” 当年,萧弈曾在澶州见过王殷,知其绝不是贪財之人。 他想起王朴的种种態度,心中忽有所感,从这短短一句话中窥见了开封的波澜。 > 第390章 应战 第390章 应战 一份情报在萧弈的手指间展开,纸上的內容很简单。 “六月二十,北兵出太原,旌旗蔽天,不计其数。” 刘崇终於出兵了。 真到了这一刻,萧弈反而莫名的平静。 该做的准备都已做好,决一死战罢了。 连夜把沁州民生诸事安排妥当,由节帅府幕僚、新任的州县两衙官吏打理,萧弈將亲往武乡南原应敌。 穿戴好盔甲,转头一看窗外,天色才蒙蒙亮,离出发尚有些时间。 临行前,萧弈想再与李昉谈谈。 进奏院送回的开封消息,他始终没说,也不打算说,只是心中有所隱忧,想著也许见到了李昉那举重若轻的神態,能缓解一二。 绕到公廊,果然见其中还亮著烛火。 萧弈遂推门而入。 “明远兄辛苦,彻夜未眠吗?” 桌案后,正提笔疾书之人闻声抬起头来,却不是李昉。 身姿清丽,娇顏如玉,却是李昭寧。 李昭寧並不搁笔,脸上浮起几分由衷的明媚笑意,悠悠道:“原来是来见族兄的。” 萧弈笑道:“有事想与明远兄商议,但见到你更好。” “惯是会说好听的。” “是没睡?还是一早过来了?” “族兄过了些暑气,夜里不住,我给他送药,劝他回去歇了,替他將这些帐目核对了。” “上得厅堂,入得廨房,真才女也。” “嘁。” 自从浊漳河谷归来,两人便颇为亲昵,李昭寧神態间再不掩她的情意,儘是小女儿姿態。 萧弈上前,搬了条凳子,在她身旁坐下。 只见册薄上小楷写得密密麻麻,一看便让人头疼。 “这是昨日入仓的粮?不少嘛。” “依旧用的是酬纳法,眼下是能转运些粮草来,战后要支出去的盐引、榷税却多,胜了尚还好说————嗯,总之是拆东墙,补西墙,往后便叫我“拆墙先生”吧。” “当家当得好,该叫“当家先生”。” “谁稀罕当你这家,等族兄病好了,你且问他当不当。” 李昭寧轻哼一声,目光流转回册薄上,语气由娇嗔转为温婉。 “以往你摊子小,军需虽紧,每月该花多少钱粮,大致有数。如今扩了地盘,战事却没完没了,钱粮耗费却是不敢想的。” “此为两国交战,朝廷自会运粮来。” “话虽如此,便说这昭义军,李荣答应得爽快,不日便会前来支援,无非是从襄垣进入武乡境內,那道路可难走,崎嶇狭窄,粮草转运迟早不济,开战后难免找你借。若不替你未雨绸繆,届时你岂非为难?” 萧弈听著李昭寧慢声交代,感受到了她的关切。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白皙光洁的脸颊上,张合的双唇泛著微微的水润光泽。 两人离得近,他能闻到她的香气,看到她睫毛颤动————接著,如秋水般的眼睛便转了过来。 双目相交,李昭寧眼眸如受惊的小鹿躲开,娇嗔了一句。 “看人家做甚。” “觉得你辛苦,多谢你。” “又不是为了你辛苦,收了你的俸禄,才勉力为之的。” “原来如此。” 萧弈不由笑了笑。 李昭寧双眸凝视著他,忽问了一句。 “对了,你近来有何忧心之事吗?” 听得这话,萧弈一怔。 他自詡喜怒不形於色,没想到竟让李昭寧给看出来了。 “为何这般说?” 李昭寧道:“猜你该不是因北兵而忧虑,早知刘崇要南下,你虽重视,却鲜有出神、 发呆,反而是朝廷决意一战了,我才感觉到你心神不寧,是因朝廷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萧弈哑然失笑,颇为自嘲。 “嗯?你笑什么?” “没想到你如此敏锐,竟连这也能看出来。” “所以,真的有忧虑之事吗?” 萧弈摇了摇头。 他近来在想,王殷突遭弹劾,是否因为郭威在为身后事铺路,可此事不宜说出口,哪怕是最亲近的人。 “朝廷要求,此仗只许胜,不许败,难免有压力。” 李昭寧温柔一笑,道:“这对你而言,不是最简单的事吗?” “哪里,我只是看起来不费力而已,其实全是侥倖。” “分明是好的结果都来自充足的准备。” 谈笑间,萧弈发现,心中的忧虑渐消。 而晨光也不知不觉中洒在了李昭寧的裙角。 盛夏的天气,立即就闷热起来。 时辰到了。 “我走了。” 萧弈起身,盔甲鏗鏘作响,盖住了他的一丝不舍。 “节帅慢走————等等。” 李昭寧原是淡定送行,话到一半,却是仓促起身,趋步过来。 萧弈转身,只见她双唇微张,似想叮嘱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她抬眸看来,眼波流转,儘是关切与深情。 窗外,鸟鸣声似在催促行人。 廊房內的两人不知怎地已吻在了一起。 萧弈只觉如同陷在一场好眠之后似醒非醒的被窝里,怎么也不愿离开。 一时间,是迷失在温柔乡中。 良久。 李昭寧的手无力地搭著他的肩,侧过脸,將头埋在他的胸甲上。 “喘不过气了。” 萧弈低头看去,见她双颊通红,如醉了一般。 他尚未开口,她却轻轻推了他一下。 “我等你凯旋。” “好。” “去吧,不拘著你这匹野马了。” 李昭寧眼眸中似有深意。 直到萧弈踏出节帅府,回想起这离別时的一幕,才恍然意识到,她是想借这一吻告诉他,一定要活著回来。 她未明言,许是不希望她的殷切期待使他感到担子更重。 此战,为了郭威,他必须胜。 而为了李昭寧,他必须活著回来。 脑中浮起这念头,萧弈已然翻身上马。 他一扯韁绳,向北而去。 身后大旗展开,將士隨行,列队齐整。 经过沁州长街,不需清道,百姓自觉避到道路两旁,目视著兵马行过。 军卒也没有发出吵闹的叱喝声。 於此乱世,这算是难得的和谐了。 忽然,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 “祝萧节帅大胜!” 那声音颇为稚嫩。 萧弈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孩童喊了一声,立即被一对中年男女扯到了身后。 或是对官兵的畏惧还没有完全消弭,那对夫妻捂著孩子的嘴,低声训叱道:“別吵闹。” 萧弈笑道:“多谢小兄弟,我必不让来犯之敌踏入城中一步。” 那孩子挣开父母的手,嚷道:“好人当然要贏呀!节帅没有大索全城,是好官哩。” “別说了。” “阿爷还嚇我,害我在地窖躲了三天——————” “童言无忌,让他说无妨。”萧弈勒马向那对夫妇道,之后,提高了音量,道:“没有大索全城就是好官?你们的要求太低了。” 百姓们沉默了。 马蹄声再起。 就当萧弈准备出城时,听到了身后陆陆续续的喊声。 “节帅旗开得胜。” “旗开得胜。” 並非整齐的吶喊,甚至有些稀稀拉拉。 萧弈却是心中一暖。 为了身后的沁州,此战,他不能退。 出城往北一路上山道狭窄,两侧胡甲山余脉铺展,岭上皆是汾阳军烽、堡寨,三里一燧、五里一砦,直通沁州。 一日急行,过石壑隘,眼前豁然开朗,涅水蜿蜒,北岸平阔十余里,便是武乡南原。 南岸丘壑纵横,东接板山余脉,西连紫金山支阜,汾阳军据山安营,寨垒一座接一座,互为犄角,连成了一道防线。 萧弈原有四千精锐,收编了沁州守军之后,兵力达到六千人,留下两千人分守沁州、 松交城、三峻砦及沿途诸垒,以四千正兵、两千辅兵分为五军,借著地势,摆出五军梅花阵。 前军由张满屯率马军,据涅水北岸南亭川东塬,倚山设营,沿河岸立拒马枪、鹿角,守浮桥,桥侧设弩台八座,可直射滩涂,营外浅沟藏兵两队,以细猴、胡凳率领,敌近则出,敌退则敛; 左军由周行逢率步军,守涅水南岸西岭,营寨据紫金山支阜,岭上筑木柵,备滚木、 石,由范巳、韦良驻守。岭下设水柵、暗桩,码头留船三十艘,以吕酉率水兵,扼断敌兵西绕沁州之路; 右军由穆令均率步军,守涅水南岸东岭,营寨控板山西麓花儿,於山间摆大量的拋石车,可俯射南原全域,为防敌军仰攻,筑石砦、屯粮、储水,掘陷马坑、蒺藜; 后军由阎晋卿率少量精兵及大部分辅兵,守石壑隘口,修筑关城,堵塞山道,仅容单骑通行,確保沁州至南原粮道、退路万无一失。 萧弈则扎营於涅水南岸中央高阜,为五军之枢纽,旗號、金鼓居中调度。四周掘深壕、设重柵,营中设望楼,远眺武乡县城与北汉大军动向,以牙骑为机动预备队,哪军危急则驰救。 五军既成,先据地利,以逸待劳。 “节帅入营!” 萧弈策马直趋军中大帐,下马入帐,只见诸將团团抱拳,盔甲声一片。 他抬手,道:“不必紧张,北兵还没来。” “是!” “节帅,末將不紧张,是敬畏节帅。” “哈哈哈。” 萧弈站定,不急著议军,而是看了一眼帅椅,道:“谁猎的虎?皮毛不错。” 范巳出列,抱拳道:“是末將,末將追张元徽探马,顺道猎了。” “不愧是我军中神箭將军。” “节帅谬讚。” 几句话之后,气氛轻鬆下来。 萧弈道:“你等不必理会刘崇老儿夸大,说甚十万大军,联络契丹,我等能击败他一次,便能击败他两次。” “是!” “还能彻底击败他。” “军心可用。”萧弈道:“但我们第一个战略目的,不是击败他,而是严守防线,保证沁州无忧,並等到昭义、建雄二军,以及朝廷的兵马来援,难吗?” “太简单哩!” “我等巴不得抢功的晚些来才好。” “也不可轻敌自大了。” 萧弈见眾人闻战欣喜,脸上便严肃了些,隨时调整气氛。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佩剑,指点著,谈论起先期的战术。 “敌主力未至,唯张元徽扼守武乡,此人是宿將,一定会千方百计绕后袭扰我们的粮道,你等有何看法?” “他绕不过去。” 周行逢回答得很短促,却非常篤定,又道:“末將已將妻儿安置在沁州城中。” 穆令均不甘示弱,道:“若有一骑从东岭绕到沁州,请节帅斩了末將便是。” 细猴、胡凳亦出列。 “回节帅,我军据高阜,把敌阵望得一清二楚,哪能让他们绕道哩。” “末將日夜遣探马打探,让敌骑在武乡城外屙屎都不敢!” “好!” 萧弈道:“既如此,我军可否设法绕到敌后,刺探军情、袭扰粮道?” “末將愿往!” “末將愿往!” 一时间,细猴、胡凳、范超、王灵芝纷纷出列。 吕小二则是犹豫了一下,抱了抱拳,又放下道:“卑职还是派人在太原城、武乡县刺探消息好了。” “察事都的,一边去。 1 ” ” 其后两日,双方探马往来,不时有小股兵马交锋。 萧弈则常常登上高阜,观察著张元徽用兵。 耶律观音原是好动的性格,这次却没有请命去杀敌,而是始终贴身护卫著他。 她虽然看著糊涂,於战阵指挥之事,其实颇有见地,常能与他议论。 “看张元徽用兵,他放弃两侧迂迴了。” “对呀,一看他就是想等主力一到,强攻我们的前军,抢下浮桥。” “不太瞧得起我啊。” “他是觉得你兵力少,加之南原开阔,摆得开数万大军。” “正因如此,才是王朴预定的战场啊。” 说话间,不断有信报传来。 “报!” “节帅,李节帅已率马步军共一万人,自襄垣经石会关进武乡,约与节帅於南原会师“” “回报他,我將率部策应。” “喏。” 加上王彦超已出兵汾州,大周在河东的三镇节度已然出兵了。 萧弈转身,向南面望去。 他更迫切在等待的是朝廷的主力,据最新消息,郭威已下詔转运粮草,想必近日就会出兵。 也许,远隔千里的开封城中,已经確定了此番决战主帅人选———— 正在此时,耶律观音忽脆声道:“看!” 萧弈顺著她手指的方向北望,只见十数骑从不同方向经过南原,狂奔回来。 “报!” 呼声拖得老长,可见骑士激动。 萧弈不用听他们稟报,便知发生了何事——刘崇的主力抵达南原了。 放目远眺。 等了一会儿,北面的天际如同乌云盖来,仿佛有神明执画笔,在天地交界勾勒出了一条黑线。 杀气扑面。 大敌当前,萧弈竟是笑了笑。 “传令兵!飞马传报昭义、建雄二军以及朝廷,刘崇主力已进入武乡原,汾阳军誓將他死死阻於此地,寸步不得南进。” > 第391章 耐心 第391章 耐心 萧弈把目光从武乡南原上收回,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 涅水北岸,兵马延展,旌旗密布,不计其数。 敌兵多得像是污浊洪水灌入平川,相比起来,汾阳军这点兵马,像是洪水中的几块小石子。 “有十万吗?” “报节师,当是没有,末將数敌军旗號,推测不到半数。四五万,刘崇老贼,惯会牛大。” “嗯。 “” 萧弈再次远眺,不数敌方兵力,只看阵势。刘崇布的是三阵两翼、骑步相维、纵深叠阵之制。 前军约一万余人,列锋矢阵,阵心是十二个指挥的重甲长枪兵,队列密集,枪攒如林;两侧各列弓弩手,並以沙陀轻骑分护左右,前锐后厚。 中军约有一万五千人,刘崇的大便竖在阵中,结方叠大阵,以十个指挥的重甲长枪兵为中坚,四面环列弓弩手,两侧又各布三千重骑守阵门。 左、右军各近万人,作散横阵,不聚不密,各以步卒列盾、设拒马。 除此之外,还有轻骑千余人为游奕,散出大阵之外,三五为伍,如苍蝇一般围著张满屯的前军乱转。 “阵势著似不凡。”萧弈並口,带著睥睨之意,道:“但诸晕看出敌军虚实了没? 9 “我看出了。” 耶律观音抢著答道:“敌方精锐战兵也就前军、中军的两三万人,左右两翼一定是征来的壮丁。” “不错,偽汉地狭民贫,全境仅十余万户,至多养三万精兵,余者不过州县乡兵、辅兵,刘崇號十万眾,骗我等无妨,莫將他自己也骗了。” 日头已过中天,武乡原上的北兵列阵齐整。 本以为刘崇远道而来,士卒疲顿,今日必会先安营下寨,埋锅造饭,待明日养足精神再寻战机。 没想到,忽传一阵急促號角声,竟是进攻的信號。 北兵大阵缓缓前移,数万人马齐齐踏地,声音整齐沉重,如闷雷滚过平川。 “娘的,来了!” “轻视我等兵少。”萧弈为身后部將提振信心,道:“刘崇狂妄自大,当给他一个教训。” “將狗贼杀回去!” “传令下去,命张满屯紧守营寨,以寨墙为依託,不得擅自出战;命周行逢、穆令均两翼策应,阻敌包抄。” “喏!” 汾阳军兵虽少,却占著地利,又提前布置了防事;北兵远来,仓促进攻,难免吃亏。 望远镜的视线中,有沙陀轻骑奔至汾阳军前军寨前,马蹄踏上浮土,连人带马坠入陷坑,转瞬被后方衝锋的士卒践踏成泥。 侥倖衝过陷坑的,又撞上三重拒马,骑手滚落在地,不等起身,便被寨墙上射来的弩箭射穿胸膛。 若有悍勇的北兵,凭盾牌掩护杀到柵前,也被投下的滚木、擂石砸得脑浆迸裂———— 萧弈紧盯战场,脑中飞快思量。 若他是刘崇,见汾阳军如此难啃,该休兵扎营了。 否则,天黑之前,北兵来不及立营柵,夜里便没有屏障保护,露天而宿,担心遭遇敌袭,无法安歇;厨营也不能及早造饭,士卒补充不了体力,明日便无战力;除此之外,士卒们还有餵马、挖壕、修补军械等重体力活计要做。 体恤士卒,为行军作战的根本。 然而,刘崇推进不利,竟不死心,號角声再起,催促北兵继续强攻。 “居然如此?” “他是想抢我们的营寨。”耶律观音脆声道:“这老贼,见我们兵力不过他的十分之一,想一战击退我们,直接占据我们的营寨,既省了扎营的功夫,又能显摆他的威风。” 若刘崇真的能甫一交锋便击退汾阳军,確实算得上摧枯拉朽、威风凛凛。 对此,萧弈沉默片刻,却只吐出八个字。 “好大喜功、狂妄自大。” 话音落,他沉声下令。 “传令各军,谨守营垒,凡退后者以军法从事,必阻北兵寸步不得前。 “喏!” 今日守住营地,到了夜里,便有北兵好受的。 北兵的进攻如同洪水狠狠地拍在石头上,汹涌而猛烈,而当洪水退下,汾阳军的营寨依旧顽强挺立。 这不仅是四千人对四万人的战爭,还是地势、体力、士气、军械的全方位比拼。 北兵人数虽眾,却受限於地形,只能从正面强攻,能真正衝到营寨前、对汾阳军前军大营造成破坏的,也就前头的一两千人,其余的士卒,只能拥挤在后面,无法发挥战力,反而还要承受山上汾阳军拋石车的攻击。 如此情形,刘崇竟还不退,为了激励將士,亲自下令,將中军大纛向前压了过来。 凡后退的北兵,由军法官驱赶、斩杀,於是北兵士卒只好疯了一般继续进攻。 鏖战持续不断,廝杀声响彻。 “急功近利。” 萧弈皱了皱眉,担心这般拼上几日,北兵虽伤亡惨重,自己只怕也守不了太久。 忽转头看到了身后绣著“萧”字的大旗,他恍然明白了过来。 这迫切的攻势,是刘崇的恨意、愤怒。 回想这两年来,他废了刘赞、射穿刘鸞、斩刘承钧、杀薛釗,离间刘继业。这些人是刘崇的长子、爱女、次子、女婿、养子,如何不怒? 拍过来的原来不是洪水,而是滔天怒火。 突然。 “节帅!节帅!” 有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弈转头一看,见是阎晋卿满头大汗,匆匆跑上来。 “何事?阎司马不必著急。” “我有要事稟节帅————刘崇老贼將大纛推近了,离前军大营只有三百步!” “我知道。” 阎晋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兴奋得鬍鬚抖动,道:“节帅,我们的拋石车最远拋射过二百五十步!” “只差五十步了?” 萧弈喃喃著,转身看向刘崇的中军大阵。 阎晋卿转到他面前来,道:“攻沁州时节帅曾下令,不必把拋石车推太远。眼下,北兵並不知我们的拋石车能有多远,刘崇只要再敢近前一点,我们便能砸死他。砸死他吧! 节帅————” “別激动。” “节帅,惊世之功就在眼前啊!” “冷静点!” 萧弈叱了一句。 阎晋卿过於兴奋了,汗流浹背,语气颤抖,说话时气都喘不上来,像是隨时要晕过去。 “节帅,只要————” “你先冷静。” 阎晋卿连忙住口,以希翼的眼神看来。 萧弈摘下头盔,抬起头,静立片刻。 风拂过他的脸。 山风很大,有些燥,將他的碎发吹至耳后,也將他脸上的豆大的汗珠从脸颊吹落。 “是逆风啊。” “节帅?” “时机不好,风向不对。” “我们可以先把拋石车安排好,我算过了,北岸南亭川东塬山顶,那是最好的位置。” “传令下去。”萧弈道:“所有拋石车不必拋远,以小石块击近处的敌兵。” “喏。” “推二十辆拋石车到东塬山顶。” “喏!” “走吧,去看看。” “节帅,大纛呢?” “跟上。” “是。” 萧弈的大纛一动,激得北兵一阵排山倒海的嘘声。 无非是激他出营应战罢了,不必理会。 过了浮桥,东塬山北面战场的廝杀声更近了,北兵的齐声呼喊也传了过来。 “中原娘皮们!缩在营中算甚本事。” “小娘皮们,有能耐出兵与爷爷廝杀。” ” “” 萧弈只是稍稍驻足,道:“一群傻鸟,让他们在营外送命罢了。告诉张满屯专心应敌,不可受激,亦不必来见我。” “喏。” 说罢,他自南边山岭登山。 山路难行,只好弃马攀登。 七月流火,阳光把盔甲烤得滚烫,如同一个蒸锅,把人都煮熟。 再顶著近五十斤重的盔甲一爬山,汗湿透了衣裳,如流水般淌进靴子里。 阎晋卿问道:“节帅,是否把盔甲卸了?” “不,让士卒看到像什么样子。” 萧弈其实要热死了,强忍著。 爬到一半时,军靴“吱吱”作响,那是鹿皮靴底被汗水泡发了。 也不知得有多臭。 若有机会,萧弈觉得能用这靴子熏死刘崇。 “—!二!—!” 前方,辅兵们正艰难地推著沉重的拋石车,搬著沉重的石块。 其中一辆拋石车陷在土沟里,急得负责运送的那队人呼喝不已。 为首的什长把盔甲、衣裳全卸了,只留了条挥裤,拼命推著拋石车,全身皮肤都涨得通红。 听得脚步声,什长依旧把头埋在车架下,骂骂咧咧。 “小畜生们!快来搭把手!” “娘的,快啊,大功就在眼前,崽子们,推啊!一!二!一! 萧弈大步过去,顺手便帮忙推了一把,身后牙兵连忙跟上。 终於,將车轮一点点推了出来。 “好小子!有他娘的两把子力————啊,节帅!” 什长一转身,口沫溅在萧弈脖颈上,揉了揉眼,连忙跪倒在地,抱拳道:“小人瞎了狗眼,没认出节帅,请节帅治罪。” “尽心杀敌,是好样的!还有,战阵之上,別轻易卸甲,那是保命的。” “是!” 萧弈拍了拍那什长的肩,继续登山。 好不容易,在热到虚脱之前,登上了山顶。 萧弈放眼看去,刘崇的大纛还在二百九十步左右的位置。 或者有机会。 只是,这风———— 风向已经变了,由南风转为了西风,把他湿漉漉的碎发吹在眼前,沾在额头上,一摸,全是细碎的沙石。 黄土塬上树少,林不密,全是这种沙尘,让人烦燥。 “节帅,试试吗?” “再等等。” “可太阳快落山了。” “那也等著,若不能一击而中,寧可不击。” “喏。” 在这之前,萧弈一直盼著刘崇鸣金收兵。可到了现在,他反而希望北兵继续强攻,直到刘崇更近或者风向改变。 时间变得很慢,战场上的兵士们像螻蚁般被视线虚化,他只盯著刘崇的大纛。 然而,刘崇始终没有再向前推进,而北兵的攻势也懈怠了下来。 “节帅。”阎晋卿道:“刘崇当知今日攻不下营寨,想必很快要收兵,往后不知他是否还会把大纛压近,不如搏一把吧?” “节帅,试一试吧!” 萧弈转头看去。 二十辆拋石车已经推上山顶,兵士们全都大汗淋漓,脸色通红,热气从头盔间往外冒。 其中有人已经中暑了,翻著白眼,却还生怕错过了惊天大功,扶著车辕不敢昏倒。 眾人都很期待,目光满是盼望。 有人甚至已经搬起了磨盘大的石块,就一边抬著,一边请命。 “节帅,小人拋石很远的,真的很远!” “击吧,击上两轮,也许能砸死河东主哩!” “是啊,节帅,攻沁州小人还没拋到最远,三百步,小人觉得能成!” “——“ 萧弈感受到他们的巨大期待,两轮石砲过去,砸死刘崇,这一战就能大胜,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否则,明日面对的只会是北兵更凶狠的攻势。 有一瞬间,他差点就答应了。 然而,话到喉头,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就是不行,最远射程就二百五十步,还差四十步,拋不到是客观事实,不以眾人的意愿为转移。 “不是时候,都沉住气。” “节帅————” “住口。”萧弈道:“这是军令,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拋石。” “喏。” 士气顿时低落了不少,眾人纷纷垂下头。 阎晋卿欲言又止,最后嘆了嘆,小心翼翼地走到山崖边,举著望远镜,嘴里喃喃不停。 “来吧,来吧。 夕阳渐成血色,照在所有人的侧脸上,忽然,有兵士发疯般地大喊起来。 “风!风!” “是北风!” 萧弈感受到了,心想,风向能起的作用多大?能多拋十步吗? “呜” 同时,远处的鸣金声也传了过来。 刘崇收兵了。 北兵如洪水泻去,大纛北移,与拋石车的射程离得愈远。 “唉!” 阎晋卿重重嘆了一口气,懊恼地一拍大腿。 “错过了。” 萧弈亦有些遗憾。 求胜的渴望让他觉得仿佛失去了一个本属於他的机会,好不容易造了拋石车,布置了战场,本该砸中刘崇的。 下一刻,他喉头滚动了两下,把满腔的不甘咽了下去,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战场上太容易有这种心魔了,它將致使他失去冷静,做出错的判断。 想胜,首先得一次一次克服它。 战胜自己,才能战胜敌人。 “没什么错过的。”萧弈道:“耐心,才能等得到真正的机会,我们得像豹子猎食一样冷静。” 他口乾舌燥,但声音很平静,像蕴藏著强大的力量。 接著,他把不甘感拋诸脑后,专注应对眼前的战场形势。 相比起来,今日更没有耐心、犯了更多失误的人,其实是刘崇。 “传令下去,造饭休整,今夜趁北兵立足未稳,营柵未设,以轻骑鼓譟骚扰,使敌难以安歇。” 第392章 双方援兵 第392章 双方援兵 夜幕下,武乡原依旧热闹。 北兵初至,未及立柵,当然是袭扰的良机,可另一方面,正因北兵感到了威胁,彻夜不眠,汾阳军也不宜真的杀入敌营中。 萧弈遂命令大部分將士们歇息,留了两队骑兵,轮番鼓譟滋扰,或奔到营外数十步射火箭。 北兵若杀出来,他们驱马便走,並不交战。 闹到天光微亮,东方既白,刘崇立即下令决战,乏困交加的北兵们再次列阵,反攻过来。 萧弈则下令道:“全军入寨,据险而守。” 歇了一夜的汾阳军有序用饭,列队防御,弩手登楼,长枪架起。 这“敌退则扰、敌进则守”的疲敌之策,激得刘崇怒不可遏,当天又是猛攻不停。 但刘崇却没有把大纛押到阵前。 阎晋卿也是一夜未睡,犹瞪大了眼,死死盯著敌阵,嘴里喃喃道:“刘崇老贼,如何不到阵前督战了。” “许是他年纪大了,熬不住了。” “来啊,来啊。” “耐心些,这是打仗,別总想著一蹴而就。” 可其后两日,刘崇都没再给他们那日的战机。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阎晋卿垂头丧气,十分懊恼,却有一点好,未曾有过半句怨言,军务也未因此耽误。 连攻三日,攻不下萧弈的防线,刘崇才终於接受了得在武乡原驻扎的事实,隨即改变战术,修筑营寨、打造军械。 萧弈於高阜之上把北兵营寨布局看得清楚,立即画了地图,召开了军议。 他拿起佩剑,指点著地图。 “武乡原的十余里平川,几乎被北兵营寨填满。但诸位可看出其薄弱之处为何?” “两翼。” 周行逢第一个出列回答。 “敌之精兵,唯前军、中军,而左、右翼皆乡兵、辅兵。连日攻坚、扎营,冲在前头送死者是他们,杂活累活亦由他们承担,故而,敌兵两翼最弱。” “不错。”萧弈点点头,长剑移开,指点地图上的武乡县城,道:“武乡县位於敌营以北,敌方粮草、輜重自太原送来,先屯於武乡,再送至大营之中。” “嘿嘿,节帅占著高阜、又有望远镜,把敌营看得一清二楚,刘崇老儿还如何打?” “节帅,末將看敌方粮道狭长,我军只要绕过敌阵,即可扰其粮草。” “但我们没多余兵马。” “是啊。” 萧弈道:“谁说我们没有,忘了?还有昭义军。” “报一” 恰此时,帐外传来了通稟声。 萧弈心想,这是说曹操,曹操到了。 然而。 “节帅,杨昭勍回来了!” “带他来见我。” “是。” 半年来,萧弈在三峻砦立足、攻取了沁州,杨昭勍却只是往返上京,可谓是千山万水、路途遥远。 “见过节帅!” “一路辛苦了!” 杨昭勍风尘僕僕,面容黝黑,鬍子邋遢,长相变化颇大,迫不及待便开了口。 “节帅,末將有要事稟报!契丹主决意南下,兵分两路,一路以杨袞率骑兵五千、兼奚部附庸两千,助刘崇取晋州、潞州地界;耶律阮自领契丹御帐亲军、皮室精兵六万,携各部首领压境,大军直指鄴都,扬言杀奔开封!” 萧弈沉默片刻。 他拍了拍杨昭勍满是尘土的衣裳,淡定道:“先坐,喝点水,再慢慢说。” 转身之际,他才放空了一会,流露出凝重的表情。 此事,整体不意外,毕竟刘崇突然撕毁和约,除了怒而兴兵,必是因有契丹为倚仗。 但耶律阮如此兴师动眾,確实是他没想到的。 不急不缓在帅椅坐下,萧弈道:“倾巢而出,契丹诸部真的支持耶律阮吗?” “此事末將尚没来得及打听,甫一得到消息,我便星夜兼程赶回来报信,留萧挞吼继续打探消息。” ,,末了,萧弈安排人马,送杨昭勍到开封,当面向郭威稟报此事。 他则屏退旁人,坐在帐中,向耶律观音问道:“你怎么看?” “耶律阮一直就想南下立功,以树立威望服眾。你上次击败了萧禹厥,折了他的面子,他肯定要报仇的。” “胜算呢?” 耶律观音也实诚,道:“按实力,中原肯定是打不过契丹、河东联手呀。” “打仗,打的是人心,岂是把实力加加减减这般简单。” “嗯,打仗嘛,输贏都说不准的。” 这大概算是耶律观音温柔的宽慰了。 她浑不在意大周的输贏,反而问道:“要是与契丹交锋,你还信我吗?” “信。” “真的?” 耶律观音大喜,顺势就骑到萧弈腿上,面对著他,道:“只要你信我,我一定不背叛你,记住了?” “记住了。” 正此时,帐外又有通稟声传来。 “报!节帅,昭义军已抵达石会关。” “敌兵有何动向?” “敌今日攻势懈怠。” “隨我登阜。” “喏。” 萧弈料定,北兵今日必会变阵。 果然,登到高阜之上望了一会,武乡原上烟尘渐起。 “他们往东去了。” “去阻击昭义军了。” 耶律观音道:“我们可不能让他们太顺,打仗最要紧的就是让敌人难受,不然他们万一打得顺手了,士气就起来了。” “说得不错。” “要支援昭义军吗?” 萧弈点点头,若不接应李荣,难免打击昭义军士气,提振北兵气焰。 可环顾四望,五军梅花阵占据地利,调动任何一军,营地都会出现漏洞,万一让敌兵绕到沁州,后果不堪设想。 除了他的中军,再无多余兵力可调。 而这是他唯一的预备队,且只有千余骑,不宜折损。 略略沉吟,萧弈有了决定。 “不去东面接应,突敌军西营。” 耶律观音疑惑,问道:“可敌军主力在东边,西营能有什么————明白了,绕后,断他们的粮!” “不错。” “这可是我最擅长的,交给我吧! ” “我亲自去,隨时掌握战机。” 很快,千余精锐一人两骑,渡过浮桥,稍作歇息,调整阵列。 北兵两翼的皆是乡兵、辅兵,战力薄弱,也没想到汾阳军会以少量兵力反攻。 萧弈麾下皆是精锐,奔到近前,箭雨齐下,再一轮冲阵,很快便衝破了营柵,杀进营中,遇到帐篷就点。 他们却不多恋战,直接沿著最外围穿过大营,直衝敌方粮道,押送粮车的皆是民夫与府兵,面对疾驰而来的铁骑,哪里敢战,纷纷弃车而逃。 萧弈往日素来爱惜粮食,深知百姓种地不易,可今日却毫不犹豫,下令道:“全都烧了!” 大火迅速燃起,浓烟冲天。 一条向北的官道狭长,挤满了粮车,运粮的民夫见状,纷纷逃窜,丟下粮车,任他们尽情纵火。 萧弈没有因此失去冷静,心中始终算著时间。 不到半个时辰,他果断勒马,抬手下令。 “走!杀回去!” 耶律观音正烧得不亦乐乎,依依不捨地掉转马头。 “走,道路狭窄,再向北,便失了辗转腾挪的余地。” “走!” 千骑杀了个回马枪。 前方,敌兵已然在组织防线,列阵。 萧弈並不硬冲,一扯韁绳,转了个方向,直衝营后粮仓。 这就是他占据高阜、並有望远镜的好处,了解敌营布局,隨时可根据敌方兵力的调动,灵活调整战术。 “烧粮!” 粮仓这边,守军得知后方粮草遇袭,正手忙脚乱地將尚未押进粮仓的粮草輜重往柵墙內搬运。 趁他们慌乱之际,萧弈直接率军撞了进去。 时值炎夏,酷热难耐,留守兵士大多脱了盔甲,赤膊作战,露出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臂膀。 萧弈所率骑兵却是一身重甲。 如狼入羊群,左右衝杀,摧枯拉朽。 “呜”” 伴著乡兵们的哇哇大哭,有號角声远远传开。 那是周围的北兵火速赶来了。 想必敌主力也已得知消息。 萧弈並不在意烧了多少粮草,只要敌方回师,他的战术目標便已达成。 “走。” “哈哈哈!” 萧弈长枪迴旋,扬起一蓬鲜血,开始沿原路杀回去。 斜侧里,突然传来一声大吼。 “萧贼受死!” 却见一员大將身形高大肥硕,光著膀子,没来得及披盔甲,显出黝黑的皮肤,密布的伤疤,层层叠叠的肉、圆滚滚的將军肚,动作却丝毫不显迟缓,手中大刀转动,虎虎生威。 “杀萧贼者,沙陀人刘恩进!” 如雷般的吼声响起,这猛將已到面前。 左右燕云效节都的骑兵举枪格挡,“鐺”的脆响,两柄长枪竟被一刀劈断,断刃飞溅。 刘恩进直取萧弈,又是一刀。 萧弈迎上,拧腰猛地一送,手中长枪倏地刺出,枪尖剎那间刺出数点星芒,如梨花绽放。 梨花枪法。 “噗。” 刘恩进大刀堪堪斩在牙兵举的盾牌上。 萧弈的长枪已狠狠扎进他的胸口,硕大的身躯如山崩一般轰然倒下。 一个二流三流的武將,竟不披甲就敢来挡阵,找死。 自从与刘继业一战之后,萧弈对自己的武艺已恢復了信心。 他旋转收枪,继续前奔,凡有敢阻挡他者,一枪搠死。 “是刘无敌的枪法!” “刘无敌————” 北兵中有將领发出惊呼,竟是不敢挥兵上前。 千余铁骑杀进杀出,衝出营寨,奔过武乡原。 “敌骑来了!” 东面,马蹄阵阵。 萧弈转头看了一眼,见到了张元徽的旗帜,初看尘土,大约有三千精骑。 “不必恋战,快马加鞭,走!” “驾!” 张元徽从石会关赶过来,马力已经告竭,自然是追不上他。 千余骑加快马速,拉开与追兵的距离。 待奔到离前方张满屯的大营只剩三百步远时,萧弈听到了鸣金声。 勒马,回头看去,张元徽不再追击,调整阵列,向东奔去。 毫不犹豫地,萧弈立即下了命令。 “传令,全军换马,背箭囊,弓上弦,小队为伍,杀回去,以箭雨袭扰,敌杀来则回撤,往復袭扰,不可恋战!” “喏!” 眾人皆弓马嫻熟,最擅袭扰,纷纷向北兵精骑追杀过去,一阵箭矢如蝗,杀伤虽有限,对士气的打击却很大。 张元徽令旗挥动,再次追了过来。 “走。” 这种战术,本就是燕云效节都最擅长的,北兵如何追得上他们?如此反覆几次,东面传来嘹亮的號角声。 是刘崇暴怒,自率领主力杀奔回来了。 然而,待北兵大军一到,萧弈却是轻描淡写一挥手。 “收兵回营。” 张满屯早已严阵以待,任北兵攻坚。 萧弈策马归营,摘下头盔,满头都是大汗:耶律观音的银盔下也是髮丝尽湿,却极是畅意,举手投足间英姿颯爽。 “你也很会打草谷嘛。” “这不叫打草谷,这是————” “节帅!昭义军信使到了。” “召来。” “见过萧节帅!李节帅多谢萧节帅接应!” “都是同袍,不必客气。” “昭义军已抵达武乡县城东,驻兵蟠龙岭,与萧节帅隔一道黄土岗,兵力不直衝互撞,而能互为特角。我等作攻武乡县之状,牵制北兵,逼刘崇不得不分兵留守。” “好。”萧弈道:“李兄处置得宜,不愧是宿將————” 如此,汾阳军才稍解了一些压力,否则,依北兵猛攻的势头,不知要死多少人马。 其后两三日,北兵攻势愈发凶悍。 萧弈不禁疑惑,刘崇为何如此急躁,丝毫不顾体恤士卒?在他看来,这绝非是对他的恨意能解释的。 答案很快就到了。 “报” “节帅,敌兵援军到了!” 不必探马细说,萧弈很快就在高阜上望到了。 数千骑兵捲起漫天尘烟,如同灾害一般迫近,进了武乡原之后,便能看到那高举的契丹旗號。 正是契丹大將杨袞的援军。 杨袞很快驻扎在刘崇东面,替北兵缓解了来自昭义军的压力。 见状,萧弈当著眾將的面,微微一哂。 阎晋卿忙问道:“节帅为何发笑?” “刘崇可笑。”萧弈道:“他不惜损兵折將,急於求胜,原因在此。” “他是————” “他是怕被契丹人轻视,迫切想在契丹人抵达之前突破我军防线。” “原来如此。”阎晋卿笑道:“可惜,他失败了。” 诸將纷纷大笑。 “想必此时此刻,杨袞一定在问刘崇老贼,怎这点兵马都攻不下来?要向契丹求援”。” 细猴便故意沉著声,道:“將军有所不知,汾阳军可是块硬骨头,俺的老牙都要啃崩哩!” “哈哈哈哈哈!” 大笑声中,萧弈心中却倍感压力。 敌军越来越多,己方伤亡也日渐增加,此战若一味死守,只会愈发被动。 要想化被动为主动,须有足够的兵马。 只是————契丹主力即將南下鄴都,朝廷还能依先前的决意,遣大军来援吗? 第393章 准信 第393章 准信 鏖战了一日。 傍晚,北兵鸣金,士卒们造饭休整。 萧弈却不得歇,才下望台,便吩咐道:“把今日的伤亡统计成册给我,再请向监军到大帐。” “喏。” 今日虽再次击退北兵,却又添了两百余人轻伤、三十余人重伤,此外还有十一人阵亡,乃遭箭矢、投石所致。 只看单日,伤亡並不算多。北兵攻坚,损失显然更大。 但相较之前,隨著木石、箭矢减少,防御工事损坏,伤亡是逐日递增的。 且汾阳军中总伤亡已达千人。 表面上看不出问题,轻伤士卒还能勉强守柵,可事实上,战力已下降了不少。 一旦伤亡扩大,精锐兵力不足以排布,防线难免出现破绽。 战场上,胜负趋势並非平缓减员直到无力可用,而是在某一瞬间断崖式地决出胜负。 再这样下去,萧弈就要被推到断崖的边缘了。 前期,汾阳军能凭地利、战略,消耗北兵,可今日这份伤亡册是一个拐点,代表著北兵凭著兵力优势,渐渐占据了上风。 优劣之势,不是凭意志就能扭转的,眼下只有两条路。一则退守石壑隘,借著狭窄地势使北兵的兵力优势无法发挥,但会丧失战场主动权;二则等到援兵,抹平兵力差距,却不知援兵何时到。 前者为消极防守,后者为主动破局,可选择的权力不在他手中,当由郭威定夺。 无法做决择,才是最难受的。 “节帅,向监军到了。” “进。” 向训入帐,执礼道:“节帅,你尚未用饭。” “你立即启程,亲赴开封面圣,问陛下要一个確切的时间,援军何日能抵达。” “节帅这是?军国大事,朝廷自有定论,岂是我等————” “没时间了。”萧弈语气强硬,道:“我军伤亡日增,不能再寄望於不知何日能来的援军。所谓知己知彼”,今“知己”尚不能做到,如何能胜?” 向训道:“可也许等两日,消息就到了。” “不要等”,要做”,把主动权掌控自己手中,而不是一味苦守。” “话虽如此,军国大事,纵是陛下也难一言独断,且不说我能否面圣,便是进了宫,陛下如何能即刻决定遣兵。” “因为陛下要胜。”萧弈道:“你入京后,除了王朴,谁都不必见,不必理会枢密院、中书门下。只求面圣,告诉陛下,十日之內若无援军音讯,汾阳军则只能放弃武乡原防线,届时,刘崇占据要隘,进退自如,此战大周唯被动防守一途。” “节帅,这是威胁陛下啊!” “不是威胁,而是事实。自我以下,汾阳军將士全都盼著能大胜,愿为此浴血奋战,但不能做无谓的牺牲,倘若援军不来,死守武乡原毫无意义,我军必须要有一个准信。” 萧弈语气强硬坚决,没有带一丝情绪,唯有冷静。 向训嘴唇嚅了嚅,目光看来,与他对视了一眼,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我这就去,连夜出发。” “拜託了。” 向训郑重一抱拳,转身,大步出了帐,奔向马厩。 “快!备快马!” 从此地赶赴开封,全程快马兼程,也得四五日。 换言之,向训抵达之后,几个时辰內,立即就得派人折返传递消息。 萧弈知道,郭威做决定很难,偌大的朝廷,调动兵马、粮草,运转起来並不轻鬆。 但要胜,就得君臣一心,克服万难。 对朝廷下了通牒,萧弈也就念头通达了,打起仗来不再忧前顾后。这件事带来的影响,在阎晋卿稟报滚木、礌石、箭矢不足时,表现得尤其明显。 “节帅,军中滚木、礌石、箭矢的存量恐怕撑不了太久了,我已命辅兵、民夫凿石伐木,日夜输送,也赶不上战场所耗。是否传令节缩一些?” “不。” 萧弈回答得很果断,道:“省些木石箭矢,难免要折损更多的士卒性命,倒不如全力施展,挫北兵士气,使敌攻坚死伤累累,心生畏怯。” “可若待到木石箭矢耗尽?” “届时自有胜机,你全力输运便是。” “是。”阎晋卿擦了擦额头的汗,道:“必竭尽全力,不负节帅厚望。” 战至此时,阎晋卿已经不再提砲击刘崇一事,毕竟刘崇不曾再把大纛压上前过。 不知不觉中,诸將的想法已经从求胜,转变成了能守住武乡原就不错。 又守了六日,萧弈眼看军需將尽,而援军消息未至,意识到,也许要弃守武乡原了。 白天他神色如常,成竹在胸。入夜后却辗转反侧,因心中强烈的不甘而彻夜难眠。 明知次日还得坐镇中军、紧盯战局,需儘快入睡养精神,但思虑如潮水般涌来。 横竖无眠,索性披衣起身,登高阜,望敌营,看看是否有袭营的机会。 月色清寒,遍洒原野。 炎夏的烦闷,被夜风一吹,消散了许多。 凭高远眺,数万敌军驻营在眼前,万帐篝火把武乡原点得如同银河,周遭却一片静謐。 唯有蝉在大声鸣叫,仿佛它据有天地,如刘崇一般不知天高地厚。 笑刘崇,可自己也不过是浩渺天地、歷史长河中的一粒尘埃,何其渺小。 寧静的夏夜,忽让人觉得是非成败,也没那么重要———— 不。 萧弈转念一想,他要的从不是这种超然豁达、胜败皆轻,而是如长剑出鞘的锐气、不死不休的胜负执念。 思潮翻涌,天人交战,如战场一般激烈。 忽然。 “节帅,朝廷使节到了!” 萧弈一怔,转过身来,只见一点火把的光芒点亮了黑暗的山路。 他没想到关键的消息会在这个无眠的深夜送到,这让他感受到了冥冥之中的眷顾,虽只有一点点,却在心中塑造起必胜的信仰。 火把的光映照出一张年轻而疲倦的脸庞。 眼睛下有浓重的黑眼圈,眼底却燃著炽烈的兴奋,看起来是很多天没睡,却全无困意。 是郭威的外甥,郭守文。 “萧郎!深夜还在登台望敌?” 郭守文欢呼一声,一病一拐地上前。 “没寻得袭营的良机,却等到了你,也算值得。”萧弈迎过去的,扶住他,问道: ” 腿怎么了?” “没事,夜间奔马,摔了一跤,没摔死就行。”郭守文咧嘴笑道:“旁人没一个能追得上我。” “好汉子,经摔打。”萧弈道:“是陛下让你来的?” 郭守文笑道:“我这次来见萧郎,一路上,总能想起当年隨你先入城取开封的旧事。 这趟来,终於又能再隨你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闻言,萧弈心中一定,道:“如此看来,要出兵了?” 郭守文神色严肃起来,咳了咳,沉声道:“翊运忠勇功臣、开国县男、检校太尉、镇军大將军、光禄大夫、汾阳军节度使萧弈接旨。” “臣在。” “逆贼刘崇,僭號河东,勾结契丹,寇犯疆土。朕承天命,抚有中夏,当振王师,殄灭丑类。以检校太傅、成德军节度使曹英为北面行营都部署,总领禁军诸军,星夜驰援河东,节制汾阳、昭义、建雄三镇节度使,一应军事调度,听其节制;以检校太保、殿前都指挥使郭信为行营副都部署,协理军事:参知政事、三司副使王溥为行营都转运使,总督河东粮储,晋、潞、沁诸州仓廩钱帛、芻粮、民夫,悉听其调发,务保军需无缺,不得迟滯————汾阳军节度使萧弈,忠勇果毅,久镇边隅,今扼守武乡要隘,拒敌有功,著仍领本军,固守待援,俟大军抵境,合兵进击,共破刘逆。凡诸將校,当同心协力,奋勇爭先,有能摧锋破敌、擒斩逆首者,裂土封侯,厚加赏赐;若迁延观望、畏缩不前,军法从事,决不轻恕。” “臣领旨。” 萧弈心里才想到“曹英”这名字有些陌生,很快就想起来,原来是曹威避讳郭威之名改的名字。 当年他逃出开封,在韦城驛遇见了曹威,之后一同定计北上鄴都。 换言之,从主帅曹威、副帅郭信、粮官王溥,乃至传旨的郭守文,皆是他的老熟人。 尤其是以郭信为行营副都部署,其中颇有深意。 眼下顾不上思虑这些,萧弈首先感受到,是郭威击败刘崇的决心。 “大军何日能到?” “我离京之时,曹节帅已然调动两万禁军开拔,明言七月二十日必至南原。” “还有八天。”萧弈略略沉吟,道:“確定?” “军国大事,岂敢儿戏?” “那好,汾阳军必守到大军抵达。” 郭守文毅然道:“我麾下还有五百精锐,这两日便至,愿与萧郎共存亡!” 事实上,朝廷这次兵马调动已经是极快的了,萧弈没有旁的不满,反而对河北形势有所顾虑。 “陛下可知,耶律阮决意兴兵南下?” “当然。”郭守文道:“陛下打算御驾亲征,赴鄴都,直面契丹主力。 1 “什么?” 萧弈不由眉头一皱。 郭守文却道:“这有何不妥?鄴都乃陛下龙兴之地,亲征契丹,最是稳当。” “朝廷如何说?”萧弈问道:“两线作战,以大周目前的国力,如何能支撑?” “冯道也是这般问陛下,陛下反叱,否则如何?与契丹求和不成?只有將他们打疼了、打怕了,大周才能安定。” “是啊。” 萧弈隨口感慨了一句,抬眼南望,隱去眼中神色。 郭守文丝毫未察觉到他的那一丝忧虑,道:“陛下还有口諭,不仅是给你的,还是给北面行营诸將的,此战,不求你们歼敌大胜,能击退刘崇即可。因为陛下將亲自重挫契丹,打贏这场立国之战————最后这句话是我加的。” “我等自当披肝沥胆,驱退刘崇!” 不知不觉间,东边绵延的群山间亮起天光。 鼓號声打破了寂静。 又迎来了新一天的战事。 郭守文的五百精锐抵达,极大的提振了汾阳军的士气,此起彼消,北兵原本渐涨的信心又低落了些。 五日后,花穠亲自押运了一批粮草及箭矢至大营,萧弈才感到离失败的断崖远了些,当能守到援军主力抵达。 “节帅,大军已至潞州,三日內能如期抵达战场,但,有一个问题。” “说。” “营中存粮不过三千八百四十余石,供四千人嚼用半月不成问题。三日后,算上昭义军,便是三万兵马,营中存粮要不了三天便要告罄。” 援军抵达,难免要休整两三日才能开战,且战事不知要打多久,若大军到了,而粮草不济,非但难以取胜,反倒有溃败之危。 故而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萧弈道:“朝廷命齐物兄为转运使,他如何说?” “王使君已统筹了晋州、潞州的粮仓,共有存粮十万余石,可供暂时支应,再以酬纳法转运粮草————只是,短时间內,要把晋、潞二州的粮食运来,需许多人力、车马,而沁州皆不足。” 两万禁军听起来不多,每日粮草消耗却是原本的五六倍,再加上运粮的沿途消耗,所费人力、物力便是十倍、乃至二十倍。 萧弈知花穠既提出难处,必是有带著腹案,遂道:“你可有办法?” “来之前,已询问过李先生、闯丘先生等人。”花穠道:“请节帅分兵护粮,抽调一千辅兵,先调潞州近仓的三万石粮。” 萧弈想了想,咬牙道:“好。” 花穠推了推滑下鼻樑的水晶镜,眯了眯眼,道:“再请节帅下令,以钱帛征雇民夫,徵调民间车马、独轮车,日给十钱,並给口粮。並於屯留县、沁州设仓库,分段转运。” “可。” 萧弈踱了两步,又道:“但有几点,务必记牢。” “请节帅示下。” “你务必亲自监督,保证不会有强征摇役、剋扣口粮之事,运粮事急,切勿粗暴,不可弄得怨声载道,民心沸腾。军粮帐目,你务必多加核实,粮官少贪墨一石,將士与民夫们便能多吃一口饱饭。” 都说事急从权,既要快速运粮,又不想让粮官贪墨、將领虐民,当然不容易,萧弈亦知水至清则无鱼之理。 但风气只要稍一懈怠,今日事急从权放鬆一点,明日再放鬆一点,等以后想纠正就难了。 好在,花穠更在意这一点,水晶镜后的小眼睛里满是郑重,一丝不苟地长揖行礼。 “我始终不曾忘了当初追隨节帅时立下的志向,虽资质平庸,却愿下笨功夫,死死盯此事。既保粮草尽数、儘早速达,亦要杜绝贪墨粮草、苛待百姓。” “好。” “大军抵达的两三日之內,我等必运粮而至。” 说罢,花穠起身,迈步而出,背影坚定。 转眼间,消息传来,曹英的先锋兵马已至沁州城下,不日即可抵达战场。 而武乡南原上,刘崇的攻势也到了最激烈之际。 > 第394章 己方主力 第394章 己方主力 涅水畔,浮桥前。 北兵披甲持戈,踩著同伴的尸体衝锋,刀劈斧砍。 汾阳军依託木柵拒敌,躲在盾牌后,以长枪捅刺,箭矢齐射。 鲜血把涅水染红了半边,尸体顺水漂流,像是一条条死鱼。 “节帅,敌军快夺下浮桥了!是否让张將军出营拦截?!” “再等等。” 萧弈语气镇定,驻马於涅水南岸督战。 身后,胡凳快马赶至,粗黑的毛孔里豆大汗珠滚滚而下,稟道:“报节帅,禁军先锋已至石睿隘。” “传令下去,中军再退五十步,容敌兵攻过浮桥。” “喏。” 令旗挥动,汾阳军有序后撤,放弃浮桥防御,列阵於南岸。 然而,敌先锋张元徽部却並未顺势抢渡涅水,不知是否看出了萧弈是在佯撤,竟是绕到侧面攻打北岸张满屯大营的薄弱之处。 萧弈有些意外,抬头=看,己方夫纛就竖在浮桥边显眼的位置,竟没能吸引张元徽来攻。 武乡原上,有尖锐的號角声传来,那是刘崇在催促先锋抢渡涅水。 可张元徽部却置若罔闻,依旧猛攻张满屯大营,把侧后方的营柵杀出了缺口。 萧弈果断放弃诱敌,下令道:“传令周行逢、穆令均,左右翼合围,断敌退路。” “喏。” “中军听令,隨本帅杀过去。” “杀!” 萧弈预计张元徽会趁他渡涅水时半渡而击,他便正好拖住对方,等到两翼包围,届时,曹英的援军抵达,刘崇就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们把张元徽生吞活剥。 敌军催促的號角还在作响。 刘崇见到战机,中军压上,大军列雁行阵,浩浩荡荡往南推进,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气势骇人。 张元徽却不愧是宿將,比兔子还警觉,竟是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鸣金收兵了。 令旗不断摇晃,请求刘崇退兵。 “节帅,援军到了!” 混战中,萧弈仓促回头一看,南面烟尘滚滚,绣著“大周北面行营都部署”的旗帜缓缓而来,甲冑反光连成一片。 “擂鼓!杀敌!” 一时间,北兵鸣金声不停,三军同时撤兵。 周军鼓声大响,趁势掩杀。 萧弈策马跃上北岸,喝道:“不得使敌从容退走,截住他们!” “喏。” “隨我断后!” 一声如雷的大吼从前方远远传来。 是张元徽亲自断后,身先士卒,长槊翻飞,將最快追上去的数名汾阳军士卒挑飞,麾下沙陀精骑得以整理列阵,死死挡住汾阳军的追击,硬生生稳住阵脚,方才徐徐后撤。 萧弈率部边战边追,百余步之后,见周行逢、穆令均来不及合围,便打算下令停止追击。 忽然,侧翼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如惊雷滚滚、大地震颤。 千余骑赶至战场,装备精良,战马神骏,个个手持马槊,正是殿前军。 这队骑兵没有正面硬冲敌阵,而是在奔跑著分为左、右两队,左队五百骑绕向敌军侧翼,寻薄弱之处袭扰;右队侧奔到另一侧,整理阵列,缓缓推进,吶喊声不断,牵制敌阵。 “破阵!” 萧弈遂改变战术,果断下令。 汾阳军每十骑为一组,相互配合,或持枪主攻,或以刀盾护侧,或在后方射箭,直扑敌军。 “噗。” 双方廝杀,兵戈穿透甲冑,鲜血喷涌。 萧弈不去看那些伤亡,因知道此战只有一个结果,就是张元徽退败。 且张元徽撑得越久,败得越惨。 “撤!” 果然,交战不多时,张元徽便令旗急摇,丟下伤兵与一地尸体,迅速脱离战场。 萧弈再追杀了一阵,终於给敌方造成了不少的伤亡,方才下令收兵,重整阵型。 前方,两员殿前军將领策马向他奔来,一人如巨人高大,身下的高头大马被衬得如同小马驹,正是儻进;另一人身披银甲,英姿勃勃,正是郭信。 “哈哈哈!痛快!张元徽这廝倒是有些本事,下次再拿下他吧。” 郭信一手扯韁,一手架著长槊,奔到萧弈面前,利落勒马,动作行云流水,恣扬肆意,好不瀟洒。 “萧太尉,可想到是我亲领先锋军杀到?快吗?” “见过副帅。” “嘿嘿。”郭信右眼一眨,得意道:“如何?我武艺可有长进?” 儻进则是在旁嘆息了一声。 “唉。” 久別重逢,萧弈虽然也是欣喜,此时却不是敘话之际。 “先收兵回营吧。” “好!” 郭信应了,隨手將马槊在头顶舞了个旋,放声大喊。 “武乡原,我来了!誓在此大破北兵!哈哈哈!” 声音清朗,远远传开,仿佛能飞上天空,飘进那白云之中。 涅水两岸已是兵马云集,挤得几乎无立足之地。 高阜上,曹英站在萧弈平日站的地方,手持望远镜,俯瞰武乡原战场。 风吹动他的红披风,烈烈作响,连姿態都与萧弈平时差不多。 这一刻,萧弈意识到,他在这场大战中的定位已悄然改变。不再是统筹全局的主帅,而是方面將领。 也好,轻鬆得多。 “是萧郎来了。” “这小子,升官倒是够快。” 曹英身前两侧,站著一排威风凛凛的將领,有人调侃了几句,语气轻鬆戏謔o 张永德、李重进、高怀德、刘廷让、崔彦进、海进、李崇矩———— 大家都在禁军中混过,彼此都很熟悉,笑著点点头,便是打了招呼。 萧弈走到曹英面前,脸色一肃,抱拳道:“见过曹帅。” 曹英放下望远镜,微微頷首,眼神中带了两分熟稔,却无多余寒暄。 “你固守武乡原多日,劳苦功高,战后论功行赏。” “喏。” “报!大帅,昭义军节度使李荣已到。” “请。” 曹英抬手一指远处的山川,道:“萧郎选的好位置,敌营动静、山川险隘尽收眼底,察敌虚实,比案头地图、沙盘详实百倍。今日便不必升帐,就在此处议事,诸將各抒己见,共定破敌之策。” “喏。” 不多时,李荣赶至,风风火火。 “见过曹帅,见过二郎,这仗要如何节制,直管明言便是,大帅与副帅指东,我绝不敢打西!” 曹英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现今,王溥已在全力运粮,数日即到,在此之前,昭义、汾阳二军须匀些粮草给禁军。” 李荣抱拳的手都还没放下,咧了咧嘴,道:“我军中粮草可不多了,这鬼地方,山道比刘老匹夫的腚眼都窄,粮不好运。” “哈哈。” 诸將纷纷咧嘴而笑。 曹英面沉如水,环顾了诸將一眼,待到笑声止了,才道:“汾阳军如何?” 萧弈道:“军中余粮,可供大军两三日,我与李兄已提前命人从潞州转输粮草,近日当能到。” 郭信赞道:“好!不愧是你。” 曹英惜字如金,只是略略頷首,便转入下一项话题。 “大军初至,地势不熟、敌情不明,唯萧弈、李荣久镇於此,便由你二人向诸將详解军情、剖析战势。” “喏。” 萧弈也不推辞,大大方方指点著远处的山川说起来。 “武乡原四面环山,北兵与契丹兵合计约四五万眾,尽屯於此。北兵列品字大阵,刘崇亲领中军,皆重甲精锐;张元徽领前军,此人有勇有谋,麾下亦是精锐;此外,契丹援军杨袞部驻於东面,有精骑七八千,与北兵互为特角。连日战,我军毙敌约三千余,自损千余,防线未失,而木石用尽;敌军连日攻坚,兵疲將乏,士气隱有颓势————” 李荣则大咧咧道:“我看,杨袞与刘崇未必是一条心,战到今日,杨袞还没与我交战过。不算汾州战场,我军现有三万余精兵,占著地利,士气又在上风,可破敌军!” 曹英听罢,问道:“有何破敌之策。” “杀便是了!” 李荣昂扬应了,道:“诸位莫当我是莽夫,而是我军士气正盛,宜速战,若拖久了,粮草不好运,恐怕不会再有援兵。” 曹英转头向萧弈看来。 萧弈不急著答,待见旁的將领们暂不打算献策,方才开口。 “如李节帅所言,退敌不难,刘崇一旦见战事不利,也就退回太原了。难的是,如何防他捲土重来?他调兵攻沁州容易,朝廷遣兵入河东却需费周章。依我浅见,若不能重挫敌军,此战便是胜了,实则是败了,败在徒费钱粮。” “那当如何?” “可令王彦超率所部兵马,绕过汾州,迂迴至武乡原北侧,扼守隘口,断刘崇北归之路;待我军主力与敌交战之际,再遣轻骑为伏兵,南北夹击,聚歼北兵於武乡原,瓮中捉鱉,以绝后患。” 这策略,並不只是萧弈一人想出来的,而是他与王朴合擬的《河东备御策》 当中的战术之一,再根据战事进展挑选出適合可用者。 曹英闻言,脸色不变,道:“本帅会考虑,且待军粮抵达再谈。” “曹帅!” 李荣不耐,嚷道:“我看萧郎这计策妥当,曹帅何不答应?” 郭信亦开口,道:“曹公,萧弈此策深合兵法,断敌退路,合围聚歼,乃破敌良策,我附议。” 曹英道:“大军初至,营未立,粮未足,战场瞬间万变,再议不迟。” 诸將却纷纷抱拳附和,语气激昂。 “大帅!我军皆为精锐生力军,甲械精良,士气高昂,敌久战疲敝,人心不齐,当此时,合该正面牵制,侧翼迂迴,断其后路,必能一战而胜,全歼逆贼,请大帅决断!” 曹英神色沉凝,目光扫过,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审慎与威严。 “诸位一心立功,可曾想过敌军虽疲,却有四五万眾,且沙陀悍勇、契丹凶猛,待王彦超部绕道断后,若逼得他们合兵一处,背水一战,又当如何?!” 萧弈闻言,忽想到郭威的口諭,河东战场只需击退刘崇即可。 但若真如此,河北战场的压力就大了。 “何惧?!末將愿领麾下精锐,正面迎敌!” “不错,大周禁军精锐,岂惧偽汉与契丹乌合之眾?!” “我等千里奔援,只为扫灭逆贼、建功立业,恳请大帅下令,末將等愿死战ei ” 一时间,甲冑鏗鏘作响,诸將抱拳请战,眾志成城,战意冲天。 郭信抱拳劝道:“曹公,早做准备为妥啊。” “也好。”曹英沉默片刻,终是抬手,沉声道:“传令,遣快马命王彦超部绕道汾州,沿途遣斥候探查山路要道,严防敌军察觉,抵达武乡原北侧后,设伏待命。” “喏。” 萧弈却隱隱感受到,曹英统领两万禁军、节制三镇兵马有点吃力。 此间诸將虽年轻,身份、功勋却都不凡,以曹英的威望,似乎做不到如臂使指。 “萧弈。” “在。” “你布设的五军梅花阵精妙,然营盘狭小,容不下两万禁军驻扎。我大军既至,当往北推进,再择地利,安营布阵。” “谨听曹帅吩咐。” 萧弈立即抱拳领命。 曹英遂不客气,重新安营布阵,萧弈麾下四千兵马归为一军,驻守左翼,扎营於涅水北岸的南亭川。 当日来不及筑木柵,挖壕沟,就在平地上支了帐篷。 只看北兵入夜敢不敢来袭营了。 “走,去你营中说话。” 离开高阜时,郭信一把揽住萧弈,盔甲相撞,鏗鏘作响。 萧弈本打算提醒他,身为副帅,这般太没威仪,却听到身后海进、崔彦进等人的议论声。 “曹帅未免太过谨慎,敌军干倍之眾连萧郎的防线都攻不破,禁军精锐到了,取胜岂非易如反掌?” “终究年纪大了,没了当年先登城、破河中的锐气啊。” “英雄老矣————” 萧弈听在耳中,暗忖曹英初临战场不肯冒进,本是老成持重。至于禁军诸將,智勇皆备,锐气十足,却不知坚守武乡原的艰辛,有点轻敌了。 郭信道:“你可莫怪曹帅將你的兵马安置在这片营地,禁军初来乍到,不熟悉地势,若真立即推到前线去,怕不稳妥。” “放心,我理会的。” “在想什么?久別重逢,脸上怎没甚笑意。” “我有话问你。” 萧弈扯过郭信的韁绳,策马行到无人处,四下一看,方才开口。 “陛下————身体可好?” “嗯?” 郭信一怔,诧道:“如何这般发问?” 萧弈见他反应,心中的隱隱忧虑便消散了些,道:“没什么,不过是许久不曾面圣,难免牵掛。” “放心吧。”郭信大咧咧道:“阿爷身体硬朗著,老师拦著他御驾亲征,他还砸碎了桌案,质问老师,莫非是小瞧他不成。” 萧弈点点头,再问道:“此番怎不是王峻掛帅出征?” “我看,阿爷也厌了他,前阵子,王峻老儿要用他的人为相,阿爷不答应,他便称病不朝,阿爷竟也不理会,想是寻思著罢免了他,可他毕竟是支持我的,这倒也让人为难。” 郭信说著,態度却是浑不在乎的样子,遥指著北面,道:“无妨,待大破了刘崇,我不需王峻扶持,也就不必为难了。” 夕阳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却不曾盖住他蓬勃的朝气。 第395章 待良机 第395章 待良机 迁营初夜,萧弈与耶律观音轮流值守,就怕一旦遇到敌袭,来不及反应。 毕竟营外木柵未立、壕沟未掘,刘崇若有魄力,许会趁周军立足未稳,发动夜袭。 一缕晨曦透入帐中时,萧弈醒来,只见耶律观音枕在自己膝盖上睡得正香,盔甲未卸,热得她脸颊红扑扑的。 “敌袭了。” “啊。” 耶律倏地惊醒,道:“找死。” 她反应倒是也快,听得外面並没有杀喊声,反应过来,小蛮靴轻轻踹了萧弈一下。 “別逗我,下次不信你了。” “试了试你,够警觉。” “天快亮了我才睡著的,刘崇老贼没敢来夜袭嘛。” “想必是白日撤得仓皇,军心士气须重整。” 萧弈说罢,又觉恐怕並非如此简单,北兵具体有何动向,还须等探马回来才能知晓。 “走吧,放食了。” “哎。”耶律观音拿披风擦了擦他盔甲上的血污,道:“昨夜没给你擦了,一点都不鲜亮,谁还认得你是主帅。” “没事。” 梆子声刚落,整片营地便甦醒了过来。 灶营烟火飘起,炊烟漫开,伙夫们挑著木桶往来,粟米混著粗麦熬成的粥在大釜中滚沸。 萧弈刻意排队在士卒们的队伍后面,也不说话。 前方的兵士探著脑袋看了看大釜,嘀咕起来。 “今儿的粟粥瞧著可稀了不少,干饼也比平常薄了一圈哩。” “嘶,还真是,为甚?” “还能为甚?禁军开到,仗没打,先分粮,俺们的嘴里的自然薄了。” “俺瞧这势头,莫不是营里粮草快要撑不住了?” “嘿,他们排场倒是十足,真论打战,未必比我们汾阳军能打,眼下倒好,地势、营房全教他们占了,反將弟兄们挪来这平地搭帐,北兵若杀来,连个倚仗也无。” 怨言细碎,句句入耳,夹杂著些许屈、不满。 耶律观音拿肘顶了顶萧弈,萧弈却只是笑笑,不说话。 本部兵马对外来禁军的不服气,常有之事。確实得给士卒们一个磨合的过程。 待轮到他,那施粥的兵士抬头一看,手一抖,轻呼了一声。 “啊?节帅?” 方才几个抱怨的士卒们回头看来,俱是面露忐忑之色。 萧弈却是语气平静,道:“不必给我多加,弟兄们吃多少,我便吃多少。” “喏。” 接过朝食,萧弈便与耶律观音坐在一旁的石块上,吹著热气腾腾的粟粥吃。 耶律观音轻声道:“你不饱吧?一会拿马肉乾给你吃。” “莫让人看到了。” “知道的。军中对援军有怨气,要不要传令安抚?” 萧弈淡定道:“不必急,眼下粮草短缺是实情,弹压了只会更教兵士不满,待花穠把粮食送到,粥稠了、饼厚了,军心自然稳了一半,再等两军合阵,正面挫敌,不满也就消了。这些武人,不听虚言,只看粮食、军功。” “我们契丹人就没这么麻烦,出征都是自备吃食,等打起仗,看能抢多少。” “契丹军因此而强,也因此而弱啊。” 耶律观音好端端喝著粥,非要把头倚到萧弈肩上一会,之后又道:“曹英老儿到了之后,你清閒许多呢,难得有工夫与我聊天。” “一军主帅,操心的难免多,眼下我只是六路兵马之一。” “可原本是你的大功,也被分走了许多。” “无妨。” 正此时,细猴、胡凳双双赶来,重重抱拳。 “节帅,探马连番飞报,敌营异动,刘崇中军明黄大纛高竖,號角轮番传令,全军正在拔营列阵,当是想集齐主力,与我军当面决战!” 萧弈闻言,不由自嘲。 他还是太小家子气了,担心刘崇夜袭。 人家是北汉帝王,不搞小打小闹,要战,就直接大军正面决战。 但不得不承认,刘崇的战略决策是对的,眼下大周兵马立足未稳,儘早决战对北兵確实是更有利。 “传我军令,全军整队,步骑混编,列大方阵,穆令均长枪拒马阵在前、周行逢弓弩叠射阵在后、阎晋卿以刀甲队补阵口,张满屯以马军压阵后两翼,固守营地,不许擅动!” “喏!” “备马,我速去见曹帅。” “喏。” 正此时,有信马赶至。 “萧节帅,曹帅请你到大帐议事。” 萧弈匆匆赶到大帐,沿途所见,禁军诸部亦在调动,整齐的脚步声与盔甲摩擦声不停响起,给人以信心。 诸將纷纷赶到大帐前,气势昂扬。 “曹帅、副帅!” “都不必多礼。” 曹英很利落地一摆手,走到地图前,迈开八字步,站定,身如泰山般稳当。 郭信按刀立在一旁,银盔下的面容俊朗,嘴角却扬著闻战欣喜的笑容。 今日李荣未至,萧弈与张永德、李重进、儻进、郭守文、高怀德、刘廷让、 崔彦进、海进、李崇矩等將领依次排开。 先开口的是郭信。 “探马回报,敌军列阵平川,其意,欲与我军正面决战,诸將可有对策?” 话音方落,李重进率先出列,声如洪钟。 “副帅,敌军连日鏖战,兵疲將乏,我军全是生力军,甲械精良,士气高昂,何惧正面迎击?” 高怀德亦出列,抱拳道:“武乡南原开阔,正適合我麾下铁骑衝锋,请为先锋,率先冲阵!” “先锋捨我其谁?!” 儻进、崔彦进等人纷纷请战。 可谓是个个战意沸腾,摩拳擦掌,全都主张正面迎击。 曹英神色未变,目光扫过帐中诸將,最后落在萧弈脸上。 “萧弈,你如何看?” “谨听曹帅军令!” 曹英背负双手,沉声道:“诸將勇气可嘉,然失之鲁莽,你等只见敌军疲乏,却未察我军眼下之窘境。” “我军有何窘境?还请曹帅明言。” “武乡地势东西高、中间低,形如马鞍,若於南原平川决战,则我军处中部低洼处,无险可守。”曹英指点著地图上的山川纹路,字字严厉,道:“我大军新至,木柵未立、壕沟未掘、粮草未至,仓促列阵,面对沙陀铁骑与契丹轻骑轮番衝击,有何优势可言?” 李重进道:“曹帅,可若不正面迎击,难道要龟缩营中?敌军压来,我军若避而不战,士气必衰!” “何谓龟缩,乃据险而守、以逸待劳,萧弈一直以来便是这般打法。” “萧弈才多少兵马,眼下我军又是多少兵马?若我等来了,依旧是据险而守,还要我等来做甚?!” “够了!我意已决。” 曹英抬手,打断诸將聒噪,道:“传我军令,全军收缩防线。” “曹帅————” “张永德、李重进听令!你二人率禁军八千,沿涅水布防,布弓弩叠射阵。” “喏。” “高怀德、郭守文听令!你二人率兵三千,进驻东侧花儿瑙山麓,封锁谷口,多置滚木礌石,阻契丹杨袞部轻骑迂迴。” “喏。” “萧弈听令,你率所部弃南庭川营寨,移驻西侧紫金山,掘壕、立柵、布鹿角,加固营垒。” “喏。 “6 ” 曹英环视诸將,声音愈发严厉。 “各部务必迅速有序,不得迁延观望,移营之后,严阵以待,严禁擅自出战,违者军法从事!” “喏。” “你等欲决战,本帅告诉你等,这,便是决战!” “喏。” 军令如山,诸將纷纷领令而退。 萧弈离帐时,又听到了將领小声嘀咕。 “曹帅布署三万人,与萧郎布置四千无异。” “军心士气彼涨我消矣。” 待萧弈赶回营中,把放弃平川、移驻紫金山的军令下达,汾阳军將领也是私下嘀咕。 “节帅,这不是耍我们吗?昨日让我们移驻武乡原,今日敌军一来,又让我们转防紫金山,这曹元帅打仗,靠不靠得住?” “这正是曹帅的稳当之处,若指挥三万大军,一声令下,便全军衝锋决战,此番才是险了。” 萧弈虽然被折腾得最多,却最了解曹英的心思。 他在等一个最合適的机会,比如粮草运达,再比如,王彦超绕道武乡原以北o —” 號角声中,北兵如潮水般涌来。 汾阳军则已窝囊向西,避开攻势,攀爬紫金山,於山坡扎营。 山下嘘声一片,北兵没有仰攻紫金山,径直攻向涅水畔的禁军。 风把战场上的廝杀声传来,隱隱约约。 “好远啊。” 张满屯嚷道:“这可比俺原来的营地离战场远得多哩!” 穆令均道:“不知道的,还当我等是慌不择路了。” “就是要让北兵如此认为。”周行逢道:“我军已在敌侧翼,且据有地利了” 。 “原来如此,待曹帅与刘崇鏖战正酣,一声令下,我军便可攻敌侧冀。” “看来,曹帅还是胸有丘壑————” 萧弈始终不语,放眼望去,武乡原上烟尘滚滚,千军万马撞向涅水防线:涅水岸边,禁军的箭矢如飞蝗一般,倾泻而出。 望远镜的视线里,沙陀骑兵马蹄翻飞,撞在禁军阵前,被箭矢穿透身体,也有禁军士卒来不及重新上弦,便被衝上来的北兵挥刀砍倒。 虽听不到那惨叫声,可数万人互相夺取对方性命的场面摆在眼前,越无声,越显悲哀。 渐渐地,涅河河水都染成了暗红色。 “传令下去,全军待命,隨时与我衝锋。” “喏!” 战到下午,萧弈见涅河畔的战事依旧焦灼,而汾阳军已歇了半日,猜想曹英快要让他投入战场了。 然而,他始终没有得到军令。 “细猴。” “在。” “遣快马至中军大帐,询问曹帅,汾阳军是否出击。” “喏。” “细猴,信马回来了吗?” “还没有。” “嗯。” “节帅!曹帅有令,汾阳军固守营地,未见旗號,不得擅动!” “娘的!”张满屯重重一挥拳,啐道:“这战打得。” “节帅,禁军不会是怕我们抢功吧?” “都闭嘴!” 紫金山上连风都乾燥。 萧弈盯著涅水战场看了一整天,口乾舌燥。 己方有了增援,北兵自然是攻不下涅水防线,但摆在己方面前的问题也开始显现。 粮草不足了。 次日,卯时放食,粟粥更稀了,军中抱怨声更多。 “俺怎觉得,援军来了,这仗反而更难打哩?” “禁军分我们的粮,怕我们抢功唄,给我们打发到这来。” “————“ 耶律观音不由向萧弈问道:“士气动摇了,怎么办?” “无妨,粮草想必很快就到了。 “可若是运不来,如何是好?” “花穠从未让我失望过————” “报!” 萧弈话音未落,已有快马赶至。 “节帅!粮草到了!” “竟来得这般巧。” “不是巧,这就是花穠约好的时日。” 山路崎嶇,极为难行。 萧弈赶到石壑隘,只见狭窄山路上,一个个民夫推著独轮车,逶迤而来,队伍拉得很长。 没有马车,甚至没有太多士卒监督,只看到独轮车上装著沉甸甸的粮食,民夫们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缓缓推著。 汗水把黄土地沾湿,留下一条车辙,一双双赤脚踩在上面。 “这————竟能这般快运来粮草。” “萧弈说过,他早有安排,你等却还不信。” 身后传来郭信与有荣焉的声音,萧弈却没回头,愣在那儿看了一会,直到见到了花穠。 他差点没认出他来。 虽只是数日不见,花穠的变化却极大,头上髮丝散乱,眼周是深深的黑眼圈,沾满污垢,脸上的水晶镜也已经破了,好在还架在那儿,否则真认不出来。 “花穠。” 萧弈正待上前,却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银甲映著朝阳闪过,却是郭信。 郭信大步上前,双手扶住花穠,热情洋溢道:“花公,辛苦了!今大军缺粮之际,你不畏辛劳,运来粮草,解迫在眉睫之危,诚我大周的功臣,此战之后,一定得要高封!” 花穠明显愣了愣,有些侷促起来,抱拳道:“谢副帅。” 郭信笑得开怀,连连称讚,又引见花穠见曹帅,道:“曹公,花公早年便是我的救命恩人。” 萧弈环顾四看,向粮仓走去。 民夫们正在卸粮,一个个打著赤膊,弯著腰,扛著四袋、五袋的粮食,大汗淋漓。 “去打些水来。” “喏。” 萧弈让兵士打来了水,趁著歇息时招呼民夫们喝水,问道:“你等一路运粮而来,感受如何?” 离他最近的汉子被他盯著,顿时窘迫,不仅说不出话来,还手足无措,但又不敢不答,半晌,应道:“干————乾乾乾乾活有伙食、有工钱,走这一趟,不不不不亏。” 他说完,才想起补一句“回將军问话”,之后就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萧弈听得这“不亏”二字,心下莫名安稳了许多。 花穠果然没让他失望过。 忽然。 “呜” 號角声又起,远处,有兵士喊道:“北兵来攻!列阵!” 萧弈立即转身。 “將军。” 身后传来怯怯的说话声,萧弈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民夫壮起胆,道:“俺们不傻,官兵谁好谁孬,俺们心中晓得哩,大周贏了这一战,不乱加税、不乱派徭役,俺们日子就好过哩,不然,给俺工钱俺也不来。” “是哩,俺们盼著好官兵能胜。” “你们放心,此战,大周必胜。” 说罢,萧弈大步赶向战场。 对於这一仗,他越来越有信心了,因为曹英在等的胜机其实已经来了。 第396章 方面之將 第396章 方面之將 大釜冒著热气,粟米粥中插著一根竹筷,直指灰濛濛的天空。 萧弈故意排在队伍最末,只见前方的火夫叉著腰,摇晃著大脑袋,高声叫嚷,口沫横飞。 “且都瞧好哩,今儿的粥浓不浓?哪个再敢聒噪,爷爷一巴掌扇飞嘍!” 这般囂张,排队领饭的士卒们却很受用,一个个眉开眼笑。 “哥哥只要每日都煮这般稠的粥,谁敢放一个屁,俺替哥哥扇飞了他。” “直娘贼,昨日恨不得剁了爷爷的,不是你吗?” “哥哥快舀粥吧,別再往里添沫子了,俺求你成不?” “甭废话,赶快吃,吃完了打仗。” “打劳什子仗?敌军接连进攻,又不让俺们上阵。” “还不是怕俺们抢功。” “话不能这么说,我等鏖战日久,让我等歇息养伤,由生力军先顶上,是曹公考虑周到。” “这两日瞧著,禁军打仗不孬————” 萧弈听得议论,便知曹英的耐心是有用的,近日军中形势明显比前两日好。 比起大军初至之际,眼下,决战时机更加成熟了。 朝食之后,武乡原上,鼓角声骤起,声震川谷。 北兵尽数压阵而出,数万步骑列成三叠大阵,漫过平川。 最前方的步兵负盾扛矛,层层叠叠,逼近涅水北岸,推著砲车、撞木、衝车;其后是弓箭手、骑兵,分翼铺开,如黑云压岭,掩护前方的辅兵操作军械; 再后方,则是刘崇的中军、预备队。 未看到杨袞部的契丹骑兵,想必被李荣的昭义军牵制住在了东面山岗另一侧。 隨著號角声陡然尖锐,北军箭雨覆盖河面,整个涅水沿岸廝杀四起。 萧弈环望战场,见刘崇的大一直压到南亭川营地外六百步左右,高高竖起。 他心中隱有预感,转头,对阎晋卿吩咐了一句。 “你亲自到南亭川的山顶上盯著。” 阎晋卿神色一动,低声问道:“节帅,会有机会?” “不一定有,多做些准备总没错。” “喏。” 战至今日,双方都在寻求机会。 萧弈的望远镜不停扫视著北军的一个个方阵,掠过一面面旗帜,忽然,他发现了一个破绽。 那是战场东侧、花儿瑙山营地下方,约莫三千敌方乡兵试图以拋石车攻打己方营地,推进得太过靠前,而掩护它的敌方骑兵,恰好被己方中军吸引,拉开了太远的距离。 这或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战机。 就在此时,高怀德的旗帜动了。 花儿瑙山上顿时扬起尘烟,两千骑兵滚滚奔出,俯衝而下,杀向那队敌方乡兵。 “高怀德把握战机倒是果断。” 萧弈迅速转过望远镜,望向曹英的中军旗台,却发现竖在东侧的五色令旗根本没动。 中军尚未下达军令。 独当一面的大將虽有临机决断之权,可高怀德此举,显然与曹英的既定战略並不默契。 就在高怀德部如狼似虎杀入敌军中之时,中军令旗动了。 黑旗上下挥动,示意高怀德部后退。 萧弈先是讶然,隨即,迅速反应过来。 须提防杨袞的契丹骑兵! 他忙转过望远镜,往东望去,隔著山岗,暂时看不到契丹骑兵的动向。 不对。 尘烟已从山岗上方扬起,先是淡淡的,如雾靄一般,渐渐遮天蔽日。 只半盏茶的工夫,一支骑兵已从花儿瑙山后绕了出来,正是杨袞部,径直向高怀德部包抄上去。 暂不知李荣部在做什么。 己方原本优势的地利,瞬间变成了不利。 不久前,周军倚山靠水,占据绝对地利;眼下,高怀德部孤军陷於平川,失了花儿瑙山的屏障,涅水反成了阻隔援军的天堑。 若己方主力想支援高怀德,得渡过浮桥,敌军则可半渡而击。 转眼间,战机成了一个小失误。 而战场上的一个小小失误,可能造成一部兵马的溃败,將形势拖入极度不利的境地。 摆在曹英面前的有两个选择,其一,不救高怀德部,赌其能否退守花儿瑙山,若能,伤亡再大,亦不影响大局,可若不能,形势便急转直下;其二,全力支援———— “咚!咚!咚!” 战鼓声骤起。 曹英的中军大旗果然向前压进。 同时,旗台也向北岸的张永德、李重进部发出了进攻的命令,示意他们杀退北岸敌兵,为中军主力清出有利地势。 如雷的吶喊声隔得老远,传到了萧弈耳边,他能感受到殿前军压抑多日的澎湃战意在此刻彻底迸发。 “杀啊!” 这是决战之態。 紫金山上,诸將亦是战意昂扬,纷纷围到萧弈身后。 “节帅,我们也该出战了吧?!” “是啊,节帅,到了杀敌立功的时候了!” 萧弈看向旗台,却见竖在西面、用於向汾阳军发號施令的旗帜依旧矗立不动,示意他们静候待命。 “沉住气,等曹帅命令。” 大热的天,张满屯满头大汗,急得不停抓挠络腮鬍子,道:“老曹帅下令也太慢了吧?俺急得都想屙屎了!” “现在去屙。” “节帅,俺这不是怕错过了出战时机嘛。” “没与你开玩笑。”萧弈道:“传我军令,將士凡有要局屎屙尿的,速去速回,不得耽搁!” “喏!” “儿郎们,该屙屎屙尿的,放开了去!” 周行逢则凑近了些,低声道:“节帅,莫非是曹帅情急之下,忘了我们?眼下战事已至紧要关头,战机转瞬即逝,节帅当自决,不可苦等曹帅命令啊。” “节帅!看!” 范已眼尖,忽抬手一指,大喊了一声。 萧弈放下望远镜,肉眼俯瞰全局,只见敌军的中军大阵在往前压,同时,西侧分出一支兵马,往这边而来。 穆令均道:“看来,刘崇没忽略我军,分兵前来阻挡了,这是想吃掉曹帅中军,防我军支援啊。” 说罢,他重重抱拳,掷地有声道:“节师,出兵吧!我等须抢在敌军列队之前啊!” “军令来了。” 萧弈声音依旧平静,实则口乾舌燥得厉害,指了指山坡下。 一骑正狂奔而来,背上插著令旗,正是曹英的传信兵,赶到萧弈面前,翻身下马时不慎被马鐙勾住了脚,重重摔在地上,顾不得起身,就地单膝跪著,抱拳。 “汾阳军萧节帅可在?传曹帅军令。” “我就是。” “稟萧节帅,承曹帅钧令传报,早前已命昭义军李节度使提本部劲旅急扑武乡县城,此番杨袞之所以迂迴包围高怀德一部,便是不守武乡县;另,探马飞报,六个时辰之前,建雄军王节度使已率部衔枚疾进,抵至武乡北境黄沙岭隘口,依行程推演,一两日內便能锁死敌军北向出关要道,截断敌军后撤之路。眼下,曹帅亲统中军主力,渡河列阵,当面牵制敌军主力,以给昭义、建雄两军破城、锁关之机,萧节帅勿虑!” “好。” 萧弈再次看了一眼武乡原上的战场形势,担心曹英有些托大了,问道:“曹帅是否需我支援?” “还请萧节师勒兵待命,倚营固守,毋轻动、毋私战,待中军下一步令旗號令,禁擅自出营接敌!” “你回稟曹帅,我当遵令而行。” “喏,末將告辞。” 信马匆匆而去。 萧弈身后一眾將士齐声发出焦急的嘆气声。 “曹帅如何回事?怎还不让我等上阵?!” “俺看,曹帅太自大了,遣信使时以为能抵住刘崇,可瞧他现在,立足未稳,被半渡而击了————” “都住口。” 萧弈提高音量,叱了一句,沉声下令道:“去,命尔等士卒到阴凉处待命,保存体力,耐心歇息。” “喏。” 诸將不情不愿地下去安排兵士。 不一会儿,他们又围到了萧弈身后。 阳光愈发炙热,盔甲被烤得发烫,眾人身上的热气、沉重呼吸让人愈发烦闷。 萧弈很想让他们散开点,忍住了。 “让开。” 耶律观音清叱了一声,道:“我给节帅递水。” 萧弈头也不转,隨手接过水囊,不敢大口猛灌,小口抿著,让水在口中转动,润了喉咙,慢慢咽下去。 视线落处,敌军张元徽部又派了两千骑,与契丹骑兵形成合围,彻底封死了高怀德部。 守在花儿瑙山上的郭守文部一千兵马试图解围,也被牵制住了。 再看南亭川,曹英的主力才渡过涅水,在北岸仓促整队,阵列尚混乱之际,却已先分出了三千兵马去支援高怀德。 “竟是儻进。” 萧弈看到那面“儻”字大旗,有些讶异,儻进部在殿前军中都是最精锐的一支,算是郭威派来保护郭信的,此时直接投入东面战场。 可见高怀德已到了危急存亡之际。 也能看出曹英用兵,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毫无保留。 如此一来,己方中军主力不过万余兵马,且阵型未稳。 敌方中军果然已狠狠压了上来。 不得不承认,刘崇这次的战机捉得很巧妙,不论是东面战场,还是中军对决,北兵都形成了兵力上的绝对优势,而且扭转了地势。 双方的战略意图也都清晰明了了。 敌方借著吃掉高怀德所部兵马,逼曹英主力在北岸列阵决战;己方则需扛住攻势,守到昭义、建雄军拿下武乡县以北攻略关键点,形成合围之势。 萧弈时而看向东面花儿瑙山,时而看向中间的南亭川,时而看向旗台上的令旗,眉头不自觉地越皱越深。 很明显,己方主力处在了劣势。 士卒蹚水渡河,鞍马未歇,列阵未齐,两翼游骑也没铺开。敌军两万余人已如黑云压野,全线碾压过来,沙陀骑兵两翼包抄,中军盾阵如墙,一齐举起,日光一照,如一片海洋,后阵弓箭手叠层排布,千弓齐挽,箭雨如蝗。 武乡原上,黄土扬尘,鼓角震天,喊杀声於两面山岭之间迴响。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己方前阵就向內缩了数丈。 萧弈看得最明显,大阵被硬生生压得凹陷下去,显得岌岌可危———— “节帅,再不出兵,来不及了!” “已经晚了!看,敌军已经阻在我们支援的路上了!” “曹帅太老了,指挥得一点不灵活————” “闭嘴。” 萧弈其实也认为无论如何都该让汾阳军出战了。 看战场上的变化,显然,敌军也是这般想的。 一支敌兵已经抵达了紫金山下,正在铺展开阵列,竖的是一面“蔚”字大旗,旁书“汉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字样。 那是敌军大將蔚进。 蔚进部约有四五千兵马,分为甲、乙、丙、丁四个指挥,为阻拦汾阳军支援,列一字阵,横堵在山道上,每个指挥之间仅有三十余步的空隙。 不留预备,也来不及挖壕沟、立拒马。 意思也摆明了,不信汾阳军能突围过去。 “娘的!” “这狗攮的倒也棍气。” 萧弈凝神看去,只见蔚进的四个指挥兵种各不相同,甲营是骑兵,披铁甲,持长槊,最为精锐,当擅於进攻;乙营是重甲步兵,持盾牌、长枪,显得很硬; 丙营则是前排持盾、后排是弓弩手;丁营是混编,轻骑、长矛手、箭手皆有,披皮甲,看起来机动性最强。 这是西侧战场,蔚进已从容排兵布阵,列好防线。而中军那边,曹英主力快被打得招架不住了,往南亭川营地撤退了,却依旧没有下令让汾阳军进攻。 “俺看曹帅是糊涂了,这般打仗,伤亡也太大了。” “瞧这样子,今日该已是败了,曹帅是不想大败,打算保个小败————” 萧弈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一直在琢磨曹英,知道曹英要的绝不是小败。 两军交锋,决定胜负的不是伤亡,而是看谁能让对方先动摇、崩溃。 擦了擦脸上的汗,他回头看去,兵士们缩在树荫下休息,却个个伸长了脖子。 战意未减。 马匹不停地刨著蹄子,显得有些按捺不住。 萧弈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再次环顾战场,看到刘崇的大往前压了五十步。 极远之处,武乡县的方向,似有烟尘扬起。 他眼神清明,沉声下令。 “传我军令,依我吩咐列阵。” “我等领命!” “周行逢。” “在!” “领所部步军在前,大盾开道,缓缓推进,至开阔处,向左,攻敌甲营。敌军皆精锐重骑,不求你部歼敌,只需死死拖住敌军,使其不能支援別处即可。记住,没有胜负,便是胜了。” “喏!” “穆令均,领所部兵马次之,迎敌乙营,敌军皆重甲步卒,你部不可靠近,以弓箭压制,使其不能支援別处即可,还是那句话,不败即胜。” “喏!” “耶律观音,待前军步卒迎上敌军,立即率所部骑兵衝击敌军丙营,第一时间破阵,杀其弓弩手。” “放心便是!” “张满屯,率所部骑兵列阵於山坡右侧,待號令一起,借山势俯衝,直扑敌丁营,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击溃对方,撕开一道口子。” “喏!” “全军整备,候令杀敌,待战鼓擂响,四路齐冲,破敌防线,驰援中军。” “死战!死战!” 如雷的吼声之后,诸將各自准备。 萧弈脸色冷峻,最后又扫了一眼战场。 这战术並非是田忌赛马,赛马是三局两胜,而打仗是只要一部兵马溃败就输他相信,此战一定是他的矛击穿蔚进的盾。 那,若是蔚进变阵呢? 己方俯衝而下,就这么大的地方,这么点时间,敢变阵,就受死。 反覆思量,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曹英下令了。 忽地。 武乡南原上,敌方大军鼓號震天,一片喊杀。 “杀啊!” 万人齐喊,声势骇人。 刘崇再次压上了一支预备队,显然,迫不及待想趁势击溃曹英主力。 下一刻,令旗动了。 终於动了。 一面黄旗、一面赤旗,同时高举,猛地向前挥动三下。 一汾阳军出击! “传我军令。” 萧弈毫不犹豫转身。 “全军出战。” “擂鼓!” “咚!咚!咚!” 萧弈翻身上马,扬起长枪,指向山坡下的武乡原。 “杀!” “杀啊!” 汾阳军早已按捺不住,嗷嗷叫著,向山坡下开进。 “萧”字大旗向前缓缓压上。 正在此时,萧弈听得身后有牙兵小声提醒了一句。 “节帅,你看。” 驱马之际,萧弈再次向远处的战场望了一眼,瞬间心下一沉。 他目光落处,在东侧战场,花儿瑙山下,有一面己方的旗帜倒了下去。 是郭守文部。 高怀德麾下有两千人,尚能左右衝杀;郭守文麾下却只有一千人,且他是最早赶到战场的,五百牙兵伤亡颇大,此时为救援高怀德,被杨袞猛攻侧翼,败退了。 败退的意思是,军令已无法约束兵士,兵士一股脑地逃窜,旗手也不扛旗了。 东侧战场,郭守文能否重整队列,高怀德是否会因此溃败,萧弈没时间再细看。 这影响不了他继续衝杀。 “咚!咚!咚!” 战鼓如惊雷砸落。 转瞬间,汾阳军已冲至半山坡。 此时,日头已偏西,阳光正好照在敌军身上,甲光粼粼,像是一片湖面,让人恨不得一头扎进去。 萧弈稍稍勒马,环顾战场,把握著战场每一处的节奏,像是控制自己的手指。 周行逢先领步军最先下山坡,前排扛著层层叠叠的重盾,结成密不透风的墙,任敌方箭矢仰射过来,发出“叮叮噹噹”的响声,敌方甲营的铁骑想要趁势迎冲,然而,汾阳军居高临下而来,推进得很快,枪盾如铁壁,死死黏住了敌甲营。 穆令钧立即跟上,弓弩队伍压阵,不进不突,横阵迎上敌乙营重甲步卒,轮番射箭,箭雨泼洒逼得对方举盾死守,不敢抬步突进,更不敢分兵去救两翼。 这是战机。 “杀!杀!” “禿里!禿里!” 吶喊声中,燕云效节都从穆令钧部后方杀出,如箭矢般冲了出去,斜插而入敌丙营弓弩阵中。 敌丙营前盾后箭,本是稳守的杀器,却如何挡得住铁骑俯衝? 骑枪戳刺,专挑盾牌阵的缝隙衝杀,狠狠凿开裂口。 “铁牙!杀!” “杀!” 整齐的马蹄声起。 张满屯再现了当年杀出史府的疯魔样子,全身上下、包括胯下战马都裹著重甲。 其身后,重甲骑兵如洪流。 马蹄踏碎黄土,风捲起尘土。 钢铁泥石流狠狠砸向敌军。 > 第397章 矛与盾 第397章 矛与盾 萧弈曾在澶州收到过王承训赠送的一本《贞观政要》,由此学习了些唐太宗的兵法。 唐太宗有过一句话,对他的战阵指挥影响极大。 “自少经略四方,颇知用兵之要,每观敌阵,则知其强弱,常以吾弱当其强,强当其弱。彼乘吾弱,奔逐不过数百步;吾乘其弱,必出其阵后反而击之,无不溃败。” 对这句话,萧弈有自己的理解,他用“矛”与“盾”来代表唐太宗话里的“强”与“弱”,换言之,敌人的矛不能击破我方的盾,而我方的矛能击碎敌方的盾,便是贏了。 至於唐太宗如何“每观敌阵,则知其强弱”,那是感知、那是艺术了。 萧弈觉得战爭是艺术,它不是两个人就能击败一个人这种有明確答案的数字游戏,有太多需要心领神会的东西。比如同一队兵在不同將领手中,能爆发出不同的战力,因为每个將领的天赋、风格不同。 此时此刻,萧弈用两面盾迎上蔚进的矛,用两柄矛击向蔚进的盾。 他的盾不会被攻破,他的矛足够锋利,能够击穿敌军,他有足够的信心。 蔚进显然也感受到了强弱,不肯坐以待毙,立即做了应变,鸣鼓击號,令旗挥动,接连下了军令。 命令甲营不与周行逢部接战,转而攻打穆令均部;命令乙营衝锋,配合甲营攻坚;命令丙营、丁营严阵守备,不得溃败。 萧弈立即看懂了蔚进的战术意图。 蔚进认为穆令均部是汾阳军最弱的盾,打算用甲营这柄最强长矛刺穿它,直指汾阳军的心臟,就是萧弈所在之处,萧弈的大纛此时就竖在穆令均部后方。 敌甲营变阵,立即向穆令均部仰攻。 萧弈脸色平静,没有布置任何命令。 周行逢若能轻易让敌甲营转向,那就太辜负他的提携了。 果然,周行逢那如雷的命令声,隔著二三十步远传到了他耳中。 “杀!” “刺!刺!” 汾阳军步卒俯衝而下,长枪顺势挺进。 敌甲营才转向,不少兵士直接把要害暴露在长枪之下。 “咴啸啸!” 战马悲嘶,轰然倒地。 蔚进承受得了这种损失,继续下令,督促甲营继续衝锋。 可骑兵仰攻,岂是那么容易提速的? 相反,汾阳军的骑兵却是俯衝。 敌丁营的溃败速度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萧弈还在看周行逢部与敌甲营廝杀,忽听得一阵混乱的叫喊,回头看去,张满屯部已杀穿了敌阵————不,哪还有敌阵? 敌丁营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內已溃不成军。 为何? 因为萧弈的矛、盾不只是他麾下的兵马,还有紫金山。他防守时,紫金山是盾;进攻时,紫金山则是他的矛。 重甲骑兵从山坡滚滚而下,手中长槊似带千斤之力,敢抵挡者,“嘭”地被撞飞出去,摔得血肉模糊,后方士卒见了,谁不避让? 摧枯拉朽般,敌丁营迅速溃败,很快传导到了敌丙营。 敌丙营本就被燕云效节都杀得支离破碎,突见侧翼崩了,纷纷逃窜。 至此,敌甲、乙二营编制尚在,战力尚强,可已经没用了。 萧弈的矛击破了蔚进的盾,这一瞬间,决定了胜败。 蔚进必须立即做选择,是继续死战,还是———— “退!” “退!” 鸣金声起。 蔚进退得非常及时,否则未必就能撤得掉。因为燕云效节都並不去追杀溃兵,立即转向侧面攻敌乙营。 “乙营断后,撤!” 敌甲营骑兵扯韁,调转马头,向东撤逃。 从双方接战,至此时,萧弈才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乘胜追击!” “杀!” 他希望把溃兵变成矛,刺向敌军大阵的侧翼。 但追击並非乱追,萧弈同时调整阵列,命令张满屯部马军杀奔在前;穆令均部次之,居中策应,以箭矢压制敌军;周行逢部在最后,负责压阵、断后;燕云效节都则分为两队,在左右翼游弋。 边整队、边追击,保持著节奏,徐徐推进。 毕竟,武乡原上隨时有与敌军接战的可能,不可盲目追敌,而忘了整备队列,否则胜负易势,一个微小的失误便有可能全军覆没。 蔚进见汾阳军追得不快,几次想重整兵马,张满屯部便立即杀上去,毫不留情地將他们杀散。 追击中,细猴悄然驱马赶到萧弈身旁,低声稟报导:“节帅,探马看到东侧战场的军情了。 “ “说。” “高怀德部败退了,散兵正往花儿瑙山岭逃窜,敌军得以分兵三千人去救武乡县。” “知道了。” 细猴又道:“张元徽部、杨袞部正向曹帅主力杀来,儻进部已回援————形势只怕不太好。” 萧弈抬眼看向前方,只看得到旌旗飞舞、尘烟滚滚。 他心知形势是非常严峻了,差点便要下令“加快行军”。话到嘴边,却再咽了下去,脸色平静地吩咐道:“再探。” “喏。” 中军的局势显然也影响到了西侧战场,敌军兵力充足,调度得很从容。 当汾阳军驱著败军逼近敌主力侧翼之时,刘崇分了一支兵马前来阻挡。 敌旗上大书一个“张”字,旁边是“汉忻州防御使”的小旗,原来是河东大將张崇训。 张崇训甫一出战便摆出方阵,盾牌在前、枪手、弓箭手,四面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败兵避让,由两侧入阵,敢正面冲阵者,杀!” “嗖嗖嗖嗖嗖。” 几番无情的箭雨,张崇训部射杀了不少蔚进部的败兵,稳住了阵势,没有被冲乱。 这一面强盾,萧弈驱溃兵为矛,被它挡住了。 萧弈抬了抬手,及时改变策略,命汾阳军停止追击,列阵休整。 “直娘贼!什么破龟壳阵,节帅,俺杀穿它!” “別急,先休整。” 其实,萧弈心里也急著支援中军,不敢表现出来而已。 他驱马到阵前,观望敌阵,皱了皱眉。 敌阵太严密了,硬碰硬不划算。强矛击强盾,就算击穿了盾,矛也得折。 中军方向,喊杀声如潮水般传来,让人心头烦躁。 萧弈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吾趁其弱,必出其阵。” 他需要找到敌盾最薄弱之处,一举击穿。 薄弱之处?忻州防御使? 刘崇大军的侧翼大多是乡兵、辅兵,张崇训指挥虽老辣,其麾下却不可能全是精兵。 州镇兵马,必参差不齐。 萧弈思路顿时清晰起来,沉声下令。 “传我军令,变雁行阵,两翼效节都骑兵尽出,以箭矢扰敌侧翼,不必近战!” “喏!” 眼下,不能高阜望阵,敌军又躲在大盾牌后方,看不清虚实,无妨,只要骑兵一袭扰,很快就能看出来。 新兵与老兵,不难分辨。 萧弈沉住气,仔细观察著战场。 很快,他发现了端倪,敌方右翼已然出现了混乱。 敌方弓箭手本该三层轮射、箭雨不停,而当己方骑兵甫一上前,敌右翼的箭手便一股脑地把箭矢全都射了出来。 待到燕云效节都的骑兵射箭时,敌右翼无箭可射,阵形便出现了破绽。 萧弈毫不犹豫,立即下令。 “传我军令,全军转攻敌右翼,凿开阵口!” “喏!” 军令既下,號角齐鸣,骑兵迂迴,步卒挺进。 敌军见汾阳军猛攻右翼,立即变阵,补防。 原本紧密的方阵一动,难免有了缺口。 “杀!” 敌右翼本就是乡兵,被袭扰一番乱了阵脚,再遇汾阳军全力杀至,渐渐被搅得七零八落。 依往常,萧弈或许会分割包围,今日求得则是速胜,当即指向张崇训的大旗,下令擒贼先擒王。 汾阳军在阴凉处歇了半天,又刚击败蔚进部士气正盛,一旦破阵,气势便完全压过了晒得蔫蔫的忻州兵,不过一桩香的功夫,已杀至张崇训面前十余步。 张崇训兵败如山倒。 “乘势推进,直逼敌阵,援应中军!” “杀!” “將军,萧贼又杀来了!” “什么?!” 前方,蔚进惊诧的声音传来。 萧弈放眼看去,蔚进刚刚重整了两千余兵马,正在阵列。 他毫不留情,再次杀崩了他们。 驱著溃兵,狠狠撞向了刘崇大军的侧翼。 如同一块巨石“嘭”地一下砸在了湖中,溅起无数涟漪。 “不许冲阵!” “拦住他们!” “————“ 萧弈终於能稍稍放鬆心弦。 他不累,只是热得快要被蒸透了。俯身摸了摸战马的脖脛,湿漉漉的全是汗。 喘了两口气,他转头看向南亭川方向。 原本曹英的主力已岌岌可危,此时,敌军主力一乱,难得能缓了缓,重整阵列。 “咚!咚!咚!” 敌方中军立即响起了急促的战鼓声。 披重甲、持长刀的督战队列阵而出,迎上溃兵,毫不留情地斩下。 与此同时,敌军旗台上令旗不停挥动,隨之而来的是密集的马蹄声。 这是刘崇把预备队派遣了上来,同时,催促张元徽部、杨袞部猛攻。 通过战场,是能感受到主將风格的,萧弈仿佛透过这些激烈的应对,看到了刘崇站在赌桌前红了眼,把所有筹码一股脑地推上。 “押上去!” 敢赌,他要让他血本无归。 趁著敌方溃兵还没镇定下来,萧弈长枪一指那密密麻麻的北兵,大喝一了一声。 “凿穿敌阵!与主力匯合!” 萧弈的战术意图是从侧翼斜杀到敌方前军,切断敌方指挥,使敌指挥紊乱,首尾不能相顾。 汾阳军化为一柄长矛,杀进了敌阵之中。 “保持阵型!” 阵是锥形阵,最前方是张满屯的重甲骑兵。 萧弈亦居於阵前,放眼望去,儘是敌军的黑甲与旌旗,方阵层层叠叠,人海汪洋,无边无际。 汾阳军先是控马缓步而行,待距敌六十余步,骤然提速,声如擂鼓,大地震颤。 敌方溃兵正在与督战队爭执,战兵则仓促举盾格挡。 “嘭!” 突骑冲势,雷霆万钧。 长槊攒刺,敌兵连人带盾,硬生生挑飞出去。 更有人马相撞,发出沉闷可怖的闷响。 倒地的敌兵被踩踏,混著黄土,成了血糊糊一片。 锥尖凿入,再不停留,重甲在密不透风的人海里犁开一道血路。身后,步卒踩著尸骸跟进,长枪平推,把敌阵的缺口搅开。 然而,纵深敌军之中,渐渐像是陷入了汪洋大海。 当溃兵被凿穿,敌方督战队立刻疯狂阻截,杀倒一层,第二层紧跟著填上。 旌旗层层,兵刃叠叠,北兵人数上的优势终於展露。 廝杀逐渐惨烈,兵卒贴身肉搏,血染黄土。 即便如此,汾阳军却更始终坚韧,全军围绕著萧弈攥紧了阵型,任敌兵密密麻麻涌来,却如潮水撞巨石,溅成浪花退去。 一往无前! 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少不了许多立功心切的敌兵杀向萧弈,即便有能杀到他附近的,皆被他无情地一枪戳死。 这等武力,使敌兵意识到,无法轻易通过击杀汾阳军主帅取胜,便心生了一种难以战胜的无力感。 萧弈也因此成了汾阳军这柄长矛最坚硬的核。 局势向好———— 忽然。 就在快要凿穿敌阵之时,萧弈听到了敌將兴奋的呼喝。 “坚持住,东侧援兵到了!” “周贼就要败了!” “大汉万胜!” “万胜!” 不得不承认,敌方这种话很影响己方士气。 萧弈转头往南看了一眼,发现儻进部正以少敌多,被重重包围————他这个角度看不到具体战况,见到的是“儻”字大旗附近只有寥寥几面周军指挥旗,却有密密麻麻的敌军旗帜。 没了儻进的牵制,张元徽的大旗已到了曹英中军的侧翼,与刘廷让部接战,刘廷让正被杀得连连退却。 纵观东侧战场,昭义军还没攻破武乡县城,使得敌方在东侧占据了大优势。 这一刻,张元徽部成了敌军最锋利的矛。 曹英不得不以最强的盾来接战,旗帜摆动,鼓號大作,命张永德、李重进两部,左右迎击张元徽部。 敌军很快也有了应对,號角声大作。 “呜” “杀周贼!杀周贼!” “万胜!” 萧弈感到敌兵的呼声震耳欲聋。 他陷在战场当中,无法看到北面发生了什么,直到再廝杀一阵,发现杀退了周遭披著皮甲的敌兵,却有越来越多的重甲长枪兵补上缺口,仿佛无穷无尽。 哪来如此多的精兵?是刘崇的牙兵?敌方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萧弈猛踢马腹,胯下神驹人立而起,碗大的马蹄踏碎一名敌兵的头骨。 立於马蹬上,放眼看去,果然,刘崇已压上了所有兵力,且目標选得颇为精妙,並非杀向曹英的大旗,而是猛攻曹英西侧—一郭信旗帜所在。 局势又变。 刘崇用一柄更强的矛,击向己方最弱的盾。 之所以说郭信最弱,因为诸將必救郭信。 环顾看去,张永德、李重进部正与张元徽部交战,旗帜却不由往西退。 己方顿时陷入了两难处境,一旦回师,张元徽趁势追势,侧翼很容易就会溃败;若不救,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关键时刻,曹英的旗令动了,命张永德、李重进部不得后退。 命汾阳军立即转向,与郭信合兵。 但,晚了一步。 刘崇显然早已预料到了曹英这个应对,派了一支兵马,堵在汾阳军与郭信部之间。 “节帅!我们被包围了!” 下一刻,己方军鉦鼓大作,旗令摇动。 那是郭信擅自出兵来救汾阳兵了,曹英不断挥旗阻止。 战至此刻,周军將帅临时搭配、彼此磨合不成熟的问题便显现了出来。 整个战役中,萧弈第一次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妙,知道再这样下去,恐怕要败了。 为何?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 他深吸一口气,浓烈的血腥灌入鼻腔,让人反胃。 耳畔是激烈的廝杀,人们在濒死前发出惨烈的嚎叫。 “啊!” “啊!” 局势为何突然倾覆?几乎只在一盏茶的时间內,只在主帅的几道命令之间。 因为,刘崇把所有兵力压上了。 打仗就是矛与盾,敌方有更多的矛、更多的盾,而己方没有了。 那么,上哪找? 萧弈环顾四望,看到一个个还在廝杀的兵士,一张张狰狞的面容。 並非只有兵士才是矛与盾,山川河流,水火风雷,天地万物都可以化作他的矛、盾。 余光中,一抹明黄映入眼帘。 那是刘崇的大纛。 北兵主力尽出,刘崇当然要把大纛也压上来。 离了多少步了? 萧弈猛然向南亭川的山顶方向望去。 他想起来了,此时此刻,他还有一把最锋利的矛,或许可以击穿敌方最薄弱的盾。 > 第398章 武乡原之战 第398章 武乡原之战 萧弈的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头盔,试图判断刘崇大纛离南亭川大营的距离。 “节帅!” 敌兵涌来,牙兵簇拥著他移动。 胯下战马不耐烦地旭蹶子。 战场上的浓烈腥气吸引来了大量的苍蝇。 它们浑然不觉危险,趴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狂欢,不管染血的人们是死是活,不在乎他们挥舞的兵器。 “嗡嗡嗡嗡嗡。” 声音很轻,远远比不上骇人的惨叫声,却一直在耳边振动。 萧弈擦了擦糊了眼睛的汗水,也挥走脖颈伤口处的苍蝇,须臾,它们又叮在了他的手背上。 禿鷲在天空盘旋,像是在嘲弄它的食物们。 炎夏的天气让人心烦意乱。 萧弈知道,他注意这些事,表明他不够专注。 有老卒曾说过,当在战场上想不相干的事,离死就不远了。 “娘————” 马蹄边,濒死的北兵被压在沉重的马尸下,眼珠几乎要瞪出来,在痛苦的呻吟中发出呼唤。 萧弈隨手一枪,给了对方一个痛快,摒弃干扰,努力集中精力。 仔细数。 百步,两百步————那明黄的大纛距离南亭川大营约不到三百步。 配重拋石车的射程是两百五十步,差的这数十步,就像是他离胜利的距离。 凭什么胜利呢?凭上辈子碌碌无为连一个像样的角色都没有过,这辈子就一定能有不同吗? 怎么做? 等曹英再派预备队压上,就像等上辈子那些从未兑现过的承诺吗? “嗡嗡嗡嗡嗡————” “节帅,看!郭副帅来解围了!” 萧弈把望向北面的目光收回,转向东南。 一桿“郭”字大旗高扬,举得比战场上旁的旗帜都高。 郭信麾下兵力並不算多,曹英只给他留了四个指挥。 作为敌军的主攻目標,郭信所有的应对方法里,唯独杀上来救汾阳军是错的o 轻则战败身死,重则连累全军,甚至影响大周的国运。 可郭信显然没有考虑这些,第一时间就义无反顾地杀了过来。 萧弈怔了片刻。 他从这个不计后果的鲁莽举动中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少年锐气。 上一次有这种感受是什么时候呢? 是在经歷这个命如草芥世道之前,甚至是在经歷了满是挫败的半辈子之前,是他真正的、唯一的、不可能再有的少年时。 周遭,汾阳军诸將都很兴奋。 “儿郎们,杀过去,三郎来接应我等了!” “建功立业,更待何时?!” “杀————” 萧弈摇了摇头。 他知不能被这种义气与悲壮感染,若真让郭信杀过来,便正中刘崇下怀。 “胡凳。” “在!” “带一队人突围,告诉郭信,立即退往南亭川大营。” “节帅————” “去!再传令给阎晋卿,一旦刘崇大纛靠近拋石车射程內,立即砲击!” “喏!” 胡凳领命而去。 萧弈沉声下令,道:“传我军令,全力就地结六花阵,重甲居外,长戟环列,弓弩居內。” “喏!” 六花阵接近圆阵,由中阵加上六个如花瓣一般围著的小阵组成。与圆阵的不同在於,局部受攻则相邻小阵侧击,形成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 这是一个防御阵型。 “萧”字大旗立於中阵,高高竖起,迎风烈烈作响。 东南方向,“郭”字大旗开始向南亭川大营撤去。 摆给敌军看的意图是,汾阳军想要死死挡住敌军,掩护郭信部后退。 敌军若想追击郭信就得向南追,而汾阳军结阵其中,就像是屹立在黄河激流中的砥柱山。 “咚!咚!咚!” 北兵的战鼓骤然炸响,震得人胸口发闷。 “斩萧贼,夺旗者赏钱千贯、封骑都尉。” “杀贼!” 敌兵蜂拥而来。 此番逼近的是刘崇的中军精锐,气势与此前的蔚进部、张崇训部截然不同。 清一色是身高七尺以上的悍卒,披重甲,面甲下显出的多是沙陀、奚人高眉深目的凶悍面容,盾牌相接,长槊斜指,对准汾阳军阵型的缝隙,徐徐推进,脚步沉稳,令人心悸。 “列阵!” 汾阳军列阵就绪,校將们纷纷鼓舞士卒。 “不许乱,相信你们的同袍兄弟!” “记住,慌乱就死路一条,军阵是战场上最安全的地方!” 得益於平时的训练,以及严明的军纪,汾阳军这边队列严整如墙,间距均匀,每一人的身姿都几乎一样。 萧弈看到有新兵脸庞僵硬,明显还有紧张,却依旧习惯性地挺著腰。 仿佛,连呼吸都保持著一致的节奏。 “杀!” “杀啊!” 双方交兵,北兵士卒或刺、或劈、或扫,兵器袭来,凶悍非常。 汾阳兵则是每每齐刺,轮番重复著最简单的动作。 “噗。” 兵器破甲入肉声接连响起。 六花阵几次被撕开小口,却没有坍塌。 萧弈居於阵中,手握长弓,紧盯著战场,指挥补阵,每见到有兵士重伤,便吩咐牙兵去替换。 “啊!” 偶尔,有受伤的亲兵因伤口剧痛而浑身颤抖,不停惨叫,萧弈上前把一块硬木放在他口中,轻声安慰道:“忍一忍,等杀败敌军,好给你治伤。” 於是汾阳军阵中的伤兵们都是沉默的,甚至有人勉力支撑,以弩箭射伤敌兵。 而阵外,倒地的北兵犹在发出悽厉的惨叫。 这些细节暂时不足以扭转兵力上的差距,却使汾阳军有了难以被撼动的气势o 时间一点点过去。 萧弈几次转头望向友军,曹英、张永德、李重进、刘廷让诸部————平原决战,北兵完全发挥出了兵力优势,各个战线上友军都是以少敌多,难以赶来支援。 残阳如血,也將天空染成一片猩红。 鲜血把脚下的黄土地泡成泥泞,如同下过血雨一般。 萧弈目光忽然一凝。 终於,刘崇的大纛再次向前压了过来。 健卒们簇拥著一辆纛车,松木桿插在车上,银矛头映著残阳,明黄旗帜上绣龙纹,缓缓推进。 两百五十步,两百四十步————大稳稳噹噹,进入了拋石车的射程之內。 但,它没有丝毫停顿,还在行进。 十步,二十步,再向前推进了三十余步,它才停下,直接停在了离汾阳军六花阵不到五十步之处。 萧弈甚至能看到一个整齐的铁甲骑兵方阵后,有鎏金鎧甲的刺眼光芒。 “歼汾阳军!” “斩將夺旗者,赏万贯,封侯,后退者斩!” “大汉必胜!大汉必胜!” “ ,刘崇竟是亲自督战,催促北兵推掉汾阳军的阵列。 北兵的攻势愈发猛烈,兵器刺出的频率更高,箭矢如雨。 六花阵被压缩得成了圆阵。 “刺!” 汾阳军的校將无力再鼓舞士气,没有激昂的狂喊,只有沉稳的命令,士卒们麻木地重复著同一个动作。 残阳把他们的影子融为一体。 六花阵摇摇欲坠,却依然屹立———— 萧弈在等,等南亭川上砸出巨石。 造了配重拋石车以来,攻沁州时刻意保留实力,至今,还没完全展现出它的威力与射程。 如何还不拋射?阎晋卿在做什么? 还是耶律观音忽然问了一句。 “我们离敌方大纛太近了,是否后撤?” “不能撤。” 汾阳军眼下全靠结阵防御,一旦鸣金,撤也撤不掉,反而会迅速溃败。 但这句话,让萧弈反应过来阎晋卿有何顾虑。 “发旗令!” 萧弈喝道:“给南亭川大营传令,立即砲击敌方大纛!” “节帅,是否太近————” “吹號!” “呜” 萧弈二话不说,一把抢过赤旗、黄旗,向著南亭川的方向,重重挥动。 他反覆下达的只有一个军令。 “砲击!” “砲击!” 他知道,阎晋卿用望远镜一定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就拉动绞索,砲击! 不远处,传来了北兵的欢呼。 “传陛下旨意,生擒萧贼!重重有赏!” “杀啊!” 隨著刘崇再一次的激励,北兵欢声涌动。 传令的敌將就在二十余步外,手中举著一面令旗,高声吼道:“儿郎们,破阵就在————” “嘭!” 吼声戛然而止。 磨盘大的巨石从天而落,与盔甲撞击,发出脆响。 瞬间,血肉之躯与战马裂为两段,肉沫纷飞。 敌將半截身体落在地上,嘴唇还张翕了两下,似在吐出口中未尽之语。 战场上,所有声音像是被掐断了。 死一般的寂静。 之后,北兵中爆发出了惊呼。 “哪里来的拋石————” “嘭!” 又是一声惊雷。 天空中,禿鷲飞远。 十数块磨盘大的巨石拖著尖锐的破空声,划过满天红霞,带著千钧之力,砸向北兵阵中。 泥土、血肉溅起,足有数尺高。 因血水而泥泞的土地被砸出一个个深坑。 砸死的人不多,萧弈看到的,拢共只有八九个。 一个是腰部被砸成烂泥,上半身还在动;另一个是战马被砸倒,压住了敌骑的双腿,骨头碎裂的剧痛让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被周围慌乱逃窜的同袍活活踩死———— 同样是死,死在汾阳军兵士的兵器下,北军士卒並不害怕。 但远远拋射而来的巨石却让他们瞬间乱了阵型。 高眉深目的脸上,凶悍之色被恐惧取代。 “撤!快后撤!” “杀上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萧弈听到敌阵中传来了截然相反的两道命令。 敌將厉声嘶吼,试图稳住阵型,可巨石还在刘崇大纛的周遭二三十步的范围內接连砸下。 如同天空在下巨石雨,惊天动地。 汾阳军压力大减。 萧弈紧盯著刘崇的大纛,忽觉天光一暗。 抬头看去,一块巨石从头顶掠过。 很近———— “节帅!” “嘭!” 耳畔是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眼前一黑,只感到浓重的腥味,脸上温热,黏黏糊糊的。 有一刻,萧弈以为自己是不是死了。 他抬起手,抹掉糊在脸上的血泥。 视线里一片腥红,就在他前方七八步,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斜插在地,压著半截身体。 半个北兵挺立在那儿,用痛苦的眼神死死瞪著他。 “退!” “退!” 六花阵也乱了。 汾阳军纷纷后撤,簇拥著萧弈连退了十余步。 “停!” 萧弈大喊著,抹掉了眼前的血肉,再次看向刘崇的大纛。 约莫百余块巨石已然砸落。 他知道,搬上南亭川山顶的石头差不多用尽了。 遗憾的是,敌方大纛还挺立著,插在那辆纛车之上。 刘崇运气也好,没有被砸死。 数十步外,隔著混乱的、稀疏的军阵,那披著鎏金盔甲、骑著高头大马的身影显得如此刺眼。 “直娘贼。” 萧弈啐了一口血痰在地上。 他看到,刘崇身边的兵將们都在疯狂地逃窜。 危机关头,河东武夫们並没有在拼命保护他们的天子,而是像惊鸟四散。 四五万大军布於武乡南原,几块石头砸下后,再看与刘崇共患难者,几人? 此时,再想到那句“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竟莫名有些嘲讽。 萧弈扬起了长枪。 “汾阳军!” “在!” “隨我杀敌!” “节帅,是否先命南亭川大营不要再拋————” “杀!” 萧弈二话不说,纵马而奔。 阎晋卿有望远镜,自然能看到汾阳军的动向,刘崇却隨时有可能逃窜。 “呜” 这次吹响的是反击的號角。 马蹄踏过地上的尸体,冲向五十余步开外的刘崇。 “鉦— ” 前方响起了尖锐的呜金声,刘崇一边急召麾下兵马护驾,一边扯过韁绳便逃。 萧弈喝道:“变阵,中军隨我夺旗,左、右翼绕后,务必截杀刘贼!” 仓促之下,他没说截下刘崇有什么赏赐。 但每一个將士都知道,不世之功不会被埋没,因汾阳军中信赏,从无苛扣。 “杀啊!” 零星的巨石砸在更北面,显然,阎晋卿看到了战场上的变化,正在用石砲配合。 萧弈一马当先,奔至三十步內,迎面撞上北兵,长枪顺势斜挑,枪尖刺入对方肩甲与胸甲的衔接处,手腕一拧,敌兵摔落马下,被后续衝锋的汾阳军士卒踏成肉泥。 奔至二十步內,可以清楚地看到敌方车是双辕大车,上竖著粗壮的裹铜杆。 一块块巨石嵌在纛车周围的地上,却没有砸断杆。 被砸碎的躯体已成肉泥,伤者却还在呻吟,场面如同地狱一般。 却有数十个重甲健卒环绕著纛车,有人躲在车辕下,有人蹲在地上举著盾牌。 萧弈不管他们是不是要抵抗,冷峻无情地下了命令。 “杀!夺旗!” “杀啊!” 先是一轮箭雨。 之后,骑兵衝杀上前,不由分说就是一阵乱杀,顿时,纛车周遭十几名守卫被砍倒大半。 余者终於弃械,或四散而逃,或跪地请降。 “別杀我们,我们降了!降了!” “夺旗!” 兵士们纷纷跃下马背,踩著地上尸体,扑到纛车旁。 那大钉得极牢,铁销嵌死,硬拔不动,眾人急不可耐,抽出横刀乱砍几下,还是用力撬断销卡,齐力去拔。 “一!二!三!” “去你娘的!” “起!” 隨著暴喝声,那杆浸染血污、繫著盘龙旗帜的大纛,硬生生被从纛车连根拔起。 “哈哈哈!爷爷们夺旗啦!” “嘶啦—— ” 盘龙旗帜被猛地撕碎。 萧弈一扯韁绳,於马背上环顾战场。 他仿佛感受到了武乡原上数万人全都抬头往这个方向看来。 旗倒军威散。 士卒们把汾阳军的大旗系上松木长杆,高高举起。 吼声炸穿云霄。 “大纛已夺!大周万胜!万胜!” “万胜!万胜!”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曹英阵中响起密集的鼓声,己方主力开始有序地反击。 “降者免死!顽抗者杀!” 萧弈收回目光,向北看去。 华盖倒在血泊中,一柄盘龙剑落在华盖旁。 刘崇呢? 方才夺旗前最后一眼,他分明见到那披著鎏金甲的身影还在逃窜。 “隨我追杀刘崇,毋使他重整败兵!传信昭义军,封堵武乡县附近道路!” “喏!” “追刘贼!” “披金甲者为刘崇!” 马蹄急促。 夜幕將临之际,萧弈正皱眉,忽听得侧冀一片欢呼。 “在那里!” 转头看去,一个披著金甲的身影正在敌军败兵中仓皇逃窜,而就在其后二十余步,范巳张弓搭箭。 弓如满月,箭如流星。 一箭射中前方狂奔的马匹,那披金甲的身影滚落在地。 “中了!” 欢声雷动。 將士们一拥而上,如按著母猪一般把倒地的北汉天子按倒。 最后一缕霞光洒在他们的盔甲上,像是火焰在燃烧。 暮色四合,旌旗猎猎。 萧弈回看身后,尸横遍野,山川染血,胜利的狂喜与对生命的悲悯交织在胸臆————他忽想起出征之前,三峻砦那金黄的麦田。 想必来年武乡原这片土地一定非常肥沃。 逝去的生命当滋养出新的生命。 : 第399章 北汉主 第399章 北汉主 眼见前方披金甲者落马,萧弈忽想到了《三国演义》里曹操割须弃袍的故事,有些怀疑对方是否就是刘崇。 对此有疑虑的不止他一个。 当他策马上前,范巳回过头,问道:“节帅,我真射中刘崇了?” “有何不妥?” “我这等人,竟也有这般运气吗?” “你箭术一向很好,还给我猎了虎皮,不是吗?” “可,刘崇身边都没人拼命护卫。 萧弈问道:“你如何发现他的?” “我一直盯著金光。” “那便是了,这不是运气,是你平日的刻苦。” 萧弈太了解范巳如何练箭、练目力了,每日从不忘对著香火、百步外米粒大的目標凝视,风沙扑面也能不眨一下眼。 “今日之后,你会是当世名將。” “名將?” 范巳愣了愣,喃喃道:“我哪能当名將哩,我这种出身。” “擅箭术者,不惧战场嘈杂,心静,故而是名將之资。” “节帅,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 萧弈不知如何培养名將,猜想大抵就是这样,从一点点的胜果中感受到正向反馈,渐渐有自信,有动力。 也许有朝一日,便从微末小卒成了一代名將。 说话间,两人已前行了三十余步。 萧弈勒住韁绳,看向那披金甲的俘虏,六十岁左右年纪,身材魁梧,浓密的鬍子修剪得很漂亮,眼窝深邃,阴的目光中带著强烈的愤怒、戾气。 此人气质凶狠,有骄兵悍將的威风气,亦有市井无赖的草莽气,独独没有帝王的雍容气度。 审视著,萧弈心想,这是刘崇吗? 一句傲慢、理所当然的质问先响起了。 “小子,你便是萧弈?” “正是。” “你的拋石车凭甚拋得那般远?!” 紧接著又是一句暴喝,带著对既成事实的愤怒、质疑。 萧弈道:“那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 天降巨石,功劳不仅在配重拋石机,还有望远镜,以及工匠们从选材、测试、製造、量產过程中的种种智慧。 “奇淫巧技。” 又是一声冷笑,带著愿赌不服输的不甘、屈高临下的不屑。 萧弈通过这四个字確定眼前便是刘崇。 眼界格局窄了。 莫名地,萧弈反而有一丝失望。 他打了大胜仗,前一刻还沉浸在斩將夺旗的喜悦中,下一刻却发现对手不过如此。 可失望仅仅一瞬间,此战对大周、对平定乱世始终具有巨大意义,这与刘崇是怎样的人无关,刘崇只是一个代表河东利益的符號罢了。 “带朕去见曹威。” 刘崇不耐烦地开口,语气颐指气使,眼神轻蔑,微微仰起漂亮的鬍子。 他虽战败,却没把萧弈看在眼里。 闻言,萧弈不作理会,眉头一皱。 范巳当即会意,利落翻身下马,上前两步,径直摘掉刘崇的头盔。 “放肆!你做甚?!” “你倒知道爷爷的大名。” 范已抬起手,狠狠便是一个大耳括。 “啪!” 响声清亮。 掌印顿时在刘崇脸颊上浮起。 范巳一口啐在地上,恶狠狠道:“和节帅说话客气点!” 萧弈道:“知道为何打你吗?曹帅避陛下名讳,改名了。” “对。”范巳道:“你敢直呼曹帅名讳。” 刘崇没说话,以沉默回应这一巴掌,眼神阴鷙。 “报!” “节帅,东南方向有敌军败退而来,旗號为张元徽部。” 诸將纷纷嚷道:“节帅,阻击他吧!” 天色基本已经黑下来了。 萧弈放眼眺望,在天光黯淡之前,见到远处移动的方阵还算整齐。 想必,张元徽见到大倾倒,下令撤退,摩下兵马却还保持著建制,还能指挥如常。 细猴俯在地上听了一会,忽嚷道:“节帅!还有兵马!” “是杨袞,他率部与张元徽一起逃。张永德、李重进部在追击吗?” “天黑了,看不清!” “传我军令,停止追击敌中军败兵,收拢兵马,结横阵!” “喏!” “节帅,敌军往东面绕路奔逃,是否杀过去阻击?!” 天一黑,萧弈只能通过听动静判断,敌军至少有上万骑兵,且正在疯狂逃命,此时己方三千多战兵横挡过去,太吃亏了。 也没必要,北面还有昭义、建雄军在阻截。 “把刘崇给我押上去,迫降张元徽部。” “喏!” 很快,张满屯率部向前,点起篝火,將刘崇架在纛车显眼之处。 不等拒马架好,敌骑如潮水般席捲而来。 “张元徽!” 张满屯与数十兵士齐声大吼,声如雷霆,响彻战场。 “你主刘崇已被擒,你等还不速速投降?!” “杀过去!” 让人意外的是,张元徽竟是毫不犹豫地下令衝杀。 敌骑亦是全然不理会刘崇性命,向张满屯部拼命放箭。 如洪水溃堤,骑兵们往北流淌去,决绝、不带一丝留恋。 “节帅,是否追击?” “传我军令————全军歇整,救治伤员,清点战场。” 萧弈本待追击,忽见南面张永德、李重进的大旗迅速袭卷过来,乾脆话锋一转。 汾阳军鏖战至此时,斩將夺旗,疲惫不堪,该让友军立功劳了。 “直娘贼,这些逃兵,连一句休伤陛下”都没哩。” 张满屯撤了回来,骂骂咧咧,道:“范巳,你擒的不会是个假刘崇吧?” 萧弈亦有此疑惑,目光看向被张满屯提著的刘崇,见到了一双忿愤的眼,若有所悟。 他忽想到了重生之初、在史府求生的感悟,想在这世道活下去,得有价值。 河东武夫们支持刘崇称帝,因刘崇是明君、是雄主?还是因刘崇赌技了得? 实则上,刘崇为人色厉內荏,对契丹能屈尊称侄,赌场上能豪掷千金,对內却守財吝嗇,不修宗庙,薄俸待臣,明眼人皆知他远不如郭威。 无非是郭威称帝,河东將领们排不到首功。太原本与鄴都平起平坐,往后却要被压一头,如何甘心?拥立一个皇帝,比拥立一个留后、节度使难多少? 今日甫一被擒,於河东诸將而言,刘崇已失去了价值。 想通此节,萧弈不由自嘲竟以刘崇比曹操,割须弃袍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得败军回师之后余威犹在。 他对“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这句话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武夫当国,试问哪个天子能有安全感? 再想到郭威面对王峻、王殷、高行周、符彦卿、刘词,何尝不是如履薄冰———— “节帅,曹帅请你过去一趟。” “知道了。” 萧弈回过神来,看向刘崇,便不再那么重视此人。 刘崇似察觉到了他的轻慢,啐了一口老痰在地上。 “押著,带去见曹帅。” “喏。” 武乡原上点起团团篝火。 萧弈策马经过,士卒们正在清理战场,救治己方的伤兵。 若遇到敌方的伤兵,轻伤的卸甲俘虏,重伤的则一刀了结。 “这还有个活著的。” “给他个痛快。” “嗬————” 萧弈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北兵被长矛钉在地上,右边小腿齐齐被砍断,浑身浴血,伤势甚重。 但月光照下,映著一双眼睛,还能看到求生的渴望,卑微的哀求。 那人说不出话来,萧弈却能从他目光中看懂————他有家人。 “住手。” “节帅,这廝就算活下来了,也是个残疾。” “当世残疾的人少吗?让愿意活的人活下来吧。” “喏!” “等等,別直接拔矛,他会失血而死。” 萧弈翻身下马,向牙兵吩咐道:“拿止血药来。” “节帅,为敌兵浪费金贵药材做甚?” “仗已经打完了,他不是敌兵了。” 萧弈应了,补充道:“传我军令,伤兵能救活的儘量救,不分敌我。” 之前,他以为打仗是杀敌越多越好,如今看法却变了,他渐渐明白,战爭是手段,不是目的。 在达成目的情况下,死的人越少,这场仗才越成功。 夜色中,那个垂死的北兵被拖走———— 萧弈押著刘崇到了曹英阵前。 至此时,他还抱著一丝猜想,也许擒住的不是刘崇呢? “刘令公,久违了。” 却见曹英迎上前来,拱手,打了个招呼。 因刘崇在乾祐年间是检校太师、兼侍中、太原尹、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 同平章事,曹英这个称呼故意否认刘崇的帝號,依旧承认刘崇此前的官职地位,显得十分体面。 可惜,刘崇却不要这种体面,冷笑了一声。 “曹威,小人得志了啊。” 曹英正色道:“为避陛下名讳,我已改名英”。” “避讳?郭雀儿也配称帝?” “陛下四海归心————” “够了!胜者王,败者寇,事到如今,朕愿赌服输,你也少在此聒噪,装腔作势,也不嫌噁心。” 刘崇虽双手背缚,仍梗著脖子斜睨曹英,冷笑道:“你曹威也莫觉得是自家本事,今日,你指挥得稀烂,一味缩卵求稳,全没了你当年先登河中城时的悍勇,优柔寡断、畏首畏尾,被朕逼得决战了,分明预备队都不足,却不敢壁虎断尾,专攻一处,反而处处求全,全无三军主帅应有的气魄,呸!” 萧弈回想一番,刘崇骂得其实也不算错。 但並不是刘崇真就比曹英高明,无非是兵力更多,且曹英没有磨合好麾下诸將罢了。 曹英也不反驳,淡淡道:“我確实力有不逮,侥倖胜了,见笑。” 此时大多兵將都派出去了,曹英身旁有郭信、儻进、阎晋卿等人,郭信悄悄给萧弈比了个大姆指。 “你就是郭雀儿的儿子?” 刘崇却是直接就认出了郭信,道:“可笑,长得就是一副轻浮模样。” 郭信回骂道:“你次子刘承钧就长得好,晋州之战打得好,死得也窝囊。” “竖子!” 刘崇眼中迸出怒色,却是向萧弈斜睨过来,怒色渐隱,浮起一丝嘲弄。 “怎么?中原只有萧弈一人能战?晋州之战是他,今日亦是他,你这竖子阵前全无功劳,进退失据,只能凭萧弈力挽狂澜?” 说著,那双阴鷙的眼把在场的诸將都扫了一遍,包括站在郭信身后的赵匡义o “哈哈,纵观你等全军,除了萧弈,没一个有能耐的。今日若非是他,你等全是朕的手下败將。” 话音一落,眾人皆沉默了。 客观原因有很多,刨除兵力差距、主帅地位,周军也许打得很好。可萧弈是这一战的关键,此事不可否认。 诸將瞧不起刘崇,无法反驳,眼神便露出不服之色————除了郭信、阎晋卿。 萧弈立即意识到,这是刘崇的捧杀之计。 在大胜之后紧接著遇到如此夸讚,日后必遭猜忌。 “刘令公言语捧杀,未免小覷了中原英雄。此战大周得胜,赖民心所向,陛下运筹,曹帅指挥,诸军奋勇。你自中了诱敌之计,急功近利,比曹帅差远了,却在此以言语杀我,无用。” “陛下运筹?呵。”刘崇冷笑道:“郭雀儿还没死啊————快了。” 郭信当即斥骂,道:“老贼竟敢咒我阿爷!” 刘崇大笑,道:“咒你阿爷?若非朕得到消息,何必举兵南下?哈哈哈,我与郭雀儿谁先陨命,尚未可知。你欲与朕赌一局吗?” “老贼受死!” “咣!” 郭信径直拔刀,扑向刘崇。 赵匡义连忙从身后死死抱住他。 “三郎,不可啊!你此时杀此獠,旁人只会当你衝动,难当大任————” “够了。”曹英喝道:“將刘令公带下去,送往开封向陛下请罪。” “哈哈哈!” 刘崇虽被押下,却还在大笑。 “郭三,你且看著朕与郭雀儿谁先————呜!” 终於是堵住了那张臭嘴。 郭信没有再追,只是看向刘崇背影的眼神满是杀意。 “军情急紧,言归正传吧。” 曹英语气一肃,道:“本帅已得到信报,昭义军方才攻克了武乡县,如此,敌军只能继续后撤,我军当乘胜追击,此间诸事,谁愿留下处置?” 萧弈一听,明白过来。 眼下正是扩大战果、立大功劳的时候,诸將谁都不愿意错过,而汾阳军立的功劳最多,战得最久,最適合留守。 “曹帅,汾阳军愿留下。” 曹英点点头,顺水推舟,道:“如此,辛苦你了。” “敢问曹帅。”萧弈顺势问道:“今建雄军绕汾州北上,然汾州未克,一旦战事有变,大军危矣。汾阳军可否趁胜攻取汾州,以接应大军。” “汾州之事,你临机决断即可。” “领命。” 於萧弈而言,继续追击败兵、立更多功劳,並无太大意义。 拿下汾州这个地盘,才是实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