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养黛玉》 第1章 穿书 除夕前的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整整一天一夜,苏州府鲜少下这样的大雪,儘管寒风刺骨,街上孩童玩雪的嬉笑声也不时传来,给这银装素裹的世界增添了几分生气。 然而,屋內,林淡的心中却冰冷异常。 明天就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年了。从一个小婴儿,到如今十岁的少年郎,重活一世,他好像也没什么长进。最重要的是,他穿书的任务到目前为止进度依旧为零,这让他焦虑不已。 上辈子——就算是上辈子吧,他生在好时代,是家里的独子,父母恩爱,家庭和睦,他也无忧无虑的长大。 直到研二那年暑假,他不小心出了车祸,弥留之际梦见了文曲星。他和文曲星做了交易:他保林黛玉平安到老,文曲星用九世轮迴积攒的功德帮他续命。 林淡也是这时候才知道,一本书,如果读的人多,书就有了开始收集阅读者的喜怒哀乐的能力,慢慢地,书中的內容就会衍生出一个真实的世界,《红楼梦》就是如此。 而在衍生出的红楼世界中,林黛玉的祖父正是下凡积攒功德的文曲星,他不想看到聪慧可爱的小黛玉早早夭折,更不想看到林家就这么绝后,因此找到了林淡做交易。 林淡本就是文科生,对《红楼梦》也很是喜爱的,还能续命,他自然是一口答应了,毕竟他父母只有他一个独子,他不想让他们白髮人送黑髮人。 和小说中描写的有系统的穿越者相比,林淡可以说一无所有。 但鑑於给他安排的身世实在是距离林如海实在太远了,所以文曲星给了他十年可以指定一人託梦的金手指。 他的身世距离林如海到底有多远呢?这么说吧,他家到他这一代和林如海就已经是第五服了,也就意味著,他和林黛玉已经出了五服了,好在这是古代,还有宗族观念,放在现代估计认不认识都不好说了。 不过他的出身还算可以,他爹林栋是苏州府元和县的正八品县丞,虽然官小但在元和县中除了知县,就是他爹官大了,而且怎么说也是官家子弟,多少有些便利。 所以,他在出生前指定的第一个梦,就托给了他爹。 明天就是托第二个梦的时候了,林淡迟迟没有想好要给谁托怎样的梦。 越想越觉得一团乱麻,想不清楚。 “二少爷,老爷叫您去內书房。”下人传话打断了林淡的思绪。 走在路上,林淡的思绪依旧在胡乱发散。这座在后世要买票才能见到的大宅院,现在竟是他家的府宅,林淡心中感慨万千。 他曾祖是高祖父的嫡幼子,虽未承袭爵位,但得到了不菲的家財。 林如海那支就是嫡长子,但从林如海那支人员凋零的程度来看,也不知承袭爵位到底是幸事还是祸事。 他曾祖因为不能承袭爵位,从小好强,考中了进士——虽然在二甲吊车尾,那也是实打实的进士。 那时高祖尚在,有高祖斡旋,他曾祖先是就任七品元和县知县,最后以五品同知致仕,育有一嫡两庶三个儿子。 他祖父是曾祖的嫡子,聪慧异常,弱冠之年就考中进士,留任翰林院修撰,奈何身子不好,早亡,只育有一子,就是他爹。 他爹的学问不如祖父颇多,努力多年,也只考中举人,曾祖生怕金孙,也就是他爹也早亡,走人脉让他爹出仕做了个八品的县丞。 相比於官职,曾祖更看重让他爹开枝散叶。他爹也没让曾祖失望,如今已有了三嫡一庶四个儿子,他就是嫡次子。 到了內书房,林淡发现大哥、三弟、四弟已垂首站成一排。他爹正在写字,他上前给他爹行礼,“父亲。” 林栋停下手里的笔,看向这个他目前最满意的儿子,皱眉“怎么没多加一件斗篷,如此冷的天,若是冻病了,可是要耽误学业的。” “儿子刚刚在屋中打了会儿拳,不冷。” 林栋满意点头,但还是对著门外吩咐道,“秋影,去给二少爷取个斗篷来。” “是,老爷。”门外伺候的秋影快步离开。 “为父平日衙署公事多,没时间关心你们的课业,年后小四也要去学堂读书了,正好今天一起检验检验你们的课业,別让为父失望。” 一听老爹要检查课业,林淡看见大哥林泽本就低著的头,垂的更低了,他哥啥都好,除了学习。 果然在考验完林泽之后,林栋气的吹鬍子瞪眼睛,“你这一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明年要再没长进,仔细你的皮!” “是,是,是,爹,儿子一定努力,不辜负爹爹的期望。”嘴上这么说著,林泽心里想的却是,一定会辜负的,那学问它不进脑子啊! 轮到考校林淡,林栋的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更加坚信当年的梦是仙人有所指,他们林家未来的希望就在这个二儿子身上了。 他这二儿子比大儿子还小三岁,但课业学的扎实,脑子也聪慧,定能再考中进士,光宗耀祖! 作为文科生,林淡大学学的是歷史学,不免要看很多“之乎者也”的歷史文献,且他从小就喜欢古诗词,所以穿进书中以后,对这个时代学的东西並不反感,反而如鱼得水。 但他也只是稍显聪慧,並没有为自己搏什么“神童”的名望,一是他確实不是神童,过目不忘,一目十行的本事他確实没有。二来,熟知歷史的他更明白,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况且伤仲永的故事言犹在耳。 能快速积攒下知识,当然离不开他瓤子里已经是个成年人,有成年人的思想和自制力,能比其他小伙伴们更用功一些,还有就是这个时代没有电、没有网,他想娱乐也娱乐不起来,不如多看两本书了。 三弟林清只比他小一岁,是林栋的妾室徐姨娘所生,如论起来,比他大哥林泽在学问上强许多,如没有他,只怕他爹要看重林清了。 至於幼弟林涵年后才刚刚六岁,於学问上还看不出什么,现在倒是个聪明乖巧的孩子。 考校完功课,林栋又说了几句勉励儿子们的话,就让他们散了。 今晚是除夕夜,闔家团圆,下午林淡兄弟就去了正院陪他们的娘了,早有下人给崔夫人匯报了书房的情形,崔夫人气著点自己大儿子的头,“你啊,把你的心思多用在课业上一些吧,再这么不用心,小心你爹动家法。” 训完大儿子,崔夫人又关心了一番林淡,吃穿用度给了不少好东西,最后搂著自己的小儿子叫心肝宝贝。 对,林淡他爹最偏爱他,他娘最偏爱幼弟。 他哥林泽从小就是个皮小子,到处野的不见人影,他因为有前世的记忆,思维怎么也是个成年人,几乎不会撒娇,他娘满腔的母爱都只能在乖巧粘人的林涵身上释放了。 趁著他娘不注意,林淡將林泽拉了出去,“哥,你不会怪弟弟吧,爹娘训你都是看重你,毕竟你才是嫡长子。” 林淡前世的小说看多了,生怕他家来弄个兄弟鬩墙,前世他又是独子,没有兄弟相处的经验。 林泽像看傻子一样看著林淡,嘴角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小淡,你说什么胡话呢?” 第2章 小淡是最好的 林泽像看傻子一样看著林淡,嘴角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小淡,你说什么胡话呢?你知不知道,我时常庆幸娘有你这么个爭气的儿子,我有你这么个聪慧的弟弟。你哥只是学问不好,不是脑子不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若没有你,爹怕是要看重徐姨娘生的林清了,若林清得势,咱们兄弟又都不爭气,到时候府中只怕没有娘和你我兄弟的容身之地了。 林泽拍了拍林淡的肩膀,继续说道,“小淡,你以为哥没自命不凡过吗?但从上学堂的第二年开始,哥就知道哥搏仕途是不可能的,可是一个家族要长盛不衰,必须需要有人是当官的,哪怕像爹一样只是个八品的小官。 “幸好你聪慧,哥安心做个田舍翁,在家孝顺爹娘,给你读书攒银子就好,当然了,我弟要是出息能给他哥活动来个七八品的小官噹噹就更好了。”林泽说著,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听了林泽的话,林淡几乎要落泪,却又被林泽最后一句当个小官逗笑了,“真没出息,就不能是弄个五品官噹噹吗?” “可別!”林淡嚇的林泽连连摆手,“你哥有自知之明,哥要是当了五品官,只怕第二年只怕轻则贬官,重则流放!你可別害你哥。” “好好好,不害你。”林淡无奈的笑了笑,隨即正色道,“但是哥,能不能不叫我小淡了,我都这么大了,这真的不好听。”知道大哥虽然在读书上不灵光,但脑子十分拎得清的林淡开始抗议大哥对自己的称呼。 林泽哈哈一笑,拍了拍林淡的脑袋,“好好好,知道了,小淡。” 面对屡教不改的大哥,林淡气的想打人,却又无可奈何。 “大哥、二哥,说什么呢?这样热闹?”说话的是林清,他和徐姨娘一起走了过来,林淡看了眼天色,临近黄昏,確实是该过来给母亲请安了。 “你二哥正抗议,不让我叫他小淡呢!”林泽说完,就快步走进正房,当著他娘的面,他二弟总不会真的揍他。 难得的,今晚林家人聚的很齐,林栋也赶在晚饭前的两刻钟到了正院,除夕是大日子,当然要一家吃个团圆饭,只是这样的聚餐,林清可以上桌,徐姨娘却不可以。 往常,作为姨娘的徐氏只有在旁边站著伺候的份,今日崔夫人给了恩典,在旁边另摆了一张小八仙桌一起用膳。 一家人一起守岁后,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年初三,林淡就要上学堂了,他是县丞家的公子,他爹林栋对他还十分上心,他自然上的是苏州府最好的学堂,在隔壁县。 苏州府及所辖三个县一共有七个学堂,最好的学堂是苏州府中的府学,教书先生是个老举人,剩下六个学堂的教书先生,则都是秀才公。 原本林泽、林淡都在府学,后来府学的先生,嫌弃林泽笨,林栋就將人转到另一间学堂了。 如今林清和林涵也都要去那家学堂,这家学堂的先生姓赵,口碑也很好,已经四十有八了。 而林淡在府学的先生则姓姚,姚先生非常看重自己的子弟,学堂只要二十人,若是成绩两次不达標,就会被姚先生劝退,所以儘管有幸进了府学,大家也都提心弔胆的,生怕一不小心被劝退,换来父亲的毒打。 当然这批担心的人里並没有林淡,他在府学里可是成绩位列一等的,既聪慧又勤奋很得姚先生看中,姚先生更恨不得这是自己的儿子才好。 “你功课做的怎么样?按著夫子的习惯,今日肯定会检查背诵,你有没有好好准备?”林淡提醒著自己在府学中最好的朋友周维。 “我准备的差不多了,哪怕过年都没忘了背诵,你別担心,我这回肯定能背过。”周维说的很好,但听著並不太有底气。 周维是周知府的独子,聪慧但十分贪玩,课业经常做的一塌糊涂,姚先生看在其父的面子上偶尔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不会闭的太多。 没等二人再说话,姚夫子就来了。 姚夫子先考察了林淡,他这个最得意的学生,然后开始考究其他人。姚夫子一向严格,课业要是不能完成,罚抄百遍和打手心都是常事,就算是林淡也是被罚过的。 不过姚夫子却是因材施教的,在功课布置上,向来是因人而异,所以同窗之间,想互相借鑑都没机会,也因此林淡的课业一向是最多的。 考校之后姚夫子开始了今日的授课,课后单独留下了林淡,姚夫子的意思是,让林淡今年就下场考一考童生,按照姚夫子的衡量,林淡拿到童生功名是十拿九稳的。 这想法与林淡不谋而合,於是林淡满口答应了。林淡正想早点取得成绩呢,因为他年初一的时候选定的下一个託梦对象,正是林如海。 林淡细细琢磨了一下《红楼梦》,红楼梦中林如海出场的年纪大约在四十岁左右,又说他是前科探花,也就是说,这距离他考中探花长则三年,短则一年。所以他在考中探花的年纪在37-39岁之间。 能考中探花,说明林如海应该是才华横溢之人,那为何又如此晚才中举?无非是两种情况,第一种:屡试不中,第二种:林如海受了什么刺激,中年才开始考科举。 有了猜测,林淡又想方设法套取林如海家的消息,好在同在苏州城,林如海家又是列侯之后,有关他家的消息探听起来还算容易。 说是早年林如海本只考取秀才功名,意在为自己免去赋税徭役,因祖上留下的家財颇丰,虽无官职在身,但过的逍遥自在,不知为何六年前突然参加了乡试,考中了举人,如今正在准备明年的会试。 知道了林如海不是屡试不中,林淡又开始著手调查7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林如海放弃了閒云野鹤的生活改考取功名。 只是查来查去,林如海家也没发生什么事,反而是另一大家族突然覆灭,吸引了林淡的注意。 那是苏州城一户常姓人家,祖上同林家一样,都曾位列王侯,七年前突然从京城来一一批人,然后常家三族皆问斩,牵连九族流放三千里。林淡偷偷翻过县誌,县誌上对此事的记载也算得上讳莫如深,只知道是京城来人处理的此事。 能让皇帝从京城派人处置,更是几乎不留活口,结合时代背景林淡猜测十有八九是文字狱。不过他在探听消息的过程中,意外得知了另一件事。 第3章 妙玉身世 坊间传闻,常家嫡支有个小女儿,自幼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出家皆不见效,直到这姑娘亲自入了空门才好。 常家为这齣家的小女儿修了尼姑庵,又送进去了丫鬟婆子伺候。 因为早已遁入空门,所以抄家砍头自然是与她无关了,她算是常家本家唯一的倖存者了。 遁入空门,带髮修行,有丫鬟婆子,林淡惊觉这不会就是《红楼梦》中的妙玉吧?! 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关於妙玉身世的部分说的含糊其辞,只通过林之孝家的进行了介绍:“外有一个带髮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 若这常家出家的女儿真的是妙玉,这妙玉確实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红楼梦》中妙玉出场虽然不多,只有几场但都令人印象深刻,最让林淡印象深刻的是妙玉用的一应器物都很是名贵奢侈,想来,是常家父母不放心女儿,不仅派了丫鬟婆子隨身伺候,更是拿了大批珠宝,金银玉器供妙玉使用。 虽然常家覆灭,但早几年就遁入空门的女孩子,並不引人注意。再说,以妙玉的年纪,只怕也还未上族谱。因此皇帝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至於为什么林淡觉得是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因为他觉得在封建王朝,尤其涉及了文字狱这样对封建王朝的统治者而言,严重影响统治的事,只怕常府中有几只鸡、几只鸟都被查的清清楚楚了。 怎么可能不知道常家曾有个小女儿出家的事。 只不过即已出家,又是个女娃娃,於皇帝而言妙玉活著掀不起什么风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什么关係。 想著想著林淡微微睁大了眼睛,若妙玉身世真的如他推测一般,那贾家被抄家就更不冤枉了。 书中交代妙玉大约17岁跟著她师父去了京城,住在西门外牟尼院,她师父圆寂后,妙玉因记著师父的遗言没有扶灵回乡,后因贾府为预备元春省亲起造大观园时,王夫人侫佛,被妙玉的佛学修为折服下帖请她进贾府,入住櫳翠庵。 妙玉入住大观园,皇帝真的会不知情吗?当然不可能,皇帝向来是疑心病最重的人,那么妙玉住进贾府意味著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可能贾家並不知情,可这种事向来寧可错杀一万也绝不放过一个的,更何况贾家本也不得圣心了。 那么既然贾家不知道妙玉家覆灭的真相,有没有一种可能同在苏州的林如海也没有打听出详情? 林如海受了常家突然覆灭的刺激,他又打听不出任何风声的刺激,励志走仕途的话一切就都合理了。 林淡想通了关窍,压在心里的大石头也轻了许多,读书背书都更有效率了。 县试和会试的时间相近,都是农历二月,所以无论是元和县的林淡还是远在京城的林如海都在埋头苦读中。 林淡选定给林如海託梦的时间是会试后、放榜前,所以此刻仍在苦学的林如海还不知道即將到来的一个梦,会改变他和林府的整个走向。 读书使得日子过的飞快,在京城的林如海已经踏入了会试的考场,苏州府这边林栋也正在为二儿子林淡的县试做安排。 县试是要到原籍去考的,好在林家的原籍就在隔壁的苏州府,路上花不了多少时间,儘管如此林栋还是怕客栈吵嚷影响儿子发挥,提前在那边租了房子。 跟著的下人,除了林淡的书僮其他人都是林栋亲自挑选的,其中两个就是曾陪他参加乡试的人,很有照顾人的经验。 而且科举向来是举国的大事,儘管各朝各代都有科举舞弊的案件,但事实上大多数时间里科举都是容不得滥竽充数的,因为它有著一套很严格的报考流程。 首先就是身份核验,科举考试的起点就是县试,所有人必须回原籍考试,而且在报考的时候要提供互结和具结的名单。 所谓互结,就是指考生中五人互相担保,若其中有人作弊,则五人连坐全部取消成绩。具结就是指请本县的廩生做保,以此保证考生所提供的身份信息全部正確,没有冒名顶替,不是假名,身家清白,没有案底等。 当然对於林淡来说,这些都不用他操心,他爹全部帮他打点好了。 他爹甚至连厨子都一起打包给他带来了。 县试一共要考五天,每天都需要起个大早,饶是林栋给儿子租的房子距离考场很近,林淡每天也是半夜就需要起床。 林淡赶到考场外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在排队等进场了,他接过书僮手里的考篮开始排队等待进场。 考篮里除了考试需要的证件和笔墨纸砚外,还带了一些食物,这种考试向来是一考考一天,哪怕吃了早饭,也断断挨不到晚上。更何况在考场中还要思考答题,更需要吃的好些。 此刻,林淡难免有些怀念后世,即使是一天的考试,中午也能出去吃点热乎东西。但现在显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了,考试中途不允许离开考场,他只能在篮子里装些容易果腹的东西充飢。 和多数考生所带的饼、馒头一类吃食不同,林淡带的是糕点和肉乾,上辈子的他是华国人,当时的华国早已不缺吃的,这辈子他也生在还不错的家里,实在吃不下被冷风吹的硬邦邦的大饼或馒头。幸而考场是提供水的,糕点和肉乾也更好下咽。 等林淡到达考舍,此时已经是天光大亮了,苏州府的知县就是主考官,进入考舍前林淡依例向主考官作揖致敬。 进入考舍,林淡先打扫起了卫生,这事他爹嘱咐他好几遍,说是考舍,实际上只是用木板隔开的简陋且四处透风的小房间,而且只是每年的农历二月使用一次,一整年没人擦洗,到处都是灰尘。 幸好下人准备的抹布够多,林淡足足擦了四遍,才觉得收拾乾净。 林淡將笔墨纸砚等要用到的东西,一一摆好,本想打量一下其他考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古代的考舍除了自己是看不到其他人的,林淡努力平復心情,等待髮捲。 第4章 第一次考试 没有多久考舍的衙役就將试捲髮到了林淡这里,林淡仔细检查试卷,一共有二十张,另有十张白纸作为草稿纸。根据规定,草稿纸也是需要回收的,所以也要用行楷书写。 林淡在现代所经歷的应试教育,大小考试近百场,对於考试答题自有一套模式,首先就是检查试卷有没有漏印,错印的地方,然后將卷上的题大概简读一遍,这才开始研墨。 是的,儘管现在的他也算是个官几代,但哪怕是到了殿试也是要自己研墨的,林淡一边研墨一边怀念钢笔和碳素笔,再不济,哪怕是个铅笔都行啊,起码没有研墨这样麻烦。 林淡上辈子根本没碰过毛笔,所以这辈子从开蒙起,每日苦练毛笔字,以他如今的年纪,他的毛笔字虽然不能说数一数二,也在同龄人中名列前茅,想到这林淡为自己掬一捧辛酸泪。 好在除了考试其他时间他还有书僮,並不需要自己研磨。 考试的第一场考的乃是帖经,是即將到来的五场考试中最简单的一场,也就是说这不通过的人极少。 林淡觉得这场考试就像后世的语文,是基础的学科,是考试的门槛,但对於已经迈过门槛的考生来说,拉不开多大的差距,只要肯下功夫背书,都能高分通过。 林淡也是穿到书中之后,才知道后世的自己多幸运,在这里虽有官家学堂,但读书人还是少数,学习方式也很不科学,这个时代启蒙之后,就要开始学习四书五经,教书先生肯定是要求背诵的。 所以四书五经只要是上了学堂的学生肯定是都曾背下来过的,但此时的学堂还不讲究复习,背过书的都知道,忘是人性的本能。 课堂上每个先生都有自己的节奏,课下就是自己想怎么学就怎么学。 根据林淡的观察,学生们一般分两类,一类喜欢提前预习,在先生还没布置的时候就先背下来內容。 另一类是愿意死抠释义,儘可能的把每句话的意思都背下来。 很少有人会复习以往学习过的內容,即使复习也很是笼统,在林淡看来这种复习根本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穿越到书里,到了读书的年纪之后,林淡就总结了一套有针对性的学习方法,这套学习方法曾经的他已经践行了很多年,是根据当时很火的遗忘曲线,和自己的遗忘速度制定的。 所以根据这套计划学习复习,林淡自问学过的知识是比別人记得更牢固的。尤其是他自己根据现实情况修改后,这套方法更加行之有效。 林淡早就发现,这个时代的学堂很少考试,就算考试也是学习新內容后的几天考背诵而已,更多的考试是写篇文章,所以林淡自己给自己按照现代的方式设置了周考、月考、期中、期末。 每逢休沐都是他自我考试的时候,也为此少了很多游戏的时间,但这样做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就比如说现在,在考的帖经,他甚至不需要思考,就能知道答案。 所以他答完也还没到午时,检查了两遍,没有发现错误,就交了试卷,收拾考篮出去了。带来的吃食都没有派上用场。 林淡不知道的是,有了他做“出头鸟”考场中陆陆续续的有人交卷了,第一场就答到傍晚再交卷的人很少,毕竟第一场的难度小,若是第一场都答的磕磕绊绊,之后的考试基本就没有希望了。 林淡出了考场,他的书僮林伍一直等在考场外,將考篮递给林伍,爬上马车,林淡紧绷的神经才算放鬆下来,林伍赶紧给他递过来一碗薑汤。这是一早就放在马车上保温的。 回到小院膳食已经准备的很是妥当,临睡前,林伍更是给他端来了一碗预防风寒的汤药,喝了之后林淡就早早的睡了。 县试不同於之后的考试,是考一场出一场的成绩的,不在名单上的考生,是没有资格参加下一场考试的。 第二天是放榜的日子,自有下人早早去排队看榜,林淡则在家自己学习,复习明日考的是墨义。 对於墨义林淡有自己的理解,这就像后世学习文言文的注释,背就得了,跟不用是大多数人觉得的需要理解记忆,將知识背的肌肉记忆,这是作为文科生的林淡非常擅长的东西。 下人带回来林淡第一场第一的好消息,下人们都很是开心,林淡自己的倒是淡定,这第一、二场考试是他最有把握的,考试的时候就知道差不多应该是第一。 让林淡稍微有些意外的是,一连四场他都是第一。但由於他年纪尚小,他们学堂也没別人参加,没人知道林淡这么个人,加上考试使用的是座位號,更加没人知道他连拿了四个第一。 不过考场外排队的时候林淡倒是听到了一片嘆息。 “最后一场了,我竟一个第一都没拿下,最有把握的帖经竟然是第二。” “你好歹有个第二,我墨义都跌出了前五,我打听过了,好像没人认识第一。” “今天是我最有把握的一场了,我得好好考。” …… 最后一场考的是诗赋,就是作诗,今年的题目是要求做一首花朝节的诗。 林淡更加自信能拿下案首了,因为这是他把握最大的一场考试。 他从来没想过剽窃歷史名人的诗句,更何况这衍生出来的空间对应他所熟悉的差不多是清朝时间,该出来的名人都出过了。 林淡本就很有文采,这十年来更是天天练,林淡觉得传世名作就像满分作文,多看多读,自己多练,就能写得很好,更何况他作为应试教育20年的人,一早就研究过县试。 多是应景的考题,就像花朝节他练习过好几次,早有自己满意的佳作,只是作诗更讲灵感,此时林淡与往日心境不同,抓住灵感挥笔写到。 《春愿》花朝晴好日渐迟,桃李芳菲鸟鶯啼。十载寒窗磨一剑,今朝出鞘试高低。 穿书后的第一个正式考试,也是林淡科举之路的第一步,隨著这首诗落下帷幕,林淡也鬆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考完,林淡没有急著回去学习,更想给自己放个假,而且不出意外地话,他还要埋头苦学至少十年,难得放鬆。 他带著人在苏州府閒逛,遇见什么都想尝一尝,考试结束也不怕吃坏肚子了,更是去太湖游玩了一圈,早春时节,风光秀丽的很。 第5章 春风得意 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去,在酒楼吃过晚膳,才回了小院,第二日更是放肆的一觉睡到大天亮。 考完试的人轻鬆愜意,但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林如海做了一个又长又真实的梦,梦中惊醒的他,迟迟不能平静。 “老爷,安神茶。”林仁,林府的忠僕,也是他的长隨担心的看著他。 林如海没有接茶,反而迟疑的开口,“林仁,我做了一个梦,梦中夫人,我相继去世,夫人的娘家苛待大小姐,让她小小年纪便早亡。” “老爷,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您怕是过於担心大小姐了。”林仁劝道,其实他也能理解,老爷三十有五方得这一个孩子,大小姐的身子生来又不太好,老爷难免担心过度。 林如海摇头没有再说话,他直觉这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就好像是以游魂跟著女儿经歷了一遭,看著女儿在豆蔻年华就油尽灯枯,自己留给女儿傍身的家產也被贾家挥霍一空,他就难受。 “林仁,你安排些得力的人,天亮以后去探听一下贾府的消息,务必要事无巨细,哪怕是老夫人身边新添了一只猫,只要是能探听到的,都记下来。” 林如海交代完劝慰自己,好不容易才又睡了过去。 在苏州府玩了几天,林淡觉得洗去了一身倦意,这才踏上回家的路。其实这里距离元和县並不远,快马加鞭一天就能到家,但是显然现在林淡並不想快马加鞭,因此第三日的午后方才到家。 让林淡意外的是,迎接他的不仅有母亲,父亲竟也在家,知县大人竟也来了。 其实,考中了案首,他亲自写了封信给姚先生报喜,家里只是下人先回来传话。 林淡不知道的是,知道他考中案首,他爹第一时间就和他娘跑去告诉了张老太太,也就是林淡的祖母。 张老太太其实年纪並没有很大,也不过50来岁,只是她青年丧夫,娘家又远在千里之外,不常出去走动,因此显得暮气沉沉。 张老太太听说二孙儿,第一次下场就考了县案首,一下就红了眼眶:“案首好啊,你爹要是活著得多高兴啊,准备准备,去给你爹和祖父上炷香。” “是是是,娘说的是,我这就这好消息告诉祖父和爹。”林栋乐的见牙不见眼。 张老太太提起早逝的丈夫,不免有些伤感。 她年轻的时候因为守孝耽误到了18岁还未出嫁,本已经不抱希望,没想到经林开升师娘作媒,她得了一位不可多得的好夫君。 原是林开升身子不好,家里一直拖著他的婚事,成亲后林开升待她极好,婚后三年她迟迟未有身孕,他也將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说自己身子不好,到耽误了她。 后来她终於得了一个哥儿,林开升高兴的紧,很多时候更是亲自照看栋儿。 连她有身孕想给他个通房他都不要,说自己精力有限,身子更是不好,守著她和栋儿过日子就很知足了。 但张老太太出身名门,怎么会不知道,身子不好的世家公子多的是,不也是妻妾成群。 所以后来林开升早亡,林父林母同意她再嫁,她家里也有意,她都没有点头,而是带著栋儿跟林父回了苏州。 她当然知道林父必然会善待这个孙儿,但是栋儿可是开升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开升不在了,她怎么捨得离开呢? 好在这孩子虽然学问不如开升,但身子极好,年纪不大,就给她生了四个孙儿,现在二孙儿更是爭气,她百年以后,也对开升有个交代了。 林栋又让夫人准备酒宴,就等林淡回来好好庆贺一番。 第二日林栋满目春风的去了衙门,也就半柱香的功夫,衙门上下都知道林大人的二儿子考中了县案首,就连知县大人都恭贺了林大人一番。 虽然县案首只是科举的第一步,但知县可是知道林家老二不过十岁,这么年轻就考中了,以后能中进士也未可知啊! 反正县中也没什么事,知县大手一挥,给了林栋三天假。 林栋走后,知县又想起自己家的孩子,嘆气,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知县比林栋还要大上几岁,因为先有的女儿,所以他儿子和林栋的大儿子林泽一样大,两个孩子从小就玩得好,额,课业上也是一样的难兄难弟。 知县不止一次的遗憾,为啥他女儿不能变儿子啊,他女儿知书达理,琴棋书画皆通,四书五经也学的极好,要是儿子不知道得多有出息,再不济就是这个林老二大点也好,女儿嫁个好夫婿也不错。 好夫婿?知县突然一拍大腿,將一旁边的师爷嚇一大跳。 “大人怎么了?”师爷忙问。 “你可知林大人家的大公子性情如何?” “大公子?”师爷心中疑惑,今日考中的不是林大人的二公子吗?知县大人好端端的怎么关心起人家大公子来了?但还是谨慎的答道,“平日里林大人不常提到大公子,只知道林大人对大公子的课业不太满意,但小的见过一次林大公子,是个温润如玉的孩子。” 知县大人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因为心中有了计较,所以下人说林大人送了请宴的请帖来,他欣然赴约了。 没想到的是,他一进门就被小小的惊艷了一下,几年没见,林泽完全看不出以前皮小子的样子,师爷评价的没错,周身的气质確实算得上温润如玉,长得也好。 只是知县大人没想到,他刚还是惊艷早了,林大人的二儿子虽然才十岁但是已经能看出来,未来必定是个长相极为出色的公子,而且小小年纪就中了案首!再想想自己家那个不爭气的儿子,知县大人觉得自己心臟在隱隱作痛。 苏州,林淡扮演著一个乖宝宝由著他爹炫耀,一派其乐融融。 第6章 开悟 京城,林如海的府邸气压正低。 下人们都在疑惑,为何自家老爷中了探花不见高兴,反倒是满面愁容。 书房,听完下人们回稟贾家近况的林如海眉头皱的更深了。 林仁端著一碗安神汤走进书房,为难道,“老爷,贾府管事送来了帖子,说是大老爷请您过府一敘,您看……” 林仁知道此刻老爷对贾府已经不满到了极点,想必是不想过府,只是於情於理老爷是该去的。 林如海本是个儒雅的人,此刻却將后槽牙紧紧的咬住了,他一直以来远在苏州,想不到听到的都是加以美化的情况,全然不知贾府已经到了需要送女儿入宫来稳固地位的地步。 林如海不解的是感觉地位不保,贾府想的不是激励家里的男儿科举入仕,而是將希望寄托在后宅女子的身上,怎么看都不算是明智之举。 林如海思量了將近一刻钟,才缓缓开口,“著人给夫人传信,就说我要去拜访岳母,问夫人可有书信、口信要代为转交。还有明日你拿著帖子亲自去贾府走一趟,就说我身子不济尚需修养几日,待大好了,亲自去拜见岳母。” 林仁將事情一一安排妥当,发现书房的灯还亮著。 书房里,林如海正看著纸上的字:柳暗花明又一村,本家智士破迷津。 这是梦中那位看不见的仙人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本家智士。”林如海有些疑惑,“家中人员凋零,这本家智士又从何说起呢?” 正在此时林仁进来劝道,“老爷,夜深了,不如先休息吧。” “林仁啊,你来得正好。”林如海想到林仁比自己还大几岁,“你可知林氏宗族可还有那支有能人志士?” “老爷,小的这几日琢磨著,按仙人之意这破局者出自林氏本家,只怕是远亲,不如请教请教忠二爷。”林仁道。 林如海一下子站了起来,激动道,“是啊,我怎么將忠爷爷忘了,罪过罪过,快遣人先行回去,和忠爷爷说,我考中了探花,想散些银钱给族亲,劳烦他老人家想一想,凡是沾亲带故的,一併记下来,千万莫漏了。” 心下有了计较林如海终於睡了一个这么多日来比较踏实的觉。 而远在元和县的知县大人正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老爷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知县大人吵醒了夫人。 知县见夫人醒了,索性將想同林家结亲的事一股脑全说了。 知县夫人一听涉及女儿的婚事,也精神起来,女下个月就要及笄,也確实到了留心好人家的时候,听了丈夫的话,知县夫人缓缓开口。 “听老爷的意思,原是相中了林大人的长子,宴会上又觉得蔓儿许给次子更好?” “正是如此,只可惜林大人的次子年方十岁,蔓儿的年岁只怕等不急啊。”知县大人言语里的可惜之意十分明显。 “老爷,妾身不以为然。”知县夫人道,“妾身福薄,怕是只有蔓儿这一个女儿,若是能在身边时时得见,自是好过天南海北天各一方的。” 知县大人听了夫人的话也若有所思起来。 知县夫人接著道,“况且,妾身和林大人的夫人有所往来,崔夫人是个好相与的性子,张老夫人更是潜心礼佛不常出门,况且这张老夫人原出身京城高门,日后若是有事未必不是依仗。” 听到这里知县大人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问道,“夫人,你怎么会得知张老夫人原出身京城高门的?” 知县夫人白了丈夫一眼,“我虽只见过张老夫人几次,但看得出来,她不仅识文断字,通音懂律,周身的气度、做派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才能养出来的。而且,林县丞这么多年以举人出身却稳坐县丞之位您没想过是因为什么吗?” “这?”知县大人皱眉,“这不是老林大人走动的嘛?” 知县夫人只觉得自家老爷读书读傻了,“却有老林大人的面子,可老林大人不过五品,林大人出仕之时老林大人也致仕久矣,人家凭什么买他的面子啊。” “夫人的意思是?” “你放眼看看,不独苏州,全国能以举人之身出仕的有几个,就算出仕了能做到主簿的又有几个?”知县夫人问道。 知县大人沉思片刻,“夫人的意思是,林家朝中有人?” “只怕是天子近臣。”知县夫人压低声音道。 不得不说,知县夫人虽然出身商贾,却真的很有见识,猜的八九不离十,张老夫人的兄弟都在朝堂身居要职。 “那依夫人之见,是否要请个媒人去林府?可是这做媒好像没有女方主动的。”知县大人弱弱的开口。 “媒人自然没有女方请的道理,过两日我办个春宴,请崔夫人过府探探她的意思,若成了,林家自然会请媒人,若不成崔夫人也是个聪明人,不会声张,也不会影响了蔓儿的声誉。”知县夫人道。 知县夫人想了想又道,“妾身怎么想这都是门好姻缘,这婚事若成了,妾身得让父亲和弟弟多给蔓儿些添妆,嫁妆丰厚,林家才不会看轻蔓儿,日后说不定您的官位也能挪动挪动。” 知县大人给夫人作揖,“那这些就又要劳烦夫人一一费心打点了。” “老夫老妻说这些酸话做什么,只是没想到你竟对蔓儿的婚事如此上心。”知县夫人很是感慨,她这个丈夫向来家里大事小事一律不管的。 知县大人被夫人一句话说的一噎,成婚十几年,他確实不怎么关心家中事物,只能硬著头皮挽回形象,“夫人那里的话,咱们就这么一个女儿,我自然是上心的,时候不早了,咱们歇了吧。” 知县大人合上眼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他本出生在小富之家,可一夕之间他祖父、父亲相继去世,只留下他和他娘孤儿寡母两个人,族人对他家的家业虎视眈眈。 还是他娘,狠下心,敲开了苏州富商钱家的门。 第7章 前途最重要 他娘央求钱老爷庇佑他们母子二人,许诺除了供他读书和生活必须的银子,田產、商铺的其他收成都归钱老爷。 没想到钱老爷並没有趁人之危,什么都没有要就答应庇佑他们母子二人。 后来他也算爭气,不及弱冠之年就中了秀才。钱老爷有意將女儿许给他,他和他娘商量了一下就同意了,这时他需要的银子更多了,岳父慷慨解囊,他自然需要对妻子一心一意,加上要努力科考,更是没有其他心思。 后来他终於考上了进士,只是排在二甲末尾的他,被派去了荒蛮之地做县令,也就是这个时候,妻子生慕儿伤了身子。 儘管有了儿子,可谁又会嫌孩子多,他自然也有了纳个小妾的心思,他说与了母亲,母亲问他想一辈子都呆在这蛮荒之地吗?他自然不想。 他懂了,想要调到富庶的地方不止需要他好看的政绩,还需要他岳父的银子,於是他放下了纳妾的心思勤勤恳恳做政绩。 终於凭藉著上等的政绩,和他岳父的金钱开路,他顺利回了苏州做官,虽然是平调,他也很满足了。 做了元和县的知县,他依旧勤勤恳恳,可时间长了他明白了,他上面没人,岳父也没有,他做的再好可能都不升不上去了,因为有钱都没处使。 看著林大人的四个儿子,他又有点眼热,纳妾的心思又隱隱冒头,没想到他的仕途竟然又隱隱有了希望。 还是前途最重要,纳妾还是再等等吧,知县大人这样想著进入了梦乡。 知县夫人的手脚还是很快的,三天后,就以赏花的名义遍邀元和县大户人家夫人小姐。 一大早,知县夫人就去了女儿唐蔓的西厢房。 “哎呀,不好不好,换个顏色,这顏色岂不是和桃花撞了。”知县夫人看著女儿穿了身桃红色的衣裙很是不赞同。 唐蔓闻言又换了身水烟紫色的。 知县夫人又是摇头,“不好不好,平白显得大上许多。” 唐蔓一连换了三身衣服,知县夫人都摇头,终於忍不住道,“娘,不过是个赏花宴,不必这么费心吧。” 知县夫人没有理女儿,自顾自的在女儿的衣柜里挑选衣服,最后挑中了一套前不久刚著人裁製的嫩黄色衣裙。 看女儿穿上俏生生的样子,知县夫人终於满意的笑了,一边给女儿比划著名头花一边小声道,“傻孩子,娘今日办这个宴会,就是为了给你想看这好人家。” 唐蔓听的小脸一红,隨即道,“娘,我捨不得你和爹爹。” 知县夫人摸了摸女儿的头,“娘也捨不得你这么早出嫁,只是婚事还是要早早相看,要不好人家都没了。” 唐蔓红著脸点头,“都听娘的。” 唐府的花园,桃花开得正好。 按理说知县是应该住在县衙的,因为县衙二堂后面的三堂里设有知县內宅,但事实上是,极少真的有知县住在县衙中。 元和县的知县大人就没有住在县衙里。 因为真的太小了,说是知县內宅,不过三间正房而已,家眷多的根本住不开。知县內宅基本都是做办公的临时休息场所用了,除非这个知县穷到没钱买房,或者妻儿不跟在身边,才会常住县衙。 唐知县不仅妻儿,老母亲也一起住,所以来到元和县之后火速买了房,只是他並不算宽裕,因此买的房子並不大,好在他家里人口简单到也够住。 这房子最好的一点就是有一个景致十分不错的小花园。这两年有知县夫人精心打理,就更赏心悦目了。 崔夫人进来的时候,园中早有人到了,对比之下,只带了一个丫鬟的崔夫人显得形单影只。 赏花宴是专属夫人小姐的宴会,崔夫人的婆婆不爱出门,从不参与这样的宴会,她又没有女儿。 知县夫人看见崔夫人到了,连忙带著女儿迎上来寒暄。 知县夫人笑著道,“怎么来的这样迟,再晚些蔓儿亲手做的鲜花饼可就没了。” 崔夫人笑著回道,“別提了,今日书院休沐,小四缠了我好半晌,幸好没太晚,还能赶上鲜花饼。” 崔夫人又打量唐蔓夸道,“蔓儿真是出落的愈发標致了。” “我正说呢,不知道谁家有福气能將这么贤惠的姑娘娶回去做媳妇。”旁边的一位夫人道。 “不急。”知县夫人飞快扫了一眼崔夫人,然后笑著对刚才说话的妇人道,“他爹和我都捨不得,要多留两年才好。” “那也要相看相看了,相看好了再过六礼也要个一两年。”又一位夫人道。 知县夫人嘆气,“我正因此事烦心呢,平日里看著这家孩子好,那家孩子也好,如今有需要了,竟是一个也不见了。” 夫人们闻言都笑了,遂有好几位夫人自荐了家中的子侄。 知县夫人一一笑著应下,然后又对崔夫人道,“妹妹可要早些为大公子打算,別像我似的,蔓儿都及笄了才开始打算。” 崔夫人听了知县夫人的话,面上虽然不显,但心里很是疑惑,她儿子不过13岁,现在打算是不是有点太早了?不过知县夫人肯定不可能平白无故说这么一句话,突然崔夫人脑中灵光一闪。 “姐姐说的是,只是我觉得婚嫁之事也要问问孩子的意思。”崔夫人笑著说。 知县夫人明白崔夫人懂了她的意思,“妹妹说的正是,要孩子们喜欢才好。” 明白了知县夫人的心思,崔夫人有意识的观察了一下唐小姐,端庄稳重,长的也標致,是个好孩子,年纪比泽儿大了两岁但也不碍事,若真的与唐知县结亲,也是一段好姻缘。 就怕泽儿那个皮小子不喜欢这种端庄贤惠的姑娘!还是要找个机会让两个孩子见一见。 “下月初一我要去静安寺为淡儿还愿,姐姐可要同行?”崔夫人问道。 “要的要的。” 知县夫人笑著说,“二公子第一次下场就中了县案首,想来静安寺极为灵验。” 第8章 御前公公 京城林府。 林如海正在书房看书,林仁快步进来回稟,“老爷,御前內监王公公前来传旨。” 林如海放下书,“让赵管家好生招待,备好香案,我换了衣服就去。” 正堂內,赵大管家亲自给三位內监上茶,並將一包鼓囊囊的银子塞给王公公,低声道,“公公见谅,我家老爷前几日偶感风寒,身子不爽利来的有些迟,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王公公捏了捏钱袋子,感受到分量后嘴角终於有了点笑意,“杂家多谢林大人了。” 正说著林如海在林仁的搀扶下缓缓而来,王公公宣读了旨意,和梦中一样林如海被赐官正七品兰台寺大夫的官职。 林如海领旨谢恩之后,林仁適时递上另一袋银子。 “有劳公公前来传旨,不知公公可还有要务在身,府中略备茶品”林如海试探的问道。 王公公闻言一笑,“那就叨扰林大人了。” 林如海笑著將人引去花厅。 王公公一边走一边装作不经意的四处打量,又看了看林如海瘦弱的身子和刚刚苍白的脸色,加上越来越浓郁的药香味,想著自己这趟应该还是比较好交差的。 到了花厅,只剩下林如海、林仁和王公公三人,其他人被赵大管家引去偏厅吃茶了。 林如海先是和王公公寒暄一了番,然后迟疑著开口,“实不相瞒,林某有事想求公公。” 王公公一挑眉毛,收敛一点笑意道,“不知林大人是何事,杂家若能帮的上一定尽力。” 林如海先是嘆气,然后才道,“如海是想请公公代为寻一位御医,不知公公可否方便。” 王公公一听是这种事,也是大鬆了一口气,笑的更深,“林大人客气,杂家回宫即为大人办好。” “有劳公公了。”林如海一脸欣喜的样子。 二人又是一番虚与尾蛇。 王公公装作不经意的开口,“说起来杂家还替大人惋惜,若是大人早几年入仕,怕是早就高升了。” 林如海闻言心中一沉,儘量面不改色的道,“不瞒公公,如海少时立志为国尽忠,奈何身子实不爭气,考中秀才后一病数日,家中祖母心疼再不许海下场,后祖母、家父相继辞世,海心情沉重,又染沉疴,將养数年才有所好转。” 王公公又关心了一下林如海的身子,便起身告辞。 林如海將人送走,身子一晃,险些摔倒,好在林仁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林如海苦笑,梦中他早逝也算不冤枉,一时情急竟吐出一口血来,一时间林府上下又忙碌起来,请大夫的请大夫,煎药的煎药。 皇宫御书房。 皇上正在批摺子,王公公躬身进入跪下,將林如海赏的两袋银子高高举起。 皇上头也没抬问道,“如何?” 王公公低著头回道,“奴才看著林大人与荣寧两府关係似是並不亲近,只是一些细情仍需查证。” 皇上似有了几分兴趣,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详细讲来。” 王公公將与林如海的对话一一匯报。 皇上沉思片刻道,“即如此,明日让陶副院令去林府给林大人看看身子,再秘密传书给苏州府通判,让他仔细查证后回稟。” 元和县林府。 “什么?” 听了母亲要给林泽相看婚事的事,林淡的反应比林泽还大。 崔夫人看了一眼自己的二儿子,有些无语但又试探道,“又不是给你相看,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你喜欢知县家的大小姐?” 林淡更无语,“娘,你瞎说什么呢,我都没见过她,谈何喜不喜欢,只是大哥这般年纪就相看,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林泽也附和道,“娘,儿子才十三,您是不是有些过於心急了。” “你们懂什么?”崔夫人忍著对两个儿子翻白眼的衝动,耐心的解释道,“这好姻缘可不是那么容易有的,我问过你父亲了,他也觉得是桩很好的婚事,再说去上香也只是相看又没说就让你成婚,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林栋今日县衙有事,不能回来吃晚饭,崔夫人就派人问了林栋对这门婚事的意思,林栋的回覆与她所想一样,也认为是桩好婚事。 毕竟唐知县和林栋可不一样,人家是实打实的进士出身,若是有机会肯定是能更进一步的。 林栋就不一样了,他不过一个举人,无论张老夫人和崔家朝中再有后台,若无从龙之大功,他顶天做到知县,再往上升可就是痴人说梦了。 他们俩家结亲,林家可以帮唐知县更进一步,知县夫人的娘家能分林家產业一杯羹,再好不过的事。 林泽听崔夫人讲明利害,又听崔夫人说唐小姐长得很是標致,就开开心心的让崔夫人量身裁製新衣了,只有林淡在心里暗暗发誓,他一定不要这么早就成婚,绝对! 第9章 因祸得福 京城林府门前,暮色渐沉。林如海站在青石台阶上,手中紧握著那道明黄色的圣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阵秋风掠过,捲起他素色的衣角,更显得他身形单薄如纸。 “老爷?”赵大管家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却见自家老爷面色忽青忽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林如海对於刚刚发生的事,心中既是惊喜又是惶恐。然而,还未等他消化完心中的情绪,胸口一阵剧痛袭来,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紧接著,他眼前一黑,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老爷!老爷!”一旁的赵大管家和林仁见状,慌忙上前扶住林如海,见他已然昏厥,顿时慌了手脚。赵大管家一边指挥下人將林如海抬进內室,一边吩咐林仁赶紧去请大夫。林仁不敢耽搁,立刻飞奔出门。 內室中,烛火摇曳。李大夫把脉良久,眉头越皱越紧。他收回手,嘆息道:"林大人本就体弱,近日又染了风寒,更兼情绪大起大落,导致气血逆乱。这口血虽是凶险,却也排出了体內淤积的邪热。" “那...老爷何时能醒?”林仁声音发颤。 “不好说。”李大夫摇头,“眼下最要紧的是静养,万不可再受刺激。我开个方子,先稳住心脉再说。” 赵大管家闻言,面色更加凝重。他想起明日老爷还要去兰台寺点卯,若是耽误了公务...思及此,他咬了咬牙,决定亲自去告假。 兰台寺內,张大人正在批阅公文。听闻林府管家求见,他手中的笔微微一顿。这位新晋的兰台寺大夫刚刚受封,管家就匆匆而来,莫非是出了什么大事? “让他进来。”张大人放下笔,整了整衣冠。 赵大管家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道:“小的叩见张大人。大人,我家老爷前几日偶感风寒,本就身子不爽利,加之今日得知圣上恩德,惊喜交加,竟致吐血晕厥,恐明日无法点卯。小人特此来稟报,还请大人体谅。”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张大人闻言,眉头一皱,急切地问道:“林大人现在可转醒了?” 赵大管家擦了擦眼泪,摇头道:“还未。” 张大人心中一沉,他当即起身,沉声道:“本官知道了,兹事体大,本官这就进宫面圣,看看能否为林大人寻一御医。你先回府好生照看你家老爷,若有任何情况,立刻来报。” 赵大管家千恩万谢地退下后,张大人片刻不敢耽搁,匆匆进宫。 张大人不敢耽搁,立刻进宫面圣。皇上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摺,听闻张大人求见,便召他进来。张大人將林如海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稟报给了皇上。 皇上闻言,眉头微皱,沉吟片刻后,大手一挥道:“朕这就派两位御医隨你前往林府,务必將他治好。” 林府內院,烛火通明。林如海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林仁守在床边,不时用毛巾擦拭林如海额头的冷汗。 突然,外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大人带著两位御医匆匆而入,身后还跟著四名提著药箱的太医署隨从。 “林大人可有好转?”张大人一进门便急问。 赵大管家慌忙行礼:“回大人,老爷...还未醒来...” 陶副院令不等吩咐,已上前为林如海诊脉。他闭目凝神,三指搭在那纤细的手腕上,良久,眉头渐渐舒展。 “如何?”张大人紧张地问。 “幸而淤血已出,反倒因祸得福。”陶副院令收回手,“林大人素来体弱,此次虽凶险,却也是转机。待我开个方子,好生调养月余,当可痊癒。” 张大人长舒一口气,连声道谢。待御医开好药方,他又亲自监督下人煎药,直到看著林如海服下,气息渐稳,御医回宫復命。 养心殿內,皇帝手中佛珠转动不停:“林爱卿当真无碍了?” 陶副院令跪伏在地:“回陛下,林大人暂时无性命之忧。只是...微臣诊脉时发现,林大人先天不足,根基有损,即便此次痊癒,恐怕也...” 佛珠突然停住。皇帝沉默良久,才挥手让御医退下。 半月后,林如海终於痊癒。这日清晨,他穿戴整齐,前往兰台寺点卯。阳光透过轿帘,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下官谢过大人救命之恩。”林如海深深一揖。 张大人连忙扶起:“林大人言重了。身子可大好了?” “托大人的福,已无大碍。”林如海顿了顿,面露难色,“下官还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下官想告假两月,回乡祭祖。” 张大人捋须沉吟:“按理说新科进士本就有两月省亲假。只是...”他忽然话锋一转,“林大人此番回乡,可还有其他打算?” 朝廷为显恩德,新科进士都有两月假期回乡祭祖扫墓,林如海虽因病耽搁了半个月,张大人並不打算做坏人,一个半月与两个月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关係,兰台寺本就不忙。 只是职责所在,他要弄清楚林如海的行程罢了。 林如海眸光微闪,谨慎答道:“確有一事。下官离家日久,甚是想念妻女,想接她们来京团聚。” “原来如此。”张大人面露欣慰,“林大人一片慈父之心,实在令人动容。不知准备何时启程?” “暂定后日。”林如海犹豫片刻,露出几分窘迫之色道,“下官...还有一事想请教大人。” “哦?” 林如海耳根微红:“下官...不知初次拜见岳母,该备些什么礼物...” 张大人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林兄何出此言?” 林如海嘆息道:“说来惭愧。內子前日寄来书信,信中多掛念其母,下官有意代为探望,只是不知该准备些什么。幸而內子未曾提及舅兄,想来略备薄礼即可。成婚二十余载,下官从未见过岳母。与二舅兄也只是送嫁时的一面之缘,大舅兄更是素未谋面...” “竟至於此?”张大人惊讶道,“平日也无书信往来?” “舅兄在朝,下官在野,除年节贺信鲜少往来。”这话林如海说的並不心虚,他与贾府的往来虽然没他说的这么少,但也確实不多,他现在庆幸的是往来多以贾敏的名义,他可以推脱为毫不知情。 张大人若有所思,隨即將自己与岳家相处的经验娓娓道来。林如海自是感激不尽。 第10章 初进贾府 林如海终於拿到了贾敏所写的书信,给贾府递了帖子。 翌日,一大早就起来准备。 林如海也常听夫人说,她娘家与別家不同,很是气派,今日贾府派了几个三等僕人来迎,他观之吃穿用度,確实不凡,梦中虽知,但更多精力放在了黛玉身上,如今才惊觉,天子脚下不过臣子家僕竟如此奢华,好不检点! 因大病初癒,林如海弃马乘轿,林府与贾府相距甚远,约行一个时辰,林如海从轿中看去,见街北蹲著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著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寧国府”五个大字。林如海想道:这必是长房了。 轿子又继续向西行进,未及多想,轿子停了下来,林如海向外看去,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荣国府”五个大字。 现开了左边的一扇门,门前一个管事模样的人领著一排小廝正站著迎他。 一时之间悲从中来,梦中他原以为为女儿找了个好去处,不想贾府竟让他女儿从角门入,今日却打开正门迎他,何其讽刺。 林如海整理好情绪下轿子。 管事立刻迎上前来,“小的荣国府管事林之孝,请林老爷换轿。” 林如海跟著林之孝从左门而入早有一顶轿子停在院內,四个衣帽周全的小廝等著抬轿,逮林如海上轿,小廝们抬起轿子,穿过仪门停在內仪门处,林之孝来请他下轿,约走了一射之地,面前是一座面阔五间的上房,上悬掛牌匾,匾上书荣禧堂。 “林老爷,大老爷、二老爷今日上衙还未回来,劳您等一等。”林之孝恭敬的道。 林如海闻言眉头一皱,“成何体统!” 林如海训斥道,“长幼尊卑岂可废?我既是晚辈,今日前来办拜见未见长辈,先见同辈,是何道理?” 说著便让林之孝领路,先去拜见贾母。林之孝无法,只得先派小廝去贾母处回话,又引林如海从內仪门出,向西走至垂花门前,有四、五个婆子迎出,林如海身后的小廝均止步。 只林之孝隨林如海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穿堂放著一个紫檀架子的大理石大插屏。转过插屏是小三间厅,后面就是正房大院,正房五间上房皆是雕樑画栋。 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掛著各色鸚鵡画眉等鸟雀,台上坐著几个穿红著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便都笑著迎上来,说,“才刚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 於是三四个人爭著拿起帘笼,一面听得有人回道,“林姑爷到了。” 林如海进入房时,只见正中坐著一位鬢髮如银的老太太,林之如海便知她就应该是贾母。 忙跪下叩拜,“小婿,拜见岳母。” 贾母亦打量林如海,只见林如海虽已年近四十,保养的极好,心下更加喜欢。 隨即道,“无需多礼,贤婿快起。” 说请林如海入座,又让丫鬟奉茶。 林如海行礼后在贾母左手边坐下,言道,“小婿原是早该来拜见,只是奈何身子不济,耽搁到如今,望岳母恕罪。” 贾母笑呵呵的说,“无妨,现下身子可大好了?” 林如海道,“承蒙岳母关心,已大好了。” 又道,“说来要感谢兰台寺的张大人为我请来御医医治。” 贾母细细听著,又细细问了贾敏和新得的外孙女。林如海一一作答,又拿出一封信递与贾母,言道,“这是內子亲手所书,托小婿带给岳母。” 贾母见了信更加欢喜。 正在这时,一丫鬟走至贾母身边,轻言道,“二老爷回来了,正等著林姑爷呢。” 林如海听到丫鬟回稟,起身对贾母行礼道,“岳母勿怪,原林大管家是要引我在二堂等舅兄。只是小婿觉得未见岳母,先见舅兄有些不合规矩,故此先来拜见。”贾母听闻点头道,“你说的正是,那两个混帐东西竟將规矩全忘了。” 又对丫鬟道,“林姑爷不是外人,应大家团团圆圆的见了才是。” 说著打发人去请贾赦和邢夫人,又让人將贾政王夫人一起请来。 不多时,贾政和王夫人先行到,林如海与之一一见礼。 又过了好一会,大老爷和邢夫人姍姍来迟。 贾母有说,“请哥儿们来,今日有贵客来,让他们都不必上学了。”眾人答应,各自去寻。 不多时,只见眾人簇拥著两兄弟前来。前一个面如冠玉,眉若远山,一双凤眼含著书卷清气,顾盼间自有一段温文尔雅的气度。后面跟著的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唇红齿白间总噙著三分笑意。二人上前与林如海见礼,互相廝认过,大家归了坐。丫鬟们斟上茶来正说话间,忽闻后室传来哭声,贾母神色一动说道,“哎呀,想必是那混世魔王醒了。”话虽如此,眼中却全是宠溺之色。 林如海就知说的应是二舅兄的次子,他听夫人说过,这孩子与眾不同,乃衔玉而诞,贾母极其宠爱。 贾母命人將孩子抱来,又对林之海说“这是你二舅兄的幼子,名唤宝玉。” 林如海对著不足三岁的孩子违心夸讚一番,心中更肯定了贾府没落的必然,连名字都这般没了规矩。 眾人又说了会话,贾母留饭,林如海推辞。 “岳母赐饭,原不应推辞,只是明日启程回乡祭祖尚有许多事未曾安排。待小婿同內子进京,再来拜见岳母。” 林如海辞別贾母,赶路回苏州按下不表。 且说元和县林府,在林如海病著的半个月了可是发生了不少的事情。 第一件就是知县家的小姐和县丞家的公子要定亲了,据说已经请了媒人走六礼了。 提起这两人订亲,就不得不说说两人看对眼的神奇经过了。 崔夫人和知县夫人约著去静安寺上香,先说林淡,他本是不想去的,再有月余他就要参加府学的考试了,可是崔夫人不许他在家学习,说是人都学傻了,他年纪还小,別给自己累坏了云云。 林淡拗不过他娘,只能答应一起去上香,转念一想,他哥去相亲,他娘估计会和知县夫人相谈甚欢,他一个人岂不是很无聊,於是又拽上了林清。 得知此事的林涵不干了哭闹著要一起去,被崔夫人武力镇压了。只能可怜巴巴的在一旁生闷气,埋怨他娘没早生他几年。 第11章 骨子里是一样的人 崔夫人现在无暇理会自己的小儿子,而是在叮嘱自己的大儿子,“泽儿,明日你千万要收著性子,表现的稳重些,唐小姐很是安静端庄。” 林泽被他娘念叨的有些不耐,但面上还是耐著性子道,“知道了娘,您已经嘱咐好几遍了,放心吧,儿子一定不会给您和父亲丟人的。” 林淡在一旁听著没吭声,但心里却有些担心,他是知道他哥的,在外是能表现得仪表堂堂,可其实內里是个跳脱的性子,真要娶一个安静如水的妻子,未来的日子能过好才怪啊。 但这个时代的人好像不这么想,他们认为跳脱应该配安静,也难怪弄出那么多怨偶了。 殊不知,林淡现在的担心实属多余。 因为知县府中,知县夫人也正在叮嘱自己的女儿。 “蔓儿,崔夫人出身书香门第,听你爹说,林家大公子也是个端庄稳重的,明日你千万收住性子。”知县夫人有些忧心。 坊间都说知县家的女儿极好,儿子顽劣,只有知县夫人自己知道,同父同母生的孩子,怎么可能会一点不像呢? 其实她女儿也是个顽劣的只不过有外人在时,会装罢了。 第二日,林府眾人皆早起打扮,今日林泽才是重点,林淡和林清默契做低调的打扮。崔夫人原以为她们已经够早了,没想到知县母女已早到了。 两位夫人互相问候介绍,林淡扫了一眼知县家的小姐。不由得在心里讚嘆,这样在闺格里的姑娘確实肤若凝脂,身形匀称,可能因为年纪尚小,脸颊还带著一点婴儿肥。 猛然间林淡又意识到一件事,《红楼梦》是曹公所写,虽说有所属朝代的缩影,但是也带了曹公个人的审美色彩,比如女子到底以和为美。 他从出生以来,身边的伺候的人男性多於女性,且女性年纪都偏大,林府中也没有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孩子,是以他早先並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现在看来,贾府的女孩子,不光是黛玉,都养的有些过於弱柳扶风了。 林淡默默跟在后面想著书中原有的一些剧情,红楼他虽然读过多次,总不是全都记下来的,而且他本人並不喜欢后四十回,总是读到八十回就停止,现在心中悔恨不已。 “二哥过几日你去参加府试,能带著我一起去吗?”林清低声问道。 在得知二哥第一次下场就中了县案首,林清对林淡更崇拜了。 他只比二哥小一岁,若让他明年下场考试,別说县案首了,他怕前两科就会被刷下来。本来就十分仰慕林淡的林清现在基本可以確诊为林淡脑,没救了。 林清觉得以二哥的能力,这次府试肯定能通过,那就是童生了,十岁的童生啊,放眼歷朝歷代都是少有,他自然要跟著去见证一下。 “若你课业允许,自然可以同去。”林淡回道。 林淡並不反感有人与自己同行,先不说林清的自理能力还不错,哪怕他完全不行,跟著的僕人小廝那么多,也不用他照顾。他娘对林清还是挺大方的。一应待遇都是比照著他和他哥给的,从僕人到月银。 林清听二哥答应了,也很是高兴,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静安寺还是挺热闹的,求子、求平安、求姻缘……林淡隨著崔夫人在佛前拜了拜,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什么愿望也没许,他的事神佛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知县夫人和崔夫人约著要听高僧讲经,林淡的表情难得有些不好看,这他真的不喜欢,低声和崔夫人道,“娘,我先去更衣。” 在这个朝代,更衣既指更衣,也指上茅房,不过崔夫人看出来这只是二儿子的藉口,难得见稳重的二儿子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崔夫人就想逗逗儿子。 “好,那你快些回来。” 果不其然,崔夫人成功在儿子脸上看到了如遭雷击的表情。 只见林淡艰难的点头,快步离开,心里想的是肯定不会回来的!林清其实並不反感听大师讲经,但更想跟著他二哥,於是道,“娘,我也去更衣。” 崔夫人点点头,她知道这个便宜儿子十分喜欢粘著淡儿。 林清对著知县夫人行过礼就快步离开追他哥去了。 知县夫人看著远去的二人若有所思,坊间都说崔夫人贤惠,对庶出的儿子如嫡子般,兄弟间也十分和睦,但她一直不太相信。 她虽没有庶子女,但他娘家兄弟都是有庶子女的,她嫂子、弟妹也都被人交口称讚的好主母,能做到不刻意打压已是难得,若非必要,像这种出行必是不会带在身边的。 儘管二公子看著並没有十分照拂这个弟弟,可这庶子亦步亦趋的模样,想必是感情极好的。想来崔夫人和家中公子都是极好相处的,蔓儿嫁进去也不会被为难。 林淡和林清在寺中看似漫无目的的閒逛,实则林淡心中一直想著事情,按时间推算,早几日林如海就应该梦到了原书中的情节,怎么这么多日过去了还没有任何消息? 不会是他並不相信吧,那可就难办了。林淡越想越心烦,眉头不自觉的皱起,跟在他身边的林清还以为他是为了府试忧心,於是开口道,“二哥不必忧心,以你的能力,骑著高头大马游街都指日可待,这次府试也必能一举的成。” 林淡收回了思绪,想著林清的话,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红楼梦》中的世界能骑高头大马游街的只有一甲的进士,也就是说只有状元、榜眼、探花三人罢了,他自问应该没这个水平。 他上辈子卯足了劲,寒窗苦读十几年,也只考上了一所省內的985高校而已。高考的对手不过是一省的人,如今科举可是全国里头筛出来的头名,一起考他能上榜就是万幸。 他不记得在哪里看过说五千年歷史,600多位皇帝,只有400多个状元,一下子就知道这状元的含金量有多高了。 林淡看著自己的便宜弟弟,“你这期望太高了,我都没有想过。” 这就像幼儿园的时候,大家都信誓旦旦的要考清华北大,但读过几年书之后,目標悄然变成了能考上个大学而已。 第12章 弟弟催人奋进 林清少见二哥有这么没有底气的时候,微微一笑,“二哥,你怎么能妄自菲薄?还没下场,你怎么知道你没有那个潜力?龙虎榜总有人拔得头筹,安知那个人不是你呢?” 林清是真的觉得自己的二哥很厉害,可能是因为他只比二哥小一岁,又都是一个启蒙先生的缘故。 他记得启蒙先生常常感嘆,像他二哥这样聪明的孩子少有,教什么基本都是一点就透,更难得的是够自律。启蒙的时候不过5、6岁的年纪,大多孩子都贪玩的很,能踏实坐著学习的孩子很少。 他二哥的自律反正在他认识的人里无人出其右,他小时候可是需要启蒙先生和他爹耳提面命才能坚持日日读书的,就是这样他其实也常常偷懒,是近一年他更懂事了,才稍稍好了一点。 林清实在不知他二哥是怎么能做到自律的不像是和他同样大的少年的,他对自己近乎苛刻,就像今日,若不是母亲极力要求他同行。他一定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读书背书。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做少许的运动,其他时间基本都在看书背书。 一甲进士,虽然对天下大多读书人来说,都只能在梦中实现,但是如果连他二哥这样的人都考不进去的话,他不能想像是怎样优秀,怎样天资聪颖,怎样刻苦自律的人才能高中。 相反林淡却不这样想,就像三人行必有我师一样。他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佼佼者,他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虽然年幼,却有著三十岁人的心智,能够比同龄人更自律。 但同时他也知道,这不像曾经,竞爭对手都是同龄人,他要是有这样的奇遇,確实很有优势,在这个时代,四五十岁,甚至花甲之年坚持科举的大有人在,就像孔乙己一样被长衫困住了,他可不想做那样的人。 他原本对自己的期望就是能中个进士就好,毕竟就算是二甲的进士,至少也会是七品官起步,到时他家再运作一番,留任京中六品也是有希望的,只要他顺利做官,就能更容易完成他保黛玉平安到老的任务目標。 可看著便宜弟弟一脸星星眼的看自己,林淡的心思又有了点微妙的变化,是啊,本来也是想科举出仕,为什么不想想那天下读书人的梦呢?虽然林清很多话说的都有些异想天开,可有一句是对的,总有人能拔得头筹,为什么不能是自己?退一步说,他科举的名次越好,能当大官的机率越大,能为黛玉做的事也就越多,林淡一时间觉得自己斗志满满。 林淡没再说什么,只拍了拍林清的肩。 不知不觉,他们二人竟走到了寺庙的后院,这有一片茂密的竹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瀑布,是个难得清幽的好地方,俩人找了块大石头坐下,自是一顿谈天说地,听著林淡的各种见解,林清对二哥更加崇拜,暗自发誓要更努力学习。 这边知县夫人和崔夫人终於结束了上午的听经,回了各自的院子用素斋。林淡、林清比崔夫人和林泽先一步到了院子,还未见人,就听见了林泽嘰嘰喳喳的说话声,看来这一上午是个他哥憋坏了。 果不欺人,崔夫人和林泽刚进门,林泽就道,“娘,下午儿子真的不能陪您听经了,再憋下去,儿子只怕就露馅了。” 崔夫人看著自己这个一点都不稳重的大儿子,一脸难看之色,但也知道,能让他安静一上午已是难得,鬆口道,“那下午你就和你弟弟们一道去逛逛吧。” 林泽得了话,在屋里高兴的一蹦三尺高。 崔夫人优雅的翻了个白眼,“真是一点稳重的样子都没有,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你弟弟。” 林淡哑然失笑心里想著,林泽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就要求稳重这个时代真的很变態,至於他不过是因为虽然是十岁的壳子,却是三十岁的瓤子,委实活泼不起来。 林泽闻言看向自己的二弟,身姿挺拔,確实十分稳重,就是有些稳重的过了头,有时他甚至觉得他二弟比他爹都稳重,像个老头子一样。 林淡要是知道他哥的想法一定会觉得他哥眼力惊人,要是把两辈子的经歷都算上,他真的和他爹年纪相仿。 “娘,要是我和老三、小么都像小淡这样子,你天天面对这样一群小老头,真的不会烦吗?”林泽真诚发问。 崔夫人看著自己的大儿子,觉得她十分欠揍,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动手的衝动,道“好了,快坐下用饭吧,一会凉了。” 有崔夫人带头,林淡几人都坐下了。 林淡是个爱吃肉的,上一辈子就是无肉不欢,到了这本书中,他爹虽然俸银不高,好在他家家產颇丰,不说山珍海味,他也是锦衣玉食,所以对这斋饭並不抱什么期待。 没想到静安寺不大,提供的斋饭还是很不错的,一道罗汉斋,一盘素春卷,四碗素麵。 林淡先尝了尝罗汉斋,他知道这是寺院菜里最有名的一道,多是以各种蔬菜与豆製品为主製作的,有佛光普照、福泽绵长之意。静安的罗汉斋中放了冬笋、香菇、木耳和豆腐。 林淡夹了一筷子冬笋尝了尝,很是清淡,不喜欢。 然后又夹了一个春卷,寺院菜的春卷多以薄皮包裹蔬菜,林淡咬了一口细细分辨,有萝卜丝、白菜丝,貌似还有豆腐丝,很好他也不喜欢。 林淡觉得春卷里还是应该放红豆沙。 最后他不抱希望的吃了一口素麵,想的是填饱肚子就行,没想到素麵意外的好吃,林淡吃了个乾净,然后不著痕跡的摸了摸肚子,吃饱了,但不满足,於是晚饭林淡怒啃了一个红烧蹄膀,当然这是后话。 午膳过后眾人各自休息,等到下午高僧再讲经的时候就只剩知县夫人和崔夫人俩人去听了。 第13章 府 试 府试的报名和县试相似,唯一不同的是要多找一名廩生做保,这等事並不需要林淡操心,他爹肯定会帮他找人安排好,他只需要好好复习即可。 书院里。 姚先生对自己这个初次下场就拿到县案首的学生十分满意,曾考中举人的他,正一一叮嘱自己的得意门生。 姚先生说道,“府试跟县试不同,是不允许带任何东西进去的。笔、墨、纸、砚都由考场提供,还有第三场试考两天过夜的棉被也是考场提供的,到了考场要先检查,有什么不合用的东西一定要赶紧提。” 姚先生接著道,“为师考试的时候,考场中就有一个考生不知是墨和砚台那个有问题,很是难磨,白白花费了很多时间,以致於没能將考卷写完。出了考场几乎哭昏过去,可別说哭昏过去,就是哭死过去又有什么用,卷子都交完了。” 姚先生想起往事还是唏嘘不已,要真的是因为学识不够没考中也就算了,若是问题出在笔墨纸砚上,岂不是太悲哀了。 林淡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毕竟后世的大多考试都是自己准备文具,他还记得在网上看过,说某个考试一定要提防门口发笔的人,说是考验的第一步。 还好,他从小就养成了考前再三检查所有东西的好习惯,这种紕漏应该不会出现在他身上。林淡谢过姚先生就要去赴考了。 与县试不同,府试只考三场,分別是贴经、杂文和策论。 第一场所考的贴经,和县试的第一场有些相似,考察的內容全凭记忆力。 考场外林清一直等著。 下人前来劝他,“三少爷,您先回去用了午饭再来,小的在这守著。” 林清摇摇头,“我还不饿,你们要是饿了,就轮班回去用饭吧。” 林清觉得以他二哥的能力,第一场考试肯定出来的早,果然未到未时就见他哥出来了,而且看著心情极好。 林清不由得也跟著开心,连忙迎上前去,“哥怎么这样高兴?” 林淡见旁边还有別的考生没有多言,拉著林清上了马车才道,“题目出的有些偏,正好撞上了我前些日子偶然翻看的章节。” 林清一听也很高兴说道,“看来连老天都眷顾二哥。” 林淡是真的高兴,因为拿到题目,他习惯的先通读了一遍,就发现这次的试卷出的有些偏,除了四书五经,竟然还考到了《左传》的內容,最后的一道大题考的竟然是《穀梁传》。 让林淡最为欣喜的是,他这辈子虽还未学到《穀梁传》,但试卷考察的內容是他写研究生论文时参考的內容,还记得当时论文反反覆覆改了近半年,折磨的他痛不欲生,由此也对这篇內容倒背如流!不想今日倒帮了他大忙。 之后考察的杂文和策问就没什么特別的事发生了,只是答策问时,林淡察觉自己以后要在策问上多花些时间。 林淡走出考场,不意外的又看见林清等在外面,看见他就露出了傻白甜的笑容,然后小跑著过来扶他。 “我没事,不用扶著。”林淡推辞。 “哥,你就別逞强了。”林清根本不听。 上了马车,早有郎中等在马车里,林淡意外的看了看林清,没想到他这个便宜弟弟心这么细。林淡先是接过林清递来的一碗薑汤,乖乖喝下,又伸手让郎中把脉。 他们林家其实是养有大夫的,就是上次县试跟著的那个,林淡见其年纪大了,对自己的身体也有把握,这次就没再折腾老大夫一起跟著来,没想到林清竟记得给他请了郎中。 郎中细细诊脉,然后笑著开口,“二公子的身子很好,不需要吃药,好好休息休息就可以了。” 儘管林淡自己觉得身体没有问题,听见郎中的诊断后也很是开心,先將郎中送回医馆,俩人才回家。 郎中看著马车远去的背影,不由得嘆气,他的小徒弟连忙问,“怎么了师父,可是刚刚的病人情况不好。” 郎中摇摇头,“非也,林二公子的身子很好,我只是想到了自己的儿子,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啊?”小徒弟一时没有跟上郎中的思路。 郎中自顾自的说道,“听他们家的下人讲,这林二公子年方十岁,两月前第一次下场就拿下了县案首,想必这次府试也能轻鬆通过。” 郎中又嘆了口气,想想自己已经十四岁心里还只念著玩的儿子,“果然好儿子都是別人的。” 晚上郎中的儿子下学回家,就觉得老爹的情绪不对,果然他爹隨便找了点他的错处,就请他吃了一顿竹鞭炒肉。 看郎中下了马车,林清也打开了话匣子,“哥,难得能没有课业聚在一起,如今考完了也別急著回去,正好你好好休息几日,等看过榜单咱们再回家去吧。 林淡看了眼自己的便宜弟弟,不忍心打击他兴奋的模样,点点头,同意了。 其实上次他已经將苏州府逛了大半,但是想著林清確实难得出来一次,和他逛逛也不错。 回了在苏州府的小院享用午饭。说是小院其实也有前后两进,还有个小鱼塘,只是和元和县的林府比起来小而已。 菜色是林淡一早就吩咐厨房的,厨子也是从家里带来的很了解他的口味。 林淡先是喝了一碗燉的火候正好的清鸡汤,接著对著红烧狮子头、松鼠桂鱼、水晶餚肉大快朵颐,那道他点名要的醃篤鲜也是鲜美极了。 吃过午饭,林淡放肆的睡了一个午觉,这是他上辈子就有的习惯,他觉得睡了午觉,下午做事能事半功倍。 一觉睡了约莫有一个时辰,很是满足,平日他是睡两刻钟的。实在是昨日考场的硬板床有些难睡。 吃饱睡足的林淡神清气爽,找到了在温书的林清出去逛逛。 林清惊讶道,“郎中不是嘱咐让哥好好休息休息吗?” 又劝道,“咱们出去玩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的,哥今日还是好好在家休息吧?”林淡笑了笑,“刚睡了一觉,现在精神大好玩,刚考过试,心情还很激动,根本看不进书,不如出去走一走,权当是换换心情。” 听林淡这么说林清放下书道,“那好,今日咱们哥俩就在附近先转一转,远处就不要去了。” 林淡知道林清是担心他的身体,也就没有反对。 第14章 享 乐 十里珠帘迷晓雾,六街花市醉春风。 林淡、林清兄弟二人在街上閒逛,林淡还好,他上次已经领教过苏州城的繁华,而且上一世更繁华的景象他都见过。 相比之下,林清的反应更为真实,平日里稳重的人,难得露出属於孩子的童真,只见他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的看,只怕是眼睛都不够用了。 “哥,这苏州城还是真繁华啊!”林清不由得感嘆道。 林淡也深有同感的点头,心中想,这苏州城不愧自古便是红尘中一等一的风流富贵之地。城郭內外,端的是一派锦绣乾坤,说不尽的“翠幌娇深,曲屏香暖”气象。 七里山塘,两岸朱楼夹著青帘,似两条胭脂带子蜿蜒在水面上。河里的画舫,比太液池上的龙舟还要精致上三分,窗欞上雕著“岁寒三友”的纹样,纱幔上绣著“蝶恋花”的图景。船娘们穿著藕荷色衫子,手腕上的银釧儿叮噹作响,唱起那“桂枝儿”来,连水里的锦鲤都要探出头来听。 閶门外的市廛,真真是个“金閶门”的模样。那青石板路上,绸缎庄的幌子挨著香料铺的招牌,苏绣的屏风对著泥人的摊子。掌柜的都生得麵团团似银盆,见著穿綾罗的便喊贵客,遇著戴方巾的就称相公。更有那卖响糖的小贩,把个铜锣敲得山响,引得穿红著绿的小儿女们围著转。 玄妙观前更是热闹,三清殿前的香火,熏得飞檐上的铜铃都染了檀香气。算命先生摆著“文王卦”的摊子,旁边卖茉莉花的老嫗,篮子里还搁著新摘的白兰花。忽听得一阵笙簫声,却是富贵人家的轿子经过,那轿帘一掀,露出半幅百蝶穿花的裙角,倒叫路边的书生看痴了去。 虎丘山下茶坊里,坐著些穿直裰的文人。他们吃著的碧螺春,是才从东山采来的,盛在甜白釉的盖碗里。谈诗论文间,忽听得隔壁雅间传来琵琶声,弹的正是新谱的“玉树后庭花”,弦子里仿佛带著太湖水的涟漪。 临河的酒楼上,几个盐商正吃著松鼠桂鱼。那鱼身上浇的糖醋汁,亮晶晶似琥珀一般。窗外划过一艘载著崑腔戏班的船,那唱小生的正在练游园惊梦的腔调,惊起岸边柳荫里一对交颈鸳鸯。 忽见一队织造府的官船驶过,船头立著穿补服的官员。岸上行人纷纷避让,却有个卖菱角的丫头不知厉害,被差役推了个趔趄。这时二楼珠帘后传来环佩叮咚,原是某位誥命夫人看不过眼,使丫鬟掷下块碎银子来。那丫头拾了银子,反倒嘻嘻地笑了——这苏州城里,连施捨都透著股风流態度。 待到华灯初上,山塘两岸的灯笼,倒比天上的星子还密。画舫里的檀板声、牙牌声、猜枚声,混著吴儂软语的笑骂,把条河水都搅得温软了。 兄弟二人逛的兴起,不觉间天色都暗了下来,林淡见林清正高兴,也不想坏了他的兴致,於是说道,“难得出来,今日就在外面用晚饭吧。” 林清本正在一个摊位上挑鐲子,闻言放下鐲子,笑的眉眼弯弯,“好啊,好啊。” 林淡就带著林清去了苏州很是有名的得月楼,说起这得月楼也是不得了的,它原创建於嘉靖年间,明代戏曲作家张凤翼曾给“得月楼”赠诗云:“七里长堤列画屏,楼台隱约柳条青,山公入座参差见,水调行歌断续听,隔岸飞花游骑拥,到门沽酒客船停,我来常作山公醉,一臥壚头未肯醒”。 后乾隆下江南在得月楼用膳,因其味道鲜美,赐名“天下第一食府”。 二人刚走到得月楼门口,就有小二前来招揽,得月楼的小二自是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一看林淡两人的衣著就知家境不错,再看后面跟著长隨,不是官家公子,就是世家子弟。 林淡也没让他失望,要了一间雅间。 “得嘞,雅间俩位,贵客楼上请。”小二脆生生的喊道。 林淡两人在临窗的位置坐下,因午膳用过松鼠桂鱼,林淡本不欲再点,但林清说难得来一次,自是要尝尝於家中做的有何不同。 林淡觉得很有道理遂又点了松鼠桂鱼,不多时他们点的菜就陆续上桌。 最先端上来的是松鼠桂鱼,端的是“金鳞耀日,玉尾翻波”。听小二说这鱼都是选的太湖里新捕的鲜活桂鱼,去骨剖花,裹上细粉,下油锅炸得金黄酥脆,再浇上酸甜汁儿,淋得如琥珀般晶莹透亮。鱼身翘起,林淡夹了一筷子,鱼肉酥嫩,入口酸甜交融,齿颊生香,確实不同凡响。 第二道蜜汁火方,取的是金华火腿最精处,切作方正厚片,先用陈年花雕浸透,再以冰糖、蜜汁慢火煨燉。待火候足了,那火腿红如玛瑙,油光水滑,蜜汁浓稠似琥珀,甜咸相济,入口即化。 林清吃了一口眼睛就亮了,“这火方燉得入味,比咱们家的还强些。” 一旁的小二听了也不恼,反倒是笑眯眯道,“您抬举。” 第三道得月童鸡是得月楼最响噹噹的招牌菜,因此做的更是讲究,未足月的童子鸡是得月楼亲自养的,肉质极嫩,以高汤煨之,再配冬笋、火腿、香菇同燉,汤色清亮如月华,鸡肉细嫩如豆腐,林淡先喝了小半碗汤异常鲜美,又尝了一块鸡肉滑嫩多汁。 第四道碧螺虾仁更是好看,取太湖青虾现剥虾仁,配以明前碧螺春茶叶同炒。虾仁雪白如玉,茶叶翠绿似碧,清香扑鼻,入口鲜嫩弹牙,茶香縈绕。 因为肉菜过於惊艷,以至於素菜林淡只各尝了一口就不再动筷,好在林清口味清淡很是喜爱,也不算浪费。 最后上的蟹黄烧麦则是兄弟两人都很是喜爱,薄如蝉翼的麵皮,裹著蟹黄、蟹肉、猪肉拌成的馅儿,顶上缀著蟹黄,蒸熟后晶莹剔透,咬一口,汤汁四溢,蟹香满口。 一顿饭吃的兄弟两人都是肚子溜圆,弃了马车,慢慢溜达回住处方觉消化。 第15章 来信 一连鬆快了两日,將苏州府內外都赏玩了一圈,才捡起了书本恢復了往日的学习,磨墨的林伍激动的都要哭出来了,这几日三公子几乎抢了他所有的活,好不容易有活干了,几乎热泪盈眶。 林伍默默的想著,放榜之日,就是他大展身手之时,三公子就是再厉害,也不能亲自去看榜吧! 放榜这日林伍起了个大早出门,林淡起床的时候发现人已经不见了,连拦人的机会都没给他,他失笑摇头。何必这么著急,或早或晚都能得到消息,按他的性格肯定是不会早早和人挤著看的。 林淡做事都是卡著最迟的线,不愿和人挤,林清看著都比他著急。 林淡劝他,“不需著急,今日肯定能收到消息的。” 一切收拾妥当才向早就定了位置的茶楼走去,两人到了茶楼,其实离贴榜也还有半炷香的时间,但不论是放榜的位置,还是茶楼里已经都人满为患了。 两人在预定的位置坐好,林清道,“幸好林伍来得早,不然这么多人他都不一定挤的进去。” 林伍是崔夫人给林淡选的书僮,说是书僮其实比他还大三岁呢,现在高林淡一头,可是毕竟也才是十三岁的少年,和来看榜的大汉比起来还是又瘦又小。 不多时,有一下人打扮的人高兴的跑向林淡所在的茶楼,一边跑一边高兴的叫喊,“老爷,中了,中了案首!” 闻言隔壁桌恭贺之声不绝於耳,林清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二哥的脸色,见他依旧脸色如常,也放下心来,向那个中了案首的男子看去,这男人看著已有些年纪,林清约莫他大概已快到而立之年。 就在这时林伍也终於在人群中挤出来,“少爷,少爷,您考中了第二。” 知道自己得了第二,林淡笑了笑,第二也不错,过了就好,心中更是鬆了一口气,他现在应该配得上他留给林如海的那句本家智士破迷津中的智士了。 林清知道二哥得了第二也高兴起来,尤其看夺了案首的男人年纪已是那般大,就更开心了,以他二哥的年纪肯定比那男人有前途多了。 此刻最高兴的莫过於茶摊的老板了,这附近有四五个茶摊,没想到今年的案首和第二都在他家,一时间乐的见牙不见眼,很大方的免了他们俩桌的茶钱。 林清端起一杯茶对著林淡道,“弟弟恭喜哥哥了,以茶代酒。” 林淡也高兴的饮了杯中的茶。 他想著自己不过十岁,现在过了府试,明年的院试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那么秀才功名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林淡越想越开心,晃神之际,他们的茶摊已经让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起来了,恭贺之声不绝於耳,有来结交府案首的,也有来探听林淡身份的,等林淡得以脱身,已到了午时。 俩人回家自然饱餐一顿,林淡正要吩咐下人收拾收拾,明日回家,门房就来报,说是知州大人下了帖子,宴请考生,前十名的都要过去。 林清听了笑著道,“早知道哥哥午饭应该少用些。” 林淡也一怔,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但是知州大人有请他还是要去的,因不知今日要几时才能回来,就吩咐下人再推迟一日归家。 林淡换了身新衣服,按时去知州府赴宴,知州府门口也早有人接应。 知州府內院,宋知州拿著司马呈上来的资料缓缓开口,“如此看来,这个名叫林淡的考生可谓前途无量啊,文大人可知他是何来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知州不是本地人,又是去年刚刚调任到此,对本地事物尚不熟悉,文远就是司马大人则不一样,他就是苏州本地人世居於此,更是在苏州为官数十年对本地事物可谓了如指掌。 司马大人微微一笑,“大人若问別的考生,下官確实了解不多,但这位林考生,下官確实略知一二。” 宋知州顿时也来了兴趣,通过这些日子对这个司马大人的了解,宋知州知道他说话为官都很谨慎,司马大人口中的略知一二,只怕是连此人的祖上三代都很清楚。 “司马大人不妨讲讲。”宋知州笑著说道。 “大人,这位林考生,正是元和县县承林栋林大人家的二公子,前两月刚刚夺了个县案首。”司马说道。 宋知州听了林淡的来歷,就有了精神,他到任一年有余,城中事物虽有些没有了解清楚,但辖区內的官员履歷可是清楚得很,这个元和县的县丞,正是他有疑问的一位。 “那还真是要恭喜林县丞了,说起林县丞,本官还有一事不明,这位县丞以举人之身出仕便是县丞,可是有过什么大功?”宋知州索性都问了。 司马大人摸了摸鬍子摇头说道,“非也。” 这位司马大人早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为官这么多年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显然林栋出仕原因始末都属於能说的范畴。 “大人有所不知,这位林大人是列侯之后,祖父曾任山西同知,父亲也是进士,在京为官之时鞠躬尽瘁,只留了这一个独子。林栋大人的官位虽不高,却是硃笔亲批。”司马大人解释道。 听了司马的话,宋知州若有所思,“前几日本官听闻苏州城中也有一林家是列侯之后,俩者可有设什么联繫?” “大人所说可是今科探花?”司马思索著问道。 宋知州点头。 司马想了想开口说道,“若下官没有弄错,今科这位林探花应是列侯长房嫡长子,林县丞那支应是长房嫡幼子。” 宋知州瞭然点头,感慨道,“世家之后,果然能人辈出啊。” 宋知州宴请考生不过说些勉励的话,剩下的就是考生之间攀交情,林淡年纪实在太小,既不能饮酒,也说不一起去,倒是落了个清閒。 回到府里见林清还没睡,林淡有些责怪的语气道,“都这么晚了,你该去睡觉,你这个年纪睡的太晚对身体不好。” 林清听著二哥的话,心下一紧,平日里他二哥都很是和煦,他也觉得和二哥相处像朋友一样自在,今日二哥突来的训诫,让他终於有了当人弟弟的感觉。 连忙解释道,“不是的二哥,是有件事我觉得奇怪,才等你回来的。” “何事?” “家中下午送来了一封信,说是让咱们在苏州城等一等,宗族中有人中了探花要宴请族亲,父亲母亲不日也会过来,到时赴了宴,再一同归家。”林清说道。 “想不到族中竟有这么厉害的人,平日竟未曾听过。”林淡面上说著,心里却激动的不行!终於,他终於要见到他要保护的人的爹了! 要不是林清还在,林淡都能高兴的蹦起来,他真的不容易啊。 第16章 林如海归家 终於,他终於要见到他要保护的人——的爹了!要不是林清还在,林淡都能高兴的蹦起来,他真的不容易啊,十几年了他的任务丝毫未进,想想都是一把心酸泪。 再说林如海,他心中装著事情,本想快些赶路早日到家,但他身子实在不好,本来也就半个多月的行程,因为他的身子不济硬是走了二十一天。 林如海到家已近午时,早有人来回贾敏。 因早知道林如海要回来祭祖,贾敏算著日子,从前日起,就时时让厨房备著吃食,立刻吩咐道,“將厨房备著的吃食端来,再吩咐人烧水,老爷想来要沐浴一番。” 来回话的下人立刻道,“夫人,老爷刚交代他稍晚一些过来,让您不必著急,慢慢预备著就行。” 贾敏一顿,问到,“可知老爷去哪了?” 下人回道,“小的问了林管事,林管事说老爷要先去见过忠三爷爷再过来。” 贾敏点点头说道,“知道了。” 摆摆手让人下去了。 “夫人,老爷出门回来从未先去过旁处,怎么这次竟先去了別处?”贾敏的贴身大丫鬟画眉小声说道。 “想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贾敏不在意的说道,心里想著只要不是去李姨娘那里,老爷去其他地方,她都可以泰然处之。 她与林如海成婚二十余载,去年刚得了黛玉这一个孩子。 幸而林家长辈去的早,没有长辈施压,林如海本人也表示林家向来子嗣艰难,还反过来安慰她,可她还是心里压力很大。 成婚三年她肚子都还没有动静,贾敏就將自己的两个陪嫁都开了脸,想著若是她们能有身孕,大可把孩子记在自己名下。 没想到这两个也是不爭气的,前几年因为侍妾的年纪都大了,贾敏又將林如海身边的一个一等婢女从通房提成了侍妾。 她一直自詡贤惠大方,直到林如海考中举人,贾敏才明白自己的贤惠是因为从前一切都尽在掌握罢了。 贾敏的出身自然知道考中举人,会有很多人前来巴结奉承,有送金送银的,也有些会送女人,可是没想到的是那人送的竟然是个良家子。 等她知道消息的时候,林如海已经將人收下了,她再不愿意,也只能笑著说会好好安排,好在这几年林如海为了科举日夜苦读忙得很,很少来后院,没想到她还有幸怀孕了。 她怀孕后,林如海来后院必去李姨娘处,其实想想也清楚,其他几个侍妾的年纪確实大了,她本有意再买一个平衡,可林如海说学习繁重没必要,她也不好私自做主。 她为了养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心中祈祷自己肚子里的最好是个儿子,再就是祈祷那个李姨娘肚子不爭气。 没想到是个女儿,虽然心中有些失望,毕竟是年近四十才得了这么一个孩子,贾敏也很是宝贝黛玉,何况既有了黛玉就说明她和老爷的身体没问题,还是能再有孩子的。 只要她有了儿子,那个李氏终究是越不过她去的。 林如海急匆匆的直奔林忠的院子,因为林家主子稀少,府邸又大,即便林忠在外有宅子,林如海也没让人从府邸搬出去。 林如海临近傍晚才从林忠处离开,回了自己的正院。 “有何喜事竟让老爷这么高兴?”贾敏见林如海神態有喜色,也笑著问。 林如海刚想开口,梦中女儿淒凉去世的场景突然在脑海浮现,说不迁怒是不可能的,现在他已经確信,他所梦的应该是上一世的事,是老天垂怜让他有机会拯救自己的独女和自己的家族。 上一世的自己是何其信任妻子的娘家,只让黛玉带了奶嬤嬤和雪雁两人,竟不想却是让贾府看轻了,还有那个吃里扒外的雪雁,也要趁早打发了才是。 想到这里林如海才反应过来,此时雪雁还没被派到黛玉身边。 林如海熄了据实相告的心思道,“忠爷爷身体硬朗,今日又知晓我临行前託付他办的府外和宗族事情都有了著落,心中很是高兴。” 贾敏点头,识趣的没有再开口,在她心中这没什么不对,自成婚以来都是这样的,有些事情,林如海会直接交代下面的人去办,她早年也有些不舒服,暗自派人问了问,知道確实是她不方便出面的事情之后就不再过问了。 林如海环视一周问道,“黛玉呢?” 贾敏楞一下回道,“妾身怕您要沐浴用饭,让奶嬤嬤带著从西厢房玩呢。” “西厢房?”林如海皱眉。 “是,妾身月前命人將西厢房收拾好了。”贾敏笑著道。 林如海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沐浴,又快速的用了饭。 虽说有食不言的规矩,可贾敏还是察觉到林如海应该是有些不高兴了,林如海很少不高兴,她有心问问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用了饭,林如海就去了西厢房了,天色已暗,正房早就灯火通明,西厢房光线很暗,林如海以为黛玉睡了,轻手轻脚的走进去却发现女儿一个人醒著孤零零的躺在床上玩。 下人一个都不见,林如海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强压怒气將床上的女儿抱起来,没想到女儿竟咯咯笑了起来。 本就心疼女儿的林如海,更添怒火。 跟进来的贾敏后知后觉的发现屋中竟没有下人,低声询问画眉,“小姐房中伺候的人都哪去了?” “奴婢不知。”画眉低声回道。 “画眉,让林仁家的通知內院所有人和外院的几个大管事,还有我外书房伺候的人全部到正院,越快越好。 “老爷正院是贾侞家的管事。”贾敏低声提醒。 “按我说的去办。”林如海声音提高了几分。 贾敏不再说话,画眉快步退出去,出了门拔腿就跑。 林如海將黛玉抱回正房, 不一会只见一个丫鬟模样的人端著什么进院,看见正房的门开著,立刻上前跪下道,“老、老爷。” “你可是伺候大小姐的?”林如海压著怒火问道。 “是。”小丫鬟低头回道。 “刚做什么去了?” “奴才刚去取大小姐爱用的蛋羹了。”小丫头低头道。 “其他人呢?” 小丫头嚇得將手里的蛋羹放下就磕头,嘴里重复著,“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第17章 李姨娘 林如海抱著小黛玉逗弄,脑海里却在飞速思索. 难怪女儿身子不好,想来应该是丫鬟照顾不周从小落下了病根,那上一世他为何没有发现呢? 现在林如海已经不认为那是梦了,只当是老天垂怜。 林如海仔细的回忆著,上一世他为何没能发现黛玉被苛待。 说来上一世他回到家中也是午后,不同於今天,那次他直接先回了正房,那时女儿在夫人房中玩著,身前丫鬟婆子服侍的很是尽心,毫无差错。 后听夫人说女儿夜间睡得早,他那段时间饮宴颇多,若是回来晚了从来不回正房,恐惊醒女儿,要么歇在书房,要么歇在李姨娘处。 也是因此有了那个幼年夭折的儿子。 正想著贾敏拿过来一床小被子给黛玉裹上,说道,“老爷,夜里风大。” 林如海看了一眼贾敏,紧了紧小被子,把小黛玉裹了个严严实实。 还不满周岁的小黛玉此时虽不似普通孩童那样圆润,甚至有藕节般的手臂,但也是有些肉肉在身上的。 想起女儿后来在贾府中瘦弱的样子林如海就是一阵心疼。 心中又想到,贾敏毕竟是黛玉的亲生母亲,就算不像看重儿子一样看重女儿,也应该不会故意苛待,想来是治家无方,没有约束好嚇人。 才有了丫鬟婆子对女儿不尽心的举动!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院子里的下人越来越多。 贾敏道,“老爷,將黛玉给妾身抱著吧。” 林如海未置可否,也没有將黛玉给贾敏的意思,贾敏只能尷尬的站在旁边。 就在这时,李姨娘姍姍来迟。 贾敏因为不喜李姨娘,给李姨娘安排在了西院祠堂后的一个小院子中。 对林如海说的是贵妾自然不同,要有个单独的院子才好,林如海听著觉得有道理。 其实那院子不错,清净雅致,就是离哪里都远,和后来薛宝釵在大观园中住的蘅芜苑一样,去哪都是5000步起。 因此来的迟了些。 李姨娘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老爷抱著哭闹的大小姐在哄,夫人和几个丫鬟都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其实从婆子来叫的时候她就知道应该是出了什么事。 但又一想老爷高中探花,今日归家说不定是喜事呢? 进了门看著却不像喜事的样子,低眉敛目的行至正房外,行了礼,正想像那两个姨娘一样站在一旁当鵪鶉就听林如海叫她。 “李氏,你进来。”林如海声音听著与往常无异,不知为何李姨娘就是觉得他似乎有些生气了。 “听说你在娘家时常帮著长嫂照顾侄儿,来看看大小姐为何哭闹不止?” 林如海都发了话,李姨娘自然赶紧上前抱过小黛玉,贾敏原还有些愤怒,这李姨娘也为生养过,老爷竟然信她! 可刚刚她也试过,但小黛玉並没有给她这个亲娘面子。 好在李姨娘接过孩子抱起来样子十分熟练,林如海看了也暗中点了点头。 收李姨娘的时候他也是存了私心的,当时他已年过三十,尚未有一子半女,引荐之人说李氏的母亲生了四子三女,是个好生养的。 李氏的两个姐姐外嫁之后也是三年抱俩,林如海一下就心动了。 事实证明李氏確实是个好生养的,他当时虽收了她但去她房中的次数並不多,后来夫人有孕,更是冷落了她。 不过是祭祖这个月去了她房中三五次她就怀上了。 想到这里林如海心中一动,若是寻得有缘人,说不定那个早夭的儿子也能保下来,那他林氏也算是有后了。 这边林如海想的入神,那边李姨娘已经飞快检查了小黛玉,確认没拉没尿,摸了摸衣服说道, “大小姐这衣服料子虽然金贵,未免有些粗糙,可有软缎製成衣服?” 林如海思绪虽然在神游,眼睛一直跟著李姨娘走,听闻上前摸了摸黛玉的衣服。 衣服上的纹路是混著金银线绣的,很是精美,也有些刮手,成人无碍,可对於小婴儿来说肯定不舒服。 贾敏、画眉主僕听言都是一愣,她们给黛玉採制新衣考虑的向来是好不好看,是否贵气。 “怎么?没有软缎製成的衣服?”饶是林如海脾气再好此时也有些怒气了。 画眉赶快將小黛玉的衣服都翻出来,“老爷赎罪,奴婢不知何种算是软缎,劳烦李姨娘亲自挑选。” 林如海看这七八套小衣服,怒气压下去一些,女儿的衣服还是应有尽有的,衣服材料的事应该是初为人母,没有考虑周全。 李姨娘一一摸过,选了一套柔软的给小黛玉换上,没有用刚刚的小被子,而是要了一条稍大的毯子,给黛玉裹了个严实,抱起来后將小脸都遮住了。 林如海看这新奇,问道,“你这是作何?” “老爷,夫人,大小姐还小,若非盛夏晌午,若要將大小姐带出去,需遮住头面才能避免让风扑了。” 小黛玉似是听懂了般咯咯笑出了声。 李姨娘心中也是一软,她本身就喜欢孩子,黛玉又长得极好。 “大小姐怕是饿了,可有什么吃食?”李姨娘又问。 画眉连忙跑去小厨房端来了一碗新的蛋羹,李姨娘试了一口,眉头紧皱的吐了出来。 林如海连忙问,“怎么了?” “这又凉又咸的蛋羹,怎么能给大小姐吃呢?伤了肠胃怎么办?” 林如海也尝了一口,確实太凉了,凉的都已经有点发腥了,怒道,“你们到底是怎么伺候大小姐的?” 画眉嚇得跪倒在地,外面的丫鬟、婆子、小廝也都嚇了一跳,纷纷跪下。 贾敏也被嚇了一跳,低下头。 李姨娘也没见过这个场面,可是怀中的小黛玉饿的只撇嘴,只能战战兢兢的开口,“老爷,大小姐饿了,不如让奶娘先餵奶。” 林如海点点头,扫视了一圈,问道,“大小姐的奶娘在哪?” 院中跪著的一个妇人立刻起身上前。 李姨娘看了一眼妇人,喃喃道,“怎么还是她?” 虽然李姨娘的声音不大, 但林如海就站在边上,因此听得很是清楚,问道,“如娘此话何意?” 如娘,正是李姨娘闺名。 李姨娘缓缓开口,“老爷,妾身的长嫂有幸给县丞大人家做过奶娘,因此知道妇人分娩后前半年的奶水最有营养,有条件的人家都是半年即换。” 李姨娘又看了一眼上前的妇人,“大小姐洗三时见的就是这位奶娘,所以有些疑惑。” 若说之前林如海还能为贾敏以初为人母的藉口开脱,现在真的气的快昏了,身为荣国府的大小姐,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更何况她是吃过猪肉的! 第18章 贾敏病倒 一时间林如海又想起,贾府的小姐前后十来个丫鬟伺候著,她上辈子也只黛玉配了两个大丫头,两个小丫头。 贾敏嫁进林府还带了四个大丫鬟呢,这就是对女儿不上心! 但是他现在还不好发作,虽然他知道圣上有意对贾家下手,可事实是贾府还会有几年如日中天的日子。 现在还不是和贾敏撕破脸皮的日子,更何况还有个女儿。 想来想去林如海想拿贾府带来的下人先下手。 毕竟上一世贾府中的丫鬟婆子小廝管事可以说没一个好的,所以在林府的除掉也不可惜。 “贾侞家的,奶娘是怎么回事?你不要跟我说你不知道。”林如海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 本来就撇著嘴的小黛玉听到动静低声哭了起来,李氏连忙哄著,低声说道,“老爷,妾身身边的赵妈妈手艺很好,不如让她先给大小姐做点吃食。” 林如海看了眼赵妈妈,点点头,“你们院子离得远,就在这的小厨房做吧。” “是,老爷。”赵妈妈快步离开。 林如海舒缓了神色对李姨娘说道,“你带著黛玉先进去。” 李姨娘点头,识趣的没有进臥房,而是去了另一面的书房。 因赵妈妈离开去做吃食,李姨娘的大丫头擷云跟进去服侍。 只见擷云扶著李姨娘抱著黛玉坐下,就先往暖炉中添了些炭块,又將支摘窗放下,將烛光又点亮几盏。 擷云倒了三盏热茶,一盏轻轻的放在了林如海身旁的桌子上,另一盏放在贾敏身旁,最后一盏书房的桌塌上,又轻轻的將绢帘放下。 他在心中默默点了点头,收回视线。 “贾侞家的,连县丞府中管家都知道的事情,出身国公府的你不会不知道吧。”林如海语气不似之前那样愤怒,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不仅贾侞家的心里一紧,就连旁边听候差遣的贾侞都觉得眼睛一跳。 若说自己不知这个规矩,不仅说明自己不够资格做管家娘子,更是抹黑了荣国府。 可若是说自己知道规矩,那就说明是自己出现了紕漏。 贾侞家的心里一横,觉得有夫人在,最多也就是扣几个月俸禄的事,“老爷恕罪,是奴才办事不周,疏忽了已经到更换奶娘的时间了,奴才下次一定不会再犯了。” 林如海不置可否,又问道,“伺候大小姐的是哪几个?” 除了刚刚端蛋羹的小丫头,又有一个小丫头低著头上前。 正在此时,赵妈妈拎著食盒快步进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如海不再搭理下面跪著的人,也跟著进了屋,贾敏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进去。 撩开帘子,就看见屋中变了样子。 原本榻上的桌子被放在了地上,沿著窗子放了一排的软枕,李姨娘正逗著小黛玉玩。 从生下来就很少笑的小黛玉竟被逗得咯咯笑。 赵妈妈拦住想要上前的林如海和贾敏,示意他们和自己一样在暖炉旁烤了火再上前。 赵妈妈將自己前后都烤了火,这才將食篮打开,是一碗还冒著热气的蛋羹。 李姨娘接过蛋羹,先自己试了一口,觉得温度合適点了点头,赵妈妈立刻又递上一个小勺子。 李姨娘一点一点的餵著黛玉。 黛玉也很配合的大口吃著。 赵妈妈这才走到林如海和贾敏身前说道,“奴才还给大小姐做了菜肉粥,煨在炉子上,只要炭火不断,隨时可以取来食用。” “有劳赵妈妈了。”林如海道。 贾敏被今晚的事弄的一愣一愣的,她也知道自己对女儿照顾的有些不上心了,这些事情確实是她没想到。 但最让她感到难堪的是,下人居然阳奉阴违,她那么信任贾侞家的可她竟然连更换奶娘的事都未曾提过。 於是她开口道,“这个奶娘是不能再用了,还请老爷做主为黛玉再请个合適的人来。” 林如海看了看外面暗淡的天色,“请人只怕也要明日了,今晚黛玉的奶水怎么办才好。” 李姨娘犹豫著开口,“老爷,夫人,妾身娘家的二嫂子刚生不过三月,可以接来应个急。” “那你侄儿怎么办?”林如海嘴上这样说著,但心中其实已经很中意这个办法了,他自然想紧著自己的女儿。 “长嫂家的大丫还未断奶,只要老爷请人快,一日半日的將新奶娘请来,长嫂的奶水餵养两个应是无妨。”李姨娘微微笑著说道。 “太好了!”林如海激动地说道。 林如海一个转身出去,將林仁叫进来,“林仁,你备上厚礼,亲自去李姨娘家中將其二嫂请来,快去。” 林仁转身就要去办事,又被林如海叫回来。 “还有明日天亮就去给大小姐物色奶娘,务必要年轻奶水好的,最好是刚出了月子的,去吧。” 林如海交代完没有管院子中的眾人,又回了书房。 小黛玉已经吃完了蛋羹,由著李氏给擦小嘴,还未等李氏擦完,小黛玉就一头扎进李氏怀里,拿小奶袋乱拱。 自然没有擦乾净的蛋羹残渣也弄了李氏一身。 见此,贾敏皱眉就要训斥,还未说出口,就见李氏一把抱起女儿。 “哎呦,是谁家的小宝贝刚吃了一碗蛋羹就想喝奶啊?嗯?”一边说一边点著小黛玉的鼻头。 因为烧著炭,又放下了帘子,因此书房此时很是暖和,黛玉也没有被裹在被子里,行动很自如。 抓著李氏的衣服,就要往她身上爬。 贾敏还是没忍住出声训斥道,“黛玉,不可以这么没规矩。” 李氏强忍著才没笑出来,说道,“夫人,大小姐还不足8个月,还不懂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那也不能由著她嚯嚯,白白糟蹋了衣服啊。”贾敏不同意李氏的话,反驳道。 “夫人,不过是蹭了点蛋羹,洗乾净就好了。若是穷苦人家为著一身体面的衣服如此尚可理解,以咱们府上的份例,还不至於如此吧。”李姨娘觉得贾敏奇怪,不过是一身衣服而已,至於跟不到八个月大的孩子置气吗? “正是此理。”林如海道。 想到他留给女儿的钱,被贾府贪墨了九成他就更是怒不可遏,“我林家的钱,自然要花在自家人身上!” 第19章 发落 “夫人,这几年我一心扑在科考上,府中大小事务都交由你处理,你也劳累了,不如就休息几日吧。”林如海突然开口,贾敏心中一沉。 不敢置信的开口,“老、老爷?”虽然隱约猜到了林如海的意思,可贾敏並不想交权,硬著头皮道,“管家之事本就是妾身分內事,何来劳累之说。 林如海深深的看了贾敏一眼,贾敏如坠冰窟。 “夫人,夫妻多年,我本是想给你留几份体面的。” 没等贾敏开口,林如海就接著说道,“国公府教养出来的当家主母,为人妻,治家之道多有疏漏,为人母,慈母之责未尽周全,让你称病已是最大的体面了,你要好自为之。” 治家之道多有疏漏,慈母之责未尽周全,贾敏听到这几个字,只觉得一阵眩晕,强忍著才没让眼泪流下来,点点头说道,“妾身知道了,会好好反思的。” 林如海点头,没再和贾敏说话,反而对著李氏说道,“夫人病了,明日我会著人將连著我外书房的那个小院子收拾出来,今日我和大小姐就歇在你的院子里。” “是。”李氏弱弱地点头,飞快的瞄了贾敏一眼。 贾敏脸色苍白,但並没有对她表现出敌意,不知道是不是变相思过打击太大了。 “夜里凉,你带著大小姐先回去吧,派人去门口守著,林仁將人带来就直接送去你的院子,不必过来这边了。”林如海交代道。 等到李氏抱著小黛玉带著赵妈妈、擷云和两个小丫头走出正院大门,林如海才缓缓开口。 “且说那素日里,我自忖是个宽厚仁慈的主子,但凡不关碍大事的,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常言道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只是你们也该知道,我子嗣艰难,这事莫说在这府里,就是在苏州城中,也是人尽皆知的。我年近不惑,才得了这么个掌上明珠,自然视若珍宝。原想著府中上下都该明白这个理儿,谁知你们伺候大小姐竟这般不尽心!” 说罢,林如海便吩咐道:“大小姐身边伺候的,一概发卖出去。正院里当差的,都打发到庄子上。东院伺候的,月钱都降一等。” 这一番发落,真真是雷霆之怒,嚇得眾人战战兢兢,没连带上的人连大气儿也不敢出,被发落的人求饶声不断。 林如海回到李氏的院子,確认了李氏二嫂的奶水很好,又看了李氏和赵妈妈將黛玉照顾的很好,黛玉也没有认生的样子之后,就將后续事情都交由林仁家的处理了。 他自己则拉著林仁处理更重要的事情去了。 再说林淡这边,既收到了家中传信,自然是不会再启程回元和县,因此按照平常的习惯一早就起来温书。 刚用过早饭,就听有人敲响了宅院的大门,只见门房匆匆进来稟报,“二公子、三公子,有位叫林如海的人求见。” 林淡心中一喜,没想到林如海竟会这样主动,不过按照现在的现实逻辑他並不应该认识林如海,於是强压著嘴角的笑意到,“这名字好像是昨日家书上的那个探花公,將人请到花厅吧。” 林清惊讶的放下筷子问道,“哥,你来接待?” 林淡白了林清一眼说道,“当然不是。” 林清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他二哥接著道,“是,你和我一起。” 说完林淡就大步离开了,林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应了好半天才问道,“拾金刚二哥说什么?” 拾金小心的瞄著林清的眼色,小声道,“二公子说让您跟著一起招待。” 林清一瞬间面如菜色,他虽然在学业上很佩服二哥,可是在待人接客上他还是觉得大哥比较靠谱。 二哥不行,至於他就更不行了。 林清时常庆幸,他是姨娘所出的庶子,不占长不占嫡,待人接客轮不到他头上,府中宴会他只需要当一个摆件,好看的摆著就行了。 只是二哥发话他也不敢不从,垂著头往花厅走。 林淡其实转过身就笑了,他就是故意逗逗林清,他一直觉得林清有些过於靦腆了,幸好这是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 要是放在后世,可能都娶不上媳妇。 没等林淡多想就走到了花厅,林如海坐在椅子上打量著花厅,早有丫鬟奉茶,只是林如海却没有心思喝。 原本他是想著等宴请的时候再见一见这个“本家智士”,可一早忠爷爷的孙子就带著打听到的消息回来了。 在得知林淡不仅拿了县案首,又在前两天的府试中拿个第二,堪堪十岁的年纪就有如此高的成就,这是林如海没有想到的。 本来对这个“本家智士”是不是林淡还心存疑虑的林如海,在知道林淡的府试成绩后立刻让林仁备上厚礼赶来了。 他迫不及待的想看看这个能解自家困境的人,长什么样子。 林淡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还是想给林如海留个好印象。 之前在林淡心里他不仅是目標任务的父亲,还是他能不能拯救黛玉拯救林家的关键,毕竟林如海才是林家的话事人。 在考了两次试之后,林淡对林如海又有了更高的敬意,能考中探花真的不容易,林淡的目標一直是能中个进士就好,一甲是他都没肖想过的。 林淡深吸一口气,走进花厅,看林如海正端著茶盏若有所思。 阳光透过雕花窗欞斜斜地洒进来,在林如海深蓝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淡知道林如海还不到四十,面容清癯却不失威严,眉宇间透著书卷气,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 他虽坐著,腰背却挺得笔直,看著虽不似长寿之相,但也不至於未到天命之年就撒手人寰才对。 “晚辈林淡,见过林大人。”林淡恭敬行礼,声音清朗却不失稳重。 林如海闻声抬头,茶盏在手中微微一滯。 眼前少年不过十岁年纪,身量未足,却已显露出挺拔之姿。 第20章 人祸 窗外细雨初歇,檐角滴落的雨珠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林如海端坐在客舍雅间,手中青瓷茶盏氤氳著裊裊热气。 他正欲啜饮,忽闻门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门前略作停顿,隨即走进。 林如海闻声抬头,手中茶盏微微一滯。 只眼前少年不过十岁年纪,身量未足,却已显露出挺拔之姿。 一袭絳紫色云纹长衫衬得他肤白如玉,腰间繫著一条月白色丝絛,悬著一方温润的羊脂玉佩。少年眉目如画,尤其那双眼睛——明亮如星,沉静似水,全然不似寻常孩童的懵懂天真,倒像是歷经沧桑后的澄明通透。 “如海兄远道而来,小弟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少年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如玉磬。 林如海放下茶盏起身相迎,衣袖拂过案几时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贤弟多礼了。” 他声音温和如春风拂柳,”早闻贤弟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淡淡淡一笑,举止从容不迫:“兄长谬讚了。” 既然林如海愿意认亲,他自然乐得顺水推舟,言语间已不著痕跡地將称呼从如海兄改为更显亲昵的兄长。 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细看这少年举止得体,言辞谦逊,全无少年得志的轻狂之態。目光掠过对方手指时,但见那十指修长如玉,指节处却略有薄茧,显是常年执笔所致。这般年纪能有如此成就,绝非侥倖,必是个极自律之人。 两人一同落座,林淡目光清澈如水,询问道,“不知兄长此次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林如海收敛笑意,忽然正色道:“贤弟可知,为兄为何突然造访?”他目光如炬,似要看透人心。 林淡心中微动。他注意到林如海说这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摩挲著左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这是內心不安的表现。面上却不显,只作懵懂状:“淡愚钝,请兄长赐教。” 林如海暗自嘆息。 他原指望这聪慧过人的堂弟能与他心意相通,转念又想,世间哪能人人都如他这般有前世今生的奇遇?压下心头悸动,缓缓道:“不知贤弟可信鬼神之说?” “心存敬意。”林淡答得谨慎。说不信未免唐突,说篤信又显虚偽。他注意到窗外一阵风过,竹影婆娑,在纸窗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衬得室內气氛愈发神秘。 林如海自顾自接著道:“前几月为兄做了个奇梦,后请大师解之,得言本家智士破迷津。为兄百思不得其解,今日得见贤弟,方知应在何处。” 说著竟起身,对著林淡深深一揖。 林淡连忙避让,请林如海重新入座,温言道:“既是一家兄弟,淡自当尽力。只是不知如海兄有何迷津待解?” 他注意到林如海说这话时,眼角微微泛红,显然这个梦对他触动极深,暗暗庆幸自己赌对了。 林如海长嘆一声,眉宇间愁云密布:“在贤弟面前,为兄也不隱瞒了。” 他声音低沉,似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我这一脉自曾祖父起便子嗣艰难,到为兄这里更是年近四十方得一女。眼见林家香火將断,幼女又生来体弱...”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说到此处,这位七尺男儿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手中茶盏微微颤抖,溅出几滴茶水在衣袖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跡。 林淡见状,心下瞭然。 想必林如海是想起了前世黛玉二八年华便香消玉殞的惨事,一时情难自禁。他不动声色地將手帕递过去,轻声道:“兄长且宽心。” “为兄也知子嗣之事强求不得。”林如海强忍悲痛,声音颤抖,“如今但求小女...”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能过了而立之年,为兄便心满意足了。” 林淡闻言一怔,他原以为林如海会盼著黛玉长命百岁,不想竟只求三十之数。 转念一想,比起前世早夭,能活到三十岁已是莫大的奢望了。在这个年代,女子三十岁时,多半已为人母,享受天伦之乐。 看著眼前这位泪眼婆娑的父亲,林淡心中感慨万千。 他先前对林如海颇有误解,以为他只是个不通世故的书呆子,如今方知这是个情深义重的好父亲。细想原著中林如海对黛玉看似不闻不问,实则是因他为人太过纯良。 林家世代清贵,人口简单,夫人贾敏又是贾母掌上明珠。这般单纯的林如海,怎会想到女儿在外祖母家竟会过著“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日子? 思及此处,林淡对贾府更添几分厌恶。他想起前世读红楼时,黛玉初入贾府时那种“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的谨小慎微,心头不禁一阵刺痛。 “听如海兄这番陈述,小弟有一揣测,不知当讲不当讲。”林淡犹豫道。他故意放慢语速,给林如海平復情绪的时间。 林如海闻言,眼中顿时焕发光彩,急切道:“贤弟但说无妨!”他身体前倾,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林淡正色道:“如海兄可曾想过,子嗣艰难或许...是为人祸所致?”他说这话时,目光直视林如海的眼睛,观察对方的反应。 “人祸?”林如海面色骤变,手中茶盏“啪”的一声落在案几上,“贤弟此言何意?”他声音陡然提高,隨即意识到失態,又压低声音道:“还请贤弟明示。” “诚如兄言,贵府自曾祖父起便子嗣艰难。然若小弟没有记错,”林淡娓娓道来,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我的高祖父与如海兄的高祖父乃是同父同母的兄弟。” 林如海点头:“確实如此。可这与...” “既是同父同母,基...体质本不该有太大差异。”林淡险些说出基因二字,急忙改口,“远的不说,单论家父就育有我们兄弟四人。按理说,如海兄在子嗣上也不该如此艰难。” 林淡这番分析並非临时起意,他早对林家子嗣问题有所怀疑。 以他所知的现代医学来看,若能怀孕,说明女子身体无碍,胎儿体弱多病多半源於父亲。 他仔细打量林如海,见其虽略显清瘦,但精神矍鑠,面色红润。况且黛玉早夭未必全是遗传所致。读《红楼梦》时,林淡就推测黛玉除了肺病,很可能还患有先天性心疾。 当然,这需亲眼诊断方能確定。 林如海听罢,若有所思。 他起身踱步至窗前,望著院中摇曳的翠竹,背影显得格外孤寂。想到那位素未谋面的堂叔竟育有四子,不禁心生羡慕。 半晌,他转身问道:“若真如贤弟所言,又当如何应对?”声音中带著几分急切。 “如海兄,我对贵府一无所知,今日所言皆为揣测,岂敢妄谈对策?”林淡其实极想住进林府查探,只是这话不便主动提出。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藉机观察林如海的反应。 林如海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贤弟若不嫌弃,不如到寒舍小住?听闻你有意参加明年院试,为兄也可略尽绵力。”他说著走回座位,语气热切,“我在苏州还有些故旧,或可助贤弟一臂之力。” “如海兄美意本不该辞,只是...”林淡面露难色,“舍弟年幼,与我同住,实在放心不下。”他故意提及幼弟,既是实情,也是试探林如海的诚意。 “这有何难!”林如海立即接口,“令弟同来便是。寒舍虽不宽敞,却也住得开。”他眼中闪烁著期待的光芒。 窗外竹影婆娑,映得室內光影斑驳。一阵清风穿堂而过,吹动两人的衣袂。林如海期待地望著林淡,而少年则垂眸沉思,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终於,林淡抬首微笑:“既蒙兄长厚爱,小弟恭敬不如从命。” 林如海大喜过望,当即拍案道“好!好!我这就吩咐下人准备车马。”他起身时衣袖带翻了茶盏,却浑然不觉,只顾著安排行程,“贤弟需要几日收拾行装?” “今日足矣。”林淡也站起身,与林如海相对而立。阳光透过窗欞,在两人之间洒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二人相视一笑,各怀心思。一场关乎林家命运的谋划,就此展开。 第21章 初见黛玉 暮春时节的苏州城,杨柳依依,烟雨朦朧。 林如海府邸坐落在城中最幽静的巷弄深处,青砖黛瓦掩映在葱蘢绿意之中,处处透著书香门第的雅致。 客院內,几株海棠开得正艷,粉白的花瓣隨风飘落,铺满了青石板小径。 林府的宅院宽敞,客院中光有上房就有四间,只有林淡和林清两个主人,带著两个书童居住,可以说十分宽敞了。 “啪”的一声,林清將手中的包袱扔在雕花木榻上,迫不及待地穿过迴廊,去隔壁找自己的二哥。 廊下悬掛的铜铃被风拂过,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哥!”林清一屁股坐在林淡对面的黄花梨木椅上,震得案几上的茶盏微微晃动,“好端端的自家房子不住,为何要来林府借住?”他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困惑。 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欞,在林淡手中的书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缓缓抬头,看了眼自家弟弟。林清今早听闻林如海来访,竟脚底抹油溜掉了,此刻脸上还带著几分心虚的红晕。 “老三”林淡合上书本,唇角微扬,“为兄明年想考院试你是知道的。”他声音不疾不徐,如玉磬般清越,“林大人可是今科探花,如今有了机会我自然想要多请教一番。”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书脊。 林清眨了眨眼,半信半疑:”就为这个?” “自然不止。”林淡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压低声音道:“若真有幸一次考过成了秀才,苏州府的府学到底不如国子监。若林大人肯牵线,为兄岂不是多一条出路?”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前一句的请教確有诚意,后一句的牵线却是纯纯的忽悠。 林栋早就告诉儿子,只要能考中秀才,祖母的娘家侄子定能將他送进京城国子监读书。 但这些林清全然不知,此刻听哥哥这么说,只觉得醍醐灌顶。 “还是二哥想得长远。”林清恍然大悟,眼中的疑虑一扫而空。 他起身时衣袖带起一阵微风,捲起案几上的一片海棠花瓣,“我这就回去温书,不打扰二哥用功了。” 待弟弟的脚步声远去,林淡从书箱中取出一本《诗经》,整了整衣冠,往林如海的外书房去了——这是一早两人就约定好的。 穿过曲折的迴廊,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远处传来丫鬟们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 外书房门前,常隨林仁早已候著。见林淡到来,恭敬地行了一礼:“二公子来了,老爷正等著呢。”说罢轻轻推开雕花木门,躬身退下。 林淡一进门,就看见林如海抱著一个小婴儿在窗前踱步。阳光透过薄纱窗帘,为这对父女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贤弟快来。”林如海转身招呼,眉宇间的愁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欢喜。 林淡走近,终於看清了这个在原著中让无数读者心疼的黛玉。 在大红色绣著缠枝莲纹的襁褓中,八个月大的黛玉粉嫩的小脸如同初绽的桃花,吹弹可破。乌黑柔顺的胎髮稀稀疏疏地贴在小脑袋上,在阳光下泛著绸缎般的光泽。 最令人惊嘆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得没有一丝杂质,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林淡。似有若无的眉毛形似初春的柳叶,看见生人后轻轻蹙起,竟真真带著与生俱来的忧愁。 林淡不禁在心中感嘆:絳珠仙草转世,果然不同凡响。 不知自己的到来能否改变这个女孩的命运?至少,不能让她再日日以泪洗面。林淡暗暗定下目標,面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十岁的林淡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显露出惊人的俊秀。眉若春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比女儿家更添几分灵秀。最难得的是他笑时两靨微涡,更添几分精致。 令人意外的是,小黛玉竟也咧开没长牙的小嘴笑了,那双清澈的眼眸弯成了月牙的形状,发出“咯咯”的稚嫩笑声。 林如海见状,惊喜得手足无措:“奇了!没想到这小丫头竟对贤弟这般亲近!” 林淡心中一暖,看来自己与黛玉的確有缘分。 林如海將黛玉放在窗边的软榻上,自己和林淡则坐在下人搬来的绣墩上。阳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贤弟可都安顿好了?”林如海一边摇晃著象牙柄的拨浪鼓逗弄小黛玉,一边关切地问道,“若有任何不便,儘管吩咐下人。到了这里,就当是自己家一样。” 林淡收回落在黛玉身上的视线,温声道:“如海兄放心,我定不会与兄长客气。”他顿了顿,故作隨意地问道:“说来我这个二叔叔还不知侄女名字呢。” 林如海一拍额头:“真是忙糊涂了!小女名唤黛玉,取自黛喻眉色,玉喻其质。”说到女儿名字,这位探花郎眼中闪烁著自豪的光芒,这可是他苦思多日得来的名字。 “黛玉...”林淡在心中细细咀嚼著这两个字,突然灵光一闪。 都说名字暗藏命运,这大名他不愿擅动,但小字...他记得原著中黛玉初到荣国府时,因无小字而被贾宝玉胡乱起了个“顰顰”,这一世定要杜绝这种可能。 “不知兄长可为小侄女取了小字?”林淡故作隨意地问道。 林如海摇头:“如今已不兴给女儿取小字了。”他轻轻抚摸著女儿的小脸,眼中满是怜爱。 林淡也忍不住伸手轻触黛玉滑嫩的脸颊,那触感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既有高人说我是兄长的破局之人,不如我为侄女取一个小字如何?” 林如海先是一愣,隨即激动得声音发颤:“甚好!甚好!”他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贤弟取的字定是极好的。” 阳光渐渐西斜,为室內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林淡凝视著黛玉纯净的眼眸,思绪飘向《红楼梦》开篇的神话:神瑛侍者以甘露浇灌絳珠仙草,使其修成人形;为报灌溉之恩,絳珠仙子隨之下凡,以“一生眼泪”偿还。这“木石前盟”的宿命,今世能否由他改写? “就取晨曦的曦字,唤做曦儿。”林淡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曦儿?”林如海挑眉,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字。按常理,名与字应当相互呼应,曦字与黛玉似乎並无关联。 第22章 赠玉 林淡看出他的疑惑,微微一笑:“兄长认为小弟是能破迷津之人,可小弟觉得解铃还需系铃人这话也有道理。” 林淡伸手接住一片飘落进室內的海棠花瓣,“迷雾中若有了光亮,便可自救。而世间光明,莫过於晨曦初露时的第一缕阳光。” 林如海闻言,眼眶瞬间红了。 他颤抖著抱起女儿,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曦儿...好名字!多谢贤弟。”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兄长喜欢就好。” 林淡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说来也巧,小弟前些日子得了一块上好的和田玉。” 林淡解开锦囊,取出一枚温润剔透的玉佩,“今日就送给曦儿做见面礼,也算应了她的名讳。” 这枚玉佩通体洁白无瑕,雕刻著佛手花,在夕阳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林淡此举早有打算——既然原著中宝黛初见时,宝玉因黛玉无玉而摔玉疯癲,那么若黛玉本就佩玉,是否就能破了这”木石前盟”的宿命? 林如海接过玉佩,手指微微发抖。他郑重地將玉佩系在女儿襁褓上,轻声道:“曦儿,这是你二叔送的礼物,一定要带在身上。” 小黛玉似乎听懂了父亲的话,小手笨拙地去抓那枚玉佩,发出“咿呀”的笑声。窗外,暮色渐渐笼罩庭院,几只归巢的鸟儿在枝头啁啾,仿佛在为这温馨的一幕歌唱。 林淡望著眼前这对父女,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这一世,他定要护得黛玉平安喜乐,不再让那“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悲剧重演。 乳母轻手轻脚地將黛玉抱下去餵奶,屋內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暮色已深,几只萤火虫在庭院中忽明忽暗地飞舞,为初夏的夜晚增添了几分梦幻色彩。 “贤弟,不如与令弟一同用晚膳如何?”林如海起身邀请,眼中还残留著方才谈论黛玉小字时的激动。 林淡含笑应允:“恭敬不如从命。” 不多时,三人已在花厅落座。八仙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餚,烛光映照下,各色菜品色泽诱人。 林清早已食指大动,正要举箸,却见二哥突然面色一变。 “贤弟,可是菜色不合胃口?”林如海敏锐地察觉到林淡神色有异,连忙问道,“贤弟爱吃什么?我立刻让人去准备。” 林淡摇摇头,目光在满桌佳肴上逡巡:“如海兄,不知府上每日的菜色是固定的,还是隨机的?”他声音平静,但指尖却不自觉地轻叩桌面,显露出內心的不平静。 林如海眉头微蹙:“府中每日菜色多是固定的,可是有什么问题?”他顺著林淡的视线看向餐桌,忽然觉得这些平日习以为常的菜餚变得陌生起来。 “菜单能拿给我看看吗?”林淡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林仁,將菜谱取来!”林如海当即吩咐,声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仁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捧著一本蓝皮册子匆匆返回。 虽是微凉的夜晚,林仁却满头大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著来回。 林淡接过菜谱,快速翻阅起来。纸张在他指尖沙沙作响,烛火在他专注的眉眼间跳动。 林如海已经挥手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林仁一人在旁伺候。花厅內一时静得可怕,连窗外蟋蟀的鸣叫都显得格外清晰。 “啪”的一声,林淡合上菜谱,抬眼时眸中寒光乍现:“如海兄,府中除了子嗣不丰,是否有人经常肠胃不適,或者觉得胸闷疼痛?” 林如海闻言大惊,手中茶盏“噹啷”一声落在桌上:“贤弟是如何知晓的?”他声音发颤,“我確实时常胸闷,先父更是因此早逝...” 林清更是一脸惊异的看著哥哥,想问二哥何是竟然精通算命了。 “问题就出在这菜谱上。”林淡起身,修长的手指一一指点著桌上的菜餚,“今日这香酥脑花、芹菜香乾、鹅翼、青瓜水蛋、花生乌鸡燉参汤,看似都是大补之物,实则暗藏杀机。” 他每说一道菜名,声音就冷一分:“鹅肉与鸡蛋同食,易伤脾胃;花生与青瓜同食,易致腹胀;乌鸡与芹菜同食,易损元气。这一顿顿吃下来,再好的身子骨也经不起折腾。” 林淡的手指重重敲在菜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最蹊蹺的是,从菜色相剋的程度来看,布局之人分明是要置人於死地。可偏偏只在晚膳上动手脚,逢五逢十的大日子菜色却毫无问题。如此精妙的算计,倒叫人难以推断幕后黑手是谁了。” 林如海面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林仁却突然“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 “老爷,听二公子这么一说,小的倒想起一个人来...”林仁犹豫著开口。 “是谁?”林如海声音冷得像冰。 “高祖太爷的续弦夫人吕氏。”林仁压低声音道,”小的记得家父曾多次感嘆,说林家原本人丁兴旺,自打吕二夫人进门,带著全府吃药膳后,反倒子嗣稀薄了。” 林如海瞳孔骤缩:“鹏叔竟说过这样的话?”他万万没想到,府中早有人看出端倪。 “是。原本小的只当家父酒后胡言,今日听二公子所言,这才恍然大悟。”林仁擦了擦额头的汗,“不如明日让家父进府细说?” 林如海猛地站起身,衣袍带起一阵风,烛火隨之剧烈摇晃:“等不及明日!”他转向林淡,眼中燃烧著愤怒的火焰,“贤弟可愿隨我去见忠三爷爷?那位吕夫人的事,他应该是清楚的。” 一行人匆匆穿过迴廊,夜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林忠的院子在府邸最僻静处,老人素喜清静。当他们赶到时,林忠正和孙儿在灯下品茗,见林如海深夜来访,不由惊讶地捋须而笑:“小海这两日怎么有閒接连来看我这老头子?” 林如海深施一礼,开门见山道:“三爷爷,如海今日来是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谁啊?”林忠放下茶盏,浑浊的老眼在烛光下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高祖父的继妻吕氏,您可还有印象?” 第23章 往事 林忠听闻是问吕氏,面色陡然一变,手中的茶盏"噹啷"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湿了衣袖也浑然不觉。他缓缓坐直佝僂的身子,浑浊的目光在林如海和林淡之间来回扫视,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哑声道:"当然记得,你想问什么?" 林如海见老人神色有异,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竟浮现出几分惊惧,心中更加確定此事非同小可。他倾身向前,一字一顿道:"想知道关於她的一切。" 烛火忽地一跳,在墙上投下三人交错的影子。 林忠长嘆一声,示意让他们坐下,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沿,半晌才道:"老太爷的原配夫人,也就是你的曾祖母,不到四十就因病去世了。当时老太爷本无续弦之意..."老人说到这里突然顿住,喉间发出古怪的声响。 "忠爷爷?"林如海轻声唤道。 林忠摆了摆手,继续道:"老太爷怕继室生子,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可当时你曾祖父尚未成亲,府中大小姐也待字闺中。按照丧母长女不娶的规矩,老太爷这才娶了续弦。" 窗外一阵寒风掠过,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林忠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以老太爷当时的爵位,就是一品大员家的嫡女也爭著要嫁。但他担心继室出身太高会影响嫡长子袭爵,最后选中了吕御医弟弟的独女——那位为父守孝耽搁到十八岁的吕二小姐。" "忠爷爷,既是独女怎么又称二小姐?"林淡敏锐地抓住这个细节。 林忠虽不知林淡身份,但见林如海態度对其身份也有了几分猜测。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吕御医弟弟去世时吕家尚未分家,按著府中排序称作二小姐。" 林淡忽然恍然大悟。 他读《红楼梦》的时候一直有一个疑问,贾宝玉称宝二爷是因为他前面还有贾珠,但贾璉是长子为什么被叫做璉二爷?想来是贾璉出生时,贾赦、贾政还未分家,所以有了珠大爷、璉二爷的称呼,后来分家眾人因为叫习惯了,也没有改。 "莫非吕御医极看重这个侄女?"林如海追问道。 林忠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非也,吕御医对这个侄女並没有什么特別之处。说来也怪,这位吕二小姐进府后很是贤惠,待原配所出的子女视如己出,合府上下人人称讚。" "既然吕二小姐贤惠,刚刚您怎么..."林如海有些不明白,既然林忠说吕二小姐作为继室得府中上下喜爱,为何一开始老人的表情会那般凝重。 林淡敏锐地注意到老人的手在微微发抖,那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青筋凸起。他忽然问道:"这位吕夫人可是精通药理?" 林忠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怎么知道?"不待林淡回答,他又自顾自地道,"吕家世代行医,这吕二小姐自幼跟著大伯学习,最擅长的就是食补药膳。" "说起来,这位继夫人肚子確实爭气。"林忠看向林如海,声音忽然压低,"五年间给府中添了三女一男。眼见著继室夫人研製的药膳有用,老太爷就让其给府中眾人都调製了一份。" "忠爷爷您是怀疑她调製的药膳有问题?"林如海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忠红了眼眶,从袖中掏出一方旧帕子擦了擦眼角:"小海,没有证据,这只能算是猜测。后来你祖父和我察觉有异就停用了药膳,也私下找其他名医问过,他们都说是滋补的好方子。可是小海..."老人突然抓住林如海的手,"老爷的的確確是在用了药膳后,身子突然变得不好了。" "祖父怎么不请曾祖父做主,查明真相?"林如海不解地问。 "老爷察觉有异之时,那位继室夫人早已亡故,死无对证啊。"林忠长嘆一声,那嘆息声在寂静的室內格外沉重。 "她死了?她怎么死的?"林如海惊讶地问。 林忠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当时吕夫人已经怀胎八月,跟著老太爷进宫赴除夕宴。那晚雪下得极大,鹅毛般的雪花迷了人眼。她摔在了大门口的石阶上,动了胎气早產。等接生婆冒雪赶到的时候..."老人摇了摇头,"已经来不及了,一尸两命。" "也算苍天有眼。"林淡轻声感慨,隨即话锋一转,"忠爷爷,吕氏所生的孩子应该都死於夭折吧?" 林忠神色一凝,戴著颤音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林如海:"如海兄,我想我弄清楚事情的原委了。这位吕夫人最初的想法应该是让您的曾祖父不著痕跡地病逝。只要原配生的儿子没了,她的儿子自然就能成为世子继承爵位。" 烛火突然剧烈跳动,將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淡语气肯定地继续道:"如此看来当时您曾祖父的身体应该还很硬朗,她有足够的时间徐徐图之。毕竟想要一个人的命简单,想要一个人的命还没人怀疑到自己,这就不简单了。" "她为了不引起怀疑,选择了食物相剋的方式。"林淡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这个方式的缺点是见效慢,但却不易被发现。毕竟一个当家主母调换了晚饭两道菜这样的小事,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林淡看向林忠:"之所以停了药膳身体没有好转,依旧越来越差,就是因为问题並不是出在药膳上。" 林忠满脸震惊:"什么?不是出在药膳上?" "是啊。"林如海本来坐得笔直的身体颓然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苦笑,"若是在药膳中动手脚,就和实名下毒无异,吕氏又不傻。" 林如海转向林淡,眼中带著最后一丝希冀:"贤弟,夫人和我还有救吗?" 林淡的脸色被烛光映衬得有些阴晴不定。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如海兄,我不想骗你。你们用了这么多年,即使现在立刻停了,说没有影响也是不可能的。" "是啊。"林如海长嘆一口气,那嘆息声中包含著太多无奈与悲凉,"我一直以为是林家气数將尽,没想到竟然是人祸。" 恰在此时,窗外夜风突然加大,吹得窗欞咯咯作响,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拍打窗框。一滴烛泪缓缓滑落,在烛台上凝结成血一般的红色。 林淡与林如海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愤怒,还有深深的不甘。他握住林如海冰凉的手,感受到那手掌在微微颤抖。 第24章 忽悠林如海 "如海兄且放宽心。"林淡温声道,手中茶盏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只是对寿数有影响,又不是人立刻就没了。"他顿了顿,目光在林如海脸上逡巡片刻,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况且...淡观兄长的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间隱有紫气,並不似命中无子之人。" 林如海闻言身子猛地前倾,手中茶盏险些倾覆,他急切地问道:"贤弟还懂面相?"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欞,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显得他神情激动。 "略知一二。"林淡故作谦虚地回答,眼角余光瞥见林清正瞪大眼睛看著自己,那副吃惊的模样活像见了鬼似的。 林清此刻確实震惊不已。他今晚经歷的刺激实在太多——先是好端端的一顿团圆饭被搅得七零八落,到现在还饿著肚子;然后发现平日里只知读书的二哥竟然精通医理;现在居然还会相面!他暗自思忖:二哥到底是什么时候学的这些?平日里不是捧著四书五经就是研读史书,哪有閒暇钻研这些旁门左道? 虽然林淡会相面完全是信口胡诌,但林如海已经信以为真。他暗中试探过多次,確定林淡並非像自己一样重生之人,这更让他对这位贤弟多了几分信服——若非常人,怎会一眼看破天机? 重回林如海的外书房时,已是月上中天。林清饿得前胸贴后背,走路都有些发飘;林淡也觉得腹中飢饿,独林如海因为心中有事,竟丝毫不觉饥渴。书房內,烛火摇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如同皮影戏般晃动。 好在管家林仁还是个靠谱的,早吩咐人將之前的冷菜悉数撤下,重新准备了一桌精致的宵夜。虽不似正餐那般丰盛,却样样考究:醃篤鲜的汤色清亮,蟹粉豆腐金黄诱人,酱牛肉片得薄如蝉翼,配著一碗阳春麵,香气四溢。 林淡先给林清盛了一碗醃篤鲜的汤,温声道:"先喝几口热汤暖暖胃,再用饭。"林清虽然饿得慌,却不敢违背兄长意思,乖乖接过汤碗小口啜饮。 他又给林如海盛了一碗,"如海兄,淡知你可能无心用饭,但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按时吃饭身体才能更好。"林如海勉强点头,机械地接过汤碗,却只是盯著汤麵出神,热气氤氳中,他的面容显得格外憔悴。 林淡自己先喝了几口汤,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绽放,这才开始细细品尝这一桌美食。 林府厨子的手艺確实不凡,那醃篤鲜汤清味醇,蟹粉豆腐入口即化,阳春麵筋道爽滑,配著酱牛肉的咸香,令人食指大动。 用过饭后,林淡知道林如海定是有许多话想说,便对林清道:"三弟先回房歇息吧。" 林清虽然满心好奇,却不敢违逆,只得乖乖告退。只是他转身就悄悄溜进了兄长房中,竖起耳朵等著听后续——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待房中只剩二人,烛花爆了个响,林如海终於按捺不住,压低声音问道:"贤弟方才所说,为兄命中有子可当真?"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盏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林淡脸色一正,郑重道:"自然。"这简短二字却似有千钧之力,让林如海紧绷的肩膀稍稍放鬆。 但隨即,林如海的神色又沉重起来,声音沙哑:"不瞒贤弟,为兄只怕虽有子,却不能平安长大啊。"他说这话时,目光飘向窗外,仿佛透过重重夜色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 "既然命中有子,若无意外,自然可以平安长大。"林淡意有所指地说道,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这並不是林淡故弄玄虚,而是他通过今晚继室夫人的事才惊觉:这虽是《红楼梦》衍生出来的世界,却也有自己的运行规则。 比如曹雪芹笔下的林家,人丁单薄或许只是为了情节需要,但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必定有其內在因果。 那么,那个在原著中早夭的林家独子,在因缘际会下是否也能活下来呢?林淡暗自思忖:若既定的致死条件都未达成,这孩子理应平安长大才是。 林如海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在他心中,林淡並不知他前世有个儿子,却能看出他命中有子,必是真有相面之能。虽然眼前只是个十岁孩童,但林如海见识广博,深知世间確有"天授奇才"之说。 若他命中有子,那上一世儿子三岁夭折,必是遭人毒手!想到这里,林如海瞳孔骤缩,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在案几上,溅出几滴茶汤。 但转念又陷入沮丧:上一世他对那唯一的儿子何等上心,毕竟是林家血脉,可最终还是没能保住。重活一世,他真的能改变什么吗?书房內一时寂静,只听得更漏声声,仿佛在提醒时光流逝。 "贤弟,若为兄真能有一子,如何才能保其平安呢?"林如海沉默了许久,终於问出这个压在心头的问题。 这话听著像是在问林淡,实则更像是在问他自己。 林淡目光炯炯,一字一顿道:"你若无子对谁最为有利,便最要防著谁。"这话如同一柄利剑,直刺问题核心。 林如海猛地抬头,正对上林淡那双不符合年龄的沉稳眼眸。他忽然觉得醍醐灌顶——自己真是当局者迷!若是上一世的他,绝不会怀疑到贾家头上。但此刻,贾府那金碧辉煌的大门立刻浮现在脑海中。 若无子嗣,只余黛玉一个女儿,无论他与贾敏是否早亡,林府偌大家业终將落入贾家囊中。林家世居苏州,是千年望族,后又因功封侯,虽现在爵位已失,但赎买的爵田和祖產仍在。这些良田铺面,岁入是贾府的两倍有余,而林家开销却不及贾府三分之一。 思及此,林如海背后沁出一层冷汗。他暗自庆幸,无论是前世今生,都未曾將田產悉数交给贾敏打理。 这些產业原由母亲掌管,母亲过世后由林仁之父林鹏总管。后来因贾敏体弱,田產又无变动,他便没特意交代。再后来科考入仕,竟將此事搁置,直到贾敏病逝... 临终时,他觉得黛玉年幼,便將田產和大部分铺子交给林仁打理,只將现银留给黛玉。那笔银子,若贾家不拿来修建大观园,倒也能支撑十余年...想到这里,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一世,他定要护住林家血脉,绝不让贾家得逞! 第25章 糊弄弟弟 夜已深沉,一弯冷月高悬天际,忽被游移的乌云遮蔽,屋內烛火摇曳,映得人影幢幢。 林如海端坐案前,目光灼灼地望著林淡,忽而起身,郑重一揖,道:"贤弟,为兄家业虽薄,却也略有积蓄。此生別无他求,唯愿小女平安康健,若苍天垂怜,再得一子,亦望贤弟能护其周全,助其成人。至於银钱之事,但凡所需,为兄必倾囊相助。" 林淡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如海兄此言差矣。你我同宗同脉,血脉相连,宗族兴盛,本是分內之事。至於银钱,家中虽非大富,却也足够支应,倒不必兄长如此掛怀。" 他这话並非虚言。 昔日林家分家,嫡系独占七成,而嫡系之中,唯有林如海与林淡两支。 因爵位、爵田及京、苏两处府邸皆归长子承袭,其余產业反倒多归了林淡这一支。老侯爷的私库,小儿子得了四分之三;侯夫人的陪嫁,除却京城两处铺面、两套头面留给长子外,其余尽数留给了幼子——横竖她膝下无女,也不需为女儿备嫁。 更遑论当年侯府尚未分家时,高祖母的陪嫁极尽丰厚,而林淡的曾祖父又曾歷任地方五品要职。 世人皆知"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他这曾祖父虽在京城算不得显赫,但在地方上却是实权在握,积攒下的家底自然不薄。毕竟也是后世厅局级人物。 故而林淡家中虽不及林如海那般豪富,却也衣食无忧,更不似贾府那般奢靡无度——贾宝玉一人便有数十僕婢伺候,而林淡兄弟四人,不论嫡庶,每人不过一个书童、两个长隨罢了。母亲唯恐他们沾染紈絝习气,府中多用稳重婆子,丫鬟寥寥无几,开销自然不大。 林如海听罢,眼眶微红,嘆道:"我知贤弟並非贪图財物之人,只是如此恩义,为兄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林淡轻啜一口清茶,笑意温润:"如海兄言重了。若真要回报,倒有一事相求——明年若侥倖过了院试,我欲往京城国子监求学,虽可住校舍,终究需一处落脚之地。不知兄长可否代为物色一二?" 林如海闻言,当即展顏:"贤弟放心,此事包在为兄身上!" 他心中已有计较——这宅子既要离国子监近,方便求学,又不可离自家府邸太远,否则走动不便。 林淡虽言明"一进、二进皆可",但林如海岂会当真草草应付?他暗忖,以林淡之才,日后必能留京任职,这宅子至少得是三进的,若能寻得四进带跨院、附小园的,方显心意。同为苏州人,他深知林淡必定更喜江南园林的雅致,而非京城方方正正的呆板格局。 夜色愈深,林如海虽仍有满腹话语欲诉,但见林淡眉宇间已有倦色,终究不忍再留,遂命人送他回客院歇息。 待林淡踏入房门,果见林清伏在榻桌上酣睡,不由失笑——这小鬼头果然没乖乖回房。 他轻轻推了推林清,温声道:"夜深了,回房去睡。" 林清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兄长,登时绽开一抹甜笑,嗓音软糯:"哥,你回来啦!" 林淡见状,心中不由一软。徐姨娘的容貌確实极佳,林清活脱脱便是她的翻版——柳叶眉、杏仁眼、樱桃小口,肌肤莹润如雪,身形纤弱似柳,眉目间尚带著几分稚气,笑起来更是天真烂漫。 他不由想起兄弟四人的相貌——虽是一父所出,却各具风姿。 若论容貌之盛,自然是他林淡最为出眾。同窗常笑他"男生女相",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眉如墨画,目似点漆,鼻若悬胆,唇若涂朱,通身气度清雅出尘,恍若謫仙临世。 长兄林泽却是另一番气象——眉眼口鼻分明隨了母亲,偏生凑在一处,竟成了父亲的翻版。一双凤眼斜飞入鬢,本该极是俊俏,偏配了张方颐广额的国字脸,反倒显出几分威严。身形挺拔如松,行动间自带一股刚劲,与林淡的飘逸截然不同。 至於小弟林涵,最是奇特,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圆——圆脸、圆眼、圆鼻头,连身子也是圆滚滚的,走起路来活像个会动的汤圆,偏又生性活泼,整日笑呵呵的,活似弥勒佛座下的金童转世。 林淡望著林清睡眼惺忪的模样,不由莞尔,心想:"这一家子兄弟,倒真是各有各的造化。" 林淡见状,嘴角噙著笑意,嘴上却道:"別睡在这,仔细著凉。" 林清用手支著脑袋,一双杏眼在烛光下闪著好奇的光芒:"二哥,你何时对医学研究这么深了?竟然还知道食物相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林淡早料到弟弟会有此一问,回来的路上便已想好说辞。 他神色自若地整了整衣袖:"你误会了。你二哥我对医学一窍不通,不过是前些日子去一位同窗家做客。他家是杏林世家,我在他书房偶然翻到一本孤本,隨手记下几句。没想到今日竟真派上用场。" 林清闻言,小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他就说嘛,二哥平日里恨不得把十二个时辰都用在科举功课上,哪还有閒工夫钻研这些杂学。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二哥,那你方才说的相面之术又是何时学的?" "噗嗤——"林淡忍俊不禁,伸手点了点弟弟的额头,"傻小子,那哪里是什么相面之术?你想想,咱们在人家府上做客,你二哥还有求於人。主人家正忧心子嗣之事,我难道能说你看著就短命,必定绝后这样的话吗?" 林清一拍脑门,顿时明白过来。这种时候自然要拣吉利话说,方才自己真是糊涂了。 "那二哥我先回房了,你也早点歇息。"林清说著就要开门离去,却在门口踌躇片刻,又悄悄把门关上。他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二哥,夜深了,就別惊动下人了。要不...今晚咱们兄弟就住一处吧?" 林淡挑眉看了弟弟一眼,也不点破,只轻轻点头应允。 林清顿时眉开眼笑,欢欢喜喜地爬上床榻。待林淡洗漱完毕躺下时,小傢伙已经蜷成一团,像只饜足的小猫。 烛火熄灭后,屋內陷入黑暗。林淡忽然轻声问道:"老三,你...怕黑?" 原本昏昏欲睡的林清闻言,小脸顿时烧了起来。幸好夜色深沉,遮掩了他通红的脸颊。"才、才没有!"他嘴硬地反驳,"二哥不是常说食不言寢不语吗?" 说著便赌气似的翻过身去,给兄长留下一个气鼓鼓的背影。可没过一会儿,那小小的身子却不著痕跡地往林淡这边挪了挪,直到后背轻轻挨著兄长的衣袖,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 林淡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任由弟弟的小动作。窗外,被乌云半掩的月亮悄悄探出头来,將一抹清辉洒在兄弟二人的床榻前。 第26章 初见贾敏 却说那日被林如海发作一番后,贾敏竟真的病倒了。虽则林如海恼她对黛玉不上心,终究是结髮夫妻,往日情分不浅,少不得请了苏州城最好的大夫来诊治。连服了几日苦药,贾敏的气色才渐渐迴转。 恰在此时,林栋携夫人崔氏並两位公子抵苏。 他们虽未住在林如海府上,却也没將住在林如海府上的两个儿子叫回去。毕竟林如海设宴相邀,早晚都要相见。 贾敏得知此事,也歇了称病躲清静的心思。 她暗自思忖:老爷虽当眾下了她的脸面,终究是家事。若让外人瞧见府上竟由姨娘待客,那才真真是顏面扫地。少不得让外人捡了笑话。 更何况她已打听明白,这林栋不单是族中长辈,更是苏州的父母官之一。 贾敏虽出身国公府,却也深諳"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思及此,她唤来画眉伺候梳妆。这画眉是林如海雷霆之怒下唯一留给她的体面——原是因这丫头並非贾府陪嫁,而是林府採买的丫头。 贾敏命画眉取出压箱底的妆奩,少不得精心打扮一番。 这边厢,林淡也是一早起身更衣。多日未见父母,总要教他们知道自己过得妥帖。 林如海早已嘱咐,,因著家族人不多——其实只有林如海夫妻和他们一家,所以还邀请了苏州部分官员和乡绅同席,要他好生打扮,给眾人留个好印象。 林淡当然不能丟了自己的脸面,自是细细装扮。 林淡还未到束冠之年,只用一枚银髮箍束起上半青丝,发箍上嵌著一块羊脂白玉稍作点缀,衬的他温润如水。 穿上一件月白底子绣竹叶纹的立领斜襟长衫,这衣服用的是上等的杭绸,竹叶纹是用银线暗绣,日光下隱隱泛著清辉,行动时便如真竹叶隨风轻颤。、 外罩一件雨过天青色纱地云纹比甲,云纹绣得也极是精巧,远看如烟似雾,近观方知是用了捻金线细细勾勒的。 腰间繫著一条松花色丝絛,悬著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上雕著岁寒三友,玉色温润,是八岁生日时他爹送他的。 脚上蹬著一双青缎粉底小朝靴,靴帮上绣著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是绣的。 这一身打扮,既不似那等暴富人家穿金戴银的俗气,也不像寒门学子那般朴素,通身上下不过三四样顏色,却处处透著雅致,淡极始知花更艷是林淡最喜欢的装扮。 林清同他一般年纪,自然也未束冠,只戴丝嵌玉莲花冠,冠上缀著几颗淡紫色的水晶珠子,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晕。 身上穿著藕荷色云纹缎直裰,料子上的暗纹同是银线织就的缠枝莲纹,行动时若隱若现,恍若水波荡漾。 外罩一件月白色纱地比甲,上头用淡紫色丝线绣著兰草纹样,腰间繫著浅碧色丝絛,悬著一枚紫玉平安佩,那玉色温润通透,雕著並蒂莲花的图案,足上蹬著一双藕荷色缎面云头履。 林淡瞧著这个便宜弟弟,活脱脱一朵出水芙蓉,配上那副好相貌,倒有几分弄臣之姿。 兄弟二人收拾停当,往正院与林如海会合。 行至垂花门处,忽见一妇人迎面而来,竟教林淡一时晃神。 只见这妇人约莫三十余岁,通身气派非常: 头上高髻戴著点翠嵌宝五凤鈿,凤口珍珠流苏轻颤;耳悬翡翠滴珠璫,腕套金镶玉叮噹鐲。身著大红苏绣云锦袄,金线缠枝莲纹在日光下流转;外罩藕荷色缎地绣金比甲,蝶恋牡丹纹上的珍珠花蕊熠熠生辉。杏黄马面裙上百蝶穿花,裙襴五彩海水江崖纹隨著莲步轻移,恍若波光粼粼。虽施了厚厚胭脂,仍掩不住面色苍白,显是大病初癒。 林如海忙引见道:"两位贤弟,这是贱內贾氏。" 又向贾敏道:"夫人,这是堂叔家的二公子、三公子。" 林淡兄弟含笑见礼,贾敏亦端庄还礼。 待眾人入席后,林淡愈发觉得这位嫂夫人打扮突兀——满座宾客皆著淡雅,唯她一身锦绣辉煌。 即便京城来的知府大人,也是一袭淡青直裰,腰间只悬一枚和田玉佩。 江南虽富庶,却讲究"雅致"二字。绸缎的质地、刺绣的功夫才是体面人看重的,金银珠翠反倒落了下乘。 林淡冷眼旁观,心下暗嘆难怪后世评说荣国府"暴发户气象",今日一见贾敏这般做派,可见传言非虚。 那满头的点翠、遍身的金线,活脱脱將"富贵"二字写在脸上,倒像是怕人不知她出身国公府似的。这般品味,与江南世家的含蓄蕴藉相比,真真是云泥之別。 不比不知道,一比之下,后世有人说贾府小家子气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宾主尽欢。酒过三巡,林栋便起身告辞。林如海执意挽留道:"堂叔此言差矣。小侄往日不知有您这位族亲,以致疏於往来。今日既得相认,岂有匆匆別过之理?好歹要多住些时日才是。" 林栋捋须笑道:"若非贤侄送来家谱帖子,老夫也不知长房嫡支尚在苏州。按理是该多盘桓几日。只是..."他指了指隨行的两个儿子,"一来县衙公务堆积,二来这几个孽障还要回学堂念书。" 林如海见强留不住,话锋一转:"既如此,不如让二弟多住些时日。待小侄进京赴任时,再让他回去不迟。" "这如何使得?犬子已经叨扰多日..."林栋连连摆手,面露难色。 "堂叔此言差矣。"林如海神色黯然,"小侄自幼孤苦,无兄弟相伴。如今得遇二弟,如获至宝。况且在课业上,也能指点一二。"说著竟有些哽咽。 林栋见他情真意切,不由动容。转念又想,这二儿子向来稳重,倒也不必过分担心。加之本就有意让他日后进京求学,此番正好先熟悉门路。便嘆道:"既如此,就让淡儿多留几日吧。" "多谢堂叔成全!"林如海当即深施一礼。林栋虽坦然受之,心下却有些彆扭——这林如海分明比自己还年长几岁,如今却要受他大礼。只得在心中默念:"论辈分我確是他的堂叔,受礼也是应当..." 那边林清听说二哥要留下,立刻扯著父亲衣袖嚷道:"爹爹,我也要留下陪二哥!"却被林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得委委屈屈地跟在父母身后。 临別时,这小公子一步三回头,拉著林淡的衣袖不放,眼圈都红了,活像是生离死別一般。不知道的,还当这对兄弟要十年八载不得相见呢。 第27章 將黛玉拐回家 临別时,林清拉著林淡的衣袖不放,眼圈红得像是染了胭脂,活像是生离死別一般。 "二哥,你…你可要早些回来。"林清的声音带著哽咽,手指紧紧攥著林淡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 林淡无奈地笑著,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发顶:"不过离別几日,你这样子,倒像是我要去赴战场似的。" 林清没有说话,但是表情委屈的撅了撅嘴。 站在一旁的林栋重重咳嗽一声,脸色黑如锅底。 他没有兄弟,不太了解兄弟间的感情,但想来也不该像他家老三这般粘著老二。按理说,兄弟鬩墙才是常事——当然他並不希望儿子们如此,可也没听说谁家的嫡子庶子感情好到这般地步,简直让他牙酸。 "老三,时辰不早了。"林栋板著脸道,"咱们也该启程了,不然天就要黑了。" 林清这才不情不愿地鬆开手,却仍一步三回头。直到上了马车,他还撩起车帘,眼巴巴地望著林淡:"二哥要早些回来!" 林栋默默闭上了眼,实在没眼看这黏糊劲。 车轮转动,渐渐远去,林淡站在原地,直到马车拐过街角不见了踪影,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林清对他无脑吹捧,但有个知根知底的人在身边,他行事总有些顾忌。如今父亲和弟弟都回了元和县,他终於可以放开手脚了。 转身回府,林淡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边,贾敏见到多日不见的女儿时,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她只有这一个骨肉,怎么可能不爱?当初將黛玉安置在西厢房,不过是想著趁还能生育,最好再生个嫡子罢了。 "我的玉儿..."贾敏颤抖著伸出手,想要抚摸女儿的脸蛋。 黛玉却往赵妈妈怀里缩了缩,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著母亲,却没有立刻扑过去的衝动。 贾敏心头一刺,仔细打量女儿,发现她小脸比之前圆润了不少,双颊泛著健康的红晕,连头髮都乌黑髮亮。 这小没良心的,竟过得这般滋润,连母亲都不想念了! 她哪里知道,黛玉头两夜確实哭闹过一阵,但赵妈妈经验老道,没几下就把小人儿哄住了。 新换的两个奶妈奶水充足,赵妈妈又变著花样做各种精致点心,黛玉这几日吃得香睡得甜,哪还记得找娘亲? 这赵妈妈本是李家精挑细选送来照顾李姨娘的。 李家送女入府就是为了生个一男半女,选的人自然都是拔尖的。如今阴差阳错,倒成了照顾黛玉的主力。 林如海並未阻止贾敏亲近女儿,他知道母女情深,本是最纯粹的感情。只怪贾敏心思太多,贾家又虎视眈眈,否则夫妻同心教养黛玉才是上策。 但他不敢赌。梦中他只见到了黛玉进贾府后的情景,贾敏早逝,贾家人自然不会在黛玉面前说贾敏的不是。 贾家贪图林家財產之事,贾敏是否知情、知道多少、是何態度,林如海一概不知。 与其在这些不確定上浪费时间,不如做些实在事。所以当贾敏以身体康復为由,提出接黛玉回正院时,林如海直接拒绝了。 "夫人,为夫年近四十只得这一女,想来是命中无子。"林如海站在书房窗前,背对著贾敏,"我打算將黛玉充男儿教养,日后就养在外书房了。" 贾敏手中的茶盏一颤,茶水溅在裙摆上:"老爷,妾身也只有玉儿一个女儿,充男儿教养自然无妨。可她毕竟年幼,不如等三岁开蒙后再..." "不必。"林如海转身,目光坚定,"这几日玉儿住在这里很是適应,我看就这样定了,省得来回折腾。" 实际上,黛玉並未真住在外书房,那些摆设不过是障眼法。 黛玉与李姨娘住在离外书房最近的小院里。若林如海不与李姨娘同房,就由他和李姨娘一同带著黛玉睡;若同房,便由赵妈妈照料。 林如海心中还惦记著前世那个儿子。他仔细回忆了前世与李姨娘同房的时间,严格按那个频率行事,生怕稍有差池,儿子就不来了。 贾敏不知內情,只得应下。 她更不知李姨娘也参与教养黛玉之事。东西两院相隔甚远,要么穿过后花园,要么就得经过外院。 贾敏虽身为当家主母,却也不能日日在外院走动。林如海又命人锁了西院通往后花园的门,府中能在外书房伺候的都是心腹,消息滴水不漏。 "对了,"林如海似忽然想起,"前日请高人为玉儿擬了小字,唤作曦儿。" 贾敏只当是丈夫上京时在寺庙所求,並未在意,点头应了。 又一日,林淡正逗弄著怀中的黛玉,抬头发现林如海眉宇间笼著愁云。 "如海兄可是有心事?"林淡將黛玉交给奶娘,凑近低声道,"不妨说与小弟听听,或许能分忧。" 林如海確实纠结。过几日就要启程赴京,前世他是带著李姨娘上路的,结果没几天就发现她有了身孕,匆忙將人送回苏州。 后来孩子虽保住了,李姨娘却难產而亡,孩子也体弱多病。 如今李姨娘尚未有孕,这话该如何开口?踌躇半晌,他委婉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赴京在即,该带哪些人同行,一时难以决断。" 林淡心思流转。《红楼梦》中黛玉初进贾府时,贾母曾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等言,可见贾敏出嫁后便再未见过母亲。也就是说,林如海在京为官时並未带贾敏同行,直到改任巡盐御史才接她去扬州。 这些日子观察,林淡已確定林如海的庶子应是李姨娘所生。 原著对此只字未提,想来这姨娘不是早逝就是难產而亡。 "小弟以为,兄长当带嫂夫人赴京。"林淡压低声音。 "哦?此话怎讲?"林如海眼中精光一闪。 "兄长独自赴任,身边没个体己人实在说不过去。若不带嫂夫人而带旁人..."林淡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京中贾府会作何感想?" 见林如海若有所思,林淡又故作神秘地补充:"何况...嫂夫人的面相..." "內子面相如何?"林如海果然上鉤。 "这话说出来,怕兄长见怪。" "贤弟但说无妨。" 林淡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谋划已久的话:"嫂夫人面相富贵,只是...六亲缘分浅薄。" 这话如同惊雷,林如海脸色骤变。林淡暗自握拳,他必须把贾敏支开,才能名正言顺地將黛玉带在身边教养。至於这话会给贾敏带来什么影响,此刻他已顾不得了。 第28章 六亲缘浅 窗外和煦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欞洒进书房,斑驳的光影在青砖地上摇曳。 林如海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前,手中捧著一盏君山银针,裊裊茶香氤氳在空气中。明明是暖意融融的春日,他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连握著茶盏的指尖都微微颤抖。 "贤弟此话当真?"林如海放下茶盏,声音有些发紧。 案几上的宣纸被穿堂风吹得簌簌作响,仿佛在应和著他內心的不安。 这段时日的相处,已让林如海对这位堂弟林淡生出几分依赖。他深知林淡性情沉稳,若非大事绝不轻言。此刻听他说贾敏"六亲缘浅",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为兄细想之下,確实如此。"林如海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案上的青玉镇纸。 他想起贾代善未及天命便撒手人寰,又忆起上一世贾敏嫁入林家后,直至病逝都未能再见母亲一面。这些记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贤弟所言极是。"林如海突然挺直腰背,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此番入京,定要携夫人同行。" 林淡见他应允,眉宇间舒展几分,正要继续交代细节,却见林如海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案上的笔洗。 "贤弟的意思是...不让黛玉隨行?"林如海声音陡然提高,惊得檐下棲雀扑稜稜飞走。 林淡从容地扶正笔洗,温声道:"曦儿年幼体弱,如何经得起舟车劳顿?"他说著指了指窗外正在庭院中被赵妈妈抱著晒太阳的小小身影。 林如海望著女儿天真烂漫的模样,喉头一哽。上一世他赴任时,黛玉也是这般年纪。 "確实不能带著,可若將她独自留在府中..."林如海眉头紧锁,指尖在案几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独留黛玉和李姨娘在府中,別说贾敏不会同意,就是林如海也不放心。 贾敏虽说对黛玉偶有疏忽,但毕竟是黛玉的亲生母亲,为人父母,怎么能放心爹娘都不在身边將小娃娃留给姨娘和下人照顾呢? 林淡见状,忽然展顏一笑:"如海兄且宽心,此事我早已想过,可叫家母来解此事。家母膝下虽有三子,却常嘆无缘得女。若將曦儿託付家母照料,岂非两全其美?" "这..."林如海沉吟良久。他深知这是天大的人情,可转念想到堂叔家清正的门风,又觉得比送去贾府强过百倍。最终重重頷首:"那便有劳婶母了。" 当夜,林如海独坐灯下,细细翻阅林仁送来的调查文书。 烛火摇曳间,他眉间的皱纹渐渐舒展。 堂叔林栋虽只是八品小官,却掌著实权;长子林泽虽学问平平,却与元和县令结为姻亲。这样的家世,在苏州地界足以护得黛玉周全。 "老爷,听说林大公子不擅举业..."林仁小心翼翼地点了一句。 林如海合上文书,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林仁啊,你可知为何有些世家绵延百年,有些却曇花一现?"不待回答,他便自问自答道:"关键不在子弟多寡,而在有无擎天之柱。堂叔家三子中,只要有一人能撑起门楣,余者守成即可。" 这番话既是对林仁说,更是对自己说。 自从那个启示之梦后,他一直在思索如何与贾家切割。原本还存著拉拔岳家的心思,如今看了堂叔家的气象,那点念头顿时烟消云散。 烛花爆响,惊醒了林如海的沉思。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重重写下"贾珍""贾赦"等名字,又一个个打上叉。寧国府贾敬沉迷丹道,贾珍父子荒淫无度;荣国府贾赦贪婪成性,贾政看似端正实则庸碌...笔锋划过"贾宝玉"三字时,他忽然想起梦中那个衔玉而生的少年,终日混跡脂粉堆中,不由得长嘆一声。 "非是我不念亲情..."林如海將写满名字的宣纸凑近烛火,看著火舌一点点吞噬那些字跡,"实在是...大厦將倾啊。" 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容忽明忽暗。既然救不得,那就要想个万全之策,既不让外人说他薄情,又能在这艘沉船彻底倾覆前...全身而退。 晨光熹微时,林如海已在书房踱步多时。 窗外的海棠沾著晨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他却无心欣赏。直到东方既白,他终於整了整衣冠,命人去请林淡。 "贤弟,昨夜我思虑再三..."林如海的声音有些沙哑,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就依你所言。"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玉佩,仿佛在说服自己。 林淡见他这般情状,心下瞭然。这位堂兄怕是辗转反侧了一宿,將其中利害反覆权衡。 他正要开口,却听林如海又道:"堂叔家子嗣兴旺,必是福泽深厚之处。曦儿在那里...想必能平安长大。"这话说得极轻,像是在解释给自己听。 林淡会意,当即研墨铺纸,修书一封。笔走龙蛇间,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如海兄,不若请个大夫来府上诊脉?此去京城山高水远,若有人身子不適,路上恐难调理。" 林如海闻言一怔,隨即頷首:"贤弟考虑周全。"他转头吩咐林仁去请苏州最有名的陈大夫,却没料到这一时谨慎,竟诊出了一桩喜事。 李姨娘的喜脉被提前诊出来了。 "恭喜大人,李姨娘乃是喜脉。"陈大夫捋著花白鬍鬚,笑得见牙不见眼,"看脉象,虽还不足月,但已经很是强劲有力。" 林如海手中的茶盏"噹啷"一声落在案几上,碧绿的茶汤泼洒在青石地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痕跡。他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笔架也浑然不觉。 "当真?"两个字脱口而出,又立即觉得失礼,忙拱手道:"有劳先生了。" 待送走大夫,林如海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竟將地毯磨出了一道明显的痕跡。他忽然停下,对著铜镜整了整衣冠,这才大步流星往李姨娘的院子去。 远远就听见院里笑语喧闐。赵妈妈眼尖,第一个瞧见林如海,立刻领著眾丫鬟婆子行礼:"给老爷道喜!" "好,好!"林如海难得喜形於色,"院里每人赏三个月月钱!"这话引得眾人又是一阵欢天喜地。 第29章 失望 屋內檀香裊裊,李姨娘正倚在缠枝牡丹绣墩上,葱白似的指尖捏著刚绣的婴孩肚兜。忽听门外靴声囊囊,抬头见林如海掀帘而入,忙要起身行礼,却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按住了肩膀。 "快別动。"林如海声音柔和得不像话,指尖在她肩头轻轻摩挲,"往后这些虚礼都免了。"他目光落在李姨娘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中闪烁著奇异的光彩,似喜似忧。 赵妈妈极有眼色,悄悄冲丫鬟们使了个眼色,眾人鱼贯退出,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將满室春光掩在门內。 "如娘..."林如海握著李姨娘的手,忽觉她腕上那只翡翠鐲子鬆了几分,不由嘆道:"再过几日我就要启程了。你这身子..." 李姨娘抿嘴一笑,颊边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衬得人比花娇:"老爷放心,妾身省得的。"她说著,不自觉地抚上小腹,指尖在杏色罗裙上划出温柔的弧度,"如今这孩子最要紧,妾身就在府里安心养胎。" 林如海欣慰地点头,又道:"此番夫人也要隨我同去,你在府中..."话未说完,却见李姨娘笑容一滯,手中绣绷"啪"地落在膝上。 "老爷..."她犹豫片刻,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曦姐儿还那么小,这一路顛簸..." 林如海故意板起脸,眉间皱出三道深纹:"怎么,在你眼里,我竟是个狠心的父亲不成?"见李姨娘嚇得脸色发白,连唇上的胭脂都掩不住那抹苍白,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颳了下她的鼻尖:"逗你的。曦儿我已安排妥当,不会让她吃苦。" 李姨娘这才鬆了口气,粉拳轻轻捶了下林如海的肩膀,腕间金鐲叮咚作响:"老爷嚇死妾身了。" "明日我让林鹏进府。"林如海正色道,从袖中取出一块鎏金对牌放在紫檀小几上,"我不在时,有事儘管吩咐他。"那对牌在烛光下泛著冷光,上面"林府內库"四个篆字清晰可辨。 李姨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又被迅速垂下的眼瞼遮住。夫人离府,她又掌著对牌...指尖悄悄掐了下掌心,才柔声道:"老爷放心,妾身一定照顾好自己...和咱们的孩子。" 离开小院时,暮色已染透半边天。林如海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像退潮般一丝不剩。 他低声对林仁道:"传我的话,李姨娘有孕的消息,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见林仁要应声,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棱:"尤其是...不能传到夫人耳中。" 林仁心头一跳,垂首应是。抬头时,只见林如海的背影在长廊中越走越远,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朱漆栏杆上,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孤寂。 贾敏房中,鎏金狻猊炉里燃著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裊裊中,她手中摩挲著一柄和田玉如意,指尖在"吉祥如意"的刻纹上反覆流连,眼神却飘向窗外那株將谢未谢的海棠。 "夫人!"画眉提著裙角匆匆进来,鬢边绢花都歪了几分,"老爷派人传话,要来咱们这用晚膳!" 贾敏手中如意"当"地落在案上,霍然起身:"可是真的?"声音里带著不敢置信的颤抖。自黛玉那件事后,正院的灯笼再没为老爷亮过。 画眉眼角眉梢都是喜意,连连点头:"前院小廝亲口传的话,想来不会有假。" 贾敏双手捧脸,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憔悴的面容:"这几日...面色竟这般难看。"又急急吩咐道,"让小厨房烧水,我要沐浴。再把那套藕荷色云缎袄子找出来。" 一时间正院忙碌异常,丫鬟们捧著香胰子、玫瑰露穿梭往来,连廊下的画眉鸟都叫得格外欢快。 匆匆用过午饭,贾敏便坐在妆奩前。侍女小心翼翼地用桂花油为她篦发,铜镜中映出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梳隨云髻。"贾敏轻声道。金凤簪插入髮髻时,凤口衔著的珍珠坠角轻轻摇晃,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更衣时,她特意选了那件月白纱地比甲——去年生辰老爷夸过这衣裳衬她。系上杏黄宫絛时,手指竟有些发抖,怎么也系不出往日的如意结。 从未时初刻就打发小丫头去二门守著,眼见日影西斜,贾敏不由得绞紧手中帕子:"老爷不会不来了吧?"话音未落,就听外面一阵骚动。 "夫人,老爷带著小姐来了,已经到大门了!"小丫头跑得釵环散乱,喘著气道。 画眉连忙扶起贾敏,却见她走到门口又折返,对著铜镜抿了抿鬢角,这才匆匆迎出去。 廊下灯笼刚刚点上,昏黄的光晕里,林如海抱著黛玉缓步而来,父女俩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相比较贾敏的激动,林如海神色如常,只略说了几句府中事务,便吩咐摆饭。席间银箸碰著瓷碗的轻响格外清晰,反倒显得屋里静得骇人。 贾敏多日未见女儿,此刻將小黛玉搂在怀里,嗅著孩子身上的奶香,眼眶一阵发热。她忽然觉得,什么嫡子不嫡子的,哪有怀里这团温暖来得真切?指尖抚过女儿细软的额发,忍不住喃喃:"玉儿,娘的心肝儿..." 林如海挥手屏退眾人,只留画眉在旁伺候。他抱著昏昏欲睡的黛玉,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此次入京还需夫人同行,现定於五日后启程。" 贾敏眼中瞬间迸出光彩,连声音都变了调:"真的吗?"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又慌忙用帕子掩住嘴。 "自然是真的。"林如海低头整理黛玉的衣襟,避开她灼热的视线,"曦儿不与我们同行。" "什么?"贾敏猛地站起,案上茶盏被衣袖带翻,碧绿的茶汤在锦缎桌布上洇开一片暗色,"老爷,玉儿才多大,怎么能..."话音戛然而止,她看见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解脱。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也被暮色吞没,正院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窗纱上,纠缠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第30章 託孤 元和县,林府。 暮春的雨丝斜织如纱,將叠翠楼的飞檐笼在一片朦朧水雾中。 崔夫人捏著二儿子传来信笺的手指微微发颤。窗外春雨淅沥,打湿了青石板上未及收拾的落花。 "这孽障..."她轻嘆一声,信纸在掌心揉出细碎的声响。十岁的孩童竟敢做主带个奶娃娃回府。崔夫人揉了揉太阳穴,吩咐丫鬟:"去把三少爷请来。" 林清踏著湿润的石阶进来时,衣袂间还带著松烟墨的苦香。见母亲神色凝重,不用的询问,“怎么了,母亲。” 崔夫人轻轻嘆了一口气,將信纸在案上抚平,茶盏里碧螺春的雾气氤氳了她的眉眼:"你且说说,苏州林府究竟如何?" 林清一听忙將林如海府中见闻细细道来。说到小黛玉也差点险遭毒手时,崔夫人手中茶盏"噹啷"一声落在案上,碧螺春泼洒在杏色裙裾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跡。 "造孽啊..."崔夫人摇头,早听说侯门深似海,没想到现实比话本子中有过之而无不及。心中也生出了怜悯之心。 当夜,林栋下衙归来,夫妻二人在灯下商议至三更。烛花爆了又爆,铜剪剪落的灯芯在鎏金烛台上堆成小山。最终崔夫人拍板:"我去接。"她望著窗外被雨水洗亮的月色,"总不能让个十岁的孩子带著奶娘上路。" 崔夫人向来办事稳妥,三更梆子响时,崔夫人已立在库房。她指尖掠过一匹匹软烟罗,最终停在月白色的云纹綃上:"这个给姐儿做帐子,最是透气。"转身又指著一匣子温润的羊脂玉:"打套长命锁,要鏨连枝纹的。" 次日,叠翠楼里忙碌如蜂巢。崔夫人亲自看著婆子们將她臥房旁的暖阁重新裱糊,墙上新糊的浅碧银纹纸映著透雕缠枝窗欞,连脚踏都包了软缎——这原是林泽三兄弟幼时的住处。小丫鬟正往多宝格上摆布老虎,忽被崔夫人唤住:"那对鎏金响铃也摆上。" 又命人將临湖的衔碧阁里外收拾。湘帘换成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临水的栏杆新刷了朱漆,又特意加高了三寸。那阁子飞檐如燕,晴时可见白鷺点水,雨日能观烟波浩渺,最是养女儿家的灵气。 交代好之后,崔夫人就带上大夫、丫鬟、和擅长照顾孩子的婆子就浩浩荡荡的上路了。 苏州林府这边,贾敏躺在填漆拔步床上,眼泪將芙蓉枕浸得透湿。窗外西府海棠开得正艷,那艷色却像刀子似的扎进她心里。林如海的话语在耳边挥之不去: “曦儿还那么小,舟车劳顿怎么吃得消?” "堂叔家三个小子都养得健壮,婶子最会调理孩子..." …… “等到黛玉稍微大点,再接来身边不迟。” 最后那句更是诛心:"进京和黛玉,你只能选一个。" 字字句句像把钝刀反覆割著她的心。 "夫人..."画眉捧著胭脂水粉进来,见主子青丝散乱的模样,喉头顿时哽住,眼圈也跟著红了。 铜镜里映出贾敏红肿的眼,她突然抓起菱花镜往锦被上砸去,螺鈿镶嵌的牡丹纹硌得掌心发疼。鬢髮散乱,哪还有平日里的体面?她猛地將镜子扣在锦被上,哑声道:"开库房。" 贾敏想了一夜,觉得若是自己进京,嫡子尚有希望,若是留下来陪著女儿,眼看著林如海几年不能回来一次,这林府下一代的男丁可就未必从她的肚子中出来了。 而且若是她不跟著进京,林如海势必要带个姨娘同去,大概率就是李姨娘。贾敏不愿看到这样的情况,再说去了京城,她要不在身边,难保没人再给他送几个姬妾,到时候她可真是山高皇帝远,一点都管不到了。 想到这些她觉得自己必须跟著一同入京,只是觉得对不住女儿,只能用些金银之物弥补了。 贾敏找到林如海表示要同送女儿去林栋家,看著贾敏哭肿的眼睛,林如海说不出拒绝的话,於是这边一行人也浩浩荡荡的上路了,队伍比崔夫人的更大。 两支队伍在官道相遇时,正值暮春。 崔夫人的青帷马车低调简朴,车帘却是上好的天蚕丝织就,日光下流转著水纹般的暗光。 贾敏掀开车帘的剎那,恰见崔夫人扶著丫鬟的手下车。今日她只綰个圆髻,白玉响铃簪隨著步伐轻颤,铃声清越如山泉。 为让黛玉熟悉,两家人都挤进了崔夫人的马车。 马车內,崔夫人接过襁褓的手法嫻熟得让贾敏心惊。那双手在黛玉后背轻轻拍抚,三下两下便止了啼哭。小丫头睁著乌溜溜的眼睛,竟伸手去抓崔夫人衣襟上的盘扣。 "我们姐儿真伶俐。"崔夫人声音柔得像四月柳絮,指尖轻点黛玉鼻尖,又著从荷包里取出个鎏金铃鐺,在娃娃眼前晃出细碎金光。 林如海看著女儿咧嘴笑的没心没肺的样子,悬著的心终於落下一半。余光却瞥见贾敏绞紧了帕子,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红痕。 崔夫人忽然抬头,將铃鐺塞进贾敏手中:"夫人试试?孩子最爱听响动。"这话说得巧妙,既全了生母顏面,又递了台阶。贾敏接过铃鐺时,触到崔夫人指尖薄茧——那是常年执笔磨出的痕跡。 贾敏已是觉得將女儿託付给这样的人家很是不错,崔夫人懂得哄孩子,还识文断字。 行至元和县时已近黄昏。崔夫人领著眾人先看了叠翠楼的布置,贾敏虽感动但尚可控制,一旁的林如海险些控制不住。 只听崔夫人说道,“姐儿暂住这儿,夜里咳嗽一声我都听得见。“ 又引著去看衔碧阁,推开雕花槛窗,一湖烟水尽收眼底,然后笑著说道,“黛玉还小先养在我房中的暖阁里,等到她满二岁,就可以搬到衔碧阁这里来住,离叠翠楼近方便我看顾。” 小黛玉在奶娘怀里咿呀作声,胖乎乎的小手朝著湖面乱抓,仿佛真懂得这是在为她筹划。 看到这些林如海差点老泪纵横,看看他堂婶,为了她女儿又是腾暖阁,又是选闺房的。 想起梦中黛玉初进贾府,等到奶娘来请问黛玉之房舍。 贾母说:“今將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儿里,把你林姑娘暂安置碧纱橱里。等过了残冬,春天再与他们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罢。” 既早知黛玉要来,竟然不提前准备房间,而是这样委屈自己的女儿,林如海想起来就愤愤不平。 眾人正在衔碧阁中说话,忽有清风穿堂而过,吹得软烟罗窗帘翩躚如蝶。崔夫人將黛玉的小手包在掌心,指著湖面对岸的小山:"等我们姐儿会走路了,就带你去摘杜鹃花。 第31章 林淡意外救英莲 金风送爽,桂子飘香。转眼间,中秋佳节已至。苏州城內张灯结彩,各家各户门前都掛起了红灯笼,街巷间瀰漫著月饼与桂花的香甜气息。 这日傍晚,林淡刚下学归来,便被林泽、林清拦在了垂花门前。夕阳的余暉洒在兄弟三人身上,將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大哥,三弟这是做什么?"林淡疑惑地望著两位兄弟。这几个月来,他早已养成了下学后先去看望小黛玉的习惯。 在崔夫人的精心照料下,小黛玉长得白白胖胖,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成了全家的掌上明珠。 林清笑嘻嘻地凑上前来,一把挽住林淡的胳膊:"二哥,今日可是中秋佳节,用过晚饭后,咱们哥仨去逛花灯可好?听说今年灯会格外热闹。" 林淡正欲推辞,林泽已抢先说道:"二弟,为兄知道你一心向学,想早日考取功名。但读书也要讲究个张弛有度,总不能变成个书呆子。况且..."他神秘地压低声音,"我听说今年的灯会来了不少新奇玩意儿,连扬州那边的匠人都特地赶来参展。" 看著兄长期待的眼神和三弟雀跃的模样,林淡不禁莞尔。他想起前世读红楼时,书中描写元宵灯会的盛况,心中也不免嚮往。 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也好,今日便隨哥哥们去开开眼界。" 晚膳时分,林府正厅里摆满了应节的美食:肥美的螃蟹、香甜的月饼、各色瓜果点心。 林栋难得地允许三个儿子小酌一杯桂花酿,席间其乐融融。小黛玉被奶娘抱在怀里,睁著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大人们推杯换盏。 用过晚膳,兄弟三人各自换了新做的锦袍,带著书童和常隨准备出门。因担心灯会人多马匹受惊,林栋特意吩咐备了马车。临行前,崔夫人再三叮嘱:"人多眼杂,千万当心。林伍、林陆,你们要好生照看少爷们。"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渐渐驶离了县城中心。林淡掀开车帘,发现道路两旁的景色越来越陌生,不禁疑惑道:"大哥,这不是去县里灯会的路啊?" 林泽神秘一笑:"年年逛县里的灯会,早腻了。为兄听友人说,今年十里街的灯会规模空前,连金陵、扬州那边的商贩都来了。据说还有从西域来的杂耍班子,特地带你们来开开眼界。" 约莫两盏茶的时间,马车终於停下。 林淡刚一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整条十里街灯火通明,宛如白昼。各色彩灯高悬,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街上人头攒动,叫卖声、欢笑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丝竹管弦之声,更添节日气氛。 林淡不由得被节日氛围笼罩,迅速的融入了人海。 "二哥快看!"林清兴奋地指著一盏巨大的鲤鱼灯。那灯做得活灵活现,鱼鳞片片分明,在烛光映照下泛著金红色的光芒。更妙的是,机关设计让鲤鱼能够做出跃动的姿態,仿佛真的要跳过龙门一般。 林淡正看得出神,忽然被人撞了一下。一个抱著小女孩的男子匆匆道歉,又挤入人群中。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林淡瞥见那小女孩眉心一点胭脂记,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他心头一震——这不正是《红楼梦》中描写的甄英莲吗? 顾不得多想,林淡立刻示意常隨林伍跟上那人。他自己则悄悄尾隨在后,眼睛始终没离开那个被抱著的小女孩。只见那男子起初还给女孩买了糖人和兔子灯,不时逗她开心。但渐渐地,男子开始往人少的地方移动,步伐也越来越快。 林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当看到男子將小女孩放在一户人家门前的台阶上,转身就离开时,他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去,並吩咐道:"林伍,快把孩子抱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料斜刺里突然窜出一男一女,那妇人一把拽住林陆的衣袖,尖声叫道:"天杀的!光天化日之下抢我女儿!"她声音悽厉,顿时引来路人侧目。 林淡定睛一看,这妇人生得粗眉大眼,穿著粗布衣裳,与小女孩身上的綾罗绸缎形成鲜明对比。 他心中已有计较,沉声道:"这位大娘怕是认错了,这明明是我家小妹,怎会是你的女儿?" "放屁!"那壮汉一把揪住林淡的衣领,"这小丫头是我妹子亲生的,你们这些富家子弟,仗著有几个臭钱就想强抢民女?"他声若洪钟,唾沫星子直喷到林淡脸上。 正在僵持之际,林泽、林清带著其他隨从赶到。见弟弟被人揪著衣领,林泽怒喝一声:"放肆!"林家的常隨都是练家子,三下五除二就將那壮汉按倒在地。 妇人见状,突然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没天理啊!富家公子欺负我们穷苦人家啊!"她这一闹,周围立刻围上来一群看热闹的百姓,对著林淡等人指指点点。 林清眼珠一转,高声说道:"各位乡亲评评理!你们看看,这妇人穿的是什么?粗布麻衣!我家小妹穿的是什么?上好的苏绣锦缎!" 又一把举起小女孩的手腕,"再看看这金鐲子,上面还刻著长命百岁的字样。若真是他们的孩子,怎会如此穿戴?" 围观群眾闻言,纷纷打量起双方穿著。果然,林淡三人皆是锦衣华服,腰间玉佩叮噹作响;而那对男女衣衫襤褸,手上布满老茧。舆论立刻转向,有人甚至开始指责那对夫妇居心不良。 就在此时,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小姐!那是我们家小姐啊!"一个中年男子拼命挤进人群,正是甄家的僕人霍启。 林淡心中冷笑:这霍启在原书中因弄丟英莲而畏罪潜逃,致使甄士隱夫妇痛失爱女。今日既然被他撞见,断不能让悲剧重演。 第32章 对簿公堂 说起霍启,林淡对他可谓厌恶至极。身为家僕,小姐走失后既不报官,也不告知主家,只顾自己逃命。这般懦弱无能、毫无担当之辈,实在令人不齿。 "今日真是稀奇,"林淡轻抚衣袖,语带讥誚,,"家妹竟平白多出这许多亲人来。"他目光如炬,暗中观察那对夫妇神色,却发现他们不仅毫无慌张,反而气焰囂张。 那壮汉更是扯著嗓子嚷道:"去见官!咱们去见官!" 林淡嘴上答应著,“有何不敢?”心下一凛,凑到林泽耳边低语:"大哥,此事蹊蹺,我怀疑这是有组织的拐卖。你快去请周知府到閶门县衙,就说县令可能与拐子勾结。" 又对林伍吩咐:"你速回府告知父亲,就说閶门县衙有人要陷害我,请他速来。" 二人听后不敢耽搁,各自闪身快速离去。 就在这时,被嚇懵了的英莲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泪眼婆娑地喊著:"要爹爹..." 这稚嫩的哭声如同火上浇油,那妇人立刻尖声叫道:"听见没有?她叫爹爹呢!"壮汉也挣扎著喊道:"县太爷定会还我们公道!" 林淡心中雪亮:果然如此。这閶门县令必定与拐子沆瀣一气,难怪他们如此有恃无恐。他环顾四周,见围观者越来越多,心知必须拖延去县衙的时间。 人群外围的霍启急得直跺脚,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去小解一下,自家小姐为啥被两拨毫不相干的人爭抢,可任凭他怎么辩解,路人有信林淡的,有信那对夫妇的,就是没人信孩子是他家小姐。 他拼命喊道:"小姐!奴才在这儿啊!"可他的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无人理会。 小英莲哭著要爹爹,壮汉那边又获得路人不少支持,林淡见状从长隨手中接过哭闹的孩子,才十岁的他抱著四岁的英莲其实有点吃力,幸好他平日有锻炼的习惯。 得益於这几个月来哄黛玉的经验,他先哄小英莲將头埋在他的肩膀上,然后在耳边轻声说,“小英莲乖,哥哥带你去找爹爹好不好。” 四岁的小英莲其实已经有点懂事了,也没经歷被拐之后烧坏脑子的事,听著面前好看的大哥哥叫自己名字,在他怀中渐渐止住了哭声。 那妇人不依不饶的嚷著要见官,林淡朗声道:"诸位乡亲,这二人强抢家妹,如今要去见官,还请各位同往做个见证!" 人群中有看热闹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人,自然也有侠义之士,立刻道,“自然同去,同去。” 看那一男一女的神情,林淡已经可以確认这閶门县的县令和拐卖儿童的团伙有勾结了。 一行人缓步向县衙走去。十里长街灯火辉煌,行进速度自然不快。英莲已在常隨怀中沉沉睡去,小脸上还掛著泪痕。 到了县衙门前,壮汉一个箭步上前,"咚咚咚"敲响鸣冤鼓,待县衙大门一开,壮汉和妇人立刻衝进去,跪倒在地哭诉道:"青天大老爷啊!有人抢了我们闺女!" 林淡先叮嘱林清和常隨等人將孩子护好,又对跟来的乡亲道,“乡亲们,我已著人回家请父亲前来,还请眾位帮我护一护妹妹。” 这才打量起这位閶门县县令,按理说同为苏州官员,理应和他家有所往来,但林淡记忆中从未见过此人,林如海那次的酒宴也未请此人。 但见这人长得豹头鼠眼,留著八字鬍,官服穿得歪歪扭扭,活脱脱一副奸佞之相。只见这县令装模作样的一排惊堂木,“堂下之人状告何人啊?” 那壮汉听闻,一转头指向林淡,“大老爷,就是他抢草民的女儿啊。” 林淡不慌不忙的走进公堂,只行了拱手礼。 上坐的县令气的又拍了一下惊堂木,“下站何人?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林淡从容拱手:"林淡,苏州府元和县人士。依律,童生见七品及以下官员可免跪。" 上首的县令大人愣了一瞬,隨即又是一拍惊堂木,“好啊,小小年纪不仅为非作歹强抢民女,还满口胡言藐视公堂,该当何罪?还不给本官从实招来。” 林淡听闻此言怒从心头起,不由得反驳道,“县令大人,你听取一面之词,不问缘由,不查真相,你就是这么做一县的父母官的吗?还是说你本身就和这两个拐卖孩童的人有所勾结呢?” 县令又是一拍惊堂木,喝到“大胆,竟然敢诬陷本官,来人啊,给我大刑伺候。” 衙役正要上前,忽听堂外一声雷霆般的怒喝:"住手!"县令更加气急败坏,“何人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 人群自动分开,周知府负手而立,不怒自威,周知府缓步走进堂中说道,“是本府!王县令,好大的官威啊!” 王县令一看竟是周知府来了,顿时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下、下官参见知府大人...下官不知知府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周大人恕罪。” 公堂內外一听是知府大人,全都连忙跪下,林淡不情不愿的跪下了,他的童生还不能免他跪拜知府。 其实平日里他真的没怎么行过跪拜大礼,他爹是元和县的二號人物,他平日里除了去学堂並不怎么出门,有因为於周维有同窗之谊,见周知府也从未行过跪拜大礼。 也是这一天,林淡有了要当官,並且一定要当大官的心愿,毕竟他不想动不动就给人磕头。 周知府端坐堂上,目光如电“本官接到举报,说此地有人拐卖幼女,可有此事?” 林淡抢先上前一步,声音清朗,自报家门,“知府大人容稟,学生林淡,家父乃元和县县丞林栋,今日同兄弟逛花灯,偶见一孤女身旁无人,正欲送官,不想突然窜出这一男一女,强认作亲。学生见小女孩身著华贵,这两人皆是草布衣衫,急中生智假称为家妹,想要到县衙请县令大人主持公道,不想县令大人未曾询问事情缘由,就判定孩子是这二人的,真真奇事一件。“ 周知府闻言,眼中寒光乍现,惊堂木重重拍下:"来人!將这一干人犯统统拿下!本府要亲自审理此案!" 第33章 救人救到底 周知府审理此案极为迅速,不出半日便將案情查了个水落石出。原来那伙拐子每月都会给王知县送上银钱,王知县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在辖区內作恶。周知府当即將王知县革职收押,又派衙役去捉拿拐子的同伙,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待围观的百姓都散去后,周知府这才笑吟吟地走到林淡面前,拍著他的肩膀道:"贤侄逛个花灯竟能立下如此大功,真是后生可畏啊!来,和我说说,你是怎么一眼就看出那两人不是女童亲人的?" 周知府此刻心情极好。正值朝廷考评之际,林淡送来的这份大礼,不仅让他破获了一起拐卖大案,更揪出了贪官污吏,这政绩可是实打实的。 林淡心知这是《红楼梦》开篇的情节,自然记得清楚。他略一思索,恭敬答道:“回大人,学生並不是一眼识破这二人,而是逛花灯的时候,看见抱著这小姑娘的那人很不对劲,这才留意了几分。” 周知府一下也来了兴趣,“哦?此话怎讲?” "学生见那女童衣著华贵,抱著她的却是粗布衣衫的汉子,身边也不见其他家人,觉得十分蹊蹺,便一路跟著。"林淡娓娓道来,这也是他读原著时最大的疑惑——甄士隱如此疼爱女儿,怎会让一个男僕独自带著幼女逛灯会? 周知府听得连连点头,转头对林栋讚嘆道,"不愧是十岁就考中童生的才子,当真心细如髮。林大人好福气啊!" 说著又看了眼自家正围著林淡傻乐的儿子周维,不禁暗自嘆气,只觉心塞,同样的儿子,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不是自己家的。 周维——周知府的独子,虽然於课业上不勤,但为人热情,就比如林泽找来府上稟报此事时被周维听见了,他立刻表示要一起来。 林栋虽然心中也为这个二儿子感到骄傲,但深知顶头上司的独子秉性,谦虚道,“大人谬讚了,下官也是侥倖,家中也只有这一子尚可。” 周大人若有所思,想起林大人长子林泽被学院劝退一事,得出奇妙结论,一定是自己儿子太少的缘故!要是儿子多自然会有那么一两个出息的,於是回家自是一番努力。 正说话间,甄士隱和封氏跌跌撞撞地赶到县衙。原是那家僕霍启回家报信。封氏一见女儿就扑了上去,將熟睡的小英莲惊醒。小丫头睁眼见是母亲,立刻甜甜地唤了声"娘亲",惹得封氏泪如雨下。 霍启一进府衙就指著林淡道,“老爷就是他说小姐是她妹妹,还有一对夫妻说小姐是他们的女儿,小的实在爭不过他们。” 甄士隱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一看林淡的穿著打扮就知不应该是歹人,又一转头看见了周知府连忙上前道,“草民甄士隱见过周大人。” 能混成乡绅,甄士隱也是有一套自己的处事法则的,他虽不喜做官,为人恬淡,但懂人情世故,对於本县知县和本府知府都是了解过一番的。 故而一下就认出了周知府。 周知府见来人认识自己便问道,“你是这女童何人?” “回大人,这是小女,名唤英莲。” 周知府打量了甄士隱和封氏二人,看著岁数都不小的样子,这孩子看著也就三四岁的样子,皱眉问道,“可有凭证?” 甄士隱看出周知府的疑问立刻道,"大人明鑑,草民子嗣艰难,年近五十才得此女,街坊四邻和隔壁葫芦庙的僧人都可作证。" 周知府立刻著人去传唤寺庙僧人和乡长。 林淡忍了又忍终於忍不住问道:"既如此珍视令爱,为何只让一个男僕带著逛灯会?" 甄士隱一听就愣住了,“这位小哥何出此言?” “你可知我是在何处见到令千金的?”林淡挑眉说道,“是十里街的灯会,我因疑惑为何穿戴如此整齐的女娃娃被粗布衣衫的男人抱著起了疑心才跟著走了一段路,见他將孩子放在一户家人门口匆匆离去,才命人將孩子抱起来的。” 甄士隱听到这怒气飆升。 “要不是我哥將孩子抱起来了,孩子可就要被拐子拐走了,这县令同拐子勾结,你的孩子可就找不回来了。”林清愤愤说道,不明白为啥有父母对子女这样不上心。 听到这甄士隱的后怕之意已经多过了怒气,眼眶也红了,对林淡深深一礼,“承蒙小哥出手相救,士隱定涌泉相报。” 此时葫芦庙的僧人和乡长赶到县衙,证实了甄士隱同甄英莲的父女身份,见女童已经找到家人,周知府还要处理拐子的后续问题也就先走了。 林家的僕人早已赶了多辆马车前来,林淡同父亲商议秉持著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的原则將甄士隱一家送回。 马车上林淡同甄士隱坐在一起,这才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中秋之夜他携女赴宴,后与友人夜钓,便让霍启先送女儿回家。谁知霍启竟私自带著小姐去看灯,这才酿成大祸。 林淡听罢恍然大悟——难怪原著中甄家次日才发现女儿丟失,原来是阴差阳错,夫妻二人都以为女儿在对方那里。 "今日之事当引以为戒。"林淡正色道,"令爱年纪尚小,还需多加看顾才是。" “是是是,在下一定吸取教训,日后小女身边必定不会少於两人。”甄士隱看似说给林淡听,其实是自己暗下决心,又觉得不妥,万一两个人都疏於职守怎么办,又改口到,“不不不,还是日后小女必须由我或內子亲自看著为好。” 一路无话,行至甄士隱家,在甄士隱和封氏的极力邀请下,林栋决定进府做客,让甄士隱答谢一番,免得日后麻烦。 林淡下车就注意到了甄士隱宅院旁的葫芦庙,真真是小小一间,一时又想到书中说三月十五,葫芦庙的和尚诈供,导致失火,连著烧毁了甄士隱家的宅院。 看著眼前偌大的宅院,林淡於心不忍,於是说道,“甄老爷,这可是座寺庙?” 甄士隱看了一眼葫芦庙说道“正是。” 林淡脑子一转说道,“甄老爷,毕竟是神佛之地,你的家宅同人家共享围墙终究是不敬,恐家中不安啊。” 第34章 升官 夜色如墨,微凉的秋风裹挟著落叶在街巷间游荡。 甄士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 他从未想过,自家子嗣艰难、女儿险些走失,竟可能与那葫芦庙共用一墙有关。这念头如毒蛇般缠绕心头,叫他呼吸都为之一滯。 "老爷,外头风大,快请贵客进屋吧。"管家提著灯笼在旁提醒。 甄士隱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拱手將林淡一行人迎入府中。 穿过垂花门,林淡的目光在院落中逡巡。 月光下,蜿蜒的迴廊將各个厢房串联成片,典型的苏式建筑风格。 可奇怪的是,整个宅院却呈现出北方官邸特有的中轴对称格局。这矛盾的设计,恰似甄家此刻的处境——表面光鲜,內里却暗藏隱忧。 "甄老爷家怎么像府衙似的?"林清小声嘀咕。他生在江南水乡,见惯了曲径通幽的园林景致,这般规整的布局,倒让他想起隨父亲去衙门办事时见过的景象。 甄士隱闻言也不恼,捋须笑道:"祖上原是北地人士,故而家中建筑多依北方规制。"他说著,目光不自觉地瞟向与寺庙相邻的那面高墙。 "所以家中並无水塘?"林淡状似无意地问道,指尖轻抚过迴廊栏杆上积攒的香灰。 这话像一记惊雷,甄士隱顿时变了脸色:"林公子此言何意?" "方才听尊夫人唤英莲,想著莲花总该长在水里才是。"林淡微微一笑,"不妨在院中置几口大缸,既添景致,又合了小姐的芳名。" 甄士隱如醍醐灌顶,当即命人取来纹银百两相谢。 推让间,林栋代子收下这份厚礼。待送走林家眾人,甄士隱急不可耐地拉著妻子商议起来,连处置霍启的事都拋在了脑后。 烛影摇红中,夫妻二人商议至三更。 最终决定:拆除邻庙的迴廊,在距庙墙一尺处重砌府墙,以示敬重;后院开挖莲池,前院摆放四口盛满清水的大缸。 翌日天明,甄士隱一改往日宽厚,將霍启及其亲眷尽数发卖。 林家马车碾著月色回到府邸时,已是子夜时分。 林淡惦记著黛玉,隨父亲径直往叠翠楼去。 崔夫人果然还未就寢,见父子平安归来,连念数声佛號——方才林伍匆忙回府报信时,可把她嚇得不轻。 "曦儿睡了吗?"林淡压低声音问道。 得到肯定答覆后,他轻手轻脚转入內室。 昏黄的烛光里,黛玉正裹著锦被酣睡,粉嫩的脸蛋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林淡忍不住俯身轻啄数下黛玉小脸,只觉唇间儘是奶香。 这一刻,他忽然懂了《西游记》里那些妖精为何总惦记著吃童男童女——这般玉雪可爱的小人儿,任谁见了都想咬上一口。 中秋过后,日子如流水般平静。 转眼年关將至,朝廷的官员考评结果传至苏州,林家双喜临门:唐知县升任六品司马,补了文司马致仕留下的空缺;林栋则接掌元和县县令印信。 消息传来时,林淡正在书房临帖。 笔锋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朵黑花。他顾不得这些,快步走向正院——既为父亲高兴,更为兄长林泽欣喜。准岳父高升,这桩姻缘愈发显得门当户对。 唐府此刻更是喜气盈门。 新任唐司马在书房来回踱步,官袍的下摆扫得青砖地面沙沙作响。他原以为这辈子止步七品,不想与林家结亲不过数月,竟得此晋升。 思及此,他对著京城方向深深一揖——这定是林家在朝中使力的结果。 实则这场升迁另有玄机。周知府虽未挪位,但破获拐子大案、肃清贪腐的政绩,让他的考评得了"优上"。此刻他正捋著鬍鬚品茶,看著案头吏部批文,眼中精光闪烁。 这位寒门出身的知府心里明镜似的:以他的家世,四品已是仕途顶点。儿子又不成器,必须培植自己的势力。经过多番考察,他选中了林家——林栋稳重老成,其子林淡更是璞玉浑金。 至於唐知县?一个没有根基的进士,正是最合適的提携对象。 当文司马告老的摺子递上来时,周知府当即上书举荐。吏部的批覆快得出奇,仿佛早就等著这道奏书一般。 腊月二十,林唐两家在听雨轩设宴。 暖阁里银炭烧得正旺,八仙桌上的官窑瓷瓶插著新折的红梅。两位新官穿著簇新的补服,在家人的恭贺声中举杯相庆。 林淡站在廊下,望著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起甄家院墙外那些悄然融化的香灰。官场沉浮,何尝不似这雪落雪消?只是不知来年开春,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与此同时,京城的雪来得又急又猛,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转眼就將紫禁城的金瓦朱墙覆上一层素白。皇帝寢宫的地龙烧得极旺,鎏金熏笼里龙涎香氤氳繚绕,却驱不散皇帝眉宇间的寒意。 "隱一。"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殿柱后闪出,单膝跪在织金地毯上。伺候的太监们见状,立即屏息垂首,鱼贯退出內室,厚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四大家族的事,查得如何了?"皇帝的声音很轻,指尖在青玉镇纸上缓缓摩挲。 自登基那日起,他就將剷除四大家族视为心头要务。 只是朝局错综复杂,这盘大棋需得步步为营。今日在太妃处见到荣国府那位大小姐,倒让他想起这桩悬而未决的心事。 隱一保持著跪姿,声音压得更低:"回皇上,四大家族近来並无异动。倒是..."他略作迟疑,"林如海大人的情况,与先前密报颇有出入。" "哦?"皇帝挑眉,端起雨过天青釉茶盏。盏中君山银针根根直立,在烛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晕。 "据查,林大人入京八个月来,除初到时携夫人拜謁过荣国府,再未登门。"隱一从袖中取出一卷密折,"更蹊蹺的是,上月苏州传来消息,林大人一位侍妾诞下麟儿。而贾夫人对此毫不知情,她所出的嫡女,也被悄悄送至远房堂叔家中抚养。" 茶盏与檀木案几相触,发出清脆的"咔嗒"声。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么说,林如海与贾府...並非铁板一块?" 殿外风雪更急了,呼啸的风声中,隱约传来更鼓声。一片雪花穿过檐角金铃,落在窗欞上,转瞬化作一滴水珠,顺著雕花缓缓滑落。 第35章 皇帝筹谋 殿中烛火摇曳,隱一低垂著头,保持著恭敬的跪拜姿势。 檀香裊裊升起,在殿內勾勒出朦朧的烟痕。 "林如海还有远房堂叔?"皇帝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龙案,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回皇上,林大人堂叔的父亲,正是您的故人——林开升。" "林开升"三个字一出,皇帝手中的硃笔微微一顿,硃砂在奏摺上晕开一小片红痕。多年未曾听闻的名字,此刻却如惊雷般在心头炸响。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当年他与林开升同拜在恩师门下,那位年长他的师兄,总是温和地唤他"小师弟"。 那时的他隱瞒了皇子身份,林开升只当他是寻常人家子弟。夏日里,师兄会带他去山中赏景,采来野果与他分享;寒冬时节,总能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只烤得香甜的地瓜。记忆中那个清瘦的身影,虽常年带著病容,却总能在谈笑间道尽天下文章。 "小师弟天资聪颖,將来必成大器。"林开升说这话时的笑容,仿佛还在眼前。他那时想著若是有一天他能继承皇位,一定让林开升做他的左膀右臂,没想到他如愿坐上了皇位,他唯一的师兄竟然那样早就去世了。 皇帝闭了闭眼,將翻涌的情绪压下:"將林家的事细细道来。" 隱一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將林家这些年的际遇一一道明。当听到林淡这个名字时,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如此说来,那个叫林淡的孩子,日后必是栋樑之才?"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画著圈,若有所思。 殿內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隱一保持著沉默,他知道此刻的圣上正在心中权衡。 "传秘信给苏州的宋濂。"皇帝突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他想办法让林淡主动去扬州的明德书院。另外..."他顿了顿,"给六皇子做个新身份,让他以寻常学子身份入明德书院。" 隱一领命退下时,余光瞥见皇帝正望著殿外飘落的雪花出神,那神情竟与当年听闻林开升死讯时一般无二。 苏州知州府衙,接到密信的宋濂盯著那道密旨,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作为圣上安插在江南的耳目,他见过无数匪夷所思的密令,却从未像今日这般摸不著头脑。 "让林栋的次子去明德书院?"宋濂在书房来回踱步,"圣上怎会知道一个此子的存在?"更令他费解的是,为何非要那孩子"主动"前往? 烛火燃尽又添,宋濂苦思一夜,仍想不出个妥帖的法子。窗外晨光熹微时,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仍未想出这道密旨从何处著手才是合理的。 与此同时,林淡也收到了林如海的回信,信上说对他给幼子取得名字十分满意,也已著人知会李姨娘了。 日前,李姨娘已经分娩,诞下了一个男婴,这次李姨娘没有舟车劳顿,也没了上一世致命饭菜,並没有难產而亡。林如海得知母子皆安很是高兴,一边感嘆老天对他不薄,一边给林淡写信,希望他给儿子取个名字。 林如海在信中说的十分恳切,林淡也没在推辞,思考良久取了一个晏字,是为林晏,取"海晏河清,日日皆安"之意。 他提笔回信时,窗外一树寒梅正开得灿烂。 京城林府,贾敏从荣国府归来,脸上带著掩不住的喜色。正巧这日林如海回府较早,夫妻二人在暖阁敘话。 "老爷可知今日二嫂说了什么?"贾敏捧著茶盏,眉眼含笑,"她想给宝玉和咱们玉儿定娃娃亲呢!那孩子我瞧著极好,生得粉雕玉琢,和咱家玉儿年纪也相当,嫁进舅舅家,舅舅舅妈肯定不会亏待玉儿,二嫂送了玉儿一枚金锁,你看咱们要回送个什么为好呢?" 林如海手中茶盏"咔"地一声搁在几上,贾敏这才注意到丈夫阴沉的面色。 "我不同意。"短短四字,掷地有声。 贾敏一时愕然:"这...这是为何?亲上加亲岂不..." "夫人!"林如海突然提高的声音让贾敏一惊,"女子终身大事,岂能儿戏?宝玉不过垂髫小儿,如何看得出品性前程?若无爵位可袭,又无真才实学,將来玉儿靠什么安身立命?" 贾敏从未见过丈夫如此激动,囁嚅道:"荣国府將来总是要归珠哥儿,珠哥自然不会亏淡胞弟。" "荒谬!"林如海拍案而起,想起上一世这一家人如何对待他的宝贝女儿的,心中更是恨的咬牙切齿,不求上进的贾宝玉,踩低捧高的王夫人,要是黛玉嫁进荣国府,就要面对多情无能的丈夫、刁横无脑的婆婆、装聋作哑的公公,这跟跳进火坑有什么区別? "长房长子尚在,哪有次子掌家的道理?岳母此举,分明是要將荣国府百年基业尽付二房!" 林如海的这番话如冷水浇头,贾敏突然想起府中种种不合礼制之事——大哥虽袭了爵,却住在偏院;本该由长房打理的祭田,如今都是二房在管... "老爷的意思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坐下后放缓语气:"今日只当是咱们夫妻二人的私密话,夫人细想,岳母耳清目明、身体康健,为大房的璉哥物色个能撑起门楣的媳妇,將掌家权直接教给长房孙媳,才是最名正言顺的做法。为何岳母没有这样做呢?" “这?”贾敏也有些犹豫了,平日只听母亲说大哥如何荒唐,从未细想,如今想来丈夫所说的才是一般人家的做法,为何母亲?她心中隱有答案,却不愿相信。 “岳母此举,长房、二房间必有隔阂,长此以往必有祸事,我不可能让女儿嫁进这样的家里,还有女儿的婚事,別说是订娃娃亲,及笄以前我都不会考虑任何人家,往后也不必再提。” 窗外北风呼啸,捲起一地枯叶。贾敏望著丈夫坚毅的侧脸,第一次对娘家的感情產生了动摇。 第36章 六皇子 皇城的深冬总是格外凛冽,朱红的宫墙在飞雪中若隱若现。云岫宫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檐角的风铃在寒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六皇子承煜裹著狐裘斗篷,踏著碎玉般的积雪回到宫殿。他的小脸被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掛著晶莹的雪粒。守在殿外的宫女们见状,连忙打起厚重的锦缎帘子。 "母妃!"承煜一进门就脆生生地唤道。 寧妃早已在暖阁等候多时,见儿子回来,立刻放下手中的绣绷迎了上去。她身上淡青色的宫装衬得肌肤如雪,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花釵,素净得不像个妃位应有的打扮。 "怎么淋了这么多雪?"寧妃心疼地拍去儿子肩头的雪花,贴身宫女春桃已捧著乾爽的衣物候在一旁。 承煜仰起白嫩的小脸,黑曜石般的眼睛亮晶晶的:"夫子今日夸我《论语》背得好,还赏了我一支湖笔呢!"说著从怀中掏出一支精致的狼毫笔,献宝似的举给母亲看。 寧妃眉眼弯成了月牙,伸手轻抚儿子冻得冰凉的脸颊:"煜儿真厉害。快去暖阁里换衣裳,母妃让膳房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糖藕。"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鎏金熏笼中飘出淡淡的沉水香。承煜乖乖让宫女们伺候著更衣,嘴里还絮絮叨叨说著学堂里的趣事。寧妃站在一旁,目光温柔似水。 忽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皇上驾到——" 寧妃慌忙整理衣襟,带著宫人们疾步至殿门迎驾。只见皇上披著玄色大氅踏雪而来,肩头落满雪花也浑然不觉。他身后跟著大太监戴权,几个小太监正手忙脚乱地撑著黄罗伞。 "臣妾参见皇上。"寧妃福身行礼,发间的玉釵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皇上伸手虚扶:"爱妃不必多礼。"他的目光越过寧妃肩头,正看见从暖阁探出小脑袋的承煜,冷峻的面容顿时柔和了几分。 寧妃接过宫女递来的热茶奉上:"雪天路滑,皇上怎么亲自过来了?" "今日听太傅夸讚老六的课业,朕想著来看看。"皇上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擦过寧妃的手背,惹得她耳尖微红。 提起儿子,寧妃眼中漾起真切的笑意:"煜儿方才还与臣妾说这事呢,这孩子最近读书可用心了。" 皇上示意戴权呈上食盒:"朕带了些御膳房新制的点心,都是老六爱吃的。" 暖阁里,承煜已经换好月白色锦袍,正趴在紫檀小几上描红。见父皇进来,立刻跳下行礼,动作虽稚嫩却已有模有样。 皇上隨手拿起案头的《千字文》坐下,目光却始终流连在母子二人身上。 寧妃正轻声细语地教儿子用银箸夹点心,承煜学著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將一块茯苓糕送到母亲嘴边。这温馨场景让皇上胸口发烫,握著书卷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忽然想起今早在御书房看到的密报。那些世家大族又在暗中串联,连他给皇子们安排书院这等小事,都要被他们反覆揣度。想到此处,皇上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父皇今日留在云岫宫用膳吗?"承煜不知何时跑到他身边,小手拽著他的衣袖摇晃。孩子天真无邪的问话让皇上心头一软。 寧妃正要告罪,却听皇上道:"外头雪大,今日朕就宿在这里。"话音未落,承煜已经欢呼著扑进父皇怀里。 晚膳时分,鎏金烛台上燃著十二支红烛,將膳厅照得通明。皇上看著寧妃为儿子布菜时温柔专注的侧脸,忽然开口:"爱妃,年后朕打算让煜儿去扬州明德书院求学。" 银箸"噹啷"一声落在瓷碟上。寧妃脸色霎时苍白,手中的汤勺微微发颤:"皇上,煜儿才十岁..." "爱妃放心,朕都安排妥当了。"皇上握住寧妃冰凉的手,"忠顺亲王会派府中精锐护送,到了扬州也有可靠的人照应。" 寧妃垂下眼帘,长睫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她知道皇命难违,只得强忍泪水轻声道:"臣妾...臣妾想让兄长家的景明隨行。那孩子今年十五,做事最是稳妥。" 皇上沉吟片刻,点头应允:"景明確实是个好孩子,正好与煜儿作伴读书。"见寧妃仍忧心忡忡,皇上有心据实相告,想起寧妃乾净的心思,只能强忍衝动。 窗外风雪愈急,殿內却暖意融融。承煜不知大人们在说什么,正专心对付碗里的虾仁蒸蛋。烛光映照下,三人身影在雕花屏风上投下温馨的剪影,恍若寻常百姓家的天伦之乐。 深夜,寧妃早已进入梦乡,皇上还难以入眠。 他想起膝下原有的七个皇子,如今只剩四人。大皇子承燃虽有武勇,却少了些权谋机变,加之生母和嬪出身过於低微,实在不是继位上选,但承燃忠孝,和嬪温顺,他也不会亏待这对母子; 二皇子承熠早夭时,他曾在御书房独坐整夜,这个由康妃所生的孩子,他原本是寄予厚望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场天花如此霸道…… 至於皇后所生三皇子和端惠贵妃所生四皇子...皇帝闭了闭眼,不愿再想那些深宫旧事,他自然是心疼自己的孩子的,可世族、权臣之爭无论谁占了上封都可能让皇权旁落,所以他就没有再插手,任由她们爭斗。 如今世人皆道他属意五皇子承焕,偏爱七皇子承燝,却不知他將最珍爱的明珠藏在云岫宫,藏在这看似寻常的恩宠里。 没人知道他爱寧妃,这个比他小了十几岁的女人第一次出现就走进了他心里,圆圆的脸蛋,清澈的眼眸,甜甜的笑,给了每日如履薄冰的他很的大慰藉。 作为这天下第一人,他原应该將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予他爱的人,可他清楚他羽翼未丰,他不能將他们母子置於危险之处。 就像这次他只是想送承煜去明德书院,却不得不安排三个年纪相仿的皇子都出去,而且要安排的让大部分人都以为他是在为五皇子铺路,为了不明显才將三个孩子都安排了一样。 第37章 密旨 暮色四合,忠顺亲王府的琉璃瓦上覆著未化的积雪,在檐角宫灯的映照下泛著冷光,廊下铜灯在寒风里明明灭灭。萧承炯踏著满地碎玉般的残雪穿过九曲迴廊,玄色大氅在身后猎猎翻飞,靴底碾过青石板上的薄霜,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刚从兵部衙门回来,眉间还凝著未散的肃杀之气。 "砰——" 转角处突然撞上一具温热身躯,萧承炯条件反射地按住腰间佩剑,待看清来人后不禁皱眉:"承煊?” 萧承煊额上还带著纵马疾驰后的薄汗,玄色锦袍下摆沾著泥点子。 他胡乱抹了把脸,琥珀色的眸子瞪得溜圆:"大哥?父亲连你都叫回来了?"隨即像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该不会是我前日在醉仙楼..." "你又惹了什么祸?"他袖中握著的暖炉隔著锦缎仍有温度,却驱不散心底的疑虑——年关將近,父亲突然急召兄弟二人,定是有大事发生。 萧承炯目光如刀刮过弟弟脖颈,那里还留著道曖昧红痕。 "天地良心!"萧承煊急得举起三根手指,"自打上回挨了家法,我这几个月连喝花酒都不敢..."话音未落,书房里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兄弟二人顿时噤若寒蝉。 雕花楠木门被萧承炯缓缓推开,暖融的沉水香扑面而来。 萧承煊缩著脖子躲在兄长身后,活像只鵪鶉。他可是记得清楚,去年这时候父亲那方端砚是怎么擦著自己额角飞过去的。 忠顺亲王正在临《快雪时晴帖》,狼毫笔尖悬在宣纸上方三寸。这位被朝野尊称"老千岁"的御弟不过四十出头,烛光下眉间那道竖纹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圣上酉时传我入宫。"笔尖终於落下,墨跡在雪宣上晕开如蛰伏的毒蛇。 "扑通"一声,萧承煊直接跪在了青玉地砖上:"父亲明鑑!孩儿这几个月顶多就是在风雅楼听听小曲,赌了场斗鸡..."他掰著手指细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对了,前儿蒋家那小子非要拉我去喝花酒,我可是一口都没沾!" 萧承炯闭了闭眼。余光瞥见案头镇纸旁的澄泥砚——这方砚台去年刚砸过二弟的头,此刻在烛下泛著冷光,直教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余光瞥见父亲执笔的手背暴起青筋,连忙接过话茬:"可是为皇子歷练之事?兵部这两日都在传,说五殿下要入国子监。" 砚台里的墨汁突然晃了晃。忠顺亲王搁下毛笔,从紫檀匣中取出份黄綾密折:"五皇子化名入国子监,七皇子入岳麓书院。"指尖在最后一行字上顿了顿,"六皇子...以咱们家三公子的身份赴扬州明德书院。" 待亲王將三位皇子的差事一一说明,萧承炯的眉头已拧成一团:“国子监里多是世家子弟,便是五皇子隱了身份,那些贵胄子弟哪个不是人精?”他指尖轻点舆图上“国子监”三字,“如此掩耳盗铃,反倒落了下乘。陛下素日谋算深远,断不会行这等糊涂事。” “你且说说,”亲王忽然前倾身子,烛火將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六皇子以咱们府的名义去扬州,是何用意?” "这..."萧承炯瞳孔骤缩。扬州是四王八公的势力范围,当年义忠亲王坏事时,那些人家可没少在背后推波助澜。 年轻世子猛地抬头,右手在袖中比了个"六"的手势。忠顺亲王几不可察地頷首,父子二人目光相接处似有刀光闪过。 "儿子省得。"萧承炯声音轻得像片雪花落地,拱手道:“儿子明白,定当妥帖安排。” 一旁的萧承煊早已听得云里雾里,一会看看父亲案头的鎏金香炉,一会瞧瞧兄长腰间的双鱼玉佩,只觉两人话里藏著千军万马,偏自己半分也参不透。跪得膝盖生疼,正偷偷揉腿肚子,忽听父亲话锋一转:"说说你吧。"他一个激灵,额头差点磕到案几——方才交代得太痛快,这会儿竟无话可说! “爹!”少年人慌忙叩首,发间玉冠歪了半寸,“孩儿知错了!元宵前定当闭门读书,绝不出府惹事!” “年前尽可玩闹。”亲王忽然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口普洱, "真的?"萧承煊眼睛亮得像是得了肉骨头的犬儿,又惊又喜地望向父亲,却在听到后半句时如遭雷击。 "年后你隨你哥赴任苏州。"亲王用璽印轻轻压住张公文,"皇上钦点承炯为元和县丞,你去做个巡检。" "八品?!"萧承煊失声叫道,隨即在父亲森冷的目光中缩了缩脖子叫苦不迭,“苏州人生地不熟的……”他偷瞄兄长,却见萧承炯正专注地拨弄炉灰,半点没有帮腔的意思。 “苏州无咱家势力。”亲王忽然沉下脸,“若办砸了差事,丟的不是你一人的脸。”他指节敲了敲桌案,“若是叫人拿住把柄……”话未说完,却已让萧承煊后背浸出冷汗。 “可是……”萧承煊仍不死心,“哥好歹也是亲王世子,哪有世子做八品小官的?传出去叫人笑话!” “住口!”亲王拍案而起,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陛下的旨意也敢质疑?”他拂袖走向窗边,望著漫天飞雪中的琉璃瓦顶,声音渐低,“伴君如伴虎……你们兄弟二人,切记谨言慎行。” 萧承炯望著父亲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幼年时见过的一幅古画——画中老松立於悬崖之上,虽苍劲挺拔,却也孤冷萧索。他转头看向弟弟,却见少年人正盯著自己腰间的玉佩发呆,眼底还凝著未消的委屈,就知道这傻弟弟一点没领悟。 雪越下越大了,廊下铜灯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恍若一幅水墨丹青。萧承炯忽然意识到,这个冬天过后,有些人,有些事,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细碎的雪花穿过迴廊的灯笼光影,在忠顺王府的书房外织就一幅银纱。萧承炯推开雕花木门时,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正要感嘆人生际遇无常,衣袖突然被一股大力拽住。 "哥!" 萧承煊那张与他有七分相似的脸涨得通红,不由分说拉著他就往外疾走。少年郎君的鹿皮靴在积雪上踩出凌乱的印记,腰间玉佩叮噹作响,惊飞了檐下棲息的寒鸦。 "你发什么疯?"萧承炯被拽得一个踉蹌,雪花从指缝簌簌落下。 第38章 面具之下 暖阁內,银丝炭在鎏金炭盆中烧得噼啪作响,红罗炭盆中跳动的火苗將雕花窗欞映出摇曳的暗影。萧承煊挥退所有下人时,铜盆里的炭火"噼啪"爆出个火星,几点猩红的炭屑溅落在青砖地上,转瞬化作灰烬。 "哥你现在可是兵部六品主事!"萧承煊一拳砸在紫檀小几上,茶盏里的君山银针盪出几滴青碧,在宣纸般的素缎桌布上洇开点点茶渍。 萧承煊剑眉倒竖,眼底燃著两簇怒火,腰间羊脂玉佩隨著呼吸轻撞玉带銙,发出细碎清响:"突然外放做个八品县丞,这算什么?皇伯伯莫不是老糊涂——" "慎言!"萧承炯突然轻笑,玉雕般的手指在弟弟腕间要穴轻轻一按,那力道看似隨意却让萧承煊整条手臂瞬间酸麻,不得不鬆开攥紧的拳头。 烛火將他的侧脸镀上金边,可那双凤眼里却幽深如古井,映著跳动的烛光也泛不起半点波澜:"从龙之功,还比不上个六品虚职?" 萧承煊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时脖颈间的青筋若隱若现:"哥的意思是...皇伯伯属意六..."话到舌尖猛然警醒,慌忙捂嘴的模样活像只受惊的狸奴,连带著腰间掛著的羊脂玉佩都跟著叮噹作响。 "这句话要烂在肚子里。"萧承炯蘸著冷茶在案上画了个"六",水痕在紫檀木面上泛著幽光,又迅速用袖口抹去。他忽然掐住弟弟下巴,拇指按在那道浅浅的美人沟上,声音轻得如同窗外落雪:"把你平日在戏班子学的本事都使出来,若叫人看出破绽..."话音未落,檐下铁马突然叮咚乱响,惊得雪地觅食的寒鸦扑稜稜掠过窗欞。 萧承煊打了个寒颤,却见兄长袖口翻出半片金缕,正是去年中秋皇上赏赐的"山河日月"纹样——原来那袭看似寻常的墨氅,竟暗藏皇家心腹的標记。 二更梆子敲过三巡时,萧承炯踩著积雪来到正院。鹿皮靴碾碎薄冰的脆响惊动了守夜的婆子,却见大公子摆摆手,那婆子便又缩回耳房。门环扣响的剎那,檐角冰棱坠地碎裂,惊起檐下宿鸟扑稜稜的振翅声,几片黑羽混著雪沫簌簌落下。 "母亲,父亲呢?"萧承炯拂去大氅上的雪粒,望见屋內屏风后斜斜探出的象牙棋子,楚河汉界间正搁著枚尚未落下的黑子。那白玉棋盘上还残留著未扫净的雪屑,想来是母亲又在窗边对弈。 忠顺王妃执子的手顿在半空,翡翠护甲在烛火下泛著冷光,调笑道:"在前厅搭戏班子演戏呢。" 萧承炯也笑了,隨即上前道,“儿子陪母亲手谈一局。” 母子二人正杀得难解难分,忠顺亲王带著一身寒气撞开风门时,袍角还沾著半片未化的雪絮。王爷腰间蹀躞带上的金镶玉扣碰得叮噹响。 "今日的伶官长得可俊俏?"王妃执起茶盏轻吹浮沫,眼尾扫过丈夫铁青的脸色。那盏雨过天青瓷在她指尖转出优雅的弧度。 "昨儿个户部侍郎送来的珊瑚笔架,今晨已著人装箱记档——王爷且宽心。" 忠顺亲王甩袖坐在暖炕上,炭盆里爆出个响炭,火星子溅在狐皮褥子上烫出焦痕:"夫人倒是清閒,日日做戏可知道我过的有多苦......"话未说完便被王妃截断,她將一枚白子"嗒"地按在星位:"王爷您自己算计不过当今,可怨不得妾身?" 铜漏滴答声里,萧承炯望著父母交叠的影子在窗纸上晃成墨画。忠顺王爷一听这话更是气得磨牙,他和当今天子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他从始至终一心辅佐他哥,谁能想到他哥算计他从不手软。王爷袖中攥紧的拳头鬆开又握紧,连带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都跟著微微发颤。 忠顺亲王忽然重重一拍炕桌,甜白釉茶盏跳起三寸高:"想当初在潜邸,我只道皇兄登基后能让我做个閒散富贵王爷......谁承想如今既要扮作贪財好色之徒,又要替他盯著六部动向!" 他帮他哥夺位最大的原因是他想做个逍遥王爷!好不容易他哥当皇帝了,跟他说皇位不稳,一把就把他变成位高权重的王爷了,谁爱干?他就想问谁爱干?王爷气得抓起案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连茶叶沫子都嚼得咯吱响。 皇位不稳,確实影响他做逍遥王爷,只能又帮他哥夺权,这下可好了,不仅上朝要干活,下朝还要扮演奸佞。 萧承炯看他爹气呼呼的模样觉得好笑,但还是劝慰道,"爹,我觉得皇伯伯说的也没错,你要是不表现的贪財好色,哪有那么多人赶著孝敬,要是没有孝敬,皇伯伯没有钱收买人心,您这当逍遥王爷不就遥遥无期了。父亲难道不知,这满朝文武最怕的不是真小人,而是偽君子?" 忠顺亲王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愤愤地拍著黄花梨炕桌:"中计了,我肯定是中计了!"桌上一套甜白釉茶具被震得叮噹碰撞,嚇得窗外打盹的猫儿一溜烟跑了。 "说来孩儿有些好奇,"萧承炯把玩著棋篓里的黑子,玉石相击发出清脆声响,"吃喝嫖赌,那么多条路,爹您为啥非要选好男风啊?弄的自己天天要沐浴好几次。"少年嘴角噙著笑,眼里却闪著狡黠的光。 "那是我选的吗?我是没得选好不好!"忠顺亲王气得吹鬍子瞪眼睛,连带著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鬍都翘了起来,活像只炸毛的猫。 "您可以选吃……是选不了,少有比王府还要精致的菜了,人家送厨子也不是那么个事。那您你可以跟二弟一样喝花酒啊!" 王妃手上下棋的动作未停,一枚白子稳稳落在棋盘上:"以你爹的酒量,"她忽然轻笑一声,眼角细纹里都藏著揶揄,"喝花酒都看不完第一支歌舞。" 第39章 棋局之外 萧承炯第一次知道他爹的酒量如此不好,庆幸道:"还好我和小煊不像爹爹。那確实只剩下好色了,毕竟以爹爹玩牌的运气,赌肯定是血本无归。" "可是爹爹你好女色不就好了。"少年故作天真地眨眨眼,却见父亲突然涨红了脸。 "像话吗?像话吗?"王爷急得直拍大腿,镶金线的袍子都皱成了一团,"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和小煊的家业著想,好女色再防护也会有漏网之鱼,我还要出银子养他们,多亏啊!好男风,怎么也不会弄出孩子,无本买卖懂不懂?你小子大半夜跑来不会就是为了气你老子吧!" 萧承炯见父亲真急了,这才收了玩笑神色:"自然不是,儿子有一事不明。"他指尖蘸了茶水,在棋盘边画出简易的江南地图,"既已定棋,为何不是扬州而是苏州,总觉得有点本末倒置。" 说到正事忠顺亲王也变得沉稳了,他捋著鬍鬚沉吟片刻:"这其中涉及一件辛秘之事。"示意儿子靠近些,压低声音道:"当年皇兄化名林景行拜师,有一林师兄待他极好,旧时我也曾听当今称颂他师兄有经天纬地之才,可惜天妒英才。"说著指了指元和县方向,"如今元和县县令正是此人之后,想来林家必有人入了他的眼。" "儿子明白了。"萧承炯若有所思地摩挲著腰间玉佩,"此番儿子应该明牌还是?" "当今未曾示下,这也只是我的推测。" 王爷突然按住儿子肩膀,力道重得让少年微微皱眉,"你此次去苏州要机敏行事,更要是约束好你弟弟。记住,真正的棋子永远藏在棋盘之外。" 这边父子二人筹谋得热火朝天,那边没心没肺的萧承煊却睡得香甜。 待到日上三竿,萧承煊方才悠悠转醒,揉著惺忪睡眼唤来小廝更衣。这一觉睡得实在沉,不仅错过了父亲上朝的时辰,就连昨日刚成为忠顺王府三公子的萧承煜都已在府中待了半晌,还顺带將表兄沈景明也邀了过来。 当萧承煊慢悠悠踱到母亲房中请安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母亲正眉开眼笑地往萧承煜碗里夹著点心,那新认的三弟吃得两腮鼓鼓,活像只饜足的猫儿;而他那向来沉稳的大哥萧承炯竟破天荒地与沈景明谈笑风生,两人执棋对弈,不时发出爽朗笑声。 "母亲有贵客登门,怎么没派人通知儿子?"萧承煊侷促地绞著衣袖,脸颊泛起窘迫的红晕。 忠顺王妃这才將目光从萧承煜脸上移开,诧异地挑了挑眉:"你还在家?没去喝花酒啊!" "啊?"萧承煊一时语塞。 却听兄长从容接话:"临近年关,家中事多,你也该鬆快鬆快。" "正是这个理儿。"王妃忙不迭附和,手中银箸又给萧承煜添了块玫瑰酥,"这几日娘要应付各家年礼,你就不必日日来请安了。" 萧承煊暗自咬牙,袖中拳头攥得发白:"是,儿子明白了,这就告退。"转身时衣袂翻飞,带起一阵委屈的风。 走在迴廊上,萧承煊越想越憋闷。 他不就是没大哥那般七窍玲瓏的心肝么?从前不过是贪杯了些,何至於就被安了个"紈絝子弟"的差事? 如今倒好,每日睁眼就要去酒肆装醉,动不动还要被御史参上一本,回府少不得挨顿家法。这日子过得,真真是憋屈死个人! 刚转过二门,忽见大哥的心腹裴川抱剑而立。见他来了,裴川利落地行了个礼:"二爷,世子命属下在此候著。" "大哥有何吩咐?"萧承煊没精打采地应著。 裴川压低声音道:"世子说,先前的戏码演得太久,看客们都腻了。如今新排了出好戏,需得您闹出些动静来配合。" 这话倒让萧承煊眼前一亮:"什么情节?" "倒也简单。"裴川凑近耳语,"只需您当街闹事,惹得王爷震怒,將您打发去苏州。之后您再作些怨恨父兄的態即可。" "这还叫简单?"萧承煊气得直跺脚,锦靴將青砖踏得咚咚响,"裴川你替我转告大哥,我对他那世子之位半点儿心思都没有!下回写本子,劳烦给我安排个好娶媳妇的角色!"他想著现在他在坊间的名声说道,"总不能让他唯一的弟弟孤独终老吧?" 说罢甩袖而去,腰间玉佩撞得叮噹乱响。 这世道当真稀奇,別人家都是严父训子,偏他家里倒好,父亲兄长整日逼著他当紈絝! 萧承煊边走边琢磨该寻哪个倒霉蛋挑事,全然不知此刻花厅里,他那位世子兄长正望著沈景明暗自嘆气。 "景明此番院试的文章我看了,破题如刀斫斧削,著实精彩。"萧承炯將茶盏轻轻搁在缠枝莲纹的茶托上,脑中想著弟弟气鼓鼓的背影。 再对比眼前这个十五岁就中了秀才的沈景明,不由在心里又给自家弟弟记上一笔——那混小子十五岁时还在后院追著大白鹅满地跑呢! 千里之外的苏州府衙內,周知府也正对著自家儿子长吁短嘆。 原是苦思冥想多日的宋知州,终於得了好主意。 宋濂先是向皇帝请援,为明德书院请来一位大儒朱玄,又命人快马加鞭將消息传遍江南。更妙的是借著年关考核之名,要举办苏州才子大会,优胜者方能获得入明德书院求学的资格。 朱玄曾为帝师,这名头一打出去,肯定有前仆后继的人想要拜其为师,宋知州为自己的灵巧心思沾沾自喜。 况且朱玄去明德书院不知能带动多少扬州繁荣,扬州知府肯定是感激他的;林淡想要去明德书院读书自然要通过他引荐,林栋、林淡都要记他的好处;又完成了皇帝交给他的任务,真是一举三得! 周维一进府就得到了他爹今日心情不太美妙的消息,仔细想了想自己最近绝对没犯事,这才放鬆心情去见他爹,不想他爹见到他就是一声嘆气。 第40章 信物 周维踏入府门时,管家李叔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少爷,老爷今日心情不佳,您说话可要小心些。" 周维心头一紧,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他仔细回想这几日的所作所为——既没有逃学,也没有在外惹是生非,甚至连平日最爱的斗鸡走狗都收敛了不少。这么一想,他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鬆,抬脚往父亲书房走去。 "儿子见过父亲。"周维规规矩矩地行礼,眼角余光却瞥见父亲正对著窗外发呆,案几上的茶早已凉透。 周知府转过头来,目光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竟长长地嘆了口气。这反常的举动让周维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按照常理,父亲要么考校功课,要么训斥他不够用功,这般沉默反倒更让人心惊肉跳。 "爹,孩儿最近真的很用功,"周维忍不住主动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连林淡都说我大有进步呢!" 周知府揉了揉太阳穴,忽然问道:"儿啊,爹问你,你何时能赶上林淡啊?" 周维闻言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瞪大眼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爹,您要是想打儿子,可以直接动手的,不必这般......" "胡说什么!"周知府被儿子这反应噎得够呛,茶盏重重落在案几上,"为父今日没想责罚你。" 周维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角上的绣纹:"爹,儿子知道要努力了,也会尽力好好学。可是要超过林淡......"他苦笑一声,"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周知府神色略显尷尬,也意识到自己给儿子定的目標確实太高。 他起身踱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桂花,语气缓和下来:"为父不过是感嘆一句。你若能有林淡一半出色,为父就很欣慰了。" "儿子会尽力的。"周维郑重应道,心中却暗自嘀咕父亲今日怎的这般反常。 "你一定要加倍用功。"周知府突然转身,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彩,"为父得到消息,扬州明德书院请了当世大儒朱玄来讲学。你若能拜入他的门下,这一生便无忧了!" 周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爹,当世大儒要收徒弟,也得是林淡那样的资质吧?" 周知府瞪了儿子一眼,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正是因为明白,这一整日才更加鬱结於心。 他何尝不知以儿子的资质,想要入朱玄法眼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书房內一时陷入沉默。 周维眼珠转了转,突然福至心灵:"爹,儿子倒有个主意。"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以林淡的才学,弱冠之年必能高中进士。到时候儿子直接拜他为师,岂不是少走二十年弯路?您看如何?" "胡闹!"周知府下意识要斥责,话到嘴边却突然顿住。 他摸著下巴上的短须,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他来回踱了几步,突然拍案道:"妙啊!不愧是我的儿子,这主意相当不错!" 周知府越想越觉得可行。 儿子与林淡交好,自己又是林栋的顶头上司,將来让林淡收儿子为徒应该不是难事。如此说来,林淡的前程越好,儿子的前程也就越好! 他原本还为儿子拜师无望而愁眉不展,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以林淡的资质,若再稍加运作,让朱玄收徒也不是全无可能...... 周知府越想越兴奋,开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已经在盘算如何让林家欠下这个人情,日后也好挟恩图报。 与此同时,林府內也收到了朱玄將要来扬州讲学的消息。最激动的却是平日里最沉稳的张老夫人。 "朱先生要来明德书院?"张老夫人手中的茶盏"噹啷"一声落在几上,茶水溅湿了衣袖都浑然不觉。 崔夫人连忙上前为婆婆擦拭,惊讶道:"娘,您与朱先生有旧?" 张老夫人眼中泛起追忆之色,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你有所不知,栋儿他爹就是拜在朱先生门下。"她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还是师娘给我和栋儿他爹做的媒呢。" "竟有这等事?"崔夫人惊讶地看向丈夫。林栋也是一脸茫然,显然对这段往事知之甚少。 张老夫人沉浸在回忆中:"那时候朱先生还在京城讲学,你爹每日天不亮就去占位置......" "坊间都说朱先生曾是帝师,"崔夫人突然想到什么,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莫非,公公竟然是当今圣上的师兄?" 张老夫人点点头:"確实如此。当年师父收了两个徒弟,我还见过那个孩子。"她目光悠远,"记得你爹说过,他师弟命苦,虽是富贵人家出身,却既非正室所生,生母又早亡,父亲待他极为苛刻,只有个弟弟相依为命。那时我们都不知他竟是......" 林栋神色一凛。当今圣上的生母庄妃確实是早逝,后来才被追封为皇太后。而忠顺王爷正是圣上的同胞弟弟。这些细节都对得上。 "如此说来,"崔夫人忧心忡忡地绞紧了帕子,"老二无论多优秀,恐怕也不能拜朱先生为师了?" 张老夫人却摇了摇头:"倒不是因为这个。师父曾说过,他一生只会有两个徒弟。所以无论遇到多好的苗子,都不会再开师门了。" "可是娘,这么多年过去了......"崔夫人仍不死心。 "不会变的。"张老夫人斩钉截铁地说,"师娘说过,师父出师那日,一道惊雷劈中了院中老树,正好够做两块信物。所以师父註定只有两个徒弟。"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不过我可以修书一封,请他为我乖孙推荐个名师。" 林栋面露难色:"母亲,父亲的拜师信物不是隨葬了吗?这信恐怕......" "你爹去世时,师父师娘曾来过。"张老夫人从怀中掏出一个绣囊,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温润如玉的木牌,"师娘私下给了我这块信物,说是留个念想。" "儿子替老二谢过母亲!"林栋连忙起身行礼。 张老夫人却板起脸来:"先別急著谢。这信物我本打算带进棺材里的,若不是看老二確实是个读书的料子......" 她瞪了儿子一眼,"要是像你当年那般不成器,我寧可让它永远不见天日,也不能丟了你爹的脸!" 林栋被母亲说得满脸通红,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崔夫人见状,连忙岔开话题:"娘,那这信要如何写?" 张老夫人摩挲著木牌上的纹路,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我亲自写。师娘最疼我,定会帮忙说情的。" 窗外,一阵风吹过,桂花簌簌落下,仿佛也在为这段跨越数十年的师徒情谊轻轻嘆息。 第41章 林府除夕 腊月三十的苏州府,晴空如洗,冬阳將青石板路晒得暖融融的。 护城河畔的垂柳枝条上还掛著前日的残雪,在阳光下晶莹闪烁。这般晴好天气,倒像是老天爷特意给除夕添的彩头。 天色向晚时,元和县最热闹的观前街上已是一片欢腾。绸缎庄的杨掌柜亲自踩著高凳,將一匹大红云锦掛上门楣,那锦缎上金线绣的"福"字在晚风中轻轻摆动,映著夕阳煞是好看。 对门茶食铺的蒸笼冒著腾腾白汽,刚出笼的桂花糖年糕引得路人频频驻足。忽听得"噼啪"几声脆响,几个总角小儿捂著耳朵从炮仗摊前跑开,惊得檐下棲雀扑稜稜飞起。 河面画舫上,评弹艺人正在试弦。琵琶声里,卖花姑娘"水仙要伐"的吴儂软语隨风飘来。新来的卖花女小翠挎著竹篮,篮中的水仙还带著泥土香。 她望著对岸林府大宅的灯火,想起前日给府上送花时,那位和善的崔夫人还多给了她几个铜钱。 林府內,管家正指挥著小廝们更换檐下的琉璃灯。新来的小廝阿福笨手笨脚,差点摔了灯盏,被管家瞪了一眼。 两个伶俐的小丫头踮著脚往窗欞上贴剪纸,那並蒂莲花的纹样在茜纱窗上投下玲瓏影子。 小丫头春桃悄悄对同伴说:"听说这花样是三少爷亲手画的呢。" 厨房院里蒸汽氤氳,灶台上的蒸笼摞得老高。李嬤嬤掀开最上层笼盖,蟹粉汤包的鲜香顿时溢满院落。 廊下蹲著的花猫"雪糰子"窜过来,被烧火丫头小竹用擀麵杖轻轻赶开:"去去,这可是给老夫人特製的素馅儿。" 张老夫人正和崔夫人为小黛玉挑选明日要戴的绢花。 小黛玉捏著一枝绒花海棠,对著铜镜左照右照,忽然指著镜中的自己咯咯笑起来。 崔夫人温柔地替她抿了抿鬢角,转头对老夫人道:"前日朱先生的回信说,过了正月十五就让淡儿去明德书院呢。" 正说著,外头传来一阵喧譁。原来是林淡带著弟弟们从书院回来了,手里还捧著新写的春联。 那"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十四个大字力透纸背,墨香犹存。林栋见了连连点头,吩咐立刻贴到正门上去。 戌时三刻,祠堂里的红烛高烧。林栋领著四个儿子行三跪九叩大礼,女眷们静立一旁。供桌上的青瓷盘里,鲤鱼保持著跃龙门的姿態。小黛玉好奇地伸手去摸,被崔夫人轻轻按住。忽然,供桌下传来窸窣声,原来是"雪糰子"偷溜进来,正盯著供品垂涎。 祭毕,张老夫人特意吩咐在花厅摆宴。十六个鎏金炭盆將室內烘得温暖如春。林淡兄弟依次敬酒时,窗外突然绽开一簇烟花。 透过新装的玻璃窗,见那金丝银线般的火光正落在庭院的老梅枝上,映得满树红梅愈发娇艷。 小黛玉被崔夫人抱在怀里,偷偷尝了一筷头果酒,辣得直吐舌头,逗得满堂欢笑。 子时的更鼓从玄妙观传来时,守岁的人们已有些倦意。小少爷林涵靠在祖母膝上打盹,手里还攥著没包完的压岁银錁子。 崔夫人悄悄吩咐把备好的岁烛移到佛堂,那对三尺高的龙凤烛要一直燃到天明。 忽听外头钟鼓齐鸣,新的一年终於到来。张老夫人命人散了压岁钱,小黛玉得到个绣著玉兔的荷包,开心地直拍手。眾人互相拜贺时,管家来报说周知府家派人送来了贺帖,还特意给林淡带了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 远处街巷里,零星的爆竹声渐渐稀落。更夫"平安无事"的梆子声伴著雪落梅枝的轻响,在夜色中一圈圈盪开。 东方的天空已泛起鱼肚白,新年的第一缕阳光正悄悄爬上林府的飞檐。 生物钟让林淡在熬夜守岁的情况下,还是如旧醒来。他睁开眼时,窗欞上的冰花正被晨光染成淡金色,耳边依稀能听见远处街巷中传来的零星鞭炮声。 林淡一时有些恍惚,这是他来到这个书中世界的第十一年了。 "竟然已经这么久了..."林淡喃喃自语,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昨夜守岁到子时,又陪著父亲小酌了几杯,此刻脑袋还有些昏沉。他拥著锦被翻了个身,望著帐顶绣著的松鹤延年图出神。 这十一年来,他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成长为林家二少爷,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直到今年,他终於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成功攀上了林如海的关係,並將小黛玉接到了自己家中抚养。 想到黛玉,林淡顿时睡意全无。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隨手抓过床头的棉袍披上。因是初一,不用像平日那般讲究,他只简单束了发,连腰带都没繫紧就推门而出。 冬日的晨风扑面而来,带著爆竹硝烟和梅花清冷的混合气息。林淡深吸一口气,踩著积雪向母亲的院子走去。一路上,府中僕役见了他都恭敬行礼,脸上还带著新年的喜气。 "二少爷新年好!" "给二少爷拜年了!" 林淡一一含笑点头回应,脚步却不停。转过一道迴廊,远远就听见母亲院子里传来孩童的嬉笑声。他心头一热,三步並作两步赶了过去。 院中,小黛玉正被奶娘抱著,伸出白嫩的小手去够枝头的梅花。 她穿著大红绣金线的袄裙,衬得小脸愈发粉雕玉琢。阳光透过梅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闪烁著好奇的光芒。 "二少爷来了。"奶娘看见林淡,连忙行礼。 黛玉闻声转过头来,一见林淡就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珍珠般的小乳牙。她挣扎著要从奶娘怀里下来,小手朝林淡方向使劲伸著。 "曦儿想叔叔了?"林淡心头一软,快步上前將小人儿接了过来。黛玉身上带著奶香和梅花香混合的甜味,让他忍不住在她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黛玉咯咯笑著,小手抓住林淡的衣襟不放。林淡这才注意到二楼父母的房间还静悄悄的,窗欞紧闭,显然父亲难得不用上衙,还在安睡。 "老爷夫人还未起身?"林淡压低声音问道。 奶娘点点头:"昨夜守岁睡得晚,夫人特意吩咐不要惊动。" 林淡会意,抱著黛玉轻声道:"那咱们先不打扰爹娘,叔叔带曦儿去玩好不好?" 黛玉似乎听懂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又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向院外的方向,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林淡笑著捏了捏她的小手:"好,咱们这就走。" 第42章 可恶的王夫人 一路上,黛玉在林淡怀中扭来扭去,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一会儿指著屋檐下的冰溜子"咿咿呀呀",一会儿又对路过的花猫伸出小手。林淡耐心地一一回应,心中却感慨万千。 在原著《红楼梦》中,黛玉被描述为"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给人留下多愁善感、敏感脆弱的印象。 然而眼前这个活泼好动的小女孩,哪有一丝忧鬱的影子? "王夫人那个黑心肝的..."林淡在心里暗骂。 原著中王夫人说黛玉"小性儿",现在看来分明是故意抹黑。但凡见过黛玉的人,无不喜欢她的天真烂漫。 不知不觉间,林淡已抱著黛玉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他本想带黛玉去崔夫人为她准备的衔碧阁,又担心那里多日无人居住,太过清冷。相比之下,他的房间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二少爷回来了。"守在门口的小廝青松连忙迎上来,"要传早膳吗?" 林淡摇摇头:"先不急,去厨房拿几样软和点心来,再热一碗牛乳来。" 青松领命而去,不多时便端来了四色点心:芙蓉糕、枣泥山药糕、桂花糖蒸栗粉糕和松子鹅油卷,另有一碗冒著热气的牛乳。 林淡拣了一块最鬆软的芙蓉糕,掰成小块餵给黛玉。 小人儿双手捧著糕点,吃得香甜,嘴角沾满了碎屑。林淡看得心痒,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鼓鼓的腮帮子。 "曦儿真可爱。"林淡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黛玉正专心吃东西,竟也由著他摸,只是偶尔皱皱小鼻子表示抗议。林淡见状更是得寸进尺,从脸颊摸到小耳朵,又从耳朵摸到头顶柔软的胎髮。 "二少爷,您再这样,小姐要不高兴了。"一旁的丫鬟忍笑提醒道。 刚抱来时,小黛玉还是个乖乖的任摸任擼的小婴儿,现在已经开始有反抗意识了,除了天天陪著她的崔夫人还能隨便擼,其他人能不能摸到都要看小黛玉心情了。 果然,黛玉吃完糕点后,见林淡的手又伸过来,立刻扭过头去,小嘴撅得老高。 "好好好,二叔不摸了。"林淡赶紧投降,转而端起牛乳,"那曦儿要不要喝点牛乳呀?" 黛玉这才转回头,就著林淡的手小口啜饮。她喝奶的样子像只小猫,粉嫩的舌尖不时舔舔嘴唇,看得林淡心都要化了。 喝完整碗牛乳,黛玉满足地打了个小嗝。 林淡终於良心发现,决定陪她正经玩一会儿。他从多宝格上取下一个精致的漆木匣子,里面装著各色小玩意儿:彩绘的泥娃娃、会转的小风车、叮噹作响的银铃鐺... 黛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小手迫不及待地去抓那些玩具。 林淡耐心地教她怎么玩,小人儿学得极快,不一会儿就能自己摇铃鐺了。 "曦儿真聪明。"林淡由衷讚嘆。 忽然,他灵机一动,指著自己道:"叔—叔—" 黛玉歪著头看他,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叔—叔—"林淡又重复了一遍,语速放得极慢。 黛玉的小嘴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突..." 林淡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对对对!叔叔!曦儿再叫一声?" "叔叔。"这次黛玉的发音清晰了许多,虽然还有些奶声奶气,但已经能听出是这两个字了。 林淡只觉得一股热流直衝眼眶,他一把將黛玉搂进怀里,声音都有些哽咽:"曦儿真棒!叔叔太高兴了!" 这几个月来,他每天都要花半个时辰教黛玉说话,从最简单的音节开始。如今付出终於有了回报,这份喜悦简直难以言表。 黛玉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激动,小手拍拍他的脸,又清晰地叫了一声:"叔叔!" "哎!"林淡响亮地应了一声,忍不住在黛玉脸上亲了又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崔夫人带著丫鬟走了进来。她看见屋內的情形,不禁莞尔:"我说曦儿去哪儿了,原来是被你拐来了。" 林淡连忙起身行礼:"母亲新年好。孩儿见您和父亲还未起身,就先带曦儿玩一会儿。" 崔夫人笑著摆手:"无妨。我方才好像听见曦儿说话了?" "正是!"林淡兴奋地说,"曦儿会叫叔叔了,还会叫娘呢!曦儿,叫一声听听?" 黛玉看看林淡,又看看崔夫人,小嘴一张:"娘!" 崔夫人惊喜交加,快步上前將黛玉接了过去:"哎呦!真是乖宝宝,你爹娘知道你都会说话了,不知要怎么高兴呢。"她在黛玉脸上亲了又亲,眼中闪烁著泪光。 很快,这个消息传遍了整个林府。 张老夫人特意派人来叫,要亲耳听听小黛玉说话。当黛玉在眾人面前清晰地喊出"太奶奶"三个字时,老太太高兴得直抹眼泪,连声说这是新年最好的兆头。 林栋也难得露出了笑容,摸著鬍鬚道:"曦儿聪慧过人,我这个做叔叔的对如海也算有个交代。" 午膳时,林府的餐桌上洋溢著欢乐的气氛。黛玉被眾星捧月般围在中间,不时蹦出一两个新学的词语,引得大家阵阵欢笑。林淡看著这一幕,心中满是欣慰与满足。 不管怎么样,他已经迈出了改变黛玉既定人生的第一步,只要他用心周旋,他相信自己肯定能改变黛玉的命运轨跡。 就像书中黛玉自己曾说,从会吃饭就吃药,但如今黛玉已经开始吃一些除了奶之外的食物了,却不是个药罐子,林淡不放心,前前后后请了四、五个名医,事实证明,小黛玉的身体一点问题没有。 知道黛玉身体健康,给了林淡很大的安慰。 窗外,新年的阳光洒在积雪覆盖的庭院里,梅花开得正艷。林淡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只觉得满口生香,连心底都暖了起来。 第43章 贵女变遗孤 新年的红灯笼还未摘下,京城的大街小巷仍瀰漫著喜庆的气息。 然而就在这正月里,两件震动朝野的大事接连发生,如同惊雷般打破了节日的祥和。 第一件是忠顺亲王次子聚眾斗鸟伤人案。 此事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各个茶楼酒肆都在议论纷纷。 有人说是因为忠顺亲王次子豢养的画眉不如工部侍郎家公子的百灵鸟叫得婉转,恼羞成怒之下竟命家丁打断了对方一条腿;也有人说是在赌鸟会上,那紈絝子弟输红了眼,当场掀了赌桌;更有传言称他看中了江南富商带来的一对稀世红嘴相思鸟,强取豪夺不成便大打出手。 无论真相如何,最终忠顺亲王震怒,在王府祠堂里请出家法,將次子打得皮开肉绽。更有小道消息称,王爷已经连夜进宫请旨,要將这个不肖子发配到西北军营歷练。 与这桩闹得满城风雨的案子相比,另一件事虽少为百姓谈论,却在朝堂和世家大族间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保龄侯史鼏在西南平叛时以身殉国的消息,是在一个阴冷的早晨传入京城的。 那日天色灰濛,飘著细雪,一队风尘僕僕的驛卒抬著灵柩缓缓入城。史侯爷是在剿灭盘踞在蜀地多年的山匪时,为救被困的百姓而中了埋伏。虽然最终平定了叛乱,但他身中数箭,伤势过重,在回京途中便咽了气。 噩耗传来时,怀胎八月的侯夫人正在佛堂诵经。听闻丈夫殉国,当即昏厥过去,导致早產。 经过一天一夜的艰难生產,这位命苦的夫人拼尽全力诞下一个女婴后,便追隨夫君去了。可怜那刚出世的小姐,还未睁眼看清这世间,就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女。 朝堂之上,皇上抚案长嘆,追封史鼏为忠勇公,赐諡號"忠毅",並特许其爵位由弟弟史鼐承袭,不必降等。这本是天大的恩典,却也让一些明眼人看出了端倪——史家这一支,怕是要就此没落了。 更令人玩味的是,这位新晋保龄侯史鼐並未立即接抚养兄长遗孤,反倒是荣国府的贾母派人將女婴接了过去。 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有人说贾府这是趁火打劫,想藉此攀附史家;也有人称讚贾母仁义,不忍看侄孙女在叔父家中受苦;更有自詡精明的人看出,这或许是皇上暗中授意,为的是制衡日渐势大的史家。 在这些纷纷扰扰中,寧妃和忠顺王府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远行事宜。 出发前一日,皇上突然开恩,特许寧妃的长嫂带著幼子沈景明入宫话別。这对寧妃而言,不啻於久旱逢甘霖。自从入宫为妃,她已经数年未曾见过娘家人了。 当身著五品誥命服饰的沈夫人踏入景仁宫时,寧妃的眼眶瞬间红了。这位长嫂比她年长十余岁,当年她待字闺中时,多得这位嫂子照拂。 "臣妇参见寧妃娘娘,六皇子殿下。"沈夫人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身后的少年也跟著叩首。 寧妃急忙上前搀扶:"嫂子快请起,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如此多礼。" 沈夫人抬头时,寧妃才看清她眼角已爬满细纹,鬢边也添了白髮。而站在一旁的少年沈景明,眉目清秀,举止沉稳,依稀能看出沈家祖传的书卷气。 "娘娘在宫中可还安好?"沈夫人声音哽咽,"婆母日日念叨,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 寧妃握著嫂子的手,轻声道:"我在宫里一切都好。倒是母亲身子可还硬朗?哥哥的差事可还顺心?" 沈家並非显赫世家。寧妃的父亲生前只是个四品太常寺少卿,负责些祭祀礼仪的閒差。如今兄长靠著妹妹的妃位,才得了个从五品吏部员外郎的虚职。 "托娘娘的福,婆母身子骨还算硬朗。"沈夫人擦了擦眼角,"只是今年除夕守岁著了凉,太医说需要静养,不然今日定要亲自来看您的。" 寧妃闻言,立即命贴身宫女取来一个锦盒:"这是前儿皇上赏的辽东野山参,嫂子带回去给母亲补身子。我在宫中不能尽孝,全赖嫂子代劳了。" 沈夫人连连推辞:"这如何使得!您在宫中处处都要打点,这些珍贵药材该留著自用才是。" "嫂子说的哪里话。"寧妃执意將锦盒塞过去,"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对了,我听说辉儿成亲了?" 提到长子,沈夫人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托娘娘的福,吏部左侍郎主动来结亲,將他家二小姐许给了辉儿。" 寧妃闻言却微微蹙眉:"我记得那二小姐是庶出?" "娘娘明鑑。"沈夫人压低声音,"正是因为是庶出,这门亲事才能成。那姑娘自幼养在老太太跟前,知书达理。有了这门亲事,辉儿他岳父帮著在工部谋了个七品主事的缺。" 寧妃瞭然地点点头。 她这个侄子资质平平,能得个七品官职已是万幸。只要她在宫中不倒,那位三品大员的亲家自然会继续提携。 这时,寧妃將目光转向安静站在一旁的沈景明。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眉目如画,气质清雅,一看就是读书的好材料。 "景明,到姑姑跟前来。"寧妃柔声唤道。 少年恭敬上前,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 寧妃细细打量这个侄儿,越看越是喜欢:"此去明德书院,路途遥远,你要多加小心。咱们沈家的希望,可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若你能金榜题名,姑姑定在皇上面前为你求个好前程。" 沈景明神色肃然,郑重其事地叩首:"侄儿定当悬樑刺股,不负姑姑期望。" 寧妃欣慰地点点头,转头对站在一旁的六皇子萧承煜招了招手:"煜儿,来见过你表哥。你们年纪相仿,正该多亲近亲近。" 十岁的萧承煜早就按捺不住好奇,闻言立刻蹦跳著跑过来,亲热地拉住沈景明的手:"表哥,我带你去御花园看父皇新赐的孔雀!" 看著两个孩子手拉手跑出去的背影,寧妃和沈夫人相视一笑,眼中儘是说不尽的牵掛与期盼。 第44章 执金卫 忠顺王府的后院一片忙碌景象,十几个小廝正小心翼翼地打包著各式珍玩。 廊下摆满了檀木箱子,有的已经装好了精致的瓷器和玉器,有的还敞著口等待主人最后的检视。 "轻点轻点!那可是前朝的白玉观音!"一个身著锦袍的少年箭步衝上前,从笨手笨脚的小廝手里夺过一尊通体莹白的玉佛,像捧著初生婴儿般小心翼翼地擦拭,"摔碎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这少年正是近日闹得满城风雨的忠顺王次子萧承煊。 与传闻中囂张跋扈的形象不同,此刻他正专注地清点著自己的收藏,俊朗的脸上满是认真。 "好俊的功夫。"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萧承煊猛地回头,手中的玉佛差点脱手而落。待看清来人,他慌忙跪下:"请皇上安!" 明黄色龙袍的天子负手而立,眼中带著玩味的笑意。忠顺王和世子萧承炯紧隨其后,脸上写满了意外。 "起来吧。"皇上摆了摆手,"若不是朕微服来访,怎会知道朕的好侄儿还有这般身手?" 萧承煊訕笑著挠头:"皇伯伯,您就別取笑侄儿了。" "这怎么是取笑?"皇上突然提高声音,"隱一!"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檐角掠下,直取萧承煊面门。少年本能地侧身避让,手中玉佛稳稳拋给一旁的小廝,隨即摆开架势迎战。 一时间,庭院內拳风呼啸。隱一招招凌厉,萧承煊却也不落下风,两人你来我往竟斗了二十余招。皇上眯著眼睛观战,手指在摺扇上轻轻敲打。 "可以了。" 隨著皇上一声令下,隱一瞬间收势,眨眼间又消失在阴影中。萧承煊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皇伯伯,好端端的干嘛让人打我啊?"少年委屈地抱怨。 忠顺王与长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无奈——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缺心眼呢? 皇上却开怀大笑:"朕今日来本是想补偿你这些日子受的委屈,没想到还有意外收穫。"他饶有兴趣地打量著萧承煊,"煊儿,这身功夫是何时练就的?" "这...这也算好?"萧承煊一脸茫然。 "自然算好。"皇上摇著摺扇,"平日里只听你父王说你游手好閒,不务正业。" 忠顺王连忙拱手:"回皇上,臣確实不知此事。" "承炯,你可知晓?"皇上转向世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萧承炯面无表情地答道:"回皇上,臣知道。之所以未稟明,实在是...原因难以启齿。" "哦?说来听听。"皇上眼中闪过兴味。 "臣弟习武,一不为建功立业,二不为强身健体..."萧承炯顿了顿,嘴角微抽,"纯粹是为了在街头打架不吃亏。" 院中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皇上手中的摺扇停在半空,忠顺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有萧承煊还一脸无辜地站在那里,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有多惊世骇俗。 谁能想到,堂堂王府公子苦练武功,竟是为了当京城第一紈絝? 皇上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拘一格降人才",这才开口道:"承煊,你可听过执金卫?" 此言一出,忠顺王和世子同时变了脸色。 唯有萧承煊傻乎乎地反问:"知禁卫?禁卫军是您的贴身护卫,天下谁人不知?" "哈哈哈!"皇上笑得前仰后合,"老九啊老九,你这般精明的人,怎会生出这么个活宝?" 忠顺王咬著后槽牙:"臣...也时常疑惑。"那表情分明在说:如果可以,他真不想承认这是亲儿子。 萧承炯赶紧替弟弟解释:"承煊,执金卫非禁卫军。它是独立於三省六部之外,直接听命於皇上的特殊机构。" "哦..."萧承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懵懂的模样让皇上又忍不住发笑。 "承煊,"皇上突然正色,"可愿为朕监察天下?"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忠顺王已经一脚踹在他腿弯:"还不谢恩!" 萧承煊扑通跪下:"臣...臣谢皇上恩典!" 皇上满意地合上摺扇:"你年纪尚轻,就先做个千户吧。隱六!"一个精瘦的汉子应声而出,"萧千户赴苏州期间,你暂任副千户辅佐。" 待皇上起驾回宫,忠顺王一把拎起还跪在地上的儿子,压低声音道:"小兔崽子,你知道执金卫是什么吗就敢答应?" 萧承煊眨巴著眼睛:"不就是个官嘛..." "那是天子耳目!"忠顺王气得鬍子直翘,"专司监察百官,有先斩后奏之权!" 少年这才后知后觉地瞪大眼睛:"所以皇伯伯是让我...当特务头子?" 萧承炯扶额嘆息,已经开始为苏州官场默哀了。 忠顺王爷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眼前发黑,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他颤抖著手指了指小儿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隱六,最终重重地嘆了口气:"老大,你跟他说吧,为父有些头晕。" 说完这话,王爷甩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那矫健的步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头晕之人该有的样子。 萧承炯与隱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世子殿下认命地揉了揉太阳穴,从袖中掏出一本薄册子:"来,我们从执金卫的建制开始讲起..." 这一讲就是整整三个时辰 。从日暮西沉到月上中天,书房里的烛火换了两回。 萧承炯说得口乾舌燥,隱六补充得精疲力尽,而坐在太师椅上的萧承煊则像块海绵似的,拼命吸收著这些前所未闻的知识。 "所以执金卫其实是皇上的耳目,专门负责..."萧承煊掰著手指头数,"监察百官、刺探情报、缉拿要犯..." "还有最重要的,"隱六低声补充,"直接对皇上负责,不受三省六部节制。" 萧承炯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看著弟弟似懂非懂的样子,心中暗自嘆息。 他不得不承认,以承煊这般耿直的性子,实在不適合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中周旋。 但皇命难违,如今也只能寄希望於忠顺王府的威名,让那些老狐狸们不敢轻易算计这个愣头青。 隱六正欲告退隱身,却被萧承煊一把拽住了衣袖:"等等!" "千户大人有何吩咐?" "从今往后,你跟在我身边时不准隱身。"萧承煊一本正经地说,"总不能我有事找你时,你每次都跟鬼似的突然冒出来吧?多嚇人啊!" 隱六愣了一下:"属下遵命。不过...属下名叫隱六。" "我当然知道!"萧承煊翻了个白眼,"但隱六这名字太明显了,一叫不就暴露身份了?这样,取个同音的,就叫引路好了。" 隱六——现在该叫引路了——略一思索,发现这个紈絝公子竟出人意料地心细。他抱拳行礼:"属下引路,谢千户大人赐名。" 萧承炯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没心没肺的弟弟还能考虑到这一层,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 "还有你这身打扮也不行。"萧承煊上下打量著引路,嫌弃地撇撇嘴。 引路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棉布长衫,这是隱卫外出的標准的便装,既不起眼又方便行动:"属下这衣服...有何不妥?" "拜託!"萧承煊夸张地摊手,"我可是京城有名的紈絝少爷,身边跟著个穿得跟伙夫似的人,傻子都能看出有问题!" 他转头朝门外喊道,"来福!去把我哥新做的那两套暗色锦袍拿来!" 萧承炯忍不住扶额:"那是我的新衣..." "哎呀大哥,反正你穿什么都一样威严。" 萧承煊笑嘻嘻地摆手,"明日就要启程,来不及现做了,先凑合著穿。等到了苏州,我再找最好的裁缝给你量身定做几套。" 他拍了拍引路的肩膀,"放心,保准让你比那些知府老爷还气派!" 引路看著眼前这个眉飞色舞的少年千户,忽然觉得这次任务或许没有想像中那么艰难。 虽然这位小祖宗对官场规矩一窍不通,但这份机灵劲儿和待人真诚的態度,倒也別具一格。 "属下谢千户大人厚爱。"引路郑重行礼,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萧承炯望著弟弟兴冲冲地指挥下人收拾行装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他忽然有些明白皇上的用意了——或许正是承煊这份赤子之心,才是执金卫最需要的品质。 第45章 匯聚扬州 正月十六是明德书院新生报到的日子,崔夫人早做了周全安排。 她特意提前半月就遣了得力管事前往扬州,在书院附近租下一处三进宅院。 这宅院临水而建,后窗正对瘦西湖,院中还有一株百年老梅,此时正值花期,暗香浮动。 林家一行人的马车在上元节前一日驶入扬州城。 甫一进城,便听得外面人声鼎沸。林涵耐不住性子,掀开车帘一角偷看,顿时惊呼出声:"娘亲快看!这街上比苏州府还要热闹呢!" 只见扬州城內运河如织,画舫往来不绝。 沿街商铺鳞次櫛比,幌子招展。正值佳节將至,各家门前早已掛起各式花灯:有绢纱绘就的美人灯,琉璃製成的走马灯,羊角雕刻的宫灯,更有巧手匠人扎制的龙凤呈祥灯。 那灯影摇曳,映得青石板路流光溢彩。 上元节这日清晨,崔夫人特意命人备下两辆朱轮华盖车。 她亲自为张老夫人披上狐裘披风,笑道:"婆母,扬州的上元灯会可是天下闻名。儿媳打听过了,今晚不但有传统的舞龙舞狮,听说盐商们还凑钱从苏州请来了最好的崑曲班子。" 张老夫人闻言喜得合不拢嘴,连声说:"我在京中就常听人说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今日可要好好见识见识。"说著又嘱咐丫鬟多带几个暖炉,"曦儿还小,可別著了凉。" 没了外人在场,林泽早按捺不住少年心性。 他一把揽住两个弟弟的肩膀,眉飞色舞道:"二弟、三弟,我特意打听过,扬州灯市最绝的要数九龙吐珠。九条三丈长的金龙能在空中盘旋交错,最后同时从口中喷出焰火,据说能幻化出福禄寿三星的图案!" 林清闻言抿嘴一笑,眼中闪著狡黠的光:"大哥说得这般活灵活现,倒像是亲眼见过似的。莫不是昨夜梦里先游了一回灯市?" 林淡正捧著本《扬州风物誌》细读,闻言抬头打趣:"大哥对这些奇巧玩意儿向来最是上心。上回为了看京城来的匠人扎风箏,差点误了先生的考校。"话音刚落,就被林泽弹了个脑瓜崩。 待到华灯初上时分,扬州城果然换了人间。 十里长街明如白昼,宝马雕车川流不息。张老夫人的轿子才转过文昌阁,就听得外面一阵喝彩。掀帘望去,只见: "千门悬彩彻夜明,九陌笙歌不绝声。画阁朱楼相对起,红妆笑倚阑干里。" 街边小贩的吆喝此起彼伏。 卖糖人的老者手法嫻熟,眨眼间就捏出个活灵活现的孙猴子;卖花灯的少女提著盏会转动的走马灯,灯影里映著西厢记的故事;更有卖各色小吃的摊子飘来阵阵香气,蟹黄汤包的鲜香混著桂花糖藕的甜腻,勾得人食指大动。 林涵被这香气诱得直拽崔夫人衣袖。 崔夫人笑著让婆子去买来各色点心,特意嘱咐:"蟹黄包要刚出笼的,三丁包子多要笋丁的。" 转头见林清只拈了块莲蓉酥小口品尝,不由心疼道:"清哥儿多用些,你近日温书辛苦,都瘦了。" 林淡却是左右开弓,一手芝麻糖一手三丁包,吃得两腮鼓鼓。 林泽见状哈哈大笑:"二弟平日最是老成,今日这般吃相,倒像是被书院饿了三年的穷秀才!"话音刚落,忽然前方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 只见一座三层彩楼拔地而起,楼顶悬著盏丈余高的走马灯。 那灯分八面,每面绘著《西游记》故事。最奇的是灯上人物竟会活动:孙悟空的金箍棒呼呼生风,猪八戒的钉耙上下翻飞,连唐僧的袈裟都在隨风飘动。 灯架转动时,隱约还有丝竹之声传出。 "这..."林栋难得露出惊诧之色,"莫非是传说中的机巧灯?我在工部典籍里见过记载,说是用铜壶滴漏的原理驱动机关,没想到扬州匠人真能做出来!" 正说话间,忽闻一阵清越笛声破空而来。 街角转出一队舞龙人马,那金龙足有十二丈长,每片鳞甲都是能工巧匠用金箔一片片贴就。 龙首高昂处,两颗夜明珠做的龙眼竟会隨鼓点转动。更妙的是龙口开合间,忽地喷出三尺高的火焰,在空中化作"国泰民安"四个篆字。 林清看得忘情,一把抓住林淡手腕:"二哥快看!那龙鬚是用什么做的?竟能隨风飘动!"林淡手里半块芝麻糖差点掉落,却也被这巧夺天工的技艺震住:"难怪父亲常说扬州匠人手艺通神..." 舞龙队伍行至近前,忽然龙身一摆,从龙口吐出一副红绸对联。 林泽眼尖,朗声念道:"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好对子!"围观百姓纷纷叫好,几个盐商模样的人更是往龙嘴里塞了不少赏钱。 转过文峰塔,眼前忽现一片灯谜海洋。数百盏形態各异的花灯下悬著彩笺,文人雅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猜谜。崔夫人指著盏莲花灯道:"这谜面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不是砚台又是何物?" 摊主是个白须老者,闻言抚掌笑道:"夫人慧眼。这盏莲花灯是老朽亲手所制,灯芯用的是南海鮫油,可燃三日不灭。"说著又指向最高处一盏宫灯,"若能猜中那盏灯上的谜,可得老夫珍藏的《灯谜百解》手稿。" 林淡闻言抬头细看,只见那灯上写著:"三山倒悬,两月相连。上有可耕之田,下有长流之川。"他略一思索,突然眼睛一亮:"可是个用字?"老者大惊,连忙取下宫灯相赠,连声讚嘆公子才思敏捷。 眾人猜谜累了,便到临河的得月楼歇脚。这茶楼建在瘦西湖畔,推窗可见河面漂著万千河灯,宛如星河倒映。远处画舫上传来悠扬的琵琶声,有歌女唱著新编的《扬州慢》: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张老夫人听著小曲,望著窗外美景,不禁感嘆:"这扬州城果然比京城多了几分风流韵味。难怪隋煬帝要看琼花,先祖爷要几下江南。" 正说著,忽见对岸升起千百盏孔明灯,点点火光扶摇直上,与满天星斗交相辉映。林涵拍手雀跃:"祖母,我们也去放灯祈福吧!"崔夫人忙让丫鬟去买来几盏素灯,又备下笔墨。 林泽对放灯兴致缺缺,倒是看中了盏兔子灯。他提著灯在小黛玉眼前晃悠:"玉儿猜猜,这兔子眼睛为何是红的?"小黛玉歪著头想了想,话好不能说全,一字一字的说:"偷吃、辣椒、红的。"逗得眾人捧腹。 另一边,林涵正咬著笔桿苦思冥想,忽然眼睛一亮,在灯上画了个栩栩如生的鸡腿。 林泽见状调侃:"四弟这是要祈求天上掉鸡腿?" 林涵却一脸认真:"我这是求灶王爷保佑咱家厨房日日有好吃的!" 林淡凝视灯面良久,提笔写下"得偿所愿"四字。 林清凑过来看,轻声道:"哥哥这般用功,定能如愿以偿。"说著在自己灯上写下"金榜题名"。 两盏灯同时升起,在夜空中相依相伴,渐渐融入星河。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运河之上,一艘官船正破浪而来。船头站著个锦衣少年,正是偷溜出宫的六皇子萧承煜。他趴在栏杆上大呼小叫:"表哥快看!那边岸上的灯火比星星还亮!" 身后传来爽朗的笑声。萧承煊摇著摺扇走来:"小六別急,再有半月就到扬州了。听说今年的灯会特別热闹,连苏州的崑曲名角都请来了。可惜今年无缘得见了"说著朝舱內喊道,"景明,別看书了,出来赏夜景!" 沈景明捧著书卷踱出船舱,十五岁的少年虽故作老成,眼中却闪著期待的光。 他望著远处隱约的灯火,忽然想起什么:"二哥,你上次说扬州有个能做出会写字机器人的匠人..." "可不是!那老匠人姓公输,据说是鲁班后人。"萧承煊眉飞色舞地比划,"他做的木鸟能飞三里不落地,木人不仅能端茶倒水,还会写蝇头小楷!" 角落里,萧承炯揉著太阳穴嘆气。 他本是喜静的性子,偏生弟弟和六皇子凑在一处,整日嘰嘰喳喳像个雀儿似的。 贴身侍卫憋著笑递上杯菊花茶:"世子爷,属下刚听二公子说扬州瘦西湖的船娘唱曲堪称一绝..." "呵,他倒是打听的仔细。"萧承炯瞥了眼正说得口沫横飞的弟弟,忽然发现这个向来以紈絝著称的弟弟,此刻眼中闪著异样的光彩。他若有所思地抿了口茶,或许这趟扬州之行,会有意外收穫。 夜色渐深,两岸灯火依旧璀璨。谁也不知道,运河上渐行渐近的官船,又將给林家兄弟带来怎样的命运转折... 第46章 明德书院上 第四十六章 明德书院 林栋站在窗前,他手中握著一叠厚厚的信笺,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明德书院的种种规矩与禁忌。 "老爷,夜深了,您该歇息了。"崔夫人轻声提醒。 林栋摇摇头:"再等等,我还得把这份名单看完。"他指著纸上几个用硃砂圈出的名字,"这些都是书院里不能得罪的权贵子弟,淡儿性子沉稳,但初来乍到,总得让他心里有数。" 崔夫人嘆了口气,从妆奩中取出一个锦囊:"这是府上下人的卖身契,我都整理好了。林伍那孩子也算机灵,有他在淡儿身边照应,我也能放心些。" 次日清晨,林栋亲自送儿子前往明德书院。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林栋絮絮叨叨地叮嘱:"我已託了旧友王大人照应你,他在扬州府衙任职,若遇到棘手之事,可去寻他。" 林淡端坐在车厢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玉佩。这是他第一次独自离家,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透过车帘缝隙,他看见书院门前两株古柏苍劲挺拔,宛如两位肃立的守卫。 "到了。"林栋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明德书院的门房见是新生,只简单登记了姓名籍贯,便唤来一名杂役引路。那杂役约莫四十来岁,走路时左腿微跛,却健步如飞。 "这位小哥来得巧,"杂役边走边介绍,"这几日因朱大儒到访,书院破例收了几个插班生。若是平日,非得等到秋闈之后才开放入学。" 林淡注意到书院建筑布局极为讲究,前院是讲堂,中庭是藏书楼,后院才是学舍。青石板路两侧栽种著修剪整齐的灌木,隱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读书声。 "学舍可隨意挑选,"杂役指著几排整齐的院落,"已有人的房前都掛著名牌。每日辰时初刻敲钟上课,午时放饭,酉时闭门。" 林淡正欲道谢,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笑声。转身望去,只见一位白髮如雪的老者负手而立,一袭靛青长衫隨风轻扬,腰间悬著的玉佩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可是林家的后生?"老者笑吟吟地问道,声音洪亮得不像花甲之人。 林淡连忙躬身行礼:"学生林淡,敢问先生是?" "老朽朱玄。"老者捋须微笑,目光如炬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不错不错,眉宇间颇有子扬当年的神采。" 林淡心头一震,没想到刚到书院就遇见了祖父的恩师。他再次郑重行礼:"原来是师祖,晚辈失敬。" 朱玄满意地点点头,带著林淡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这里共有六间学舍,院中一株老梅树斜倚墙角,枝干虬曲如龙。 "你且安顿好,再到后山寻我。"朱玄指了指最东头的那间学舍,又补充道,"带上笔墨,陈尚书也在。" 林淡选了朝南的一间,推开雕花木门,內里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外间是书房,黄花梨书案上摆放著文房四宝;里间是臥榻,纱帐素净,窗下还设了一张琴几。 林伍手脚麻利地开始归置行李,林淡则匆匆换了身乾净的靛蓝直裰,揣上文具往朱玄住处赶去。 穿过一片竹林小径,眼前豁然开朗。几栋精致的二层小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每栋门前都掛著主人的名帖。朱玄的居所最为特別,门前不仅有名牌,还悬著一块"静观堂"的匾额,笔力雄浑,似是御笔。 第47章 明德书院下 暮色將垂,青瓦白墙的明德书院浸在朦朧光影里,檐角铜铃被微风轻拂,发出细碎声响。 林淡抬手叩响朱玄居所的雕花木门,门扉轻启,屋內蒸腾的茶香裹挟著墨韵扑面而来。 踏入厅中,只见乌木棋盘上黑白子犬牙交错,两位老者正凝神对弈。身著絳色云锦长袍的老者落子如飞,腕间玉鐲与棋盘相碰,发出清越之声。 朱玄抚须笑道:"子端,这是老朽首徒子扬的孙儿。" 接著又对林淡道,“淡儿,这位是户部尚书陈敬庭陈大人。” 他话音未落,林淡已恭恭敬敬行了晚辈大礼:"学生林淡,拜见陈大人。" 陈敬庭闻言,手中棋子悬在半空。 他抬眼打量眼前少年,剑眉星目间透著沉稳,举手投足皆是礼数,不禁抚掌讚嘆:"原来竟是林大人的孙儿!家父与令祖同科进士,昔日在翰林院共事时,常听他说起令祖博古通今的才学。" 说著亲自斟了盏碧螺春,茶汤氤氳间,往事仿佛就在眼前,"只可惜未能亲见令祖风采,今日得见贤侄,也算圆了一桩心愿。" 茶烟裊裊,朱玄的考问也隨之展开。 从《论语》中"克己復礼"的深意,到《春秋》里微言大义的笔法;从经世济民的策论,到咏物言志的诗赋,林淡皆能信手拈来。 遇到刁钻问题,他便引经据典,条分缕析,清朗的嗓音在屋內迴荡。 窗外的日影悄然西移,將三人的身影拉得老长,在青砖地上织就一幅生动的剪影。 "好!好!"朱玄连道两个"好"字,眼中满是讚赏,转头看向陈敬庭,"子端,你看这孩子如何?" 陈敬庭抚著鬍鬚,从广袖中取出一卷竹纸缓缓展开,上面苍劲的字跡写著"论连年灾荒下的赋税徵收之策"。 他目光如炬:"贤侄,老夫这里有个题目,想听听贤侄的高见。" 林淡双手接过竹纸,指尖触到粗糙的纹路,心中已开始思量。 这个题目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既要保证朝廷赋税收入,维持国家运转,又要体恤百姓疾苦,避免民不聊生,其中分寸极难把握。 待月上柳梢,林淡才起身告辞。 朱玄特意命厨娘做了扬州名菜——蟹粉狮子头和文思豆腐,席间不住给林淡夹菜,关怀之情溢於言表。 临別时,陈敬庭拍著林淡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不急,慢慢写,老夫拭目以待。" 回到学舍,林伍早已备好热水。 林淡洗漱后却毫无睡意,案头那道策问如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辗转难眠。他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典籍一本本摊开。泛黄的纸页间,他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奋笔疾书。窗外夜色渐深,唯有他窗前的灯火依旧明亮。 "从古至今,天灾始终是悬在王朝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啊。"林淡望著跳动的烛火,不禁感嘆。 作为歷史系出身的穿书者,他早已习惯將这个世界与前世的朝代对照。 《红楼梦》衍生的世界,既有清初的政治格局,又有明中叶的经济文化特徵,江南一带甚至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 想要写出一篇既实用又不会惊世骇俗的策论,他必须翻阅大量资料,好在陈大人要在扬州停留两月,时间还算充裕。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淡便已完成每日的功课。迎著薄雾,他快步走向学堂。 来得早,便在最前排寻了个位置坐下。但其实,就算前面没位置也没什么。 这时候讲课全凭口述,又是小班教学,即使在最后一排,也能听清先生讲课的。 今日授课的並非朱玄,原来朱玄虽已入驻明德书院,却尚未开课。 一来是要等六皇子入学,二来他正在精心准备考题——在明德书院,能得到朱玄亲自授课可是极高的殊荣,自然要经过层层筛选,只有真正的好苗子,才能聆听这位大儒的教诲。 一整天的课程下来,林淡彻底改变了对书院的看法。 虽说明德书院並非官方学府,可授课先生们个个学识渊博,讲解深入浅出。那些晦涩难懂的典籍,经先生们旁徵博引,瞬间变得生动起来。 回到学舍,林淡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整理课堂笔记。 在这个没有电、没有网络的时代,他深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的道理。毛笔书写本就缓慢,再加上繁体字笔画繁复,为了能跟上先生讲课的节奏,他独创了一套速记符號,將疑难知识点一一记录下来。 这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笔记,既是课堂记录,也是每日的复习资料。唯一的缺点就是每日都需要立刻整理成大家都能看懂的笔记,因为这些符號拖久了他自己也不认识了。 好在林淡发现这种课后整理笔记的方法,更利於他梳理白日所学的知识,也就一直坚持下来。 窗外,夜色渐浓,明德书院在月光下静謐安详,唯有林淡窗前的灯火,依旧在寒夜里闪烁。 第48章 喜提舍友 五更天的梆子声还在巷陌间迴荡,明德书院东斋的窗欞已透出微弱的烛光。 林淡执起羊毫,笔尖悬在洒金宣纸上迟迟未落——案头那盏青铜雁鱼灯里的灯油將尽,摇曳的光晕在《礼记》的硃批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瞥见窗外启明星仍高悬中天,五昼夜光阴如白驹过隙,林淡早已將书院的格局与暗流摸得通透。 晨钟暮鼓间,他冷眼观察,將同窗们归为涇渭分明的三大阵营。 最令他感到亲切的,当属与他一般寒窗苦读的学子。每日寅时三刻,当东方才泛起鱼肚白,林淡便已端坐案前,借著窗欞透进的微光诵读经义。 课堂上,他永远是最前排那个挺直脊背的身影,青衫浆洗得平平整整,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就连讲席王夫子捋著山羊鬍讲解《春秋》时,目光也常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眼中满是讚许。 散学后,其他学子三两结伴去街市閒逛,唯有他的身影始终凝固在藏书阁的雕花窗下,直到暮鼓声中,才踏著满地残阳离开。 次一等的,则是那些养尊处优的紈絝子弟。为首的江南总督之子赵公子,与金陵织造府的甄少爷,堪称书院里的"混世魔王"。 他们来书院从不带书本,课堂上不是把玩腰间的和田玉佩,就是传阅风月词曲。 林淡至今还记得那日午后,甄少爷的书童竟躲在游廊下,將崭新的《论语》一页页撕下,折成了纸鳶。 正巧被路过的夫子撞见,老先生气得鬍子直颤,连连跺脚,却也拿这些权贵子弟毫无办法。 人数最为庞大的,是居於中间的那一派。 他们课业平平,却在各类文会上如鱼得水。 每逢休沐日,秦淮河畔的画舫里,总能听见他们吟诵诗词的声音。 这些日子,林淡的案头已积了七八份请帖,全都被他原封不动地压在那方端砚下——这方端砚是临行前父亲特意从祖宅密室里取出的,砚池里还刻著"勤能补拙"四字箴言。 转眼又到休沐日,林淡踩著晨露回到林家別院。 刚跨过垂花门,刘管家举著羊角灯迎上来,见到少爷的模样,手一抖,差点摔了手中的汝窑茶盏:"我的小祖宗!您这脸都瘦出稜角了!" 他转头就朝厨房吆喝:"快!把昨日庄子里送来的老母鸡燉上!再把地窖里醃的金华火腿取出来!" 林淡下意识摸了摸脸颊,確实比离家时清减了些,但也不至於像刘管家形容的那般夸张。 书院虽三餐不愁,到底不比家中精致。尤其夜读时,飢肠轆轆,只能就著冷茶啃几块硬如磐石的云片糕。想到这里,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水。 "往后日日派人送膳!"刘管家拍著紫檀八仙桌,一副不容置疑的架势,"让林伍酉时去角门候著..." "三日一送即可。"林淡轻轻叩击桌面,打断了管家的话,"我初入书院,不宜太过招摇。父亲来信也再三叮嘱,要谨言慎行。" 刘管家思忖片刻,点头称是。 这日散学归来,暮色已浸透窗纸。 林淡抱著新借的《贞观政要》穿过庭院,忽见七八个锦衣人围在自家院落前。 为首的青年男子身著月白緙丝直裰,腰间羊脂玉带悬著鎏金香囊,正低声吩咐著什么。那衣料上暗绣的四爪蟒纹,在暮色中若隱若现。 正巧林伍去取食盒未归,林淡垂眸加快脚步,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却惊动了对方。 "可是林淡林公子?"清朗的嗓音带著几分笑意,却让林淡心头一紧。抬头望去,只见一双凤眼含著盈盈笑意,眼底却深不可测,仿若寒潭。 林淡执书拱手:"正是在下。不知阁下..." "忠顺王府萧承炯。"男子回礼时,广袖轻扬,袖口暗纹浮动,隱约显出四爪蟒纹。 林淡瞳孔微缩——这分明是亲王世子的服制!他忽然想起父亲旬前家信中所言,圣上钦点忠顺王世子任元和县丞。 没想到,竟在此处不期而遇。 "原来是世子大人!失敬,失敬。"林淡深深一揖,故意提高声调,"在下终日埋头书卷,竟不识得世子真容。罪过,罪过。" 这话表面是奉承,实则是说给周围僕役听的——他林淡此前从未与这位世子有过交集。 萧承炯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瞭然。他侧身招来身后的男孩:"这是舍弟承煜,日后与林公子同窗共读。" 林淡望去,见那少年与自己年纪相仿,圆圆的脸蛋透著稚气,却偏要学著大人模样作揖行礼,腰间的禁步叮噹作响,煞是可爱。 "我叫萧承煜!"少年露出灿烂的笑容,"你的眉毛真好看,像爹爹养的远山眉黛!" 林淡却郑重道:"在下林淡,清淡的淡。"他余光瞥见世子身后还有两人,衣著华贵,举止不凡,显然也是世家子弟。 其中一人上前几步,拱手行礼:"林公子幸会,在下沈景明,日后还望多多关照。" 几句寒暄后,林淡便以温课为由退回东厢。关上门,他贴著雕花窗欞向外窥视。只见萧承炯一行人进了正房,唯有一人留在院中。 月光掠过那人腰间时,林淡分明看见香囊下还坠著枚玄铁令牌——执金卫!这可是直属皇帝的卫戍,寻常人难得一见。 正思索间,林伍的声音传来:"少爷,用膳了。"见主子盯著窗外出神,小廝顺著他的视线望去,懵懂问道:"那是..." "噤声!"林淡食指抵唇,压低声音道:"忠顺王府的人。" 说罢,他用茶水在案上写下"皇子"二字。林伍倒吸一口凉气,再不敢多言。 说来林淡能知道那个白胖包子是皇子,还是託了《红楼梦》原书的福,贾府之所以大厦倾颓除了自身的原因,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在党爭中站错了队。 所以懂事起,他就有意的搜罗义忠亲王和忠顺亲王的事,虽然苏州离得远,总有只言片语能传来。 开始林淡还担心过他爹站错队被牵连,后来发现他想多了,以他爹的官职,根本轮不上他爹站队。 因为关注所以林淡知道忠顺王爷只有两个儿子,世子已经娶亲,小儿子也应该接近弱冠的年纪才对,再一想能让王爷世子这么费心的,肯定是皇家的孩子。 林淡出神之际,林伍已经摆好了菜餚。 左边是书院標配的樱桃肉、平桥豆腐和时令青菜,右边则是刘管家精心准备的蟹粉狮子头、灌汤包和秘制红烧肉。油亮的肉块在烛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泽,林淡的筷子却悬在半空——透过正房的窗纸,分明映出有人持银针试毒的身影。 "今日怎不见盐水鹅?"他故意提高声调问道。 林伍心领神会,立即大声解释刘管家安排的三日食谱。主僕二人一唱一和间,院中的男子终於也进了房中。 林淡唇角微扬——这位神秘公子的耳力,倒是超乎常人。 也对,能成为执金卫肯定是要有过人的本事的。 夜深人静,林淡摊开《贞观政要》,却难以集中精力。 用过晚膳后,萧世子带著大部分隨从离开,表面上只留下萧承煜、沈景明二人及其书童。但林淡深知,皇子身边怎会没有高手暗中保护?想到日后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监视,他就浑身不自在。 明德书院空房不少,为何偏偏选中这里?若要搬离,会不会得罪这位身份尊贵的六皇子? "少爷,该熄灯了。"林伍走进来轻声提醒。书院宿舍没有专门的僕人房间,林伍便暂住在外间软榻上。 林淡吹灭烛火,在黑暗中低语:"往后行事务必小心,家中书信看过即焚,切莫留下把柄。" 窗外,一弯新月被流云渐渐遮蔽。明德书院的飞檐斗拱,也在夜色中隱入沉沉暗影。 第49章 拜师 林淡入学已有半月有余,渐渐在明德书院站稳了脚跟。 说来也怪,让他在这陌生环境中最快结交到朋友的,竟是他曾经最头疼的数学——在这里被称作"算学"的那门功课。 每当想起这事,林淡都不禁摇头苦笑。 能考上一本大学的他,数学自然不算太差,但也仅止於"勉强过关"的水平。 高考结束后,被歷史系录取的他如释重负,將那些恼人的公式定理统统拋到了九霄云外。 谁曾想,穿越到这个《红楼梦》的世界里,数学依旧像鬼魅一样缠著他,哦,在这里它改了名字叫算学了。 "这算学分明就是换汤不换药!"林淡私下里自言自语的抱怨,林伍少见少爷这么烦躁,默默的给林淡泡了一杯菊花茶。 在考取秀才功名前,是不考察算学的,因此初入明德书院时,他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一劫。 直到朱玄先生考校过他的学问后,认为他考中秀才已是十拿九稳,建议他提前为乡试做准备时,林淡才惊恐地发现:乡试和会试竟然要考算学! 得知消息的前两日,林淡几乎陷入绝望。 他把自己关在房中,桌上摊开的算学典籍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但很快,求生的本能让他冷静下来——既然科举入仕是他选择的保护黛玉的必经之路,那么再难的坎也得跨过去。 令人意外的是,当他硬著头皮开始研习算学后,竟在短短数日內就震惊了整个书院。 作为插班生,又是初次接触算学,林淡解题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常常是先生刚在黑板上写完题目,他的答案就已经脱口而出;其他同窗还在苦思冥想第一题时,他已经解完了四五道题。 "此子天赋异稟,实乃十年不遇的算学奇才!"算学先生激动得鬍鬚直颤,在课堂上当眾宣布。同窗们看向林淡的眼神里满是钦佩,几个平日里眼高於顶的世家子弟也主动与他结交。 只有林淡自己知道,这哪里是什么天赋?分明是前世应试教育打下的基础在发挥作用。 在这个世界里,大多数人都是考中秀才后才开始接触算学,早已错过了数学启蒙的黄金时期。而他,从三岁上幼儿园起就开始与数字打交道,虽然厌恶,但那些机械式的重复训练早已將基础打得无比扎实。 小小年纪就通过了府试,如今又在算学上展示出了极高的天赋,好学生的圈子自然就接纳了林淡,如今只等一次考试,就能固定下林淡在这个圈子中的地位了。 说道林淡的算学天赋,还触动了一个人,正在扬州办事的户部尚书陈敬庭陈大人。 这天傍晚,林淡正在学舍中整理笔记,忽然接到朱玄先生的急召。当他匆匆赶到先生家中时,发现厅內除了朱玄外,陈敬庭大人也在。 陈敬庭比上次更和蔼地打量著眼前这个清秀少年,户部因主管全国財政,和数字打交道绝对是六部中最多的,因此作为户部尚书的陈大人知道一个有算学天赋的人是多么的难得! 他从袖中取出三张纸笺:"听闻林小友算学天赋过人,老夫特来考校一番。" 林淡恭敬接过,只见第一题是简单的田亩计算,第二题涉及粮仓容积,第三题则是复杂的赋税分配问题。他略一思索,便提笔疾书起来。 陈敬庭见状,与朱玄移步到一旁下棋。棋盘上黑白交错间,半个时辰悄然而过。当陈敬庭再次看向林淡时,发现少年已经搁笔静候多时。 "年轻人不必著急,做不出来也..."陈敬庭话未说完,就被林淡的回答惊住了。 "学生已经作答完毕。" 陈敬庭快步上前,仔细查验答卷。三道题目,不仅答案准確无误,解题思路更是清晰明了,有些步骤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简洁。最令他震惊的是第三题的解法,竟用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新颖方法。 "这...这真是你独立想出来的?"陈敬庭声音微颤。 林淡坦然点头。他不过是运用了前世学过的代数知识,但在这个世界,確实算是独创了。 陈敬庭激动地拍案而起:"奇才!当真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远处的朱玄抚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 陈敬庭突然正色,直视林淡双眼:"贤侄,可愿拜我为师?" 林淡一时怔住。在这个尊师重道的时代,拜师如认父,是要终身侍奉的大事。更何况对方是当朝二品大员,而他不过是个刚过府试的少年。 见林淡犹豫,陈敬庭解释道:"实不相瞒,户部最缺的就是算学人才。老夫为官数十载,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天赋之人。"他顿了顿,"其实上次的策问题,就是存了考校之心。今日一见,更觉投缘。" 林淡心中天人交战。拜师意味著多一份责任,但也多一座靠山。想到黛玉將来可能面临的困境,他深吸一口气,郑重跪地:"学生愿追隨老师,为百姓谋福祉,守一方平安。" 这一跪,跪得真心实意。陈敬庭连忙扶起爱徒,从腰间解下一枚羊脂白玉佩:"此物隨我多年,今日赠你,权作信物。" 林淡双手接过,只见玉佩温润如脂,正面雕著如意云纹,背面刻著"清正廉明"四字。这分明是朝廷大员的身份象徵,意义非凡。 朱玄適时提议:"二月初十乃黄道吉日,不如就定在那日行拜师礼?"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回到学舍后,林淡连夜修书,命人快马加鞭送往苏州,请父母速来扬州操办拜师大典。 而此时的陈府別院中,陈敬庭也在灯下疾书。他要把扬州附近所有故交好友都请来观礼——这可是他生平第一次,也很可能是唯一一次收徒,必须办得风风光光。 "老爷,这么晚了还在写信?"隨行的侍从轻声问道。 陈敬庭头也不抬:"你不懂,这次收的徒弟,將来必成大器!" 窗外,一弯新月悄然升起,將清辉洒在扬州城的青瓦白墙上。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悄然转动。 第50章 水土不服 五月的苏州城,杨柳依依,暖风熏人。 午后一匹快马踏著青石板路疾驰而入元和县,马蹄声惊起路旁几只麻雀。马上之人汗湿重衫,却顾不得擦拭,直奔林府而去。 "夫人!扬州来信了!"小廝气喘吁吁地捧著信笺跑进內院。 崔夫人正在核对这个月的家用帐目,闻言手中毛笔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朵黑花。她接过信笺,拆封的手竟有些发抖。待看清信中內容,那双平日里总是沉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快!快去县衙请老爷回来!"崔夫人连声吩咐,又怕下人说不清楚,亲自提笔写了张字条。待送信的人走后,她將家书又细细读了三遍,指尖轻轻抚过"户部尚书陈大人"几个字,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张老夫人的佛堂里檀香裊裊,老太太正一粒一粒地捡著佛豆,口中默念佛经。 忽听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崔夫人人未到声先至:"娘!天大的喜事!" 待崔夫人將事情原委道来,张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啪嗒"掉在地上。老人家颤巍巍地站起身,对著菩萨像深深拜了三拜:"佛祖保佑,我林家祖上积德啊!" "只是..."崔夫人突然想到什么,眉头微蹙,"初十就在三日后,这一路舟车劳顿..." "糊涂!"张老夫人笑著打断儿媳,"我这把老骨头还经得起折腾。倒是曦儿年纪小,总不能跟著你们快马加鞭。这样,你们夫妻先行,我带著曦儿慢慢走,初九定能到扬州。" 崔夫人这才如梦初醒,连连称是。 婆媳二人又商议了些拜师礼的细节,张老夫人催促道:"快去准备吧,这等大事马虎不得。对了,记得多备些苏州特產,给陈大人也捎些我们这儿的碧螺春。" 与此同时,元和县县衙二堂內,萧承炯將一纸文书呈给林栋:"林大人,您看今年的巡捕日程这样安排可否妥当?" 这已是萧承炯到元和县赴任的第五日。原以为在兵部歷练过两年,当个小小县丞不过信手拈来,却不想,上任第二日便接连闹出笑话。 那日,他跟隨县令林栋等人下乡督导春耕。甫一踏入田间,便被浓重的乡音绕得云里雾里。儘管林栋温言宽慰"十里不同音,此乃常情",他也不断自省考虑不周,但心底仍泛起丝丝窘迫。 待主簿呈上告示,他瞥了眼满纸大白话,忍不住皱起眉头,直言文采不足。主簿憨厚地挠挠头,笑称自己才疏学浅,而林栋投来的目光,却让他隱隱觉得有些意味深长。 直到村民们围拢过来,他才如梦初醒——乡间百姓大多目不识丁,这告示本就无需华丽辞藻,浅显易懂才是王道。 更尷尬的是,当他错把杂草认成秧苗时,村民们投来的异样目光,还有林栋与主簿欲言又止的神情,都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反观林栋,挽起衣袖就下田劳作,还能精准指导播种技巧、预测天气变化,这鲜明对比,直羞得萧承炯面红耳赤。 此前,萧承炯著实有些看轻元和县衙眾人。赴任前,他特意调阅了县令林栋的履歷,见其在县丞任上蹉跎十数载,政绩平平,心中便先入为主地存了轻视。至於主簿,不过是家境稍殷实的秀才,得了个九品小官便安於现状,更不入他的眼。可这一日的经歷,却如同一记重锤,敲碎了他的傲慢。 回到苏州宅邸,萧承炯当即命人搜罗农书,打算恶补一番。谁知一个时辰后,侍卫只捧回孤零零的一本,无奈稟道:"世子,属下跑遍苏州府的书店,就寻到这一本。" 萧承炯独坐书房至深夜,望著案头的农书,喃喃自语:"原来这父母官三字,竟有这般深意。" 次日再到县衙,萧承炯仿若换了个人。从前的傲慢尽数褪去,对衙中上下皆是客客气气,遇上事务更是虚心求教。所幸林栋与主簿皆是宽厚之人,不论他问什么,都耐心解答。 其实,林栋得知新任县丞竟是忠顺王府世子时,心里直打鼓。他对自己的仕途本就知足,只想在元和县踏踏实实再干上十几二十年,然后告老还乡,含飴弄孙。突然空降这么个背景深厚的公子哥,只怕非但帮不上忙,还净添乱。但见萧承炯虽有些骄矜之气,到底出身不凡,且料想他也不会久居此地,只求他別惹出乱子就好。 哪想第三日起,萧承炯態度陡然转变,变得谦逊好学。虽然不知其中缘由,但对林栋而言並无坏处,何况对方身份尊贵,卖个人情也是好的。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起来。交谈中,萧承炯提及过往在兵部的任职经歷,林栋这才明白,这世子並非只会仰仗父荫的紈絝子弟,確实有些真才实学,只不过从六部衙门骤然转任地方,一时"水土不服"罢了。 见萧承炯適应良好,林栋便將新一年的巡捕日程安排交给他负责。看过萧承炯擬定的计划,林栋心中暗赞,看来这世子在兵部当真是做实事的,当即拍板:"很好,就按这份计划去办。" "是,大人。"萧承炯正要告退,忽见林栋的贴身隨从匆匆赶来:"老爷,府里来人求见!" 林栋神色一紧,他深知夫人的性子,若非紧要之事,断不会在他办公时派人来寻。 萧承炯本已到门口,闻言也停下脚步。只见林府下人满脸喜色地稟道:"老爷,大喜啊!二少爷来信说,户部尚书陈大人要收他为徒,拜师礼定在初十,夫人请您速速回府商议。" 林栋激动得霍然起身:"此话当真?"得到肯定答覆后,他难掩欣喜:"好好好!你先回府告诉夫人,我安排好手头事务就回去。" 隨后,林栋將主簿唤来,郑重嘱託:"萧大人,主簿大人,我家老二初十要在扬州行拜师礼,做父亲的自然得在场。所幸近日衙中无事,我明日便启程,十一日准能回来。这段时日,若有事务,还请萧大人代为处置;遇有疑难,即刻派人快马通报,衙役的赏钱、马匹的费用,都从我俸禄里扣除。" "恭喜林大人!"萧承炯拱手道,"承蒙大人信任,您儘管放心,遇事我定会与主簿大人从长计议。"这番得体的回应,让林栋暗暗点头,心道这萧世子確实机敏过人。 相较之下,主簿的贺喜则真诚许多:"下官恭喜大人!也恭喜二少爷,日后必定前程似锦!"林栋笑著頷首,儿子能得朝中重臣青睞,这份骄傲自是藏不住的。 第51章 眼红 夕阳的余暉洒在衙门青灰色的砖墙上,林栋步履轻盈地穿过迴廊,衣袂翻飞间竟带著几分少年人才有的雀跃。 萧承炯望著那道远去的背影,不由得挑了挑眉,转头对身旁的主簿笑道:"平日里见林大人总是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今日倒是难得见他这般欢喜。" 主簿收回目光,手中毛笔在砚台上轻轻蘸了蘸,眼中流露出几分艷羡:"萧大人有所不知,林大人膝下几位公子个个出色。若是我家那不成器的能有林家公子一半的能耐,我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哦?"萧承炯来了兴致,將手中卷宗搁在案几上,"我只听闻林家二公子林淡在明德书院颇为出眾,莫非其他几位公子也有过人之处?" 主簿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林大人家的大公子林泽虽不及弟弟们耀眼,但为人处世圆融通达,日后在官场上肯定能如鱼得水。至於三公子林清..."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那孩子如今顶替了二哥在姚先生学堂的位置,第一次大考就拔得头筹,把姚夫子家公子气得够呛。" 萧承炯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追问道:"那林淡如今..." "初十就是拜师大礼了!"主簿脸上堆满笑容,"户部陈尚书亲自收徒,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听说扬州那边不少大人都要赶来观礼呢。" 与此同时,姚氏学堂內一片哀鸿遍野。 "又输了!"姚逊之將手中试卷重重拍在案上,俊秀的面容因不甘而微微扭曲。 他盯著榜首那个刺眼的名字,咬牙切齿道:"走了一个林淡,又来一个林清,我们姚家学堂莫非专为林家培养状元不成?" 学堂角落里,周维却笑得见牙不见眼。他宝贝似的捧著刚发下的试卷,上面鲜红的批註全是林清为他细心指点的痕跡。一下学,他就迫不及待地往家跑,连平日里最爱的糖炒栗子摊都顾不上看一眼。 "爹!爹!"周维一路小跑进书房,险些被门槛绊倒。 周知府正在批阅公文,见状皱眉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周维喘著粗气,眼睛亮晶晶的:"林淡要拜师了!初十在扬州!我想请假去观礼!" 周知府手中的毛笔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片。 他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陈尚书收徒?"沉默片刻,他突然拍案而起:"来人!备轿!去绸缎庄!" "爹?"周维一脸茫然。 周知府已经风风火火地往外走:"傻站著做什么?还不快去告诉你娘准备贺礼!咱们全家都去!" 初九这日,林家別院张灯结彩,僕人们穿梭不息。 林淡刚下马车,就被眼前的阵仗惊得怔在原地——院中不仅站著满面红光的父亲和兄弟,还有周知府一家、唐司马一家,甚至连平日深居简出的宋知州都携家带口地来了。 "这..."林淡喉头微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林栋笑著拍拍二儿子的肩膀:"都是来为你撑场面的。" 林淡深深作揖,眼眶微微发热。他原以为除了家人,最多只有周维会来,没想到... 次日清晨,林府门前车马如龙。 林家这边来的人林林总总加起来,算上明德书院的同窗,也有十几个,算是撑住了场面。 这样的场合,林淡也邀请了明德书院几个关係稍微好一些的同窗,没想到萧承煜和沈景明听说了,也跟著一起来,林淡自然也点头应允。 想著拜师礼人要是人太少也是伤了陈尚书脸面。 让人意外的是,扬州城內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悉数到场,把偌大的前院挤得水泄不通。 林淡在苏州上尚算小有名气,但在扬州还未扬名,因此这些人自然是衝著陈大人来的。 陈敬庭也没客气,一袭靛蓝色锦袍,笑容满面地拉著林淡穿梭在宾客之间。 "这位是盐运使张大人..." "这位是两淮巡按李大人..." 林淡从容应对,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 他今日穿著月白色云纹直裰,腰间繫著父亲特意准备的羊脂玉佩,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明明才十一岁的年纪,言谈举止却已透著超乎年龄的沉稳。 "好!好!"陈敬庭越看越是满意,捋须笑道:"待你来京城,为师再为你办一场更大的。" 正说话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萧承煊带著厚礼大步而来,“陈大人,家兄原应亲来祝贺,只是现在有公务在身,特遣我来代为祝贺,恭喜陈大人喜得爱徒。” 萧承煊的到来让拜师礼的氛围被推至高潮。 拜师仪式庄重而热闹。 当林淡跪地奉茶时,陈敬庭眼中竟泛起些许湿意。在场眾人无不感慨——这位铁面尚书半生未收一徒,如今竟为个少年破了例。 拜师礼是趁著休沐日办的,第二日上衙的上衙,上学的上学,自然也没有散的太晚,饶是这样,林淡也觉得自己累的衣服都有些湿了。 宴席持续到月上柳梢。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后,林淡终於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林栋递来一方帕子,眼中满是骄傲:"累了吧?" 林淡摇摇头,望向满天繁星。他知道,从今日起,他的人生將翻开全新的一章。 第52章 院试 晨露未晞的扬州城,青石板路上还氤氳著夜的潮气,林府书房里烛火摇曳,林淡正伏案研读,墨香与窗外的梔子花香缠绕在一起。 几个月的时光,就在这一页页书卷的翻动中悄然流逝,院试的日期,竟如白驹过隙般倏然而至。 “少爷,夫人著人从苏州送来了四套衣裳,说是让您穿著新衣服去参加院试呢,您快试试合身不合身。” 刘管家捧著精致的衣匣,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林淡放下手中书卷,起身接过衣匣,指尖轻抚过那柔软的绸缎,心中涌起一丝暖意。 过几日,他便要启程回苏州府参加院试。 虽说扬州与苏州相距不远,但林淡不想在赶路中耗费精力,特意提前几日出发。 抵达苏州后,他便住进林家別院,將自己沉浸在书海之中。 窗外的车马喧囂、市井繁华,都被他隔绝在外,一心只为院试做最后的准备。 他知晓,因上次府试考了《穀梁传》,今年许多考生都在这本书上倾注了大量心血。可林淡凭藉著多年应对各类考试的经验,敏锐地判断院试再考《穀梁传》的可能性极小,故而並未在这上面过多花费时间。 相较之前的县试与府试,院试虽场次减少,仅有两场,可考试內容却丝毫未减,帖经、策论、诗赋、墨义,每一项都要细细考察。时间紧,题量却未变,这让不少考生在考场上手忙脚乱,难以答完试卷。幸而,林淡却並非这“大多数”。 考场上,阳光洒在试卷上,林淡接过试卷,目光一扫,心中顿时一喜——正如他所料,试卷上果然没有涉及《穀梁传》的內容。 默写的最后一道题目,考察的是魏徵所著的《諫太宗十思疏》,而这,恰恰是他昨日温书时刚看过的內容。 再看周围,不少考生眉头紧锁,面色凝重。《諫太宗十思疏》虽非冷门篇目,但因他们將精力都放在了《穀梁传》上,此时面对这道题,只能拼命在记忆中搜寻。 科举要背的內容浩如烟海,能走到院试这一步的考生,这些文章自然都曾背诵过,可记忆的遗忘曲线却无情地捉弄著他们,许多人平日里觉得自己背得滚瓜烂熟,此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急得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让林淡意外的是,此次诗赋的题目极为中规中矩——以鹤为题。 对於学习过诗赋的考生而言,这个题目並不陌生,大多都曾练习过。只是,若將以往公开展示过的作品写上,万一与他人撞题,那可就麻烦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好在林淡平日不喜参加文会,所作的诗作从未给外人看过。这次,他並未刻意追求灵感迸发,也不愿在这上面浪费过多时间,略一思索,便將往日写的一首满意之作《咏鹤》工整地写在试卷上: 振翅长鸣彻九霄,孤標岂肯混鷦鷯。 瑶台本是棲真处,暂借松云养逸翛。 这次考试,林淡没有像往常一样提前交卷。他静下心来,仔细检查每一道题目,直至考试结束,衙役前来收卷,才不慌不忙地收拾东西离开。 考场外,考生们蜂拥而出,林淡被人群挤著前行,心中却思绪万千。 考过院试,成为秀才,他便能真正踏入“士”的阶层。虽说凭藉父亲县令的身份,他如今也算身处“士”列,但在林淡心中,唯有靠自己考取功名,才是名正言顺。 此次考试,林淡答得格外顺手,坐在归家的马车上,他不禁开始憧憬——或许,自己真能成为院试案首? 此时的街道上,马车、行人穿梭往来,却无太多章法。林家的马车来得早,为了能在考场外接上林淡,早早便占据了位置,可这也导致考完后难以驶出。林淡索性不再操心,在马车上沉沉睡去。 待他悠悠转醒,已是第二日清晨。睁眼望去,自己正躺在熟悉的床上,屋中薰香裊裊,晨光透过窗纱洒进屋內,映得一切都柔和静謐。 “少爷您醒了,厨房燉著燕窝呢,这就给您端来。”一直守在外间的林伍听见动静,连忙走进来。 几日的考试,饮食清淡,按理说第一餐应喝些粥养养肠胃,可林伍深知自家少爷最討厌喝粥,於是先端来一盏温热的牛乳,又送上一碗放了枸杞、桂圆、红枣的燕窝。 林淡小口啜饮著牛乳,暖意从舌尖蔓延至全身,隨后又將燕窝吃下,才起身去沐浴。多日未曾洗澡,他只觉浑身不自在,而林伍也早已贴心地为他换好了崭新的床铺。 院试结束后,不少文人纷纷给林淡下帖子,邀请他参加文会诗会。林淡却一一婉拒,带著林伍,匆匆踏上了回元和县的路。 林府內,崔夫人正与丫鬟们说著话,突然听闻儿子回来,惊得手中的帕子都差点掉落,赶忙朝著张老夫人的院子赶去。 林淡回府后,第一时间便是去拜见祖母。 张老夫人见到突然归来的孙儿,也颇感意外,关切地问道:“怎么没去参加文会?” 林淡笑著回答:“那些文会上说的不过是些酸腐之言,孙儿离家许久,实在想家了。” 张老夫人闻言,心中满是心疼。是啊,眼前这个孩子,平日里自律得让人忽略了,他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孩童罢了。 林淡心中所想,却不止於此。文会再热闹,哪有他心中的“任务”重要?他已整整半年未曾见过黛玉,此刻,归家看望这个孩子,才是他最迫切的心愿。 若黛玉出了什么问题,他之前的努力都將白费。 正说著话,崔夫人急匆匆地赶来了。 看到儿子安然无恙,她悬著的心才放了下来,又好气又好笑地埋怨道:“你这孩子,回家也不提前派人知会一声,可把我急坏了。” 林淡赶忙赔笑:“是儿子不好,让母亲担心了。这不是突然想您了,就直接回来了。” 崔夫人一听儿子想自己,脸上的埋怨瞬间化作笑容,开心地说道:“既然回来了,今晚咱们家吃个团圆饭,就当为你提前庆祝了。” 林淡並未阻拦,他对自己此次考试颇有信心,虽说不敢確定能否拿下案首,但考中是板上钉钉的事,提前庆祝一番,也不算过分。 崔夫人满心欢喜地往厨房走去,准备为团圆饭好好操办一番。 这时,林淡才注意到躲在后面的小儿,只见那孩子摇摇晃晃,刚学会走路不久,正朝著张老夫人蹣跚而去。林淡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轻声唤道:“曦儿,还记得二叔叔吗?” 小黛玉扶著张老夫人的膝盖,睁著懵懂的大眼睛,疑惑地看著眼前这个许久未见的人。 林淡並不气馁,一岁多的孩子,半年未见,记不得自己也实属正常。他蹲下身,温柔地自我介绍:“我叫林淡,是曦儿的二叔叔哦……” 第53章 可人的小黛玉 "二叔叔?"小黛玉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脸,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好奇地望著林淡。 那声音软糯得像是裹了蜜,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经过半日的相处,黛玉已不再抗拒这个陌生的二叔叔。 此刻她正摇摇晃晃地朝林淡走去,活像只蹣跚学步的小鸭子。 崔夫人將她照顾得极好,小脸蛋白里透红,比初来时圆润了不少。 只见黛玉身著月白软绸小衣,领口与袖口皆绣著浅粉海棠,花瓣边缘以金线细细勾勒,仿若將春日晨曦凝於针脚。 外搭藕荷色薄锦对襟小袄,衣襟处缀著银线盘成的並蒂莲扣,走动时轻晃,似落了满身星子。 发间只簪著一朵小小的珍珠花,衬得她愈发娇憨可人。 见黛玉愿意同自己亲近,林淡笑得见牙不见眼,三言两语就把小人儿拐出了门。 他先带黛玉去赏荷花,可惜已过了花期,只剩几朵残荷伶仃地立在水面。 倒是湖中锦鲤更得黛玉欢心,她趴在栏杆上,小手攥著鱼食,看著鱼儿爭食的模样咯咯直笑,竟餵了半日也不腻。 "二哥!"下了学堂的林清一饭厅就瞧见林淡,眼睛顿时亮得像星星,"何时放榜?我想陪你去!"他三步並作两步跑到林淡跟前,满脸期待。 他爹林栋闻言立刻板起脸:"胡闹!你好好上学才是正经。我听夫子说,你课业极好,明年要不要下场试试县试?" 林清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连连摇头:"我想学二哥,县试、府试、院试两年考完。可如今学问还不够,不如再等等。"他说著偷瞄林淡,生怕二哥觉得他没出息。 林栋捋著鬍鬚想了想点头:"也好,左右年纪还小。" 確实,林清今年才十岁,虽说林淡也是这个岁数下场考试,还拿了个县案首回来,可这样出息的孩子毕竟是少数,他这个当爹的也不能太心急。 林淡闻言也頷首赞同,说实话若不是为了儘早搭上林如海这条线,他也不会十岁就急著下场,虽说他课业確实出眾。 "老大,"林栋突然点名,"你陪淡儿去看榜吧。" 林泽正啃著肘子,闻言一喜,刚要庆幸能逃几天学堂,就听他爹慢悠悠补了句:"老三的课业耽误不得,你的嘛...几日不去也无妨。"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林泽透心凉,偏生又无法反驳——谁让他確实不是读书的料呢? 见大哥吃瘪,林清和林涵捂著嘴偷笑。 林淡却没笑,反而认真道:"我对此次考中秀才颇有把握,已让林伍整理了过往笔记。简单的放在大哥书房,其余的都在老三那儿。你们二人回去看看,可又什么缺漏,趁我在家可一一补上。" "谢谢二哥!"林清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林泽也从牙缝里挤出句"谢谢二弟",心里却想著这弟弟不能要了,怎么总爱戳他痛处。 "大哥也该加把劲,"林淡故作老成地摇头,"別到时候小四都中举了,你还是白身,多难看。"这话直戳林泽肺管子,偏又反驳不得,只能狠狠咬了口肘子泄愤。 他心里苦啊,二弟天资过人也就罢了,不是一母所出的三弟也是天资聪颖,如今更是连刚上学堂一年的小四都展露出了很会读书的天赋,老天爷怎么就没给他生个灵光的脑子呢? "淡儿,"崔夫人柔声问道,"放榜那日要娘同去吗?" "要!要!"不等林淡回答,刚被乳母餵饱的黛玉突然挥舞著小手喊道。 崔夫人笑著从乳母手中接过黛玉,將小人儿安放在自己腿上,只见小黛玉坐在崔夫人腿上,一手拽著婶婶的袖子,一手指向林淡,乌溜溜的大眼睛亮得惊人:"祖母,去!去!"那急切的小模样逗得满堂欢笑。 林淡忍俊不禁:"既然曦儿发话了,就劳烦娘走一趟。" 崔夫人佯怒:"我是你娘,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 林淡立刻配合地作揖认错,逗得黛玉拍手咯咯笑,一家人其乐融融。 翌日清晨,林淡正陪黛玉在屋里玩捉迷藏。 小丫头蒙著眼,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屋里乱转,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有两个乳娘,两个丫鬟护著,屋中还铺著厚实的地毯,林淡也不怕她摔著。 於是故意踩出声响引她来追,待她快要抓住时又敏捷躲开,惹得黛玉跺著小脚娇嗔:"二叔叔耍赖!" 正玩得兴起,小廝突然来报:"二少爷,有位叫甄士隱的老爷递了帖子求见。" "甄士隱?"林淡心头一跳。 这名字他再熟悉不过,只是没想到对方会主动登门。他匆匆將黛玉交给乳母,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方才陪黛玉嬉闹时,衣袍早被扯得皱皱巴巴。 花厅里,甄士隱坐立不安,一见林淡进门竟扑通跪下。 林淡大惊,一个箭步上前搀扶:"甄老爷这是做什么?折煞晚辈了!" 甄士隱老泪纵横,握住林淡的手不住颤抖:"恩公啊!若非您当日指点,我们全家怕是..."话未说完已是哽咽难言。 待情绪稍稳,他才道出原委:三月十五那夜,葫芦寺僧人炸供不慎走水,风助火势,若非听了林淡建议重新砌了隔墙,又挖了莲池蓄水,甄家宅院早成焦土。 "那日不过隨口一提,是甄老爷雷厉风行才有今日。"林淡谦逊道。 甄士隱却连连摆手,执意奉上五百两纹银谢礼。 林淡本欲推辞,忽想起原著中甄家的大宅子被烧为灰烬之后,他不得已搬到了庄子上去住,可又赶上那几年不是水就是旱,田中没有收成,甄士隱老两口只能把田地卖了,去岳丈家住下。 便决定先收下,待他日甄家遇困时再相助。 送走千恩万谢的甄士隱,林淡猛地拍额——他竟忘了即將发生的天灾! 虽然他不知道甄士隱家田庄確切的地址,按常理推断也不会有人把田庄买的离家宅太远,大概率也是在閶门县附近的。 即如此閶门县受灾,元和县自然也不可能倖免於难,看书中的意思,大概率先涝后旱,盗匪横行,要怎么提示他爹呢? 再想到周知府平日勤政爱民,又与自家交好,林淡急得在书房来回踱步。 这等未卜先知的事,即使他说出来谁会信呢? 第54章 林淡筹谋 夜色如墨,万籟俱寂。 元和县林府內,林淡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窗外,月光透过窗欞洒在床榻上,將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望著帐顶,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书中所说的即將到来的天灾景象,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尝到失眠的滋味,心中满是对未来的忧虑与思索。 次日破晓,晨光熹微。 林淡顶著浓重的黑眼圈,早早便踏出了林府大门。他身著一袭素色长衫,脚步匆匆,身影很快融入了初醒的县城街巷之中。 这一走,便是整整一日,直到夕阳西下,天边泛起绚丽的晚霞,暮色渐浓,临近用晚膳的时间,他才风尘僕僕地归来。 此时的林府,林泽和林涵已从学堂归来,正在厅中等待晚膳。只有在稍远学堂求学的林清还未到家。 崔夫人见林淡归来,眼中满是关切与好奇,轻声问道:“淡儿今日去哪了?瞧这一身的疲惫。” 林淡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说道:“平日课业繁重,这难得閒下几日,反倒有些不能安寢。今日便在县中隨意走走,放鬆放鬆心情。” 崔夫人听后,轻轻点头,慈爱地说:“正是呢,难得清閒,合该出去走走,今日倒终於有了些少年的活泼样子。” 话音刚落,林栋也结束了一天的公务,下衙回到家中。 他刚一进门,便瞥见二儿子林淡眼下乌青,鞋子上还沾著不少泥土,神色顿时大惊,快步上前问道:“老二这是怎么了?怎的如此狼狈?” 林淡见到父亲,顾不上整理衣衫,立刻迎上前去,神情急切地说道:“父亲,孩儿今日在县中閒逛,心中有了些想法和心得,想与您好好聊聊。” 林栋对这个聪慧过人的儿子向来信任有加,想都没想便爽快地答应了。 恰巧这时,林清也进了门,听到林淡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期待,连忙问道:“二哥,我能跟著一起听听吗?” 林栋自打做了那个奇异的梦后,便认定林淡是上天赐予他的贵子。而事实也证明,林淡小小年纪便聪慧异常,在学业和为人处世上都十分出色,为弟弟们树立了极好的榜样。 想到这儿,林栋不由得將目光投向大儿子林泽——只见他正满心期待地搓著手,眼巴巴地望著厨房方向,显然是盼著早点开饭。 林栋轻咳一声,唤道:“老大,你也过来跟著听听,说不定能学些东西。” 林泽闻言,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一步三回头地朝著一桌美食投去不舍的目光,才慢吞吞地挪步过来。 崔夫人见状,被大儿子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笑著安慰道:“放心,娘让厨房给你们留著,跑不了。” 林泽这才含泪点头,委委屈屈地跟了过去。 书房內,烛火摇曳,映照著几人的面庞。 林淡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想法,迫不及待地开口道:“父亲,之前听您说县中赋税难收,徭役不足,孩儿今日閒来无事,到杨城湖边上走了走,倒悟出了些增收的想法。” 林栋一听,顿时来了兴致,眼神中满是期待,催促道:“说来听听。” 林淡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儿子以为,元和县的赋税在江南一带一直落后,很大一个原因便是杨城湖占地广阔。这湖既不能住人,又无法开垦种地,白白占了大片土地。儿子寻思,何不將这劣势转为优势,把杨城湖做成官家的买卖?如此一来,赋税的难题或许就能迎刃而解。” 他所说的杨城湖,在后世便是大名鼎鼎的阳澄湖,只不过此时,它还鲜有人知。 林栋微微皱眉,陷入沉思。 林淡见状,接著说道:“儿子今日在湖边閒逛时发现,湖中的螃蟹品质极佳。可对於岸边的穷苦人家来说,这东西既不能填饱肚子,又换不来银钱。而且,如今无人管制,不管大小,逮到就吃,长此以往,螃蟹的数量必然锐减,终成大患。” 此刻的杨城湖,岸边居住的皆是贫苦百姓,与后世那房价高昂的阳澄湖边截然不同;这里的螃蟹,也不像后世那般一蟹难求,只是百姓餐桌上填不饱肚子的寻常之物。 “既如此,你可有什么万全之策?”林栋目光灼灼地问道。 林淡心中暗自庆幸,幸好曾看过苏軾治理西湖的故事,当下依样画葫芦道:“儿子以为,第一步应將杨城湖的使用权收归县中。然后组织人力清淤筑堤,加固湖岸,以防湖水上涨淹没两岸农田和村落……”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林淡滔滔不绝。 从整治杨城湖,妥善安置两岸面临决堤风险的百姓,到官府如何介入经营杨城湖获取收益,再到聘请水利名家全面兴修县中大大小小的河流,他条分缕析,说得头头是道。 一旁的林清不时提出几个犀利的问题,恰好帮林淡將一些考虑不周之处补充完善。 林栋越听越心惊,忍不住在心中暗自思忖:这两个聪慧过人的孩子,真的是自己的儿子吗?自己何德何能,竟能生出如此厉害的儿子? 一旁的林泽,起初还能勉强跟上思路,尤其是听到弟弟说如何用螃蟹赚钱那一段时,还兴奋地插了一嘴。 当林栋发愁如何推广螃蟹时,林泽眼睛一亮,提议道:“送节礼的时候,把螃蟹当作礼品送出去,保准受欢迎!”这一想法得到了林栋等人难得的讚许目光。 可再往后,隨著討论愈发深入,涉及水利工程、赋税规划等复杂內容,林泽便如坠云里雾里,只觉如同听天书一般。 他坐在一旁,又饿又困,眼皮不停地打架,好几次差点一头栽倒在桌子上。 终於,在林泽困得几乎失去意识时,三人的討论也接近尾声。 林泽如蒙大赦,感动得差点落下泪来。 尤其是当他尝到林淡从杨城湖带回来的螃蟹时,瞬间来了精神,大快朵颐,连连称讚:“二弟,这蟹著实鲜美!” 林栋尝过之后,也讚不绝口,心中对儿子提出的增收赋税之法愈发认可,认定此计可行。 几日后,林栋將父子三人合力撰写的《元和县乞度牒开杨城湖状》呈到周知府案上。这份详尽的方案,让周知府大为震惊。 河道淤堵向来是歷朝歷代难以根治的难题,也是地方官员最为头疼的政务。 而林栋呈上的方案,堪称以最小的成本,达成最彻底的整治效果。 若成效显著,完全可以在全府范围內推广。周知府当即批覆了元和县治理杨城湖的请求,还特意拨下一笔银钱,以示鼓励。 两月后,在周知府亲自验收元和县水系治理阶段性成果时,见杨城湖及全境水系治理颇有成效,大喜过望,立刻前往元和县县衙,恳请林栋协助治理全府水系。 也正是此时,他才得知,这一系列精妙计策的幕后主脑,竟是林淡这个少年。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为父亲出谋划策后的林淡,已与崔夫人一同,带著小黛玉登上了前往苏州府的马车。 明日,便是院试放榜的日子了。 第55章 再夺案首 苏州府放榜的清晨,薄雾如纱,笼罩著青砖黛瓦。 林伍踏著晨露,已如离弦之箭般奔向放榜之处。 他特意换上簇新的月白短打,腰间束著藏青絛子,整个人精神抖擞得像一株挺拔的青竹。 昨夜他几乎彻夜未眠,满脑子都是今日如何表现,在少爷面前露个脸。 三公子这次没来,这偌大的舞台,终於轮到他大显身手!想到此处,林伍不自觉地挺直腰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当林伍抵达时,日头刚爬上屋檐。他凭藉著这一年来刻苦锻炼的体魄,他如游鱼般轻鬆挤到榜单前,稳稳地占据了绝佳位置,心中感慨万千。 记得去年,他还是个在人群中跌跌撞撞的小廝,过去这一年,他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少爷晨读,他练习拳脚,白日里少爷上课,他便在院中举石锁、扎马步。 如今,他已从那个在人群中被挤得东倒西歪的小廝,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得力看榜助手。 榜前人潮渐密,如涨潮般汹涌而来。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布衣芒鞋的寒门学子、看热闹的市井百姓,將榜前围得水泄不通,嘈杂声此起彼伏,宛如一锅煮沸的粥。 此时,不远处茶楼的二楼雅间內,林淡倚窗而立,手中握著一盏清茶,茶雾裊裊升腾。他的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却早已寻不见林伍的身影。 轻啜一口清茶,心中竟出奇地平静。回想起备考的那些日子,他每日鸡鸣而起,夜半方歇,书房里的灯火总是明德书院中最晚熄灭的。 考试那几日,他更是全神贯注,每一道题都深思熟虑,將所学倾注於笔端。如今,结果即將揭晓,他反而平静下来,无论结果如何,他都问心无愧。 与林淡的淡定不同,崔夫人在雅间內坐立不安,手中的绢帕被捏得皱巴巴的。 林泽则在屋內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窗外,眼神中满是焦急。 一旁被乳母抱著的小黛玉,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平日里总是笑意盈盈的小脸,此刻也变得严肃起来,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满是疑惑。 林淡见状,忍不住笑了笑。 他从食盒中取出一块精心准备的绿豆糕,这是特意吩咐厨房选用最上等的绿豆,细细研磨、蒸煮而成,口感细腻,极易消化。 他不敢让黛玉吃外面的东西,即使她现在身子看著並没有什么问题,出门前还是特意吩咐乳母给黛玉带了自家做的糕点。 他晃了晃手中的糕点,朝小黛玉眨了眨眼,故意逗她:“亲二叔叔一口,就有糕吃哦。” 小黛玉眼睛顿时亮如星辰,毫不犹豫地在林淡脸颊"啵"地亲了一口,隨后欢快地接过糕点,接过糕点小口品尝,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活像只贪食的小松鼠。 叔侄二人这轻鬆有趣的举动,如同一缕春风,吹散了雅间內紧张的气氛。 崔夫人和林泽也渐渐放鬆下来,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 就在这时,只见林伍一路从人群中奋力挤出来,满脸通红,额头上沁满汗珠,却难掩眼中的喜色。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少爷,少爷,大喜啊!”话音未落,他已三步並作两步,飞奔上二楼雅间。 一进雅间,林伍便激动地喊道:“恭喜少爷,喜夺案首!”他气喘吁吁,胸脯剧烈起伏,但那兴奋的语气中,喜悦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林淡原本淡定的神情瞬间被打破,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都有些嘶哑地问道:“真的?” “是真的,小的看的真真的!一甲第一名就是您!”林伍大声说道,声音在雅间內迴荡。 虽然这是个相对私密的雅间,但林伍激动的喊声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毕竟,林淡在苏州早已声名远扬。 十岁时,他便一举夺得了县案首,震惊眾人;府试虽屈居第二,但年仅十岁便取得如此成绩,已然是惊才绝艷。 更何况今春二月,他又拜师户部尚书陈敬庭大人,这桩事在苏州和扬州的权贵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此刻,尘埃落定,林淡心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从未想过结果会如此圆满,再次夺得案首,虽说府试的第二名让他与小三元失之交臂,但他本就对这些虚名不太看重。 对他而言,考中秀才只是第一步,两年后的秋闈才是真正的战场,才是实现自己抱负的关键。而这额外的荣耀,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林淡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復內心的激动,隨后將目光投向崔夫人。 崔夫人早已红了眼眶,眼中满是骄傲与欣慰的泪水。 林泽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快步上前,用力拍了拍林淡的肩膀,哈哈大笑道:“不愧是我弟弟,真爭气!” 正吃得开心的小黛玉,睁著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眼前的眾人,还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既然已经知晓夺得了案首,一家人便打算儘快回家。林淡深知,若再逗留,定会有大批人前来恭贺,到时候想脱身就难了。 然而,刚从二楼雅间下到大堂,便已有不少人闻讯赶来。 林淡面带微笑,一一回应著眾人的恭贺。 少年得志,自然引得眾人瞩目,只是这其中,真心恭喜的少,满心嫉妒的多。 林淡对此心知肚明,因此並未过多停留,匆匆与眾人告別后,便和家人登上马车离开了。 马车一路疾驰,一家人並未返回苏州府的別院,而是直奔元和县的家中。 林淡提出要回扬州继续备考,崔夫人却劝说道:“秋闈在两年后,准备也不差这一两天。且回家你亲自告诉祖母和老爷,让他们也高兴高兴。等这次你启程回扬州,秋闈之前没有大事就不必回来了,免得路上耽搁时间。” 林淡思索片刻,觉得母亲所言极是,便点头应允。 回到家中,张老夫人得知林淡不仅考中了秀才,还夺得了案首,激动得双手合十,连声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隨后吩咐道:“去给你祖父上炷香,让他也跟著高兴高兴。” 崔夫人更是喜不自胜,当即下令当即厚赏全府上下,僕役们欢天喜地,个个喜笑顏开,干活也更加卖力了。 崔夫人早早就派人將这个喜讯告知了林栋。 当晚,林栋回府时,远远便能看到他满面春风,脚步轻快。 一想到今日家中小廝稟告的消息,他就忍不住嘴角上扬。十一岁就考中秀才,还夺了案首,如此优秀的儿子,竟是他林栋的! 衙门里得知消息的同僚纷纷前来恭喜,县丞萧世子的祝贺真诚恳切,而家中同样有孩子考学却屡试不中的主簿,虽也说著恭喜的话,语气中却难免带著几分酸意。但此时的林栋,满心满眼都是喜悦,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呢? 只觉得归心似箭,恨不能插翅飞回,看看为他挣足脸面的好儿子。 夕阳西下,林府的灯笼次第亮起。这一夜,林府的欢笑声久久迴荡在元和县的夜空之中。 第56章 论白月光的威力 林淡一行人第二日便启程返回扬州。 时值晚秋,官道两旁的杨柳已渐渐泛黄,微风拂过,枝条轻摆,落叶繽纷,飘落在波光粼粼的运河上。 林淡倚在马车窗边,望著这熟悉的江南景致,心中的激动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马上要投入学习的紧迫感。 马车刚驶入明德书院所在的街巷,林淡就察觉到了异样。 平日里肃穆的书院门前,此刻竟站著一群人。 待马车渐近,他惊讶地发现为首的正是师祖朱玄,身旁还站著祁院长、商先生等一眾师长。 "这..."林淡心头一跳,连忙整了整衣冠。马车甫一停稳,他便快步下车,小跑著上前行礼,"师祖、院长、商先生......"他一一向眾人问安,声音因惊讶而略显颤抖。 朱玄捋著花白的鬍鬚,开怀大笑:"好!好!不愧是子扬之后,颇有乃祖遗风啊!" "师祖谬讚了。"林淡恭敬地低头,余光却瞥见祁院长脸上堆满笑容,这让他心中更加困惑。 祁院长待二人寒暄完毕,上前亲切地拍了拍林淡的肩膀:"今日特意为你准备了接风宴,快隨我们进去吧。" 宴席设在书院最好的清风阁。 席间,祁院长不仅亲自为林淡布菜,更承诺要为他单独开设经义讲席,安排最好的藏书阁位置。林淡受宠若惊,却又隱隱觉得事有蹊蹺。 宴罢,朱玄將林淡唤至书房。 烛光下,老人家的面容显得格外慈祥:"可是在疑惑祁院长为何这般殷勤?" 林淡斟酌著措辞:"学生...確实有些不解。" "哈哈哈!"朱玄大笑,"国子监自不必说,白鹿书院这些年来处处压我们一头。若你能在未来一甲及第,便是为明德书院扬眉吐气之时啊!" 林淡恍然大悟。 回到学舍时,已是月上柳梢。 推开院门,却见萧承煜和沈景明正在石桌旁对弈,显然是在等他。 "林兄回来了!"萧承煜起身相迎,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这是我和表哥的一点心意,恭贺林兄喜夺案首。" 林淡接过锦盒。他郑重行礼:"二位厚赐,淡铭感五內。日后若有需要之处,定当竭力相助。" 沈景明耳根微红,犹豫片刻上前道:"林兄,虽说未来你我或成对手。但愚兄近日温书时,对《春秋》中的几处经义尚有疑惑,不知可否..." 林淡略一思考明白了沈景明的意思,沈景明也是秀才,听他的意思两年后的乡试他应该也会下场,好在他俩並不同乡,可若是他两人都通过乡试,下一次会试定是会相遇。 "隨时恭候。"林淡温和一笑,"明日课后如何?我也有些课业想问问沈兄。" 夜风轻拂,三人又寒暄几句。 待送走二人后,林淡站在院中,望著满天星斗,心中感慨万千,漫漫科举路他总算踏上了第一个台阶。 此时的林淡自然不会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城中,一场因他而起的风波正在紫宸宫內悄然上演。 晚秋的夜风裹挟著落叶穿过宫墙,执金卫指挥使刘冕握著那封飞鸽传书,步履匆匆地穿过重重宫门。 月光在他玄色的官袍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腰间佩刀隨著急促的步伐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宫道两侧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將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紫宸宫內,龙涎香的青烟在鎏金香炉中裊裊升起。 几位新晋的嬪妃正使出浑身解数取悦圣顏——王美人纤纤玉指拨弄著箜篌,李才人水袖翻飞如蝶,谢宝林则捧著琉璃盏娇笑著劝酒。 皇上半倚在龙纹软榻上,指尖隨著乐声轻叩案几,眼中却不见多少喜色。 值夜的王公公立在殿角,正暗自庆幸今夜能平安度过时,忽见殿外侍卫打起帘子,刘冕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 王公公心头一紧,急忙迎上前去,拂尘在臂弯间微微颤动。 "刘大人深夜面圣,可是有紧急军情?"王公公压低声音问道,目光不自觉瞟向殿內歌舞昇平的景象。 刘冕拱手还礼,从怀中取出尚带体温的竹筒:"劳烦公公通传,苏州有赤色飞鸽传书。" 他特意在"苏州"二字上咬了重音,果然见王公公瞳孔骤缩。 殿內正是酒酣耳热之际。 王美人见皇上多饮了几杯,正欲藉机討要翡翠步摇,忽见王公公碎步近前,不由柳眉倒竖。待听到"苏州"二字,她竟不顾宫规插嘴道:"什么要紧事不能明日再报?没见皇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 王美人跌坐在地,捂著脸不可置信地望著突然暴怒的帝王。箜篌的余音戛然而止,起舞的李才人僵在原地,琉璃盏从谢宝林手中滑落,在波斯地毯上滚出暗红的酒痕。 "拖下去。"皇上声音平静得可怕,修长的手指轻轻掸了掸衣袖,"王美人赐白綾,其余两人发配冷宫。" 当侍卫们拖走哭求的嬪妃时,刘冕正垂首立於殿外。他盯著青石地砖上自己的倒影,非是他不懂看眼色,执金卫律令:赤色的飞鸽传书务必一个时辰內,亲呈御前。 "臣参见......" "免礼。"皇上打断参拜,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腰间玉佩,"可是...可是那孩子出了什么事?" 刘冕敏锐地捕捉到帝王声音里罕见的颤抖,更觉此事蹊蹺。他恭谨呈上密信:"林公子院试夺魁,宋大人已命人快马送其墨捲入京。" 案上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皇上接过信笺的手竟有些发抖,待看清"院试夺魁"四字时,忽然低笑出声。 这笑声惊得殿外值夜的侍卫面面相覷。 待刘冕退下,皇上独自走向御案后的多宝阁。 鎏金暗格中静静躺著一枚乌木令牌,岁月已將"玄"字磨得发亮。窗外忽起一阵疾风,吹得案上奏摺哗哗作响,恍惚间似又见那个青衫书生站在杏花树下,笑著唤他"小师弟"。 "师兄你看..."帝王將令牌贴在心口,望著苏州方向喃喃自语,"不知这孩子执笔姿势是不是如你当年。"一滴水珠落在令牌上,溅起细微的尘埃。 第57章 贺礼 元和县的秋色正浓,金黄的银杏叶铺满青石板路,林府门前却是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 自林淡高中案首的消息传来,这座宅邸便成了全县最热闹的所在。朱漆大门上的铜环被络绎不绝的访客叩响,门房小廝的嗓子都喊得有些哑了。 这一日,林府中门大开,管家带著十几个小廝在门前迎客。 各色绣著家徽的马车从巷口一直排到街尾,车帘上垂下的流苏在秋风里轻轻摇曳。 昔日教导林淡的夫子们联袂而来,他们抚著花白鬍鬚,眼中满是欣慰;同窗好友们怀揣烫金贺帖,三三两两结伴而至;就连林栋在官场的同僚们也纷纷遣人送来贺礼,一时间林府门庭若市。 正厅里,崔夫人正指挥著丫鬟们布置茶点。 她今日特意换上了新裁的絳紫色织金褙子,发间的金凤步摇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把前儿个新得的那套青花茶具取来,"她轻声吩咐道,"再让人去窖里取两坛桂花酿。" 虽然林淡已经返回学舍继续苦读,但这份荣耀带来的喜悦仍在府中荡漾。 按照当朝律法,秀才功名可享三十亩田產免税之权。 虽说林家富甲一方,这点税银不足掛齿,可崔夫人对儿子的疼爱从不吝嗇。她即刻遣心腹前往扬州,在那沃野千里之处,精心挑选了三十亩膏腴良田,郑重地记在林淡名下。 每一寸土地,都饱含著一位母亲对儿子的殷切期许,既是嘉奖他寒窗苦读的成果,更是为他日后的人生铺就一条安稳之路,让那阡陌纵横间,生长出源源不断的底气。 相较之下,林栋的贺礼更显豪迈大气。 彼时,他正主持杨城湖的改建工程,湖边不少人家因改建迁居,留下大片土地。林栋独具慧眼,自掏腰包將杨城湖畔最为风景如画的土地收入囊中,心中已然勾勒出一座精美的宅院蓝图。 林栋心里明白,纵使兄弟情深,终有分家之日。 元和县的老宅,按规矩要传给长子林泽,而这处精心挑选的土地,便是他为次子林淡早早谋划的安身立命之所。 不仅如此,他还额外购置了两块毗邻的土地,虽稍逊一筹,却也承载著对老三老四的舐犊之情。 要说最令人咋舌的贺礼,当属张老夫人出手。 那日,她笑著地將一张千两银票递到林淡手中,那薄薄的纸张,仿佛承载著千钧重量。 不仅林淡震惊,林栋夫妇眼中也满是震惊与诧异。 他们都知晓老太太家底丰厚,却未曾想竟如此豪阔,这千两银票,既是对晚辈的疼爱,更是对家族荣耀的庆贺。 林泽作为兄长,自然也精心准备了贺礼。 他从珍藏的书画中,郑重地挑选出南宋四大家之一马远的《寒江独钓图》。这幅传世名作,在后世流落异国他乡,此刻却静静地躺在精致的檀木匣中。 画卷展开,只见一叶扁舟,一翁垂钓,寥寥数笔,却將寒江独钓的孤寂与洒脱勾勒得淋漓尽致。 林淡望著这幅画,心中涌起无限感慨,暗自发誓:定要躋身高位,让国家强大,不再让国宝蒙尘,不再让文明流落他乡。 林清这个“爱哥狂魔”,月例银不过二两的小公子,花了整整半个月时间伏案作画,精心绘製了一幅《连中三元》。 画中,颗颗荔枝红似玛瑙,粒粒桂圆晶莹剔透,颗颗核桃纹理清晰,三种圆润果实巧妙组合,取“圆”谐音“元”,寓意著科举考试连战连捷。画作右上角题著一行小楷:"愿兄蟾宫折桂,连中三元"。 画作虽无昂贵材质,却饱含著弟弟对兄长最深切的祝福。林淡爱不释手,当即掛在学舍內室,每日晨起夜读,抬头便能望见这份心意,激励自己一路向前。 林涵年纪尚小,眨巴著大眼睛,扑进林淡怀里,奶声奶气地许下承诺:“等我长大了,挣钱给哥哥花!”稚嫩的话语,纯真的眼神,让林淡心中满是温暖,他轻轻揉了揉弟弟日渐抽条的小脑袋,仿佛看到了未来那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周维虽然没得见林淡,礼物却派人送来了,是一个白玉笔筒,表面还雕有岁寒三友的图样,翠竹挺拔,苍松遒劲,寒梅傲骨,每一处线条都蕴含著文人雅士的风骨。 凭林淡对周维的了解,这礼物肯定是周知府帮著准备的,要是他这昔日同窗好友自己准备,保准是金银一类。 不得不说,林淡真相了,周维原本准备的是一个纯金的小马,被周知府强行按住了,“你要送林淡金马有的是机会,这次是贺其夺魁,送些文人雅物行吗?” 周维不情不愿的將贺礼换成了他爹准备的白玉笔筒,私心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著人打的这匹手掌大小的小金马更好,可以摆在多宝阁上,也可以在手中把玩! 在后来的书信中,周维写到,“我原是为你打了一匹小金马,祝你马到成功,我爹非说我俗气……” 林淡读著信,都能想像出他的委屈模样,不由得笑弯了眉眼。 明德书院这边只有师祖朱玄和萧承煜、沈景明这对表兄弟送了贺礼。 朱玄送来的孤本古籍,封皮已微微泛黄,透著岁月的沧桑。翻开书页,字跡工整娟秀,更难得的是,书中还夹杂著律学和算学的珍贵资料,对林淡而言,这些知识远比古籍本身更为宝贵。 萧承煜的礼物——一匣徽墨,更是惊艷。 打开紫檀木匣,螺鈿云纹在阳光下闪烁,似流云浮动。取出一锭墨,通体黝黑髮亮,在日光下泛著幽幽紫气,如玄霜凝结,似乌玉雕琢。轻轻叩击,声音清脆如磬;用手抚摸,触感细腻如美人肌肤。轻启匣盖,一股幽幽墨香扑面而来,仿佛置身千年古松林,又似踏入满是书卷气的阁楼。不由得让林淡想起坊间流传的一首打油诗:“若问徽墨价几何?倒也不必论金银。一两徽墨一两金,文人案头抵万琛。”此墨怕是进贡皇室的佳品。 相比之下,沈景明送的那把名家摺扇,虽也是精巧之物,扇面上山水花鸟栩栩如生,可在这匣徽墨的映衬下,倒显得稍逊一筹。 夜深人静时,林淡独自在灯下整理这些贺礼。 窗外的桂花树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窗欞,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第58章 挺直腰板的陈尚书 霜降甫过,凛冽的寒意便如无形的手,悄然笼罩了整个京城。 晨霜凝结在青灰色的瓦当上,像是给古老的屋檐披上了一层薄纱。 护城河边,芦苇早已褪去生机,枯黄的苇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每当朔风掠过,细碎的芦花便如飘雪般簌簌落下,与城中百姓新弹的洁白棉絮交织在一起,在秋日暖阳的照耀下,漫天飞舞,勾勒出一幅清冷而又诗意的京城秋景图。 然而,与这萧索秋意截然不同的是,户部尚书陈敬庭近来的心情甚好。 这几日,他的眉眼间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喜色,缘由无他,只因收到了爱徒林淡的报喜书信——年仅十一岁的林淡,在院试中一举夺魁,斩获案首之位。 此前,陈敬庭收林淡为徒一事,在京城官场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不少同僚对此颇有微词,在他们看来,林淡不过是个尚无秀才功名的稚童,家世也並非显赫非凡,无论从哪方面考量,都难以与堂堂二品大员的门生身份相匹配。 可陈敬庭却有著自己的考量。 他深知,林淡在算学领域天赋异稟,远超常人。更令他惊喜的是,当初为考验林淡所布置的那篇关於赋税徵收的策论,竟收穫了一份远超预期的答卷。 文中诸多论断虽大胆创新,却蕴含真知灼见。作为曾高中榜眼、饱读诗书且深諳官场实务的陈敬庭,一眼便看出这是一篇难得的佳作。 即便相隔千里,陈敬庭与林淡这对师徒之间书信往来极为频繁,每月总有三五封书信穿梭於京城与扬州之间。往往上一封信刚寄出,下一封书信便已送达。 信中內容,大多是陈敬庭亲自为林淡指点策论:或精心出题,考验其才思;或逐字逐句批改文章,传授为官之道与治学之法。 虽说朱玄乃当世大儒,在经史子集方面造诣颇深,但终究未曾踏入仕途,有些见解虽有远见,却缺乏实际可操作性。正因如此,陈敬庭在教导林淡策论一事上,倾注了大量心血与时间。 这一日,陈敬庭坐在轿中,怀揣著爱徒的喜报,嘴角笑意盈盈,一路从府邸笑到了户部衙门。 然而,就在下轿的剎那,他神色陡然一变,换上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带著满脸忧色踏入衙门。 户部右侍郎向来善於察言观色,见陈敬庭这般神情,立刻快步迎上前去,关切问道:“大人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陈敬庭並未直接回应,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气。这一声嘆息,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户部衙门的寧静。 其他办事官员纷纷放下手中工作,能让这位位高权重的顶头上司如此发愁,想来定是非同小可的难题。 “大人不妨说出来,也许下官等能为您解忧。”右侍郎再次试探著询问。 “也罢。”陈敬庭装作颇为为难的样子,缓缓说道,“前些时日,本官收了一个小徒,上月在院试中以案首之姿考中了秀才。我这生平第一次为人师,实在不知该送些什么礼物才好。” 听闻此言,饶是这位八面玲瓏、见惯了官场风云的右侍郎,也不禁微微一怔,心中暗自腹誹:这哪里是请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炫耀!但他面上依旧保持著恭敬的神色,斟酌著建议道:“听闻大人珍藏有几幅名家字画,不如以此相赠?” 陈敬庭心中暗喜,却强压下嘴角的笑意,继续说道:“我那小徒才十一岁,这般年纪,怕是还难以领略名家字画的精妙之处。” 此刻,右侍郎已然確定,陈敬庭此番就是在炫耀!他心中虽有些无奈,却也只能敷衍道:“那不如送笔墨纸砚,既实用,又贴合读书人的身份。” 陈敬庭终於忍不住露出笑容,点头道:“你说得有理。上月皇上赏赐了我一方鹅砚,送与我徒,倒也合適。” 这番对话过后,整个户部上下都明白了,陈尚书所谓的询问送礼之事,不过是借著由头炫耀自己那才华横溢的小徒弟罢了。可眾人对此也只能暗自羡慕,毕竟,能教出十一岁便考中秀才的徒弟,確实值得这般炫耀。 待到暮鼓连响三通,陈敬庭结束了一天的公务,下衙归家。他立刻吩咐小廝找出皇上新赏的那方鹅砚,准备派人送往扬州,赠予林淡。 “说来,这方鹅砚是圣上赏您的第一块砚台呢。”小廝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却如同一记重锤,敲醒了沉思中的陈敬庭。 这方鹅砚,不仅是皇上首次赏赐於他,其独特的造型更是令人生疑。 砚台雕琢成栩栩如生的鹅形,砚身呈紫色,间杂著白色斑纹,宛如天然的羽毛纹理。整砚设计精巧,作鹅回首之態,天然形成的石眼恰好成为灵动的鹅眼;鹅背平滑处为砚堂,左右双翅环抱,凹陷处巧妙设计为墨池;鹅首回眸至砚面,颈部还特意雕琢一孔,使砚堂与墨池相通。砚身满刻细致入微的羽翎纹,砚背中心雕刻著鹅掌,仿佛正悠然划动於水波之中。 在陈敬庭眼中,这方砚台充满了天真烂漫的童趣,如此风格的砚台,赏赐给已过天命之年的自己,实在是不合常理。 他心中不禁生出疑惑:莫非皇上赏赐此砚,本就是有意让自己转赠给林淡?可隨即,他又摇了摇头,將这看似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皇上日理万机,又怎会知晓远在扬州的林淡? 陈敬庭並不知道,他刚刚的猜测,已然无限接近真相。 为了寻得这方让皇上满意的砚台,御前的夏公公几乎將皇宫库房翻了个底朝天。前前后后呈上十几方砚台,才最终选中了这方鹅砚。 此时的紫宸宫,夏公公端著一盏热茶,缓步走入殿內。 不出所料,他看到皇上正拿著林淡的卷子,目光专注,神情若有所思。这样的场景,起初让人觉得新奇,可一月以来频繁出现,早已变得稀鬆平常。 “夏守忠,你说朕准备的这些礼物,怎样送给他才不会显得突兀?”皇上摩挲著手中的佛珠,头也不抬地问道。 虽然皇上並未点明“他”是谁,但作为六宫都太监的夏守忠,早已对皇上的心思了如指掌。他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跪地请罪:“奴才愚钝,还望皇上恕罪。” 皇上沉默良久,缓缓说道:“罢了,你起来吧。朕尚且想不出法子,也不为难你了。” “谢皇上!”夏守忠起身,心中暗自揣测著皇上与林淡之间的微妙关联,却不敢多言半句… 第59章 直达天听 隆冬时节的紫宸宫,殿角铜炉中炭火正旺,裊裊青烟从瑞兽香炉中升起。 皇上端坐在九龙金漆御座上,眉宇间透著几分凝重。兵部尚书与户部侍郎正为西北军餉之事爭执不下,殿內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陛下,西北將士浴血奋战,若粮餉不继,恐军心不稳啊!"兵部尚书郎大人声音洪亮,震得殿角宫灯微微晃动。 户部尚书陈大人立即反驳:"郎大人此言差矣!去岁黄河决堤,今春又遇大旱,国库实在..." 正爭论间,夏守忠悄步进殿,在御案旁躬身而立。待议事稍歇,他立即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低声道:"启稟皇上,六百里加急刚送来朱先生的亲笔信。" 皇上闻言,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龙目中闪过一丝惊喜。他接过信函时,修长的手指竟微微发颤。这薄薄的信笺在他手中仿佛重若千钧,让他一时竟顾不上殿內还有几位重臣在等候。 "诸位爱卿先去偏殿用膳,未时再议。"皇上挥了挥手,语气中透著不容置疑。 待大臣们退出殿外,皇上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那熟悉的瘦金体字跡跃入眼帘,让他心头一热。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师父在青灯下执笔批註的模样。 自登基以来,这还是师父第一次主动来信。 当年在潜邸时,朱玄不知他皇子身份,待他如亲子般严厉又慈爱。记得有次他贪玩逃课,师父罚他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后来又亲自熬了薑汤,守著他喝完才肯离去。后来知晓真相后,师父反倒多了几分疏离,再不肯如从前那般亲近。他登基后虽屡次去信问候,却始终难得师父回音。 "师父终於..."皇上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抚过信纸上的字跡,生怕弄皱了这珍贵的纸张。待细细品读完信中內容,他竟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原来师父此番来信,竟是为他人求恩典。 信中提到的林淡,皇上自然是知晓的。毕竟是他最敬重的师兄林开升之孙,他早已遣人暗中留意。只是没想到,信中所述之事並非为自身求取功名利禄,而是为了一个两岁稚童——林如海託付给林淡抚养的女儿黛玉。 皇上读到林淡因林家四代无女,恐教养不当,特意请师父代为求取一位宫中退下的教引嬤嬤时,不禁莞尔。这般细致入微的考量,一如当年他师兄的细腻心思。 更让他动容的是师父在信中写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此乃君子之本。老朽年迈,本不该以私事烦扰圣听,然念及稚子无辜,林家忠良,故冒昧请託..." 皇上眼眶一热,握著信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从皇子到亲王再到君临天下,他这一路走来,身边人对他要么算计,要么有所求。只有师父和师兄,始终待他以诚。记得化名之时他染上时疫,师兄不顾传染之险,日夜守在病榻前... "夏守忠。"皇上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朕命执金卫调查林如海可有结果了? 夏守忠领命而去,不多时执金卫指挥使刘冕快步进殿,单膝跪地:"启奏陛下,卑职奉旨彻查林如海大人,现確认其清廉自守,应属清贵之流,且忠於陛下。” 皇上听罢,示意刘冕退下,又唤来夏守忠:"按照林淡要求的属相,去尚仪局选两位德高望重的教引嬤嬤。要精通诗书礼仪、性情温和的。"顿了顿,又道,"將造办处新制的金丝楠木白玉如意送去给师父,再传朕口諭,赏林淡黄金百两,绸缎十匹,算是朕奖励其君子品格。" 夏守忠正要退下,皇上又补充道:"记住,此事要办得妥帖。师父难得开一次口,朕这个做徒弟的,总要让他老人家满意才是。" 望著夏守忠离去的背影,皇上摩挲著手中的信笺,嘴角泛起一丝温暖的笑意。这封意外的来信,仿佛让他又回到了当年在师父门下求学的日子,那个单纯为学问而欢喜的少年时光。 不多时,夏守忠领著两位嬤嬤进殿復命:"回皇上,钟嬤嬤属马,陶嬤嬤属猪,都符合林公子的要求。钟嬤嬤在宫中伺候多年,略通诗书琴棋;陶嬤嬤伺候过长公主,最擅女红厨艺。" 皇上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两位嬤嬤身上扫过:"此去扬州,需谨记本分。你们虽出自宫中,但既跟了林家,便要听命於林二公子,好生教导伺候。"说著从案上取过一道手諭,"这是朕的手諭,宫中不会少了你们的月银。若差事办得好,另有重赏。" 两位嬤嬤闻言俱是一喜。钟嬤嬤將近四旬,面容慈祥;陶嬤嬤稍年轻些,眉眼间透著精明。她们对视一眼,齐齐跪拜:"奴才谨记皇上教诲,定当尽心竭力。" 待眾人退下,殿內重归寂静。皇上独自站在雕花窗前,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窗欞上的龙纹。窗外,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落下,將紫禁城的金瓦朱墙渐渐染成素白。 不知为何,他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悵惘。若是当初將林淡安排在国子监,此刻他或许能借著巡视之名,堂而皇之地去看看那个孩子。想到这里,皇上自嘲地摇了摇头——堂堂九五之尊,竟要为见一个孩童而费尽心思。 良久,皇上重重嘆了一口气,"终究是朕太过心急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殿內的沉香中。 如今朝局未稳,权柄尚未尽握,若过早暴露对林淡的重视,反而会害了他。早晚有相见之日,他必须忍耐。就像蛰伏的龙,在云层中等待腾飞的时机。 转身回到御案前,皇上隨手翻开一本奏摺,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皇上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將思绪拉回政务。 他必须谨记:此刻的每一分温情,都可能成为明日政敌手中的利刃。就像他对恩师朱玄的敬重,之所以敢明目张胆地表露,正是因为朱老年过古稀,早已绝意仕途,门下也不再收徒。这样的关係,在朝臣眼中不过是君王念旧,无人在意。 当鎏金殿门再次开启时,那个站在雪窗前出神的帝王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臣民熟悉的、喜怒不形於色的天子。只有案几上那封被反覆摩挲过的信笺,还残留著一丝温度,见证著这个孤独帝王片刻的柔软。 第60章 贾珠大婚 王夫人气结 腊月的京城银装素裹,荣国府內却是一片红火景象。 朱漆大门上新贴的洒金喜联映著雪光,檐下悬掛的琉璃宫灯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將满府照得如同白昼。 府中上下为著贾珠的婚事奔走忙碌,连那平日里惫懒的小廝都穿上了崭新的靛蓝棉袄,腰间繫著红绸带,在廊下穿梭如织。 这桩婚事著实来之不易。 贾政为嫡长子贾珠求娶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之女李紈,可谓煞费苦心。 荣国府虽位列国公之尊,终究是以武勛起家,在清流文官中根基浅薄。贾政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如何攀得上国子监祭酒这样的清贵门第?最后还是寧国府的贾珍出面,借著其父贾敬昔年在翰林院的关係,才说成了这门亲事。 寧荣二府的主子们对这桩联姻皆大欢喜,唯独王夫人心中鬱结难舒。 这日周瑞家的来回话,见王夫人倚在临窗大炕上,手中虽捧著汝窑天青釉茶盏,眉头却紧锁不展,连那盏中上好的六安瓜片都已凉透。 "太太,大爷娶亲乃是天大的喜事,您怎的..."周瑞家的欲言又止,將手中的礼单轻轻放在填漆戧金炕几上。 王夫人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无妨,不过是年关事忙,有些乏了。" 待周瑞家的退下后,她终於忍不住將茶盏重重一搁,溅出的茶水在猩猩红坐褥上洇开一片暗痕。 六十四抬嫁妆!李家竟也拿得出手!王夫人胸口剧烈起伏,那绣著缠枝牡丹的絳紫色对襟袄子都跟著微微颤动。 当年她嫁入贾府时,可是足足一百二十八抬嫁妆,箱笼从王府一直排到荣国府正门,引得半个京城的女眷艷羡不已。 更不必说贾敏出嫁时的盛况——虽说也是一百二十八抬,可那箱笼里装的都是什么稀世珍宝?单是老太太私库里添补的物件,就抵得上寻常官宦小姐的全部嫁妆了。 王夫人眼前又浮现出那顶令她魂牵梦縈的珍珠凤冠。那是贾敏出嫁之时,老太太特意请江南造办处的老师傅打造的,光是选料就花了三年工夫。 那凤冠主体以累丝金工艺製成,细若髮丝的金线被编织成连绵不断的祥云纹路。近看时能发现,每一片云朵都由三层金丝叠加而成,最上层点缀著细如芥子的金珠,在烛火下闪烁著细碎金光,宛如朝霞映照下的流云。 居中一只展翅凤凰足有巴掌大小,每一片羽毛都以不同粗细的金丝勾勒。凤首高昂,口中衔著一串七颗南海明珠,最大那颗坠在凤喙下方的珍珠,浑圆如樱桃,表面泛著淡淡的粉色光晕,是罕见的"鮫人泪"品种。凤眼以两颗枣核大小的红宝石镶嵌,更是別出心裁地在宝石背面鏤刻了细纹,使得烛光穿透时,凤凰眼眸竟似有生命般流转著灼灼神采。 垂落的七根凤尾也並非寻常金片,而是由数百颗珍珠与蓝宝石排列成渐变之色。最靠近冠体的部分珍珠大如黄豆,渐渐过渡到尾端细若米粒的珍珠,其间穿插著菱形的蓝宝石,隨著角度变换,整条凤尾会从银白渐变成深海般的湛蓝。 冠前悬掛著十二串珍珠流苏,每串正好九颗珍珠,取"九九长远"之意。这些產自合浦的南珠颗颗浑圆无瑕,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虹彩。 冠体后方垂著一条二尺来长的珍珠披帘,共用了一百零八颗大小一致的东珠。当新娘走动时,整片珍珠帘会如瀑布般流动,却又因金花的重量保持著优雅的弧度,不会胡乱缠卷。 內衬的冠胎也暗藏玄机。用了一层沉香木薄片,既保持形状又散发幽香。边缘处缝著一圈米珠,確保凤冠戴在髮髻上时不会磨伤肌肤。凤冠最底沿还镶著一圈罕见的"五彩螺鈿",是用南海深处的夜光贝壳打磨而成的薄片。白日里看似普通的珍珠母贝,到了暗处却会发出幽幽蓝光,確保新娘即便在昏暗的喜房里,凤冠依然流光溢彩。 一想到贾敏那顶凤冠大概要多少银子,王夫人就觉得心痛,要不是贾敏,老太太手中的私库多半是要归她们二房的。虽然贾政是次子,可谁让老太太和她原来的婆母不和,连带著对婆母带大的大儿子也不喜。 "太太,姑太太来了,老太太请您过去呢。"珍珠的声音打断了王夫人的思绪。这丫头是老太太跟前的二等丫鬟,生得杏眼桃腮,穿著簇新的藕荷色比甲,发间簪著的一对银蝴蝶釵隨著行礼的动作轻轻颤动。 王夫人强压下心头的不悦,淡淡道:"知道了,回老太太的话,说我换身衣裳就去。" 待珍珠退下,她忍不住冷哼一声。自从贾敏婉拒了她提出的儿女亲家之议,这对姑嫂之间便生了更大的嫌隙。 想到此处,王夫人又忆起王子腾那封言辞恳切的来信。她那个在九省统制任上风生水起的弟弟,字里行间都在暗示要与林家结亲的重要性。 "到底是眼皮子浅。"王夫人暗自腹誹。 当年林如海缠绵病榻又接连守孝时,她还在心里嘲笑贾敏嫁了个绣花枕头。谁能想到这个病秧子竟能东山再起,还高中探花?让贾敏那个丫头片子又成了香餑餑。 铜镜中映出王夫人阴沉的面容。 她缓缓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想不明白当年公公为何会將女儿嫁给林如海,世人都知向下娶妻,向上嫁女,偏偏他要將女儿下嫁。 以王夫人的眼界格局,怎么能想到將独女嫁给林如海,是贾代善为家族铺路中最重要的一环。他深知祖宗余荫支撑不了多久,加之家中子弟於武学上並无天赋,即使有皇上也不会允许,他家的子弟再在军中就所建树,那么弃武从文是荣国府唯一的出路。 也就是这时他相中了,十六岁就考中秀才的林如海。林家与四王八公不同,属於清贵之流,只要林如海能金榜题名,亲朋故旧的提携之下,林如海的仕途必定是一片光明。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重重因素的影响下,林如海好多年不能更进一步,可谓一步错,步步错。 "太太,轿子备好了。"门外小丫鬟的通报声打断了王夫人的思绪。她整了整发间的金累丝嵌宝鸞凤簪,深吸一口气向门外走去。雪后的阳光照在院中那株老梅上,將枝头残雪映得晶莹剔透。王夫人眯起眼睛,忽然觉得这刺目的雪光像极了贾敏凤冠上那些晃眼的珍珠。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一箱子罪证 元和县今夜格外清冷,萧承炯踏著月色下衙回到府邸。他刚迈进二门,便瞧见裴川立在廊下,脸色凝重如铁。两人目光相接,萧承炯心头便是一沉——京中定是出了变故。 "世子。"裴川上前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 萧承炯微微頷首,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迴廊。青石板上覆著薄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书房里炭火正旺,却驱不散骤然凝重的空气。 "出了何事?"萧承炯解下大氅,铜鉤与木架相碰,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裴川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京中传来消息,义忠亲王与西北军暗通款曲。" "西北军?"萧承炯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烛火將他眉间的褶皱映得忽明忽暗,"背靠寧荣二府...倒是打得好算盘。" "世子明鑑。"裴川压低声音,"自贾代善去世后,寧荣二府在西北的势力日渐势微。义忠亲王此举,怕是要竹篮打水..." 萧承炯忽然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了,苦涩在舌尖蔓延。"难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军中旧部最重情义,保不齐还有几个死忠。"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沉闷的声响,"皇上那边...?" "王爷信中未提。" 烛火忽然剧烈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萧承炯会意,唇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弧度:"既如此,我们便当从未听过此事。" 萧承炯忽然想起什么,从案头抽出一张扬州城图:"还有一事需儘快办妥。今年在扬州过年,你去找处宅子..."他指尖点在图上某处,"离林县令在扬州的宅邸越近越好。" 裴川正要应声,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譁。 萧承炯眉头一皱,推开门就见萧承煊风风火火闯进院子,身后小廝抬著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压得扁担咯吱作响。 "引路!来福!把东西都搬我哥书房去!"萧承煊扯著嗓子嚷嚷,"赶紧准备热水,这一路风尘可算累死小爷了!"又转头对著他哥道,"哥,让厨房做点好的,瞧我都饿瘦了!" 萧承炯侧身让路,目光落在那口樟木箱子上:"这里头装的什么?" 萧承煊闻言立刻瞪圆了眼睛,活像只炸毛的猫:"哥!你弟弟我奔波三个月,你不先问问我好不好,倒关心这死物件?"他叉著腰,锦缎袍子上的金线在灯下闪闪发亮。 萧承炯上下打量这个明显圆润了一圈的弟弟,实在看不出半点"劳碌"的痕跡。但想到这小子闹腾起来没完没了,只得道:"知道你辛苦了。先去沐浴,我让厨房准备你爱吃的。" "这还像句人话!"萧承煊满意地甩甩袖子走了,腰间玉佩叮噹作响。 萧承炯摇头吩咐观棋:"炙烤羊肉要撒孜然,红烧猪尾多放茱萸,清蒸鱸鱼要现杀的,豆腐汤用文火慢燉。"想了想又补充,"再蒸笼蟹黄包,他最爱那个。" 待萧承煊酒足饭饱晃进书房时,已是戌时三刻。裴川早退下了,只剩观棋在磨墨。萧承炯抬头,见引路也跟了进来,便知这趟江南之行必有所获。 "哥,箱子里东西看了没?"萧承煊大剌剌往太师椅上一瘫,顺手抓起案上蜜饯就往嘴里扔。 萧承炯笔下不停:"没有。" "嗬!"萧承煊一口蜜饯差点噎住,拍著胸口道,"您可真是沉得住气!"说著"唰"地抖开摺扇猛扇,十二月的寒风混著炭火气在屋里乱窜。 萧承炯搁下笔,觉得弟弟这脑子怕是让江南的雨给泡坏了。 "哥,我这趟可算开眼了。"萧承煊忽然正色,扇子"啪"地合上指向木箱,"跟甄家比,四王八公那些勾当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这里头的罪证,够他们抄家流放三回的!" 萧承炯踱到箱前,指节轻叩箱盖。樟木的沉闷迴响里,他淡淡道:"老太妃就出自金陵甄家,先祖爷南巡,他们一家接驾了四次,只这一箱子脏事也算收敛。"转身时袍角带起一阵风,"皇伯伯能成事,老太妃也是有功之人,如今老太妃尚在,还不到清算的时候。除了甄家还有別的吗?最好是现在就能杀的鸡!" 萧承煊眼睛一亮,扇骨敲著手心:"能杀的鸡暂时没找到,但是能取的卵倒是有一个——金陵皇商薛家。" "背后是谁?" "咱们的好六伯——义忠亲王啊!"萧承煊笑得见牙不见眼。 兄弟俩相视一笑,烛火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地摇曳著。窗外的风呼啸拍打窗欞,却盖不住书房里心照不宣的静默。 第62章 请个比贾雨村还厉害的老师 腊月二十八这天,扬州城已是一片年节气象。 明德书院门前,学子们三三两两结伴而出,脸上都洋溢著放假的喜悦。林淡站在书院门口,看著远处飘落的细雪,呼出一口白气,转身对身旁的朱玄笑道:"师祖,马车已经备好了,您和师公请隨我来。" 朱玄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眼中含笑:"淡哥儿有心了。"他身后站著一位约莫五十出头的儒雅男子,正是他长子朱怀之。这位常年云游在外的先生,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扬州城的街景。 林府的马车上,林淡一边给两位长辈斟茶,一边说道:"家中已经备好了年货,就等著师祖和师公一起热闹热闹。"他心中暗喜,这次能请到朱家父子同来过年,实在是意外之喜。 此时的林家,除了忙於公务的林父,其他人早在半月前就已抵达扬州。林泽等人的学堂,不像明德书院这般严苛,腊月初就早早放了年假,闔家团圆的氛围愈发浓厚。而林淡心里清楚,地方官府在二十六才封笔,父亲今日也该回来了。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不多时便到了林府。刚一下车,林淡就听见院內传来熟悉的谈笑声。快步走进二堂,果然看见父亲林栋已安然抵达,身旁还站著一位熟悉的中年男子——苏州知府周大人。 林栋见朱玄父子,连忙起身相迎:"两位先生大驾光临,寒舍蓬蓽生辉啊!" 林淡亦急忙上前,恭敬地行礼:“周伯父。”因著与周维的交情,林淡才得以如此亲切地称呼周知府。 周知府笑容满面,和蔼地摆了摆手:“贤侄不必多礼,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件治水的要事,想请贤侄帮忙出出主意。” 林栋看著眾人似乎就要在二堂展开激烈討论,连忙出声打断:“不如我们移步书房,那里宽敞安静,更適合商议大事。” 朱玄父子本就对新知充满好奇,听闻治水之事,也兴致勃勃地跟了过去。 送走这一行人后,林栋才后知后觉地犯起愁来。这扬州的院子虽说有三进,但仅有一间客房,可今日算上朱玄父子和周知府,竟有三位客人要留宿。 无奈之下,他只好將三个儿子叫到跟前,说明情况。正准备安排老大、老二同住一间时,就看见老三一副你不把我跟我二哥安排一屋,我就瞪死你的架势,林栋默默改变了主意“老大,你带著小么住,老三你就和你二哥住一间吧。” 听到安排的林清,瞬间恢復了往日翩翩公子的模样,仿佛刚才要瞪死他爹的眼神,只是林栋的错觉。 与此同时,书房內气氛热烈非凡。 林淡给他爹提那个方案的最终目的,就是想引起周知府的关注,从而最大可能的避免书中所写的涝灾和旱灾带来的伤害。 所以这段时间,林淡没事就拿著苏州府的地图研究,来回推敲,此刻的眼神坚定而自信。他向周知府详细阐述著自己对清湖治水的见解,从河道的疏通到堤坝的建造无一不详尽。 周知府越听越激动,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在他看来,若是这件事能顺利完成,自己的政绩必定能增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朱玄对治水虽无太多研究,但他的儿子朱怀之,因常年云游四方,亲眼目睹过桃花汛给百姓带来的灾祸,对於治水颇有一番独到的见解。四人你一言我一语,激烈地討论著,各种想法相互碰撞,灵感的火花不断迸发。 近两个时辰过去,一个相当完善的清湖治水方案终於诞生。周知府看向林淡的眼神中满是欣赏与遗憾,仿佛在说“这怎么不是我儿子”。 而林淡看向朱怀之的眼神,同样炽热。 这些天,他对朱怀之已有了不少了解。朱怀之进士出身,是二甲第一名的传臚,学识渊博。他曾在国子监教书,几年后,因觉得“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毅然辞去官职,踏上了云游之路。这样一位既有学识,又有丰富教书经验,还见识过世间百態的人,简直就是给黛玉当老师的不二人选! 原书中,林如海为林黛玉请了贾雨村为师。虽说贾雨村能考中进士,在学识上有一定造诣,也將黛玉教得十分出色,但林淡早已洞悉贾雨村的为人。如今他开了“天眼”,又怎会让贾雨村来教导黛玉?必须找一个知根知底、比贾雨村更优秀的人。朱怀之的出现,让林淡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曙光,心中暗自欣喜,只是眼下还得好好琢磨,如何才能將他留下来。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周知府吃过早饭,就匆匆告辞赶回苏州。 林淡心中一动,叫来林清,又將小黛玉里三层外三层地裹成了一个可爱的“小粽子”,朝著客院走去。说是去赏梅花,实则是想让朱怀之注意到聪慧可爱的小黛玉,说不定他一喜欢,就愿意留下来当老师了。毕竟,最好的猎手,往往会以猎物的姿態出现。 兄弟二人走到客院附近,装作不经意地聊了起来。林淡率先开口:“说来,过了年也应该给曦儿请一位先生了。”说著,还偷偷瞟了一眼朱怀之所在的方向。 林清心领神会,配合地问道:“二哥想给曦儿请个什么样的先生?我也帮著留意留意。” “人品好当然是最重要的,学识上最好是能从启蒙开始教到四书……”林淡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朱玄和朱怀之父子俩同时打开房门走了出来,这般默契,倒像是心有灵犀一般。 “说什么的这样热闹?”朱玄笑呵呵地问道,一眼就看到了被裹成“小粽子”、粉雕玉琢的小黛玉,“这就是小曦儿吧。”因著林淡此前的託付,朱玄一下子就猜了出来。 林淡笑著点头,低头对小黛玉说道:“曦儿,这是祖爷爷。”林淡也不確定黛玉该如何称呼朱玄,只好隨意教著,反正往辈分大了叫,总归不会出错。 “祖爷爷好。”黛玉清脆甜糯的声音响起,如银铃般悦耳。在热闹温馨的林家,从张老夫人到林涵,一家人都喜欢逗弄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宝贝,所以黛玉一点也不怕生。 朱玄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轻轻颳了刮黛玉的小鼻子:“果然是个鬼精灵,不怪你叔叔为你这么费心。”说著,他从身上解下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递给黛玉,“这块玉佩就当是给曦儿的见面礼吧。” 黛玉先是看向林淡,得到二叔叔的点头示意后,才大大方方地接过玉佩,甜甜地说道:“谢谢祖爷爷。” 一旁的朱怀之,眼神直直地盯著小黛玉,移都移不开,好奇地问道:“这是谁家的小姑娘?”昨日他已见过林栋和他的四个儿子,稍加思索便判断出,这孩子应该不是林栋本家的。 “族兄的女儿,他去京城赴任,路途遥远,孩子小怕出意外,暂时託付给了我家,现正愁著给曦儿物色先生。”林淡一边解释,一边温柔地揉了揉小黛玉的头,乌黑顺滑的头髮,手感极好。 朱怀之一听,竟当场毛遂自荐:“贤侄看老夫如何?” “啊?”林淡著实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您?这……这会不会大材小用了。” “不会不会,我很乐意。”朱怀之说著,便蹲下身去哄黛玉,“曦儿是吧,叫爷爷。” 黛玉又看向林淡,在得到肯定的眼神后,清脆地叫了声“爷爷”。这一声“爷爷”,叫得朱怀之心花怒放,脸上满是笑意。 朱玄在一旁看著儿子这副模样,有些哭笑不得,只好替他解释道:“他没有女儿,也没抱上孙女,所以见了別人家有小姑娘,就挪不开眼睛。” 林淡这才恍然大悟,不过能成功给黛玉聘请到名师,他心情大好。 然而,这份好心情並没有持续多久。当他拿到朱怀之给小黛玉擬定的授课安排时,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朱怀之见林淡看著授课安排,脸色越来越差,不禁问道:“贤侄是觉得这安排不合適?” 林淡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换上笑脸:“不是的,只是想到,还要给曦儿找琴棋书画的先生,一时有些著急。” 朱怀之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贤侄原是担心这个,无需担心,老夫棋技尚可,亦通书画,若是贤侄看不上老夫的棋路,我可以去磨我们家老头子。贤侄只需再为曦儿寻一琴艺先生即可。” 林淡一听,赶忙起身行礼:“如此,就多谢师公了。” 等朱怀之走远,林淡失魂落魄地坐下。此刻,他才深刻意识到,原书中小黛玉的去世,竟是诸多原因交织而成。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海恩法则——每一起严重事故背后,都有29次轻微事故、300起未遂先兆及1000起隱患。虽然这是航空安全领域的理论,但在此刻,林淡却觉得,它同样適用於黛玉英年早逝的悲剧。 第63章 海恩法则与黛玉早逝 暮春时节的扬州浸润在烟雨之中,细密的雨丝织就一张朦朧的轻纱,將整座林家宅院笼罩其中。 书房中的林淡站立窗前,看著眼前的雨雾,心中紧紧绷起。 小黛玉的先天体弱,林淡是知晓的。 自这孩子寄养在林府后,他便央求母亲遍访江南名医。那些鬚髮皆白的老者轮流为黛玉诊脉后,得出的结论出奇一致:先天不足却不致命,若能精心调养,虽不能痊癒,但可保八九分康健。只要不过度忧思操劳,活到知天命之年並非奢望。 穿书之初,林淡只当黛玉体弱是造化弄人。毕竟即便在现代医疗条件下,先天不足的婴孩也不在少数,更何况是在这医疗条件简陋的古代。直到他亲眼见到贾敏,才惊觉其中另有隱情。 那日初见贾敏时,这位刚生產不久的贵妇人瘦得惊人。若非亲眼所见,任谁也不会相信她数月前才诞下婴孩。林淡原以为这是个人体质使然,却在暗中打听后得知了一个骇人的事实:近三十年来,京城以瘦为美的风气已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虽说这世道本就崇尚女子纤弱,但江南女子较之北方本就娇小几分。加之林淡平日里接触的闺阁女子有限,竟从未察觉其中异样。 令林淡震惊的是,京中贵女们为追求"楚腰纤细",竟將束腰、节食视为闺阁必修,连孕期都不肯稍作鬆懈,贾敏亦是。得知此事时,林淡险些破口大骂——这样的母亲,孩子若不先天不足才是怪事!林淡终於明白黛玉羸弱的根源,早在娘胎里便已埋下祸根。 细细想来,原书中的黛玉可谓祸不单行。先天不足只是开端,隨后又遭毒饭菜所害,婴儿时期更因下人照料不周而雪上加霜。最令人髮指的是,这时代某些蒙古大夫的"偏方"——孩子生病饿一顿、哭闹饿一顿,简直是在摧残本就孱弱的小生命。 烛火在青瓷灯盏中摇曳,將林淡的身影投在书房的墙上。他指尖轻抚过朱怀之送来的教学札记,泛黄的宣纸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排布著从启蒙到及笄的课程安排。每日两个时辰的讲学,竟要绵延十二年之久。这与原著中那个"五岁启蒙,七岁通四书"的神童形象相去甚远。 林淡闭了闭眼,他没想到:原书中林如海对黛玉的看重,充作男儿教养,竟也是导致其早夭的重要推手。 关於黛玉初入贾府的年纪,后世学者眾说纷紜,但无论如何不会超过十岁。 林淡忽然惊觉其中蹊蹺。他自己虽也是十岁学完四书,但那是在已识字且有所涉猎的基础上,且除了读书习字外诸事不理。 而黛玉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红针织亦是不凡。一个不足十岁——甚至可能只有六七岁的孩子要达到如此成就,即便天资再高,也需要付出常人难以想像的代价。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她牺牲了所有玩乐时间,甚至可能连睡眠都不足!小小年纪就耗尽了心血!在踏入荣国府前,黛玉身上的buff已然叠满:先天不足、营养不良、过度疲劳、心血耗尽……再加上丧母之痛带来的忧思成疾,这一套连招下来,莫说孩童,就是成年人也难承受。 相较之下,林淡认为初入荣国府时,黛玉或许还过了段相对舒心的日子。最直接的证据就是书中那段时期並未提及她病情加重。这让他万分庆幸为黛玉请了朱怀之这位懂得循序渐进的好先生,至少不会重蹈原书揠苗助长的覆辙。 朱怀之的教学计划可谓科学合理:从启蒙识字到精通四书及部分史书,跨度长达十二三年,预计学到及笄之年。每日讲学不过两个时辰,既不伤神,又能循序渐进。 年后,京中派来的钟嬤嬤和陶嬤嬤如期而至。 林淡特意嘱咐刘管家採买的两个小丫头也已到位。这两个与黛玉同龄的女童都还带著婴儿肥,林淡为她们取名枕书、展卷,让她们与黛玉一同听课、一起成长。 这番安排自有深意。黛玉属羊,坊间素有"十羊九不全"之说。虽林淡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想到《红楼梦》原著中那些玄之又玄的设定,他还是决定討个好彩头。特意寻来两个同样属羊的小丫头,与黛玉凑成"三羊开泰"的吉兆。 因朱怀之在扬州授课,林淡便藉口將黛玉留在扬州。 幸而有宫中两位嬤嬤坐镇,加上崔夫人又留下的梅綰、兰笺、竹窈、菊珮四个大丫鬟照料,崔夫人这才依依不捨地返回元和县。毕竟作为县令夫人,家中还有诸多交际应酬。好在扬州距元和县不算远,崔夫人已打定主意每月至少要来看望小黛玉一次。 正月初十,明德书院重开课业。 小黛玉也开始了上午识字、下午学棋习画的规律生活。 崔夫人已为黛玉物色好琴师,只等她年满四岁便开始授琴。至於书法,眼下不过是练习横竖笔画,更多时候是小丫头淘气地將墨水涂满白纸。 记掛著黛玉的林淡自开学后每日必回府探望。这日正撞见黛玉將宣纸涂得一团漆黑,难为朱怀之还能捋著鬍鬚夸讚:"曦儿真是聪慧,这小兔子画得惟妙惟肖。" 小黛玉闻言笑弯了眉眼,画得愈发兴起。 林淡伸长脖子端详半晌,也没看出那团墨渍与兔子有何关联。不过见这一老一小其乐融融的模样,他这个画盲也就不便扫兴,悄悄退了出去。 內室里,钟嬤嬤正与梅綰整理床榻。 林淡唤来陶嬤嬤和竹窈细细叮嘱:万不可让黛玉碰冷水、每日午觉必不可少、戌时初必须就寢……一条条注意事项,都是他为改写那个早夭结局所做的努力。 书房,朱先生於黛玉已经结束讲学,黛玉高兴的跑到林淡的书房,献宝似的將今日学的字递给林淡,“二叔叔,看。” 林淡看著纸上有些歪歪扭扭的“安”字,暗暗下定决心,这一次一定要让黛玉过的平安顺遂。 第64章 准备乡试 江南的烟雨仿佛还縈绕在昨日,转眼间,近两年的时光已如白驹过隙般悄然流逝。 隨著乡试日期的临近,林淡心中的紧张也如潮水般不断上涨,每日沉浸在书卷中的时间愈发漫长。近一个月来,就连难得的休沐之日,他也未曾回府看望心心念念的黛玉。 一方面,这两年多的时间里,黛玉在朱先生的悉心教导下愈发聪慧可人。两个教导嬤嬤以及崔夫人留下的四个大丫头,皆对黛玉呵护备至、尽心竭力。这份用心最直观地体现在黛玉的身上,虽说她依旧不似林涵儿时那般圆润可爱,但脸颊与身上到底也添了些肉肉,整个人更显灵动娇俏。 林淡每每回府,总要逮著机会,在她那软乎乎、肉嘟嘟的小脸上轻轻亲上几口。即便每次都会遭到黛玉嫌弃地推开,他却依旧乐此不疲,只觉得那是生活中最温暖有趣的小確幸。 另一方面,同窗沈景明已启程返乡备考。自那日起,林淡学习愈发刻苦,卯足了劲想要在这场重要的考试中取得佳绩。 如今已十四岁的林淡,身形抽条,比以往长高了许多。近日的挑灯夜读、勤奋苦学,让本就身材匀称的他,竟生出几分清瘦之感。所幸,他一直保持著锻炼身体的习惯,因此除了身形更显瘦削、脸上的黑眼圈愈发明显外,倒也並无大碍。 书院中的眾人將林淡的努力看在眼里,祁院长默默吩咐厨房,將给林淡开的小灶提升了好几个等级,各种滋补菜餚、营养羹汤变著花样地端上他的餐桌。 朱玄先生也是三天两头便让人给林淡送去精心熬製的补汤,生怕他因过度劳累而伤了身体。 书院中知晓此事的人眾多,却无人对此有任何异议,毕竟祁院长给其他即將参加乡试的学子也都准备了小灶,一视同仁,並无偏袒。 时值八月,离乡试仅剩旬日。 虽再三推辞,朱玄、朱怀之、小黛玉还是执意要陪同林淡前往苏州。就连萧承煜也凑热闹般收拾了行李,说要一同前往。说来也奇怪,当初他表哥沈景明考试时,萧承煜並未同行,可如今林淡下场,他却如此积极。林淡虽觉得自己与这位皇子平日里交集並不深,却也不好拒绝,只好同意了他的同行。 车马粼粼,朱玄见林淡神色紧绷,温言开解道:“无需如此焦虑,你的文章早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只要正常发挥,中举必定十拿九稳。” 听了师祖朱玄的这番话,林淡心中的大石顿时落下不少。毕竟,能得到当世大儒的肯定,想来自己確实问题不大。 其实林淡心里也清楚,以自己的才学,中举的概率极高。他之所以如此紧张,实则是心中还有其他更高的追求。 此前,他从未敢有过多奢望,可三弟送的那幅“连中三元”的字画,日日悬掛在他的书房之中,抬头便能看见。久而久之,这四个字在他心中生根发芽,竟也生出了几分豪情壮志。 况且本朝开国至今,尚未有连中三元的状元出现,若他能成为第一人,这份荣耀的含金量不言而喻,必將名垂青史。 林淡一行人抵达苏州府时,崔夫人和林清早已在府中等待多日。林清此次前来,倒並非特意为了迎接林淡,而是因为今春他参加县试高中案首,此番是专程等候乡试结束后参加府试 更令林淡意外的是,当晚唐司马竟亲自登门考校。 "你父亲特意来信嘱託。"唐司马捋须笑道,"背诵你定是滚瓜烂熟,诗赋又是强项,算学有朱大儒指点。今日老夫就考考你的律学。"说著取出一叠试题,显是早有准备。 林淡恭敬地接过题目,眉头微皱,苦著脸开始认真作答。在所有科目中,律学確实是林淡最为薄弱的一环。 律学不仅要求將繁杂的法律条文背诵得滚瓜烂熟,更关键的是要能在不同的实际案例中,准確无误地运用这些条文,难度颇高。 唐司马身为进士出身,多年来在官场摸爬滚打,日日与律学打交道,他出的题目自然不同凡响,由浅入深,环环相扣。 待林淡答完,唐司马更是逐题耐心指导,尤其是想到女儿与准女婿下月的婚期,心中满是喜悦,教得愈发卖力,几乎將自己多年积累的经验倾囊相授。直到两个时辰后,唐司马才意犹未尽地准备离开。 临走前,唐司马还不忘鼓励林淡:“此次乡试的主考官,正是知州宋濂宋大人。他偏爱辞藻华美的文章,这倒与你的文风颇为相似,因此你不必有太大负担,正常做答即可。” 虽说在此时,乡试主考官並非什么秘密,主考官的文风喜好,稍微打听也能知晓,但唐司马特意告知,並將宋濂大人的文章精心整理后送给他,林淡心中满是感激,连忙拱手行礼道:“小侄受教了,多谢世伯!” 唐司马笑著摆摆手:“贤侄不必客气,令兄与小女即將喜结良缘,老夫自然希望你能高中,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送走唐司马后,林淡又静下心来练了一会儿字,这才躺下休息。 他深知,主考官的喜好固然重要,但真正决定考试成绩的,还是自身学识的高低。主考官的喜好就如同卷面分,字跡工整的试卷或许能比凌乱的多几分优势,但也仅此而已,真才实学才是关键。 每次考试,最看重主考官喜好的,无非两类人:一类是成绩处於下游,堪堪在及格线徘徊的学子,若能契合主考官的喜好,或许就能榜上有名,反之则只能再等三年。 另一类便是如林淡这般,对解元之位虎视眈眈、志在必得的人。其实对於乡试的榜单而言,第二名到最后一名並无太大差別,只要榜上有名,皆是举人老爷,此后无非两条路,要么继续在科举之路上拼搏,考取更高的功名,要么想办法出仕为官。 但乡试的第一名解元就截然不同了,能夺得解元之人,必定会声名远扬,成为眾人瞩目的焦点。既然选择了读书这条路,谁不想成为那引领眾人的佼佼者呢? 金秋八月,桂花飘香,馥郁的香气瀰漫在整个苏州城。林淡怀揣著紧张与期待,再一次踏入了那决定命运的考场。 与之前的考试大不相同,乡试需要提前一天进入考场,每场持续三天两夜,共计三场,每场中途便不能隨意离开。 三场考试分別为初九、十二、十五,每场间隔的一天是给考生用於准备和休息的。 走进考舍的第一晚,林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竟有些失眠。他明知明日便是考试,必须养精蓄锐,可越是强迫自己入睡,心中就越是著急,而这份著急又让他更加难以入眠,急得他心中直冒火,却又无可奈何。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所幸,歷来考试都是从最基础的科目开始,第一场考的帖经和墨义正是林淡最拿手的。儘管前一夜没有睡好,他依旧凭藉扎实的功底,答得十分出色。 有了第一日答题顺遂的底气,林淡后两夜都睡得十分安稳。 更难得的是天公作美,连日晴空万里,让所有学子都能尽情施展才华。 第65章 乡试 秋闈的梆子声还在耳畔迴响,林淡尚未从首场考试的疲惫中缓过神来,第二场考试的锣声便已轰然敲响。 晨光透过號舍斑驳的木格,在案几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映照著卷首醒目的杂文、算学二题。林淡垂眸思忖片刻,指尖轻轻摩挲著狼毫笔桿,最终將算学卷推向一旁——算学虽有十足把握,可杂文构思耗神,若不趁早落笔,恐难在日昳前收束全篇。 考舍內此起彼伏的研墨声里,多数考生同样先取杂文作答。在多数考生心中实在是算学艰涩,稍一疏漏便满盘皆输,倒不如先將杂文稳稳拿下。一时间只听得,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愈发急促。 林淡一边答题一边心中暗自思忖:本朝科举虽开士农工商皆可应试的开明之例,可自春秋庠序起,教育何曾真正公平过?后世尚有“百万考生挤独木桥”之说,何况如今? 世家子弟自是得天独厚。他们生於钟鸣鼎食之家,藏书楼里经史子集汗牛充栋,更有名师大儒亲授课业。 林淡虽非高门显贵,却也沾了些书香余荫——林家自前朝起便以诗书传家,家中藏书颇丰,况且他尚算士家之后在这府中、县中师资也是隨他挑选。 耕读世家次之。这类家族虽无朝堂显宦,却秉持“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祖训。农忙时荷锄下地,农閒时执卷夜读,祠堂里年年张榜的秀才名录,便是他们最骄傲的勋章。 商贾子弟则另闢蹊径。儘管世人轻贱“铜臭”,可他们凭藉殷实家底,延请名师、购置珍本,尤其在算学一道上天赋异稟。那些穿梭於茶坊酒肆间的精明算盘,早已將加减乘除刻进了血脉。歷年放榜时,总能见到不少商贾子弟的名字赫然在列。 最苦的,当属农家子弟。他们白日里在田间挥汗如雨,夜晚借豆大油灯苦读,既无藏书,也无名师,甚至连一把像样的算盘都难得一见。科举於他们而言,是跨越阶层的唯一希望,却也是荆棘丛生的漫漫长路。 林淡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杂文题目上——“以植物花卉为题”。这题目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古往今来,文人墨客笔下的梅兰竹菊早已被写得千篇一律,若只是堆砌辞藻讚美其形色,难免沦为俗套。唯有托物言志、借物喻人,方能写出新意。 他沉吟片刻,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忽然想起家中那片竹林。因想著黛玉爱竹,遂元和县老宅与扬州寓所皆种满了紫竹。当初购苗时,刘管家特意寻来品相极佳的竹苗,林淡更是依照《园冶》所载,搭防风架、修枯枝,甚至效仿古人“以米泔水浇灌”。可那竹子非但没有茁壮成长,反而日渐萎黄,老竿生出斑斑锈跡,新笋更是不见踪影。 无奈之下,林淡亲赴百里外的竹海求教。一位老农听闻他的悉心照料之法,笑得直拍大腿:“公子,这竹子最是皮实!你越是宝贝著,它越是娇气。”说著隨手摺下一根竹鞭,隨意插在墙角,“且由它去,反倒长得自在。”林淡半信半疑,任由竹子自生自灭,不料数月后,那片竹林竟抽出新绿,如今已是亭亭如盖。 想到此处,林淡提笔疾书,墨色在宣纸上晕染开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然竹本野性,强作庭前客,虽得世人慕其虚节,却不知其贱生之道……”他將育竹之法与育人治国相类比,层层递进,笔锋犀利:“过度呵护,反成桎梏;顺其自然,方见生机。”文章收尾处,字字鏗鏘,似有金石之音。 写完杂文,林淡长舒一口气,將目光转向算学卷。十道题目整齐排列,前五题不过是“鸡兔同笼”“盈不足术”之类的基础算法,林淡笔尖飞动,片刻间便答完。可从第六题开始,陷阱暗藏,计算量陡增。待到最后三道题,林淡险些笑出声来——这些题目看似出自《九章算术》,实则解法极为刁钻,与苏州府歷年考题风格大相逕庭。 他哪里知道,这背后藏著宋濂的一番苦心。身为知州,宋濂虽算学平平,却深諳圣意。打听到林淡算学出眾后,他暗中周旋於户部,从左右侍郎处討来几道秘藏的算学难题。又与门客反覆推敲,稍作改动,盖上知州大印,便成了此次乡试考题。他算盘打得极精:这般难题,既能彰显科考难度,又能让林淡脱颖而出,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个解元头衔。加上这是他调任知州后首次主持乡试,出的简单与否也不会引人注意。 林淡全神贯注,在草纸上反覆推演。算式在脑海中飞速拨动,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当最后一笔落下,日头已西斜,余暉透过號舍缝隙,为他的答卷镀上一层金红。 第三场策问与律学,林淡更是胸有成竹。策问紧扣时政,律学考察《律法》要义,这些皆是他日夜苦读的內容。可即便如此,九天六夜的鏖战,终究耗尽了他的精力。当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林淡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幸得林清和林伍眼疾手快,將他搀扶上马车。 回到宅邸,林淡昏睡了整整三天两夜。其间崔夫人亲自守在床边,吩咐厨房熬製参汤,每隔两个时辰便要餵他喝下。待他悠悠转醒,窗外已下起绵绵秋雨,隱约传来府试开考的铜锣声。 这厢林淡刚有起色,那厢林清却陷入困境。连日暴雨让考场湿气瀰漫,不少考生染上风寒,被抬出考场。崔夫人急得直掉眼泪,每日盯著厨房熬煮薑汤、调配防寒药,看著林清一碗接一碗喝下,方才稍稍安心。好在林清底子扎实,咬牙坚持,总算顺利完成考试。 確认林清无恙后,崔夫人不得不先行返回元和县。 林家长子林泽的婚期將近,女方家中早已送来催妆帖,诸多事宜亟待操持。临行前,她握著林淡的手千叮万嘱:“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照顾弟弟。” 望著母亲远去的马车,林淡有些无语,他娘还真是的,自己带著香香软软的黛玉先走了,留他在这守著林清,简直没天理。 第66章 偏心的十分明显 等林清养好了身子,又看了榜,林淡和林清终於回到元和县。 远远望去,林府朱漆大门上高悬的红绸在风中翻卷,仿佛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將整个府邸都浸染得喜气洋洋。 屋檐下,大红灯笼沿著迴廊一路排开,映得廊柱上的鎏金纹饰愈发璀璨,就连门环上的铜绿,此刻也像是被喜气晕染,泛著温润的光泽。 兄弟二人翻身下马,將韁绳递给小廝,脚步匆匆地往內院走去。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熟悉的雕樑画栋间,处处瀰漫著喜庆的气息。丫鬟僕妇们端著各色物件往来穿梭,脸上都带著笑意,时不时交头接耳,议论著府中的喜事。 二人径直来到祖母张老夫人的院子。还未踏入房门,便听见屋內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 掀开门帘,只见张老夫人正站在紫檀木的博古架前,银髮上的翡翠簪子隨著动作轻轻晃动,她一边指挥著丫鬟翻找东西,一边念叨著:“那个檀木匣子,记得明明放在这儿的……” “孙儿给祖母请安。”林淡与林清齐齐躬身,声音清朗。 张老夫人转过身来,眼角盛满了笑意:“小二、小三回来了。”她抬手示意二人起身,目光慈祥地在他们身上扫过。 林淡上前一步,眉眼含笑:“孙儿给祖母贺喜,老三夺了府试的案首。”话音落下,屋內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好好好!”张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笑纹都深了几分,“不愧是我的孙儿!彩月,把我收著的那方端石砚找出来。”她的声音里满是骄傲,仿佛这案首之位,是意料之中的事。 林清的耳根瞬间红透,连忙摆手,神色间满是谦逊:“祖母,您別听二哥的。孙儿这案首拿得实在侥倖,考试那几日连日大雨,孙儿的劲敌高热不退,这才让孙儿捡了个便宜。”他低垂著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侥倖归侥倖,夺了案首也是喜事,该赏还是要赏的。”张老夫人笑意盈盈,眼神慈爱地看著林清。 就在这时,丫鬟彩云从库房匆匆赶来,手中捧著一个描金漆盒:“老夫人,奴婢可算找著您说的髮釵了。” “好端端的找髮釵做什么?”林淡心中好奇,目光落在漆盒上,猜测道,“是要给未来嫂子的见面礼吗?” 张老夫人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给泽哥儿媳妇的见面礼早就备好了,这是要给曦儿的。”说著,她轻轻打开漆盒,金丝绒衬布上,一支精美的蝴蝶釵静静躺著。 林淡与林清凑近,目光瞬间被吸引。这支点翠银镀金镶蝴蝶釵做工精巧绝伦,蝴蝶的身子採用银镀金累丝托工艺,细密的金丝缠绕成栩栩如生的纹路,头部镶嵌的红宝石如同一滴凝固的血珠,鲜艷夺目。蝶翅以金托点翠,翠羽在烛光下泛著幽幽的蓝绿色,其间点缀的淡粉色碧璽与红宝石相互映衬,蝶须则是圆润的小珍珠,隨著动作轻轻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高飞。 “曦儿还不足五岁,戴这个是不是过於贵重了?”林淡皱了皱眉,目光中带著一丝担忧。在他看来,这样珍贵的髮釵,更適合成年女子佩戴,给一个四岁的孩子,实在有些不妥。 张老夫人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眼神温柔:“这蝴蝶釵正是曦儿这个年纪戴著才活泼好看,你们这些男孩子不懂。”她轻轻拿起髮釵,对著光线细细端详,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 林淡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正不知如何接话,门外突然传来噠噠噠的脚步声,清脆得如同珠玉落盘。他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祖奶奶,曦儿给您问安!”小黛玉穿著藕荷色的襦裙,梳著双丫髻,发间还別著一朵新鲜的小花花。她仰著红扑扑的小脸,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如同盛满了星辰。 张老夫人立刻放下髮釵,张开双臂,脸上的笑容比春日的暖阳还要灿烂:“快来,祖奶奶今日让人做了你最喜爱的桂花糕。” 小黛玉却没有急著扑进祖母怀里,而是转身示意丫鬟梅綰將手中的东西呈上,声音清脆如黄鶯:“祖奶奶,今日怀爷爷教曦儿画菊花,曦儿给您画了个扇面。” 张老夫人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一把將小黛玉搂进怀里,在她粉嫩的脸颊上亲了又亲:“哎呦,还是我们家曦儿最可人疼。”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扇面,展开一看,只见素白的扇面上,几朵菊花用稚嫩的笔触勾勒而成,虽然笔法还显生疏,但花瓣的层次、花蕊的形態都栩栩如生,尤其是那一抹明黄,仿佛將秋日的阳光都凝固在了扇面上。 彩云在一旁压低声音,对林淡二人说道:“昨日小小姐送了一幅兰花的扇面,前日是荷花的。” 林淡恍然大悟,心中不禁涌起一丝苦笑。孙子多了,在祖母眼中便成了寻常;可这乖巧灵秀的小姑娘,却如同稀世珍宝,让人疼到了心坎里。他看了眼正依偎在祖母怀中的小黛玉,那孩子正仰著头,眉眼弯弯地说著什么,张老夫人笑得前俯后仰,眼中满是宠溺。林淡自觉无趣,不想再当这祖孙二人的“电灯泡”,悄悄拉了拉林清的袖子,两人便悄悄退了出去。 刚走到院子里,就撞见了一脸憔悴的林泽。只见他神態满是疲惫,活像一只斗败的公鸡。林淡忍不住调笑:“准新郎官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林泽一见是自家弟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扑上来抓住林淡的胳膊,大吐苦水:“二淡啊,你是不知道,这娶亲真真是麻烦坏了!这一月来,我要处理的事就没消停过。下聘、纳吉、择吉日,还要操持府里的布置,忙得我脚不沾地。昨晚更是熬到子时,就为了核对礼单……” 林淡刚想开口安慰几句,突然反应过来:“二淡?这是什么难听的外號!”他没好气地拍开林泽的手,“你娶媳妇,你不累谁累?坚持吧,好日子在后头呢!”说罢,便想拉著林清离开。 就在这时,崔夫人的身影出现在迴廊那头。她身著一袭月白色的襦裙,髮髻上插著几支银簪,虽未佩戴过多首饰,却难掩端庄气质。一见三个儿子都在,她立刻快步走来,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刚好你们仨都在,正好一起过来参谋参谋。” 林淡和林清对视一眼,无一倖免,都要“受苦”了。 眾人来到西跨院。这是半年前崔夫人才让人收拾出来的,虽说名为跨院,实则面积不大,一正两耳一厢的布局紧凑而雅致。 院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一方小水塘,水面清澈如镜,与正院的池塘暗通款曲,时不时有几条红鲤游过,泛起圈圈涟漪。西南角的凉亭飞檐翘角,几根朱漆柱子支撑起黛瓦,亭中石桌上还摆放著一套茶具,颇有几分江南水乡的雅韵。 此刻,西跨院正房內一片忙碌景象。崔夫人站在屋子中央,手持一张图纸,指挥著下人们布置新房。“这里摆剑不合適,换成库房里那个白玉瓷盘,显得更雅致些。这多宝阁怎么就摆了这么两样东西?快去库房挑些尚好的古玩、玉器拿来。还有这屏风,顏色太深了,换个素净点的,不对喜庆点的……”她的声音清脆而有力,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確。 林泽兄弟三人站在一旁,如同三根木桩。林泽时不时揉一揉发酸的肩膀,林清低头盯著地面,百无聊赖地数著青砖上的纹路,林淡则望著窗外的天空发呆。偶尔,崔夫人还会回过头来,嫌弃地看他们一眼:“你们杵在这儿做什么?也不搭把手!”三兄弟彼此对视,谁也不敢开口只能无奈地相视苦笑。 第67章 徐姨娘和林清 夜色如墨,浓稠地裹住元和县林府。 碎金阁內烛火摇曳,徐姨娘垂眸专注於手中绣品,银针穿梭间,一朵栩栩如生的並蒂莲在锦缎上缓缓绽放。 小丫鬟绣屏轻手轻脚走进来,瞧见徐姨娘依旧在刺绣,不禁蹙起眉头,又拿了一盏灯放到炕桌上,语带担忧地劝道:“姨娘,时辰不早了,这深夜的烛火最是伤眼,您不如早些歇著,明日再做也不迟。” 徐姨娘闻言,抬起头来,眼角眉梢儘是温柔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再等等。”那声音轻柔,却带著几分篤定与期待。 绣屏知晓自家姨娘的脾性,也不再多劝,只静静候在一旁。 不到一刻钟,一阵轻微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徐姨娘仿若听到什么美妙的仙乐,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彩,急忙放下手中绣品,起身往外迎去。绣屏快步上前打开房门,对著门外之人福了福身,恭声道:“请三少爷安。” 只见门外站著的林清,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如玉,脸上掛著亲和的笑意,他笑著朝绣屏点点头。绣屏见状,心领神会,识趣地退下,轻轻关上了门,將这一方天地留给这对母子。 徐姨娘几乎是小跑著上前,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扶著林清的手臂,红著眼眶,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著儿子,嘴里喃喃道:“还好,还好,只瘦了一点点,补补就好了。”那眼中的心疼与关切,浓得化不开。 林清任由母亲打量,待徐姨娘稍稍平復情绪,才扶著她缓缓坐下,温声问道:“姨娘这几日还好吗?” 徐姨娘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的笑,轻声道:“一切如旧,只是有些掛念你。”那话语里,满是深深的牵掛。 林清听了,心中满是愧疚,忙说道:“让姨娘掛念,是清儿的错。” 徐姨娘轻轻瞪了儿子一眼,嗔怪道:“胡说什么,哪有做母亲的不担心儿子。”说到最后一句,声音明显压低,带著几分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被旁人听见这逾越规矩的话语。 在这封建礼教森严的世道,即便林清是她十月怀胎所生,可她身为姨娘的身份,註定了这亲生母子不能光明正大地以母子相称,这是她心中难以言说的痛。 林清知晓母亲的顾虑,也不多说,只是接著道:“姨娘,清儿考中了府试的案首,虽说有几分侥倖……” “太太已经差人来过了。”徐姨娘打断道。 林清当然知道母亲肯定早已派人告知姨娘,但他还是想亲口说出来,这意义自是不同的,於是解释道:“刚刚父亲留我说话,耽搁到现在才来。” 这是她们母子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平日里,非大节日,徐姨娘不能与张老夫人一同用餐;而身为庶子的林清,总频繁地见自己姨娘也不合规矩,所以他们约定,林清平日都是十日来请安一次。但若是出了远门,无论多晚,回来当天晚上一定会过来,让徐姨娘亲眼看看,確认自己平安无恙。 “夜深了,姨娘早些休息,清儿改日再来看姨娘。”林清起身,轻声说道。 徐姨娘点点头,眼中满是不舍,却还是强笑著应下。 待林清离去后,她独自一人坐在烛火前,怔怔发呆。摇曳的烛光映照在她脸上,將她的思绪拉回了二十几年前。那时,她被卖到崔家,如今,一晃眼,她隨夫人嫁入林家已经十八年了。 思绪飘远,徐姨娘想起曾经,自己也过著无忧无虑的好日子。 那时,她爹凭藉家中十几亩良田,娶到了心灵手巧的娘。她娘的苏绣堪称一绝,绣出的花鸟鱼虫,仿佛下一秒就能从绣品上飞出来、游起来。 家中还有两个长工、两个婆子伺候,爹娘对她更是疼爱有加,那时候的日子,就像浸在蜜里一般甜。 可一切是从何时开始变得面目全非的呢?是从她娘开始没日没夜地做绣品那时候起。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是她爹突然说想考取功名,给家里改换门庭。自那以后,她就很少能见到父亲了,而父亲每次回来,不是嘘寒问暖,只是一味地索要银子,且要的数目越来越大。 直到有一天,她从外边回来,看到的却是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的母亲。那时的她,只觉得天塌了。 可更让她心寒的是,父亲没几个月就又娶了一个女人进门。而后娘容不下她,没多久,她就被卖了。那时年纪尚小的她,满心迷茫,根本不明白这一切为何会发生,只觉得命运对她太过残忍。 直到小姐出嫁前,已是崔夫人身边大丫鬟的她,终於找到机会,回了原来的村子打听。那时的她,穿戴体面,学著崔家管事婆子的样子,倒也有了几分威严。她只说徐贵想来做帐房先生,家中夫人派她来打听打听,没想到竟真的唬住了几个人。 也就是在那时,她才知晓了残酷的真相——父亲早就和镇上的刘寡妇勾搭上了,所谓的读书考取功名,不过是为了从母亲身上榨取银子的藉口。得知真相的她,心中满是恨意,可那时的她,空有恨意,却没有能力为母亲討回公道。 后来,崔夫人怀孕,將她抬为姨娘。她怀著一丝希望,求夫人帮忙將弟弟买出来,她深知小姐心善,定会答应。可等来的,却是弟弟早已离世的消息。说是夏天去河中捞鱼,不慎溺水而亡。 徐姨娘根本不相信这个说法,可在人前,她只是哭了一天,便照常过日子。没人知道,她偷偷联繫了人,设计引父亲染上赌癮,直到父亲抵押了家中所有的田地,她才罢手。也正巧那时她怀上了清儿,为了给孩子积福,她才没有赶尽杀绝。 生下清儿后,徐姨娘时常庆幸,觉得有了孩子傍身,即便日后老爷不再来她这里,她也算有了依靠。 可等清儿启蒙后,展露出超乎常人的聪慧,徐姨娘却又陷入了无尽的担忧之中。她害怕夫人会为了留下聪慧的儿子,而对她不利。 在做姨娘之前,別人都说她这样的比家生子做姨娘强,至少全家性命不至於都捏在夫人手里。可真的做了姨娘之后她才明白,这其中哪有什么强与不强,左右都不过是在这深宅大院里小心翼翼地討生活罢了。 徐姨娘一直忧心忡忡,直到得知二公子也聪慧过人,她才稍稍放下心来,但还是时常叮嘱儿子要懂得藏拙,后来发现无需如此,她便转而叮嘱儿子多向二哥学习。 翌日一早,晨光微露。 吕妈妈匆匆赶来,向正在对镜梳妆的崔夫人回稟:“夫人,昨日夜里三公子去看了徐姨娘。” 崔夫人手中的木梳轻轻划过乌黑的长髮,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说道:“人之常情。” 她微微思索片刻,又接著道:“告诉管家,让他在常熟县现有那十几亩地旁边再买上十几亩,凑足三十亩。等老三考中秀才,就掛到他名下。” 第68章 张家来人 九月初九,天际还悬著半轮残月,苏州府唐府已在夜色中甦醒。檐角铜铃轻晃,將更夫报时的梆子声揉碎在穿堂而过的风里,各宅院次第亮起的烛火,宛如散落人间的星子,映照著这座即將迎来喜事的府邸。 钱夫人坐在女儿妆奩前,看著喜娘手中的木梳,缓缓的梳著女儿的青丝如。铜镜里,女儿唐蔓著一身大红色襦裙,眉梢眼角都笼著待嫁的娇羞。 钱夫人眼眶渐红,温热的泪水悄然滑落,沾湿了袖口的万福纹刺绣:“蔓儿,到了夫家便是新妇,再不能由著性子胡闹。晨昏定省要尽心,与郎君相处需举案齐眉,身为长嫂更要担起管家理事的责任。若受了委屈……”话音未完,抽噎声从旁突兀响起。 唐慕蹲在妆檯旁,豆大的泪珠砸在青砖地上。他攥著姐姐的衣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姐,你別嫁人好不好?”少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往日里的顽劣全然不见,倒像是个被抢走糖块的稚童。 钱夫人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捂住儿子的嘴,歉意地朝喜娘頷首。铜镜里,唐蔓望著弟弟泛红的眼眶,唇角弯起月牙,又觉得今日笑话弟弟有些不太好,生生咬住下唇,只温声哄道:“你与林泽自幼交好,往后去寻他时,总能见著姐姐。” 这话非但没止住唐慕的眼泪,反而让他哭得更凶。想起在姚先生学堂的日子,唐慕满心委屈。父亲升任司马后,他虽入了名师学堂,可本该鬆口气的课业,却因林清的到来成了噩梦。 往日与林泽称兄道弟,连林淡、林清见了都要唤他一声兄长,如今却总被父亲拿林清的课业与他比较,没少挨戒尺。学堂里,周维整日围著林清打转的模样,更是让他拉不下脸结交。想到此处,少年的眼泪流的更多了。 与此同时,元和县林府也陷入热闹的忙碌。晨光初露,崔夫人迎出门时,娘家兄弟姊妹携著晚辈鱼贯而入。寒暄声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两匹高头大马拉著雕花木车停在府前,身著月白锦袍的张家兄弟翩然下马。 “小侄怀谨,拜见婶母。” “小侄怀谦,拜见婶母。” 张怀谨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透著世家子弟的沉稳;弟弟怀谦温润如玉,拱手行礼时袖口金线暗纹若隱若现。崔夫人微微一怔,未料到京中张家竟派人前来。正要吩咐看茶,余光瞥见三儿子林清正往廊柱后缩,修长的手指死死攥著广袖。 昨日安排事宜时,崔夫人特意將不喜应酬的林清派去招待过堂客,原以为只是走个过场。此刻看著儿子如临大敌的模样,她无奈轻嘆了口气:“清儿,去前院將你二哥唤来。”林清眼中闪过惊喜,躬身应是时,连衣摆都带起欢快的弧度。他几乎是小跑著离开,身后传来宾客们若有若无的轻笑。 正厅里,林淡陪著张家兄弟閒谈,茶香裊裊间,屏风后传来环佩叮噹。张老夫人被小丫鬟搀扶著缓步而出。 张家兄弟立刻起身,衣袂翻飞间行大礼:“侄孙怀谨/怀谦,拜见姑祖母。” 老夫人目光扫过两个晚辈,满意地点头:“洪彦身子可还好?” “劳姑祖母掛念,祖父一切安好。只是升任吏部右侍郎后事务繁忙,未能亲自前来,心中甚是掛念。”张怀谨答得恭敬,却藏不住眼底笑意。他与弟弟对视一眼,想起父亲常说,能让祖父收敛脾气的,唯有这位姑祖母。 老夫人轻轻摇头,眼角皱纹里藏著岁月的温柔:“都这把年纪了还不安生,往后多劝劝他,莫要再由著性子行事。”廊外秋风掠过檐角风铃,清脆声响里,满室皆是世家大族的烟火与温情。 锣鼓喧天,喜乐悠扬,林府正门大开,礼炮声声震耳,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將新娘子迎进了门。 新房內,红烛高照,喜帐低垂。唐蔓端坐在喜床上,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嫁衣的衣角。折腾了一整日,她早已飢肠轆轆,正犹豫著要不要偷偷摸出娘亲塞在荷包里的点心垫垫肚子,忽听房门“吱呀”一声轻响,有人走了进来。 “您是?”陪嫁丫鬟连忙上前行礼,语气里带著几分警惕。 “嫂子好,我是林泽的表妹,嵐旌。”来人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语气里透著几分亲近。 唐蔓心头一紧,警铃大作。 她平日里可没少看话本子,那些表哥表妹的故事里,表妹多半不是省油的灯。她大喜之日,这表妹突然闯进新房,莫不是存心要给她个下马威? 她正暗自盘算,却听崔嵐旌笑吟吟道:“嫂子,这盖头先掀起来一会儿不碍事的。” 唐蔓迟疑片刻,终究是轻轻掀起盖头一角,抬眸望去——只见眼前的少女一袭鹅黄色罗裙,发间一支白玉步摇微微晃动,衬得她明眸皓齿,笑意盈盈,活脱脱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唐蔓心中暗自盘算,若真要跟这位表妹对上,自己能有几分胜算?还未等她思量清楚,崔嵐旌已笑吟吟地开口:“嫂子,你可千万別多想。姑父家没有女孩子,这才让我来给你送些吃食。姑姑说了,表哥他们那边闹得厉害,怕是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让你先垫垫肚子,別饿著了。” 第69章 新婚 言毕,她轻轻拍了拍手,两个小丫鬟立刻提著食盒鱼贯而入,不一会儿,桌上便摆满了各色精致点心、热腾腾的羹汤和几样清爽小菜。 唐蔓先是为自己方才的齷齪心思感到羞愧,隨即又被林府的体贴惊住了:“这……这也太多了。” 崔嵐旌掩唇一笑:“不知道嫂子喜欢什么口味,就各样都备了一些。嫂子快趁热吃,折腾了一天,怕是早就饿坏了。” 唐蔓心中一暖,终於放下戒备,执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前厅里,酒过三巡,宾客们兴致正浓。林泽在几个兄弟的掩护下,佯装醉意,悄悄退出了酒席。 今日宴席上,唯一一个真正喝得酩酊大醉的,反倒是前来送亲的唐家弟弟——唐慕。早有小廝上前將他搀扶著去厢房歇息了。 喜婆早在新房外候著,见新郎官回来了,连忙迎上去,笑吟吟地引著他进了门。掀盖头、饮交杯酒、结髮同心……一套礼数行完,喜婆和丫鬟们识趣地退了出去,新房內终於只剩下新婚的小夫妻二人。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隨即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初见时的记忆涌上心头—— 那日钱夫人有意与林家结亲,借礼佛之名,安排两个孩子相看。上午时,林泽跟在母亲身边,端方持重,彬彬有礼;唐蔓亦是一副嫻静淑雅的模样,低眉顺目,规规矩矩。 谁曾想,到了下午,两人便双双露了馅—— 唐蔓嫌听经乏味,偷偷带著丫鬟溜到后山扑蝴蝶;林泽则领著几个弟弟,兴致勃勃地在竹林里挖笋。 於是,一个提著裙角追著彩蝶跑的姑娘,和一个挽著袖子、满手泥巴的少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林淡原本还担心,自家大哥性子跳脱,若是娶个端庄贤淑的姑娘,怕是难以琴瑟和鸣。可这世道偏讲究“互补”,长辈们总觉得,一个沉稳,一个活泼,方能相得益彰。 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这位新嫂子,分明和大哥是一路人。 人前装得一本正经,活像只威风凛凛的大老虎;人后却原形毕露,成了只活泼好动的小猫咪。 烛光摇曳,映得唐蔓双颊緋红。林泽望著她,眼底漾开笑意:“娘子今日……真好看。” 唐蔓耳根一热,目光飘向別处,声音细若蚊吶:“你……你也很好看。” 林泽低笑一声,伸手替她摘下发间的珠釵,轻声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安置吧。” 唐蔓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红烛高燃,帐幔轻垂,一夜春宵。 翌日清晨,唐蔓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已是天光大亮。她猛地惊醒,连忙推了推身旁的林泽:“快醒醒!要误了给长辈请安的时辰了!” 按规矩,新婚第二日,新妇需向公婆敬茶,还要亲自下厨做一顿早饭,以示孝心。若是头一日便误了时辰,岂不叫人笑话? 林泽懒洋洋地睁开眼,手臂一揽,將唐蔓重新搂回怀里,嗓音里还带著未醒的慵懒:“无妨……母亲不会怪罪的。” 唐蔓又羞又急,正想再催,却听他低低笑了一声:“昨夜……她老人家怕是早就料到咱们起不来。” “……” 唐蔓的脸彻底红透了。 林泽夫妻俩相携来到正堂时,张老夫人、林栋和崔夫人都已端坐在主位上。 张老夫人端坐在紫檀雕花太师椅上,金丝镶玉的抹额衬得眉眼慈祥;林栋身著常服,身旁崔夫人挽著银丝点翠髻,腕间玉鐲隨动作轻响。 第70章 备受重视的小黛玉 林府正堂內红烛高照,檀香裊裊,处处透著喜庆。 林淡兄弟三人身著崭新的衣袍,衣料上的暗纹在烛光下若隱若现,更显庄重。他们恭敬地站在门外,身姿挺拔,眉眼间透著对兄长喜事的欣喜与期待。 不多时,兄嫂的身影出现在迴廊转角。林淡立刻迎上前去,身姿矫健,面上满是真诚的笑意,拱手作揖,声音清朗:"哥哥、嫂子新婚大喜。"他身后的林清、林涵也紧隨其后,规规矩矩地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唐蔓今日身著大红织金凤纹嫁衣,金线绣就的凤凰栩栩如生,仿佛隨时要振翅高飞。那嫁衣剪裁合体,將她婀娜的身姿勾勒得恰到好处。闻言,她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如春日枝头的桃花般娇艷,微微福身,声音轻柔婉转,带著新嫁娘特有的娇羞与喜悦:"多谢二弟。" 话音刚落,兄弟三人簇拥著新人缓缓步入堂內,步伐沉稳而有序。正堂正中,"百年好合"的金字匾额高悬,鎏金大字在烛光映照下熠熠生辉。两侧几案整齐摆放,上面陈列著琳琅满目的贺礼,每一件都彰显著宾客们的心意与祝福。 待眾人落座后,林泽小心翼翼地携著唐蔓,在张老夫人跟前站定。早有伶俐的丫鬟迈著轻盈的步子,捧著绣花蒲团上前。小夫妻双膝微屈,缓缓跪下,动作虔诚而庄重,齐声说道:"孙儿(孙媳)给祖母请安。" 张老夫人今日特意精心装扮,絳紫色团花褙子穿在身上,更显雍容华贵。她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髮髻上点缀著精致的珠翠。看著眼前这对璧人,她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好好好,快起来。"说著,伸出布满岁月痕跡却依旧温暖的手,亲手扶起唐蔓,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你们以后要互敬互爱,同进同退。" 说完,张老夫人从红木托盘上拿起一柄玉如意。那如意温润似雪,触手生凉,雕工精巧绝伦,灵芝状的如意头嵌著颗颗红宝石,在晨光的照耀下,红宝石折射出绚丽的光芒,与玉质的温润相互映衬,更显珍贵。 "这是祖母出嫁时最心爱的陪嫁,今日赠予你,愿你在林家的日子称心如意。"张老夫人的话语饱含深情。 唐蔓双手微微颤抖著接过,只觉这如意不仅质地温润,雕工更是精美绝伦,柄端还繫著大红流苏,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心中暖意涌动,甜甜笑道:"谢祖母厚赐。" "快去给你父亲、母亲请安吧。"张老夫人慈爱地拍拍她的手,眼神中满是期许。 林泽小心搀扶著妻子起身,缓步转向端坐的父母。丫鬟们手脚麻利,早已重新摆好蒲团。小夫妻再次恭敬跪下,先奉茶给父亲。 林栋今日穿著深蓝色直裰,衣袂间透著一股清正之气,面容虽严肃,眼中却藏不住欣慰。他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从袖中取出一个鼓鼓的红封,目光看向唐蔓,语气郑重:"你父亲与我同处为官多年,若这混小子敢欺负你,儘管来告诉我。"说著,还瞪了儿子一眼,虽是责备的眼神,却也满是宠溺。 唐蔓双手接过红封,又向崔夫人敬茶。崔夫人今日戴著翡翠头面,碧绿的翡翠与她白皙的肌肤相得益彰,笑容可掬地接过茶盏,隨即褪下腕上一对羊脂玉鐲,那玉鐲质地细腻,光泽柔和:"这是我当年敬茶时婆母所赐,今日传给你。"玉鐲戴在唐蔓雪白的腕间,更显温润,"从今往后,你就是咱们林家的当家主母了。" "这..."唐蔓有些惶恐,眼神中满是不安,"太贵重了..." 林泽在一旁见状,笑著解围道:"母亲的心意,夫人就收下吧。这鐲子衬著你的肤色,倒比母亲戴著还好看。"此言一出,满堂响起阵阵轻笑,唐蔓羞得低头,偷偷抬眼去瞧长辈们,见眾人皆是含笑,这才安心收下。 接下来与三位小叔见礼,氛围轻鬆了许多。林淡送上一架紫檀木桌屏,上面绣著並蒂连枝,针脚细密,栩栩如生;林清拿出一对青瓷瓶,瓶身釉色均匀,造型古朴雅致;最小的林涵则送了一匹流光溢彩的云绸,那绸缎质地柔软,色彩绚丽,一看便知是崔夫人代为准备的。唐蔓早有准备,给三位小叔各备了当世名家的字画,每一幅都价值不菲,足见她的用心。 最后轮到窝在张老夫人怀里的小黛玉。四岁的小姑娘今日穿著大红绣金襦裙,裙上的金线绣著可爱的小动物,衬得她小脸如雪般白皙,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充满好奇。见新婶婶看向自己,她也忍不住好奇地探头张望,模样可爱极了。 唐蔓一见黛玉,就被她粉雕玉琢的模样吸引,喜欢得紧,忙拿出钱夫人备好的金项圈。这金项圈通体以赤金捶揲而成,累丝工艺编就的缠枝莲纹精美绝伦,朵朵莲花嵌著米粒大的珍珠,恰似晨露凝於莲瓣,珠光流转间更衬得金叶鲜活。项圈首尾衔著一对鏨刻的仙鹤,喙间各衔半颗红宝,合二为一方成圆满之態,边角处以点翠技法饰著流云纹,宝蓝与赤金相映,璀璨夺目。 "这是婶婶给小侄女的见面礼。小侄女瞧瞧可喜欢?不喜欢婶子再让人重做。"唐蔓语气温柔,满是宠溺。 四岁多的小黛玉正是喜欢金光闪闪物件的年纪,看到这精美的金项圈,立刻扬起大大的笑脸,露出一对可爱的小梨涡,愈发可人:"曦儿很喜欢,谢谢婶母,这个送给婶母。"说著,將手中的扇子递了过去。 林泽笑著道,"夫人真是不得了,曦儿画的扇子家中除了祖母还没別人得过呢。" 唐蔓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伸手轻轻摸了摸黛玉的小脸,柔声道:"曦儿真乖,婶母还让人给你做了一对金手鐲呢,等做好了婶母就拿给你。" "谢谢婶母,可是祖母给过曦儿金手鐲了。"说著,黛玉举起自己的小胳膊给唐蔓看,手腕上的金手鐲精致华美,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唐蔓看著黛玉手上的金手鐲,心中暗自思量,这小黛玉虽是寄养,在家中的分量却极重。不过这孩子如此可爱,难怪大家都喜欢,隨即笑道:"不一样,婶母送你的可没有祖母送你的这对贵重,只是那鐲子上缀著小金铃,你平日带著能叮叮噹噹的响。"唐蔓的话一下就勾起了小黛玉的兴趣,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张老夫人见一大一小说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道,"时辰不早了,咱们去用早饭吧。" 按规矩新妇该亲自下厨,但林家向来开明,只让唐蔓象徵性地去厨房盛了碗粥。回到饭厅,只见桌上摆满了各色早点:水晶虾饺晶莹剔透,透过薄薄的外皮,隱约可见里面鲜嫩的虾仁;桂花糖藕色泽红润,上面撒著细细的桂花,香气扑鼻;辣味小菜色泽鲜亮,让人看了就食慾大增;银耳羹浓稠顺滑,上面点缀著几颗枸杞,养生又美味。酸甜咸辣一应俱全,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 唐蔓正要侍奉长辈用膳,张老夫人却指著林泽身旁的空位,语气和蔼:"咱们家不讲究那些虚礼。" 崔夫人也笑著说道:"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让厨房多备了些。回头把你的口味告诉管事嬤嬤。" 唐蔓感动得眼眶微热。她出身官宦,深知许多世家规矩森严,没想到林家如此体贴入微,心中满是温暖与感激。 正想著,崔夫人又催促林泽道:"你这孩子还不快点吃,吃完带你媳妇逛逛府里,早日熟悉了好当家。" 听到母亲的催促,林泽赶忙討饶道,"是是,儿子知道了。" 阳光透过雕花窗欞洒进来,將满堂的欢声笑语镀上一层金边,温馨而美好。 林府除了林泽因为新婚多请了几日假,其他人都要恢復正常的生活。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林栋就已穿戴整齐,乘著马车去上衙;林清和林涵也早早起身,背著书囊去了学堂;林淡则在房中收拾行囊,计划著返回苏州府,因为乡试即將放榜,这是关乎他前途的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林泽小夫妻三日后要回门,便计划与林淡同行。 乡试放榜这样的大事,崔夫人自然不会错过,张家兄弟也兴致勃勃,愿意凑这个热闹。因此,出发当日,浩浩荡荡的车队足有五辆马车之多,马车上装饰精美,车夫们精神抖擞,一路向著苏州府而去。 第71章 高中解元 九月十五,桂花飘香,空气中都瀰漫著清甜的香气。这一天,也是乡试放榜的日子,因此这榜单也被称为桂榜。依照惯例,林伍早早的就去榜单下等著了。多年来,他看了这么多次榜,早已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在他心中,自家少爷学问出眾,定能名列前茅,所以他只要把住榜头的位置,从上往下看即可。 而林淡昨夜却辗转难眠,噩梦一个接著一个,各种奇怪的场景在梦中交替出现。以至於早上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重脚轻,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仿佛还未从梦中清醒过来。他草草吃了早饭,便强打精神,前往酒楼预定的位置等候。 待崔夫人一行人到的时候,贡院这条街早已是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各家酒楼里更是人满为患,喧闹声、谈笑声此起彼伏。好在管家办事妥帖,预定的酒楼雅间足够宽敞,装饰雅致,还能透过窗户看到贡院外的热闹景象。 还未放榜,雅间里的氛围还算轻鬆。前两日因为忙碌,崔夫人也没来得及和张家兄弟多说,如今一坐下,便打开了话匣子。 “怀谦可订亲了?”崔夫人关切地问道。 “谢婶母关心,祖父已给怀谦订下婚事,只待明年成婚。”张家兄弟笑著回答。 …… 林淡心中紧张不已,根本无心听母亲他们的閒聊。他坐在角落里,双手紧紧交握,手心早已冒出冷汗,眼神时不时望向窗外,盼著放榜时刻的到来。他並不知道,此时母亲已经动了给他物色媳妇的心思。 在林淡心中,十四岁在后世不过是刚上初中的年纪,还是个小屁孩。那个时候谈恋爱,妥妥的是早恋,父母和老师会齐心协力地抵制。更何况,在他心中,养黛玉才是目前的主要任务,结婚这种事,一点也不重要,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內。 就在林淡等得心浮气躁,坐立不安的时候,衙役们终於在眾人的期待与瞩目中,將大红色的榜单缓缓贴了上去。人群瞬间沸腾起来,纷纷挤上前去,想要第一时间看到榜单上的名字…… 林伍踮著脚尖在人群中艰难地挪动著,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九月的骄阳似火,照得人头晕目眩,可这丝毫阻挡不了看榜人群的热情。他感觉自己的双脚几乎要离地,整个人被挤得前胸贴后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但好在没有让林伍失望,他家少爷的名字高居榜首,林伍高兴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朵上去了,大白牙齐齐亮出来两排,但是他还是失策了! 这乡试看榜的人比之前多了数倍,有些人家更是派了五六个人来看榜,他虽然知道了自己少爷高中解元,奈何根本挤不出去。 所以,还未等林伍將消息带出来,林淡就先在人群的沸腾声中知道了自己高中解元的消息。 没办法,和后世一样,榜首的位置就像后世的省状元,总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个,大概没有那个考生不在乎这个。 而且林淡两年前拿下院案首的事,眾人还歷歷在目,所以一些人在看过自己家少爷的名字后下意识的看了榜首的位置,更有些人,从榜首的位置看,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林淡二字。 林淡的目光本就盯著榜单的方向瞧著,几乎是榜单一贴好,就听见了人群中传出的“林淡解元”的字样。 雅间中的人自然也都听见了,最激动的就是崔夫人了。 不过此时林淡还是没有表现的太喜悦,虽然心中觉得自己这解元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可林伍还没回来,报喜的衙役也没到。 不过这並不影响,已经有人敲门前来恭喜他了。 没办法解元的名头实在是太耀眼了。 也就是这时林伍终於在人群中挤出来了,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他一路狂奔到酒楼雅间,“恭喜少爷,少爷高中榜首。” 有了林伍的报喜,林淡的心终於是完全的放下来了。总算是尘埃落地,林淡態度谦和的和前来敲门道喜的人谢过。 雅间中崔夫人已经高兴的说不出话来,张家兄弟也一起起身恭喜林淡,两兄弟对视间更是涵盖了千言万语,最镇定的应该就是大儒朱玄和他曾是传臚的儿子,朱玄摸著自己全白的鬍子笑著道,“不错不错,你祖父当年都没得过解元,你也算青出於蓝。” 已经四岁的小黛玉此次也不再是状况外,在崔夫人旁边拍著小手,笑著道“二叔叔好厉害。” 林淡已经平復好心情,看著小黛玉笑弯了眉眼的样子,更高兴,一把將黛玉抱起,在小脸蛋上亲了一口,“曦儿真乖。” 奶香小糰子黛玉这次没有嫌弃二叔叔,反而咯咯笑了起来。 眾人也没著急回府,反而是在这酒楼要了一桌酒席给林淡先庆贺一番,酒楼掌柜更是会做人,知道本届解元在楼中吃酒,亲自带著伙计前来道贺,不仅免了这桌酒席的费用,还特地送上几道招牌名菜。 待日后林淡屡次高中后,更是將这间雅间改名为三元阁,引得不少渴望同样三元及第的学子爭相定下此处,一时赚的盆满钵满。自然这是后话。 当下,眾人在雅间中吃酒,更多的消息源源不断的传来,本次乡试共计两千九百一十五人参加,榜上有名的不过一百零九人,这样的淘汰率,此刻只要是榜上有名者,都能被称一句英雄。 楼下看榜的考生,更是能看尽人间百態,有狂喜的,自然也有痛哭的……。不多时一波又一波的衙役就前来报喜,崔夫人自是赏了许多赏钱。不过估计这明天林淡要参加鹿鸣宴,虽要了酒水,不过就是略喝了几杯,权当助兴了。 第72章 鹿鸣宴 乡试放榜第二日举办鹿鸣宴,不仅作为本次主考官的宋濂来了,本地的父母官周知府也来了。 苏州府年產粮食均在三十万石以上,作为本朝的粮仓之一,也是朝廷税款的主要来源地之一,这两年可谓是风头占尽。 江南一带因著连续两年从春日起就阴雨连绵,洪灾泛滥,只有杭州府因著前朝苏公修缮的水利,受灾轻些,其他几个州府几乎被水淹的颗粒无收。 这时苏州府不仅没有减產,反而有所增收的政绩让周知府得到了皇上的点名嘉奖。周知府没有贪功,在奏摺上將来龙去脉一一写清,更是將林栋所书的《元和县乞度牒开杨城湖状》一同上交,直言自己是看到了元和县的修缮成效,才在全境兴修水利。 周知府没有贪功基於三个原因,第一不管是什么原因促成的灾年粮食丰收,这个政绩他是实打实的第一大功,因此並不心疼分给旁人;第二和京城来的宋濂不同,他就是江南人士,对林栋的出身再清楚不过,隱约能猜出来他上面有人;第三就是他的独子並不爭气,他还指望著日后林淡平步青云,拉巴一下他儿子呢。 有了周知府的奏摺,自然林栋也收到了朝廷的问询折,在写奏摺的时候林栋更不会抢儿子的功劳了,他自觉以自己的出身,他的官已经做到头了,大力將自己的儿子夸了一通。 以至於皇上收到摺子的时候感嘆,“之前只听说这孩子於算学上很有天赋,没想到竟然还懂治水,这倒是於师兄如出一辙了。” 当然了这话林淡並没有听见,如果他听见了,一定会吐槽一句的:好好好,他祖父什么都会,就是可惜不会长命百岁。 鹿鸣宴上,收到了朝廷嘉奖书的周知府,看林淡更是越看越满意,除了可惜不是自己儿子以外,可以说所有的话题都是围绕著林淡。 当然了,这场宴会上受瞩目的本就是前三名,尤其是头名解元林淡。也只有这三个人有资格跟官员们同坐一桌,其他人按照名次依次排序落座。 看似功利但实则也是另种意义上的公平,不看家世相貌,单纯以成绩高低论英雄。不过这新鲜出炉的一百零九名举人,无论坐在那里,都是高兴的,毕竟有了举人功名,就已经有了做官的资格。 相比较於第二名和第三名的拘谨,林淡显得要放鬆一些,因著周维的关係,他与周知府还算熟络,前几年也常在周家用饭。但也只是放鬆一点而已,昨日参加过鹿鸣宴的朱怀之已经给他恶补了一番,此刻林淡正等著隨时被提问。 “诸位都是此次乡试中的才子,你们的策问本官都看过,今日宴会不妨轻鬆些,作几首诗,贺今日之喜。”周知府其实没有那么擅长作诗,但不愿打破鹿鸣宴作诗的惯例,提议道。 “那就请周大人说个主题,也让咱们苏州的才子好好发挥一番。”宋濂就是个爱作诗的,乐呵呵的附会道。 林淡悬著的心也放下,只是作诗的话还是不错的,他对自己还算有信心。 “即是秋闈,不妨今日就以秋为题作上几首。” 眾人一听也不稀奇,都说淡泊名利,但文人参与文会大多是为了扬名,故此虽然这是宴会並非考场,眾人也暗暗起了较劲的心思。 考生们更是嫻熟,鹿鸣宴作诗是惯例,肯定都是做了准备的,再说能考中举人的有几个没有点才学,平日里的各种主题的诗,隨便在脑子里扒拉一下就能有好几首佳作。 说是即兴之作,其实临场发挥的超不过去五人,就连林淡都拿出了一首平日里的得意之作交上去的,其实让他现场作也是能写出来的,但作为解元到底要对得起自己的名头不是。 因著黛玉的关係,林淡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竹子,今日交上去的也是一篇关於竹子的诗《秋日见竹》: 莫道秋来万物残,此君犹自翠琅玕。虚怀可纳三更露,劲节独凌九月寒。风颯颯,影珊珊,数枝斜倚碧阑干。始知物外真清绝,不在皮相在骨端。 这首咏竹的诗虽比不上前人的传世佳作,到十分贴合林淡的心境。 虽说以秋为题,但新近举人们交上了的也称得上五花八门,《咏菊》《赞秋》《咏竹》占了大半,前三甲的诗作自然不可避免的要放在一起被比较了。 周知府看过一眼就將诗作都给了宋濂,他本人並不擅长作诗,更不想开口评价,宋濂看过诗作不得不承认,虽然只有十四岁,林淡的诗作虽然不是最有灵气的,但意向確实最好的。 宋濂作为此次乡试的主考官,看著这三首诗感触颇多,想起来三人的卷子,第二名在诗赋是最有灵气的,第三名的杂文写的最为出色,但墨义、帖经和律学这三个林淡都拔得头筹不说,策问林淡更是最有大局观的一个。 即使他这次没有將算学的难度提高,林淡无疑也会高中解元。 得益於他提高了算学的难度,只是將考生们的水平拉开的更大了而已。基本上可以分为三批,第一批里只有林淡一个人,这算学水平真是让人惊嘆,其实他不参加科举,就凭这算学都能直进户部了,难怪户部尚书陈大人愿意亲自收徒。 第二批就是这次考中举人的整体水平,虽然后几道难题有的没有写出来,有的写了部分,但基础不错,十成中六成是对的。 第三批就是基础不牢的了,不光难题做不出来,基础题也不能全部答对,当然了这批人中没有一人能够考中就是了。 但周知府和宋知州都为官多年,自然清楚诗赋上的灵气其实对做官没什么帮助, 周知府原本就认识林淡,宋知州也想和林淡搞好关係,一时间两个巨头都拉著林淡说话。 不过人家本就是解元,眾人也就是多看几眼,然后恨自己学识不够罢了。但诗作都收上来了,宋知州也不能一句不说,在確定周知府没有点评诗作的意愿后,他自是点评了一番。 鹿鸣宴尾声的时候,宋知州作为本次的主考官,给前十名都送了一套尚好的笔墨纸砚,相对来说周知府就显得小气了一些,只独独赏了林淡一人——一个手把件大小的玉如意。 林淡见过许多玉如意,但这样小巧的还是第一次见,不过这玉如意的象徵意义远高於它的实际价值就是了。 至於宴会中的其它考生,得到的就是鹿鸣宴的標配一个荷包了,虽说成了举人老爷,荷包要多少有多少,但是鹿鸣宴上得的荷包到底有些纪念意义的。 鹿鸣宴下午开宴,傍晚就结束了,自有人约著去吃酒,林淡婉拒所有邀约,他赶著回府。 “既然林兄的兄长新婚要吃团圆饭,那我们就不强求了,日后为官相见之日甚多,不急於这一时。”第二名拱了拱手就和旁人一起离开了。 第73章 四喜临门义忠亲王下线 元和县內,林家宅邸的檐角垂落晶莹露珠,折射出点点金光。 林栋收到次子高中解元的喜讯,这位平日里神色肃然、不苟言笑的七品知县,此刻眉眼间儘是藏不住的喜色,嘴角不自觉上扬,一想到自己有如此出色的儿子就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 穿过曲径通幽的迴廊,绕过雕樑画栋的游廊,林栋快步朝著张老夫人的居所走去。 踏入內室,只见老太太正半倚在雕花檀木椅上,双目微闭,专注地听著女先生说书。 张老夫人素来喜静,年轻时便痴迷於各类书籍话本,如今上了年岁,眼力大不如前,便改而请人到家中说书消遣。前些年,因著黛玉常住家中,老太太整日不是陪著黛玉逗趣玩耍,就是哄她午睡小憩,忙得不可开交,也就无暇听书。 这两年黛玉长住扬州,老太太终於又重拾听书的爱好,每日都要沉浸在那一段段精彩的故事之中。 “母亲,淡哥儿中举了,乡试考中了解元!”林栋难掩激动,声音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饱含著欣喜与自豪。 张老夫人听闻此言,瞬间来了精神,连说书声都顾不上听了。 她眼中闪烁著喜悦的光芒,急切地说道:“真是个好孩子!快扶我起来,速速准备香案,我要將这天大的好消息告知你父亲。等淡哥儿回来,定要开祠堂告祭一番,让列祖列宗都知晓这份荣耀!” 原本因黛玉不在身边而略显消沉、身体也大不如前的老太太,在大孙儿娶亲、二孙儿高中这接连不断的喜讯衝击下,整个人仿佛都焕发出新的生机,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林栋心中亦是激动万分,暗自打定主意,等老二回来,定要大办一场盛大的酒席! 这场宴席,不仅要庆贺二儿子高中解元这一光耀门楣的大事,也要顺带庆贺三儿子林清考中府案首。 林清考中案首后,家中迟迟未办庆贺宴,林栋心中大概明白夫人的想法。一来长子婚期临近,在夫人看来,成婚乃是人生大事,远比考中案首更为重要;二来,夫人或许是想著等长媳进门后,由她来操办老三的宴会,既能让新媳妇儘快融入林家,也能彰显她在府中的地位。 不过,如今情况大不相同,老二高中解元,风头无两,老三的庆贺事宜自然只能作为这场盛宴的附属。林栋虽平日里不管家中庶务,但並非一无所知。他知道夫人早已为林清考中秀才备好了田地,心中满是对夫人的感激,得妻如此,实乃人生幸事。况且,老三林清和徐姨娘都不是爭强好胜、贪图风头之人,相比之下,实实在在的金银实惠想必更能合他们的心意。 倘若林清知晓父亲心中的这些想法,定会毫不犹豫地给父亲点个大大的赞!他曾亲眼目睹兄长在中案首宴会上被眾人围堵、追问不停的窘迫模样,正为自己到时候该如何应对而发愁。没想到兄长高中解元,意外地帮他解了围,他打心底里愿意成为这场宴会的附属品,只盼著能安安静静地享受这份喜悦,免受过多纷扰。 林家的喜事一桩接著一桩,惊喜不断。午后时分,林栋收到了吏部发来的调任文书。原来,因他治水有功,朝廷破格提拔,他將从正七品的知县直接升任为正六品的漕运参军。四喜临门,林家上下一片欢腾,眾人忙著筹备庆贺之事,却浑然不知,此刻的京城,一场政变正在悄然上演。 紫宸宫內,静謐异常,唯有笔墨书写的沙沙声在空气中迴荡。皇上端坐於御案前,手持毛笔,全神贯注地抄写著心经。每一笔都沉稳有力,每一字都工整雋秀,仿佛要將心中的繁杂思绪都融入这经文之中。 就在这时,夏守忠疾步走进殿內,恭敬地通传:“皇上,忠顺王爷求见。” 皇上手中的笔微微一顿,重重地写完最后一个字,缓缓放下毛笔,长舒一口气,声音沉稳地说道:“传。” 不多时,忠顺亲王迈著轻快的步伐,快步走进殿中,行大礼道:“臣弟给皇兄请安。” “起来吧,不是早就跟你说了这些虚礼都免了吗?”皇上语气平和,带著一丝兄长对弟弟的亲昵。 “皇上,礼不可废。”忠顺亲王神情严肃,义正言辞地说道,言语间透著对皇家礼仪的敬重。 “都下去吧。”皇上轻轻一挥手,夏守忠立刻会意,带著殿內眾人迅速退了出去,偌大的紫宸宫,只剩下皇上和忠顺亲王二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见四下无人,忠顺亲王一改方才的恭敬,一屁股坐到御案旁的椅子上,毫不客气地开口抱怨道:“皇兄这次的事,真的累坏我了,我至少要一个月,不对,要三个月才能休息好。” 皇上看著弟弟那副惫懒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笑著说道:“除夕家宴你不出席不合適,给你两个月的假。说吧,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真的,我真的能两个月不上朝?!”忠顺亲王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眼中满是惊喜与期待。 见皇兄点头確认,忠顺亲王这才安下心来,收起脸上的兴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开始说起正事:“臣弟突感不適,幸得皇兄垂怜,借鑾驾一用。不想途中竟遇义忠亲王叛乱,他率兵劫杀,情况万分危急。幸有京营节度使拼死护驾,力战而亡,才保得臣弟周全。如今义忠亲王已伏诛,执金卫指挥使刘大人已经率人包围了义忠亲王府,副指挥使安大人正在殿外候旨。” 皇上听闻此言,缓缓起身,推开殿门,目光坚定地唤道:“安达。” “臣在。”安大人闻声,立刻上前一步,神情肃穆地应道。 “义忠亲王率军谋反,本应全族诛灭。然朕念及兄弟之情,现处义忠亲王府十六岁以上男丁斩立决、十六岁以上妇孺及十六岁以下男丁一起发配漠北充军,十六岁以下妇孺编入奴籍。这事就由执金卫来办,不用交刑部了。”皇上声音低沉而威严,字字如重锤,敲定了义忠亲王府眾人的命运。 第74章 不爱上班的王爷和爱听八卦的皇上 御书房內檀香裊裊,鎏金兽炉里青烟如丝缕般盘旋升腾。夕阳的余暉透过雕花窗欞,在青金石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皇上刚处置完义忠亲王谋逆一案,忽觉身后有衣袂窸窣之声。一回头,只见一抹玄色身影正躡手躡脚往殿外退去,金线绣制的蟒纹在暮色中若隱若现。 "站住!朕还没说让你走呢,忠顺王这是要上哪儿去?"语气里透著三分惊讶七分不满,像极了当年在尚书房抓到他逃课时的模样。 忠顺王爷整了整腰间鬆开的羊脂玉带,鎏金蹀躞碰撞发出清脆声响,露出心虚得笑容。"皇兄明鑑,"他虽然神色恭敬,但眉眼间俱是惫懒之態,"不是您说都是老头子的儿子,让我去找老头子哭诉六哥要杀我吗?"说著指了指西边的方向,"臣弟想著趁天没黑透,赶紧去老头子跟前演完这齣戏,好回府歇著。" 皇上眯起眼睛,看著弟弟眼下两片青黑。自义忠亲王与西北联繫频繁意图谋逆以来,这个平日最爱散漫的弟弟又被他抓来当了壮丁,连著半月没睡过囫圇觉。案上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他玄色亲王常服上银线绣的云纹忽明忽暗。 "哭诉不急於这一时。朕还有些旁的事要问你。"平日里,皇上鲜少在私下里用这般严肃的口吻与他说话,忠顺亲王见状,也立刻收敛了散漫,正色问道:“何事?” 皇上忽然伸手拽住他腰间蹀躞,像小时候捉他逃学那般將人拖到紫檀木嵌螺鈿的棋案前,"给朕讲讲,京营节度使的儿子为何会听命於你,竟杀了他爹?"说罢,便在一旁的蟠龙椅上坐下,手肘撑著雕花扶手,下巴托在掌心,一副十足的好奇模样。 忠顺王爷闻言瞳孔骤缩,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后槽牙不自觉地咬起,语气生硬道:"那不是听命於臣,是忠心於您。"他心里暗暗腹誹,皇兄这哪是关心臣子忠诚,分明是想听人家家里的秘事。 "你別东拉西扯的,朕要听的是这个吗?"皇上不耐烦地摆摆手,眼中的好奇更甚。 "皇兄明鑑,"忠顺王爷还想挣扎一下,试图推脱:"臣弟口才不佳,不如等承煊回来再讲,皇兄不是总嫌弃臣讲的不生动吗?"他次子承煊口才极好,讲起事情来绘声绘色,定能满足皇兄的好奇之心。 “这不是煊儿离得远吗?"皇上摊开双手,一脸无奈,"朕就勉为其难听你讲讲吧” 那模样,仿佛受了多大委屈,看得忠顺王爷直想翻白眼,心里暗骂:您这哪是勉强,分明是兴致勃勃! 忠顺王爷无奈地嘆了口气,认命的坐下开口讲道:"说来这还是臣弟那个不成器的兔崽子立的功。" 提起儿子,他语气里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柔和,"承煊这孩子虽然从小就让臣十分头疼,但为人善良。前几年,他上山猎狐狸,唐时那孩子就是那时候承煊从山匪刀下救回来的,这才有了后来煊儿向老头子状告京营守备军的事。" 皇上闻言眼睛一亮,立刻从蟠龙椅上直起身子,连腰间玉组佩撞在案角都顾不上。他隨手抓了把松子糖塞给弟弟,自己则拈起块玫瑰酥:"细说!朕记得此事,听说天子脚下闹匪徒,当时气得老头子革了唐渊半年的俸禄。" "正是此事。"忠顺王爷磨著后槽牙,想起了儿子为追只狐狸险些摔断腿的混帐事,"这孽障狐狸没逮著,倒撞见唐家夫人雇的山匪在山道上劫杀嫡子。"他拇指无意识摩挲著玉佩上的螭龙纹,"唐时那孩子当时慌不择路,正好撞到了煊儿。唐大人夫人弄出的匪徒,革俸禄他也不算冤枉。"忠顺王爷冷冷地哼了一声。 窗外暮鼓恰在此时响起,惊起檐下棲雀。皇上捏碎半块杏仁糕,金黄油亮的碎屑落满龙袍前襟:"朕记得唐时是嫡子,虎毒尚且不食子,他母亲为啥要杀他。"皇上满脸疑惑,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生怕漏了任何一个细节。 忠顺王爷见状,故意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看著皇兄焦急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了几分报復的快感。然而,还没等他细细品味这份得意,就被他哥锤了。 他委委屈屈地继续道:"这就是唐家的辛秘了。唐时虽然记做嫡子,其实是庶出。当时唐渊和他夫人成亲二十年,只育有一女......" "所以唐夫人是杀母夺子?"皇上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即如此,不是应该对好不容易算计来的孩子很好才对嘛?" "开始是不错,"忠顺王爷摇了摇头,"谁知道唐时十岁的时候,唐渊和他夫人老当益壮生下了真正的嫡子。唐渊对此倒还好,唐时虽不是嫡子也是自己的亲儿子,可对於他夫人来讲,唐时这嫡长子活著,她儿子可就什么都捞不著了。" 皇上又拿起一块桂花糕,边吃边问:"唐时现在有你许的高官厚禄,他爹也死了,他竟不想让唐夫人血债血偿吗?" "小唐大人说他父母感情极好,听闻他爹死讯,承受不住噩耗,殉情了。"忠顺王爷向窗外看了看“这个时辰想必唐夫人应该已经凉透了。”说完忠顺王爷眨眨眼。 话音未落,皇上已拍案大笑,震得案上鎏金镇纸乱颤。 "好个孝子!唐时这小子不错,甚得朕心。"天子笑出眼泪,顺手用弟弟的袖子擦了擦,"比你强多了——当年老头子罚你抄《孝经》,你倒好,让伴读代笔还讹人家十两银子!" 忠顺王爷正要反驳,忽听更漏声声。他趁机起身:"臣弟真该去见老头子了,再晚该赶不上..." "急什么。"皇上忽然变戏法似的从龙案下提出个食盒,"刚让尚膳监做的蟹粉酥,拿回去吃吧。"见弟弟愣怔,又补了句,"放心,没下毒,犒劳你的。" 忠顺亲王鼻子突然发酸。虽然皇兄经常算计他,但一直都记得他的口味喜好。 "臣弟告退。"他接过食盒时指尖微颤,却在转身时被拽住衣袖。 天子不知何时敛了笑意,九旒冕下的眼睛深不见底:"唐时现掌京营,北境王那边..." "皇兄放心,那孩子聪明得很。"忠顺王爷语气篤。 皇上满意点头,脸上露出听完精彩故事后的满足笑容:"老九,你幸好出生在帝王之家,若是你在茶摊说书养家,怕是要三天饿九顿。" 忠顺亲王对此类卸磨杀驴的调侃早已习以为常,躬身道:"那臣弟就称病告退了。” "京中认识你的人多,別穿帮了。"皇上叮嘱道。 "不劳皇兄操心,臣弟打算携夫人微服去苏州看看儿子。"想到即將见到儿子,和两个月的休沐忠顺王爷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幸福的笑。 "行,你这趟的花销,皇兄给你出了。"皇上大手一挥,尽显皇者气度。 "多谢皇兄。"忠顺王爷再次行礼,退出御书房时,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第75章 又被算计了 时值冬月,苏州城已渐渐浸透了冬日的寒冽,往日喧囂的青石板街上,行人皆裹紧棉袄匆匆而过。他们呵出的白气如轻烟般升腾,转瞬便消散在呼啸的冷风中。河畔的垂柳褪去了昔日的葱蘢,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条低垂著,偶尔几片残叶掛在枝头,在风中瑟瑟发抖,恰似美人遗落的绒花,透著几分孤寂与悽美。 河面上覆著一层薄冰,船家撑篙前行时,冰层发出“咔嚓”的脆响,碎冰隨著水波缓缓盪开,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著细碎的银光。街边的茶肆內,炭火噼啪作响,铜壶里的水欢快地翻滚著,浓郁的茶香与糕饼的甜腻气息交织在一起,顺著门缝、窗缝飘到街上,引得路过的行人频频驻足张望。 儘管眼前是一片萧瑟的冬日景象,但对於刚踏入苏州境內的忠顺王爷而言,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不知哪家园子里绽放的腊梅,在寒风中送来阵阵暗香,还夹杂著灶上蒸糕的糯米香气,这奇妙的味道交融在一起,让他一时竟分辨不出究竟是花香,还是人间烟火气。巷子深处,小贩挑著担子,悠长的吆喝声在街巷中迴荡:“卖——糖粥哎——”王爷听闻,饶有兴致地派人去买了两碗。 天色渐晚,暮云沉沉地压下来。临河的窗子里,一盏盏灯火次第亮起,温暖的光芒倒映在河面上,碎成点点金波,隨著流水轻轻晃动,如梦似幻。忠顺王爷终於抵达了元和县县衙。 林栋升任后,萧承炯也隨之步步高升,成为了元和县的知县。因妻子儿子都留在京城,孤身一人的萧承炯在升任知县后,便搬到县衙居住。此时,他正率领县衙眾人在二堂门口等候王爷。之所以选择在二堂迎接,是因为他爹来信称此次是微服出行。 站在萧承炯身旁的主簿大人——如今已升任县丞,此刻仍觉得恍若梦境,难以相信自己竟能亲眼见到亲王。在亲王世子手下做事已然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如今还能得见王爷真容,他心中暗想,就算此刻死去,也再无遗憾了。 眾人请安过后,十分识趣地纷纷退下,將空间留给王爷和知县大人。忠顺王爷满心期待与两年多未曾谋面的儿子敘敘旧,可话还没说上三句,变故陡生。只见一道人影如鬼魅般从天而降。 “卑职隱九叩见王爷。”身著灰布长衫的隱九单膝跪地,恭敬行礼,可眼神中却暗藏戒备,时刻留意著王爷的一举一动,生怕这位脾气暴躁的王爷一怒之下,將手边的茶杯砸过来。 忠顺王爷先是一愣,隨后紧闭双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又仔仔细细打量了隱九好几遍,確定自己不是出现了幻觉,这才开口质问道:“隱九,你老实告诉本王,你是不是一路跟踪本王到这儿的?” “回王爷,绝无此事。”隱九语气坚定。 “那你怎么能把时间掐得这么准?本王连一杯茶都还没喝完!”忠顺王爷怒目圆睁,声音里满是怒火。 隱九依旧不慌不忙,恭敬地回答:“回王爷,卑职从京城乘船抵达扬州,之后换乘快马日夜兼程赶来此地,已在此等候王爷十余日了。”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忠顺王爷皮笑肉不笑,语气里满是嘲讽。 “此乃卑职分內之事,王爷谬讚了。王爷,皇上有密旨给您。”说著,隱九从怀中掏出一道小小的圣旨,双手呈上后继续说道,“皇上说王爷肯定不会乖乖地按两月之期回京上朝,因此特意交办此事。只要王爷將密旨中的事情办妥,何时回朝都无妨。皇上还吩咐,这段时间卑职听凭王爷差遣。” “今日你先退下吧,本王今日绝对不会打开这密旨。”忠顺王爷一脸颓然,眼中的光彩尽数消散。 “是,卑职告退。”隱九再次行礼,隨后转身离去。 等隱九一走,忠顺王爷怒不可遏,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大声怒吼道:“又被算计了!” 一旁的王妃和萧承炯强忍著笑意,低下头去,不敢直视王爷的脸。 “承炯,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呢?又跑到哪儿撒野去了?老子来了也不知道来迎接!”满心窝火的忠顺王爷,打算拿二儿子撒气,好好教训他一顿。 “去金陵办事了。”萧承炯如实回答。 “他在金陵人生地不熟的,能有什么事?”王爷皱著眉头,满脸疑惑。 “图谋薛家產业去了。” “啊?”忠顺王爷瞪大了眼睛,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 金陵城暮色四合,雕樑画栋的朱漆大门在夕照中泛著冷光。 林泽刚跨进门槛,便见萧承煊斜倚在金丝楠木太师椅上,手中白玉扇骨叩击扶手,发出有节奏的脆响,恍若暗藏机锋。 “好弟弟,若非十万火急,小爷我岂会打扰你新婚燕尔?”萧承煊长身而起,锦袍上金线绣就的麒麟隨著动作若隱若现。 他抬手示意,早有小廝托著红绸木匣上前,掀开时,一尊半臂高的白玉送子观音盈盈现世。羊脂般的玉体纯净无瑕,匠人以鬼斧神工雕出观音低眉垂目的慈悲相,衣袂间的云纹仿佛在微风中轻颤,每一处细节都诉说著价值连城。 林泽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这两年,他在杨城湖螃蟹生意上崭露头角,从父亲手中接过全盘事务后,將蟹庄经营得风生水起。与萧承煊的交集,不过是江南商圈里利益交织的寻常往来。 可眼前这尊观音像,分明是重礼背后藏著难以推脱的算计。他面上堆起笑,指尖却下意识摩挲著腰间玉佩:“承煊兄,如此厚礼,小弟实在受之有愧。无功不受禄,这礼断不能收。” 萧承煊摺扇“唰”地展开,扇面上“快意恩仇”四个狂草墨色未乾:“泽弟这话可就见外了!你可知我火急火燎把你召来金陵所为何事?” 林泽垂眸敛去眼底警惕,老实摇头。 “有人盯上了皇商薛家的產业,邀我分一杯羹。”萧承煊的摺扇重重敲在掌心,眼中闪过贪婪的光。雕花木窗外,归鸟掠过飞檐,投下的影子在青砖地上倏忽即逝。 林泽如遭雷击,腾地起身,锦缎靴面蹭过青砖发出刺耳声响。他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我的小祖宗!小弟不过是个白身商贾,这种龙潭虎穴,断不敢踏足半步!”话音未落,冷汗已浸透后背,他仿佛看见薛家富丽堂皇的宅院在一夜之间被抄家的场景,那些堆积如山的帐本、价值连城的古董,转眼成了灰烬。 萧承煊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樑上悬著的鎏金宫灯轻轻摇晃:“有我在,保你万无一失!” 林泽缓缓抬头,目光如炬地打量著眼前人,眼光中透露出不信任。 萧承煊摇著扇子的手一顿,尷尬的咳嗽一声,“小爷我名声是差了一点,但是小爷背后有人撑腰啊。” 林泽心想你那名声是差了一点吗?不过背后有人撑腰倒是实话,他要不是忠顺王爷的儿子,就凭他这两年在江南一带得罪人的质量和速度,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今日便与你交个底。”萧承煊压低声音,摺扇半掩唇角,“薛家的靠山义忠亲王已然倒台,如今这江南地界,还有谁的大腿比忠顺王府更粗?” 林泽脸色骤变,猛地捂住耳朵,踉蹌后退两步撞翻了一旁的花架。青瓷碎裂声中,他颤声道:“莫要再说了!再听下去,我这条命怕是要交待在这儿!” 萧承煊笑得前仰后合,上前强行掰开林泽的手,温热的掌心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放心!小爷我向来恩怨分明,何时做过卸磨杀驴的勾当?” 林泽抽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揪著袖口:“此事关係重大,我需修书一封,问问家中的意思。”话虽如此,他心中却翻江倒海。答应,怕是要捲入万丈深渊;拒绝,得罪忠顺王府的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该问!该问!”萧承煊点头,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你写好信,我派八百里加急送去苏州府。” “非也。”林泽苦笑,“我要问的,是在扬州的二弟。” 萧承煊摺扇微顿,隨即放声大笑。 原来林家当家作主的,竟不是刚升任了的家主林栋林大人,而是十四岁便中了解元的林淡。 不过想想自己家中,好像也能理解了,忠顺王府真正做出的也是他哥那个老狐狸,看来十四岁就能考中解元並非浪得虚名,应该也是条玩人不眨眼的小狐狸。 不过萧承煊没想到的是,林家这样善於算计人的小狐狸有两条。 第76章 当好钱袋子 冬雨淅淅沥沥敲打著窗欞,林淡倚在案前,烛火將信纸映得透亮。 当目光掠过兄长林泽书信末尾的寥寥数语,那首鐫刻在记忆深处的《护官符》,竟如蛰伏的暗流,在脑海中翻涌而出:“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墨跡在宣纸上晕染开来,林淡提笔,將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姓氏郑重写下。若不有小黛玉视如珍宝般养在身边,这个与《红楼梦》如出一辙的世界,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朦朧的幻梦。 而此刻,兄长信中提及的忠顺王爷小儿子覬覦薛家產业一事,却如惊雷炸响,彻底打破了这份虚幻的寧静。 记忆如潮水般漫涌,他的指尖摩挲著笔桿,脑中想著书中的描写。“如今这薛公子幼年丧父,寡母又怜他是个独根孤种,未免溺爱纵容,遂至老大无成,且家中有百万之富,现领著內帑钱粮,採办杂料。” “子薛蟠父亲死后,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年轻不諳世事,便趁时拐骗起来,京都中几处生意,渐亦消耗。”曾经深信不疑的文字,此刻却如同破碎的镜面,映照出截然不同的真相。 他猛地攥紧笔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原来一直以来,他都错判了因果!书中的视角並非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薛家產业的凋零,並非源於薛父的骤然离世,而是薛父在预见大厦將倾、无力回天之时,抱憾而亡。 思绪如抽丝剥茧般层层展开,秦可卿下葬时那副惊世骇俗的棺材,本是薛父为义忠亲王精心准备的。如今义忠亲王因叛乱刚刚被诛,忠顺亲王的小儿子便迫不及待地盯上薛家,这又怎会是巧合?薛家背后倚靠的,赫然是早已失势的义忠亲王!“一朝天子一朝臣”,如此看来,萧承煊口中那个覬覦薛家產业的人,极有可能是当今圣上!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林淡的瞳孔猛地收缩。没错!忠顺亲王作为当今圣上的拥立功臣,圣上示意其子接管江南財政,確实是一步精妙的棋局。 儘管不知这位小王爷为何选中了兄长,但换个角度来看,这或许也是一个难得的契机。从《红楼梦》原著的结局便能预见,各方势力博弈之下,当今圣上必將大获全胜。若能藉此机会抱上这棵大树,对林家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然而,薛家今日的悲惨下场,又何尝不是林家未来命运的缩影? 拒绝此事,林家必將在当下陷入举步维艰的困境;可若是应下,又该如何才能避免重蹈薛家的覆辙?自穿书以来,一路顺风顺水的林淡,此刻第一次深切感受到官场博弈的复杂与残酷。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只恨自己未曾修习过“平衡之道”,面对这错综复杂的局势,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这个看似太平的世道,三国时期为保家族延续,兄弟分投不同阵营的策略早已行不通,反而会加速家族的覆灭。而想要每次都精准押中下一任君王,那概率简直比中六合彩还要渺茫。 林淡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全身而退的良策一时半会儿难以想出,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当务之急,是给兄长回信。他沉思良久,心中渐渐有了主意——林家虽有一些铺面,但经营並不精细,若以林家的名义行事,难免会引起他人怀疑。不如拉上钱家一同参与此事。 大嫂的外祖钱家,本就是苏州富甲一方的豪门。这两年,借著女婿唐司马的关係,钱家更是隱隱有成为苏州商贾之首的趋势。若以钱家的名义出面,既名正言顺,又能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几日后,得知林泽收到回信的萧承煊,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前来询问结果。“好弟弟,令弟怎么说?”他的眼神中满是期待。 林泽连忙起身行礼,恭敬地说道:“承煊兄,家弟说能为王爷做事,乃是三生有幸。只是林家从商经验浅薄,家弟的意思是,想问问您,贱內的外祖乃是苏州数一数二的富商,可否由钱家出面行事?” “如此甚好!”萧承煊想也不想,立刻爽快地答应下来,“小爷早就听说苏州钱家经商很有一套。”林泽心中暗自思忖,果然如二淡所料,萧承煊找他做事,一来是看中林家的身家背景,二来便是想借他之手,搭上钱家这条线。他不动声色地说道:“如此,我便去信给大舅舅,让他来一同商议此事。” 儘管没有提前与钱家沟通,但林泽对钱家的態度胸有成竹。 毕竟,唐蔓那八十八抬丰厚的嫁妆中,单是钱家的添妆就占了二十四抬,这足以说明钱家对他这个外孙女婿的重视。果不其然,收到信的大舅舅钱文种,立刻带著得力人手,快马加鞭地从苏州赶到了金陵。金陵眾人究竟如何商议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与此同时,已经返回扬州的林淡,终於盼来了师父陈尚书的回信。此前,他因渴望参加明年的春闈,特意写信向师父询问意见。 少年得志固然令人艷羡,但过於年少也並非好事。明年参加春闈时,他不过十五岁,即便有幸考中,如此年轻,也很难被委以重任。无奈之下,他只能写信向师父求助。所幸,师父並未嫌弃他急功近利,反而对他参加春闈一事颇为赞成。 林淡手捧著师父的回信,心中感慨万千。若不是形势紧迫,他本打算再潜心准备四年,等十八岁时再参加会试。那时,即便不能一举夺魁,保住前三甲也並非难事。可时间不等人,他清楚地记得,原著中贾敏是在黛玉五六岁时亡故。明年,黛玉就满五岁了。若他再没有一官半职,日后又拿什么来守护黛玉? 好在有师父愿意相助,林淡心中满是感激。他连夜將行囊收拾妥当,第二日清晨,便踏上了前往京城的旅途。 林淡没有选择水路。一来,他想藉此机会沿途观察民生百態,了解民间疾苦;二来,他实在怕自己晕船。坐在马车中,虽说顛簸了些,但至少还能利用时间学习。若是晕船,这一路上一个月的时间可就白白浪费了。 然而,刚刚启程的林淡並不知道,苏州发生著一场大事。 ―― 夜凉如水,苏州府城內,林府。 自林栋升迁,闔家已从元和县迁至苏州府城。这日寒夜,朔风凛冽,张老夫人暖阁內却暖意融融。鎏金掐丝珐瑯炭盆中,银丝炭烧得正旺,偶有"噼啪"轻响;铜兽香炉吐纳著沉水香,与案头红梅的冷香交织縈绕,氤氳满室。 小黛玉蜷在崔夫人怀中,藕荷色綾袄袖口金线缠枝莲纹熠熠生辉,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润如羊脂美玉。她凝眸於红木嵌螺鈿托盘上的花样子,纤纤玉指在牡丹、海棠间流连,终是落在那幅工笔桃花图上:"曦儿要这个。" "咱们姐儿好眼力!"崔夫人爱怜地轻刮小黛玉鼻尖,鬢边珍珠步摇隨之轻颤。 转首吩咐贴身丫鬟冬梅:"去將昨日新到的杭城碧海綃、蜀地墨玉绒各裁两匹。记著墨玉绒要做大些,裁件连帽斗篷,务必缀上白狐毛滚边——可冻不得我的心肝儿。" "夫人放心,"冬梅福身笑道,"那匹孔雀妆花缎奴婢早收著了,专等著给小小姐儿做年节斗篷呢。" 崔夫人微微頷首,又向张老夫人道:"娘当真不隨我们进京?淡哥儿虽聪慧,终究才十四岁,这头遭离家..."语至此处,眉间已染轻愁。次子林淡此番赴京春闈,实系家族前程。 下首坐著的新妇唐蔓闻言屏息,耳尖微红。过门月余,她尚在习学当家之道,每每如履薄冰。 张老夫人捻著佛珠笑道:"你且宽心去。栋儿新迁,人情往来更甚从前。大孙媳妇年轻,我若不在,她如何支应?"轻拍儿媳手背道,"你只管在京中打点,待来日我这老婆子去了,再享几日清福不迟。" 崔夫人眼眶微热,低眉掩去泪光:"劳母亲费心了。" 唐蔓暗舒一口气,忽想起自家母亲前日戏言——別家新妇惧婆婆揽权,偏她盼著婆母早日归府。 正说话间,帘櫳轻响,竟是林栋携林清、林涵父子三人联袂而至。 "今儿倒是稀奇,你们爷仨竟凑在一处。"张老夫人笑眼盈盈。 "儿子给母亲请安,今日衙署无事,散值早些。"林栋拱手道。 待兄弟二人行礼毕,林栋俯身问小黛玉:"听闻朱先生夸讚,曦儿已能诵诗了?" 小黛玉闻言挺直腰板,粉腮微鼓:"堂爷爷,曦儿会背好些呢!" 林涵忽伸手轻捏黛玉粉颊,笑道:"既如此,咱们玩个飞花令可好?" "何为飞花令?"黛玉眨著秋水明眸。 林清温言解释:"便是轮流吟诵带花字的诗句,接不上者算输。" "曦儿要玩!"小丫头拍手雀跃,眸中星光点点。 林涵负手踱步:"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林清从容接道:"感时花溅泪,恨別鸟惊心。" 眾目睽睽下,只见小黛玉歪著头思索片刻,忽展顏一笑:"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童声清越,字字珠璣。 满室长辈相视而笑,儘是惊喜。 林涵又道:"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林清接吟:"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小黛玉这次蹙起黛眉,贝齿轻咬樱唇。倏尔拍手道:"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竟还学著先生模样摇头晃脑,逗得眾人莞尔。 暖阁內笑语盈盈之际,忽见林栋贴身丫鬟秋桐神色惶急地掀帘而入,匆匆向眾人行礼后,颤声道:"老爷,前院急报——扬州林如海老爷府上的管家正在外头,说是...要求您救命呢!" 第77章 李姨娘之死 厅內烛火摇曳,映得满堂生辉。 飞花令正进行到热闹处,欢声笑语不绝於耳。 林栋立於厅侧,目光不著痕跡地掠过眾人,最终停留在黛玉身上。只见小黛玉正歪著脑袋,纤纤玉指轻点下巴,杏眼中闪烁著思索的光芒,显然正为飞花令绞尽脑汁。见她如此专注,林栋暗自鬆了口气,转而向崔夫人投去询问的目光。在得到夫人微不可察的頷首后,他悄然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林清突然开口,声音带著几分犹豫:“曦儿,三叔叔突然想起有些课业没做完,能不能……” “三弟你去吧,我陪著曦儿玩。”一直在旁边静静看著的唐蔓適时说道,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曦儿,婶娘替三叔叔可以吗?” 小黛玉闻言,那双清澈见底的杏眼顿时弯成了月牙,乖巧地点点头:"三叔叔课业要紧,快去吧。"说罢还伸出小手轻轻摆了摆,腕间银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清心中一暖,忍不住上前揉了揉黛玉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宠溺:"咱们家曦儿真懂事。" 甫一出厅,凛冽的寒风便扑面而来,吹散了方才的暖意。林清快步追上父亲的步伐,声音坚定如铁:"父亲,孩儿想与您同去。林栋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 林栋脚步一顿,借著廊下灯笼的微光仔细打量著儿子。只见少年眉宇间透著超出年龄的沉稳。他略一思忖,想到三子平日里的机敏聪慧,若真有事,倒也是个得力帮手,便点头应允:"也好。 两人上了马车,林如海府上的管家早已在一旁等候。 马车缓缓启动,"到底怎么回事?"车轮碾过青石板时,林栋终於沉声问道。 管家连忙神色慌张地將事情经过说了出来:“方才李姨娘和小少爷用著晚膳之后,便突然瘙痒红肿,像是得了桃花廯!” “桃花廯?”林清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对医书略有涉猎,知道这桃花廯其实就是桃花花粉导致的一种病症。可眼下可是隆冬时节,冰天雪地,哪来的桃花让她发病?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林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袍:“该不会是得了麻疹吧?!这病症可是极易传染的!”麻疹在这世道可不是小事,尤其是对於孩子来说,一旦染上,便是一场生死考验。 林清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自从那次见二哥看出林如海家中饭菜有异后,他平日里閒暇时,便会拿著医书解闷,也算是略通医术。此刻立即抓住关键:"林宴可曾挪出?"话音未落,又急急追问,"可曾请大夫看过?" 毕竟,眼下的当务之急是不能让林宴传染上麻疹。虽然麻疹致死的可能性不算极高,可小孩子本就脆弱,容易夭折,再加上林如海这支子嗣艰难,林宴更是重中之重。 管家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清少爷明鑑,小少爷也出了疹子,只是症状较轻。府医说...说不似麻疹,可又诊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林如海府邸前。 此刻林如海府邸李姨娘院子灯火通明,丫鬟婆子们乱作一团。 事急从权,林栋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了。林栋赶紧吩咐自己府上隨行的章、郝两位大夫前去诊治。章大夫年过六旬,医术精湛,曾隨林淡赴考,照料得无微不至;郝大夫则是林如海重金从杭州请来专为黛玉调养的名医,医术更为高超。 那位郝大夫的月银由林如海出,林栋府上只要提供个住处就行。林栋自然不会在这点小事上斤斤计较,即便这银子林如海不出,以林家的家境,也不差这点月例银子。 章、郝两位大夫得了吩咐,一刻也不敢耽搁,直奔林宴。在这世道,林如海的独子性命自然比一个姨娘重要得多。 大夫沉稳落座,三指搭在林宴细弱的手腕上,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章大夫则仔细查验著孩子身上的红疹,指尖轻按间神色愈发凝重。两人各自忙碌起来。 不多时,郝大夫起身来回话,神色稍缓:“老爷,林小公子不是麻疹,而是风疹,不算严重也並不传染,应该是饮食不当所致。” 林如海府上的管家急忙上前补充道:“林大人,府中原有的府医也说不像麻疹,只是他医术有限,看不出是什么病症,更找不出缘由。” “赵妈妈,之前李姨娘可出现过这种情况吗?”林清问道。之前在林如海府中小住时,他是见过李姨娘和赵妈妈的。 赵妈妈抬头,认出了林清,一听他问话,赶紧在脑海中仔细回忆起来。片刻后,她犹豫著道:“今年五月的时候,姨娘也出过一次疹子,只是不严重,那时正是府中花盛开的时候,只以为是得了桃花廯。” 林栋一听,也觉得事有蹊蹺,沉声道:“上次李姨娘出疹子的来龙去脉,能想起来的都详细说给我听。” 赵妈妈深知此事事关重大,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说道:“那时五月的一个午后,姨娘用过午饭带著小少爷在后花园赏花消食,觉得身上痒,回房一看是起了几个红疹子,府医看过说可能是后花园花开的正艷,姨娘產后身子弱得了桃花廯。” “那日李姨娘可是用了什么平常不常用的物件吗?”林清追问道。 赵妈妈再次仔细回忆,而后摇头:“自从有了小少爷,姨娘处处小心,从不用特殊的物件,用的都是旧物。” “那可是吃了什么平常不常食用的东西?”林清又问。 赵妈妈思索著眼睛微微瞪大,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带著几分惊讶:“蟹,那日中午厨房送了蟹,平日里姨娘是不爱吃鱼虾的,因听说杨城湖的蟹异常鲜美,才用了一只。” “那日可给宴儿哥吃了?”林栋问。 赵妈妈连忙摇头:“没有,姨娘说府医叮嘱过,螃蟹寒凉,女子和孩子都不宜多食,小少爷还小,怕他伤了肠胃,所以一点都没给小少爷吃。” “今天晚上的菜还留著吗?”林清问。 赵妈妈指著另一面的暖阁,声音有些发颤:“姨娘突然发病,奴才们还没来得及收。” “劳烦两位看看这饭菜中可有蟹肉。”林清对著章、郝两位大夫说道。 章、郝两位大夫对视一眼,便一齐上手,开始一道道品尝这些残羹冷炙。那一道道菜餚在此时仿佛都暗藏玄机,每尝一口,都像是在揭开一个秘密。 当章大夫吃到那道糖醋丸子的时候,神情突然一变,用眼神示意郝大夫。郝大夫心领神会,夹了一筷子尝了尝,而后对章大夫点头。 章大夫立刻匯报导:“老爷,这糖醋丸子里被人掺了蟹粉。” 赵妈妈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怎么会,这糖醋丸子里有蟹粉,姨娘怎么会没有察觉呢?” 章大夫解释道:“不稀奇,糖醋丸子这道菜本就重口,甜酸的味道浓郁,热的时候很难注意到蟹粉的腥气。” 赵妈妈满眼含泪,“扑通”一声给林栋跪下,声音带著哭腔:“林大人,求林大人做主,这糖醋丸子里不应该有蟹粉的,是有人要害小少爷和姨娘啊!林大人,此事甚大,要不要报官啊!” “不可。”林清和管家同时出声。 “清少爷所言极是,如此家丑怎可报官啊。”今晚之事,让管家只觉得在寒冬中后背竟湿透了,仿佛被冷汗浸透的衣衫紧贴在背上,说不出的难受。 林清却摇头,神色凝重:“我不让报官倒不是为了这是不是家丑,不报官我或许还能保下宴儿哥,而报了官,你家小少爷的命就肯定没了。” 管家和赵妈妈闻言面面相覷,眼中满是疑惑,没有明白林清话中的意思。 管家看著林清,急切地问道:“清少爷,您这是何意?”屋內的气氛瞬间凝固,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你觉得此人处心积虑会只是想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姨娘的命吗?”林清声音不大,可一字一句重重地敲在了眾人心上。 “清少爷您觉得这事是衝著小少爷来的?”管家问道。 “那不然呢?”林清的脸在晃动的烛光的映衬下忽明忽暗,却又有让人信服的能力。 “这……”管家虽然不想相信,但也明白林清说的很对。 “老爷,按此方煎药即可。”郝大夫將一张药方奉上。 在刚林栋几人说话间,章大夫查看了李姨娘的病势,郝大夫开好了方子。 管家赶紧命人煎药,忍不住问道,“大夫,这药喝了小少爷和姨娘就痊癒吗?” "小公子症状尚轻,三日应可痊癒。"郝大夫顿了顿,看向內室,"至於李姨娘...且看天意了。" 纱帐內,李姨娘面色青紫,呼吸微弱如游丝,显然已危在旦夕。 第78章 麵粉?蟹粉! 更鼓第三次敲响时,更漏里的细沙正簌簌坠落,將夜色又添了几分浓稠。 林宴泛红的脸颊终於褪去病態的潮红,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屋內轻轻迴荡,如同一首舒缓的安眠曲。摇曳的烛火在帐幔间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將屋內眾人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每一次晃动都似在无声诉说著紧张与不安,凝重的气氛几乎能凝结成实质。 林清静静地凝视著熟睡的林宴,漆黑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心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孩子稚嫩的睡顏,直达他体內尚未完全消散的病痛。片刻后,他缓缓转头看向赵妈妈,声音沉稳得如同深潭,却暗藏锋芒:“赵妈妈,李姨娘五月起疹子的事情都有谁知道?” 赵妈妈下意识地挺直脊背,粗糙的手掌在围裙上蹭了蹭,声音不自觉地发颤:“除了我和姨娘身边的两个大丫头,就没人知道了。”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总觉得林清这番看似平常的询问背后,藏著足以顛覆整个府宅的惊涛骇浪。 “当时没有请府医来看吗?”林清目光如鹰隼般紧紧盯著赵妈妈,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直击隱藏在深处的秘密。 “自然是有的。”赵妈妈话音刚落,突然意识到什么,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清少爷您的意思是?”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不敢再顺著那个可怕的念头想下去。若真如她所猜测的那样,那將是一场足以让整个林家陷入万劫不復的惊天阴谋。她结结巴巴地说道,“不能吧,清少爷,小少爷和姨娘一直都是他照顾的,若是……若是……”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散在沉重的空气里。 林清没有接话,而是將目光转向一旁的管家。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內格外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管家,府上的人出入应该都有记录吧。” 管家浑身一激灵,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忙赔著笑脸道:“有的,有的。老爷、太太都不在府中,府中哪怕是添了只猫,小人都让人记录在册了。”他在心中暗自庆幸平日里做事仔细,否则此刻面对林清的质问,只怕早已乱了阵脚。 林清微微点头,神色依旧冷峻:“你还算尽责,我要查看从五月到昨日的出入府记录。” “是是是,小人这就差人去拿。”管家如蒙大赦,转身连滚带爬地出门,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慌乱,吩咐人去取记档。 见林宴病情稳定下来,留下郝大夫观察林宴母子,林栋和林清便离开了李姨娘的院子,往正厅走去。 夜色中,两人的身影被月光拉得修长,林栋看著儿子有条不紊地安排著一切,心中隱约猜到是要追查幕后黑手,但具体要查什么却是一头雾水,只能装模作样地翻看著记录,眼神中满是茫然。 突然,林清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一处名字上,声音冷得仿佛能结出冰来:“这人是谁?” 管家赶忙探头看去,见是“贾侞”二字,连忙解释道:“此人是太太的陪房,他原是东院的管事,后来因为照顾大小姐不周,被发落了。原本是要发买的,夫人说是贾府三、四辈的老人了,留个脸面。所以被老爷打发到庄子上去了,现在管每月往府中送瓜果蔬菜的活计。”说到这里,管家擦了擦额头上不断冒出的汗,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他家还有些什么人?”林清继续追问,眼神中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威严。 “他爹娘早没了,就剩他们夫妻和个姑娘,他家那姑娘原本在夫人身边伺候,出了大小姐那件事后,就打发到厨房去了,后来……”管家的声音越来越迟疑,神色也变得不自然起来。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后来怎么了?”林清往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管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著哭腔:“清少爷恕罪,他爹跟我也有几分交情,况且贾侞还拿了二十两银子,来求小的,说他姑娘觉著厨房辛苦,让小的给重新指个不那么辛苦的差事。小人收了银子,就將人弄去后院看院子去了。”说完,头深深地埋在地上,不敢看林清的眼神。 “二十两可不是笔小数目,够平常人家一年的花销了。一个东院的管家能拿出这么多银子给女儿换差事,他还挺疼女儿的。”林栋皱著眉头感嘆道。 林清本对钱財之事不太在意,听父亲这么一说,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目光如鹰隼般看向管家:“一个管家应该有这么多银子吗?” 管家慌忙磕头,声音里满是心虚:“小人也好奇,小人家一年下来最多攒个十二、三两银子。他家想来是祖辈留下一些。” 林清又翻了翻记录,突然发现异样,眉头紧紧皱起:“这六、七、八三个月,怎么都不是贾侞来送瓜果?” 管家擦了擦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说道:“贾侞家的说,她男人不小心摔断了腿。” “也就是说,这三个月没人见过他?”林清的声音愈发冰冷,眼神中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应该是的,可这有什么不对吗?”管家抬起头,满脸的疑惑和惶恐。 屋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半晌林清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府中可有你信得过的心腹?” “有的,有的。隨时听候少爷差遣。”管家连忙说道。 “让你信得过的人,带章大夫去厨房查找一番是否还蟹粉残留,还有將厨房的下人一一讲给我听。”林清说道。 “是是是。”管家赶紧將厨房的人,从大厨开始一一讲起。 等到管家讲到管仓库的庄三爱酗酒的时候,林清问道,“这个庄三每天都酗酒吗?” “是……是呀。”管家以为林清怀疑庄三,立刻说道,“清少爷,庄三虽然贪杯,但从未误事,对老爷也是忠心耿耿啊。” “我知道。”林清並没有怀疑庄三,一直看仓库,並且仓库从来没出过差错,这个人应该算不上酗酒,只是爱喝上几杯。这次的事,只怕是有心算无心了。 不一会章大夫就回来了,身后跟著的小廝抱著一小袋麵粉。章大夫神色凝重,额头上还沁著细密的汗珠:“老爷,三少爷,这袋麵粉有问题,里面被掺了大量的蟹粉。” “悄悄將庄三叫来不要惊动旁人。”林清眼神一凛,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庄三是一路小跑著来的,刚进正厅就看见林栋、林清两人,虽不认识,但见管家都在一旁陪笑,就知道两人身份必定不凡,加上林栋为官多年,身上自然而然散发著的威严气势,庄三腿一软,差点就嚇得跪下。 “庄三,让你看仓库,你是怎么办事的?麵粉中混进来蟹粉你都不知道!”还未等林清问话,管家率先开口责问,声音里带著浓浓的不满和质问。 庄三嚇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下,声音带著哭腔:“大管家,这不可能啊,进了仓库的东西小人从来都是仔细检查,出仓库前小人还会再检查一遍,肯定不会出现这样的差错!” 管家直接將麵粉丟到庄三面前,语气不善:“你自己看看!” 庄三拿手捏了点麵粉,放在鼻尖嗅了嗅,神色瞬间大变。他没有急著辩解,反而拿起麵粉袋子,仔细地在底部查看起来,片刻后,语气坚定地说道:“大管家,这不是咱们府库中的麵粉。” “你说什么?”林栋吃惊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能確定?”林清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紧紧盯著庄三问道。 “能確定,小人记性不好,府库中物品杂多,小的怕记不住,每样进库的都做了登记,更何况这麵粉可是精细物,府中每月使用是有定量的,按日子算,现在应该用到了这个月的第三袋,可这袋麵粉下没有小人做的標记。”庄三肯定的说道,眼神中透著一股憨厚的认真。 “你能带我们去库房看看吗?”林清问道。 “大管家,这两位是?”庄三有些忐忑地问道。 “这位是漕运林大人。” “这是林大人家的三公子。”管家赶紧介绍道。 庄三一听官职好像比自己老爷还高,更加恭敬,连忙说道:“林大人,三少爷这边请。” 庄三带著一行人来到了库房,一开门林清就知道庄三没有说谎。 库房中,各类物品虽然繁多,但被分门別类地收拾得井井有条,每一个角落都纤尘不染,一看就知道监管之人平日里没少花心思。 庄三赶紧拿过来一袋麵粉,和一个空袋子。“林大人,三少爷,大管家,这空袋子是厨房刚刚用完的,小人这里都是凭空袋子换的,这袋子底部小人做了记號。这袋麵粉下面做了四的记號,按理说厨房现在用的麵粉袋子下应该有三道记號才对。” 林栋和林清同时点头,心中暗暗讚嘆这庄三做事確实仔细。 庄三又拿出一个簿子,脸上带著些许不好意思的神色,开口道:“小的会写的字不多,但也是做了进出库记录的,从这上面看,这袋麵粉就是昨日晚上刚刚换的。” 管家趁人不注意擦了擦额角的汗,心中暗自庆倖幸好庄三虽然平日爱喝点酒,但做事是真的靠谱,否则今天这局面还不知道要如何收场。 “你可还记得昨日是谁来取的麵粉?”林栋问。 “记得,是厨房的小曹。”庄三肯定的说道。 “这两日可有人出府?”林清问管家。 管家摇头,“除了小人,没人出府。” “管家,立刻让人去搜小曹的住所,被换的麵粉可能还在他那!若是没有,再在他能到的地方搜一搜。”林栋吩咐道,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小的这就派人去。”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匆匆离去。 第79章 另有黑手 摇曳的烛光在古旧的雕花木樑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林府正厅里瀰漫著一股凝重的气息。蜡烛已燃烧大半,烛泪顺著红烛蜿蜒而下,在烛台上凝结成蜡泪的纹路,宛如一道道血痕。窗外,夜风呜咽著掠过屋檐,吹得窗欞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林栋身著一袭深灰色长衫,端坐在正厅上首的太师椅中,神情严肃,目光如炬。他做了多年的知县,身上自然而然地带著一股威严,此刻这般坐镇,更是气场十足。他右手食指有节奏地轻叩著扶手,那"篤篤"的声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心上。 而在书房中,被人赃並获的小曹则双膝跪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在这静謐的氛围里,连他牙齿打颤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他身上的粗布短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瘦削的背脊上。地面上积了一小滩水渍,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说说吧,为什么要將麵粉换成蟹粉,又受谁指使要谋害家中的主子?"林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迴荡,惊得小曹浑身一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跪著的小曹一听这问话,顿时嚇得面如土色,脸上的汗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在下巴处匯聚成珠,滴落在青砖地面上。他拼命地摇头,声音里满是惊恐与委屈:"冤枉啊大人,小的怎么敢谋害主子呢?给小的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这样的事啊!弄错了,肯定是弄错了。" 说著,他膝盖在地上蹭著,艰难地爬向一旁的管家,一把抱住管家的腿,涕泪横流,"大管家,您是知道的,小的爹身子不好,常年臥病在床,需要大把的银子抓药。小的在府里做工向来勤勤恳恳,不敢出一点错,就怕丟了这活计,我爹就没钱买药,只能等死啊!"小曹的哭诉里满是悲戚,那绝望的神情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动容。他粗糙的手指紧紧攥著管家的裤腿,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色。 "你说没有就没有?那你说说这袋麵粉怎么会在房中?"林栋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跟著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目光如鹰隼般盯著小曹,语气愈发严厉。烛光在他稜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更显得不怒自威。 小曹被这一声惊得浑身一颤,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缩了缩脖子。他颤抖著嘴唇,结结巴巴地说:"大、大人,这是贾侞让小的换的!请大人明察啊!"声音里带著哭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想也不想就大声喊了出来。 "如此说来是贾侞指使你谋害主子的?"林栋微微眯起眼睛,声音里带著探究。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著小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变化。 "不是,大人,不是的!"小曹急得额头青筋暴起,生怕林栋误会,连忙解释,"大约十日前,贾侞突然鬼鬼祟祟地找到小的。他一脸慌张,说自己受了矇骗,这次给府中送的麵粉里掺了沙子。他怕被人发现丟了活计,苦苦哀求小的,让小的帮忙在取麵粉的时候调包,还偷偷塞给了小的二两银子的好处。"小曹的声音越来越低,满是懊悔,"小的一时財迷心窍,想著能给家里多添些银钱,这才鬼使神差地答应他了啊。"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林栋和坐在一旁的儿子林清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疑惑。林栋继续问道:"那这袋麵粉,他没说要怎么处置吗?" "说了说了!"小曹连连点头,"他说要么將麵粉掺到马厩的食槽里,要么倒入池子里,总之不能留著。"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小的、小的看他神色慌张,还特意问过为何要这般小心,他只说是怕被人发现麵粉有问题,连累了他。" 林栋心中暗自庆幸,若这麵粉真被处理了,恐怕真相就更难查明了。他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你是没来得及处理吗?" 小曹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终於开口道:"小的就没想处理。您不知道,这一袋麵粉,小的不吃不喝,辛辛苦苦干两年的工钱才能买得起。"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哽咽,"小的想著,不过是些沙石,筛一下就没事了,拿回家去给爹娘和弟弟妹妹吃,也能让他们尝尝白面的滋味。"说到家人,小曹的眼中泛起一丝温柔,可很快又被恐惧取代。他想起家中病榻上的父亲和面黄肌瘦的弟妹,心如刀绞。 "你倒是孝顺。"林清突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复杂,"只是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一念之差,差点要了两条命。若不是发现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他站起身,走到小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瘦弱的少年,眼中既有愤怒又有怜悯。 小曹年纪不大,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此刻又惊又怕,早已泪流满面。他不断地磕头,额头在青砖地上磕出咚咚的声响,很快便渗出了血丝:"求大人高抬贵手,小的真的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小的不能出事啊,要是小的出事了,家中爹娘和弟妹就没有活路了。只要大人不报官,小的做牛做马都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此话当真?"林清目光灼灼地盯著小曹,语气严肃。他俯下身,与小曹对视。 小曹一时愣住,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机械地点著头,眼中满是茫然与恐惧。 "我这有个让你將功补过的法子,你要是做得好,之前的事就一笔勾销。"林清缓缓说道,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白手帕,递给满脸血泪的小曹。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真的?"小曹没想到事情会峰迴路转,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颤抖著接过手帕,却不敢用来擦脸,只是紧紧攥在手心里,"小的一定会做好的,但凭吩咐!赴汤蹈火,小的也绝不皱一下眉头!"他心中满是希望,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只要能逃过这一劫,让他做什么都行。他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决绝的光芒。 林栋与林清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烛光下,父子二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屋外,一阵夜风卷著落叶拍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80章 满腹疑惑 姑苏城的夜,如墨般浓稠,檐角铜铃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林栋站在廊下,望著东方泛起鱼肚白的天色,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 "爹,卯时三刻了。"林清在一旁提醒。 林栋长嘆一口气,虽然林如海府中的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可官衙的差事也容不得半点耽搁。他转头看向同样站在廊柱旁的儿子,少年身形单薄如竹,眼下掛著两片青黑。 "老三,林府这边就先交由你处理了。"林栋拍了拍林清的肩膀,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儿子肩胛骨的轮廓,"若有变故,立刻差人去衙门寻我。" 林清点点头,目送著他爹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远处传来更夫收更的梆子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西厢房里,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江南特有的湿冷。林清推门而入时,暖烘烘的热气裹挟著米粥的香气扑面而来。赵妈妈正坐在床榻边,手里端著一只青瓷小碗,碗中白粥上飘著几粒枸杞。 "清少爷来了。"赵妈妈抬头笑道,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小少爷今早能吃下半碗粥了。" 床榻上的林宴听见动静,立刻转过小脸。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在看到林清的瞬间亮了起来,伸出两只肉嘟嘟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喊道:"叔叔,抱。" 林清心头一软,却低头看了看自己单薄的身子。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直裰,腰间束带勒出的腰身细得可怜。 "宴儿乖,"赵妈妈眼疾手快地接过话茬,將粥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三叔叔昨夜担心你的身体一夜未睡,等叔叔休息好了再抱你好不好?" 林宴歪著小脑袋想了想,想了想,然后乖乖地点点头,那乖巧的模样惹得林清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他肉嘟嘟的小脸,指尖传来独属於孩童特有的柔软触感让林清心里一软。 看著赵妈妈抱著林宴哄睡,林清这才鬆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躲过了一场“危机”。 他这瘦巴巴的身子,若要强抱起年画娃娃一样肉嘟嘟的林宴,只怕两人要摔作一团了,怎么就吃不胖呢?林清有些苦恼。 可还没等他喘口气,就被李姨娘的病情揪紧了心。丫头们一趟趟地端著汤药进进出出,可李姨娘却丝毫不见好转,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眉头紧皱,时不时发出几声微弱的呻吟。 直到傍晚,夕阳的余暉给整个林府镀上一层暖黄,转机终於出现。李姨娘身边的大丫头慌慌张张地跑来,髮髻有些凌乱,额头上还沁著细密的汗珠:“清少爷,我们姨娘醒了,说是一定要见林淡少爷。” 林清心中一沉:"二哥去了京城,姨娘可说了是什么事?" 春桃绞著手中的帕子:"姨娘只说...身子无力照顾小少爷,想托府上照看几日..." 林清略一沉吟:"我亲自去见她。" 林清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朝著李姨娘的房间走去。 ――- 暮色四合,苏州府,林栋府邸。 林栋刚换下官服,正准备前往林如海府上看看情况,就见自家三儿子的马车匆匆驶进府中。平日里,三儿子都会在府门口下车,今日却直接进了停放马车的院子,这反常的举动让林栋心生疑惑。 他快步跟了过去,院子里,马车的帘子被掀开,林陆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下来,怀中抱著一个孩童——正是林宴。 "这...?"林栋惊愕地瞪大眼睛,"怎么將这孩子带回来了?" 林清跳下马车,神色复杂:"傍晚时分李姨娘醒了,说是身子无力,实在照顾不了孩子,想托咱们家看顾几日,等她好了就来接人。" 林栋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心中满是疑虑。林如海府上奴僕眾多,怎么会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而且,若真是託付,为何林宴身边原本伺候的人一个都没来?这其中定有蹊蹺。 正欲追问,林清却转向林宴,温声说道:“宴儿乖,这就是堂爷爷,姨娘怎么和你说的来著。”林宴怯生生地看向林栋,小手紧紧攥著林陆的衣襟,声音软糯:“堂爷爷好,宴儿会乖乖听三叔叔话的,您別赶宴儿走行吗?”那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里,隱隱泛起泪光。 林栋到嘴边的质问硬生生咽了回去,看著孩子可怜巴巴的模样,心中的疑惑暂且被压下。他换上一副和蔼的笑脸,轻声问道:“宴儿真乖,有没有吃晚饭呀?”林宴晃著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回答:“没有。” “那堂爷爷带你去吃好吃的。”林栋伸手从林陆怀中接过孩子,孩子身上软软的,还带著一股淡淡的奶香。他抱著林宴朝著张老夫人的院子走去,夕阳的余暉洒在二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张老夫人正抱著小黛玉逗趣,见儿子抱著个小娃娃进来,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这又是谁家的小娃娃?”林栋看了看母亲怀中粉雕玉琢的小黛玉,说道:“林如海家的。” 张老夫人的笑容瞬间凝固,不过很快就恢復如常,语气轻快地说道:“正好,曦儿还没见过弟弟呢。” 林栋將林宴交给夫人后,朝林清使了个眼色,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书房。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父子二人相对而坐,低声交谈著今日种种蹊蹺之事,烛芯时不时“噼啪”作响,將夜色越燃越深 。 第81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上 寅时三刻,苏州城仍深陷浓稠如墨的夜色之中。青灰色的天幕低垂,似一张厚重的绒毯,薄雾如轻纱般繚绕在飞檐翘角之上,朦朧了整座城的轮廓。 打更人的梆子声刚刚悠悠掠过巷尾,林栋府邸的朱漆大门便响起一阵急促而又猛烈的叩击声,“咚咚咚——”,那声音透著股急迫与慌乱,仿佛要將黑夜敲出个窟窿。 门房老张头揉著惺忪睡眼,嘴里嘟囔著拉开条门缝。寒风裹挟著浓烈的焦糊味扑面而来,那味道刺鼻又呛人,仿佛带著灼人的温度。待看清来人,他手中的灯笼“咣当”一声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眼前的人,竟是林如海府上的管家。此刻的管家满脸焦黑,衣摆同样焦黑卷边,还冒著缕缕青烟,活脱脱像从灶膛里爬出来的灶王爷。 “这、这是...”老张头喉结艰难地滚动著,浑浊的眼珠映著对方袖口暗红的血跡,声音里满是惊恐与疑惑。可管家吕良却顾不上理会他,径直用力推开他,靴底在青石阶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泥痕,脚步踉蹌却又急切:“快稟报林大人!西跨院...西跨院...” 正堂的烛火倏然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林栋披著松墨色鹤氅疾步而出,腰间玉带还未繫紧,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林大人!”管家见著林栋的瞬间,膝盖重重砸在青砖地上,发出“咚”的闷响,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求救:“林大人救命!昨夜府中西跨院遭人蓄意纵火,小少爷和李姨娘......”他哽咽得说不下去,指节死死攥著染血的衣角,仿佛那是救命稻草,“僕役拼死擒住纵火犯,可老爷夫人远在京城,府里乱作一团,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林栋瞳孔骤缩,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担忧。府里小廝端著热茶过来,被他挥手屏退,声音冷冽:“具体时辰?” “应是子时初刻。”管家从怀中掏出一块烧得焦黑、形状怪异类似炭块的东西——看起来应该是个孩童的长命锁。他声音带著哭腔哭诉道,“火是从李姨娘院子的正房暖阁烧起来的,因是深夜,奴才们察觉时火势已经很大,李姨娘和小少爷怕是……” 林栋攥著茶盏的手指节发白,瓷胎“咔”地裂开细纹,那清脆的裂痕声在寂静的堂屋格外清晰:“可报了官?” “更夫老赵去敲了登闻鼓,可衙役说...”管家吕良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弯著腰吐出口带著黑灰的浓痰,“说没有苦主亲至,要等天亮...” “备轿!”林栋突然厉喝,声音如惊雷般炸响,惊得檐下麻雀扑稜稜飞起,扑扇著翅膀消失在夜色中。他转身时鹤氅扬起凌厉的弧度,仿佛带著无尽的怒气与决心,“去知府衙门。” 卯初的知府衙门笼罩在靛蓝色晨雾中,雾气繚绕,给这威严之地更添了几分神秘与压抑。门前的石狮子静静佇立,鬃毛上凝著霜花,在微弱的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周知府闻讯赶来时,官袍领扣还错位著,显然也是匆忙起身,连穿戴都来不及整理。 苏州府衙大堂上,青铜兽首香炉飘出裊裊青烟,那烟雾在空气中瀰漫,与晨雾交织在一起。周知府抚著鬍鬚跨进门槛,见林栋肃立堂下,不由得挑眉,眼中满是疑惑:“林大人怎会在此?” “周大人。”林栋抱拳行礼,態度恭敬却又透著几分急切,侧身让出位置,“昨夜事发时下官並不在场,详情还是由舍侄府上管家向您陈述吧。” “下跪何人?速速將案情如实道来!”周知府甩袍落座,惊堂木重重拍在案几上,那声响在大堂內迴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启稟大人,小人吕良,乃兰台寺大夫林如海府管家。”吕良膝盖挪动半步,声音带著哭腔和颤抖,“昨夜约莫子时初刻,府中西跨院突然火光冲天,熊熊大火照亮了半边天,小少爷和李姨娘被困火海......”他喉头滚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小人率人救火时,幸有人撞见贾晓从火场仓皇逃出,当场在她怀中搜出火石!” 惊堂木“啪”地再次炸响,声音如惊雷。周知府浓眉下那双鹰目如利剑般锁住堂下,眼神犀利而又威严:“纵火者何在?”周知府突然倾身,官帽两侧的展脚在烛火中投下颤动的阴影,仿佛他心中的疑虑也在不停晃动。 堂外传来锁链声响,“哗啦哗啦”的声音由远及近。衙役押著个身形单薄的少女进来。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粗布短打沾满菸灰,灰扑扑的,发间还別著半支断裂的木簪,显得狼狈又可怜。 少女刚被按跪在青砖上,便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砖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声音里满是委屈与绝望:“大人明察!民女冤枉啊!” “肃静!”周知府再次拍响惊堂木,声音严厉,转向吕良,“你说她是纵火犯,可有旁证?” “回大人,曹大郎亲眼所见!”管家吕良语气篤定地说道。 “传旁证曹大郎。”周知府一声令下。 厨房帮工曹大郎跌跌撞撞奔入堂中,额头还磕出淤青,显得惊慌失措。他“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小人曹大郎叩见知府大人!昨夜小人守在二门外的小厨房煎药,忽见贾晓神色慌张从西跨院跑出。她本是在后花园当差,深更半夜不应该出现在西跨院,小人觉得蹊蹺,便联合其他僕役將她拿下!” “民女冤枉!”少女额头再次重重撞在砖上,声音带著哭腔,“昨夜我在后园值夜,听见走水才想著出去找人救火。” “撒谎!”曹大郎怒斥道,满脸愤怒,“后花园从来丫头不用值夜。” “肃静。”周大人又拍了一次惊堂木,大堂瞬间安静下来。他目光如炬地盯著曹大郎,眼神中透著审视:“为何是你深夜值守煎药?” 曹大郎额头紧贴地面,声音越来越低:“前日因小人疏忽,害得小少爷高热。这才昨夜主动请命照看炭火煎药,万没想到会撞见这等祸事......”他的声音渐渐微弱,堂內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烛火在轻轻摇曳,光影在眾人脸上晃动。 “贾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周知府冷声质问,声音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82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下 公堂之上,暮色斜斜穿过雕花窗欞,將“明镜高悬”匾额映得忽明忽暗。 "大人!民女冤枉啊!"贾晓突然奋力挣脱衙役桎梏,青丝凌乱间,脖颈青筋暴起:“大人!李姨娘与小少爷早该因廯症香消玉殞,如今这是栽赃陷害!”悽厉喊声撞在青砖墙壁上,惊得檐下铜铃嗡嗡作响。 堂外围观的百姓顿时譁然,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周知府眉头紧锁,惊堂木重重一拍:"肃静!" 话音未落,一道玄色身影已踏著阶前残阳徐徐而入。来人身姿挺拔如松,月白中衣袖口绣著墨竹,腰间羊脂玉佩隨步轻晃,正是林清。"草民林清,给知府大人请安。"林清拱手行礼,声音不疾不徐。 周知府目光在林清和站在一旁的林栋之间来回扫视,心中疑云密布。这对父子今日唱的是哪一出?他强压下心中疑惑,沉声问道:"廯症?是怎么回事?你方才说的不打自招又是何意?" 林清直起身来,目光看向跪伏在地的贾晓:"回大人,昨日林府发生一桩蹊蹺事..."他声音清朗,將麵粉被蟹粉替换导致林如海幼子和李姨娘患上廯症一事娓娓道来。说到关键处,他故意顿了顿,才接著说道:“诸多巧合令草民心疑,待確认孩子和李姨娘无恙,便派人暗中查访。现已查明,贾侞一家受人唆使,妄图谋害林府小公子林宴与李姨娘!” 堂外百姓闻言,又是一阵骚动。 周知府则是越听越心惊,后背渗出薄汗,这案子若牵扯內宅纷爭,本可推作家务事。可堂外早围得水泄不通,百姓踮脚张望,孩童骑在大人肩头嬉笑,衙役们举著水火棍勉力维持秩序。他咽了咽唾沫,眾目睽睽之下,他只能硬著头皮审下去:“证据何在?”周知府声音有些发紧。 林清早有准备,向堂外一招手,立刻有小廝呈上一碟文书,他不疾不徐的开口说道,“经林府管家吕良、厨房帮工、和林家庄子上的多人证实,贾侞妻子曾亲口所言,称其夫摔断腿,故六、七、八三月庄子送到府中的瓜果蔬菜都不是贾侞押送的,这三个月也无人见过他。但..."他抽出一张纸,"草民派人查遍苏州府方圆五十里医馆,无一人曾为贾侞治过腿伤。" 他又取出一份证词:"倒是閶门县车马行的牛老板证实,贾侞五月底曾僱车前往京城。" 周知府心中已有计较,却不由暗自咋舌:能在一天內查遍苏州府及周边县城,林家势力竟如此之大?他哪里知道,这背后实则是唐蔓外祖钱家的手笔。钱家作为苏州商界翘楚,与各大车马行、鏢局交情匪浅,查这等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如此紧张的氛围下, 周知府还是暗自嘆气,只恨自己没有女儿,否则嫁入林家不知是多美满的姻缘。他强压下复杂心绪,惊堂木一拍:“传证人!” 不多时,一个身著藏青色短褂、腰系牛皮板带的中年汉子大步走入堂中。他肤色黝黑,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之人。 "草民牛大力,叩见知府老爷。"他跪下行礼,声音洪亮。 周知府问道:"將贾侞僱车之事细细道来。" 牛大力不慌不忙道:"回大人,五月二十八那日,一个自称贾侞的男子来小店僱车,他称自己是林府的一个管事,著急要去扬州码头。因小人的车马行並不大,一般只有十里八乡的乡亲来僱车,小人见他眼生,便多问了几句,他只说自己著急出发,附近的几家大车马行都无閒车,小人没有怀疑,就立刻套车出发了。"他口齿伶俐,將当日情形描述得活灵活现。 “结果到了扬州码头,赶上了梅雨停航,码头的船家说这两年雨水多,去年有冒雨出航的结果人和船都没了,所以没有一个愿意冒雨出航。他不得已来同我商量能不能去京中,从扬州到京城一来一回也要小三个月,小人本不愿去,但贾侞出价三十两,小人能白白多赚十二两,就同意了。结果到了京城,出了件奇怪的事,让小人起了疑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什么怪事?”周知府也被勾起了好奇。 牛大力压低声音,"寻常僱主会留车夫食宿,可到了京城,他不让我住主家,反倒安排住客栈。而且他也跟著一同住在了客栈,小人觉得蹊蹺,次日便悄悄跟著他..."他故意顿了顿,环视一周,"结果看见他进了寧荣街上的荣国府!连著三日都是如此!" “你敢確定?”周知府死死盯住牛大力,心中叫苦连连。荣国府?这事竟牵扯到国公府?这已超出他职权范围了。 “小人能以性命担保!”牛大力道。 “来人!即刻缉拿贾侞全家!”周知府掷下火籤,心中却如坠冰窟。荣国府何等煊赫,这案子已非他能处置! 正踌躇间,林清察言观色,適时进言:"大人,不如先將贾晓纵火一案审结?" 这话如拨云见日,周知府眸光骤亮。周知府立刻高声道:“仵作何在?” 在一旁等候多时的仵作赶紧上堂,恭敬行礼:“下官在。” “报吧。” “是,死者李如娘,年二十四岁,身高五尺四寸,尸体的头部、髮肤、均被烧焦,四肢、躯干皆无外伤,口腔、鼻腔、肺部皆有黑灰,故经验尸官定准,死者李如娘確认为被火烧死。”仵作仵作如实稟报,声音沉稳。 大堂內眾人听闻,气氛愈发凝重,“那孩子呢?” “回大人,下官只找到一堆灰烬,想是孩子太小,火势太大已经烧的尸骨无存了。”仵作说完,堂內顿时死寂,衙外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周知府深吸一口气,惊堂木再响,声震屋瓦:“贾晓纵火杀人,罪证確凿!判秋后处斩,案卷呈刑部核验!贾侞投毒一案,待缉拿归案再审!退堂!” 贾晓被衙役拖走时,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喊冤声不断不过已无人在意。 第83章 你也会觉得他命好! 时值隆冬,凛冽的朔风如同脱韁的野马,自广袤的淮北平原呼啸席捲而来。枯柳枝条在风中狂舞,如同一根根皮鞭,抽打著灰濛濛的城墙。护城河面凝结著寸许厚的冰凌,在黯淡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冰层里隱约可见冻毙的鱼尸,它们姿態扭曲,像极了水墨画上晕开的墨点,为这肃杀的冬日增添了几分诡异与淒凉。 城郊驛道上,几株饱经风霜的老槐树,枝椏上还掛著去年的鸦巢。狂风呼啸而过,树影婆娑,鸦巢在风中发出嘎吱作响的呻吟,仿佛在诉说著岁月的沧桑。官道两侧的麦田早已被厚厚的霜雪覆盖,白茫茫一片,不见尽头。偶有野兔受了惊,突然窜出,在雪地上掀起一阵掺著冰碴的雪沫,很快又归於寂静。这幅与苏州城冬日截然不同的景象,让马车里的林淡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毯子。 "少爷,这北方的冬天比咱们苏州可厉害多了。"书童林伍一边往炭盆中添炭一边道,"您看这风,颳得人脸都生疼。" 林淡轻轻点头,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方。黄河故道旁的芦苇盪一片枯白,宛如一片白色的海洋。乾枯的茎秆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人在低语。偶有逃荒的流民在苇丛中生火取暖,青烟刚冒头,就被呼啸的北风吹散,只余下几星火屑,飘飘荡荡地飘向冰封的河面,转瞬即逝,仿佛那些流民渺茫的希望。 "这徐州城外好一派肃杀之景啊。"林淡望著眼前的景象,不由得轻声感嘆道,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此次上京,林淡身边除了贴身书童林伍和赶车的耿衷,就只有父亲派来的两个护卫。好在他与钱家的商队一同启程,有了这层保障,他爹和他娘虽有担忧,但也稍感放心。 而林淡虽远离金陵,却因为有兄长林泽三日一封的书信,金陵发生的大事,他件件皆知。 其中,有两件事尤为重要。 其一,今年薛家送进宫中的各色贡品,半数以上被周太监打回。薛家大老爷得知消息后,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无奈之下,薛家二老爷只得备齐货品,亲自押送进京,比钱家商队早出发了半月有余。 "大少爷来信说薛家这次损失惨重,"林伍一边为林淡斟茶一边低声道,"光是退回的绸缎就堆满了三个仓库。" 林淡接过茶杯,若有所思:"薛家这些年太过依赖宫中生意,一旦宫中风向有变,便如大厦將倾。" 其二,忠顺王府的小少爷原本打算亲自押车北上,从京城著手吞併薛家生意。不想忠顺亲王突然去了苏州,小少爷无法再押车,临时换上了钱家的大少爷钱长富。 路途中停车休整时,马夫耿衷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凑到林淡身边,小声问道:"二少爷,钱大公子是不是有些太高兴了?自从扬州见面到现在,他的笑就没停过。" 林淡顺著耿衷的话,看向不远处正傻乐的钱长富。只见这位钱家大少爷正蹲在路边,手里捧著个粗麵饼子,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哼著小曲儿,那模样活像是捡了金元宝一般。 林淡嘴角微微上扬,眉眼弯起,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要是知道他经歷了什么,你也会觉得他命好。" 说完,林淡已吃完午饭,起身回到马车上继续看书。因一路向北,天气只会愈发寒冷,为了儘快抵达目的地,他们一行人几乎日夜兼程地赶路,午饭也大多是在路上草草解决。 耿衷一头雾水,完全没明白林淡话中的意思,只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书童林伍。 林伍想起少爷曾和自己说过钱家的事,忍不住笑了起来,隨后便为耿衷解释起事情的缘由。 原来,钱家老爷钱方虽早已退居幕后,不再直接管事,但却是个极有远见的人。在得知儿子钱文种与忠顺王府、林家图谋薛家生意的第二日,就立刻让女婿前往林府下了拜帖。 林伍压低声音道,"钱老爷说,听了咱家少爷的高见,认为鸡蛋確实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钱方深知,参与此事钱家虽有机会实现腾飞,但也担心未来会步薛家的后尘。在得到林淡"不將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建议后,钱方当即將儿孙们召集到了祠堂。 祠堂內,烛火摇曳,祖先的牌位庄严肃穆地排列著,散发著一种令人敬畏的气息。 拜祭过后,钱文种终於忍不住开口询问:"爹到底出了什么事?不年不节怎么还开了祠堂?"钱方小妾眾多,也生了不少孩子,但只有正妻为他生下这么一个儿子。儘管儿子不算聪明,钱老爷也不能过於苛责,只盼著自己能活得久一点,孙子里能有个爭气的。所以,对於儿子问出这样的话,他並不觉得稀奇。 "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家中之事从未瞒过你们。如今家里正跟著忠顺王爷的小儿子和林家做生意,这对咱们钱家来说確实是个腾飞的好时机。可是,今日的薛家又何尝不是咱们家的明天!"钱老爷说著,重重地嘆了一口气,"我今日將你们叫到祠堂,就是想当著列祖列宗的面,做个决定。" 钱老爷缓缓转过身,面对著祖宗牌位,神情庄重地说道:"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所以长富、长兴、长旺,你们三人中要选出一个,这一支不再从商,从此以后专心读书考取功名。" 钱长富、钱长兴、钱长旺震惊的瞪大了眼睛,祖父说什么?考取功名?他们?真的吗? "长富少爷当时脸都白了,"林伍绘声绘色地描述道,"听说他连《三字经》都背不全呢。" 再说钱方,他转过身来,目光依次扫过三个孙儿,语重心长地说:"你们三个,可有谁愿意主动为之,祖父保证必举全族之力为其聘请名师,供其出仕。" "爹,咱们全族也没有个会读书的啊。"钱文种毫无顾忌地拆起了他爹的台。钱方狠狠瞪了他一眼,钱文种这才赶紧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钱方先將目光落在大孙子钱长富身上,钱长富心中一惊,连忙说道:"祖父,孙儿已二十有五,孩子都有俩了,这般年纪实在不適合读书了。况且,家中生意孙儿已了解大半,孙儿觉得自己在经商上很有天赋。"钱方听后,微微点头,大孙儿年纪確实过了读书的最佳时候,而且这大孙子確实比他爹更有远见。 隨后,钱方又將目光落在二孙子钱长兴身上,钱长兴身子不由得一颤,结结巴巴地说:"祖、祖父,孙儿乃是庶出,若读书做官,出身多有限制,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啊。"钱方听后,沉默片刻,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年岁最小,又是嫡出的钱长旺此时已经绝望了,眼中含泪说道:"孙儿愿意读书出仕。"但他不甘心自己一人承担,秉承著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想法,又说道,"孙儿以为,祖父说不將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再对也没有了,如今咱们家谁適合读书尚未可知,不如都去试试,若只压孙儿一人未免有些冒险。" 钱方觉得小孙子说的也有道理,便说道:"长旺说的也对,长兴你也跟著读,还有长富。"钱长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祖父让自己去读书。 好在钱方紧接著又说:"你家平安也送去一起。"钱长富一听是让他儿子去,顿时鬆了一口气,满心欢喜地答应道:"是,祖父。" "所以啊,"林伍总结道,"钱大少爷原本以为自己要被迫读书,结果最后是他儿子去。这可不就是逃过一劫吗?" 耿衷听完,又看了看远处正啃著饼,脸上洋溢著笑容的钱长富,不由得感嘆道:"那他命真的很好了。" 这时,钱长富似乎感受到了这边的目光,转过头来衝著他们咧嘴一笑,那笑容灿烂得仿佛能融化周围的冰雪。他举起手中的饼子,做了个敬酒的姿势,然后继续大口吃起来,虽已年有二十过五,可见此模样活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 林淡在马车里听到外面的对话,轻轻摇头笑了笑。他翻开手中的书,不再理会外面的动静。 吃过午饭,短暂的休整过后,商队再次启程。寒风卷著细碎的沙石,扑打在车帘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林淡裹紧了身上的毯子,靠在马车內的软垫上,手里捧著一卷书,摇头晃脑的背著。 虽说走的是官道,但这官道显然不如后世的柏油路平稳,商队行进速度不慢,一路上摇晃的林淡看书看的直晕车,索性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背诵了。 忽然,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官道上的寂静。 官道上偶尔有驛卒快马加鞭赶路,本不是什么稀奇事,林淡也没有过多在意,可这马蹄声却在靠近林淡的马车时骤然放缓,隨即,车壁被人轻轻叩响。 林淡眉头微皱,掀开帘子,寒风立刻灌了进来。他眯起眼睛,看清了来人——是他父亲身边的亲卫统领,赵锋。对方脸颊冻得通红,眉毛和鬍鬚上结了一层薄霜,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二少爷。”赵锋在马上抱拳行礼,气息还未喘匀,便从怀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三少爷给您的信。” 林淡一怔,伸手接过,指尖触及信封的瞬间,他差点没拿稳——这信厚得不像话,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几十页纸。他盯著信封上熟悉的字跡,確实是林清所写,可这份量…… “这都是?”林淡不死心的问著。 赵锋乾咳一声,想著自己接过的时候也怀疑了一下,道:“三少爷说,事无巨细,都写在里面了,请二少爷务必仔细看完。” 林淡捏了捏眉心,无奈地嘆了口气,將帘子放下缩回马车中读信。 林淡拿著手里这个厚度应该超过了两厘米的信封陷入沉思,他真的很想问一句他的便宜弟弟:你这是写信还是出书啊? 他知道林清向来心思细腻,可这也未免太过细致了。他拆开封口,抽出厚厚一叠信纸,隨意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甚至还有几处墨跡晕染的痕跡,像是写信时太过急切,连墨都未乾透就匆匆叠起。 “父亲可有別的交代?”林淡一边翻看信纸,一边隔著马车问道。 赵锋在马车外回道:“老爷只说,让二少爷看完信后,儘快回信。” 林淡点点头,不再说话,开始细读信中的內容。 没看几页,林淡面色沉重,心中气愤荣国府的手未免伸的有些太长了。 又看过几页然后苦笑扶额,喃喃道:“又来?顶不住了啊。” 可再看下去林淡就笑不出来了。 “烈火焚身,母爱还真伟大。”林淡眼眶微红。 信中,林清將李姨娘在临终前和自己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那日傍晚,李姨娘在半梦半醒间突然清醒,大丫头喜极而泣连忙叫来郝大夫查看,郝大夫把著脉,面色越来越沉重,李姨娘是个聪明人,况且她自己的身子,自己也是有些感觉的。 强压心中的悲痛,她问道,“大夫您和我说实话,我是不是时日不多了?” 郝大夫轻轻的点了点头。 李姨娘泪珠滚滚而下,却也知道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她若没了,她才三岁的儿子岂不是任人宰割,想到此处,她立刻唤来丫鬟,想將林淡请来。 她记得老爷在上京前曾跟她说过,有事拿不定主意就去寻小叔子林淡,他自会帮忙。 林清进门之后第一时间说明了情况,“姨娘见谅,二哥几日前就从扬州启程上京了,您有什么事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李姨娘略辨认了一下就认出了林清,挣扎著下地跪在了林清脚下,把林清嚇了一跳,连忙就要將人扶起来。又碍於男女大防不便上手,想让丫头帮忙,李姨娘的两个大丫头却一起跪下了。 林清更是手足无措到,“姨娘有什么事,儘管说不必如此。” 李姨娘哭著摇头说道,“三公子,妾身求您救命。” 第84章 又託孤 房內烛火摇曳,將李姨娘苍白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她强撑著从床榻上支起身子,竟对著林清直直跪了下去。 "姨娘这是做什么!"林清一惊,连忙上前搀扶,却见李姨娘死死攥著他的衣袖不肯起身。 "清少爷,妾身已是强弩之末了。"李姨娘的声音轻得如同窗外飘落的枯叶,"若妾身走了,宴儿必定难逃毒手...求三公子救救我那苦命的孩子..." 林清一时怔住。李姨娘此刻分明已经清醒,怎会说出这等不祥之言?他温声劝道:"姨娘多虑了,郝大夫医术高明,你定会大好的。" 话音未落,却见门外的郝大夫冲他轻轻摇头,眼中满是悲悯。林清心头猛地一沉——原来这竟是迴光返照! 他不由得想起午后小廝送来的密报。那投毒案的幕后黑手,竟直指荣国府!林清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袖中的密信几乎要被捏碎。荣国府为何要对一个姨娘下此毒手?除非... "姨娘先请起。"林清深吸一口气,亲自扶起李姨娘,"事关林氏血脉,清自当竭力相助。只是此事怕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需得想个永绝后患的法子才是。" 他说著眯起眼睛,窗外的月光恰好照在他半边脸上,將那双锐利的眸子映得寒光凛凛。荣国府这般作为,实在令人不齿! 李姨娘闻言,紧绷的身子终於稍稍放鬆。在她看来,只要林栋大人一家肯出手相助,宴儿就还有活路。毕竟那位崔夫人治家有方,连府中最下等的僕役都规矩得很,断不会像自家府里那般乌烟瘴气。 她记得数年前崔夫人来府中赴宴时,她曾远远见过崔夫人一面。那位夫人不过三十出头,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带来的下人行走如风,说话轻声细语,与自家府上那些仗著主子宠爱就敢插嘴管事的婆子丫头截然不同。 "有清少爷这句话,妾身便是死也瞑目了。"李姨娘说著又要跪下,却被林清眼疾手快地拦住。 "姨娘不必如此!"林清急得额角沁出细汗。 按礼数他该避让,可这狭小的暖阁哪有躲避的余地?若是跪下还礼,又实在不合身份。正踌躇间,幸好两个大丫头机灵,连忙上前將李姨娘扶到榻上。 待李姨娘坐定,林清才斟酌著开口:"姨娘,昨日之事颇为蹊蹺,清派人查探了一番,只是..."他欲言又止,指尖轻轻敲击著案几。 李姨娘早已从贴身丫头口中得知事情始末。此刻见林清神色凝重,她惨白的唇瓣微微颤抖:"可是...太太让人动的手脚?" 林清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我今日查到的证据直指荣国府。依我看,堂嫂恐怕也被蒙在鼓里。" "什么?"李姨娘如遭雷击,瘦弱的身子猛地一颤。她不可置信地抬头:"荣国府不是夫人的娘家吗?为何要取我性命?"说著自嘲一笑,"我不过是个贱妾,即便占著良籍,夫人若要宴儿,我还不是得双手奉上..." "正是如此。"林清点头,"堂嫂若想要孩子,大可光明正大地要,何必行此阴私手段?" 烛花突然爆响,惊得李姨娘一个激灵。她茫然地望著跳动的火焰:"可我活著碍著荣国府什么事了?" 这个问题林清也思索良久。他记得二哥常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於是午后得了消息的他花了整整两个时辰反推因果,最终得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因为他们的目標从来就不是你。"林清声音沉了下去,"荣国府里有人想要宴儿的命。" "轰"的一声,李姨娘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死死抓住榻边帷帐,指节泛白:"为...为什么?宴儿才多大与荣国府有何仇怨?"声音已然嘶哑得不成样子。 林清將茶盏推到她面前:"我问过赵妈妈,那日后花园里,贾晓估计只听了个大概,误以为是宴儿出事。这次下毒亦是如此——糖醋丸子只是障眼法,真正的杀招是那道金银卷,宴儿最爱吃的点心用的麵粉是最多的。" 李姨娘怔怔点头:"是...那日午后宴儿贪嘴,我怕他积食,晚间没让他吃..."说著突然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差一点,只差一点她的孩子就... "可他们为何..."李姨娘仍在追问,眼中满是绝望与不解。 林清深吸一口气:"不是针对宴儿,而是不想让堂兄有后。" 这句话如同一柄利剑,直刺李姨娘心口。她呆坐许久,忽然惨笑一声:"这么说,我连討个公道都不能了?" 烛光下,林清的面容忽明忽暗。他沉默片刻,突然压低声音:"我有一计,可保宴儿平安,还能让贾侞一家伏法。若运气好,或许能揪出荣国府幕后之人。只是..." "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李姨娘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此计需以你的性命为饵。"林清直视她的眼睛,"你可愿意?" 房內一时寂静无声,只听得更漏滴滴答答。 李姨娘怔了片刻,忽然露出释然的笑容:"横竖都是要死的人,若能换宴儿平安,再拉上贾侞一家陪葬,值了。" 林清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乾脆,不禁疑惑:"姨娘就不怕我骗你?连如何保全宴儿都不问?"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李姨娘拢了拢散乱的鬢髮,苦笑道,"不瞒清少爷,妾身娘家並不得力,否则妾身也不会被当作礼物送人。如今除了您,我还能指望谁呢?" 这番话听得林清心头一酸。他犹豫片刻,终是问道:"姨娘可有什么信物留给宴儿?日后...也好让他们父子相认。" 他终究没忍心说出自己的猜测——恐怕要不了多久,林如海也会隨她而去。 李姨娘让丫头取来一个锦囊,从中掏出一枚金灿灿的平安锁:"这是宴儿周岁时,老爷特意从京城送来的。"她摩挲著锁面上"平安吉祥"四个字,五个小铃鐺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清接过细看,心中瞭然——这金锁与小黛玉那块一模一样!他將金锁郑重收好,开始低声讲述自己的计划。 烛火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待说完最后一个字,林清还是忍不住问道:"烈火焚身之痛非常人所能忍,姨娘当真不用服些麻沸散?" 李姨娘却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竟显出几分圣洁:"清少爷放心,为娘的心,能抵得过世间万般痛楚。" 窗外忽然颳起一阵寒风,吹得窗欞呜呜作响,仿佛在为这位母亲奏响輓歌。 第85章 回信 寒风透过车窗的缝隙,一点点蚕食林淡的体温。 林淡捏著信纸的指尖微微发颤,林清信中的字字句句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搅得他心绪翻涌。闭眼良久,他才勉强压下那阵翻江倒海的情绪,將注意力集中到信中提出的棘手问题上。 按林清信中所言,家中长辈都同意將林宴也养在府中,还打趣地写著“反正一个羊是放两羊也是赶”,並特意用小字註明“没有说小黛玉是小羊的意思”。林淡看著这句俏皮话,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可笑意很快消散,他神色凝重起来,对这个提议並不认同。 在林淡的记忆里,按照原书的时间脉络,荣国府表面上起码还有十年的风光。十年可是个漫长的时间,能暗藏无数变数。如今世人都以为林宴已不在人世,若此时將他养在府上,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之前林清的努力都將白费不说,李姨娘也白死了。 林淡眉头紧锁,反覆权衡斟酌后,觉得目前有两条路可选。一是效仿书中秦可卿的身世安排,把林宴送去幼善堂,再暗中找人领养;二是將他託付给道观或佛寺。但转念一想,林宴毕竟是个男孩子,若领养家庭身份地位低微,他自然不放心;可若是家境优渥,孩子长大后不入族谱,又难免惹人怀疑。思忖再三,他提笔回信,让父兄先在相熟的寺庙或道观中物色合適之处,先將林宴安置过去,等风头过了再从长计议。 然而,当写到是否要告知林如海他儿子尚在人世时,林淡的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按常理,父子血脉相连,林如海有权知道真相。但原书中,林如海本就命不久矣。虽说他不知道他的到来是否会触发蝴蝶效应,让林如海多活上几年,可万一併未改变林如海的命运,待他离世后,想要让林宴认祖归宗,难如登天。 “若是有个更有身份的人能参与此事就好了……”林淡喃喃自语,突然眸光一亮,忠顺亲王的身影跃入脑海。 原著中,皇上最终是对荣国府动手了的,所以荣国府倒台只是时间问题,而忠顺王爷作为皇上的心腹,手握重权。他想起哥哥正与忠顺亲王的幼子往来密切,若是將荣国府残害官员子嗣这件事透露给忠顺亲王,消息必然会传到皇上耳中。多一条荣国府的罪状,皇上想必不会介意。想到这儿,林淡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若忠顺亲王愿意出面,说不定连林宴日后的归宿都能妥善安排。 解决完这个问题,林淡又將目光投向信中另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身在荣国府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父亲林栋和弟弟林清对此各执一词。林栋认为是贾敏得知林宴的存在后,回娘家哭诉,史老太君心疼女儿,便派人下了毒手。毕竟当初贾侞一家作为陪房,就是史老太君一手操办的。 而林清却有不同看法。他从蟹粉替代麵粉的蹊蹺之处,以及自己引蛇出洞计划的顺利实施推断,指使贾侞的人,更像是个从未掌管过家中庶务的女人,又或者是个对后宅之事不甚了解的男人。 林淡读完信,心中暗暗惊嘆。他这个便宜弟弟没有自己的“上帝视角”,仅凭蛛丝马跡就能做出如此精准的判断,这份洞察力和判断力,不去刑部断案当真是可惜了! 林淡越想越觉得林清的推断更接近真相。那些在后宅使用的手段,確实显得有些粗糙,不像是久居內宅、精於算计之人所为。 可究竟是谁在荣国府中谋划著名害林如海的子嗣呢?林淡闭上眼,努力在脑海中搜寻原书的相关內容。可惜书中对林如海这一子的描写寥寥几笔,从正面几乎找不到有用的线索。 既然正向思维找不到答案,那就逆向思考!林淡突然想起曾经自己平日里最爱刷破案视频,那里最靠谱的叔叔们常用的推理方法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觉得,林清判断林宴才是毒杀目標这一点应该没错,毕竟费这么大力气毒杀一个姨娘,实在没有太大意义。 林宴若死,林如海失去男性继承人,在这个时代,就相当於绝后。若林如海也离世,他的財產自然会落到女儿黛玉手中。如此一来,谁抚养黛玉,谁就是最大的受益者……林淡在心中默默推演。可这样一来,荣国府的史老太君、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都有了嫌疑。他摇摇头,邢夫人性情愚钝,应该不是她。 而且从后来眾人对黛玉的態度来看,邢夫人反而算有两分真心。 突然,林淡猛地睁开眼睛,脱口而出:“是贾赦和贾政!” “少爷,您说什么?”一旁小憩的林伍被惊醒,慌忙睁开眼睛问道。 “没事,做了个噩梦,我再休息一下,你也再睡会。”林淡轻描淡写地说道,重新闭上了眼睛。 因著晕车,赶路时林淡只能做些背诵的事。但毛笔字一日不练便会生疏,所以每晚到了客栈,他都会雷打不动地练字半个时辰,林伍则在一旁研墨陪伴。因此,白日里没有要紧事时,林淡总会让林伍抓紧时间补觉。起初林伍还不太习惯,后来在他的坚持下,也渐渐养成了有事做事、无事休息的习惯。 林淡闭著眼,思绪却愈发清晰。他想起书中黛玉初进荣国府拜见舅舅的场景,贾赦推脱不见,托人传话:“老爷说:『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伤心,暂且不忍相见。劝姑娘不必伤怀想家,跟著老太太和舅母,是和家里一样的。姐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作伴,也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別外道了才是。』”贾政那边的理由更是奇怪,王夫人说:“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亲妹妹刚去世不久,唯一的外甥女来了,做舅舅的却避而不见,於情於理都说不通。 民间素有“娘亲舅大”的说法,许多地方的风俗更是讲究母亲去世,若舅舅未到,不能封棺下葬。想到这儿,林淡只觉得后背发凉,就在刚刚他突然意识到,贾敏的后事也处处透露著诡异,难道说?……他不敢再往下想,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被自己大胆的猜测惊出一身冷汗。 第86章 荣国府全员恶人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林淡缓缓撩起马车的帘子,任由晚风裹挟著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望著夕阳下蜿蜒如蛇的车队影子,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窗欞,青白的骨节在暮色中格外分明。 他实在难以接受內心深处那令人不寒而慄的猜想。家中那个总是甜甜地唤著“二叔叔”的小黛玉,那如春日娇花般纯净可爱的孩子,在原书里,竟似柔弱羔羊落入虎口。 虽说不能断言她认贼作父,但那处境,又与这残酷的现实相差几何? "他们怎么捨得..."林淡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车辕碾过碎石的声响忽然变得刺耳,仿佛碾在他绷紧的神经上。他的心中涌起无尽的怜惜与愤怒,那些本该护她周全的亲人,究竟是怎样狠得下心?这疑问如同一根根钢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记忆如走马灯般闪现:细细回想著原书中黛玉初进荣国府时,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的种种反应,林淡的眉头越皱越紧。在他的推理中,这次蟹粉杀人事件的幕后黑手,极有可能就是贾政。而贾赦,也必定知晓內情,至於是否参与其中,还需更多的细节来判断。王夫人是否知情,尚难以定论,但邢夫人,应该是被蒙在鼓里。 更令他感到不寒而慄的是,原著中贾敏的早逝,恐怕也暗藏玄机。在林淡看来,这极有可能是贾政与贾赦的同谋,王夫人或许也参与其中,唯有邢夫人不知情。而最令人痛心的是,那位平日里看似慈祥的贾母,史老太君,恐怕也是这阴谋的知情人之一! 贾敏不到五十岁便离世,即便贾赦、贾政身为官身,不便离京前往扬州,但他们对亲妹妹的丧事竟不闻不问,甚至连贾璉这样的晚辈都未曾派去帮忙料理。这份冷漠,透著说不出的诡异。可在贾敏尸骨未寒之时,荣国府却迫不及待地派出男女船只,前来接走黛玉。这一前一后的反差,如同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將荣国府眾人的狼子野心暴露无遗。 再想到黛玉初到京城登岸之时,荣国府仅仅派了几个三等僕妇前来迎接。一个六岁的孩子,即便长辈不便亲自前来,派贾璉或者王熙凤这样的主子出面,又有何难?退一万步讲,就算主子们都有事缠身,派个家中的管事婆子来,也勉强说得过去。可几个三等僕妇,这分明就是没把黛玉放在眼里,根本不將她的安危与尊严当回事! 曾经,林淡从未深究过这些细节中的不合理之处。如今想来,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他不禁想起,当日林如海要將黛玉託付於他,他写信告知母亲。母亲崔夫人,作为林如海的堂婶,与史老太君同辈,不仅连夜在府中精心打理好了黛玉的安身之所,更是早早启程,亲自前来接人。这份关怀与重视,与荣国府眾人的態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孩子年幼,本就该得到长辈更多的爱护,可荣国府眾人,却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这其中的道理,又何在? 林淡越想越气,胸中的怒火如同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熊熊燃烧。此刻,若手中有一把加特林,他恨不得立刻衝到荣国府,將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统统突突了! 或许是过於气愤,林淡的头脑反而愈发清醒。那些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原书细节,如同潮水般涌现在他的脑海中。如今,他基本可以確定,贾政和贾赦就是幕后黑手。而他们不愿与黛玉相见,恐怕也是做贼心虚,生怕自己的秘密暴露。 忽然,林淡又想起一处关键细节。贾璉处理完林如海的丧事后,曾说过“终於把口子堵上了”之类的话,后来又提及“再发三二百万財就好了”。这些话语,如同铁证,坐实了贾府侵吞林如海家財的罪行。可如今,林淡更想弄清楚,荣国府究竟是哪里出了“缺银钱的口子”,才会如此不择手段地谋取钱財。 对荣国府眾人对黛玉的算计,林淡早已恨得咬牙切齿。若能提前找到他们的错处,即便无法彻底扳倒荣国府,也定要让他们尝尝水深火热的滋味! 林淡取出纸笔,在纸上郑重地写下贾赦和贾政的名字。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率先划掉了贾赦。贾赦虽袭了爵位,却並无实职,在官场上毫无话语权,自然难以在公务上捅出大娄子。若是生活上出了问题,以贾母对这个儿子淡薄的感情,若是他因为生活奢靡出现银子缺口,贾母未必会为了填补这个窟窿,狠心害死女儿一家。 那么,问题恐怕就出在贾政身上。 贾政平日里不理庶务,只热衷於与一眾清客閒聊。虽说养清客也需要耗费不少银子,但还不至於到要谋財害命,让贾母同意搞死女儿女婿一家的地步。既然不是生活方面的原因,那就极有可能是职位上出了问题。贾政身为工部员外郎,虽说官阶不低,但却是个閒差,按常理来说,应该没有太大的权力才对。 林淡绞尽脑汁,却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心中不禁暗暗嘆息。此时,他多么希望身边能有个人,与他一同探討这些谜团,或许就能找到那关键的突破口。 第87章 姐弟情深 夜色渐浓,钱长富早已命人寻好了客栈落脚。 林淡走下马车,本想先去休息片刻,却不料刚踏入客栈,就听见掌柜的愤怒的叫骂声。原来是掌柜的儿子在母亲的庇护下,私自拿了些银钱。不巧的是,掌柜的突然提前查帐,帐面尚未抹平,便被发现了端倪。 “假帐!!!”这两个字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林淡的思绪。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心中豁然开朗。剎那间,他终於明白了荣国府为何会出现如此巨大的银子缺口! 荣国府所在的四王八公阵营,向来支持义忠亲王。从前,义忠亲王分管工部,虽说贾政的员外郎是个閒职,但凭藉著义忠亲王的撑腰,想要挪用工部的银子,想必也並非难事。可如今,义忠亲王失势,即便贾政已经尽力將工部的帐目抹平,但那巨大的亏空,无论如何也要在下次查帐之前补齐。否则,一旦东窗事发,別说贾政自身难保,整个荣国府都將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想通了这一切,林淡只觉得今夜的星星都格外明亮,仿佛在为他的顿悟而闪耀。他立刻吩咐林伍:“將笔墨准备好,我要给家中回信。”声音中透著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急切。 “是。”林伍领命而去。 林淡三步並作两步,匆匆往楼上走去。钱长富见状,赶忙问道:“淡儿哥,不吃东西吗?” “钱兄,小弟著急给家中回信,等会再吃。”林淡转身解释道。 钱长富深知林淡在家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如今不仅林淡本家,就连他家中的许多决策,祖父都要询问林淡的意见。於是,他连忙挥手示意林淡快去,別耽误了正事。隨后,他转身向店小二问道:"羊方藏鱼要燉足火候,蜜汁火方挑五花三层的..."这几日他早摸透林淡的口味,那小子看著文弱,倒是个能吃会吃的。 店小二是个极会察言观色之人,一眼便看出这是个財大气粗的商队,赶忙热情地迎上前去,满脸堆笑地说道:“哟,客官,您可是点对了,小店的羊方藏鱼、蜜汁火方、把子肉、葱烧孤雁,做的可都是一绝啊!吃过的客人,就没有不夸讚的!” 钱长富笑著接受店小二拍马屁,略作思索,又吩咐道:“再添个瓜片汤,赶紧给一號雅间送去。” “得嘞!”店小二满心欢喜,一路小跑著去后厨安排做菜了。 ―― 深冬的苏州城飘著细碎雪粒,林府张老夫人的暖阁中,松枝在铜兽炭炉里噼啪作响。林泽抖落玄狐大氅上的雪沫跨进门槛,却见紫檀榻上多了个虎头虎脑的小身影——穿月白锦袄的男童正攥著黛玉的鹅黄丝絛,玉团似的小脸上还沾著半块芙蓉糕。 "这小娃娃是谁家的啊?"林泽望著围坐的家人,见崔夫人捏著帕子的手骤然收紧,张老夫人转动佛珠的动作也停了半拍,他夫人唐蔓看著他欲言又止。 满室寂静中,绣著並蒂莲的屏风后忽然探出个梨涡浅笑的小脸:"泽叔叔,这是我弟弟。" “又是如海兄家的?”林泽脱口而出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就见屋中所有人的脸色变了又变,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本能找补,“也好,这下有人陪咱们曦儿玩了。”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上前,將小黛玉稳稳托举过头顶。女童银铃般的笑声撞碎了满室凝滯,绣著缠枝莲的裙摆如绽放的海棠。 对於林泽这行为不仅林家人见怪不怪了,小黛玉都从原来的有些害怕,变得享受,咯咯的笑了起来。 林泽假装板著脸说道,“曦儿,叔叔问你,二淡、三清,你叫的是二叔叔、三叔叔这样亲亲热热,连老四你都一口一个小叔叔,为什么唯独要叫我,泽叔叔,听起来一点都不亲!” 小黛玉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的看著林泽,甜甜的说道,“因为大叔叔不好听呀。” 小黛玉一句话,逗得屋子里的人都笑了,唐蔓上前从林泽手中接过黛玉,在黛玉脸上猛亲一口,笑著说道,“哎呦,真是难为咱家小曦儿了,还要考虑好不好听的问题,亲婶娘一口。” 黛玉笑著在唐蔓脸颊亲了一口。 林泽看的眼红,“曦儿,也亲叔叔一口。” 小黛玉赶紧摇头,然后將小脸埋进唐蔓肩膀。 屋中的人被黛玉可爱的反应逗得笑做一团,也算解过去林泽刚刚话中的无心之失。 用过晚饭,唐蔓陪著婆婆一起去叠翠楼带黛玉和林宴玩。 其实若不是林宴的到来,黛玉已经独自在衔碧阁睡了两年了,每晚都是崔夫人过去將小人哄睡,然后再悄悄离开,留下一个嬤嬤和两个大丫头守著。 可林宴来了后,和林家眾人並不熟悉,崔夫人担心没人陪他他睡不踏实,可陪了林宴,小黛玉就没人陪了,毕竟捧手心上宠了两年,崔夫人也捨不得。 所幸现下是冬日,两个小人也都还小,就將姐弟俩一同安排回了叠翠楼的暖阁。 张老夫人其实表示过,她完全可以带一个,可崔夫人觉得婆母毕竟年纪大了,硬是没同意。 唐蔓则觉得婆母一拖二,怕婆母累倒,天天来帮著看孩子,哪怕崔夫人接连表示不用,唐蔓也没听,索性崔夫人就由著她去了。 再说林宴,真的被李姨娘教的很好。 那日,在林清给他说完黛玉就是他姐姐之后,他上前一步,像模像样的拱手行礼,糯糯的说道,“姐姐,我是林宴,姨娘说你和爹爹、姨娘一样,都是宴儿最亲近的人,有姐姐在,宴儿就不用怕。” 崔夫人在旁听到这番童言童语,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泪,唐蔓更是背过身去轻轻抽噎,林宴真的还小,站起来不过才到崔夫人的腰间高,才三岁的他也搞不明白,今日与他娘见的是最后一面,他们母子即將天人永別。 黛玉也早知自己有个弟弟,此时小小的黛玉也上前一步,主动握住林宴的手,笑眯眯的说道,“弟弟不用怕,曾祖母、祖母、和几个叔叔都对曦儿很好,也会对弟弟好的。” 林宴小大人似的重重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黛玉,“姐姐,你见过爹爹吗?姨娘说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等宴儿再大点就能去见爹爹了。” 小黛玉摇头,“我也没见过爹爹。” 其实她见过,只是那时她还没有一岁,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於是两个年纪相仿,又都认为没见过爹爹的姐弟感情迅速升温。 第88章 怀疑人生 暮色如墨,沉沉地压在苏州林家宅邸的飞檐翘角上。用过晚饭,林栋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在几个儿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清身上。"你二哥回信了。"他沉声说道,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林清闻言立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林栋又將视线转向长子林泽,"老大,你也一起来书房。"语气不容置疑。 正殷勤给妻子唐蔓夹菜的大公子林泽顿时僵住,筷子悬在半空。他转头看向多日未见的妻子,眼中满是求救之意。谁知唐蔓只是抿嘴一笑,起身挽住婆婆的手臂:"娘,我陪您去园子里走走。"竟是头也不回地跟著婆婆离开了。 林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失去“救星”的林泽,只能悻悻地放下筷子,垂头丧气地跟在父亲身后。路过想要溜走的四弟林涵时,他眼疾手快地一把將人捞进怀里。 "大哥!"林涵无声地做著口型,双手合十求饶。林泽不为所动,反而加重了力道。 见求饶无果,林涵顿时急得呲牙咧嘴,对著林泽直翻白眼,而林泽则毫不留情地收紧手臂,用更加“暴力”的方式镇压住这个不安分的弟弟。最终,林涵只能无奈地被裹挟著,一同往书房走去。 书房內,檀木书架上摆满了古籍善本,案头的铜炉中,沉香裊裊升起。林栋將林淡的回信递给林清。林清接过信纸,目光如炬,一目十行地快速读完。片刻后,他的眼中闪过惊喜之色,激动地说道:“还是二哥的办法好,如此一来,也不担心撼动不了荣国府了。” “什么?”林泽闻言,瞳孔猛地放大,脸上写满了震惊。他难以置信地问道:“撼动谁?荣国府?”他不过是去金陵短短月余,怎么家中竟突然和荣国府扯上了关係?他跟著忠顺王爷家的小公子,也只是为了图谋个皇商薛家而已,可父亲和弟弟如今,竟然將主意打到了国公府的头上? 林泽心中满是疑惑与担忧,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问道:“爹,以咱们家的根基对上国公府,不太明智吧。” 林栋捋著鬍鬚,难得对长子露出讚许之色:"你能想到这层,说明还没糊涂到家。不过此事说来话长,你且安心准备,年后陪你母亲上京便是。" “爹,您何时去求忠顺王爷?”林清迫不及待地问道。 林栋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渐渐浓稠的夜色,沉思片刻后说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说罢,他与林清二人匆匆整理衣装,大步出了府门。 留在书房的林泽,还沉浸在震惊与困惑之中,直到父子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才如梦初醒,高声喊道:“不是,这又关忠顺亲王什么事啊?”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迴荡,却无人回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涵走到书房门口,发现大哥还呆站在原地,不禁又折返回来,疑惑地问道:“大哥,你还在这发什么呆?” “老四,你知道怎么回事?”林泽狐疑地盯著弟弟,眼神中满是期待。 “不知道啊。”林涵老实巴交地摇头,一脸无辜。 “那你不好奇吗?”林泽伸长脖子,凑近问道。 林涵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好好奇的,明摆著爹肯定是找藉口求著忠顺王爷告御状啊。” 林泽瞪大眼睛:"你不是说不知道吗?" “不是哥。”林涵无奈地看著大哥,挠了挠头,不知道该从何解释,“这隨便一想也能猜到啊,要扳倒荣国府,总要借力,难不成还能是咱爹上京去京兆府状告荣国府?”见大哥依旧一脸懵懂,林涵耐心地继续解释道:“世子曾是咱爹的下属,你和忠顺王小儿子现在又……是吧,忠顺王爷现在正好还在苏州,怎么想这都是绝佳人选啊。” 林泽盯著弟弟,眼神中满是诧异,半晌才开口道:“小四,你跟哥说实话,爹是不是给你们三另外请先生了?” 林涵看著他哥那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哥,你没事也多看看书吧。” 说完,他瀟洒地转身离去,只留下林泽一人呆立在书房中,满心困惑,开始怀疑人生。他望著满架子的书籍,第一次认真思考起弟弟的建议。 第89章 扳倒一个是一个 铜製的门环在灯笼的映照下泛著幽光,隨著夜风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元和县衙的后堂內,烛火摇曳。 忠顺王爷端坐在厅堂主位,金丝绣著蟒纹的锦袍衬得他身姿愈发威严。檀香裊裊升腾,在他冷峻的面容前繚绕,为这肃穆的氛围更添几分神秘。林栋躬身而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抬手擦拭。窗外寒风呜咽,捲起几节枯枝拍打在窗欞上,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王爷明鑑,"林栋的声音有些发颤,將李姨娘之死的前因后果掐头去尾地讲述完毕,隨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若非犬子一时怜悯將侄孙带走,此刻也必定葬身火海。事发蹊蹺,诈死实属下策,然下官实在想不出万全之策啊。" 言毕,屋內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声清晰可闻。忠顺王爷微微眯起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人心。他沉默不语,周身散发的上位者威压如潮水般漫开,压得林栋脊背发凉,冷汗顺著脊梁骨不断滑落。林栋额头抵著冰冷的青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坊间传言忠顺王爷昏聵好男风,终日沉溺酒色,並非贤良之辈。若不是与当今圣上一母同胞,恐怕早已被清算。可此刻真正面对这位王爷,林栋才真切感受到,那些传言似乎与眼前之人毫无关联。仅仅是这片刻的沉默,便让他有种窒息之感。 良久,忠顺王爷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如此说来,林大人此举也无可厚非。依你所言,背后之人覬覦的是林如海家的家產,此事你有几分把握?” "回王爷,七成。"林栋不敢抬头,声音却坚定了几分。 忠顺王爷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迴荡:“好啊!林大人请起。” "谢王爷。"林栋如蒙大赦,缓缓起身,双腿却还微微发颤。 忠顺王爷笑意未减,摩挲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意味深长道:"若林大人所言非虚,本王不仅能保全林如海这对儿女,还能保证林大人官运亨通。" "下官谢王爷赏识,"林栋连忙躬身,"下能得遇明主,实乃下官之幸,早已是官运亨通了。”林栋谦卑地躬身,言辞间满是奉承。 忠顺王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林大人,明日將那孩子带来给本王瞧瞧,本王的孙儿正缺个玩伴。” “下官替宴儿哥谢过王爷!天色已晚,下官告辞。”林栋再次行礼。 “管家,替本王送送林大人。”忠顺王爷道。 待林栋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屏风后转出一位锦衣少年,正是忠顺王世子萧承炯。他剑眉微蹙,低声道:"父王,林栋所言有几分可信?" "七八分吧。"忠顺王爷端起青瓷茶盏,茶汤映出他深邃的眼眸。 "父亲明鑑,儿臣总觉得那李姨娘之死没那么简单。"萧承炯语气凝重。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忠顺王爷轻啜一口茶,语气淡漠如冰,"与咱们何干?只要他能把事情办得乾净,多死几个人又如何?何况..."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死的又不是什么无辜之人。" 萧承炯犹豫片刻,还是问道:"父王真要帮他扳倒荣国府?" "不是帮他,"忠顺王爷眼中精光一闪,"是帮皇上,亦是帮我们自己。皇上秘旨命我在苏州筹款,一月过去毫无进展。若真有人贪墨国库银两..."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皇伯父和我的难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说到这里,忠顺王爷忽然摇头嘆息:"只是有这等谋略,却只混个六品官,可惜了。" 萧承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只怕这主意並非出自他手。" 此言一出,忠顺王爷立刻来了兴致,目光灼灼地看向儿子。 "儿臣离京前不是说,您不是说皇伯父可能相中了林家什么人吗?"萧承炯压低声音,"应是林栋次子林淡,年方十四,今秋乡试夺魁,现已启程赴京准备春闈。今日这金蝉脱壳之计,多半出自他手。" 忠顺王爷若有所思:"难怪皇兄点了大学士福培之做明年春闈的主考官。" 萧承炯面露疑惑:"福培之不是五皇兄的叔公吗?儿臣还以为皇伯父是要抬举五皇子。" "非也。"忠顺王爷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当年林开升任翰林院修撰时,福培之是他上司,对其才华颇为赏识。" "皇伯父是要保林淡状元及第?"萧承炯惊讶地问道。 忠顺王爷抚须沉吟:"本朝尚未出过三元及第之人,討个好彩头,倒也无可厚非。" "儿臣刚收到消息,"萧承炯忽然想起什么,"沈景明也中了解元。" "呵,"忠顺王爷冷笑一声,"那孩子倒有几分本事,可惜时运不济,谁让他没个好祖父。"他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时也,命也。" ―― 腊月的北风裹挟著碎雪掠过朱红宫墙,琉璃瓦上凝结的冰凌在日光下碎成万千金芒。那风掠过紫宸宫前的铜鹤香炉时,將裊裊青烟撕扯成缕缕残絮,却吹不散宫殿檐角垂掛的鎏金铜铃叮咚作响。十二扇雕龙楠木窗欞筛进的光束里,浮尘如金粉般缓缓流转,將蟠龙柱上盘绕的五爪金龙映得鳞甲分明,倒像是把整个冬日的暖意都凝在了这一方宫闕之中。 铜漏滴答声里,皇上从雕花拔步床上缓缓转醒。锦被上绣的九团金龙纹在晨光中微微发亮,枕畔的错金螭首香囊还残留著安息香的余韵。两名身著银红织锦袄的宫女立刻趋步上前,鎏金护甲碰触珠帘的脆响惊醒了熏笼上打盹的波斯猫。梳著双鬟髻的宫女捧著金线滚边的明黄常服,衣领处缀著的东珠隨著动作泛出柔光;另一人跪坐在青玉踏跺上,捧著绣有十二章纹的皂靴时,腕间翡翠鐲子正巧磕在脚踏的鎏金卷草纹上,发出清越的声响。氤氳茶香適时飘来,捧茶的宫女垂眸敛目,白玉茶盏上腾起的热气,將她脸颊映得微红。 珠帘骤然轻响,王公公捧著朱漆托盘疾步而入。托盘上两封裹著玄色密蜡的奏摺微微发烫,他弓著背將托盘举过头顶,尖细的嗓音在殿內迴荡:"皇上,执金卫刘指挥使送来的密折。" "何处传来?"皇上任由宫女为自己系上玉带,目光却落在案头新换的水仙上。冰肌玉骨的花朵吐著清冽香气,与铜炉里的龙涎香交织缠绕。 "回稟皇上,一封来自苏州,另一封是湖广急报。"王公公躬身答道。 待宫女们捧著鎏金铜盆鱼贯退下,皇上隨手將奏摺上的蟠龙纹火漆碾作齏粉。两封密折在他指间翻飞,硃砂批註在绢纸上划出凌厉的弧线。冬日的阳光斜斜切过窗欞,在他紧蹙的眉峰投下阴影——苏州密报自是忠顺亲王所书,湖广摺子上则赫然列著七皇子在岳麓书院的动向。 "传旨给忠顺亲王,说朕准了。再传口諭给荣嬪,朕酉时去擷芳殿用膳。" 王公公哈著腰倒退三步,他垂眸掩住眼底的暗芒,踩著满地碎金般的光影匆匆离去。 第90章 算算算,算到头大 腊月的寒风裹著细碎雪粒掠过官道,林淡掀开马车布帘,望著钱家商队扬起的滚滚尘烟。自扬州启程已月余,车轮碾过结冰的车辙,发出沉闷的声响。林淡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大氅,望著眼前巍峨的城墙,长舒了一口气。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除夕前与钱家商队一同抵达了京城。城门卫仔细核验了路引文书,一行人这才得以入城。 "少爷,您快看!"书童林伍掀起车帘一角。林淡从马车上向外望去,京城的繁华景象顿时扑面而来。各府门前新换的桃符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朱漆大门上鎏金的"福"字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街市上更是人声鼎沸,卖年画的、卖花炮的、卖蜜供的摊子鳞次櫛比,排出二三里地去。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穿红著绿的孩童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手里不是攥著糖葫芦,就是提著新买的兔儿灯。 "噼啪——"忽闻爆竹声响彻云霄,原来是赶上了钦天监择定的吉日,官民同祭灶神。香菸繚绕间,林淡看见百姓们虔诚跪拜的身影。那裊裊青烟直上九霄,合著千家万户的欢笑声,竟將这数九寒天烘得暖意融融。 林淡却觉得心头一紧。眼前这太平盛景,与沿途所见流离失所的难民形成鲜明对比。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又缓缓鬆开,终是轻嘆一声放下了车帘。如今的他,確实还做不了什么。 辞別钱长富后,林淡来到了位於银鱼胡同的宅院。这座三进四合院是祖父祖母当年的居所,自祖父去世、祖母南迁后,只留了一房下人看守。管事早得了信,这几日天天在城门口候著。 站在朱漆大门前,林淡不禁恍惚。前世他曾去过帝都旅游,二环內的四合院是何等天价?而今这雕樑画栋的宅邸,竟只是自家一处閒置的產业。穿过垂花门,院中那株树已只剩树枝,想来北方天寒,只能明年春天再添新芽了。 翌日清晨,林淡精心备了四色礼盒,前往拜见恩师陈敬庭。两年未见,陈大人鬚髮又白了几分,精神却依旧矍鑠。这次师父没再考校策问,而是直接取出五道算学题目。 "让为师看看你这几年长进如何。"陈敬庭捋须笑道,眼底却闪著精明的光。 林淡凝神细看,这五题由浅入深,涉及田亩、赋税、仓储等诸多实务,最后一题更是艰深晦涩。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在宣纸上细细演算起来。 第一题还算顺利,不过半盏茶工夫便解了出来。但从第二题开始,林淡的眉头渐渐蹙起。这些题目不仅计算繁复,更暗藏玄机。待做到第四题时,他的额头已沁出细密汗珠,而最后一题更是让他完全摸不著头脑。 两个时辰过去,林淡交上答卷时,手腕都有些发颤。第一、二题他有十足把握,第三、四题勉强完成,最后一题则是一片空白。 陈敬庭判卷的速度快得惊人。不过一盏茶时间,老人便捋须頷首:"不错,比为师预想的还要强上三分。"原来林淡竟解出了三道半,这成绩已远超陈敬庭预期。 午膳过后,陈敬庭亲自为爱徒讲解后两题。陈大人越讲越是惊喜,林淡不仅一点就通,更能举一反三。这般天赋,便是户部那些与数字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两位侍郎也望尘莫及。 正当师徒二人討论得热火朝天时,陈二公子藉口奉茶进来探看。自从父亲在扬州收了这个小徒弟,家中没少议论。堂堂官宦世家,竟收了个七品小官之子,说出去都嫌丟人。可当这个徒弟十四岁就中了解元,陈二公子嘴上不说,心里却不得不服气。 此刻偷眼瞧去,只见宣纸上密密麻麻的算式如天书般令人头晕目眩。陈二公子倒吸一口凉气,赶紧退了出去——能和他父亲在算学上论道的人,肯定不是凡夫俗子! 不觉间日影西斜,书房里算筹与算盘声不绝於耳。陈敬庭望著专注演算的徒弟,眼中精光闪烁。这孩子在算学上的天赋,简直就像蒙尘的明珠,而今终於绽放光华。老人仿佛已经看见,將来户部堂上,这个得意门生执掌天下钱粮的英姿。 直到月上柳梢,林淡才告辞离去。坐在回家的马车上,他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金星乱冒。这一整日的殫精竭虑,当真是算到了头大。 第91章 钦点巡盐御史 暮冬深夜,紫宸宫笼罩在一片静謐而压抑的氛围中。金黄色琉璃瓦上的残雪尚未消融,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宛如未乾的泪痕,诉说著岁月的寂寥。殿內烛火通明,跳动的烛焰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摺映得忽明忽暗,仿佛预示著即將到来的风暴。 皇帝揉了揉酸涩的双眼,连日来的操劳让他的眼神中满是疲惫与忧虑。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忠顺亲王八百里加急送进宫的密折上,硃砂批阅的痕跡已经乾涸,却掩盖不住字里行间透露的危机——"江南盐税,连年亏空,去岁竟短少一百二十万两。"这短短数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皇帝心头。 “啪”的一声脆响,皇帝將密折重重合上,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若隱若现。他缓缓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周身散发著令人胆寒的威压。窗外,紫禁城的夜色深沉如墨,偶有巡更太监的脚步声远远传来,在空旷的宫道上迴荡,更添几分孤寂与肃穆。 “朕没动手,这些人真就以为朕好糊弄。”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从九幽之地传来,带著难以抑制的怒火。 “来人!”皇帝的声音威严而急促,在空旷的大殿中久久迴荡。 总管太监夏守忠听到传唤,立刻一路小跑躬身而入,大气都不敢出:“奴才在。” “传户部尚书、吏部尚书、四学士即刻进宫见驾。”皇帝的话语简短而有力,字字如雷。 夏守忠心头猛地一跳,这深更半夜的,皇上突然召见重臣,必是有大事发生。他不敢多问,唯唯诺诺地应道:“奴才这就去传旨。”说罢,便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宫道中。 约莫半个时辰后,几位大臣匆匆赶到紫宸宫。他们神色匆匆,额头上还掛著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皇帝示意他们坐下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眾人,缓缓开口:“诸位爱卿,两淮盐政积弊已久,朕欲选派得力之人前去整顿,不知各位爱卿以为何人堪当此任?” 文华殿大学士率先起身,整理了一下官服,恭敬地说道:“陛下,臣以为户部尚书陈大人为官清廉,熟稔钱粮事务,可担此重任。” “陈卿虽有才能,但户部事务繁杂,此刻抽身恐误朝中大事。”圣上微微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皇上明鑑,国库离不开陈大人。然江南盐税乃国库重要来源,如今亏空至此,若不及时整顿,恐酿成大患。巡盐御史一职关係重大,不仅需精通盐务,更要刚正不阿,不畏权贵。臣以为,鸿臚寺少卿罗钦顺可担此重任。"大学士马齐目光坚定,侃侃而谈,推荐道。 几位大臣一连举荐数人,然不是资歷不足,便是对江南一带不够熟悉,皇上始终未点头。大殿內的气氛愈发凝重,眾人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在眾人陷入沉默之际,吏部尚书夏邦謨起身,深吸一口气说道:“陛下,臣斗胆举荐一人。前科探花现任兰台寺大夫林如海林大人,他为人正直,且出身江南世家,这几年也是政绩斐然,若派他任巡盐御史,必能不负圣望。” 皇上在听见林如海名字时,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隨即正色说到,“林如海,朕倒是將他忘了。虎父焉有犬子,林爱卿想必也不会让朕失望。宣林如海覲见!”皇上一声令下,殿前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宫墙,很快便消失在凛冽的寒风中。 半个时辰后,林如海身著緋色官服,脚步沉稳地踏入乾清宫。他身姿挺拔,如青松般佇立,面容清俊,眉眼间透著读书人特有的儒雅与坚毅。行过大礼后,林如海垂首而立,静待圣諭,周身散发著沉稳而內敛的气质。 “林卿,这几年你政绩考评皆优,朕看在眼里,现下两淮盐政乱象频生,朕欲派你前去担任巡盐御史,整顿盐务,不知你意下如何?”圣上的目光如炬,紧紧盯著林如海,眼神中既有期待,也有审视。 林如海心中一惊,他本以为这一次能躲过去,没想到还是未能倖免。想到梦中他上任巡盐御史一职后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充满危机,不禁心生寒意。林如海本能的想拒绝,可他也清楚,圣上既已开口,便是皇命难违,况且他本就心怀天下,又有何推拒之理? “臣叩谢陛下隆恩!承蒙陛下信任,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纵使前方艰难险阻,臣也定要將两淮盐政的乱象查个水落石出,为朝廷挽回损失,还百姓一个清明!”林如海言辞恳切,字字掷地有声,语气中带著破釜沉舟的决心。 皇上满意地点点头:“好!朕就喜欢你这份魄力。朕赐你黄折,遇事可直达天听。若有人敢从中作梗、阻挠查案,无论是谁,一律上奏,朕必定严惩不贷!”说罢,圣上命人取来黄折,亲自递给林如海,眼神中满是信任与期许。 林如海双手接过黄折,只觉手中沉甸甸的,仿佛握著的不是一纸文书,而是沉甸甸的责任与使命。这场景在他梦中也出现过,不知道这一次在两淮盐商势力盘根错节,朝中亦有诸多势力与之勾结之下,能不能顺利脱身。“臣定当谨记陛下教诲,以死报国!”林如海再次叩首,声音坚定而有力。 出了紫宸宫,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如刀割般刮在脸上,林如海的脚步愈发沉重,升任巡盐御史,虽然比梦中晚了几个月,但终究还是来了。 如此想著,梦中的情景如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闪过。梦中的他升任巡盐御史自是高兴不已,赴任路上他就不断思索著整治盐务的办法,同时也派人暗中调查两淮盐商的底细。一到扬州,便根据得到的消息开始整顿盐业,以汪守业为首的盐商们表面上倒也配合他的政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倒是有几个小盐商,给他送过银子,不过他从来没收过就是了,直到临终前他才知悉那几个小盐商的所作所为其实都是汪守业示意的。原来,这一切都是汪守业设下的圈套,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见拉拢不了他,便开始对他下手。梦中他轻敌、迂腐白白葬送了自己的性命,也是因为少了他的看护让唯一的女儿早早亡故,这一次不知能不能改变梦中的命运。想到此处,林如海握紧了拳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第二日,寧国府內,贾政和贾珍凑在一处说话。屋內气氛压抑,二人面色阴沉,眉头紧锁。 "林如海这个不识抬举的东西,居然被皇上钦点为巡盐御史!"贾政怒道,“他若真到了江南,与咱们家牵扯的那些生意怕是都做不下去了?”贾政越说越气,眼中满是愤怒与担忧。 贾珍低声道,“叔父不必过於忧虑。江南怎么说都是咱们家的地盘,他林如海孤身一人,朝中无人、地方无亲,能掀起什么风浪?再说了,盐商们哪个不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岂会任他摆布?"贾珍虽然嘴上这么说,眼神中却也难掩一丝不安。 贾政冷笑:"你不了解林如海。这两年他在京中做官,每年也不过来家中一次,大老爷和我多次请他饮宴都不肯赴约,想来是要同咱们划清界线呢。” “这有什么?即是姻亲,那是他说划清就能划清的,他再不愿同咱们府上往来,眾人也会认为他同咱们是一个阵营的。”贾珍不以为然地说道,心中却也暗暗盘算著应对之策。 ―― 扬州城內,已经得了消息的盐商们聚集在一处豪华的宅邸中,商议对策。宅邸內装饰奢华,雕樑画栋,尽显富贵之气。为首的正是盐商总会长汪守业,此人看著不像商人,倒有几分读书人的书卷气,举止文雅,很有迷惑性。 “诸位,京中传来消息,新的巡盐御史马上就到了,听说是个探花郎出身,咱们可得小心应对。”汪守业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神色平静,语气却暗藏警惕。 三角眼的副会长冷哼一声:"不过是个书呆子,给足银子便是。以往的巡盐御史那个不是拿了银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怕他作甚!咱们在两淮经营多年,朝中也有人照应。他一个小小的巡盐御史,能掀起多大风浪?大不了给他些银子,若是不识抬举……”另一个盐商阴惻惻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话语中充满威胁之意。 "不可大意。"汪守业摇头,"此人出身苏州林家,对盐务並非一无所知。而且..."他压低声音,"据说皇上赐了他黄折,可直达天听。" 眾人面色一变。一个年轻盐商忍不住道:"那怎么办?难道坐以待毙?" 汪守业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先礼后兵。派人盯著他的一举一动,摸清他的底细。至於贾家那边..."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北方,"自会有人替我们牵制。" 眾人纷纷点头称是。 ―― 林府內,贾敏正对著铜镜生闷气。得知要隨夫南下,她將梳妆檯上的脂粉盒摔得砰砰响。 "好好的京城不待,偏要去那烟瘴之地!"她咬牙切齿地想著。这几年在京中,她重新找回了国公府嫡女的威风,府中上下无不敬畏,与各家命妇往来也颇受尊崇。如今要去人生地不熟的扬州,她怎能甘心?只是京城又不是林如海祖宅,她也没有孩子作为託词,因此更加烦闷。 镜中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虽已不年轻,却仍能看出当年的风华。贾敏不由想起新婚时的林如海——那个温润如玉的探花郎,曾让她心动不已。可接连的守孝耽误了他的前程,也消磨了她的耐心。 "都怪父亲!"她恨恨地想。说起来当初这门婚事她自己並不是很满意,贾敏一直觉得她爹给她定的这门亲事,她算是下嫁了。 订亲之时林如海不过是个秀才功名,虽说他爹有爵位,轮到林如海之时也是白身了。只怪贾代善执意要將她许配给他,说什么"此子必成大器"。如今虽验证了父亲的眼光,可那些年受的委屈岂是官位能弥补的? 她可是国公之女!想嫁什么样的高门大户没有? 如今想来除去新婚头年的好日子,她过得都不合心意。林如海赶考大病一场,养了两年不说,林家长辈相继去世,三年、三年又三年,守不完的孝让贾敏有苦说不出,只能把怨气都发泄在林如海身上,不过那时林如海对她很是包容。 这才有了女儿黛玉,而且林如海也终於金榜题名,考中了探花。本以为他考中探花,自己的好日子就要来了,没想到他回府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数落自己,那时她也被嚇住了,主要是女儿確实被照顾的不好,她有些理亏,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贾敏已经不觉得理亏,在府中更是展现出来当家主母的绝对权威。 后宅之事,丝毫不让林如海插手不说,暗箱操作下,又从家中弄来很多她信得过的人左右侍奉,正过的如鱼得水就要南下,贾敏不由得又在心中埋怨起早就死了多年的父亲。 丝毫没有想过,当年她的婚事其实並不像她自己以为的那样容易,若真有好人家前来求娶,贾代善也不会相中林家。 国公府说出来地位是不错,可现实是高官肯定不会选择娶寧荣二府的姑娘,毕竟谁也不想討皇上的忌惮。清官之流看不上武官的作派,更不会主动结亲,剩下的则是贾代善看不上的芝麻小官了。 其实贾敏要是够聪明,但凡看看两个哥哥的婚事,就能明白,贾赦、贾政的正房夫人娶的都是四王八公家的姑娘,贾赦的继室邢夫人不过是个土財主的女儿,虽说这里有贾母的不上心的缘故。 可事实就是,若不想四王八公內部联姻,外嫁、外娶能选择的人少之又少。而她与林如海的结合,或许已是当时最好的选择,只是被她自己忽视了。 雕花铜镜映出贾敏慍怒的眉眼,她握著檀木梳的指尖泛白,这时,丫鬟小桃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声音怯生生的:"夫人,老爷说三日后启程,让您抓紧收拾细软。" "知道了。"贾敏强压著怒火,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等小丫头退下后,她猛地將玉梳拍在桌上,清脆的声响惊得屋外的麻雀成群结队飞走。 屋內陷入死寂,唯有铜漏滴答作响。 好半晌,贾敏才缓缓抬起头,凝视镜中自己略显憔悴的面容。去扬州也好,倒是能把女儿接到身边来养。这些年,她的肚子始终没再传出喜讯,曾经对嫡子的期盼,如今也渐渐淡了。 想到这里,她眼神一暗。她早就知道,李姨娘给林如海生下了一个儿子。如今既然要南下,那孩子说什么也要养在自己跟前。庶子由嫡母教养李氏应该感恩戴德才是。 与此同时,书房內烛火摇曳。林如海身著一袭素色长衫,正凝视著跳动的烛火,眉头紧锁。梦中女儿黛玉临终前泪眼婆娑的模样,又一次在他眼前浮现。那苍白的小脸,微弱的气息,,像一把利刃,狠狠剜著他的心。 他猛地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一世,他绝不能再让悲剧重演。无论是那些贪婪的盐商,还是背后盘根错节的权贵,甚至是看似姻亲实则暗藏祸心的贾家...所有威胁,他都要一一为黛玉挡下。 窗外,夜色渐退,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將破晓。林如海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两个遒劲的大字——"破局"。字跡刚劲有力,仿佛蕴含著无穷的决心。 然而,片刻之后,他又將这张纸轻轻丟进了炭盆。火苗瞬间吞噬了纸张,"破局"二字在火中扭曲变形,化作灰烬。有些事,只能深藏於心。他已然入局,不知能不能为自己和黛玉闯出一条生路,好在这次他留了一条后路,即使他必死,黛玉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第92章 贾珠之殤 上 且说那日贾政从寧国府议事归来,天色已近黄昏。冬日的寒风卷著枯叶在庭院中打著旋儿,更添几分肃杀之气。贾政踩著青石板路往书房行去,心中犹自盘算著今日与贾珍商议的江南事务。 他踏入外书房时,不见贾珠,案头狼毫笔锋已干,砚台里的墨汁凝成薄冰,显然是整日无人来过。 贾政眉头一皱,"大爷呢?將人给我叫来!"贾政怒喝一声,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迴荡。 廊下伺候的小廝们嚇得缩了缩脖子,一个机灵的连忙应声,跌跌撞撞穿过抄手游廊,撒腿就往內院跑去。檐角铜铃被寒风撞得叮咚乱响,惊起廊下棲息的寒鸦。 这贾珠作为贾政与王夫人的嫡长子,自幼便被寄予光耀门楣的厚望。 他十四岁进学的捷报曾让荣国府张灯结彩三日,匾额上“兰桂齐芳”的金字仿佛还在熠熠生辉。可接连两次乡试鎩羽而归,不仅让贾政鬢角新添霜白,更让整个贾府的目光都蒙上一层阴翳。 尤其是金秋的那场乡试,贾政特地向衙门告假,穿戴整齐在府中等候喜报。谁知等到日头西斜,却只等来小廝垂头丧气的回报,贾政连夜命人撤下中堂的《劝学图》,自己在祠堂中跪了整夜。 想起他特意重金聘请了致仕的翰林做西席,更是不顾王夫人反对,硬是为贾珠聘了前国子祭酒李守中的千金李紈为妻,贾政心中更为鬱闷。长子媳妇嫁妆单薄,惹得王夫人暗地里不知埋怨了多少回。如今贾珠非但没有长进,反而又落榜,贾政已经想像到夫人要如何埋怨了。 此刻的贾珠,正在厢房里与通房丫头琉璃廝混。这冬日午后,暖阁里熏著苏合香,琉璃只穿著杏红抹胸,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正倚在贾珠怀里餵他吃蜜饯。忽听得外头丫头传话,说是老爷在外书房唤他,贾珠顿时兴致全消,不情不愿地直起身子。 琉璃半倚在猩红软榻上,藕荷色寢衣松松垮在肩头,腕间银鐲隨著她勾住贾珠玉带的动作叮噹作响:“爷~晚上还过来吗?”她眼尾点著的丹蔻如同一抹未乾的血痕,在烛火下泛著蛊惑的光。 贾珠在她粉腮上亲了一记,绣著並蒂莲的寢衣下摆扫过琉璃脚踝:“等爷回来疼你。”话音未落,琉璃已娇笑著起身,指尖划过贾珠胸前盘扣,发间茉莉香混著帐中薰香扑面而来,转嗔为喜伺候他穿衣。她手法嫻熟,一边繫著盘扣一边似不经意道:"大奶奶如今怀著身子,爷总在奴家这里,怕是不妥..." "她自有婆子丫鬟伺候。"贾珠漫不经心地整著衣襟,"你且安心,有爷在,没人敢给你脸色看。"这话倒是不假。自李紈诊出喜脉后,王夫人便將身边这个叫琉璃的二等丫鬟赏给了贾珠。这丫头生得確实標致——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更难得的是骨子里透著一股子媚態,与李紈的端庄截然不同。 说起李紈,贾珠心里也颇不是滋味。新婚时倒也琴瑟和鸣,可自从乡试落第,李紈便日日劝学,连闺房之乐都变得刻板起来。上月贾政罚他跪祠堂反省,李紈非但没半句温存话,反拿《女诫》里那套大道理来劝诫。倒是王夫人见他跪得膝盖青紫,到底心疼儿子,这才把琉璃给了他。 "爷可要快些回来~"琉璃倚著门框,罗帕轻挥,那姿態活似画上走下的美人。贾珠心头一热,又折回去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惹得琉璃粉面飞红,这才大步往外书房去。 穿过几重院落,贾珠脸上的轻浮神色早已收敛。他整了整衣冠,垂首迈进书房门槛,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儿子给父亲请安。"他垂手而立,墨色靴尖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阴影。 贾政正在翻阅古籍,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道:"这个时辰,做什么去了?" "回父亲的话,"贾珠早有准备,"今日是请脉的日子,儿子掛心李氏胎象,特去问了大夫。"这话七分真三分假,他確实去问了太医,不过是在与琉璃廝混之前。 贾政这才抬眼,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到底是初为人父,这份心意倒也难得。目光在长子脸上逡巡。见贾珠眼下泛青,不由皱眉:"关心子嗣是正理,但也不可荒废学业。" "儿子明白。"贾珠连忙应声,"儿子昨日温书到三更,今日已將那篇《春秋》义理琢磨透了。" 贾政面色稍霽,正要再考校几句,忽听贾珠又道:"前日珍大哥说,寧府存著二老爷当年的科考札记。儿子想著,若能借来一观..." "哦?"贾政眼前一亮。贾敬当年可是乙卯科进士,若真有他的手札,对贾珠確是大有裨益。"既如此,你明日就去寧府誊抄,务必要仔细。" 贾珠暗喜,面上却不露分毫:"儿子定当用心。" 待贾政离去,贾珠长舒一口气。什么贾敬手札,不过是託词罢了。自李紈有孕,他在家中愈发憋闷,早想找贾珍吃酒听曲。这珍大哥最是洒脱,定能带他寻些乐子。 翌日清晨,贾珠从琉璃房中出来时,天边才泛起鱼肚白。他盘算著趁早溜去寧府,不想刚给王夫人请安,就挨了一顿训斥。 "你如今是越发没规矩了!"王夫人捻著佛珠,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那琉璃不过是个玩意儿,你也值得为她荒废学业?若再让我听见什么风言风语..."话未说尽,但眼中寒光已让贾珠脊背发凉。 他下意识攥紧袖中帕子,以为是李紈告了黑状,却不知昨日外书房的疏漏早已落入母亲眼中。贾珠连声告罪退出,心里疑心是李紈告状,带著怒气闯进正房,却见李紈正倚在窗边做针线,冬日暖阳透过窗纱,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贾珠满腔怒火顿时消了大半。 "大爷怎么这个时辰..."李紈惊讶地放下绣绷,正要起身,却被贾珠按住。 "来看看你。"贾珠生硬地说,目光却忍不住落在妻子腹部。那里孕育著他的骨血,到底是他头一个孩子,他心中自然也是寄了希望。 李紈温柔一笑:"妾身一切都好。倒是大爷日夜苦读,要注意身子。"她说著取过一件新做的棉褂,"天寒了,大爷试试合不合身..." 这本是体贴之言,听在贾珠耳中却成了变相催促。他想起昨日王夫人的训斥,又疑心是李紈告密,当下冷了脸:"你既有了身子,就少操些閒心。我房里的事,不劳你过问。"说罢甩帘而去,留下李紈怔在原地,泪珠无声滚落。 贾珠出了正院,鬼使神差地拐向了西小院。这里住著他的白姨娘,白姨娘听见脚步声,立刻放下手中未绣完的香囊,鬢边绒花隨著起身的动作轻轻颤动。她接过贾珠的斗篷,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耳垂,眼底泛起心疼:“爷可用过早饭了?桃酥,快將乳酪茶端来!” 贾珠心头一暖。这乳酪茶最是费工夫,需得將上等茶叶与鲜奶慢火熬煮,还要加杏仁、松子等物。 当温热的茶盏递到手中,贾珠望著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彼时含萃还是房里的大丫头,冒著大雨为他送来烘乾的书卷,自己亲手將她鬢角的雨水擦去……如今再看眼前人,温婉眉眼依旧,只是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你怎知我要来?"贾珠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 白姨娘抿嘴一笑:"妾身日日都备著。爷若不来,妾身就...就自己喝了。"说著眼圈微红。 贾珠顿时想起一年前,他执意要纳含萃为妾,惹得李紈不快。后来含萃受了不少委屈,却从无怨言。这般想著,不由將人揽入怀中... 待到日上三竿,贾珠才从白姨娘处出来。整好衣冠便往寧府去。 到了寧府,却不见贾珍。 珍大奶奶穆氏亲自迎出来,笑道:"珠兄弟来得不巧,你珍大哥一早就去赴友人的洗三宴了。不过既来了,不如尝尝我新煮的正山小种?" 贾珠本欲告辞,一听有好茶,笑开,“如此倒是我有口福,多谢嫂子了。” 穆氏引著贾珠穿过梅林,阁亭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烤著的芋头散发出诱人香气,正山小种的茶香混著梅花清冽,贾珠抬眼望去,大片梅花映入眼帘。他连日憋闷,见此雅致所在,不由点头说道,“嫂子好生雅致。” 又打量布置得极为精巧的阁亭。 四角铜盆炭火正旺,当中石桌上架著小泥炉,煨著芋头、栗子等物。穆氏亲自执壶,琥珀色的茶汤倾入雨过天青瓷盏,茶香混著窗外寒梅冷香,別有一番风致。 "珠兄弟近日用功,可要保重身子。"穆氏递过茶盏,腕上翡翠鐲子碰在杯沿,发出清脆声响。她比贾珠年长几岁,举手投足间儘是成熟风韵。 贾珠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触到穆氏保养得宜的手,心头突地一跳。抬眼正对上穆氏含笑的眸子,心中不由的一动。 第93章 贾珠之殤 中 穆氏的素手轻转鎏金茶碾,將正山小种碾作松烟般的细末。她的手腕在暖炉火光下泛著温润的玉色,像一截上好的羊脂白玉。贾珠盯著她垂落的青丝扫过茶盏边缘,喉间突然发紧,连廊外呼啸的北风都听不真切了。 "珠兄弟可知这松烟香的妙处?"穆氏忽然抬眸,眼角那颗泪痣在氤氳茶雾中若隱若现,像一滴永远落不下的泪。"须得用桐木熏焙九遍,方能凝出这般缠绵的烟气。"她执起银壶注水,沸水衝击茶末的剎那,焦糖香裹著松烟直扑人面。贾珠喉结滚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腕间翡翠鐲上——那抹碧色隨著斟茶的动作轻晃,恰似春雨后初绽的新叶。 梅花香混著茶香漫满阁亭。贾珠接过茶盏时,指尖触到穆氏微凉的指腹。茶汤入口甘苦交缠,却在喉头泛起奇异的回甘,恍惚间竟与昨夜琉璃唇间的蜜饯滋味重叠。他慌忙放下茶盏,瓷底磕在青石桌上发出清脆响声。 "烫著了?"穆氏轻笑,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手帕。帕角绣著一株青翠的梧桐,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她作势要替他擦拭,葱白的指尖在贾珠眼前晃过,带著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恰在此时,一个管事婆子匆匆来到亭外:"大奶奶,蓉哥儿突发高热,您快去看看吧!" 穆氏闻言脸色骤变,手中帕子飘然落地。她顾不得礼数,只匆匆向贾珠交代两句,便带著丫鬟婆子疾步离去。贾珠望著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方手帕,鬼使神差地收入袖中。帕子上的茉莉香气縈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从寧国府回来后,贾珠如往常般在书房与琉璃房中周旋,只是穆氏温婉浅笑的模样,却时不时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再去寧国府时,有意无意地避开穆氏,却在经过梅园时,总忍不住驻足张望。 腊月廿五,贾珍邀贾珠过府吃酒。到了寧国府,却不见贾珍踪影,只有穆氏一人立在廊下。她披著银狐裘,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素净得不像个当家奶奶。 "你珍大哥有事绊住了,著人传话让你候他片刻。"穆氏大大方方地迎上前,眼中含笑。 贾珠下意识道:"不知小弟可否討嫂子一杯茶喝?" 穆氏掩唇一笑:"今日天阴得厉害,合该吃茶。"她吩咐下人在梅林中设了围炉,又特意叫来蓉哥儿作陪。孩子天真烂漫的笑语冲淡了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贾珠紧绷的神经渐渐放鬆下来。 约莫两刻钟后,贾珍终於回府,却已带了七分醉意。他踉蹌著拍打贾珠的肩膀:"好兄弟...哥哥对不住你...今日实在..."话未说完,便醉倒在椅子上。穆氏连忙唤来小廝,將贾珍扶回內室安顿。 待她折返时,蓉哥儿已被乳母抱去午睡。梅林中只剩贾珠一人独酌,面前的火炉烧得正旺,映得他面颊微红。 "大哥约著喝酒,还未尽兴自己倒先醉了。"贾珠难得放纵一日,语气中带著几分抱怨。 穆氏在他对面坐下,执壶为他斟满酒杯:"既如此,我陪弟弟喝上两杯。"她的声音轻柔似羽毛拂过心尖。 酒过三巡,两人都有了醉意。穆氏提议移步暖阁,贾珠昏昏沉沉地跟著她穿过迴廊。暖阁內兽炭烧得正旺,將满室映得通红。穆氏半倚在湘妃竹榻上,鬢边的银步摇隨著动作轻轻晃动,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珠兄弟,这可是南边来的荔枝酒,最是香甜。"她素手握著白玉酒壶,琥珀色的酒液缓缓倾入海棠花式的银盏,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贾珠喉结滚动,接过酒杯时,指尖擦过穆氏微凉的手背,只觉一股別样之情顺著指尖传遍全身。他仰头饮尽,甜腻的酒香在口中散开,带著些许果味的酸涩,烧得他脸颊发烫。 "好酒!"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伸手去夺酒壶。穆氏轻笑一声,灵活地避开他的手,將酒壶抱在怀中,眼波流转:"珠兄弟这般猴急,莫不是怕我藏私?"说话间,她自己也斟了一杯,轻抿一口,酒液顺著嫣红的唇角滑落,滴在月白色的衣襟上,晕开小小的痕跡。 几杯酒下肚,贾珠只觉眼前的穆氏越发嫵媚动人。她微醺的脸颊泛著红晕,星眸半睁半闭,朱唇微张,呼出的气息都带著酒香。贾珠脑袋昏沉,平日里的礼教束缚早已拋诸脑后,伸手握住穆氏的手腕:"嫂子,再与我饮一杯..." 穆氏似嗔非嗔地看他一眼,却也不挣脱,任他拉著一同饮下。酒意上头,她的身子渐渐发软,倚在贾珠肩头,发间的茉莉香混著酒香,縈绕在贾珠鼻间。贾珠低头,便能看见她雪白的颈项,以及微微起伏的胸口,只觉心跳如擂鼓,喉间乾渴得厉害。 "珠兄弟..."穆氏呢喃著,声音带著醉意的沙哑,绵软得如同春日的柳絮。她突然仰头,温热的唇轻轻擦过贾珠的耳畔,惊得他浑身一颤。暖阁內的气氛越发曖昧,唯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打破这令人沉醉的寂静。 这日过后,贾珠往寧国府跑得更勤。他以討教学问为由,常与贾珍对弈论文,实则只为能远远望一眼穆氏的身影。有时运气好,能在迴廊偶遇,两人便借著递茶送水的机会,指尖相触,眼神纠缠。 上元节这日,荣国府中笙歌管弦,热闹非凡。贾珠被灌得酩酊大醉,由小廝搀扶著回到李紈房中。他倒头便睡,口中却喃喃自语:"清梧...清梧..."声音虽轻,却被坐在一旁给他擦手的李紈听得真切。 李紈的手猛地僵住。这陌生的名字像一把利刃,直直插入她的心口。她想起这些时日贾珠总往寧国府跑,心中疑云顿起。手中的帕子无声滑落,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地望著丈夫熟睡的面容,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几日后,李紈终於按捺不住,借著送东西的由头,向婆婆王夫人请示要去寧国府。王夫人见她月份已大,本不想答应,但难得见这闷葫芦一样的媳妇主动要出门,只叮嘱了一句"月份大了別乱吃东西",便放她去了。 此时的寧国府书房中,贾珠望著案头未誊抄完的文章,心思却全然不在笔墨上。忽听得环佩叮噹,穆氏手持团扇款步而入,月白色纱衣上绣著的海棠在走动间若隱若现。 "珠兄弟又在苦读?"她倚著雕花门框轻笑,腕间翡翠鐲子撞出清脆声响,"这般用功,可要累坏了身子。"说著行至案前,俯身取过狼毫,发间茉莉香混著龙涎香扑面而来。贾珠只觉喉头髮紧,目光不自觉落在她微敞的衣领处,隱约可见一抹雪白。 穆氏將蘸好墨的笔递到他手中,指尖故意擦过他掌心:"这红袖添香的典故,珠兄弟可曾试过?"话音未落,手中团扇轻扬,扇面上的並蒂莲几乎要拂过他发烫的脸颊。贾珠猛地抬头,正对上她含情脉脉的眸子,那眼底流转的春意,比外头盛放的桃花更叫人沉沦。 "嫂子莫要打趣..."贾珠声音发颤,想要抽回手,却被穆氏用团扇轻轻按住。她缓缓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耳畔:"我见这书房清冷,特地备了好茶。"说罢转身去取茶盏,腰肢轻摆间,广袖扫落案上的宣纸,墨跡未乾的"清梧"二字,恰好被她的裙裾盖住。 茶雾裊裊升腾,贾珠接过茶盏时,不小心泼出几滴,正巧落在穆氏的袖口。她惊呼一声,顺势倒入他怀中:"都怪你..."声音娇嗔,却带著三分旖旎。贾珠只觉怀中温香软玉,再也按捺不住,伸手搂住她的纤腰。 "大奶奶,西府的珠大奶奶过府,正在前厅喝茶呢。"小丫头在书房外高声传话,惊得贾珠慌忙推开穆氏,手忙脚乱地整理衣冠。 穆氏却镇定自若,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袖上的褶皱:"慌什么?"她斜睨了贾珠一眼,眼中带著几分嘲弄,"你且在此等著,我去会会你这贤惠的妻子。" 半盏茶后,穆氏才姍姍来迟。她笑盈盈地走进前厅:"劳弟妹久等了,蓉哥儿今日不知怎的,说什么都不肯睡,我多哄了一会。" 李紈连忙起身行礼:"嫂子说哪里话,我没下拜帖就过府,已是唐突了。" 穆氏拉著她的手坐下:"弟妹这话就疏远了,咱们本就是一家人,下什么拜帖?"她目光在李紈隆起的腹部一扫而过,"不知弟妹过府有何事?" 李紈强作镇定:"夫君將手炉落在家中,我顺路送来。"她说著,眼睛却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厅內陈设,试图找出蛛丝马跡。 穆氏佯装生气:"我当什么要紧事让弟妹巴巴地送来,怎么,我们府上还会冻著珠兄弟不成?"她语气亲昵,却让李紈感到一丝寒意。 第94章 贾珠之殤 下 "不过是个託词,"李紈勉强笑道,"孕中多思,找个藉口出来逛逛。" 穆氏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提议:"既然来了,不如去见见珠兄弟?他正在书房用功呢。"不等李紈回答,她便起身引路。 李紈跟在穆氏身后,穿过层层院落。行至一处,她赫然发现书房竟设在外院,周遭寂静,唯有小廝往来,不见半分丫头身影。这合乎常理的布局,让她心中疑竇稍减,即是外书房她担心的丫鬟勾引也就不存在了。 因李紈说想要同贾珠一起回府,穆氏又引著她去了梅园,前日的积雪依旧覆在枝头,红梅傲雪绽放,红白相映,美不胜收。穆氏兴致盎然,一路指点著园中景致,口中滔滔不绝,可李紈满脑子都是贾珠醉酒后呢喃的名字,所以只是机械性地应和著,眼神空洞。 行至半路,李紈按捺不住心中疑惑,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嫂子身边几个丫头都伶俐得很,不知都叫什么名字?”她表面镇定,內心却如惊弓之鸟,暗暗祈祷著不要听到那个名字。穆氏不假思索,隨口报出一串名字,没有“清梧”。 李紈鬆了口气,悬著的心刚要放下,却在不经意间瞥见穆氏手中那方素帕。帕上,一株梧桐树栩栩如生,枝椏舒展,与前几日她在贾珠书房中看到的绣样如出一辙。剎那间,她只觉浑身发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嫂子这绣样倒是別致,”李紈强撑著,声音几近颤抖,“討个绣样回去也做一条。”穆氏低头看了看手帕,一脸不在意:“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费那么多心干嘛?”说著,她叫来小丫头,取来两条新绣的帕子递给李紈,“这花样不过是绣著玩的,你若喜欢日后只管差人来取。”李紈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帕子的瞬间,寒意从指尖蔓延至心底,微微发颤,还是笑著谢过穆氏。 夜色如墨,李紈斜倚在雕花窗前,手轻抚微微隆起的腹部,眸中满是愁绪。窗外寒风呼啸,捲起残雪,似是她纷乱心绪的写照。自嫁入贾家,她一心恪守妇道,操持家务,满心盼著与贾珠举案齐眉,携手白头,可这两块绣样相同的帕子搅得她心神不安,似有团乱麻在心中,怎么也理不清。 丫鬟端来暖炉,轻声道:“奶奶,天寒,当心身子。”李紈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应了声,丫鬟又道,“夜深了,奶奶歇了吧。” 虽然心中烦闷,李紈为了腹中的孩子还是躺在了床上,只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第二日,李紈还是没有压制住心中的疑团,悄悄派人打听。当得知寧国府大奶奶闺名正是“清梧”二字时,她只觉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稳。她扶著桌沿,强撑著不让自己倒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此后,她整日浑浑噩噩,直到那日为贾珠整理衣物,从他贴身荷包中倒出一枚珍珠耳坠——那圆润的珍珠,精巧的做工,分明就是那日穆氏所戴的那对。 这一刻,所有的猜测、怀疑都成了铁证。李紈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她跪在贾政书房中,挺直脊背,將所见所闻一字一句道出,声音平静得可怕:“媳妇本不愿家丑外扬,但此事关乎两府清誉,不敢隱瞒。”贾政听闻,脸色骤变,怒目圆睁,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笔墨飞溅:“孽子!”他当即命人將贾珠捆来。 贾珠被带到时,脸色苍白,眼神躲闪。起初还强词夺理,妄图狡辩,可当贾政拿出那枚珍珠耳坠,摆在贾珠面前时,他如遭雷击,面如死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儿子...知错了...”贾政怒不可遏,抄起家法棍,狠狠朝贾珠背上抽去:“我贾家世代清白,怎会出你这等不知廉耻的东西!与嫂子私通,你还有何顏面立於天地之间!” 棍棒如雨点般落下,“啪!啪!啪!”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贾珠起初还咬牙硬撑,闷哼几声,后来实在受不住,悽厉的惨叫声划破长空。李紈站在一旁,看著曾经与自己同床共枕的丈夫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衣裳,心中似有千万根针扎著,又痛又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王夫人闻讯赶来,见儿子被打得不成人形,撕心裂肺地哭喊著扑上前阻拦:“老爷,手下留情啊!珠儿他还年轻,饶了他吧!”贾政怒目圆睁,一把將王夫人推开:“都是你惯出来的好儿子!今日我非要打死这畜生不可!” 三十棍后,贾珠已奄奄一息,瘫倒在地,后背血肉模糊,气息微弱。贾政这才喘著粗气停手,冷冷下令:“抬回房中,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 当夜,大雪纷飞,寒风呼啸著拍打著窗欞。贾珠躺在榻上,高烧不退,意识模糊,口中不断囈语,李紈守在床边,握著丈夫滚烫的手,听著他仍在呼唤別的女人的名字,心如刀绞,泪水无声地滴落在床榻上。 三日后,贾珠伤势急剧恶化,贾政立刻为儿子请来太医,不想太医们竟也束手无策,药石罔效。十日后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贾珠忽然清醒过来,眼神清澈,看著清瘦许多的李紈,眼中满是悔恨与愧疚:“紈儿...我...”话未说完,便永远闭上了眼睛,手无力地垂落床边。 王夫人得知噩耗,疯了般衝进房间,抱著儿子尚有余温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最后竟昏死过去。李紈呆呆地站在一旁,抚著自己隆起的腹部,泪水决堤。她的思绪飘回往昔,新婚时,贾珠温文尔雅,对她体贴入微;后来,得知她有了身孕,脸上满是温柔。可如今,那个曾带给她无数美好回忆的人,却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阴阳两隔。 贾珠的死讯如一阵寒风,迅速传遍寧国府。贾珍和穆氏听闻,震惊不已。穆氏更是大病一场,贾珍虽立刻为其请了太医,可收效甚微。再露面时,她身形消瘦,形销骨立,往日眼中的神采早已消失不见,只剩无尽的空洞。未及三月,她又染风寒,臥床不起,药石无灵。在一个细雨濛濛的清晨,香消玉殞,死时手中还紧紧握著一方绣有梧桐的手帕。 荣、寧两府相继办丧。 贾珠的灵堂內,白幡低垂,哭声阵阵。李紈跪在灵堂前,一动不动,整整七日,任凭泪水打湿衣衫。腹中胎儿不安地躁动,她却浑然不觉,直到眾人强行將她扶回房中休息。她倚在窗边,望著窗外新发的柳枝在风中摇曳,想起贾珠生前最爱的诗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如今,沧海已干,巫山已倒,她的世界只剩下无尽的寒冬,再无一丝温暖与希望。 然而她的不幸远不止此,王夫人一心认为是李紈害死了自己的儿子,对她更加看不上不说,还以守节的名义將她从原本的院子挪去了荣禧堂后的一间小房子。连她生的嫡长孙贾兰也不怎么上心。 至此,贾珠的死成了荣国府的禁忌,再无人提及。 相较之下贾珍就要瀟洒很多,穆氏去世不过一年,就再娶了尤氏为继妻,也引得了另一番故事。 第95章 人见人爱的小黛玉 时值正月初三,苏州城內尚笼著年节的锦绣烟霞,却已透出几分早春的消息。街衢上彩灯未撤仍悬在雕花木檐下,金粉书写的桃符被穿巷而过的风掀起边角,簌簌轻响间,恍若在吟诵未竟的吉语。卖花老嫗挎著竹篮徐行,篮中水仙冰肌玉骨,嫩黄蕊心沾著晨露,盛在素青瓷盂里,倒像是把江南的春意都敛在这方寸之间。 河岸边画舫错列,舱內兽首形暖炉吐著龙脑香,熏得眾人面若酡红。几个锦衣公子正在行酒令,象牙筹子在紫檀木盘里叮噹作响,输了的仰头饮尽惠泉酒,琥珀色的酒液映著舱外摇曳的灯笼;贏了的则拈起一枚玫瑰酥或薄荷糕,入口时酥皮簌簌而落,甜香混著酒香飘散开来。岸上的孩童追逐嬉闹,手中纸鳶扎成蝴蝶、仙鹤的模样,彩绸飘带在风中猎猎作响,惊起了柳梢上的寒鸦。绸缎庄的伙计抖开一匹云锦,金线织就的缠枝莲纹在日光下流转生辉,恍若春水泛起粼粼波光。 这苏州城的新正,繁华里透著慵懒,热闹中藏著清寂,倒像是半醒半梦间的一场浮生绘。 林家府宅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林泽望著满院堆叠如小山的朱漆木箱,眉峰蹙成个“川”字,向母亲崔夫人苦笑道:“娘,您瞧这些箱子,怕不是要凑出半个行商的车队了!”崔夫人正指挥丫鬟们收拾细软,闻言瞪了儿子一眼:“你这浑小子懂什么?大半都是曦儿的衣裳,旁的能省,孩子的东西可省不得!” 林泽望著七口专为小黛玉准备的樟木箱,箱內叠著软烟罗裁就的春衫、织金锦缎的冬袄,连肚兜上都绣著並蒂莲与百子嬉春的纹样,只得无奈嘆道:“京中定有成衣铺子,何必带这许多?”话音未落,便被母亲锐利的目光剜了一眼:“成衣店的针脚哪有自家绣娘精细?曦儿这般金贵的身子,自然要穿府里亲手裁的衣裳才稳妥。再说此番进京,若要多住些时日,四季衣衫都得备全。孩子长得快,万一长高长胖了,临时上哪寻合身的?”林泽虽觉母亲太过细致,却也拗不过她,只得吩咐小廝们小心装车,箱底还垫上防潮的薰香樟木。 正忙乱间,忽闻外头传报忠顺亲王府的车驾已至。这边厢苏州城里车马喧闐,那边厢京城外,林如海夫妇的马车也悄然出了城门。车內气氛诡譎,林如海望著车帘外飞掠而过的枯柳,心中翻涌如潮。 原来昨日初二,贾敏依例回贾府省亲,林如海却藉口筹备行程,悄然去了城南酒楼。在雅间內,他与堂弟林淡相对而坐,听闻林淡说起贾府图害李姨娘母子的阴谋,额间青筋突突直跳。当得知林宴尚在人世时,他先是长舒一口气,继而又陷入更深的忧虑。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茶盏,声音里满是疲惫:“贤弟,愚兄在苏州守孝时,也略有耳闻。江南官场与盐商沆瀣一气,此番赴任巡盐御史,恐是九死一生。只求能护住一双儿女周全,不知贤弟可有良策?” 林淡沉吟良久,眼中闪过一抹决然:“唯有破釜沉舟一法。若谋划得当,或许堂兄也能全身而退。”他压低声音,將计策细细道来。林如海听得时而皱眉,时而恍然,待听完时,掌心已沁出冷汗。 此刻坐在马车中,那番惊世骇俗的谋划仍在脑中盘旋,他望著车窗外渐次展开的原野,心中天人交战——这一步棋走得太过凶险,却也是唯一的生路。 而此时,忠顺亲王的鎏金马车里,却是另一番光景。车中设著湘妃竹榻,铺著貂皮软垫,小黛玉被忠顺王妃搂在怀中,藕荷色襦裙上的珍珠瓔珞隨著晃动轻响。那日忠顺亲王夫妇初见林宴,不想被一旁的黛玉勾去了魂儿——新月似的眉毛下,一双秋水眸含著盈盈笑意,两个梨涡浅得恰到好处,乖巧温顺的模样,倒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王妃用银匙舀起一匙牛乳,递到黛玉唇边,温声道:“好孩子,慢些喝。”转头又对王爷笑道:“瞧瞧这眉眼,比画上的金童玉女还俊三分。” 忠顺亲王捻著鬍鬚,笑得眼角堆满褶子:“曦儿最爱吃什么点心?本王让人去寻来!”小黛玉歪著头道:“祖母做的桂花糕最香甜!” 忠顺王爷爽朗大笑:“这会儿哪来的桂花?不过本王这里的茯苓糕,也不输桂花糕半分!”说著亲自递过一块嵌著玫瑰花瓣的茯苓糕。 黛玉欠身福了一礼,接过糕点小口咬著,腮帮子鼓成软玉似的小团。 王爷瞧得心头直痒,忍不住感慨:“何时本王的王府也能有这般伶俐的小娃娃?” 王妃轻抿茶盏,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王爷可別忘了,萧氏一脉向来阳盛阴衰。”王爷想起父辈九子一女,自己至今膝下无女,顿时泄了气。半晌才梗著脖子道:“说不定本王能盼来个孙女!” 王妃轻笑一声:“承炯或许还有指望,若是承煊有女……”话未说完,王爷已抚额长嘆。 说笑间,王妃用丝帕替黛玉拭去唇边的糕屑,柔声道:“听说曦儿作的《咏竹》诗,连解元公都讚不绝口,能否说与我听听?” 黛玉羞赧地绞著帕子,糯声道:“不过是二叔叔哄我开心,哪有那么好。” 王爷来了兴致,抚掌道:“不妨!本王也爱吟诗作对,有不妥之处,咱们一同推敲,说不定能成传世佳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黛玉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地诵道:“瘦影萧萧立晓昏,虚心劲节抱冰魂。穿岩裂石根犹固,傲雪凌霜色愈纯。月映千竿摇翠袖,风敲万叶奏清樽。岁寒不改凌云志,直向青天扫旧尘。” 诗毕,车內一时寂然。王爷与王妃面面相覷,半晌,王爷方喃喃道:"林家祖坟的风水,莫非比皇陵还要好些?" 王妃忍笑嗔道:"王爷又说疯话!"心下却也不免诧异:这林家怎的尽出些神童?林如海是探花郎,林淡少年解元,如今连五岁稚子都能出口成章,真真是... 正思量间,忽见黛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王妃忙將她搂紧些,柔声道:"小乖乖困了?"忙让人將兔毛毯子拿来给黛玉盖上,自己轻轻拍抚,马车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唯闻车外马蹄嘚嘚,碾过官道上的残雪,向著京城方向渐行渐远。 第96章 互相算计 更深露重,驛站的青砖地上凝著层薄霜,唯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夜色中摇曳。 忠顺王妃望著床榻上熟睡的小黛玉,眼底满是不舍。 "这孩子与王妃倒是投缘。"崔夫人轻声道,手指拂过黛玉额前碎发。 良久王妃才告辞离开。她缓缓步回自己房间,只见王爷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桌前,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平添几分神秘与深沉。八宝攒心桌上的醒酒汤早已凉透,伺候的人都被挥退了。 “这是怎么了?怎的没留人伺候?”王妃轻声问道,语气里带著关切。 “夫人。”王爷抬起头,目光沉稳地看向她。听到这声称呼,王妃心中一动,她知晓,每当王爷如此唤她,必定是有要紧事要商议。 “怎么了王爷?”王妃走上前,在王爷对面坐下,神色认真地问道。 王爷微微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你说,把曦儿拐回咱们王府,如何?”话语一出,便似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王妃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露出惊讶之色,“我自然是想,可崔夫人那边,不会同意的。”虽然相处不多,但看崔夫人对小黛玉的宠爱不似假的,今日中途休息时林泽也是对小姑娘疼爱有加全程抱著,小姑娘的鞋基本就是个摆设。 王爷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满是期待,“你不觉得曦儿与咱们家传瑛极为般配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话语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王妃一听,也来了兴致,眸光流转,“说起来,两人年纪倒是合適。可你与皇上不是正在算计人家爹吗?”她微微皱眉,语气中带著迟疑,“若没了妻族助力,传瑛未来的路,恐怕不好走……” “无妨。”王爷摆了摆手,神情自信而从容,“传瑛早晚要继承本王的王位,若是娶个家族势力太过强盛的姑娘,难免会遭人忌惮。曦儿这般,反倒是恰到好处。” “可是王爷,您打算怎么和皇上交代?林如海那边的计划,还要继续吗?”王妃紧追不捨地问道,心中满是疑惑与担忧。 王爷靠在椅背上,思索良久,缓缓开口:“林如海可是皇兄算计的,与本王何干?对了,之前让你试探崔夫人口风,可有结果?” “问过了,崔夫人说林淡没定过亲。”王妃挑了挑眉,“我还想问你呢,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做起媒人来了?”她太了解自家王爷,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此番如此主动,背后定有隱情。 王爷轻笑一声,“本王可不愿自找麻烦,还不是皇兄来信询问。” “皇上这是要给林淡做媒?也不知皇上相中了哪户人家的女儿。”王妃嘴角上扬,饶有兴致地说道。 “八成是东平郡王家的那个。”王爷摸著鬍鬚,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 与此同时,紫宸宫內,灯火通明,一派庄严肃穆的景象。执金卫指挥使刘大人应召而来,脚步匆匆,神色恭敬地立於皇上面前。 “忠顺亲王已经启程回京了?”皇上端坐在龙椅之上,目光如炬,开口问道。 “臣收到消息,王爷昨日一早就已启程。”刘大人连忙躬身答道,声音沉稳有力。 “既如此,將忠顺亲王要查帐六部的消息放出去吧。”皇上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轻鬆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 “这……”刘指挥使面露犹豫之色,神色间满是为难。 “怎么了?”皇上微微挑眉,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悦。 “忠顺王爷要是知道他刚回京,就因臣散播的消息忙得不可开交,恐怕会找臣的麻烦。”刘指挥使硬著头皮说道,心中满是忐忑。 皇上听闻,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放心,有朕在,他忙著处理事务,哪还有时间找你的麻烦?” 刘指挥使在心中暗暗为忠顺王爷嘆了口气,虽说心中有些不忍,但秉持著“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法,还是领命而去,准备兢兢业业地去散播那足以掀起朝堂不小波澜的小道消息。 第97章 典当 正月初三,六部五寺二十四衙门齐齐开印,京城各处的朱漆大门次第敞开,迎来新一年的公务。府衙內外张灯结彩,往来官吏皆著新制官服,面上带著新春的喜气。唯独工部员外郎贾政自打听得忠顺亲王二月要接手工部的消息,便如坐针毡,想起那些经年累月的亏空帐目,只觉此刻正似悬在头顶的千钧巨石,隨时都要將他砸个粉身碎骨。 好不容易熬到酉时下衙的钟声响起,贾政连官服都未及更换,便急匆匆往兄长贾赦的东院赶去。门房见是二老爷,忙不迭要通传,穿过几道垂花门时,正撞见几个捧著食盒的丫鬟,见他这般匆忙,都嚇得退到一旁行礼。贾赦正在暖阁里就著炭火温酒,见弟弟突然造访,手中酒盏都惊得晃了晃。 原是贾赦只有爵位並无官位,非重大庆典是不需要日日到衙的。 “今日倒是奇了,二弟竟到我这房来了?”贾赦眯著醉眼,將酒盏往黄花梨小几上一搁,斜倚在太师椅上,琥珀色的酒盏映著他慵懒的笑。鎏金手炉腾起裊裊白雾,將他周身笼得愈发閒散。 贾政额角青筋直跳,也顾不得礼数,三步並作两步跨上前,径直在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 “兄长还有閒心说笑!如今祸事临头,闔府上下都要遭殃!” 贾赦闻言冷笑,慢条斯理地剥著核桃。他抬眼打量著弟弟涨红的脸,皮笑肉不笑道:“你们二房怎么总惹祸上身?去岁你唆使贾侞残害林如海幼子被人拿住把柄,还是东府出面才將大事化小。这新春刚开印又出么蛾子,你平日里办事都不长个脑子的吗?” 这话如利刃剜心,贾政麵皮涨成猪肝色,袖中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好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话来:“还不是贾侞蠢笨,对付个姨娘幼子都能被人拿住把柄,捨弃他们一家也没什么,这两年安插进林府的暗桩也都得用了。眼下这事非同小可,若是让忠顺王爷拿住了工部的亏空,莫说我的顶戴,就是寧荣二府的匾额都要保不住” “你挪用的亏空,与我何干?”贾赦突然將核桃钳重重拍在案上,惊得窗外麻雀扑稜稜飞走。 “兄长这话什么意思?”贾政猛地拍案而起,震得几上的博山炉叮咚作响,“我挪工部银两不也是为了府上好吗?难道是我自己私吞了拿去逍遥快活了不成吗?” “別把话说得那么好听。”贾赦冷笑一声,起身踱至窗边。月光透过雕花窗欞洒在他身上,勾勒出疏离的轮廓,“这荣国府我虽是长房,家主却是你。挪工部银子的时候你几时问过我,如今出了问题倒想起我来了?不说別的,每年送进宫中的银子少说也有五、六万两,元春如今还只是老太妃身边一个小小女官,根本不得用,这也就罢了,我全当供养侄女的嫁妆了。但你年年发去平安州上下打点的费用,我何时点过头?平安州那个无底洞,这些年少说填进去二十万两,可有一分回报?” “兄长这话什么意思?”贾政额角青筋暴起,“兄长真当我不知?平安州每年送来的孝敬,可都进了你的私库!” “那能一样吗?”贾赦猛地转身,同样青筋暴起,“平安州是孝敬我吗?不过是孝敬我身上一等將军的爵位,仗著这爵位好歹在兵部能说上两句话,户部的银子拨下来,有我打点,他们能早收到俸银罢了。你如今也不用再和我说,当初我没参与,如今也算不到我头上来。” "好好好!"贾政连说三个好字,额上渗出冷汗,“兄长的意思是就一点不管了?”贾政声音发颤,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贾赦从檀木匣中取出一卷银票,隨手甩在几上:“我这就一万两,你要用就拿去。也算我仁至义尽” 银票轻飘飘落在地上,贾政盯著那薄如蝉翼的几片纸,只觉心头腾起无名业火:"十万两的亏空,你给一万两?"贾政眼白里都泛起了血丝。 “就一万两,你爱要不要,这事就是闹到老太太那我也有我的道理。”贾赦重新端起酒盏,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这是明明白白的逐客令。 贾政只觉眼前金星乱冒,一把抓过银票摔门而去。穿过迴廊时,正遇见邢夫人带著丫鬟过来,见他面色狰狞,嚇得退到廊柱后不敢出声。 回到自己院中,贾政径直闯进王夫人的暖阁。金丝楠木屏风后,王夫人正歪在软榻上看帐册,见丈夫官帽歪斜、脸色铁青地闯进来,赶紧起身询问:“老爷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贾政瘫坐在罗汉床上,接过彩云递来的参茶猛灌两口,才缓过气来:“公中能动的银子还有多少?” "约莫..."王夫人眼珠微转,"一二万两总是有的。老爷突然问这个..."她声音渐渐低下去,偷眼打量丈夫神色。 “怎么这么少?”贾政眉头拧成个“川”字,將茶盏重重搁下,“你是怎么当家的?” 王夫人立刻掏出绢子按眼角:“老爷您说的轻巧。”"她抽噎著指向案上帐册,“这当了家才知茶米油盐贵。不说前头,就说去岁,府中上到老太太,下到珠哥儿媳妇光月例银子和年终分红就不止万两了,要是加上管事、丫鬟、婆子这一年的开支,都算上也要近三万两。平常的吃穿用度、养护开支、看病吃药加起来每年三万两银子都是不够的,人情往来、寺庙观庵的香火,那样不用钱。何况大姐在宫里,每年一万的银子是定数,年终田租、地租交上了不过十二万两,那还有什么多余的钱。连打点宫中太监的一千两都是我私库贴的。”说著,竟抽抽搭搭哭起来。 贾政见妻子梨花带雨,心先软了半截:“往后打点大姐的你都从公中支就好,不必动自己的体己银子。”他哪里知道,这些年王夫人借著管家之便,早將贴补的银子翻著倍捞了回来。 沉吟片刻,贾政又道:“如今堵上工部的亏空才是要紧事,先將下半年府中的用度银子支出来,你这能凑上多少?” 王夫人指尖一颤绞著帕子,半晌才道:“约莫能有个六、七万两,只是到时下半年的用度可就没了著落了。” “顾不得这许多!”贾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转瞬又换上愁容:“我自己会想办法堵上。”话锋一转,又重重嘆了口气,“公中加上大房和我的私库,还差一万两银子可怎么是好?” “老爷,如今还是求求老太太吧。” 暖阁烛火摇曳,映著贾政阴晴不定的脸。他缓缓点头,心中已然盘算好下一步——老太太房里的奇珍异宝,终究是到了该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贾母院中,史老太君半倚在金线绣著百福图的引枕上,听著儿子声泪俱下的哭诉。紫檀嵌螺鈿的长案上,西洋自鸣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似敲在她心头。鎏金珐瑯暖炉里银骨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屋內凝滯的寒意。 "我的体己..."老太太终於开口,声音沙哑,"现银不过五千两。"她转头对屏风后的鸳鸯道:"去开第三口樟木箱子,把那对鎏金掐丝珐瑯瓶、翡翠山子,还有那株珊瑚树都取来。" “谢母亲疼我。儿子不孝……”贾政扑通一声跪下,额角重重磕在青砖地上。烛火明明灭灭,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起来吧!"贾母嘆了一口气,"明日就让赖大悄悄拿去典当。记住,寧可低价速出,也別让人看出是荣国府的东西!先將工部的口子堵上,剩下的从长计议。” 第98章 好大一张渔网 残雪映著青瓦,將檐角的冰棱衬得愈发剔透。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欞斜斜地洒进屋內,林淡从一场混沌的梦境中醒来。他睁开眼时,恍惚间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是二十一世纪冰省那间暖气充足的家,还是这间烧著银丝炭的古代臥房? 窗外传来"沙沙"的扫雪声。 林淡披衣起身,推开菱花格的支摘窗,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院中护卫正拿著竹扫帚清扫积雪。 "好大的雪啊..."林淡喃喃自语,鹅毛般的雪片仍在飘落。 苏州的雪总是矜持的,何曾见过这般铺天盖地的阵势?这让他想起车祸前冰省的隆冬——父亲总爱在这样的大雪天燉一锅酸菜白肉,蒸腾的热气会在玻璃窗上凝成水珠... "十五年了啊..."林淡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欞上划著名。穿书至今其实他很少主动想起往事,现在却不由自主的想著,那个世界的父母可还安好?车祸的消息会不会击垮二老?想著想著,眼眶不觉发热,喉头像是堵了团棉花。 "少爷?"门外传来林伍小心翼翼的呼唤,"钱大公子派人来传话。"林伍的声音隔著雕花木门传来,惊散了满室悵惘。 林淡猛地回神,素白中衣下的脊背瞬间绷直。他清了清嗓子道:"请人去南书房。"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沙哑。 他迅速披上织锦外袍,对著铜镜整理衣领,镜中人眉目清朗,已完全是个古代书生模样。 穿过垂花门时,林淡第无数次感慨京城的逼仄。这座三进院的府邸,还是祖父当年在京为官时购置的產业,看似气派,实则每寸空间都被精打细算地利用著。倒座房的六间屋子如同精巧的榫卯,將办公、待客、起居的功能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尤其那间用作私塾的角院,如今住著许家夫妇——当年祖母离京时留下的看门人的后代。 说起看房的许家,林淡觉得既好笑又心酸。 这老许夫妇本来是祖母张老夫人的配房,因自小长在京中不愿背井离乡,被留下来看房。不想夫妇努力多年,只得了一个女儿,二老一合计要是女儿嫁出去这房就没人看著了,这可不行啊,四处托人打听有没有孤儿愿意做上门女婿,黄天不负有心人,一个叫平生的小伙子,从小就无父无母从育善堂长大,得了消息立马就心动了。 林淡还能想起许娘子介绍自己名字时的几分傲气:“奴才本叫金珠,后来爹娘实在生不出儿子就给奴才改叫木兰了,奴才爹说古有木兰替父从军,今有木兰接父守房。” 林淡听完只觉得动容,而且对这时代的家奴也有了新的认识,说实在的,因著荣国府里奴才的做派,林淡对家奴实在信任不起来,可穿来的这十几年,他渐渐明白,荣国府那样做派的应该是少数。 当林淡得知平生和许娘子给两儿子分別取名,许忠、许诚之后,提拔平生和许娘子更没有心理压力了。 当然其实林淡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毕竟他带来唯一认字的林伍要跟著他伺候,耿衷表示自己只会伺候车、马,而那两个护卫则很好的展示了什么叫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林淡整了整衣襟,拐进倒座房西侧的小院。 所谓南书房,不过是两间青瓦白墙的屋子,外间摆著八仙桌与青花瓷瓶,权作待客的花厅;內间书架上堆著线装古籍,案头砚台里还凝著上午未乾的墨痕。 南书房的门帘一掀,炭火的暖意混著茶香扑面而来。武三正捧著茶盏暖手,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这人作寻常商贩打扮,可那双精明的眼睛滴溜溜转著,一看就是市井里摸爬滚打的老手。 “小的武三,给林少爷请安!”粗布短打的汉子一见到林淡,立刻单膝跪地。 林淡心中一紧,快步上前扶起:“可是荣国府有了什么动作?” 自从收到家中回信,得知忠顺王爷会插手后,他便如悬在弦上的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淡虽算不出忠顺王爷想怎么对荣国府出手,但料想荣、寧二府必有接招的动作,就想派人前去打探,只可惜他这次上京带的人手有限,不得已才向钱长富求助,好在钱家大公子,一口应下,还派了最得力的武三相助。 武三竖起大拇指,眼里满是钦佩:“林少爷您猜得真准。” 然后继续说道:“自从大少爷交代盯住寧、荣二府的动向,小的一日不曾懈怠。昨儿个,有个荣国府管事模样的人分別去了城中三家当铺,典当了一对鎏金掐丝珐瑯瓶、一座翡翠山子、还有一株红珊瑚。那些物件儿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可他急著换现银,三件才当了一万多两,还都是活当!” “活当?”林淡挑眉,活当意味著日后可赎回,贾家这是既要应急,又捨不得彻底断了后路。 续又问道:“能確认是荣国府的管事?” “能,小的打听过了,应该是荣国府的一个管事,叫赖大。”武三压低声音,"小的特意使钱问了当铺伙计,那赖管事趾高气扬的,还嫌人家压价呢。" 林淡忽然觉得荒谬。 一时间,林淡不知道是应该夸能成为苏州首富,钱家探听消息的本事实属一流。还是感嘆荣国府真是一张全是窟窿的渔网,连对京中並不熟悉的钱家,都能毫不费力的打探出海量的消息。 “告诉你家大公子,盯梢的人手不能减,花销都记在林家帐上。”说著,他示意林伍给武三拿一吊钱做赏钱,“天寒地冻的,给兄弟们买些热酒驱寒。” 武三却连连摆手,“小的谢林少爷赏,只是我们家少爷交代了不能让您破费。还说让您放心,以后以后小的和手下的十个兄弟只听您调遣。若是人手不够,您只管开口,我们家少爷再从苏州调人过来。” “这……”林淡犹豫,虽说大哥带著钱家做生意,可自己欠的人情总不能归到大哥头上。 武三见林淡神情犹豫立刻说道,“林少爷放心,我们家大少爷说了,很快他就会狭恩已报的,长兴少爷看起来是个会读书的,老爷说再看看若確实读的好,还要走您的门路,进姚先生的学堂呢!” 林淡一听也扯了扯嘴角。 ―― 话说此刻,钱家书房內,钱长兴正襟危坐,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面前摊开的《论语》被窗欞透进的阳光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就像他此刻忐忑的心情。祖父和父亲每日亲自盯著他上课,让他的思绪像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批註一般,混乱如麻。 两个月前,他不过是钱家一个默默无闻的庶子。本以为这辈子就跟著大哥在商铺里记帐、收帐,混个安稳日子,可谁能想到,一朝开蒙?他虽只背得《三字经》《千字文》这等蒙学读物,却已是钱家儿孙里最拿得出手的了。父亲钱文种盯著他临帖时,眼神活像在估量一匹突然显出异相的驮马。 "长兴啊,"祖父钱方捋著花白鬍鬚嘆道,"你弟弟连天地玄黄都能背成天地菜黄,平安那小子更是在《弟子规》上画满了乌龟......"老人家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咱们钱家出仕的重担,只怕要落在你身上了。” 夜深人静时,钱长兴悄悄来到嫡母叶夫人的院落。 暖阁里,叶夫人正倚在湘妃竹榻上,核对著家中帐目,听他支支吾吾说出心中忧虑。"母亲,若我真有出息,您...不会为难我姨娘吧?"话音未落,帐本已轻轻拍在他肩头。 “说什么胡话呢?”叶夫人打断了庶子的胡言乱语。 她望著眼前侷促的少年,思绪乱飞。 若是十年前的她,定要为自己的嫡子爭个独一无二的宠爱,得知公公和丈夫要栽培庶子,怕是要掀翻整个钱家后院。 可如今她心境不同了——她可是亲眼见证了当官能给家中带来多少好处。 叶夫人娘家也经商,她嫁给钱文种之时,两家的生意做得不分伯仲,但自从小姑子和姑女婿回了苏州做官,钱家商铺如雨后春笋般扩张。尤其姑女婿升任司马以后,钱家没几日就成了苏州数一数二的商户。尤记得姑女婿升任司马那日,自家收到的满桌的贺礼里,藏著多少生意场上的门道。 "傻孩子,"叶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若是她亲生的儿子读书读得好,她自然更高兴,可事实是她大儿子《三字经》到现在都背不全,小儿子只有算盘打得极好,连公公打了几十年算盘的人都自嘆不如,若靠著她的两个儿子出仕,只怕是天方夜谭。 所以叶夫人笑著表示:"母亲高兴还来不及。若你姨娘愿意,將你记在我名下又何妨?" 听者无意,说者有心,祠堂里,香案前,族谱上的名字被郑重改写,钱长兴望著列祖列宗的牌位,稀里糊涂的成了钱家嫡子。 叶夫人更是雷厉风行。她亲自为长兴的姨娘安排了单独的院落,还命人送去整套紫檀家具。 钱长兴自从摇身一变成了嫡子后,书房里的《四书五经》突然变得格外沉重。烛光下,他反覆摩挲著新发的玉佩,那是嫡母特意命人打造的,温润的玉质贴著心口,却烫得他喘不过气。本想用庶出出身推掉读书的钱长兴,只能硬著头皮读下去了。三十年后好不容易爬到知县老爷位子的钱长兴,想起自己艰苦的求官之路,还能大哭一场。 而此刻的叶夫人,早已无暇顾及长兴的忐忑。她端坐在太师椅上翻检庚帖,原先相中的粮商女儿被搁到了一旁。原本为庶子相看的商户之女,显然配不上如今想要出仕的钱家嫡子。 "得找个有功名亲家的,"她咬著笔桿喃喃自语,"最好是有在任官员的......"叶夫人想著要能找个,官宦人家的闺秀,也好为钱家再添一把助力的火。丫鬟捧著新做的衣裳进来,她连头都没抬:"明日將张媒婆请来,二少爷的亲事我要重新斟酌。"因要重擬標准挑选人家,叶夫人一时忙的不可开交。 ―― 且说林淡这边从武三口中得了荣国府的最新动向很是高兴,知道了钱大公子將武三等人划给他用了,也不再客气,又交代了武三几件事让他去探查。 武三一一应下,正要告退猛然间想起,“林少爷,我们家少爷已经从贡院旁最好酒楼状元楼中定了雅间,嘱咐小的告诉您一声,別订重了。” 林淡失笑,“这距离放榜还將近三个月的,是不是提前的有些太多了。” 武三呵呵一笑,“少爷说了,京中贵人多,先定好位置心不慌。” 林淡让武三带话谢过钱大少爷,就让人退下了。 第99章 面见天顏 冬日的阳光像一柄鎏金的玉如意,轻轻搁在紫宸宫的琉璃瓦上。连日的积雪正在金瓦的沟壑间消融,凝成晶莹的冰凌悬在飞檐,阳光一照,便滴落一串七彩的虹珠。正殿前的汉白玉台阶覆著半寸厚的雪,此刻被日光染成蜜色,几个小宫女提著鎏金暖炉走过,绣鞋在雪地上捺出几道雀尾似的痕,那轻柔的脚步声与暖炉中炭火的噼啪声交织,为寂静的宫殿添了几分生气。 东暖阁的雕花槅扇全然洞开,阳光斜切进殿內,將沉香木案几上的奏摺分为明暗两界。侍卫的玄甲在廊下闪著冷光,肩头的雪沫却已悄悄化开,顺著甲叶纹路渗进赭红里衣。最妙是殿脊那排铜铸的螭吻,积雪滑落时露出原本的金身,兽首在阳光下忽然活了似的,口中含著的宝珠正对著宫门方向熠熠生辉,仿佛在守护著这宫中的秘密。 三丈高的朱漆宫门钉著九九八十一颗金钉,此刻每颗钉帽都成了小小的太阳。守门侍卫的枪尖挑著光斑,隨著换岗的步伐在影壁上游移,惊醒了蜷在宫墙夹道里打盹的狸猫。它跃上太湖石时,碰落了松枝上的雾凇,细碎的冰晶在光柱里纷扬如碎琼乱玉,恰被经过的掌事姑姑瞧见,袖中帐本上便多记了一笔"正月初四,损毁岭南贡品雪松一株"。那帐本上的字跡工整,仿佛在无声诉说著宫中每一处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规矩的约束。 西偏殿的梅树最知机,虬枝上未消的残雪还压著花苞,向阳的几朵却已急急绽开。淡红花瓣映著窗上的云母片,在殿內砖地上投出珊瑚似的影,隨著日头渐高,那影子便悄悄爬上龙纹御榻的一角。阳光温柔地洒在龙纹御榻上,仿佛为这庄严之地增添了一丝暖意。 穿著明黄色常服的皇上斜靠在御榻之上假寐,眉眼间带著几分疲惫。王太监小心翼翼地进殿,佝僂著身子,轻声说道:“皇上,执金卫指挥使刘大人求见。”他的声音极低,生怕惊扰了皇上的休憩。 “让他进来。”皇上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却又不失威严。 “臣刘冕叩见皇上。”刘冕进殿后,恭敬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皇上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何事见朕?” “回皇上,暗线来报荣国府管事去了典当铺,只要现银,而且要的很急。”刘冕说道,语气沉稳,字字清晰。 皇上总算是提起来兴趣,坐直身子,眼神中透著探究,说道,“昨日刚放出去的消息,今日就急著典当,这是挪用了工部多少银子?”他的话语中带著一丝不悦,也有著对真相的渴望。 皇帝问完就和刘指挥使大眼瞪小眼起来,殿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半晌,还是皇帝先败下阵来,“算了,爱卿对此应该没有钻营,王庸让户部陈尚书来见朕,再將上次查帐工部交上来的帐册找出来。”他的语气中带著些许无奈。 王公公领命而去,脚步匆匆。不到半个时辰,陈尚书就到了紫宸宫。他身著官服,神情严肃,举手投足间尽显稳重。 “臣陈敬庭叩见皇上。”陈敬庭进殿后,行大礼,声音洪亮而恭敬。 “爱卿快快请起。”皇上赶紧让陈尚书平身,脸上带著和蔼的笑容,然后对王公公说道,“给两位大人赐座。” 然后皇上略显諂媚的问道,“陈大人,今日户部公文可多?”他的眼神中带著一丝期待,仿佛在期盼著一个好消息。 “回皇上,刚刚开印,送到户部的公文很少,臣还算清閒。”陈敬庭一丝不苟地回答道,语气不卑不亢。 听了这个回答,皇上稍微鬆了一口气,“那真是太好了,朕这里有笔帐,想劳烦陈大人帮忙看看。”皇上小心翼翼地说道,脸上带著一丝討好的神色。 说起来,他对这个户部尚书真的是又爱又恨。 爱是因为当年老头子在他和老六之间犹豫,陈大人对他的鼎力支持,为他最终胜出增加了很重的筹码。 恨是因为,只要惹这老头子不开心,他真的会骂人!而且不管对方是谁。他曾窥见过,陈尚书给他爹骂得坐立难安。 但是没办法,他真的很会赚钱,所以他爹捨不得罢他的官,他更捨不得。於是他也学会了他爹保命的那招,两眼一闭,硬挨过去就行了,往好了想陈尚书只是过过嘴癮,又不敢动手是不是! 而且陈尚书大多时候是会考虑天子顏面的,並不在有其他人的时候开骂,所以这也是明明没刘冕什么事了,他也没让人退下的原因。 皇上將帐本亲自递给陈尚书,脸上带著期待与紧张,说道:“朕因江南水患,国库空虚所以看了看之前的帐本,工部这本朕看著有些彆扭,但说不上那里彆扭,所以请陈大人过来看看。”他的话语中带著诚恳,也有著对陈尚书能力的信任。 陈敬庭接过帐本並没有著急翻看,而是先看了眼皇上。那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皇上一阵心虚,接著陈尚书又看了看一旁的刘冕,到底没说什么。 因著陈尚书刚才那一眼,皇上觉得將刘冕留下,是相当正確的决定! 约莫两盏茶的时间,陈尚书放下帐册重重嘆了口气。他的嘆息声中仿佛包含著无尽的无奈与感慨。 皇上心一紧,“可是错漏颇多?”他的声音中带著一丝紧张与不安。 “帐面上错漏倒是不多,但这帐做的实在太糙,臣屡顺起来要颇费些力气。一时有些想念臣的徒弟。”陈尚书摸著鬍鬚说道,眼神中透著思念与骄傲。 皇上一听陈尚书主动提起林淡,嘴角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装糊涂的问道,“哦?陈大人竟然收了徒弟,朕竟没有得到消息,不知是哪家子弟入了陈大人的眼?”他的话语中带著好奇,仿佛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一旁坐著喝茶的执金卫指挥使刘大人听到皇上这句话,险些被茶水呛到,他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前来奉茶的御前公公夏守忠听闻此言也抽了抽嘴角,那日他在库房翻了半日砚台的画面还歷歷在目。 唯有陈尚书毫无察觉,提起自己的爱徒,一向严肃的脸上都有了笑意,“回皇上,臣的徒弟是四年前去扬州办事的时候收的,此子也算出身书香世家,虽然其父官职不高,但奈何臣的徒弟实在过於优秀,不仅在诗词颇有天赋,在算学上更是登堂入室。而且小小年纪就拿下了乡试的解元……”夸起徒弟来陈尚书可谓滔滔不绝,言语间满是自豪与喜爱。 皇上假装遗憾道,“可惜扬州路远,不然朕还真想见见这少年奇才。”他的表情中带著惋惜,仿佛真的为不能见到此人而遗憾。 陈尚书收敛笑意说道:“皇上,臣的徒弟已到京中,正在为今年的春闈做准备。”他的话语中带著一丝期待,期待著皇上能对自己的徒弟有所关注。 “如此,今日將人传进宫来给朕瞧瞧不是正好!”皇上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陈尚书虽然心中欢喜,嘴上却说道:“皇上,此举有拉拢之嫌。”他的话语中带著一丝担忧,担忧皇上的行为会引起他人的误解。 皇上哈哈大笑地说道:“若真能凭实力拉拢了朕,也算是陈大人徒弟好本事。”说罢就让夏守忠將人宣进宫,同时又將今春春闈的主考官福培之宣詔进宫,心中暗暗期待与师兄之孙的第一次见面。 第100章 拿稳白月光剧本 寒风裹挟著残雪如利箭般掠过林府朱漆门扉,发出阵阵呜咽。残阳透过窄小的高窗,在南书房的青砖地上投射出狭长的光影。 正在苦读的林淡听见门房传话,御前公公前来传旨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是懵的。顾不得指尖沾染的墨渍,赶紧起身迎接。只见这位御前公公蟒袍玉带,面北而立,"林老爷,圣上口諭,著您即刻入宫覲见。"林淡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前世今生加起来快四十岁的林淡,自认为也是经歷过很多大场面的,对在金鑾殿面圣的场景也早有设想,却没想圣諭来得这般突然,他会以举人身份被突然宣召入宫。 站在御前公公身后的陈二公子適时上前一步,温声道:"贤弟莫慌,父亲特意嘱咐我陪你一同进宫。"他今日穿著靛青色直裰,腰间玉带上繫著陈家的家传玉佩,显然是陈尚书特意求了皇上,让儿子一同前来宣詔,生怕御前公公突然到访嚇坏了自己的爱徒。 虽然与陈二公子只有过一面之缘,但此时看见他,林淡暗自鬆了口气。 "还请夏公公稍候,容学生更衣。"林淡拱手行礼,动作標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夏守忠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林老爷请便,杂家候著就是。" 刚刚过於紧张,林淡没有主意这御前公公对自己的称呼,现在放鬆下来觉得自己被叫老爷有些滑稽,但是考中举人后,依例確实能被称一句举人老爷。十五岁的老爷,想想还是有点可乐的。 陈二公子跟出门嘱咐了林淡两句,就回花厅陪夏公公说话了。 但刚刚陈二公子所说的话,让林淡本有些放鬆的心情,变得微妙起来,他確实没想到眼前这位夏公公,就是原书中那位六宫都太监夏守忠! 《红楼梦》的原书中对这位六宫都太监著墨並不多,但却给林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究其根本应该是这位第一次出场的各种表现过於彆扭了。 林淡记得书中夏守忠初次登场时,恰逢贾政生辰,书中写道:门吏报导:“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特来降旨。”嚇的贾赦贾珍一干人不知何事,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香案,启中门跪接。早见都太监夏守忠乘马而至,又有许多跟从的內监。那夏太监也不曾负詔捧敕,直至正厅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南面而立,口內说:“奉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说毕,也不吃茶,便乘马去了。 这段只有一百五十几字的描写,却透露出三大反常。 第一,夏太监也不曾负詔捧敕,直至正厅下马。对比著今日门房来报时的情景,已经透露出很多蹊蹺了。当然林宅不似荣国府,確实没有能让夏守忠骑马骑到正厅的条件。但门房听见敲门声,去开门之时,夏守忠早已从马上下来,並且隨从內监已经將马拴到了拴马石上。 第二,“奉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奉特旨,按常理说是应该有一方圣旨的,可通篇没有看到这份圣旨实际存在,就像今日皇上口諭一样,口諭当然不会有圣旨存在。可若是口諭夏守忠为何又说特旨,若真的有特旨,夏守忠也没有理由不给贾家,实属奇怪。 第三,说毕,也不吃茶,便乘马去了。若说前面的表现还能找找理由,最后这个就是完全不合乎常理了。刚刚林淡问了陈二公子,若非及特殊情况,御前公公前来宣旨覲见都是会等覲见者同行的。夏守忠直接走掉显然是有些不合情理的。 没等林淡多想,就听见书童林伍小声嘀咕:"少爷这身青袍可真好看,就是料子太素了些..." 平日里林淡的生活起居並不需要人伺候,今日事发突然才让林伍已经帮著穿,所以无论是林淡还是林伍都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要的就是这份素净。"林淡深吸一口气,抚平衣袖上並不存在的褶皱。 这件青袍是祖母照著祖父当年的样式特意让人裁製的,月白色的內衬,靛青色的外袍,腰间一条素银带,衬得他愈发清俊挺拔。铜镜中的少年眉目如画,与书房里掛著的那幅祖父年轻时的画像有七八分相似。 回到花厅时,夏守忠正与陈二公子谈笑风生。 林淡快步走进花厅,恭敬地递上一个荷包:"劳烦公公久等,些许心意,还望笑纳。" 这也是刚刚陈二公子嘱咐的,荷包中包了赏银二十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皇城的红墙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肃穆。琉璃瓦上未扫净的残雪在夕阳下闪耀著金光,寒意与贵气交织,令人心生敬畏。 林淡跟在夏守忠身后,穿过层层宫门,心跳隨著脚步逐渐加快。当"紫宸宫"三个鎏金大字映入眼帘时,他不由怔住——这与原著中贾政面圣的临敬殿截然不同。 "林老爷,请吧。"夏守忠在殿门前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殿內龙涎香的气息浓郁。 林淡垂首跪拜,额头触到冰冷的金砖时,听见上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平身。" 这声音比想像中要温和许多。 林淡缓缓抬头,终於看清了当今天子的真容——那是一张与想像中截然不同的面孔。从前读《红楼梦》时,林淡觉得这皇上应该並不算是个明君,百姓饿的四处逃荒,他也不闻不问。黛玉怎么说都算功臣之女,他也从未过问,所以在心中给他的评价是妥妥的昏君。 穿书后隨著见识的越来越多,林淡越觉得自己之前的看法有些片面了。这时候的帝王可能真的没有那么好做,信息不像后世那样发达不说,这不是他曾经玩过的帝王游戏,有游戏面板可以查看臣子是否忠心。 从他爹当知县那几年的经歷,林淡就能看的更透彻了。他爹的政令出了县衙,有没有被执行,被执行的怎么样,要不是自己亲自下去看,根本就无从得知。 但林淡还是本能的认为当今天子应该是个胖子。 可是眼前的帝王不仅没有想像中的富態,反而清瘦矍鑠;能看得过保养的极好,年近半百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眉宇间不见暴戾之气,倒透著几分书卷气。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清明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这孩子站这么远做什么?走上前来让朕看看陈尚书收的好徒弟。”天子招了招手,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 林淡又向前走了三步,恰到好处停在了约莫两米之外的距离。阳光从雕花窗欞斜射进来,將他青色衣袍上的暗纹照得隱约可见。 天子的目光在林淡脸上停留了许久,还是执金卫指挥使刘大人咳嗽了一声才唤回皇上的出神。皇上强压心中的激动,说道:“听陈大人说,你算学极好,今日正好有些数要你帮著算算。” 本来还有些紧张的林淡,一听这话立马觉得有些牙疼,不对应该是头疼,也不对不知道哪里疼,反正是浑身不舒服。 面上恭敬称是。从师父陈大人那里接过一个帐本,开始林淡还有些在意殿中眾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算著算著渐入佳境的他,已经完全屏蔽了外界干扰。 主要是这时候的帐本用的並不是阿拉伯数字,而且一项一项很是繁琐,林淡在核对帐目之前,要先將帐本从草纸上变成自己熟悉的模样,因此耗费不少功夫。 埋头苦算一个多时辰,林淡终於將这本厚厚的帐簿算完了,然后看著草纸上的结果皱眉,抬头时被围在他身边的人嚇了一跳,不知何时殿中除了他师父陈尚书,眾人都走到了他身后围著他看他算帐。 “你这是算完了?”皇上和蔼的问道,虽说对於林淡写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没有看的很明白,还是问道:“这帐本中错漏可多?” 林淡看著自己算出的结果,没有贸然开口,而是悄悄看向他的师父求助,见师父点头,才开口说道,“回皇上,这帐本中的错漏倒还好说,学生倒发现了另一奇事。” “什么奇事?”殿中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林淡身上,显然对他的话都十分好奇。 林淡深吸一口气说道:"工部诸位大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贪墨上百万两纹银。” “什么?!”皇上听完几乎震怒,“你能確定?”不自觉的音调都提高了几分。 “可以確定。”林淡点头:“就以运河全段清污为例,这是戊戌年下半年报上来预计歷时三年的工程,己亥年二月户部拨款白银六百万两。庚子年五月查帐之时,正好是运河清污开工一年整,这份报帐单虽说有问题,但还算写的完整,可这工程因庚子年已经被查帐,乙巳年再次查帐之时,默认这项工程在上次查帐完已封帐,所以后续两年的工程再无人审查,也就是说后两年的银两用在运河上多少,用没用在运河上都不得而知了。” 林淡说完,殿中一片死寂。皇上脸色铁青,好半天才缓缓说道:"好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皇上的声音冷得像冰,"三年工程一年报结,余款尽入私囊!工部好大的胆子!" 陈尚书在一旁煽风点火的立刻补充道:"皇上明鑑,此法精妙之处在於利用了查帐制度的漏洞。工程跨年时,若前一年已经查过,后几年往往无人复查。工部正是钻了这个空子。" 皇上深吸几口气,儘量语气平和转过头问:“如此说来,陈大人应该早有察觉,为何没上奏呢?” 陈敬庭稳稳的坐在椅子上,有些挑衅的回道:“三年前臣上奏不是被您驳回了吗?” 皇上在记忆中翻找此事,想起三年前陈尚书確实上奏过,他当时说在各处抽人查帐有很多弊端,不如户部查帐更好。 他当时好像是以户部本就忙碌的理由驳回了。如今想起来更加心虚,主要是他当时不想把查帐交给户部最重要的原因是,怕挨骂! “朕不是怕户部事情太多,累著陈大人吗,现在看来確实是朕考虑不周。”皇上心虚地说道,“不过如此甚好,忠顺亲王查帐还请陈大人多加助力,对了福爱卿,今年春闈多出几道紧跟查帐的算学题目,选上来的人也能立即得用。” “臣遵旨。”一旁充当半日陪客的大学士福培之突然被点名。 皇上见福培之有些心不在焉,问道:“福爱卿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適?” “回皇上,臣身体硬朗康健,只是这位林公子很像臣的一位故人,因此有些失態还请皇上见谅。”福培之说道。 “哦?是哪位故人?”皇上嘴上这样说,心中想的却是,你可终於看出来了,再看不出来朕都要怀疑你老眼昏花了! 第101章 颇有祖父遗风 紫宸殿內,檀香裊裊。 福培之老大人缓缓起身,朝林淡走近两步,又仔细端详了一下林淡,方才说道:"皇上您可能不知。"福培之喉间滚动著嘆息,布满皱纹的脸上泛起追忆之色,"多年前臣任翰林院学士之时,曾有一忘年交,可惜英年早逝,今日偶见陈大人爱徒颇有老友之风,心中难免有些难过。" 陈敬庭正端起茶盏的手驀地顿住,茶汤在青玉盏中晃出细密涟漪。"福大人的老友,可是曾任翰林修撰的林开升林大人?"他声音沉稳,眼底却藏著几分瞭然。 福培之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含笑说道:"莫非陈大人也与子扬有旧? "非也。"陈敬庭摇头起身说道,"只是小徒正是子扬大人之孙啊。" "难怪,难怪。"福培之颤抖著抚过雪白长须,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般沙哑:"小儿颇有祖父遗风,子扬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林淡此前並未听祖母说过祖父还有这一好友,但看老大人的神態不似作假,赶紧起身行礼:"学生林淡替祖父谢福大人掛念多年。" "老夫前几日听说陈大人的爱徒小小年纪就夺了解元,还想著是谁家的子弟这般出息。"福培之爽朗的笑声震得梁间铜铃轻响,"如今看来你比你祖父还要强些。" 陈敬庭耳尖泛红,他总爱將得意门生的夺了解元之事说与同僚听,此刻被人点破,难免有些尷尬。——其实这纯纯是陈大人想多了,人家福大学士根本没这个意思!他属於做贼心虚,不打自招了! 殿外的晚霞不知何时已褪成深紫,紫宸宫中的宫人们轻手轻脚地燃起羊角宫灯。当皇上挥退眾人,独留林淡时,摇曳的烛火將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及御案上未乾的硃砂批红。 "今日初见,你就给了朕这么大的惊喜,没有辱没了林家的门楣。"皇上摩挲著手上的翡翠扳指, "朕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京郊行宫旁有个同舟別院就赏你做见面礼了。" 夏守忠捧著描金漆盒上前,林淡赶紧跪地叩首谢恩,额间触到冰凉的金砖,心中却在盘算著別院的地理位置:行宫旁的別院,恰是既显恩宠又不失分寸的距离。 正要起身退下,忽听站不远处的帝王压抑情绪的询问:"你、你祖母从未跟你提过朕吗?"皇上的声音像是被掐住喉咙的困兽,带著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御案上的九龙砚台倒映著烛火,將他眼角的皱纹照得愈发清晰。 林淡缓缓站直,他直视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回皇上,祖母曾说祖父临终前留有遗训:皇子可以有师兄,天子不能有软肋。" 殿內突然静得可怕,针落可闻。 他看见皇上猛然攥紧的龙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似是那颗歷经权谋浸染的心,正在这句话里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林淡垂眸掩住眼底的锋芒——他早已从祖母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往事:当年不受宠的皇子与同门师兄的情谊,看来並没有被权力冲的一丝不剩。看见皇上瞬间红了的眼眶,林淡就知道自己赌贏了,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他祖父留的,而是他编的。都说白月光最难忘,那他给缺爱的帝王,塑造个死前还不忘惦记师弟的白月光师兄不过分吧! "夏守忠,晚膳后,你亲自將小林大人送回林府。"皇上別过脸去,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哽咽。林淡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快步退出殿中,留下皇上一人消化情绪。 只有夏守忠偷瞄了了一眼已经背过身去的帝王,和已经退出大殿的林淡,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 暮色西沉,官道上的尘土在余暉中缓缓落定。林泽勒住韁绳,掌心已被磨得发红,从苏州到京城,这一路的时间像是被拉长的丝线,时而快得惊人,转眼间日影西斜;时而又慢得难熬,连马蹄扬起的尘埃都清晰可辨。 岔路口处,忠顺王爷的鎏金车驾缓缓停下,霞光映照著京城的飞檐,勾勒出一片金红。忠顺王妃搂著怀中的小黛玉依依惜別,直到黛玉点头答应会去王府做客,王妃才满脸不舍的將小黛玉还给崔夫人。 林府门前的石狮子威风凛凛,林淡早就踮著脚张望许久。看见大哥骑著高头大马行来,他眼底顿时泛起笑意,却在林泽翻身下马张开双臂时,利落地从他身侧掠过。 "母亲一路辛苦了。"林淡伸手扶住崔夫人走下马车。崔夫人上下打量著儿子,见他外袍纤尘不染,束髮玉冠端正,欣慰道:"瞧著到比在家时更精神了。" 二叔叔!"脆生生的呼唤驀地响起。话音未落,马车里忽然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黛玉顶著歪歪扭扭的双髻,像只扑稜稜的小雀跃入林淡怀中:"二叔叔!"淡一把接住扑来的小人儿,孩子发间淡淡的桂花香混著风尘气息,让他忍不住低头蹭了蹭她软软的脸颊。 “曦儿好想二叔叔呀!”黛玉奶乎乎地说著,激起林淡心中层层涟漪,笑著在她粉扑扑的脸颊上亲了一口:"二叔叔也想曦儿了,叔叔让人给你买了京中最好的糖蒸酥酪。"说著便要往府里走,却被身后传来的抱怨声叫住。 "好哇,我鞍前马后照顾一路,合著全是白忙活了?"林泽叉著腰,故意板起脸点了点黛玉的鼻尖,"没良心的小丫头,有了二淡连个眼角都不留给大叔叔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黛玉正要开口,林淡先转过身,朝兄长拋去个白眼:"大哥,你再把二淡掛在嘴边,我可真要和曦儿装作不认识你了。"然后就抱著黛玉快步走进府。 “哎你这臭小子!”林泽对著弟弟的背影无能狂怒。 第102章 古装剧骗我久矣 京城的冬日格外凛冽,呼啸的北风卷著细碎的雪粒,打在林宅新漆的朱红大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崔夫人裹紧狐裘披风,站在院中环视这座三进的小宅院,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京中的宅院,崔夫人和林泽也都没有来过,以致於指挥下人將东西都搬下马车的崔夫人,进院逛了一圈就沉默了。 "这...这也太小了!"她忍不住对大儿子说道。崔夫人身后的嬤嬤们面面相覷,几个大丫鬟更是踮著脚尖往院里张望,眼中满是忧虑。 崔夫人此次进京,光是伺候黛玉的就配有两个教引嬤嬤、两个小伴读和四个大丫头,此次隨行的管事、小廝、车夫、婆子,浩浩荡荡三十余口人。可眼前这座宅子,莫说安置这么多人,就是光把行李卸下来都显得拥挤不堪。后院的马厩更是小得可怜,两匹马进去就转不开身了。 “母亲您先看著安置,儿子去周围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適的房子在租。”说著带著平生这个林淡新提拔的管事就出门了。 足足两个时辰,天已经完全黑了,林泽才回来,此时崔夫人已经安置的差不多了,她自然是要住在正房的,小黛玉被安置在正房西边的两间耳房里。东边的一间耳房给了黛玉的两个教引嬤嬤。 七间后罩房全部改成了大通铺,如此丫鬟、婆子倒也算住下了。儘管条件差了点,下人们也能理解,可以说连主子们的住的房子都比苏州差了不少,她们也就没什么好有怨言得了。 “娘,儿子在两条街外租了一个一进的院子,虽说小了点但是好在一应物品都是全的,今晚就能住。”林泽就像及时雨一样解救了崔夫人。 崔夫人正在为安排不开而头疼,闻言大喜:“除了护院和许管家一家其他的你看著安排吧。” “是。”一时眾人也顾不上没吃晚饭,主要是不赶紧安置下就要宵禁了,这寒冬腊月的打地铺非得受了风寒不可。 林泽带著无处住的管事和小廝去了他新租的一进院,说实在的这院子实在是小,但是时间紧迫他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房子了。林泽也是切身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天子脚下寸土寸金。他不是没看上別的大点的院子,主要租金贵的令人髮指! 自然了,无论家中有多少庶务要打理,此时都没人会来打搅即將参加春闈的林淡。 对於林淡来讲,唯一的影响就是,本来住在西厢房耳房中的林伍,搬到了书房来住。崔夫人没来的时候,这院子中只有管事许娘子一个女性,所以林伍住在內院也没什么关係,可现在女眷不少,林伍再住在內院显然不合適了。不过在,房间严重不够用的情况下,还能自己一个屋的林伍觉得睡书房也没什么。虽然他只有一个榻,但好在清净啊! 书房里的林淡,正对著烛火出神。他並非在为春闈忧心,而是被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困扰著——如厕。 这事说来可笑。林淡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为这等小事烦恼!上辈子华国,他出生的时候,智慧厕所在城市中早就已经普及了,哪怕出门在外,哪怕是最偏僻的乡村,也总有乾净整洁的公厕。除了假期出去玩,在景区时会遭遇厕所门前大排长龙的危机,他从来没体验过如厕难的这件事。 穿书之后,无论是在苏州还是扬州,虽说在房间隔个屏风就上厕所的形式,著实让他適应了好一阵才习惯,好歹也从来没烦恼过排泄物如何解决的问题。 直到他到了京城,前两日他路过一间厢耳房时隱隱闻到了不太美妙的味道,唤来管家一问才知道,收粪车居然三天才来一次,每次还要收取不菲的"清洁费"。 当时林淡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收费倒是小事,现在是冬日,天寒地冻三天还没好说。若是到了夏天,三天才来一次,想到盛夏时节这宅子可能被恶臭笼罩的场景,林淡只觉得头皮发麻。 "少爷,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林伍端著新沏的茶进来,见他眉头紧锁,不由关切道。 林淡揉了揉太阳穴,平復了一下自己快要原地裂开的情绪问道:“林伍,你知道苏州宅邸是怎么处理那些...污物的吗?”林淡边说边皱眉。 林伍一怔,隨即会意:"回少爷,苏州咱们府上养有专门的粪夫,每日都会收。冬日一日一次,夏日更要一日两次。收去的粪水都运到庄子上沤肥,来年正好浇地。”林淡闻言苦笑。看来问题出在了他家京郊没有庄子和田地上了。 忽然间,他想起前世曾看过的有博主科普过新华国成立之初,为了解决从清末开始堆积的粪山甚至出动了战备力量。林淡才惊觉自己差点就要被封建大地主思维裹挟,他刚才脑海中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在京郊买块地!可这是不对的!!毕竟,总有穷苦人家买不起地不是吗! "少爷?"林伍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没事。"林淡摆摆手,示意林伍可以退下了。 闭眼回忆起当时只当是寻常的科普!林淡暗骂自己为啥要把这么有意义的科普视频当作催眠曲听。回忆了半天,他也只能想起个大概,大概就是清末社会动盪后有人垄断了收粪產业,导致大部分人丧失了如厕自由,无论是北洋军阀还是民国时期,这一问题虽得到重视,但都没能解决,直到新华国成立后,"粪霸"们被拿下,国人才实现如厕自由。 听的时候不觉得如何,如今亲身经歷,才知其中艰辛。这是多么不易又是多么伟大的一件事,想想同样作为人口大国的隔壁三哥,整国都被不可描述的味道笼罩著。 看来解决厕所自由问题,也是他日后要为之发力的重点之一。 林淡嘆气,电视剧真是够能骗人的,在眾多涉及古代的电视剧里,可从来没有一部剧展示过如厕不自由的问题!不仅如此,电视剧但凡想展示古代苦难的,要么就是时局动盪战乱频繁、要么天灾人祸民不聊生。 事实上古代人民的苦难需要靠这些展示吗? 已经一个多月没吃过鸡蛋和新鲜绿色蔬菜的林淡表示根本不用! 在这个没有温室大棚、没有高速公路、没有冷链保鲜技术的时代,身在北方的林淡已经觉得自己身心俱疲。 他曾自詡自己是个无荤不欢的主,也在长时间吃不到绿色蔬菜的战斗中败下阵来。他切实的体验了一把什么叫有钱花不出去。 要问京城真的一点绿色蔬菜都看不见吗?当然不是,周边还是有几个温泉庄子的,前几日他让管家去打听,能否从温泉庄子买些青菜,却被婉拒——那些权贵家的庄子,產出连自家都不够吃,哪会外售? 鸡蛋更是稀罕物。天寒地冻,母鸡都不下蛋了。偶尔有农户出售存下的鸡蛋,也早被各路官员的家僕抢购一空,在这一个棍子扔出去能砸倒几个五品官的京城,紧俏货哪轮得到他这个刚考中举人的小虾米。 "要是我当了官..."林淡对著铜镜喃喃自语,忽然被镜中自己严肃的表情逗笑了,"不仅要解决厕所自由,还要解决鸡蛋自由、青菜自由..."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摇头——哪朝哪代的大臣会把这些当作政绩? 窗外又飘起雪花,林淡裹紧了身上的棉袍。此刻他分外想念曾经的暖气、电灯、冰箱。遥想曾经,哪怕是零下三十几度,他也能穿著短袖短裤待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一边吃著雪糕、一边打著游戏。 "古装剧骗我久矣。"林淡轻嘆一声。又想到自己看过的穿越小说,男主、女主穿越古代,又是造飞机、又是造大炮的,最次也能弄个土炸药。怎么到他这愿望就变这么接地气了? 良久,林淡提笔在纸上写下"民生"二字,墨跡深深浸入宣纸,“把申论写在广袤大地上也没什么不好。”林淡这样自我安慰著。 第103章 会试 林淡这些时日觉得自己熬夜熬的,小小年纪就开始被脱髮困扰,每每梳头时,梳子上缠著的青丝都让他担心自己会年少禿头。 自从到了京城,虽说没了书院的先生们留的课业,可他师父陈尚书对他本就很是重视。每日下衙回府,必要亲自考校功课;晨起出门前,案头必定堆著新留的课业。 更让人意外的是,那位名满京城的福培之大学士,在得知他是林开升之孙后,竟也三日一访,亲自指点。这位状元出身的翰林院前辈,才思之敏捷令林淡嘆服。每每听其讲解经义,都如醍醐灌顶,却又暗自发愁——这般境界,怕是自己苦读十年也难企及。 两位当世大儒这般倾囊相授,林淡的日子便似陀螺般转个不停,案头灯烛常常燃至三更,连晚上就寢的时间都频频后推,这样忙碌的过了一个多月,林淡终於迎来了今年的春闈。 依照本朝的科举制度,乡试、会试都是每三年举行一次,一个在秋天,一个在春天,被称之为正科,也就是俗称的春闈、秋闈。若逢皇室庆典、社稷祥瑞,朝廷也会开科考试,因为不在原本的考试时间中,相当於是特別增加的考试,所以被称为恩科。 二月初八,天气大晴。 春闈的前一天,今天林淡就要进考场了。排队进考场前的例行检查,林淡能感觉到比以往的考试严格了很多。想想也能理解,即是天子脚下,又基本算最高规格的考试了,若真的等进了考场,才被揪出来作弊,那这届主考官们的脸可就丟大发了。 能有资格参加会试的,自然是各地通过了乡试的举人老爷们,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体面人了,但这份体面只维持到了踏进检查屋子之前。 进了检查的这间屋子,每个考生都要把衣服、鞋袜全部脱光,每一件衣服都会有人检查,而光著身子的考生们,也会迎来衙役们的上手检查,头髮是要散开的,嘴巴是要张开的……凡是有可能夹带的地方都是要检查的,有肚子大的甚至都要被按上几下。 虽然说人在屋子里,可二月的京城,在屋子里只有个小炭盆的情况下,林淡还是被冻得汗毛直立,期盼著快点结束。再有就是放眼望去都是白花花的肉体,也很辣眼睛。儘管林淡上辈子经常去大眾浴池,也还是觉得尷尬,毕竟这也没有淋浴给他洗。 好在林淡的自理能力极好,平日里穿衣束髮也都是自己完成的,所以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有那么几个自理能力不行的,就要披头散髮考完整场会试了。 林淡拎著考篮开始找自己的考舍。 考舍分东西两排,形如长卷,状似猪栏——这是林淡自己的评价。每排考舍都有七十间,在临街的这面墙上张贴了考生们的名字,考生上前找到自己的名字,进入號巷,找到对应的號舍就可以了。 考舍三面围墙,林淡找到考舍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扫,每三年才使用一次,虽说衙役会提前简单收拾一下,大部分还是要自己弄的,等林淡收拾好天色也已经暗了。 考舍的条件简陋,两块木板一拼就算床了,狭小的空间里,只能蜷缩著身体睡。 好在林淡才十五岁,还未长成,比身强体壮的成年人要稍微好受些。 二月的京城,北风咆哮,考舍內空间不足,炭盆只能放置在木板之下,林淡安慰自己就当是睡在炕上,儘管考舍提供的被褥都算厚实,可林淡还是觉得寒风从帘子的四面八方吹进来。 想著苏州乡试时温暖的天气,林淡不由得苦笑,他是享福享惯了,一点苦都吃不来了。 会试一共分为三场,每场考三天,不过这里就和之前的考试不一样了。 会试的场次只能代表了科目,每场考完,考生都不能离开考场,严谨的说都不能离开考棚,直到第二场的试捲髮下来,开始新的答题,也就是说每次春闈考生都要在考场中度过九天九夜。 相比较而言乡试就要舒服很多了,三场考试,每场结束都是可以出考场休整两日的。 第104章 昏迷 二月初九,晴。 会试的第一场,考察的还是和乡试一样的帖经和墨义,只是体量大了很多——经义四道,书义三道。看完题目林淡突然有点庆幸,幸好他穿到的是书中的世界,而不是明清,在《红楼梦》这本书的空间中,元朝末期天下大乱,曾出现了半个多世纪的群雄並起时期,而后是本朝完成了统一。 所以科举制度也没有变成八股取士。 而且本朝虽然也以儒家为主,但同时也崇尚部分道家和法家的內容,林淡得知此事时觉得有些欣慰,这样没有固用一家之学对社会发展比较好。 当然有一利必有一弊。 从古至今儒、道、法三家经典加起来肯定比儒家一家多出许多,对考生们而言考题考察的范围更广,要学、要记、要背的內容更多,更不容易考中罢了。 就比如现在,考到会试,题目中基础四书五经的考察占比已经很少了…… 帖经——考察考生的背诵和默写能力。换言之,会就是会,不会就是白卷,好在出题的考官们也不会故意为难人,一般情况下,贴经部分考查的都是经典篇目,很少爆冷。 与之相反的就是墨义了。墨义考察的通俗来讲就是翻译句子意思,当然了翻译句子最好不要脱离文章本身,但这有个前提,就是这篇文章曾经是要看过、读过的。 很明显考试就是这样,无论你觉得自己准备的有多充分,出卷老师都能在犄角旮旯搜罗出没见过的文章。 林淡此时就有一道题的內容完全没见过,连作者和出处都猜不出来。这是之前考试中从来没出现过的情况,好在林淡很快就平稳住心態。字都是认识的,字的释义无外乎就那么几种,所以林淡大差不差的將这道题的释义写了下来。 第二天的下午,林淡翻来覆去的检查了三遍自己在草稿上写的答案,確认没有修改的余地了,这才动笔將答案誊抄到答题纸上。 第三天的午时林淡就写完了试卷,索性直接唤来衙役將试卷收上去。毕竟已经写完了,不能再改动了,因为卷面工整也是考察的重要內容之一。 林淡这么早交卷还有一个原因,他想趁著中午阳光好暖和,好好补补觉,说实在的晚上真的太冷了,这三天林淡睡的都不是很好,缺觉严重林淡担心影响到自己后面的答题状態。 大概是精神高度紧张后放鬆下来,也可能是连著写了三天毛笔字太累了,林淡一夜好梦。 二月十二,小雪。 天公不作美,会试的第二场还未开考,天上就飘下了雪花。林淡默默的將一个炭盆清空,从考篮最底层將他哥给他准备的银丝炭拿出来烧。 春闈考场是会提供两个炭盆和足量的炭块的,毕竟考生冻死在考场这样的消息传出去也不好听。 加上若是要自己带炭,炭不能超过两寸长,林淡觉得太麻烦了,根本就没想准备。他哥林泽到京知道此事后,狠狠的说了他一顿,然后亲自带人没日没夜的干了五天,终於弄出了一篮长宽高都只有1.5寸四四方方的银丝炭块。 “这炭块一定要带著,红炭烟大,万一中途下雪,你在桌子上放个炭盆烧银丝炭不至於熏了眼睛。” 林淡看著他哥熬红的眼睛,觉得不能那么凑巧就下雪的话实在说不出口,谢过他哥就將银丝炭带来了考场。 还记得检查考篮的时候,衙役看著他带的炭都讚嘆了一句,“从来没见过这么规整的炭块!” 其实林淡那么自信也是有理由的,本朝都城的位置和后世北城的位置相近,按照公历的算法,现在已经是北城的三月了,儘管冷,但下雪的概率还是太小了。 他也没想到这么小眾概率的事件发生在他身上,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等拿到试卷翻看以后,林淡高兴的想要尖叫,他还是幸运的! 这第二场考的算学、律学两个科目本来就都是他最擅长的,自然是希望题目出的越难越好,难才能拉开差距! 林淡是先看的算学题目,毕竟儘管不喜欢,但毕竟拿手。 算学一共五道题目,前两道能看出比较基础,后三道中,有两道和他师父曾经给他讲过的很像,看到最后一道的时候,林淡就知道了,这张卷是有人故意为之。因为最后一道算学题,就是那日他进宫看过的帐本中其中一个工程的实际数据。 林淡赶紧深呼吸平復激动的心情,开始心无旁騖的答题。只用了一天就將算学的题目都算完了,在翻看了律学的五道题目后,林淡连夜將算学答案誊抄到了试卷上。一是因为他对自己的答案很自信,二是因为这次的律学题目考的太杂了。 作为歷史系的学生,前世林淡对法律的接触並不多,最熟悉的莫过於大学时考驾照背过的交通法了。 所以这一世接触律学之初,林淡並没觉得这个科目有什么特別。可学著学著他觉得这是最对他胃口的一科了,相比较帖经、墨义和算学、策问,律学是最实用的一门科目了。 帖经、墨义就不用说了,若不去翰林院和国子监基本用不太上了,就目前的社会形势而言,算学也就是户部和工部用的比较多且难,其他官职几乎不涉及算学,即使用也是最简单的加减。策问就更是了,没有爬到四品官之前,根本轮不到他做什么重大决策。 律学就不一样了!律学学的是朝廷的刑法、律令,无论是留在京中,还是下放地方,上到一品大员,下到九品小官都要切切实实的在当官的生涯中使用到律学。 当然更重要的还有一点,作为歷史系的学生,他可是最明白政史地可从来不是单纯的死记硬背,而是要在其中找寻规律,形成逻辑闭环后,不仅记得更多更牢,即便是有时忘了,也能根据前因后果推出来结论。 就比如秦孝公时期的商鞅变法,前后两次变法足有十一条之多,每条里面还有细碎的分別,若只是一味的死记硬背,很容易有所遗漏。但要是联繫了当时的社会背景,秦国现状,竞爭国现状再看,就记得轻而易举了。 律学的学习,正是要用到这样的逻辑闭环,因此律学可以算是林淡的白月光学科了。 这第二场考试林淡没有提前交卷,主要是律学他虽然答得很好,要写的字数也是真的多,接连下了两天的小雪,既要保证墨汁合適,又要保证卷面工整,花了林淡很多时间,他停笔的时候距离要交卷没剩多久了,索性直接等衙役来收了。 二月十五,晴。会试第三场,诗赋和策问。 无需思考,林淡肯定是先看诗赋,先把简单的弄完,余下的时间好好琢磨策问。只是看到考题的时候,林淡还是恍惚了一下,以“春”为题作一首七言绝句。 这道题出的,怎么说呢?过於简单了,就像你一路寒窗,写了三年的议论文,准备了无数论据,坐在高考的考场上,翻到最后,作文命题以《我的妈妈》为题写一篇记敘文——离谱到家了。 古往今来以春为题的诗不计其数,所有读书人从接触诗赋开始,就一定会练习这个题目,而且春天能写的也太多了,一时之间林淡倒不敢下笔了,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猛然间灵光一闪,林淡努力的抓取这丝灵光,他突然想起来元春省亲让眾人作诗的事情,想起来黛玉给宝玉捉刀所写的那句“盛世无飢馁,何须耕种忙。”。 林淡花了半日时间修改,最后在卷子上写下: 《春颂》天膏润物细无声,沃野千重碧浪呈。圣化均调丰稔岁,尧风一曲颂昇平。 作诗完毕,林淡终於看到了策问的题目:吏治之弊,在於贪墨成风,而才德之士沉沦下僚。今欲严考成之法,汰冗员,拔真才,使官得其人,政得其平。试问:当如何厘定銓选之制,以收实效? 林淡抓了抓头,这次策问的题目考的意外的大,考的居然是吏治与选官之策。林淡嘆了一口气,不知为何竟然想起了物质守恆定律。 虽然这一世他没怎么涉及过吏治和选官的问题,但是上一世的研究生生涯中,他是写过这方面的论文的,依稀还能记著一些结论。 儘管歷史在元朝后面发生了偏移,好在歷史分析的套路是一样的,林淡先將自己能记起来的都一一写了下来,然后慢慢思考其中的关联,一连打了三个草稿,林淡才对自己的答案满意,誊抄完终稿,放下毛笔,林淡长舒一口气,精神鬆懈下来才觉得身体好像被掏空了。出考舍的时候他甚至踉蹌了一下,放眼望去,所有考生都如同他一样,步子虚浮,好像下一秒就要倒下了。 终於走出了考院大门,林泽和林伍早就抢了好位置等他,一看见林淡立刻赶来搀扶住他。林淡看见是他哥,轻扯了一下嘴角,下一秒就昏倒过去,给林泽嚇得脸色大变,谁也不用,背上林淡就往马车方向跑。 马车中,通过陈尚书请的今日不当值的御医早已等候多时了。 明明寒风肆虐,林泽硬是急出了满头大汗,“冯御医,快,快看看我弟弟怎么了!” 眾人合力將人抬上马车,御医赶紧把脉:“大公子不必著急,二公子只是疲劳过度等他醒来,喝上两副补药就没事了。” 林泽一听弟弟没有大事,这才將用木炭温著的食盒打开,將冯御医一早就开好的补药拿出来,亲自餵给林淡。好在林淡虽然睡过去了,还会吞咽。 第105章 会元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吱呀作响地停在林府门前时,林府门前的灯笼已在暮色中摇晃了许久,映出一片昏黄。崔夫人攥著帕子的指尖微微发白,神色焦急的望著街口。 "可算是回来了。"见马车终於出现,崔夫人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她疾步上前,刚刚短暂的安心转瞬即逝——她看见次子被四名小廝小心翼翼地抬下马车。她顿时又揪紧了心口,鬢边的珍珠步摇都跟著她的身影晃了晃,声音发颤:"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林泽三步並作两步抢上前,温声宽慰:"御医看过了,说二弟就是太累了,吃上几副补药,再好好睡上两天就没事了。"说话间,他不著痕跡地朝身后使了个眼色,早候在旁的管事立即捧出沉甸甸的银封,塞到冯御医隨行小童手中。 崔夫人这才缓过神色,连连向冯御医道谢。老御医捋著山羊鬍又诊了回脉,苍老的声音在迴廊里迴荡:"公子是连日劳心劳力,气血两虚。这方子上的药,每日早晚各服一剂,再静养三日,保准生龙活虎。"说罢,他將写满蝇头小楷的药方递给林泽,又叮嘱了几句忌生冷、避风寒的医嘱,才在眾人恭送下上了马车。 西厢房內,铜製兽首香炉飘出裊裊安神香。林伍揉著通红的眼睛起身,守了一夜的他此刻双腿发麻柱。林泽摆摆手让他赶快去歇息,自己则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林淡再睁眼时,窗外日影西斜,竟已是次日未时。他茫然地望著熟悉的帐顶,舌尖尝到淡淡的药味,一时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可算醒了。"守在床边的林泽见弟弟转醒,一边吩咐小廝去报信,一边上前扶他起身,"觉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適?" 林淡下意识摸向肚子,咕嚕作响的肠鸣声在寂静的室內格外清晰。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好饿。" "不饿才怪。"林泽紧绷的嘴角终於扬起笑意,"你这一睡,从昨日到现在,都错过三顿饭了。厨房燉的莲子百合粥,还有你最爱吃的玫瑰芸豆糕,全都便宜我了。" 话音未落,屏风外传来环佩叮噹声。崔夫人带著丫鬟匆匆赶来,见儿子神志清明还能说笑,悬著的心总算放下。她从丫鬟手中接过青瓷药碗:"冯御医叮嘱,这补药须连服三日。"深褐色的药汁在碗中轻轻摇晃,蒸腾的热气裹著当归、黄芪的药香瀰漫开来。 林淡盯著那碗药,忽然想起话本里"大郎,该喝药了"的桥段,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可当他抬眼看见母亲因担忧熬得通红的眼睛,到嘴边的推辞又咽了回去。他捏著鼻子一饮而尽,原以为会苦涩难当,却意外尝到一丝回甘——想来是加了蜜枣调和,连药渣里都沉著几颗泡发的桂圆。 日头西斜时,晚霞將窗纸染成琥珀色。雕花餐桌上,八棱青瓷盘里盛著翡翠般的鸡毛菜,林淡眼睛一亮,指著那碟碧绿生青的时蔬。 "朱先生庄子上新摘的。"林泽夹了一筷子放在他碗里,"先生说九天考场熬下来,需得先清清肠胃。" 他这才注意到整桌菜餚皆是素净:白灼冬瓜片摆成莲花状,豆腐上淋著薄如蝉翼的菌菇汤,唯一带荤腥的便是那碗浮著油花的清鸡汤。 ―― 等待的滋味总是最难熬的。 春寒料峭的京城,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曳,却无法驱散林淡心中的焦虑。殿试只考策问,意味著林淡头悬樑、锥刺股的苦读时光终於可以告一段落。他的时间一下子变得宽裕起来,除了每日写上一篇策问送去给师父陈敬庭批阅,其余的时间,全都用来陪著小黛玉读书玩耍。 朱先生的宅子离林家不远,回京后,他並未再住在林府,只是每日过来给黛玉授课,偶尔也会指点一下林淡的策问。 会试的答卷,林淡誊抄了两份,一份送给了师父,一份送给了朱先生。所幸,两人看后都颇为满意,甚至朱先生还难得地点了点头,道:“文理通达,见解独到,名次不会差。” 得了这样的评价,林淡本该安心享受这段难得的清閒时光。可偏偏,他竟有些不適应了。 从三岁启蒙起,他的日子总是被功课塞得满满当当,如今骤然鬆懈下来,反倒让他坐立不安。尤其是夜深人静时,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会试——自己到底考得如何?名次会怎样?若是落榜……不,不会的。可若真中了,殿试又该如何应对?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搅得他连觉都睡不安稳。 为了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他索性主动揽下了替大哥和钱公子核算帐目的活计。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数字一行行地列,倒是能让他短暂地忘记焦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过去,终於,三月十五——会试放榜之日到了。 放榜这天,林家在京城的所有人都早早起床,精心打扮,准备一同见证这重要时刻。这日並非休沐日,师父陈敬庭公职在身无法前来,不过朱先生跟著一起来了,再就是钱大公子也赶来凑热闹。 林伍还是和往常看榜时一样,三更天就从床上爬起来。他胡乱吃了几口冷掉的馒头,便匆匆出门,只为能在榜单前占据一个好位置。一路上,京城的街道还笼罩在夜色之中,只有零星的灯笼散发著微弱的光芒。林伍紧了紧身上的棉衣,加快脚步向贡院赶去。 当他赶到贡院时,已有不少人聚集在此,大家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然满怀期待地等待著。林伍凭藉著多年的经验,巧妙地在人群前方寻得一处位置,牢牢站稳脚跟。他暗自庆幸自己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天下读书人千千万,能像自家少爷这样走到会试这一步的,又能有几个?从少爷参加第一场考试起,这看榜的任务就落在他肩上,每一个流程他都烂熟於心:提前一日或两日要过来踩点,放榜当天要早早起来占位置,並且要保证这位置在榜单发布前不被別人抢走。 隨著天色渐亮,贡院门口的人群也越来越多,议论声此起彼伏。终於,在眾人的翘首以盼中,几名官差迈著整齐的步伐从门里走了出来,手中紧紧抱著那份承载著无数人希望与梦想的榜单。林伍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官差手中的榜单,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隨时都要蹦出来。 当官差们开始张贴榜单时,整个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林伍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盯著榜单。就在榜单贴好的那一瞬间,他一眼就看到了榜首的位置——林淡的名字赫然在目!他又仔细核实了一遍籍贯,確认无误后,心中的狂喜被他硬生生压制住,顾不上周围拥挤的人群,拼命地向外挤去。 有过多次经验的林伍知道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中了会元的是他家少爷,否则围上里三层外三层的恭贺之人,主子们就不好脱身了,他一路忍到雅间才激动的道。 “少爷,中了,中了,中了会元!” 林淡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和拿到解元时的感觉大不相同,毕竟拿了解元的人虽不多,也有十几个。可会元就不一样了,会元到手,状元几乎就是唾手可得了,毕竟朝廷也想要个好彩头。 林淡不是没幻想过自己中会元,终究幻想和现实是不一样的,林淡忍了又忍,眼泪还是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 坐在他身边的小黛玉见叔叔哭了,赶紧拿出自己的小手帕给林淡擦眼泪:“二叔叔不是和曦儿说,眼泪是珍珠不能轻易掉吗?怎么二叔叔今天到自己掉珍珠了?” 黛玉的话一下惊醒了林淡,他赶紧擦乾净自己的眼泪,因为怕黛玉以后经常掉眼泪,伤了身子,特意编了个故事哄她。 林淡握住黛玉的小手解释道,“二叔叔今日是喜极而泣。以后曦儿若是高兴的流泪也没关係,只有伤心的泪才会耗费小珍珠知道了吗?” 黛玉轻轻点头,“曦儿知道了。” “曦儿真乖。” 见林淡缓过神来,林泽率先上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我家二淡確实厉害,哥先回家去安排。” 今日大喜,林淡难得没有计较二淡这个不雅的外號:“多谢大哥了,另外记得派人去给我师父府上报喜。” “放心吧。”林泽说完,就带人赶紧先走了。 第106章 审美差异 晴空上飘著几缕淡薄的云彩,一辆黑漆平顶马车缓缓停在林府门前。林淡撩开车帘,还未下车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只见府门前洒落著满地猩红碎屑,像是铺了一层红毯。两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此刻戴著过分鲜艷的大红花,在风中轻轻飘动,衬得石狮子的表情竟显出几分憨態可掬。 "少爷回来了!"正在打扫的小廝连忙扔下扫帚,三步並作两步跑来恭贺。他袖口还沾著爆竹的红纸屑,脸上带著掩不住的喜气:"官差老爷们刚走不久,赏钱都按大少爷吩咐的加倍给了。" 林淡扶著崔夫人下了马车。转身,正看见兄长林泽穿著簇新的香云纱直裰从影壁后转出来,阳光下那料子泛著珍珠般的光泽。 "哥,你这是?"林淡忍俊不禁。他记得这套衣裳是年前刚裁製的,兄长一直捨不得穿。 林泽有些不好意思地整了整衣襟,袖口绣著的暗福纹隨著动作若隱若现:"报喜的官差穿著崭新的公服,我总不能穿家常旧衣相见。"他说著从怀中掏出一卷红纸,"这是官府发的喜报,我让人裱起来了。" “谢谢大哥。”林淡很是感动,不光是今日的喜报,还有之前四四方方的银丝炭,他大哥虽然课业学的不好,对他却是真的好。 “自家兄弟说什么谢不谢的。” 崔夫人发间的白玉步摇在阳光下更加莹白透亮,她笑著道:"你们兄弟俩差不多行了,我出门前吩咐做的酒菜,再不吃就要凉了。"话虽这么说,眼角笑纹里却盛满欣慰。 正厅里,八仙桌上已摆好十二道精致菜餚。最显眼的是正中那只烤得金黄酥脆的小乳猪,嘴里还含著枚红艷艷的枸杞。是林家传承已久的习俗,无论家中子弟参加什么考试,只要得了首名,便要做一只小乳猪,寓意著子孙以后能有头有脸,前程似锦。林淡注意到乳猪旁边摆著几碟苏州特色的蜜饯,想来是母亲特意为他准备的。 "陈大人府上派人去报喜了。"林泽给弟弟盛了碗火腿鲜笋汤,汤麵上漂著几粒翠绿的葱花,"苏州家里、扬州书院都派了快马,外祖家也派人人去。"每念及一处,他的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为弟弟取得的成就感到无比骄傲。 崔夫人夹了块乳猪最嫩的颊肉放在林淡碗里,琥珀色的酱汁在雪白瓷碗上晕开:"你祖母和父亲知道了,肯定也笑的合不拢嘴。"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欞洒进屋內,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林淡抬头看了看天色,想到师父快下衙了,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衝动,他想亲自將这个好消息告诉师父。於是,他站起身来,目光坚定地说道:“师父快下衙了,我还是想亲自去给师父报喜,晚饭不用等我了。” “应该的。”崔夫人含笑点头,眼神中满是理解与欣慰,轻声让儿子快去,別误了时辰。隨后,她又转头嘱咐林伍:“天冷,在马车上多备上个手炉,千万別让少爷冻著了。又將家中做的桂花糕让林淡一同带上,“娘记著你说过,陈大人爱吃。" 林淡应了一声,心中满是温暖 ――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林淡的马车停在了陈府门前。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夕阳下泛著暖光,门檐下悬掛的灯笼隨风轻轻摇晃,檐角的风铃被晚风吹得叮噹作响。 就在这时,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缓缓停在府前,陈尚书撩起车帘,满面春风地走下车来。他眼角的皱纹都因笑意堆叠在一起,还未等林淡开口行礼,便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淡哥儿来得正巧!老夫在衙门就收到了你的喜报,真是太给师父爭气了!”说著,陈尚书拉著林淡便往书房走去,脚步轻快得完全不似一把年纪的人,“你不知道今日衙门上的人看为师的目光都带著酸意,那眼神,嘖嘖……” 陈敬庭一生阅人无数,到了这把年纪才收了林淡这么一个徒弟,自然备受关注。此前,儘管林淡在扬州明德书院接连摘得院案首、解元头衔,风头无两,却仍有不少人私下议论。有人说他没眼光,收了个出身不显的弟子;更有人直言不讳,连陈敬庭外放做知府的大儿子都对此颇有微词。 陈敬庭虽满腹学识,却无法逢人便宣扬徒弟那经天纬地的算学之才,只能將这份憋屈默默咽下。如今,林淡以十五岁之龄高中会元,这可是本朝前所未有的壮举,大三元的荣耀仿佛已触手可及。一想到今日衙门里那些前来恭贺之人脸上复杂的神情,陈敬庭就觉得通体舒畅,多年来憋在心里的那口气终於得以紓解。 “如此大喜,得喝上两杯!”陈尚书一进书房,便吩咐僕人备酒。书房里,鎏金博山炉吐著缕缕青烟。陈敬庭亲自从黄花梨柜中取出一套霽蓝釉酒具,釉色在烛光下如深海般莹润。屋內陈设古朴雅致,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典籍,案头还摊开著几本帐本,可见陈敬庭平日公务之繁忙。 林淡心中一暖,恭敬地应下。其实,他对饮酒並无太多经验。前世在冰省,年轻人常爱喝清爽的啤酒,夏日里路边擼串配冰镇啤酒,是他记忆里畅快的光景。 穿书后,一来因年纪尚小,二来苏浙一带偏爱加热后的黄酒,那带著特殊气息的温热酒水,让他本能地心生抗拒。没想到今日在师父这里,温热的黄酒倒入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在烛火下泛著柔光,轻抿一口,绵厚的口感中带著丝丝回甘,驱散了春夜的寒意,竟意外地合了他的口味。他不禁暗自思忖,白酒究竟是何时在这世间占据主导地位的呢? 然而,这份思绪很快被陈敬庭的话语打断。陈尚书一杯酒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先是不住夸讚林淡“爭气”“有出息”,隨后便自然而然地聊起了手头的查帐工作。他语气郑重,神色严肃:“忠顺王爷和老夫已初步选定了参与查帐的人选,其中便有你。此次任务重大,事关朝廷財政命脉,你务必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话音刚落,陈敬庭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支支吾吾间竟开始嘮叨起林淡的终身大事:“淡哥儿,你如今年岁也到了该相看的时候……这世人最是善妒,自己得不到的,便要眼红他人。从一个方面比不上,就会从其他方面抨击……”他絮絮叨叨,既想把话说明白,又担心徒弟脸皮薄,一时间语无伦次,急得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林淡心中瞭然,脸上却不动声色。自进入明德书院起,那些风言风语便从未间断。有人詬病他进书院走了“歪门邪路”,毕竟他確实不是通过正规考试入学;有人嘲讽他家世低微,却攀附上了户部尚书,说他“钻营”“吃相难看”;更有人指责他只与权贵子弟交往,刻意巴结。提及这些,林淡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萧承煜和沈景明的面容。 天地良心,不过是因同住在一个院子,日常上课时间相同,抬头不见低头见,才多了些交流。平日里,他將时间都用在了学习和陪伴小黛玉上,实在无暇顾及其他社交。能与二人成为朋友,更多是对方主动靠近、真心相待的结果。但林淡从不愿过多解释,秉持著“只要脸皮够厚,尷尬的就不是我”的原则,久而久之,那些閒话自然也就消散了。 此次会试,沈景明也取得了第四名的好成绩。林淡深知好友的实力,若不是考试有算学科目,以沈景明的文采,会元之位必然非他莫属。想到此处,林淡心中不免有些替他惋惜,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生不逢时”吧。 “学生知道,您放心吧。”林淡一边恭敬地为师父斟酒,一边语气坚定地说道,“这些酸言酸语,学生只当是他们嫉妒。听得越多,反倒越觉得痛快!” 陈敬庭看著眼前从容淡定的徒弟,心中满是欣慰与满意。此前因距离较远,他对林淡的性情了解有限,如今看来,这徒弟无论是才学还是心性,都与自己极为契合,当真是师徒缘分!不过,见林淡似乎並未领会自己话中关於相看婚事的深意,陈敬庭暗自决定,改日定要与林家大人好好商议一番。 其实,林淡又何尝不明白师父的心意?只是,对於终身大事,他有著自己的考量。一来,他內心始终觉得十五岁的年纪实在太小,按他的想法,至少要等到十七岁以后,心智更加成熟时再做考虑;二来,更重要的是林黛玉的事情尚未尘埃落定。如今贾敏和林如海尚在人世,若贾敏突然想將女儿接回贾府,或是日后二人离世,荣国府执意要接黛玉入府,他该如何应对?他穿书的使命是保护黛玉,让她平安顺遂地长大,这个任务高於一切。按照原书时间线,黛玉六岁是个关键节点,在此之前,他实在无心旁顾;最后,在这个封建时代,想要遇到一个情投意合的人谈何容易,他不愿隨意敷衍,更不想做那负心之人,因此能拖一日是一日。 更何况,前世在冰省,受长辈影响,他偏爱圆润丰腴、气血充足的女子,与这时代崇尚的纤弱之美大相逕庭。 师徒二人,一个满心期许,一个少年得志,在这灯火摇曳的书房中,继续举杯畅聊,平日里都不怎么喝酒的两人,一同醉倒了…… 第107章 三元及第 林淡扶著额头缓缓坐起,宿醉后的头痛如潮水般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揉了揉发胀的脑袋,目光扫过案头精致的食盒——那是兄长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醒酒膳食。掀开盒盖,热气裹挟著小米粥的清香扑面而来,酱牛肉切得薄如蝉翼,醃黄瓜脆嫩爽口,萝卜条色泽诱人,这样清淡的食物,竟意外地勾起了他的食慾。 他端起温润的瓷碗,轻抿一口小米粥,暖意顺著喉咙缓缓流淌,胃里的不適也渐渐消散。兄长果然是宿醉经验丰富,这份贴心的安排,让林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用过饭后,他稍作休息,便来到书房,提笔练习策问。殿试与会试放榜仅隔六日,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容不得半点懈怠。 窗外的阳光愈发炽热,林淡却沉浸在策问的世界中,浑然不觉。他时而眉头紧锁,凝神思索;时而挥毫疾书,笔走龙蛇。 昨日师父的一番话犹在耳畔迴响,朝野上下都有意促成大三元的佳话——这几年江南灾祸频发,大三元的出现,或许能为这动盪的局势带来一丝祥瑞之气。但林淡深知,这状元之名,绝不能徒有其表。千年之后,世人会如何评说这篇状元文章?若让人觉得名不副实,他又有何顏面立於朝堂? 正思索间,林伍捧著一份邸报恭敬地递了上来。这是师父特意让人送来的,上面详细刊登了本届三百一十九名贡生的生平事跡。林淡翻开邸报,目光掠过密密麻麻的文字,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惊讶。他原以为,只有前十名,至多前二十名的贡生,才有资格登上这邸报。但转念一想,这些贡生最差也是个七品官,確实值得一一介绍。 他的目光聚焦在前三名的介绍上:第二名任学海、第三名立琛,皆是国子监的学子。若不是他横空出世,这一、二名恐怕都要被国子监包揽了。第四名沈景明和他一样来自明德书院,曾经能与国子监分庭抗礼的岳麓书院,今年却表现平平,最好的学子也仅排在第七。 林淡细细研读任学海和立琛的生平,一个来自湖州府,一个出自兴化府,他不禁哑然失笑,自古江浙学风鼎盛,莆田更是状元辈出,这神奇的刻板印象,今日算是又得到了印证。 相较之下,二十二岁的立琛更让林淡感到一丝压力。任学海虽已三十一岁,学识阅歷或许更为丰富,但立琛年轻有为,锋芒正盛,谁也说不准殿试时会有怎样的表现。 日子在紧张的准备中悄然流逝,殿试的日子如期而至。 天还未亮,林淡便起身穿戴整齐。家中为黛玉请来的两位教引嬤嬤,皆是出自御前,她们的悉心指导,让林淡对宫中礼仪早已烂熟於心。即便如此,他仍不敢有丝毫大意,又將礼仪细节在心中默默过了一遍,这才放心出门。 宫门外,三百一十九名贡士整齐列队,在太监的引领下,再次熟悉著殿试的规矩。林淡作为会元,站在队伍最前方,心中既紧张又期待。隨著一声“宣”,贡士们鱼贯而入,穿过巍峨的宫门,踏入庄严肃穆的金鑾殿。 皇上端坐在龙椅之上,目光威严而深邃。林淡与眾考生行过大礼后,按名號依次落座。他的位置在第一排最中间,左右相邻的,想必就是国子监的任学海和立琛,而沈景明则坐在他左手边的位置。看来,这座位正是按照会试排名精心安排的。 殿试的试卷缓缓发放到每个人手中,林淡深吸一口气,展开捲轴。映入眼帘的策问题目,让他微微一怔——“灾荒连年,如何使常平仓之法不墮於虚文?”相较於会试题目,这道题更加务实,也更加贴近实际。林淡心中暗想,皇上出此题目,莫不是有意將实干家和清流区分开来?毕竟,这些贡士们此前一心读书科举,未曾涉足仕途,对於如此实际的问题,又能有多少真知灼见? 林淡握著笔,笔尖悬在纸面,迟迟未落。他既没有賑灾的经验,也未曾亲身经歷过灾荒,这该从何下笔?一时间,他只觉思绪纷乱,毫无头绪。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上一世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他的好哥们大学毕业后,成为了一名大学生村官,在脱贫攻坚的战场上挥洒汗水。研究生假期时,他曾多次去村里探望好友,亲眼目睹了好友如何带领村民脱贫致富。那些治理贫困村的经验,此刻不正是他需要的吗? 打定主意,林淡不再犹豫,提笔开始打草稿。他將好友讲述的每一个细节都细细回想,一一记录下来,然后筛选出能用的部分,进行细化、增减。时间在笔尖悄然流逝,殿试不比会试,时间紧迫,容不得他反覆推敲。打完草稿,简单罗列大纲后,他便直接在卷面上作答。 林淡全神贯注,笔下如有神助,文字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等他终於写完,停下笔时,才惊觉距离交卷仅剩半炷香的时间。他抬起头,猛然发现一个身影站在面前,心中一惊——竟是皇上!他沉浸在答题中,竟全然不知皇上何时走下龙椅,又在他身边站了多久。 事实上,皇上半个时辰前就开始巡视考场,尤其对前十名的卷子格外关注。此次殿试题目是皇上亲自所出,林淡猜对了他的心思,皇上正是想通过这道题,筛选出真正能办实事的人才。在巡视过程中,皇上看了眾多卷子,不是泛泛而谈,就是漏洞百出,唯有林淡和沈景明的文章让他眼前一亮。 相较之下,林淡的文章更是令他震惊,內容详实具体,仿佛照著做就能解决灾荒问题,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賑灾钦差所写。皇上心中暗想,这林淡莫不是上天赐予的治国良才?不,一定是师兄林开升送给他的治世名臣! 贡士们交卷后,拖著疲惫且飢饿的身躯各自回家。林淡也不例外,他腹中飢饿,却无心进食,回到家中草草吃了几口,便沉沉睡去。这一场殿试,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 而留在宫中批改试卷的大臣们,此刻也是眉头紧锁。 策问不同於诗赋、杂文,文采並非首要,关键在於能否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这些贡士文采出眾者眾多,但面对如此具体的賑灾问题,大多不知如何作答。在眾多试卷中,林淡的文章脱颖而出,作为会元,他的卷子第一个被审阅,大臣们一看便知这是一篇上佳之作。再看其他卷子,更觉林淡的文章无人能及,状元之位非他莫属。更何况,本朝尚未出过三元及第之人,这等祥瑞,怎能错过? 榜眼之位也毫无爭议,沈景明的文章同样出色,当之无愧。但探花的人选,却引发了一番爭论。会试第二名的任学海和第三名的立琛,文章各有千秋,难分高下。 “探花就定立琛吧,他长得更好些。”皇上的一句话,为这场爭论画上了句號。在本朝,探花的含义早已不同於往昔。唐代时,探花只是进士庆典中的陪衬;北宋开宝年间,才特指殿试第三名;最初,因唐朝探花使的缘故,探花郎还注重相貌,如今,只有在第三名、第四名难分伯仲时,才会考虑相貌因素。 殿试次日,便是放榜之日。 天还未亮,林淡便再次来到宫中。这一次,他站在金鑾殿外,与其他贡士一起,静静等待著命运的宣判。一刻钟后,礼部大人手持名单走出殿门,与此同时,另有礼部官员拿著另一份名单,前往宫门外张贴。 “此次新科进士,一甲前三名,状元林淡,榜眼沈景明,探花立琛。” 听到自己的名字,林淡只觉一阵眩晕,仿佛置身梦中。三元及第,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如今竟真的实现了!这一刻的喜悦,比当年拿到高考录取通知书时更甚。他按照礼仪跪倒在地,叩谢皇恩,心中满是对自己多年努力的欣慰。 礼部大人继续宣读二甲进士名单,任学海位列二甲头名,也就是传臚。虽说二甲头名看似风光,但在日后的官场生涯中,二甲的名次差异並不会带来太大影响,人们提及,也只会简单说一句“二甲进士”。而二甲最后一名与三甲头名之间,差距却如同天壤之別,三甲进士素有如夫人之称想要位极人臣,自是难上加难。 林淡站在人群中,望著天边灿烂的朝霞,心中暗暗发誓:今日荣耀,只是起点。 第108章 琼林宴 新科进士游街所用的马匹,皆是朝廷精心挑选的良驹。一甲三人的坐骑更是全身雪白,无一根杂毛,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林淡轻抚马鬃,感受著这匹白马温热的鼻息——它比寻常马匹高出半头,鞍韉上绣著祥云纹样,马额前还繫著一朵红绸扎成的大红花。 林淡平日里自己骑马的次数並不多,主要是冬天风吹,夏天日晒的,实在没有坐在马车里来的舒服。但这並不代表林淡就不会骑马,虽然传承至今君子六艺已经不再是周王朝那样作为必须考核的项目了,但大家还是会以习得君子六艺为荣,所以林淡都是有所涉猎的——虽然他射箭十有九不中。 大红进士服在风中轻扬,三百余新科进士组成的队伍如一片流动的朝霞。林淡位居队首,能清晰听见身后榜眼沈景明与探花立琛的谈笑。也是此时林淡才知道所谓的“御街”一点都不长,如果放开手脚策马狂奔,一刻钟的时间逛完毫无压力。 但进士打马御街,显然不会策马狂奔,可以说是能骑多慢就多慢了。林淡不禁怀疑这些马应该也是“老演员”了,迈著小碎步跟原地踏步差別也不大了。 街边禁卫军执戟而立,朱红枪缨在春风中轻颤。人群如潮水般涌来,又被一道道银甲拦在安全距离外。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林淡充分了解了什么叫“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什么是“一日声名遍天下,满城桃李属春官。”。 难怪古往今来有那么多进士及第留下来的诗词,这样的荣耀时刻,连平日不喜作诗的他都想赋诗一首。 《登科》十五蟾宫夺锦袍,长街走马玉鞭摇。红綃漫捲飞花雨,独占人间第一高。 灵感如春溪奔涌,他轻叩马鞍打著节拍,不过几个呼吸间就做成了一首自己十分满意的诗,林淡对作诗要讲时机这件事深以为然了,看来要想写出好诗,要么得意要么失意啊! 状元楼二楼的雅间里,黛玉正踮脚趴在窗欞上。崔夫人今日特意给小丫头梳了双螺髻,还繫著用金线绣了杏花的红色髮带。不止小黛玉,崔夫人、林泽、钱长富全都从窗口往外远眺。 “怎么不见二淡的马动,停在那已经半日了。”林泽伸长身子看去,游街的队伍不见前进,不免有些著急。 “这种事和做学问一样,要耐得住性子,慢慢来才好,你看小二、小三、小四,那个和你似的整日跟火烧了眉毛一样不稳重。”崔夫人现在逮到机会就要教育一下自己的大儿子。主要真的怕大儿子连个童生都考不中,状元郎有个白丁哥哥,这说出去实在有些丟人了。 林泽笑容僵在脸上,缓缓转头祈求道,“娘,今日这样大喜的日子您就別教训我了唄,回头儿子一定发奋图强怎么也要考个秀才,肯定不能让人说状元弟弟有个什么都不行的哥哥。” 崔夫人见长子给自己定的目標比她预想的还高远,想著大喜的日子就放他一马吧。林泽见母亲没再说话,又高兴起来,兴奋的朝远处的弟弟挥手,也不管弟弟能不能看见。 母子俩谁都没注意,这一番对话下来,屋子里最僵硬的是钱大公子,他整个人都凝固了。在他看来,林泽未及弱冠,能如此稳重有才学,要是他们钱家子弟,必定是祖坟冒青烟的存在,可听崔夫人的意思,这居然是林家四兄弟里最不稳重、不出息的? 不稳重?林泽? 不会吧,如果林泽这样的都算不稳重,他们家几兄弟算什么?猴子吗? 脑迴路清奇的钱大公子得出结论,要想学问做得好,首先要稳重,这可苦了他正是活泼好动年纪的儿子,钱平安不明白,爹爹不过是去了一次京城,回来不再带他玩闹不说,日日要他稳重到连曾祖父都有些看不下去的程度了。 骑马走的再慢也是在往前行进的,林淡对自己家订了那间包间早就知晓,因此临近时,特意往状元楼所在的南边靠了靠,扬起大大的笑容,对著二楼挥手。 今日最失態的是崔夫人,从能看见儿子模糊的身影开始,眼泪就怎么都止不住,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流,连原本在她怀中的黛玉都给了钟嬤嬤。 林泽见弟弟跟自己挥手,他会挥的更欢快了,嘴里还叫喊著弟弟最厉害的话语,好在他也知道分场合,没有喊出二淡来。 小黛玉高兴的在钟嬤嬤怀里直蹦噠,看见二叔叔跟楼上挥手,也高兴的挥起小胳膊,笑著叫“二叔叔。”只是她的声音被淹没了个彻底。 楼下的林淡只能看见黛玉的小嘴在动,根本听不见小丫头说什么,但这也不妨碍他更高兴了,手挥动的频率都更快了。 对於京城前来围观的百姓来说,今日真是没有白来。这一届考中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真真是好看极了。其实这些年人们也发现了,新科进士的年纪已经整体偏年轻化,两鬢斑白的进士已经很少见了。 不过这么年轻还好看的状元还是第一次见! “这一届的状元还真年轻,不知是哪家的子弟。” “可不年轻?我听人说才十五岁,据说是苏州人士呢!” “十五岁?那岂不是还没成婚,这,不知有没有定亲?” 本朝律令,男子十六、女子十五方可成婚。 因此不少百姓得知了状元郎的年纪后,更好奇这位年少登科的才俊,有没有订亲,或是会不会被人榜下捉婿。 …… 一炷香的路,硬是让新科进士们走了一个时辰。 打马御街出尽风头后,自然就是琼林宴了。 去年刚刚参加了鹿鸣宴的林淡,簪花坐在宴会上时,偷偷的掐了自己一下,生怕这一切都是梦。至於簪花是琼林宴的老传统了,本来应该带杏花,可京中二月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导致今年的杏花一株也没开,礼部赶製了一批绒花替代。 林淡还未及弱冠,自然还没有束髮,所以只选了两支插在髮髻上,心想著一支自己留著做个纪念,一支送给黛玉把玩。 琼林宴上,当今意外的在开宴前来了。 但皇上同赴琼林宴本就是礼制所在,虽然当今经常不出现,但来了礼部倒也不会忙乱,按礼制接待就是了。 这毕竟不是林淡第一次见皇上,有那一下午的相处,他比其它学子能稍微淡定些,但也是赶紧起身,跟著眾人一起跪下行礼。 今日皇上没有穿殿试那日的朝服,甚至不是上次林淡见的那身明黄色常服,而是选了件和进士服差不多的红色常服,一脸笑意让眾人平身,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就举杯要敬林淡。 把林淡嚇了一跳,虽然不情愿,但这是实打实的封建社会,他怎么也不敢让皇上给他敬酒啊,赶紧端起自己的酒杯。 “学生敬皇上,先干为敬,您隨意。” 皇上目光灼灼的看著林淡,在林淡仰头喝酒的时候,也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没说什么就端著酒杯往后走去,只是再没碰过杯中的酒。 皇上走完一圈就先行离开了,这也正常,毕竟皇上要是一直杵在这里谁也放不开。 皇上起驾,自然是再一次下跪叩拜,这几日叩拜颇多,林淡觉得自己都有点应激了,实在不喜欢这个破礼仪。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跪拜啊! 皇上走后,琼林宴这才热闹起来,作为主考官的福培之大人提议要作诗,只是此次不设题目,大家想写什么都可以,林淡不想费心思,索性把在马背上做的《登科》交了上去。结果也显而易见,拔得头筹的不是他。 林淡当然毫不在意,就是此刻他排在最后一名,也不耽误他考中了状元,不耽误一会的拜官受爵。 琼林宴最后就是宣读安排眾人官职的圣旨了。说是眾人,其实就是一甲的三个人罢了。 按照旧制一甲都是要安排进翰林院的,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官职为从六品,榜眼和探花授翰林院编修,官职为正七品。 但本朝除了第一次开科,从来没按前朝旧制施行过,一甲的三位,向来是朝中哪里缺人安排到哪里的。 不过二甲进士还是根据旧制来的,从明日起有十日的时间选择是否想留在京中做官,但这是双选,各个衙门会再次设考,称为朝考,通过了方可留下,朝考除了第一名授正七品官,其余都是从七品。但是二甲进士要选择外放的话,就都是正七品官了。 至於三甲的同进士,是没有朝考的资格的,如果家中没有特別硬的门路,是肯定要被外放的,愿意去偏远地区的授从七品,富庶地区的就是正八品了,至於今生还有没有调入京城做官,就未可知了。 终於礼部尚书来宣旨了。 榜眼沈景明入都察院,授正七品都事。探花立琛入大理寺,授正七品评事。 状元郎林淡入户部,授正六品主事。 任谁也没想到今科的一甲都进了实权部门不说,状元更是直接授了正六品官,这可是史无前例的。大概皇上真的很看重本朝第一个大三元吧! 今日这场琼林宴过后,新科进士们的命运也各不相同了,状元郎林淡户部正六品主事的官职,是这场宴会中,很多人穷极一生也到不了的高度了。 状元郎本人表示,他也很吃惊。万万没想到皇上如此大方,一个状元竟然顶他爹做半辈子官。 第109章 黑手 却说林淡自琼林宴归来,就见,青石阶上,自家府宅两溜儿大红灯笼次第亮起,暖红的光晕將朱漆大门染得愈发鲜亮。朱门大开,十几个小廝身著簇新靛青短打,管家平生头戴青缎瓜皮帽,衣襟上別著崭新的银扣,眾人皆满脸堆笑,齐刷刷躬身道喜:"恭喜二爷高中!贺喜二爷荣归!" 林淡才下马,。崔夫人携著林泽与黛玉款步而出,暮色中,崔夫人身著絳色万字不断头对襟衫,金线绣就的暗纹在灯笼光影下若隱若现。鬢边那支赤金点翠凤头釵尤为夺目,翠羽隨步轻颤,衬得她眼角眉梢皆是喜色。未及开口,眼眶先泛起盈盈水光。 黛玉今日更是被打扮得宛如画中仙童,杏红缕金百蝶穿花袄上,金丝绣就的彩蝶栩栩如生,似要振翅欲飞。瓔珞金锁垂在胸前,隨著她欢快的动作叮咚作响。小姑娘眼眸亮晶晶的,像浸著两汪春水,一见林淡,便拍著小手道:"二叔叔好威风!今日街上人都说,咱们家出了个文曲星呢!"声音稚嫩清甜,满是骄傲。 林泽大步上前,一把揽住林淡的肩,脸上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好个二弟!十五岁的六品官,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比得上你?"话音未落,身后常隨已捧著个雕花锦匣上前。林泽亲手打开,露出里面崭新的地契:"这是城西一栋两齣四进的宅院,亭台楼阁、水榭迴廊一应俱全。"说著便將地契塞到林淡手中。 "哥,这太贵重了。"林淡忙推辞,指尖触到地契时,能感受到纸张微微的粗糙感。他深知哥哥这两年经商虽有起色,可大哥已成家立业,这等厚礼实在受之有愧。 林泽却將地契硬塞进弟弟掌心,笑道:"贵重什么?给你就收著!这宅子娘出的大头,我不过跑跑腿而已。再说,你看咱们这小院,地方实在侷促。日后你留在京中做官,肯定要把曦儿带在身边照料,祖母多年没回过京城,难道要让老人家来了,跟僕妇们挤在后罩房里?"言语间满是兄长的体贴与关怀。 "谢谢娘,谢谢哥。"林淡喉头微哽,攥著地契的手微微发颤,满心皆是感动。 "你这孩子,跟娘还客气什么?"崔夫人嗔怪道,眼中却满是慈爱。 林泽又打趣道:"二淡,哥可不是白送,日后为兄有了儿子,肯定要送来给你教。你这状元郎的学问,可得好好传下去!"话音未落,便引得眾人一阵轻笑。 小黛玉早就按捺不住,从绣著並海棠花的荷包里掏出个精致香袋,娇声道:"三叔叔说蟾宫折桂是好意昭,这里面是我亲手晒乾的桂花,给二叔叔带在身上!"香袋上绣著小巧的月宫玉兔,针脚虽略显稚嫩,却满是心意。 "哎呦,小曦儿怎么这么贴心啊!"林淡笑著將黛玉从钟嬤嬤手中接过,小姑娘的脸蛋白里透红,被崔夫人养得肉乎乎的,触感柔软细腻。他忍不住在那粉雕玉琢的脸颊上亲了亲,淡淡的桂花香混著孩童特有的奶香气,縈绕鼻尖。 正热闹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院內的欢声笑语。只见宫中夏太监骑著快马疾驰而来,高声喊道:"林大人接旨!"眾人神色一凛,慌忙摆好香案,跪迎圣諭。 夏太监展开明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夜空中迴荡:"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宣读完毕,眾人方知皇上赐下御笔"状元及第"金匾。崔夫人激动得双手微微发抖,忙命人取来纹银一百两打赏夏太监。夏太监收了银子,满面堆笑说了一番恭贺之词,这才离去。 林泽望著那金匾,眼中满是自豪,比林淡还要高兴:"这匾额来的时间刚好,等二淡从苏州祭祖回来,那新宅也差不多能收拾好了。到时候掛上这金匾,咱们林家可就更气派了!"眾人纷纷附和,院內又是一片喜气洋洋。 然而,京城林家的热闹与扬州林如海府上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扬州城內,巡盐御史府门前冷落,檐角铜铃在风中发出寂寥的声响。 正房內鎏金掐丝珐瑯香薰裊裊吐著青烟,林如海与贾敏相对而坐,红木八仙桌上的茶盏早已凉透。贾敏捏著绢帕的手指泛白,眼角泛红,显然是强压著情绪:"当日就该將话讲明白,哪有不经父母同意,就把女儿带去千里之外的道理?"她话音未落,案头青瓷笔洗里的绿萝藤蔓似也跟著轻颤。 "敏儿!"林如海嘆了一口气,"那是我嫡亲的堂叔堂婶!当日调任文书火急火燎,驛站的信没传到咱们手上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他起身踱步,"堂叔一家疼黛玉比疼自家子弟还甚,这次带去京城,本就是想让女儿和你我闔家团圆。" 贾敏咬住下唇,窗外叶子沙沙作响,像极了她纷乱的思绪。半月前她在扬州客栈枯等,遣去苏州接黛玉的婆子却带回噩耗——崔夫人带著孩子北上了。彼时林如海正在盐漕码头查帐,她对著空荡荡的锦盒发呆,自是越想越气,但现在想来確实也不能怪罪林栋一家。 "要不......"贾敏突然抬头,烛火在她眼底映出两簇跳动的光,"给母亲去封信?老太太素来疼爱孙儿,府里丫鬟婆子也多,总比寄人篱下强。"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稳住声调:"你糊涂!这些年堂叔、堂婶把黛玉养得珠圆玉润,连风寒都不曾得过。"他从檀木匣里抽出泛黄的家书,信笺上密密麻麻皆是林栋写来对黛玉近况的详述,"况且堂叔可是请的是大儒朱玄的长子给黛玉做西席,何况昨日邸报淡哥儿刚中了会元,女儿养在堂叔家总是更好!" "林淡竟中了会元?"贾敏攥著手绢的手微微发抖,想起娘家侄儿贾珠日日苦读却屡试不第,心中五味杂陈。 "堂叔治家有道。"林如海將茶盏推到她手边,温热的龙井雾气氤氳,"日前堂叔家的老三连中两案首,如今淡哥儿又夺魁。咱们女儿跟著这样的门第教养,日后议亲......"他话未说完,贾敏已低头饮尽残茶,苦涩在舌尖散开。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窗欞上的冰裂纹玻璃轻响。林如海起身整理官袍,腰间玉带鉤撞出清越之声:"盐政交接千头万绪,你早些歇著。"贾敏望著他官服上金线绣的白鷳鸟,恍惚想起初嫁时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轻声道:"莫要再熬到子时,前日你咳嗽都没好利索。" 待脚步声消失在迴廊尽头,贾敏独自对著摇曳的烛火怔忡。案头摆著黛玉去年生辰寄来的海棠诗笺,字跡从稚嫩到娟秀,点点滴滴皆是崔夫人教养之功。更漏声里,新晋大丫头剪烛捧著缠枝莲纹银碗进来,碗中安神汤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太太,药汁煨了三个时辰,快趁热用了吧。" 贾敏接过碗,琥珀色的汤汁映出烛火,终於轻轻嘆了口气。 ―― 暮春的扬州城,柳絮纷飞如雪,书房中林如海伏案处理公文,案头的铜鹤香炉中,檀香裊裊升腾,却无法驱散他眉间的阴云。 只要女儿不进荣国府,他就不担心。为此,他早早就写了信,言辞恳切地拜託林淡务必將黛玉留在府中。启程赴任前,他特意留下了人手密切监视荣国府的一举一动。这些人手虽比不上执金卫暗线和钱大公子家的包打听那般神通广大,但好在荣国府的赖大行事张扬,荣国府典当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他耳中。 不久前,林淡的来信更是让他如临大敌。信中提到,皇上要查帐工部,他猜测荣国府现银不足,所以开始典当財物,若再有缺口,难保不会动歪心思。林如海本就对梦中之事深信不疑,此刻更是篤定荣国府会將黑手伸向自己。自那以后,他变得格外谨慎,府中一应物品都要仔细验毒后才敢使用。 在他的加倍小心下,自己的身体倒是安然无恙。可不知为何,夫人贾敏到扬州还不到三个月,就突然开始头晕、失眠,整个人精神不济。起初,林如海以为是扬州夏日酷热,夫人一时难以適应,便派人购置了大量冰块放置屋內降温,还请了府中的大夫诊治,可病情却不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第110章 同舟別院 直到有一天,看著贾敏虚弱地靠在床头,连喝口茶的力气都没有,林如海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安。难道,荣国府的黑手是伸向贾敏了?!他立刻花重金从江南各地请来了名医。 名医搭脉良久,神色凝重:“林大人,尊夫人这是中毒之症。”林如海如遭雷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一直以为梦中贾敏早亡是因为误食毒饭菜,从未想过贾家竟会如此狠辣,这么早就对她下手! 林如海当机立断,命人封锁府邸,同时让名医彻查中毒根源。震惊过后,他迅速冷静下来,细细思索其中关节。对啊,如果贾敏去世,荣国府便有了充足的理由將黛玉接入府中。如此看来,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贾敏都难逃娘家的算计! 经过一番排查,有毒的安神汤药渣很快被呈到林如海面前。“林大人,这安神汤中含有水银,长久服用,便会出现尊夫人这样的症状。”大夫的话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进林如海的心臟。 “这安神汤的方子哪来的?”林如海猛地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贾敏身边伺候的眾人。眾人面面相覷,皆低头不语。林如海眼神一冷,示意下人用了些手段。在威压之下,大丫头剪烛终於支撑不住,哆哆嗦嗦地招供了一切。 昏迷数日后,贾敏终於醒来。当她得知竟是自己的娘家想要她的命时,泪水决堤而出。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父母兄弟为何能如此狠心。痛哭之下,她的病情再度加重,身子愈发虚弱,只能靠每日服用参汤勉强维持生命。 林如海握著贾敏枯瘦的手,心中满是愧疚与悔恨。他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荣国府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这一夜,林如海独自在小祠堂中跪到天明。几个月来,他一直在狠不下心施行林淡给他的建议,可现在他没有更好的办法,那何不相信本家智士呢? 他踉蹌著起身,缓步行至书房,第一次动用黄折。 ―― 暮春的京城,繁花似锦,处处洋溢著盎然生机。 林淡衣袂隨风轻摆,漫步在京城的街头。昨日,他已顺利完成户部报到的一系列繁杂事务。从填写入职文书时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到量体裁衣时裁缝细致的丈量,每一个环节都有条不紊地完成。 按照惯例,考中进士的他本就有三个月回乡祭祖的假期。他又因无需参加朝考,额外多了十五天的閒暇时光。此刻的他,既不急於回苏州,也不忙著投入新的工作,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皇上赏赐的同舟別院,满心期待地想去一探究竟。 这想法刚一说出,便得到了林泽的热烈响应。林泽兴致勃勃,眼中满是好奇与期待,恨不得立刻启程。就连平日里事务繁忙的钱大公子,听闻此事后,也硬是从百忙之中挤出时间,执意要一同前往。 眾人稍作准备,便骑马乘车朝著京城西郊出发。 京城西出二十余里,一座气势不凡的宅院映入眼帘。只见门楣之上,高悬著一块匾额,“同舟园”三个大字苍劲有力,笔锋如蛟龙出海,尽显名家风范。 林淡等人纷纷下马,一位身形微胖、神態恭敬的管事模样的人,快步迎上前来,脸上堆满了笑意:“敢问哪位是林淡林大人?” 林淡上前一步,目光温和而沉稳:“你是这园子的管事?” “奴才庄九叩见林大人!”庄九说著,便要行叩拜大礼。 “起来吧。”林淡连忙伸手虚扶,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虽已高中进士、获封官职,但他还未完全习惯有人对自己行此大礼。 “回大人,奴才正是园子从前的管事。”庄九起身后,恭敬地垂手而立,言语间透著几分谨慎与圆滑。林淡听了,心中暗自点头,能在皇家產业中担任管事一职,果然言辞得体,滴水不漏。 “这庄子上现有多少人啊?”林淡一边打量著周围的环境,一边隨口问道。 “回大人,算上奴才,一共六个。”庄九回答得乾脆利落。 林淡微微頷首,这个人数与他此前的估计相差无几。来的路上,他曾有过担忧,若皇上赏赐的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別院,以自己目前的俸禄,恐怕连园子的日常开销都难以承担。但转念一想,以自己如今的官阶,皇上应该也不会赏赐过於奢华的宅院。如今得知只有六个小廝,他心中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在庄九的引领下,林淡一行人从別院中院的五进开始游览。第一进是花厅,踏入厅內,只见一块匾额高悬於上,“共济堂”三个大字熠熠生辉,仿佛诉说著同舟共济的深意;第二进是书房,匾额上“风雨阁”三字古朴典雅,给人一种歷经风雨、沉稳厚重之感;然而,当眾人来到第三进臥房时,却发现匾额之处空空如也,显得格外突兀。 “这匾额怎么是空著?”林淡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空白的匾额处,心中满是疑惑。 “回大人,別院落成后,万岁爷曾来过一次,只给四处赐了名字,其他地方便都空著了。”庄九毕恭毕敬地解释道。 “那两处在呢?”林淡好奇心大起,追问道。 “第三处是第四进西边一个单独的小院子,万岁爷赐名听梧小筑;最后一处在西园中,名为暮云台。”庄九有条不紊地回答,每一个字都清晰明了。 林淡沉思片刻,目光坚定地说道:“这处就叫青黄斋吧,还烦请庄管事去操办。” 庄九连忙应道:“大人言重了,奴才本就是大人的人了,这点小事自当尽心尽力。” 跟在后面的林泽和钱长富,听了林淡的话,皆是一脸茫然。钱长富忍不住偷偷拉住林泽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林兄,这青黄斋是什么意思?”林泽无奈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钱长富皱著眉头,小声嘀咕道:“总不能是青黄不接吧,这不吉利啊。”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钱叔叔,依二叔叔的意思,青黄斋应取自青灯黄卷。”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小黛玉眨巴著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神態自若地说道。 “青灯黄卷,林兄这又是什么意思?”钱长富仍是一头雾水,继续追问。 林泽耐心解释道:“文人伴灯苦读之意。”但他心中也满是疑惑,忍不住喃喃自语:“老二这都金榜题名了,没必要苦读了吧?” 说话间,林淡已隨著庄九来到第四进。他目光扫视一圈,沉思片刻后说道:“这就题为棠棣阁吧。”隨后,眾人来到第五进,这里的建筑风格与前四进明显不同,林淡心中一动,打算將此处作为小祠堂,於是题名“静祠”。 游览完中路的建筑,林淡一行人首先来到听梧小筑。这个小院独具特色,东西各有一个小门,平时可自由通行,但若將门锁上,便自成一方独立天地。院內,一栋两层小楼静静佇立,楼前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树冠如伞,投下一片阴凉。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著悠悠往事。 穿过听梧小筑,眾人来到西园。一踏入西园,眾人便被眼前的美景所震撼。只见西园中,七处楼阁错落有致,三个亭子点缀其间,一处高台横亘湖边,巧妙地將湖水划分成三个部分。园子最南边,一座由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巍峨耸立,形態各异的石头仿佛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又似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这院子倒有些江南的风格。”崔夫人望著眼前的景色,不禁讚嘆道。 “老夫人好眼力,这园子正是请苏州的工匠设计的。”庄九笑著解释道。 林家眾人这才恍然大悟,没想到皇上赏赐的別院如此宏大精美,且蕴含著浓浓的江南韵味,一上午的时间,竟未能將整个园子逛完。好在林淡提前派人打过招呼,庄九早有准备,早已安排好了丰盛的膳食。 林淡选中了西园中的一处凉亭用午饭。趁著庄九带人去传膳的间隙,林泽终於忍不住开口:“二淡,你都三元及第了,不必再熬夜苦读了,当心熬坏了身子。” 林淡一愣,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连林泽那隨意的称呼都顾不上计较:“哥,你说什么呢?我没有要继续苦读的意思啊?”林淡心中暗自苦笑,自己好不容易熬过了寒窗苦读的日子,若有可能,恨不得离书本远远的,怎么还会想著继续苦读?当然,既然选择了为官之道,完全拋开书本也只能是奢望。 “曦儿说青黄斋取自青灯黄卷,这不是伴灯苦读吗?”林泽一脸疑惑地问道。 林淡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哥你这书怎么读的,都只记一半?青灯黄卷不只有伴灯苦读之意,也可指年少时挑灯共读,互相切磋之乐。”林淡看著林泽那清澈却懵懂的眼神,心中无奈,转头看向小黛玉,眼神中满是讚赏。才五岁的年纪,竟能如此聪慧,一下子就明白了各个匾额的深意。 “曦儿,你告诉大叔叔,二叔叔为何要取青黄斋这么个名字。”林淡温柔地说道。 小黛玉放下手中正在吃的牛乳,神態从容,缓缓开口:“同舟、共济、风雨、听梧、暮云、西园,如此放在一起,曦儿想来,取名之人尤为思念年少与同窗的求学时光。” “曦儿是怎么知晓的呢?”崔夫人惊讶不已,家中从未有人向黛玉提及林淡与当今皇上的往事,她实在想不明白小小的黛玉是如何猜到的。 “回祖母,朱先生讲过,『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同窗契友亦知闻,几番欲话西园事;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都是怀念同窗友人的句子。”黛玉说罢,眨了眨眼睛,一脸天真烂漫。殊不知,她这一番话,让桌上的人反应各异。林淡和崔夫人满心欢喜,为黛玉的聪慧感到骄傲;而林泽和钱长富却愁眉不展,心中五味杂陈。 林淡轻轻摸摸黛玉的小脑袋,眼中满是欣慰:“有女如此,也没辱没了如海兄探花郎的名望,咱们林家的子弟都一样聪慧。” 崔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满脸自豪地说道:“探花郎的爹,状元郎的叔叔,曦儿想不聪慧都难。” 一旁的林泽听了,心中满是委屈,感觉自己被母亲和弟弟一人捅了一刀;而钱长富也仿佛遭受了沉重打击,想到自己儿子比黛玉大上几岁,平日里却只知道斗蛐蛐,再看看眼前聪慧过人的黛玉,心中不禁感慨:看来“棍棒出孝子”这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此时的他,早已忘记了自己年轻时也並非读书的料。远在苏州,正快乐斗蛐蛐的小平安,又怎会想到,自己的父亲此刻正盘算著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呢? 第111章 抢占天机 暮春的暖风裹著紫藤花香掠过廊檐,林淡一行人沿著汉白玉甬道徐行,待最后一抹斜阳將太湖石染成蜜色时,终於游遍了整座西园。青瓦飞檐在暮色中勾勒出温柔的轮廓,林淡望著朱漆斑驳的园门,忽然心头一颤——这曲径通幽的布局、山水相映的格局,好似个缩小版的大观园? 他眯起眼睛远眺,目光掠过层层叠叠的重檐,落在前方的楼阁上。那临水而建的楼阁前,几竿新竹正簌簌摇曳,恍惚间竟与书中描绘的瀟湘馆的竹影重叠。"庄管事,"林淡抬手遥指,"在楼阁前遍植湘妃竹,此处就唤作瀟湘馆吧。" 这话让崔夫人手中团扇微微一顿,她顺著林淡的指向望去,雕樑画栋间,几株翠竹已初现风骨。"淡哥儿是想將此处给曦儿住?"崔夫人眼角的细纹里漾开笑意。 林淡温声道:"夏日溽热,这处背山面湖,正是消暑佳地。我瞧遍全园,唯有此处最宜曦儿。"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游廊下玩耍的女童身上,夕阳给她藕荷色的裙裾镀上金边,像极了一朵在风里轻颤的海棠。 崔夫人眉间却笼上一丝忧虑:"前有修竹,后倚碧湖,景致確是绝佳,只是三间屋子会不会侷促些?"她目光扫过楼阁南侧用连廊连接的厢房。 "祖母,我喜欢。"黛玉不知何时已提著裙边跑来,手腕上的银铃隨著跑动叮咚作响。她仰起小脸,眼波比身后的湖水还要清亮,两颊泛著桃花般的红晕。 崔夫人眼底笑意更深:"曦儿喜欢便好,日后就將前面那间厢房也划给曦儿用。" 林淡望著雀跃的少女柔声道:"既是给曦儿的,不如由曦儿给那处取个名字?" 晚风忽然捲起黛玉鬢边碎发,她歪著头沉吟片刻,忽低低念道:"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却带著与年纪不符的惆悵。 林淡握著扇骨的手骤然收紧。这句诗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心上——这分明是原著中黛玉的宿命讖语!他正要开口,却见黛玉忽而展眉轻笑:"瞧我,平白说这些丧气话。这般明媚春光里,哪容得下这般清冷句子?"她转眸望向新栽的竹丛,嫩黄的笋尖正奋力破土,"糝径落花犹片片,拂云新竹已离离。二叔叔,叫拂云阁可好?" 暮色中,少女的梨涡盛著最后的霞光,眼中流转的神采让林淡几乎落泪。那个本该终日以泪洗面的孤女,此刻却如破土的新笋般充满生机。他笑著点头,声音难得染上几分哽咽:"好,就叫拂云阁。我们曦儿取的名字,最是贴切不过。" 夕阳终於沉入西山,余暉將少女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淡望著那抹鲜活的身影蹦跳著跑向崔夫人,忽然觉得这数年的殫精竭虑都值得了。就算命运的丝线再细,也能织出新的锦绣。 ―― 暮春时节,林府南书房院中的梨花已谢了大半,零星的白色花瓣隨风飘落在青石板上。林淡站在书房窗前,手中捏著那封从扬州加急送来的信笺,眉头紧锁。信纸上的墨跡因长途奔波已有些晕染,但林如海那熟悉的笔跡依然清晰可辨:"务必留黛玉在京,吾身边恐有不测..." "二爷,夫人请您过去。"小廝在门外轻声稟报,小廝惊醒了沉思中的林淡。 他一面穿过垂花门,一面想著自接到户部任职文书以来,他虽为正式入户部参政,但朝堂的消息可是没少听说。 看似平静的京城已然是暗潮汹涌。前几日忠顺王爷亲率人马封锁了工部库房,几大箱帐册全部被抬进了户部,忠顺亲王放言,要查工部十五年来的所有银款,若有贪污定倒追三代严惩不贷。 盯著荣国府的武三来报,贾政近日频繁出入北境王府,武三还说他察觉荣国府应该是派人南下了,只是还未拿到证据。对於荣国府的消息,林淡向来秉承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信念,况且盯梢又不是判案,没证据不代表没发生。 不知是不是林淡过於草木皆兵了,觉得自家府上都让人盯上了。 “三日后启程回苏,可要带曦儿同往?”崔夫人问道。 林淡正在为此事忧心:“若带黛玉回苏州,违背了如海兄的嘱託。若不带,这身边没人我又怎么放心?"林淡嘆气,他怕林如海还没说服贾敏,可这话又不好告诉母亲,毕竟母亲並不知道林如海夫妇可能不是一条心。他忽而苦笑,若在现代,视频通话里三言两语便能问清状况,哪用这般瞻前顾后? 正思忖间,脚步声由远及近,林泽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娘!二淡!"他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不过照看曦儿两月,你们这般倒像我是那粗心的刽子手!生意场上我哪次不是滴水不漏?" 崔夫人將绣帕往膝头一放,目光如炬:"前日你库房漏了两箱绸缎,还是帐房先生连夜补救。曦儿身子娇弱,你又是个粗心的,我怎能放心?"林淡见兄长涨红了脸要辩解,连忙打圆场:"大哥整日周旋商海,难免顾此失彼。" 话音未落,就见林泽突然跳起来:"我都说了几次了,我那是故意试探新来的掌柜!你们怎么就不信呢?" 就在林泽跳脚之际,许娘子匆匆进来,手里捧著一张泥金帖子:"夫人,忠顺王府刚派人送来的。" 崔夫人接过帖子细细看过,银线绣的福字纹在烛火下泛著微光:"忠顺王妃邀我明日去西郊別院,还特意叮嘱..."她抬眼望向林淡,"要你同去。" 林淡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请柬边缘的暗纹:“或许王爷不便出面,才借王妃之名相邀。明日不如以踏春为名出城,顺便探探虚实。大哥可要同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泽盯著请柬上的朱印,嘴上却硬得很:"人家没请我,我去作甚?"说罢却伸长脖子,恨不得把请柬上的字都吞进眼里。 林淡忍俊不禁:"兄长若肯赏脸,我这就去书房写份特邀书,盖上林府二少爷的私印如何?" “既然弟弟诚心邀请,那为兄就勉为其难的一同去吧。”林泽一副这可是你求我去的样子。 崔夫人望著孩子气的长子,又好气又好笑:"我真该去庙里问问,是不是生你们时抱反了?老大何时能有你弟弟一半稳重?" "娘这话说得偏心!"林泽挤到母亲身边,故意用肩膀撞了撞崔夫人,"二淡整日之乎者也,老么这两年也跟著他学的满嘴文縐縐。就连三清平日里都不肯多说一个字。哪像我,前日还淘换来两匹波斯进贡的云锦,特意裁了件衣裳孝敬您。"他边说边比划著名衣服的样式,逗得崔夫人终於破顏而笑。林淡看著兄长夸张的动作,忽然觉得这混乱的局面似乎也没那么沉重。小黛玉在一旁以帕掩唇轻笑。林淡望著这一幕,心中稍安。春风拂过庭院,带来淡淡花香。明日见过忠顺王,说不一定就能找到两全之策了。 第112章 上位者心都黑 暮色如血,將巍峨的紫禁城染得一片猩红。残阳的余暉透过雕花窗欞斜射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割出锋利的光痕。紫宸宫中,沉水檀香的青烟在凝滯的空气中蜿蜒盘旋,如同被束缚的游龙。烛火被穿堂而过的夜风撕扯得忽明忽暗,在蟠龙金柱上投下狰狞的暗影,將整个大殿衬托得愈发阴森诡譎。 皇上半倚在缠枝莲纹的紫檀龙榻上,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和田玉扳指,温润的玉色与他冰冷的眼神形成鲜明对比。忠顺王爷与皇上对坐,玄色亲王常服上的银线云纹在烛光下泛著冷光。 “皇兄,你再不说找臣来所为何事,臣弟要回府用晚膳了。”终於还是忠顺王爷打破了殿中的寂静。 今日午后,王庸匆匆赶来传旨,他一到紫宸宫,就看见皇兄躺在榻上,百无聊赖地转著那个破扳指。他等了半晌,见皇兄没有任何要吩咐的意思,索性找了个软垫,美美地睡了个午觉。没想到一觉醒来,皇兄依旧维持著那个姿势,依旧转著那个扳指。他耐著性子又等了近半个时辰,可眼看著天色渐暗,到了用晚膳的时间,腹中飢饿难耐,他实在忍不住想告退了。 皇上缓缓睁开眼,那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地盯著忠顺亲王,声音低沉而冰冷:“东安郡王,近来越发不安分了,你不知情吗?” “知道啊。前日皇兄派人送来的密信臣弟看过来。”忠顺王爷语气隨意,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皇上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威压。 忠顺亲王立刻夸张地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澄清:“不是我指使的!皇兄可不能冤枉臣弟啊!” 皇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才没有破口大骂:“朕当然知道不是你指使的,只是再这样下去难保不生事端。” “所以你想让我將人弄死?”忠顺亲王挑眉问道,眼中闪过一丝戏謔。 “毕竟有大功於国,將人弄死岂不是显得朕过於薄情。”皇上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所以皇兄是想將人弄残废?那让刘冕下手不就得了,用不著臣出手吧。”忠顺亲王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朕还想將兵权一起收回来,所以他不能有继任者。”皇上的声音愈发冰冷,字字如刀。 “东安郡王只有大儿子还算得用,只要老大也废了不就成了。皇兄想让臣弟用什么计谋呢?”忠顺亲王饶有兴致地问道,眼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芒。 皇上不眨眼地看著忠顺亲王,那眼神仿佛要將他看穿。忠顺亲王立刻读懂了皇上的意思,再一次两手一摊,无奈地说道:“皇兄你讲讲理,你將臣的智囊派去苏州了,臣和承煊想出来的计谋不说漏洞百出,肯定也算不上万全之策。”说罢还故意嘆了口气,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皇上看著自己明显在耍无赖的弟弟,气得咬紧后槽牙,却又无可奈何。最终,他只能將精心谋划的计谋缓缓说给他听。 听完计谋,忠顺亲王脸上露出一脸复杂之色。皇上见状,冷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没懂?” “不是。”忠顺亲王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臣只是觉得,上位者的心真黑。”说完,他也不等皇上回应,便行了个礼告退。刚走到殿门口,就听见皇兄在身后对他说:“以后少骂承煊,老二不过是肖父而已。” 忠顺亲王脚步一顿,嘴角微微抽搐。快走出紫禁城大门之时,他才反应过来,皇兄骂人越来越脏了,竟然拿他的痛处来调侃。 ―― 次日,崔夫人、林淡如约而至。 轿帘微启时,忽见朱漆匾额上“九园”二字苍劲如铁,林淡方知自家別院毗邻之处,竟是忠顺王爷的私邸。念及这位王爷在皇子中排行第九,不觉抿唇轻笑,暗忖这园名虽简,倒也直白得有趣。 进了九园,早有管事等在门前。 未及仲夏,九园池中荷叶田田,粉白荷苞攒著露珠立在水面,风过时送来缕缕清苦荷香,倒比盛开时更添几分含蓄意趣。 行至沁芳榭前,但见九曲迴廊环著碧水,四角飞檐悬著铜铃,叮咚声中夹著隱隱丝竹。榭中四面垂著茜色软烟罗帘,隨风轻扬时,帘上金线绣的並蒂莲倒映在粼粼波光里,恍若一池胭脂揉碎了晚霞。 忠顺王爷斜倚在紫檀雕花榻上,手执一把泥金摺扇,半闔著眼,似在养神。月白緙丝螭纹大氅松松披在身上,露出里头石青团龙暗纹箭袖,腰间一条明黄丝絛坠著和田玉螭龙佩,隨著呼吸轻轻晃动。 王妃端坐海棠式填漆椅上,身著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藕荷色云锦鹤氅。鬢边一支金累丝嵌宝凤釵微微颤动,九颗浑圆东珠隨著动作轻晃,与髻间点翠步摇的蓝芒交相辉映。腕上一对绞丝银鐲裹著缠枝莲纹金镶玉鐲,指尖捏著鮫綃帕子,连指甲上的丹蔻都染得恰到好处,透著说不出的华贵气派。 世子妃坐在婆婆身侧,月白软烟罗襦裙外罩著茜色刻丝比甲,倒像是从《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人物。鸦青鬢髮挽成流云髻,只斜插一支白玉兰簪,倒比旁的珠翠更显清雅,腕间一串红珊瑚手串衬得肤色如雪。 萧承煊身著藏青织锦箭袖,腰间革带嵌著九眼铜扣,足下一双乌皮皂靴。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凌乱,反倒衬得那双桃花眼里的桀驁越发鲜明,手中把玩的鎏金匕首寒光一闪,在他虎口处映出一道冷冽的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五岁的萧传瑛穿著石榴红緙丝对襟小褂,虎头靴上的绒球隨著蹦跳轻轻摇晃。乌髮梳成两个圆髻,繫著红丝絛。 四岁的林晏裹著件鹅黄织锦斗篷,怀中抱著个圆滚滚的布老虎——是临別前姐姐黛玉相赠。 第113章 我在古代当牛马 晨光熹微,洒落在林家眾人身上,映得他们今日的装扮更显华贵。 崔夫人身著月白緙丝斗篷,沉香色织金云纹缎褙子衬得她身姿愈发端庄。內衬的月白綾立领中衣,领口与袖口镶著半寸宽的珍珠瓔珞,隨著她的每一步轻移,珠玉相碰,发出细碎而悦耳的声响,下著的秋香色暗纹马面裙,更添几分温婉大气。她將发挽成圆髻,一支白玉灵芝头扁方簪於发间,耳垂上的白玉葫芦坠轻轻晃动,腕间一对羊脂玉鐲素净温润。通身不见艷色,却从每一处细节里,自然而然地透出诗礼之家独有的雅致韵味。 林泽身著石青织锦暗八仙纹杭绸袍,暗纹在衣料上若隱若现,仿佛藏著神秘的故事。外搭的墨绿云锦大氅隨风轻摆,更显气势不凡。腰间革带嵌著颗浑圆的绿松石,为整体装扮增添一抹亮色,足下一双乌皮皂靴,靴头处镶著的鎏金虎头栩栩如生,似有威慑之力。他以竹节纹银冠束髮,冠上镶嵌的那块墨翠,与他剑眉星目的英气相得益彰,不怒自威,倒真有了几分能唬住人的威严气势。 林淡则身著雨过天青緙丝直裰,衣摆处暗纹如冰梅凌寒绽放,自有一番清冷高洁之意。衣襟与袖口以银线绣著细密暗纹,走线精致得如同星子点缀夜空,闪烁著低调的光芒。他腰束竹节纹白玉带,同样以竹节纹银冠束髮,只是冠上镶嵌的是一块温润的白玉,与他温润如玉的气质完美契合,举手投足间尽显文雅。 小黛玉裹著桃红色织锦斗篷,內里是大红绣折枝兰的小襦裙,五彩丝线勾勒出的兰花,在裙上绽放得娇艷欲滴,每一针每一线都透著精致。她的双丫髻上繫著藕荷色丝絛,垂著两颗浑圆的珍珠,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晃。颈间悬著的金镶玉长命锁,腕上戴著的金鐲,衬得她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可爱极了。 今日林家眾人这般精心装扮,皆是因为赴的是亲王妃的邀约,在这封建社会,穿得太过素净难免落个不敬的罪名。 忠顺王爷远远瞧见管事引著眾人走近,原本慵懒斜倚的身子立刻坐直。待崔夫人一行走进水榭,眾人一一行礼问安后,便依照规矩分男女落座。 四个健壮婆子抬著一个十二扇折式云母屏风走来,稳稳放置在中间,將男女席位隔开。这屏风以金丝楠木为骨,每扇之间嵌著薄如蝉翼的云母片,质地莹润,柔和的乳白光晕从云母中透出,仿佛笼著一层朦朧的薄雾。工匠用极细的银丝在云母上勾勒出《汉宫春晓图》,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仕女们或漫步、或交谈,姿態各异,可这些景致都隱在云雾般的云母之后,若隱若现,似真似幻。 日光透过云母,將屏风后的人影晕染成模糊的轮廓,只能大致瞧见人们的身姿动態。面容就像被轻纱笼罩,眉眼鼻唇都化作了氤氳的光影,神秘而迷人。微风轻轻拂过,云母片微微震颤,光影也隨之流转变幻,映得屏风后的人影恍若水中摇曳的倒影,摇曳生姿,却始终看不真切。 林淡望著这巧夺天工的屏风,不禁出了神,心中暗自想著,这要是放到后世的拍卖会上,必定能拍出几亿天价。 正想著,忠顺王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小林大人,本王听说你算学极好,本王这正好有点帐要你帮著算算。”王爷一摆手,立刻有人抱著几本帐册,恭敬地放在林淡面前的桌案上。林淡看著这厚厚的帐册,心中虽不情愿,可在这封建社会,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也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认命地拿起笔,开始埋头计算。 这边林淡忙著算帐,忠顺王爷又將目光转向林泽:“泽哥儿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 “回王爷,草民平日里爱玩牌,只是运气极差,因此只在家中和兄弟们玩玩而已。”林泽如实答道。 忠顺王爷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立刻吩咐下人布置牌局,脸上笑意盈盈:“本王也爱,今日你和承煊就陪本王玩上一玩,贏了算你们的,输了都算本王的。” 牌局很快摆好,三人坐下开始玩牌。萧承煊刚玩了两把,就兴致缺缺,没了刚开始的劲头。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和他爹一样,无论是打法还是运气都不行的人。可忠顺王爷和林泽却越玩越投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彼此欣赏,颇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就这样,埋头苦算的林淡一门心思扑在帐册上,玩得正嗨的林泽,谁都没注意到萧承煊是什么时候悄悄消失的。 屏风的另一面,王妃给崔夫人引见了自己的儿媳世子妃韩氏和长孙萧传瑛。 萧传瑛是忠顺亲王世子萧承炯的独子,今年年方五岁,虽说与黛玉同龄,但一个生在年头,一个生在年尾。因此萧传瑛跟著多日没见姐姐的林晏,一起甜甜的叫黛玉姐姐。 萧传瑛上前几步与黛玉见礼,黛玉忙起身回礼。萧传瑛仔细看下,方觉林晏的姐姐確实如他所言,与別个不同。 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两靨之愁,韵染一身之柔。眸光脉脉,轻语喃喃。閒静似幽莲倚月,行动如细柳临波。萧传瑛看罢,笑道:“晏弟说,姐姐冬日里有些畏寒,今日初见,传瑛送姐姐手炉,日后替姐姐暖手。” 说著献宝似的双手捧来一个手炉,那手炉不过巴掌大小,通体鏨刻著缠枝莲纹,莲瓣层叠处暗藏玄机——轻轻一旋炉盖,便露出三枚梅花孔眼,炭火幽微时,孔中透出的暖意恰好够暖一双縴手。炉身是整块和田玉挖成的,薄如蛋壳却滴水不漏,內壁衬著银丝编就的网兜,炭块搁上去便发出细碎的嗶剥声。最妙是炉底暗格藏著个珐瑯小屉,推开能取用香片,暖手时暗香浮动,倒像是捧了朵將开未开的腊梅在掌心。 第114章 黛玉可能认错了石头? “原不知弟弟在,未曾备下礼物,实在不该。”黛玉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葱管似的指尖轻轻探入藕荷色丝絛繫著的掐丝珐瑯荷包。取出手把件时,腕间羊脂玉鐲与金鐲轻碰,发出清泠如泉水叮咚的声响。 那枚沉香木手把件甫一亮相,便引得眾人目光聚焦——不过寸余的臥鹿,乌润的木质仿若浸过千年墨汁的凝脂,在日光下流转著琥珀色的光晕,显然是经年累月被掌心摩挲的痕跡。 萧传瑛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鹿身打磨得浑圆温润的轮廓,恰好贴合掌心的曲线。鹿角处寥寥数刀,却勾勒出虬劲苍然之势,与圆润的鹿身形成刚柔並济之美。最绝妙处当属鹿尾那处天然结疤,匠人巧妙雕琢成半轮新月,凹槽內凝著经年摩挲出的琥珀色,似藏著岁月的秘密。轻轻转动,一缕幽香自木髓深处裊裊逸出,初闻如雪中梅蕊的清冽,转瞬化作蜜糖般的暖意,丝丝缕缕缠绕在腕间,连广袖都染上三分冷香。暗处玄机更令人称奇,中空的鹿腹內嵌著一枚银铃,晃动时发出山泉漱石般的悦耳声响。 “原是匠人借了沉香木轻若蝉蜕的特性,掏膛后竟不损其形。这般巧思,倒让我想起《长物志》中所言『器无工拙,幽静者贵』。”萧传瑛眼中闪烁著惊喜的光芒,小心翼翼地將手把件托在掌心。 黛玉原本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泛起涟漪,讚赏之色溢於言表,轻声道:“没想到弟弟年纪虽小,竟有如此见识。” 萧传瑛乌黑的眸子亮晶晶的,仿佛藏著漫天星辰:“姐姐可有表字?”话一出口,他又有些懊恼,深知女儿家闺名不可轻易询问,於是急忙补充,“若不方便说也无妨。” “曦儿。”黛玉的声音轻如落花,却在寂静的厅內清晰可闻。黛玉並未生气,闺名不便外人所知,表字倒是没那么多忌讳。 “那日后传瑛唤姐姐曦姐姐可好?”萧传瑛仰头望著黛玉,眉间的硃砂痣在日光下愈发鲜艷夺目。黛玉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那点硃砂吸引,鬼使神差般点了点头。 忠顺王妃慈爱地看著两个孩子,眼角笑出细密的纹路:“崔夫人,你原不知,我家这个平日里就是个活泼性子,听晏哥儿说姐姐如何如何好,心心念念要见姐姐已经有好几日了,本宫生怕他那活泼劲惹得曦儿不喜呢。” 崔夫人闻言,连忙笑著回应:“小孩子还是要活泼些才好,这样才显天真烂漫。” 一旁的世子妃韩氏出身中原望族,自小饱读诗书,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风范。她表面上安静地品茶,余光却一直偷偷关注著儿子和黛玉的对话。 自从公婆从苏州归来,三日內便有两日夸讚林家姑娘,她起初只当是夸大其词。今日亲眼所见,才知这小姑娘確实名副其实。韩氏心中暗自思忖,公公的亲王爵位世袭罔替,传瑛作为嫡长孙,未来承袭王位是板上钉钉的事。除了皇室公主,寻常人家的女儿论身份地位都比不上儿子。因此,她更看重未来儿媳的品性与才学。 “曦姐姐平日都做些什么?”萧传瑛兴致勃勃地追问,眼中满是好奇。 还未等黛玉开口,林晏便迫不及待地抢话:“小世子,我姐姐可厉害了,白日跟著朱先生学吟诗作对不说,琴棋书画也不在话下。姐姐做的诗,连先生都讚不绝口呢!” 萧传瑛眼睛一亮:“正好,府中师父也正教我和晏弟作诗,今日天气正好,我们以一炷香为限,各作诗一首如何?”说著,也不管林晏瞬间垮下来的小脸,便兴致勃勃地吩咐小廝拿来笔墨纸砚。 沉香裊裊升起,青烟在雕花铜炉中蜿蜒盘旋。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黛玉率先搁下笔,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既然我是姐姐,那就从我开始吧。《四月即景》新萍碎影蘸垂杨,半枕流波半倚廊。敢向东风爭一席,已分鳞隙驻韶光。”诗中既有少女的灵秀,又暗含不甘平凡的傲气,字字句句如春水般潺潺流入眾人耳中。 萧传瑛不禁讚嘆:“曦姐姐写得真好,这么一比,我这首逊色极了。《四月见春》曲岸风回柳线斜,乍逢人面映桃花。游鱼忽散还相聚,啄碎浮光戏浅沙。” 黛玉微微頷首,眼中带著真诚的欣赏:“游鱼忽散还相聚,啄碎浮光戏浅沙。这两句灵动鲜活,充满意趣,我很喜欢。” 世子妃韩氏精通诗词,此前听公公夸讚黛玉诗才出眾,甚至不像个四岁孩童所作,心中还存著几分怀疑。此刻亲眼见证,才知天赋灵性这种东西,当真是与生俱来,与年龄无关。 再联想到林父是探花郎,叔叔新晋状元,书香门第的底蕴果然非同一般。她目光在黛玉和崔夫人身上来回打量,心中暗自思量,看林家这情形,似乎根本不知忠顺王府的心意,也未有丝毫联姻的打算。再看儿子那副满心欢喜的模样,只怕这段姻缘走向还未可知,自己这个做母亲的,日后得对林晏更加用心才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另一边,林晏却满心委屈。他知道姐姐诗才卓绝,可平日里一同上课的萧传瑛,怎么今日写诗也如此出色?他攥著自己的诗稿,小脸涨得通红,迟迟不愿开口。 “弟弟写了什么?”黛玉柔声询问,眼中满是关切。 “姐姐,我写的没你们好。”林晏耷拉著脑袋,声音闷闷的。 “你刚学几日,只要能写出来就是难得。”黛玉温言鼓励,眼神中满是期许。 得到姐姐的肯定,林晏瞬间来了精神,挺胸抬头,自信地念道:“《水榭见姊》踮脚扶栏望曲廊,春波漾漾柳丝长。忽惊石径花枝动,扑向红裙带水香。” “原是小晏想姐姐了。”黛玉唇角含笑,示意丫鬟梅綰呈上一个描金缠枝莲纹的细长匣子,“这是送你的礼物,看看喜欢吗?” 林晏迫不及待地打开匣子,一把精致的摺扇映入眼帘。一尺二寸的扇面以素白宣纸裱就,上面绘著三两枝墨竹,笔法苍劲秀逸,显然是仿了文徵明的笔意。竹叶尖上轻点石青,微风拂过,仿佛能听见竹叶沙沙作响。扇坠是一块温润的和田籽玉,上面以蝇头小楷精雕“清风徐来”四字,更添几分雅致。 “很喜欢,姐姐费心了。”林晏捧著摺扇,笑得眉眼弯弯。 日头渐渐西斜,到了午饭时分,一直埋头於算学的林淡这才惊觉萧承煊不见了踪影。见忠顺王爷神色如常,並未显露出焦急之色,他也不好贸然询问,只能將疑惑压在心底。 午后,萧承煊再度现身时,林淡一眼便注意到他的异常——不仅锦缎鞋子沾满泥土,连衣摆处都蹭上了斑驳的污渍。这王府別院皆是青砖铺地,平日里打扫得纤尘不染,断不会沾上如此多尘土。林淡心中暗自揣测,他必定是悄悄出了府,只是不知去了何处,又办了何事。好奇心作祟,他不自觉地多看了几眼,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一时失手,还望二公子恕罪。”林淡佯装慌乱,將一杯热茶“不小心”泼在萧承煊身上。茶水在衣衫上晕开深色的痕跡,与泥土污渍混在一起,愈发显眼。 萧承煊低头看著狼狈的衣摆,这才注意到身上的泥土,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府中丫头办事不利,竟上了杯烫口的茶,与林大人何干?”说罢,带著侍卫转身往內室走去,准备更换衣物。 林淡望著萧承煊远去的背影,心中的猜想愈发篤定。忠顺王爷將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本就知晓小儿子的行踪,此刻不由得眯起眼睛,果然能玩弄权术的人心都黑!这个小狐狸也不例外!还好不是对手! 第115章 不在场证明? 內室之中,檀木薰香裊裊升腾,繚绕在描金绘彩的屏风之间。萧承煊面色冷峻,指尖勾著沾了泥污的衣摆,隨意一扯,锦袍便如一片残叶般滑落,露出劲瘦却充满力量的身躯。他屈指弹了弹袖口沾染的草屑,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引路,去將外院马厩当值的小廝唤来,就说小爷有赏。” 引路垂首应了一声,脚步轻捷地疾步而去。不多时,他便领著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匆匆赶来。那少年踏入门槛,望见萧承煊慵懒倚在紫檀木榻上,漫不经心地摩挲著腰间温润的玉佩,那双桃花眼里似笑非笑的锋芒,让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今日你可看见有人牵马出府?”萧承煊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像是隨意甩出的鞭子,看似散漫却暗藏威压。小廝下意识地想要开口,瞥见萧承煊骤然沉下来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结结巴巴道:“回、回二少爷,小人当值时確实没见有任何人牵马出府。” 引路適时上前,將一包沉甸甸的银子递到小廝颤抖的手中。萧承煊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孺子可教,去吧。”小廝如蒙大赦,连连磕头,额头在青砖上撞出“砰砰”声响,“奴才谢二少爷赏!”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磕完头便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 与此同时,水榭之中笑语喧天,金叶子与银锭堆得好似小山。忠顺王爷捻著鬍鬚,眯起眼睛盯著牌面,身旁的林泽咬著牙,额头上青筋微微跳动,显然已经输得面色铁青。林淡手持摺扇轻轻摇著,嘴角噙著一抹清浅笑意,面前的银子已然堆成了一座银光闪烁的小山丘。 就在这时,萧承煊迈著散漫的步子走进水榭,看到眼前这副情景,忍不住轻笑出声。他径直上前,顶替了管家的位置。转眼间,牌桌上的局势便风云变幻,原本一边倒的赌局,化作了萧承煊与林淡之间的激烈博弈。 “二公子,承让了。”林淡指尖轻巧地划过牌面,唇角笑意加深。林泽连忙凑到他耳边,悄悄提醒道:“弟,你还没看见他的牌呢!话別说的这么满。” 萧承煊洒脱地將牌一推,朗声道:“小爷输了,不过小爷还以为考科举的学子除了读书不做別的,没想到林大状元,竟精通此道。” “二公子谬讚了。”林淡神色淡然,並未多做解释。他心中暗自思忖,这赌术並非他在这古代点亮的技艺,而是大学时,宿舍里有个濠江来的兄弟,赌术精湛,他不服气总是输,日夜钻研苦练,没想到如今竟能在这异世派上用场。 正当萧承煊兴致勃勃地招呼林淡再来一局时,管家急匆匆跑来,神色慌张,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一边喘气一边稟报导:“王爷,刑部来人,说是……” “说什么?”忠顺王爷眉峰一挑,声音里带著几分不耐。管家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萧承煊,咽了咽口水,硬著头皮道:“刑部来人说,二少爷涉及一起伤人事件,要传二少爷去问话。” “刑部谁来的?”忠顺王爷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声音冷得能颳起寒风。“六品主事孟軻。”管家声音发颤。 忠顺王爷语气不变说道:“刑部越来越会办事了,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就敢来亲王府要人,將人带进来,我倒要看看他是多长了双眼睛,还是多一条命!” 一旁刚刚授官六品主事的林淡,听到这话,心中暗暗觉得自己莫名被內涵了,只能尷尬地轻咳两声,低头装作整理衣袖。 “別让这些事坏了兴致,好久没遇到这么厉害的对手了,再来一局。”萧承煊仿若无事发生,漫不经心地重新开局,仿佛刑部传讯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林淡望著他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中暗自思忖,自己之前的猜想怕是成真了,这忠顺王府上下分明是要为萧承煊做不在场证明。可他实在想不通,这时代没有监控、没有指纹,以忠顺王府的势力,若真想伤人,大可做得毫无痕跡,刑部也不是傻子,没有確凿证据,怎敢贸然来传讯? 正思索间,刑部主事孟軻已经快步走进水榭。他身著官服,额头上沁著细密的汗珠,见到忠顺王爷,连忙撩起官袍下摆,重重跪下:“下官孟軻叩见王爷。” “孟大人,不辞辛苦的跑到本王別院来,所为何事啊?”忠顺王爷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摸著牌,声音里满是轻蔑与不屑。孟軻在心里暗暗叫苦不迭,今日本是休沐日,刑部只有他和左侍郎当值,偏偏东安郡王府的人火急火燎地跑来报案,言辞凿凿地状告忠顺亲王次子,说是萧承煊將东安世子打落悬崖,如今生死未卜。东安郡王府还信誓旦旦地称有多名证人,可以证明今日是二人约在西山上赛马。 这种两个顶级权贵之间的纷爭,孟軻打心底里不想掺和,奈何他官职低微,背后又没有靠山,左侍郎一声令下,他根本无法拒绝,只能硬著头皮,怀揣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前来。 “回王爷,东安郡王府前来报案,说是东安世子坠崖,怀疑是……是忠顺王府二公子萧承煊將人打落的。” 孟軻话音刚落,萧承煊便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水榭中迴荡,惊得樑上的燕雀扑稜稜乱飞:“孟大人,您不是被人骗了吧?你有证据吗?” 孟軻只觉后背一阵发凉,额头上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他颤颤巍巍地擦了把汗,结结巴巴道:“东郡王府来人说,有多人都能证明您约了东安世子今日在西山赛马。” “所以呢?”萧承煊似笑非笑地斜睨著孟軻,眼神中满是嘲讽,“合著你们是觉得小爷我是赛马输了就要將人打死那种人?按你这么说,今日林大人贏了我半年的月例,小爷是不是应该也將他一块打死啊?” 孟軻心中一紧,连忙赔笑道:“二公子说笑了。” “小爷可没有说笑,孟大人是才调到京城不久吗?还是小爷几日不在京中,名声都不响亮了?大人不妨去坊间打听一番,小爷不爽,向来都是当场就把人揍了的 。林大人,该你了。”萧承煊一边说,一边示意林淡继续赌局,仿佛刑部的传讯不过是一场闹剧。 孟軻早就听闻萧承煊的紈絝名声,可今日亲身打交道,才真切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刚刚那一眼,让他后背发凉,双腿都有些发软。他连忙调整措辞,小心翼翼地说道:“二公子误会了,下官只是奉命来问问您,今日可曾见过东安世子,或是他有没有说过还约见了什么人。” “近日事情多,忘了。”萧承煊漫不经心地甩出这句话,便又专注於牌局。 忠顺王爷见状,冷冷开口:“孟大人,犬子今日都和本王在府,没什么別的事就退下吧,平白扰了本王的兴致。” “多谢王爷,多谢二公子,下官告退。”孟軻如释重负,连连磕头,起身时险些一个踉蹌,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林淡直到回到自家府上,仍旧满心疑惑,实在想不明白萧承煊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甚至半实名地做这件事。然而,没过几日,西北传来消息,说是东安郡王遇伏,伤了一条腿,日后恐不良於行。联想到之前秦可卿葬礼上,四王八公都有交代,唯独这东安郡王既没有出场,也没有任何相关交代,林淡心中顿时豁然开朗,隱隱察觉到这背后恐怕牵扯著一盘大棋。 第116章 状元牌坊 晨光透过雕花窗欞洒进內室,崔夫人目光紧锁著正在为他收拾行囊的儿子林泽叮嘱道:"千万不能给曦儿喝茶,每日要记得让她吃红参,记住了没有?"她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忧心。 林泽正低头將最后一叠文书收入樟木箱,闻言直起身时锦袍下摆扫过满地阳光。他望著母亲心中泛起酸涩:"娘,您已经说过七遍了。儿子真的都记得了。"话音未落,屏风后忽然传来清脆的应答:"祖母放心,曦儿会照顾好泽叔叔的。" 小黛玉从珠帘后探出小脑袋,鸦青的髮髻上歪歪別著朵白玉兰,水葱似的手指捏著块绣了金线的帕子。崔夫人怔愣的剎那,小姑娘已经迈著绣鞋跑到膝前,身上淡淡的檀木香混著雪松香,像团温热的糯米糰子般扑进怀里。"我的小心肝儿......"崔夫人一把將黛玉搂入怀中,"怎么就这么懂事呢?" 雕花架子床上,整齐摆放著崔夫人为黛玉新裁的春装,每件衣服的领口都细细绣著辟邪的缠枝纹。梳妆匣里,除了精巧的胭脂水粉,还压著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但即便准备得如此周全,崔夫人仍觉得不够。这些年黛玉跟著林淡常住扬州,她每月都要车马劳顿往返扬州,每次都要住上几日,如今却要长久分別,心里满是不舍。 "夫人,车马已经备好了。"许娘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崔夫人深深吸了口气,最后一次將黛玉鬢边的碎发別到耳后:“曦儿要听朱先生的话知道吗?” 小黛玉点头应诺。 ―― 船行至暮色时分,崔夫人终於缓过神来。 她倚著贵妃榻,看著林淡將茶盏推过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让老太太陪你回京吧。"青瓷茶盏里的碧螺春泛起涟漪,映著她眉间淡淡的忧色,"曦儿还小,身边总要有个女性长辈教导,才不会落人口舌。你祖母娘家人都在京中......" 母子二人閒话许多。 "娘,您说忠顺亲王嫡孙叫什么?"林淡突然打断母亲的话。前日在王府別院的水榭上,他曾见过那个少年,才五岁的年纪,已经能看出长得不错,一脸的富贵相。 "听王妃说,叫传瑛。"崔夫人放下茶盏,铜胎掐丝珐瑯的盖子磕在盏托上发出轻响,"怎么,这名字有什么不对?"她望著儿子骤然凝重的神色,心中涌起莫名的不安。 林淡摇头不语,他的思绪有些乱了。 ―― 夜深人静时,林淡无法入睡,独自坐在船头。春夜的星河璀璨,北斗七星在云层后若隱若现。远处传来船工们的谈话,混著船桨拨水的哗哗声:"听说津口要学南边,也弄个船家商会......""什么商会?我看就是变相要钱......" “如今这世道歃血为盟的兄弟都不可信,那劳什子商会……” 林淡的手指突然紧紧攥住船舷的雕花栏杆。夜风卷著他的广袖猎猎作响,脑海中突然闪过《红楼梦》里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宝玉摔玉时癲狂的模样,黛玉葬花时簌簌的泪,还有那通被世人曲解的"木石前盟"。 刚刚船工的话突然让林淡茅塞顿开。"盟"字在古汉语里分明是歃血为誓、结义缔约之意,何时竟成了姻缘的代名词?絳珠仙草生於三生石畔,就算没有神瑛侍者的甘露,难道就不能修成女体? 他的思绪如脱韁野马般狂奔,一时间浮想联翩。赤瑕宫,赤瑕——本就是赤色玉璧有瑕疵之意。神瑛侍者日日浇灌仙草,会不会只是奉命行事?而那真正的赤瑕宫之主,是不是从未在书中露面的"神瑛",才是与絳珠仙子有著真正羈绊的人? 运河的浪花拍打著船底,发出低沉的呜咽。林淡望著水中破碎的月影,忽觉后颈泛起一阵凉意。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那么前世的故事,或许从一开始就被误读了千年。 当然,无论他的推测是不是真的,不说黛玉、宝玉是近亲不能结婚的事,就说天天惹女孩子哭的人,怎么看也不是正缘! ―― 朝廷的邸报向来比私人信件要快上许多的。 朝廷新一期的邸报发来,苏州府上上下下,都知道槽运大人家的二公子成了本朝第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得了消息的眾人中,除了林家人真心高兴外,就是周知府的独子周维了。 周知府將消息告诉儿子的时候,儿子一蹦三尺高:“我就知道林淡行!这么说来,我可是和状元做过同窗了,这说出去得多有面子。爹,这次我必须把那个小金马送给他,一个金马会不会太单薄了,不行我得去管娘借些银子,再置办几样。”说完周维就高高兴兴哼著不知什么调调走了。 周知府难得的没有训儿子,一时因为像林淡那么聪慧的孩子,真的少见,古往今来又有几个三元及第的状元呢?让自己的儿子跟人家比,说出去平白让人笑话。 二是周维参加了今春的府试,別管排多少名,好歹是一次过了,只要过了就有继续往下考的机会,他已经很满足了。毕竟在他的估算里,儿子不太可能一次就考过。 只是人心这个东西吧,难说。知道归知道,周知府还是可惜林淡怎么就不能是自己儿子呢?说起来他还是进士出身,林栋可不是! 同样得了消息的唐司马就没有周知府这样淡定了,主要是唐慕不仅比林淡、周维二人大上几岁,今年的府试还没考过。气的唐司马直接动了家法,唐慕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唐司马的气刚消,就收到了林淡三元及第被点为状元的邸报,於是他又回家揍儿子了。 正在赶路的林淡当然不知道苏州好些孩子,因为他考中状元挨了揍。他正在催船工快些,再快些。把黛玉留给他哥,总是不放心。儘管有那么多人照顾,他还是想儘快赶回去。 行船的心情自然是极为迫切的,船队要怎么安排,赶路还是歇息,皆听他的安排。是以原本要二十五天才能到的路程,仅仅用了二十天。 如果回程也能这样顺利,应该用不了两个月他就能回到京城了。 不过几月没见,林淡和林清、林涵互相之间都觉得对方变化很大,最突出的变化就是一家兄弟都长高不少。 “你们两个今日怎么没去学堂?这么热的天到城门口来做什么,赶紧上马车,我又不是不知道咱家府邸在哪,哪用得著你们出来接啊。” 林淡赶紧將两个弟弟拉到马车上,五月的苏州已经很热了。 “这不是知道二哥今天回来,学堂里请了假,不过一日不去,不碍事的。”林清说道。 不多时就回了府,崔夫人和林淡自然是先去见过张老夫人,老太太早就知道二孙儿考中了状元,一连几日都乐的见牙不见眼。 “孙儿见过祖母。”林淡跪下磕头。 老太太赶紧將人扶起来:“好好好,让祖母看看,瘦了,也高了。” 林淡与祖母自然是一番亲热,不必多言。 那边林清、林涵就没有过了会试的林淡状態那样轻鬆愜意了。 回到家各回各的书房,看书、练字。 林清和林涵都是有志向的人,尤其看了二哥考中状元,朝廷直接给了正六品的官职,这可是他们的举人老爹忙活了半辈子才到的品级,而且这其中还有不少是侥倖。一般来说只,在本朝举人出仕做到正七品的知县就很难再进一步了。 说起来,本朝对於举人出仕是有明確的三条路的。 第一条,就是举人自己呈请,参加朝廷的考核,通过后可以任职地方上教学方面的官职,就像姚先生这样的。这类官职有从七品,也有正八品,受朝廷认可,但是教学这类的清水衙门想做出功绩来太难了,所以基本上没有什么再进一步的可能了,当然了相对的,这样的官职也不会出什么大的紕漏,一般来说可以直接在任上养老。 第二条,就是拣选制度了,考中举人参加会试三试及三试以上不中者,可以补授知县。三试不中,不说白白耽误了九年,就说要经歷三次九天九夜的折磨,想想就头皮发麻了,这个补授知县,更像一种精神补偿。 第三条,就是不走朝廷的门路,本朝的地方官员是有一定任职权限的,比如说正九品的主簿一类,举人出身是有做官资格的,正九品的任命,只要人选已经有了举人功名,並且任命县的知县和所隶属的州城知府同意,就可以直接走马上任。 但林栋当年有些特殊,属於他祖父另走了门路,但即使有了硃笔亲批,知县和知府也都是点过头的,只不过他从县丞做起了。 林清和林涵既然想考科举出仕,这些自然是了解过的了。 林清还好,他原本就是奔著二哥哥的路走的,林涵原来有过以举人之身出仕的想法,如今看了二哥,改变了主意,学业上更刻苦了几分。 ―― 回乡祭祖並不是件麻烦事。 林栋並不似林如海和林家族人都没有联繫了,有家中的管家跟著,即使林栋公务脱不开身,林淡还是很容易就找到了苏州城外的林氏族人,林家的族长亲自来接林淡,领著他去了祠堂和祖陵,並且族中將用来修建进士牌坊的银子都包揽了。 “如海的进士牌坊也是族中出钱修的,你放心族中虽然没有你们这两支过的体面,到底拿出个修牌坊的银子还是有的。”老族长乐呵呵的说道。 说来,这也是林淡有所怀疑的一点,林家確实人员凋零,但也不是一个人没有,林家族人少说也还有十几房,虽说与林如海那支血缘是淡了些,可这时代是宗亲时代,只要还是这个姓氏,自会互相照顾,原著中只提了一句大意是林如海看不上林家族人。到底是林如海看不上,还是那个警幻仙子从中作梗不让他看上呢? 族中出一个进士,村里就会添一块进士牌坊,进士牌坊对族人是很有影响的。算上林淡这块,林家村已经有四块进士牌坊了。除了林如海那块,另两块一个是他祖父的,一个是他曾祖父的。 这不是林淡第一次见进士牌坊,毕竟他们家每年都回乡祭祖,若是他爹想辞官归隱,说不定下一任的族长,就有可能是他爹林栋。 进士牌坊有固定的规制,根本不需要林淡操心。族中又不肯收他的银子,林淡便拿出了五百两给族学,希望族中的小孩都可以读书,哪怕不走科举之路,多认识几个字也是好的。 虽然知道进士牌坊有固定的规制,老族长將图纸拿给林淡看的时候,林淡还是吃了一惊:“这也太大了,比曾祖父和祖父的都大了,我是小辈,这如何使得?” 老族长摸著花白的鬍子道:“淡哥儿放心,祖宗不会怪罪,反而会觉得荣耀,这进士牌坊的规制可是统一的,你考中了状元就是这个大小,如海的那个探花牌坊也比之前的大。”林淡也是这时候才知道,状元、榜眼、探花和其它进士牌坊的规制並不相同。 第117章 挚友 江南的五月,阳光已带了几分炽热,照在苏州林家村新建的状元牌坊上,好似给牌坊镀了层金光。建牌坊,向来是件极庄重的事,非有朝廷恩准不可。除了相对易得的进士牌坊,其他牌坊都需有重大功绩,得皇上亲下旨意方可建造。而如今这座状元牌坊,在二十几个匠人日夜赶工下,仅仅八日便告完工。匠人们每日在忙碌七、八个时辰,幸亏五月白昼渐长,才得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完成这一浩大工程。 牌坊落成当日,林氏宗族上下一片欢腾。林栋、林清、林涵三人特意请了假,同林淡一起早早来到牌坊前等候。只见林淡身著一袭崭新的锦袍,身姿挺拔,缓步走到牌坊前。他抬手轻轻一拉,红布如流云般滑落,露出“状元及第”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在阳光下愈发夺目。林家族人眾人齐声欢呼,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久久迴荡在村头。隨后,林氏宗族打开祠堂大门,在裊裊香菸中,林淡以状元之身,神色肃穆地带头祭祖,告慰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 因担心黛玉,林淡归心似箭,在苏州府总共只停留了十二日,便匆匆带著祖母张老夫人踏上了回京的船只。这十二日里,他几乎闭门谢客,全身心沉浸在与家人团聚的温馨时光中。唯一破例相见的外人,便是他的好友周维。 果不其然,周维得知林淡归来,兴奋得如同孩童。他命人搬来整整一马车的礼物,车上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好东西,吃的有苏州特色的蜜饯、糕点,香甜诱人;喝的是他娘亲手酿的桂花酒,酒香四溢;穿的有精致各色绸缎綾罗;玩的则是精巧的金马,每一样都价值不菲。大概是太久没见林淡,周维激动得满脸通红。林淡打量了一下周知府的神情,这一次他应该是阻拦失败了。 林淡自然也没让周维失望,早已为他准备了丰厚的回礼。周维向来独爱金器,林淡对此铭记於心。此前在京中陪母亲逛萃宝楼时,他一眼就相中了一对金镶玉的大象摆件。这对大象造型栩栩如生,金与玉相得益彰,精致程度令人讚嘆,林淡当即付了银子买下。此刻,当他將这对金灿灿的大象摆在周维面前时,周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都兴奋得跳了起来:“林兄,谢谢了,这礼物我真的是太喜欢了!”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大象,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观赏著,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待周维兴奋劲儿稍稍过去,林淡神秘一笑,说道:“还有个礼物你会更喜欢的。”周维一听,眼睛顿时又亮了起来,满脸好奇地问道:“是什么?”只见林淡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册、两册……八册厚厚的笔记。周维看著眼前堆起来半人高的册子,脸上露出惊讶又感动的神情,声音有些哽咽地问道:“这是?” “这是整理给你的笔记,本来有十册,但我听说你过了府试,所以就把府试那两本拿出来了。剩下这些你若全吃透,保你能轻鬆考过举人。”林淡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周维却深知这些笔记背后,是好友花费的无数心血和对自己满满的关怀。 周维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一时语塞。他满心的感动化作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最后只化作一句:“谢了,难为你还有时间操心我。”林淡笑著摆摆手:“从京回来的船上,本也没什么事情,索性就写了。 告別时,周维抱著这八本厚厚的册子,心情复杂地踏上了回家的路。一路上,他时而紧紧抱著册子,生怕有丝毫损坏;时而轻轻抚摸著册子,心中满是温暖与感激;时而又离册子远远的,假装自己是个盲人。他暗自嘆气,自己交的朋友,哭著也要珍惜,哪怕这些笔记再厚再难,含泪也要全部看完,不能辜负林淡的一番心意。 ―― 蝉鸣撕开六月的帷幕时,林淡站在朱漆大门前,仰头望著匾额上新题的“林府”二字。指尖抚过门柱上雕刻的纹路,凉意从掌心蔓延开来,恍惚间才惊觉,自己竟真的成了这座深宅大院的主人。 兄长林泽早已將宅院收拾得妥帖。穿过垂花门,青石砖缝里嵌著新扫的落花,抄手游廊下掛著的鸚鵡忽然扑稜稜了下翅膀,林淡跟著兄长走到第三进时,眼前豁然开朗。正房檐角悬著风铃,风过时叮咚作响。屋內家具摆放得恰到好处,博古架上错落陈列著青铜鼎彝,案头青瓷瓶里插著刚折的西府海棠,连窗欞糊的都是湘妃竹纹的桑皮纸。 “这屋子是按你苏州家里的的样子布置的,看看喜欢吗?”林泽笑著说,“知道你爱看书,东边的暖阁特意给你做个书房。”林淡望著案上叠得整齐的文房四宝,桌上放著他师父送的那方鹅砚,就知林泽是真的用心布置的。“谢谢大哥,布置的太好了,我很喜欢。” 不仅是林淡的正房,祖母张老夫人的房间,林泽布置的同样妥帖。林泽阔气的將后罩房正中间的五间打通,也是一比一照著苏州的样子布置的。至於黛玉的住处,林泽是亲自带著小人来选的,林淡还未成亲,府中能选的住处很多。 黛玉最终选中后罩房张老夫人西边的位置,这里距离西花园最近。林泽同样阔气的將原本的三间房砸通做了黛玉的闺房。 这处宅院在林泽看房的时候,並不是地理位置最好的,也不是性价比最高的,但只有这套宅院带了一个小小的花园。据说这宅院的前主人也是江南一带的人,可惜他死后,子孙本事不济,在京城过不下去要回祖籍之地,才將这宅院卖了。 林淡对这个花园也很满意,虽然不大但好在有个小池塘,有池塘就能养锦鲤,他倒是没什么,主要是黛玉喜欢。黛玉从两岁起,就表现出对餵鱼极大的兴趣,无论是元和县还是苏州府中的锦鲤,都让她餵的胖胖的,游起来都有些费劲了。想来这池子中还不见圆润的锦鲤要不了多久,就会吃的肚子圆圆了。 虽已提前返京,林淡却全无销假的打算。不出意外的话,他还有几十年的牛马要当,不急於一时。今日和黛玉在花园紫藤架下乘凉赏荷,明日去戏楼喝茶听戏,一时过的好不快活。 直到一个閒適的午后,户部將他的官服送来。本朝官服分四个顏色正一品到从三品是絳紫;正四品到从五品是緋色;正六品到从七品是绿沈;正八品到从九品群青。 玄色漆盘上,绿沈官服如翡翠般,暗纹金线在烈日下泛著粼粼波光。林淡褪下长衫,指尖触到官服內衬细密的针脚,凉意顺著绸缎漫上脊背。铜镜里,绿沈官服衬得他肤色更甚,腰间玉带扣將身形勾勒得愈发挺拔,倒真似夏日新抽的青竹,既透著书卷气,又添了几分庙堂威严。 林淡看著铜镜中的自己,好一个活生生的牛马! 第118章 官位难做 晨光熹微,林淡站在户部衙门前,仰望著那扇朱漆大门上斑驳的铜钉。铜钉在朝阳下泛著冷冽的光,仿佛一只只冷眼,审视著这位新上任的官员。门楣上高悬的匾额,"户部"二字笔力千钧,墨色如铁,每一笔划都似有千钧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淡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崭新的绿沈色官服。虽然两世为人,但正式踏入官场工作还是头一遭。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掛著的鱼袋,里面装著昨日才领到的官凭文书——正六品户部主事的任命状。 "这位大人,可是新任的林主事?"一个穿著皂隶服饰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上来,脸上堆著恭敬的笑容。 林淡微微頷首:"正是。" "小的赵三,是户部跑腿的。陈尚书早有吩咐,说林大人今日到任,命小的在此等候。"赵三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请隨我来。" 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股陈年的墨香与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林淡跟隨赵三穿过前廊,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厢房,隱约传来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声音,还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偶尔有身著各色官服的官吏匆匆走过,见到生面孔的林淡,也只是略一打量便继续赶路。 "那是浙江清吏司,"赵三指著左侧一间较大的厢房低声道,"里面五位郎中大人正核算今年春耕的帐目。" 转过一道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户部大堂前的庭院里人来人往,如同集市般热闹。緋色、绿色、青色的官服在阳光下交织成一片斑斕的色彩。官吏们或怀抱帐册疾步而行,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每个人脸上都带著或凝重或焦虑的神色。 "大人请在此稍候,容小的进去通报。"赵三將林淡引至大堂外间的耳房,奉上一盏热茶后便匆匆离去。 林淡端起茶盏,借著氤氳的热气掩饰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茶是上好的龙井,清澈的茶汤中嫩芽舒展,香气清幽。这等好茶用来招待他一个六品主事,显然是看在他恩师陈尚书的面子上。 "林大人,尚书大人请您进去。"不多时,赵三回来通传。 户部大堂宽敞明亮,正中一张紫檀木大案后,端坐著正二品户部尚书陈大人。陈尚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怒自威。他身著絳紫色官服,胸前补子上绣著精致的孔雀纹样,腰间玉带上悬著一枚象牙腰牌。 "学生拜见恩师。"林淡上前深深一揖。 "淡哥儿来了。"陈尚书的声音带著笑意。“为了彻查六部帐目,户部新设了察检司,你就任察检司主事。你的副手是此次科举的传臚任学海,他任职司正。" 这个任命来得太突然,林淡愣在原地。他原以为自己会被分到十四司中的某一个,没想到直接成了新设部门的头头。陈尚书继续道,"察检司虽是新设,但职权不小。你要谨慎行事,既要查清帐目,又要保证自身安全,知道吗?" 林淡深吸一口气,郑重应道:"学生谨记。" 离开大堂,林淡在赵三引领下再次前往吏部换取官凭文书。路上,他细细思索著户部的构成。户部的老大自然是正二品的尚书陈大人;左右侍郎都是正三品;然后是正五品的郎中三十六人,分管十四司;从五品的员外郎二人;正六品的主事二十五人;还有照磨、提举等各级官吏,算上未入流的小吏,整个户部超过百人。 这些人中,有和他一样科举入仕的,也有靠祖宗余荫进来的。但即便是那些听起来不上檯面的小吏,也都是託了门路才能进来。可以说,户部里进士出身的官员,反倒可能是家中最没有门路的那批人。 领完文书,林淡来到位於户部西侧的察检司衙门。这是一间不大的院落,正堂两侧各有两间厢房。院中一棵老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显得格外幽静。 推门进入正堂,两张书案相对而置,案头堆积如山的帐册几乎將视线完全遮挡。阳光透过窗欞,在帐册上投下道道光痕,灰尘在光束中飞舞。 就在这时,一个身著青色官服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林淡放眼看去正是任学海。 林大人,以后还要请大人多多照拂。"任学海拱手行礼,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 林淡连忙回礼,客气道:"任大人言重了,往后还需与任大人並肩作战,共同为朝廷效力。" 不过是些官样文章,寒暄过后,两人各自落座。林淡注意到任学海案头已经摊开几本帐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显然对方早已开始工作。 "任大人来得早啊。"林淡笑道。 任学海摇摇头:"下官昨日就领了职。这些是浙江去岁的盐税帐册,已经核算了大半,却发现问题不少。" 林淡心头一紧:"什么问题?" "帐面数字都对得上,但细看就会发现,盐引数量与实际徵收的盐税对不上。"任学海指著帐册上一行数字,"按规制,每引盐应徵税银三钱,但实际入帐只有二钱八分。" 林淡凑近细看,果然如此。差额虽小,但积少成多,一年下来就是笔不小的数目。 "看来咱们的差事不轻鬆啊。"林淡苦笑道。 任学海嘆了口气:"这才只是浙江一省的盐税,还有漕粮、关税、茶引...六部帐目堆积如山,只咱们二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 埋头算了一上午,林淡只觉得头晕目眩。田赋、盐税、关税、茶引...各种繁杂的收支项目令人眼花繚乱。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头一看,案头的帐册几乎纹丝未动。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林淡放下毛笔,墨汁已经在砚台中乾涸。 任学海也抬起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林大人,您看是不是和尚书大人说说,这么多的帐册,只咱们二人算,恐怕不知要算到何年何月去?" 林淡何尝不是这么想。他起身整了整官服:"我正有此意。户部既然新设了察检司,总不能让咱们孤军奋战。" 怀揣著一线希望,林淡来找陈尚书。陈尚书正在批阅奏摺,见林淡求见,便放下硃笔。 "淡哥儿,何事如此著急?" 林淡详细陈述了察检司目前面临的困境,希望能增派人手。然而,陈尚书的回答却如一盆冷水浇在头上。 "淡哥儿,不是为师不帮你。"陈尚书嘆了口气,"户部专门举行朝考,测试算学能力,结果..."他摇摇头,"百余名官吏中,只有任学海一人合格。" 林淡愕然:"这..." "户部的帐目错综复杂,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陈尚书语重心长地说,"没有扎实的算学功底,来了只会添乱。为师总不能把那些连《九章算术》都读不通的人派给你吧?" 离开尚书值房,林淡步履沉重。正午的阳光炙烤著大地,他站在廊下,望著庭院中匆匆走过的官吏们,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回到察检司,任学海仍在埋头核算。见林淡回来,他抬头投来询问的目光。 林淡摇摇头,將陈尚书的话转述一遍。两人相视苦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看来,咱们只能靠自己了。"任学海重新拿起毛笔,蘸了蘸墨,"下官想著,这样下去考评肯定极好,升官或许能快些。" 林淡知道这是任学海自我安慰的话。他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树。树影婆娑,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窃窃私语。 "不,不能这样下去。"林淡突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得想个办法,增添些靠谱的人手才行。" 任学海惊讶地看著他:"大人有何高见?" 林淡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回案前,拿起一本帐册,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数字,若有所思。 刚才有个“从外面找”的念头,虽然闪过脑海,但细想之下如同水中捞月,模糊且不切实际。户部是何等森严的衙门?非官员身份的人如何能接触机密帐册?更別提参与稽查了。这念头,不过是一时情急下的异想天开,当不得真。 案头堆积的帐册如同沉默的山峦,散发著陈旧纸张和墨跡的混合气息,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整个下午,林淡的心思都没能完全沉浸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里。他强迫自己拨动算珠,核对条目,可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开,在“如何选人”这个死结上反覆缠绕。笔尖在废纸上无意识地涂画著,勾勒出一个个问號,又烦躁地涂掉。 直到暮色四合,衙署里的喧囂渐渐平息,林淡才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槐花胡同的家宅。饭厅里灯火通明,空气中瀰漫著饭菜的香气,是家的温暖味道。崔夫人、林泽、小黛玉早已坐在桌旁,正等著他回家就开饭。 林淡勉强打起精神入座,拿起筷子,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夹起的菜悬在半空,眼神却放空地盯著桌面的纹理,仿佛那上面也写满了复杂的帐目。他脑子里还在转著“九章算术”、“算经十书”、如何设计考题才能筛选出真正能处理实务帐目的人才……完全没注意到林泽关切的目光。 “二淡,”林泽放下筷子,声音温和但带著不容忽视的询问,“怎么了?头一天上衙就无精打采的?可是户部有人为难你了?受了什么委屈?”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弟弟略显苍白的脸和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愁绪。 林淡被兄长的声音拉回现实,连忙摇头,挤出一个笑容:“大哥多虑了。那倒没有。有师父在,谁会不给面子的难为我啊。” 他说的是实话。 入职第一天,户部上上下下,从緋袍的郎官到青衫的小吏,都有意无意地“路过”察检司门口,或好奇或审视地打量他这个新设部门的主事。几位资歷较老的主事甚至特意进来寒暄了几句,言语间满是前辈对后辈的提点与关照,气氛堪称“如沐春风”。这种表面上的和谐,反而让他更觉压力深重——查帐,查的就是这些人的同僚乃至上级的帐! 林淡嘆了口气:“我负责的那个察检司,事务繁杂,案头上的帐册堆积如山,一眼望不到头。可……能真正胜任这差事的人,太少了。就我和任学海两人,杯水车薪,我为这事儿愁得很。” 他简单提了下陈尚书关於朝考算学仅一人合格的无奈。 林泽听完,紧绷的神情放鬆下来。只要不是被人欺负排挤就好。他重新拿起筷子,给弟弟夹了一箸他爱吃的红烧肉,语气带著宽慰:“原来是为这个。这能把算盘打得噼啪响、帐目理得分毫不差的,本就是凤毛麟角,强求不得。这事儿啊,让我想起长富兄前些日子跟我喝酒时提过他弟弟长旺的事。” 第119章 站在伟人的肩膀上 “哦?”林淡抬起头,露出些许兴趣,虽然心思还大半在帐册上。 林泽回忆道:“长富兄那个弟弟长旺,你是知道的,读书实在是不开窍。先生教《千字文》,『天地玄黄』他硬是能背成『天地菜黄』,气得先生鬍子直翘,最后乾脆不教他了,说他是朽木不可雕也。” 一旁的黛玉以绢掩面轻声笑了出来:“天地菜黄?这人好生有趣!” 林泽也笑了,继续道:“有趣吧?可就是这么个连《千字文》都背不顺溜的人,打起算盘来,那叫一个神乎其技!长富兄说,他们家铺子多,帐目更多。以前是他祖父亲自掌总帐,换到他父亲,常常时算得头晕眼花,结果还是对不上。但钱长旺七岁的时候,閒著没事在旁边看,他父亲算错了一笔,他竟脱口就指了出来。他父亲不信,让他算,结果长旺那双手在算盘上翻飞,结果是又快又准!从那以后,他们家这两年的总帐,都是长旺一手合拢的。长富兄感慨,说在算帐这一道上,他祖父和父亲加起来都比不上长旺一根手指头。” 林泽的话,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林淡脑海中那团纠缠多日的迷雾! “天地菜黄……算盘神技……” 林淡喃喃重复著这几个词,眼中迷茫的愁绪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亮! 他猛地放下筷子,看向兄长,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大哥!你……你这话真是醍醐灌顶!” 困扰他一下午的难题,此刻在林泽这个看似閒谈的故事面前,竟显得如此简单而清晰!他之前完全陷入了思维的误区! 有算学天赋的,未必会读书!能考中进士、熟读经史的,算学实务能力也未必就好! 自己和任学海,属於极其稀少的、既能在科举路上披荆斩棘金榜题名,又恰好具备扎实算学功底的人。但这只是特例,绝非普遍现象!户部朝考算学,考的是进士出身的官员,范围本身就限定在了一个“会读书”的狭窄圈子里。在这个圈子里寻找算学奇才,无异於缘木求鱼!就像在翰林院里找杀猪匠一样荒谬! 真正的算学高手,很可能就像长富兄的弟弟长旺那样,散落在民间,在商贾之家,在帐房之中!他们可能不通文墨,甚至背不全《三字经》,但他们对数字的敏感、对算盘的掌控、对帐目逻辑的直觉,是许多饱读诗书的官员拍马也赶不上的! “对啊!对啊!我怎么早没想到!” 林淡站起身,在饭桌旁来回踱步,脸上是次展露的振奋神采,“察检司要的是能干活、能算帐的人!要的是『长旺』,不是非得要『进士』!” 科举制度筛选的是治理天下的通才(至少在理论上是),但具体到查帐这种极其专业的实务,需要的恰恰是专才!而专才,未必在科举体系之內! 林泽看著弟弟瞬间由阴转晴、甚至有些亢奋的样子,虽然不完全明白他具体想到了什么,但知道自己的话確实点醒了他,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容:“想到法子了?” “想到了!想到了关键!” 林淡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大哥,你故事讲的太好了。”说著林淡亲自给他哥盛了碗汤,“以汤代酒,我得好好敬大哥一杯!” 他心中的蓝图瞬间清晰起来:打破常规,向民间徵召!寻找真正的算学专才! 阴霾一扫而空,林淡只觉得胃口大开,重新坐回桌边,风捲残云般吃了起来,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著如何將这个“从外面找”的异想天开,变成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並说服他那严谨的恩师陈尚书了。 夏夜闷热得像个蒸笼,蝉鸣在窗外无休止地聒噪。林淡房中几盏孤零零的烛火依旧倔强地燃烧著,在窗欞上投下他伏案疾书的、微微晃动的剪影。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成了这静夜里唯一的旋律。他双眸明亮,精神亢奋,仿佛有源源不断的灵感从笔端倾泻而出。他笔走龙蛇,墨跡在粗糙的纸页上迅速铺展,將脑海中翻腾激盪的思绪一丝一缕地梳理、固定下来。前所未有的清晰感笼罩著他,仿佛拨云见日,一条蜿蜒却通往光明的路径在眼前豁然开朗。 这一刻,他真切地体会到了何谓“站在伟人的肩膀上”。那些遥远时空里积累的智慧结晶,那些关於技艺传承、人才选拔、等级激励的璀璨思想,此刻如同无形的基石,稳稳托起了他跨越时代的构想。他並非凭空创造,而是巧妙地嫁接与转化。 “从民间徵召能工巧匠,此法固然能解燃眉之急,可终究是扬汤止沸……” 林淡搁下笔,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像是在叩问自己,也像是在权衡无形的砝码。所以,这份构想的核心,並非仅仅是技术性的设计,更是一场精妙绝伦的政治平衡术。林淡的笔锋在纸上游走,心思却在朝堂的暗流中穿梭。 民间徵召这想法固然极好,是富国强兵的良方。但念头刚起,一股冰冷的寒意便爬上他的脊背。这无异於直接去掘王孙贵族的根基!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那些把持著上升通道、享受著特权的门阀,岂容你动他们的奶酪?若真莽撞行事,別说推行新政,只怕自己项上人头,转眼就会成为某些人宴席上的“功勋”。这种引火烧身、自取灭亡的傻事,林淡是万万不会做的。 那么,出路何在?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跡,一个大胆、甚至带著几分狡黠的念头逐渐清晰、凝固。“既然正面强攻是死路,不如……另闢蹊径?” 林淡眼中精光一闪,仿佛捕捉到了暗夜中的萤火,“开凿一条看似与权贵利益毫不相干、甚至能让他们乐见其成的新路!” 这新路,必须偽装得无害,甚至披上繁荣、提升的光鲜外衣,让那些高高在上者不仅不会阻拦,反而会因有利可图而欣然推动、大力扶持。它要像一株新生的藤蔓,小心翼翼地攀附在参天大树上,看似柔弱无害,绝不伤及老乾虬枝的根本利益,甚至还能为其增添几分绿意。只有这样,那些警惕的“大树”们才不会急著挥刀砍伐,反而可能出於好奇、轻蔑,或是某种被恭维的错觉,觉得这藤蔓点缀了庭院,从而给予一丝阳光雨露的“支持”。 灵感如泉涌,一个绝妙的参照点在他脑中清晰起来——那便是让人惊嘆的八级钳工,能以凡人之手、精妙技艺搓出国之重器的传奇!这给了他强大的启示:技艺的价值,应当有清晰、公认的衡量阶梯和与之匹配的荣耀与回报。他要在这等级森严的朝堂之外,悄然构建一套属於工匠、技师的朝堂——一套严谨的“工人技艺等级体系”。 笔走龙蛇,构想迅速丰满:这套体系的核心在於“按需考试,量才定级”。朝廷可根据不同行业工部营造、军器监、织造、水利、冶炼等的实际需求,定期或不定期组织专项考核。不拘一格降人才,无论出身贵贱,只要身怀绝技,皆可报名应试。通过考核者,依据其技艺的精湛程度、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以及潜在的贡献度,被划分为十个明確的等级。每一等级,都对应著严格而公开的考核標准,如同攀登一座技艺之峰的清晰路標。而每一级台阶之上,都悬掛著实实在在的“俸禄”果实——这俸禄不再是象徵性的赏赐,而是与其等级相匹配、足以体现其价值和地位的稳定收入与官方认可。 这个体系中的专精人才不会当官,高等级的技术,只会带来俸禄的高额回报,並没有改变科举出仕的原始地基。 烛泪无声滴落,在烛台上堆砌起小小的山丘。林淡浑然不觉,他完全沉浸在构建这精密“工器”的激情中。从体系的框架原则,到不同行业的初步分级构想;从考试的具体科目和评判標准,到俸禄的梯度设计与国库负担的初步测算;甚至如何將这体系逐步嵌入现有的官僚架构而不引起剧烈反弹……林淡林林总总,思虑周详,洋洋洒洒写满了整整三页纸。三页素笺,密密麻麻的字跡,承载著一个孤独灵魂在暗夜中孕育的变革火种,也会铺就了一条试图绕过荆棘、悄然改变这古老帝国根基的隱秘小径。 第120章 大佬们抢人 林淡伏案疾书,一夜无眠,破晓时分,他终於搁笔,手中的奏疏承载著对户部帐册核算体系改革的全新构想。林淡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次日,这份凝结心血的奏疏便恭敬呈於师父陈尚书案头。陈尚书展开细读,眼神从最初的平静转为震惊,又化作深深的讚赏。 三日后,烈日高悬,蝉鸣聒噪。户部衙门里的算盘声此起彼伏。林淡正伏案核对江南盐税帐目,汗水浸透了官服后背。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骚动,抬头便看见夏守忠带著两个小太监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林大人,皇上召见,还请速速隨咱家入宫。"夏守忠的声音比往日更添几分热络。林淡注意到这位大太监今日竟亲自为他打起帘子,腰弯得比上次更低,態度里透著几分討好,言语间满是殷勤。林淡不敢耽搁,整理衣冠,隨著夏守忠疾步向皇宫而去。 走在宫道上,夏守忠忽然压低声音:"林大人您那封奏摺,皇上连看了三遍,今早还特意叫来刘太傅商议。"他顿了顿,"待会殿上若是有人为难,不必慌张。" 林淡心头一跳。夏守忠这般提点,分明是在示好,就是不知道这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他不动声色地拱手:"多谢夏公公提点。" 踏入紫宸宫,与上次来时的冷清相比,此番殿內热闹非凡,济济一堂。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殿內眾人:忠顺亲王依旧懒散地倚在檀木圈椅上;师父陈尚书冲他微微頷首;鬚髮皆白的刘太傅坐在忠顺亲王对面,浑浊的老眼却精光闪烁;吏部夏尚书正捋著花白鬍鬚打量他;四位大学士分立两侧,其中福培之的目光最为热切。 林淡恭敬行礼,“臣林淡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皇帝温和的声音响起。 皇帝拿起案上的奏疏,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淡,林爱卿,朕与诸位大臣正在商议你的奏疏。" 林淡垂首而立,余光瞥见御案上摊开的正是他那份《工籍选才疏》,硃批密密麻麻布满页边。 "这份奏疏用多久写成的?"皇上屈指轻叩案面。 “回皇上,一个晚上。”林淡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皇帝挑眉,饶有兴致地追问:“哦?那林爱卿这想法构思了多久?” 林淡心中早有准备,镇定自若地回道:“回皇上,只是一个下午。”林淡声音清朗。他感受到数道锐利的目光刺来,连忙將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那日与任大人核对六部积年帐册,堆案盈几,臣等..." 他详细描述著如山帐册与两人力不从心的窘境,话语间特意提到某些只有户部老吏才懂的繁琐流程。陈尚书听得频频点头,皱纹里都透著欣慰。这並非虚言,林淡確实有心想要强国,但没什么切入点,也没想好怎么做,这次面对如山的帐册,他深感现行核算模式的弊端,也正是在这繁重的工作中,改革的灵感如星火般迸发。 "后生可畏啊!"夏尚书突然抚掌讚嘆,雪白的鬍子隨著摇头晃脑的动作轻轻颤动,"如此经世之才,拜在陈尚书门下实在..."他故意拖长声调,浑浊的老眼却精光四射,"老臣观林大人胸有韜略,正该入我吏部研习銓选之道才是!" 他的语气中满是遗憾,仿佛已经预见林淡若拜入自己门下,將在仕途上绽放出何等耀眼的光芒。在此之前,他从未过多关注这位三元及第的状元,只当是陈尚书培养的户部接班人,可今日看过林淡的奏疏,那完备周全、无懈的改革之策,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 陈尚书一听,怒目圆睁,“夏尚书此言差矣!难道户部就不重要了吗?林大人是老夫的徒弟,你想要徒弟物色別人去!再说了你那么多徒弟,还没一个能接你衣钵的吗?连老夫唯一的徒弟都要抢!”在他心中,林淡不仅是得意门生,更是自己精心培养的户部未来栋樑,怎能眼睁睁看著被他人抢走。 刘太傅也不甘示弱,缓缓开口:“皇上,依老臣愚见,小林大人可以跟著老夫学一学,这严谨的思维不修法可惜了。”他曾做过刑部尚书,深知严谨思维在律法之道上的重要性,在他眼中,林淡若是投身律法领域,必能大放异彩。 大学士福培之见状,赶忙抓住机会,“依臣看,小林大人应该入翰林院修书立说,也是继承祖父遗志了。”他知晓林开升夙愿,认为林淡进入翰林院,既能传承家族文脉,又能为朝廷编撰典籍,实乃一举两得。 陈尚书正要据理力爭,反驳眾人,却见皇帝轻咳一声,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看来诸位爱卿对此奏均无异议?”皇上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 林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宽大的衣袖下,双手紧握成拳,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成败在此一举,只要无人反对,这凝聚自己心血的改革之策便能顺利推行。 死寂中,林淡方佛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短暂的沉默后,无人出声反对。林淡心中狂喜,表面却依旧保持著恭敬的姿態。他深知,这次赌贏了。他知道这些老狐狸们的心思——工匠入仕不过是个工具,只要不触碰科举正途,不威胁士大夫地位,何乐而不为? 在这个“士农工商”的时代,“工”虽地位低下,却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他的奏疏,不过是將工匠阶层中能为朝廷所用之人挑选出来,让他们在专业领域发挥所长,且明確限制其非科考不能为官,如此一来,既补充了朝廷所需的专业人才,又避免了阶层流动带来的潜在威胁。这一巧妙的平衡之策,最终贏得了眾人的认可,也为他的改革之路,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当皇帝的目光扫过眾人,率先开口討论改革细则时,林淡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悬在喉间的心终於落回实处,藏在广袖里的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却仍保持著躬身聆听的恭谨姿態。这场博弈,从他提笔撰写奏疏的那一刻起,便已註定是一场险局。 他精心构思的方案,看似只是將工匠阶层纳入朝廷管理体系,实则暗布玄机——通过官方认证的工匠將获得特殊地位,既能为朝廷工程效力,又能藉此打破传统阶层桎梏。林淡深知,这无异於在千年未变的社会结构上凿开一道裂缝。儘管他反覆推敲每一处措辞,用“专人专用”“不可为官”等限制条件粉饰太平,可面对满殿饱读诗书、精於权谋的朝堂老狐狸,仍难免忐忑。此刻见眾人皆未察觉其中深意,他才真切体会到“当局者迷”的微妙——在没有任何先例可鑑的情况下,即使是最聪慧的朝臣,也会因思维定式,忽略这道奏疏背后顛覆性的力量。 关於改革事务的具体操办归属,在皇帝的默许下很快有了定论。 原本该由工部牵头的“工人”甄选工作,最终落到了户部肩上。 跪安后,林淡隨师父陈尚书直接回了陈府,师父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皇上这安排,倒是颇有意思。”林淡垂首不语,心中却如同明镜。工部的那位尚书大人原可是向著义忠亲王的,当今虽没有计较,但始终隔著一层。 相较之下,户部不仅掌管天下財赋,更因多年经营积攒了庞大的胥吏体系。更何况此次改革本就源於户部要查六部混乱帐册的困局,將事务交由户部,既合情合理,又能確保政令迅速落地。 而更深层的原因,则藏在本朝独有的政治生態里。陈尚书缓缓开口:“本朝惯例,吏部尚书需是孤臣。” 林淡想起路过吏部衙门时,那高悬的“銓衡天下”匾额,忽然想起夏邦謨今日爭夺自己时眼中的志在必得。在陈尚书的讲述中,这位两朝元老的形象在脑海中愈发清晰——夏大人虽贵为吏部尚书,却始终孑然一身,既不结党营私,也不攀附权贵。歷任皇帝更替时,朝堂风云变幻,唯有吏部尚书的位置雷打不动。 这看似奇怪的默契,实则是歷代帝王心照不宣的制衡之术。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必须斩断一切宗族、党派的牵连,成为只忠於皇权的利刃。正因如此,当皇帝將改革重任託付户部时,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向群臣传递信號——这场变革,將由皇帝亲信与孤臣共同推进,容不得任何人掣肘。 任学海捏著刚誊抄完的帐册,指尖还残留著墨香。三日前还在为堆积如山的帐册长吁短嘆的他,此刻竟已著手筹备改革细则。前两日,林淡递来的奏疏时,他逐字细读,那些关於工匠选拔、帐册分类的条款环环相扣,竟挑不出半分疏漏。 "任兄觉得如何?"林淡目光清明如洗。 任学海喉结滚动,將案上文书重重一拍:"妙!实在是妙!"他的声音不自觉拔高,"这按技艺分坊造册,还有这定额核算制度,若真能推行下去,咱们至少能省出半数人力!"想到往日就差通宵对帐的场景,他不禁莞尔。原以为这位年轻状元不过是算学出眾,沾了算学中几道难题的光,此刻才惊觉自己目光短浅。现在看来,能写出这样举措之人,即使没有那些刁钻的算学题,林淡的状元之名也实至名归。任学海望向林淡,对方正俯身修改文书,眉眼间透著专注与从容。那些令人咋舌的算学天赋,不过是其惊才绝艷的一角而已。 第121章 人心拿捏的死死的 户部衙门的灯烛亮至三更,烛火在窗欞间摇曳,將伏案疾书的人影拉得歪斜。为了儘快推进工籍选才方案,林淡、任学海会同陈尚书及户部左右侍郎,已在此鏖战了整整三日。案头堆满了泛黄的卷宗与草擬的文书,空气中瀰漫著墨汁与茶渍混杂的气息。 陈尚书端坐在主位,眉眼间凝结著霜雪般的威严。作为户部掌舵人,他素以铁面无私、錙銖必较闻名朝堂,每到年末对帐,十四个府司无不在他的怒斥下如临大敌。此刻,他的指尖在案上轻点,发出有节奏的叩击声,如同催命符般,让左右侍郎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啪!"陈敬庭突然將案纸重重拍在案几上。左右侍郎的背脊肉眼可见地僵直了——他们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去年核对江南漕运帐目时,尚书大人就是用这个力道把算盘砸出了裂痕。 左侍郎偷偷用袖口拭汗,右侍郎小心翼翼地抬眼,瞥见陈尚书盯著手中的案书,眉头越皱越紧,几乎要拧成个“川”字。他连忙用手肘轻碰左侍郎,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作为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他们深知陈尚书的脾性——若方案稍有差池,必將迎来狂风暴雨般的斥责。 “大人,这统筹策划可是有哪处不妥?”右侍郎强装镇定,声音却不自觉地发颤。他暗暗祈祷能从陈尚书口中套出些许线索,好挽回这岌岌可危的局面。陈敬庭直接越过他们道:“告诉察检司的林大人,让他们司明日呈上一份关於工籍选才发至地方的统筹策划来。”他冷声吩咐身边的小吏,话音未落,左右侍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无疑是最严厉的否定,意味著他们两日来的努力,在陈尚书眼中不过是废纸一张。 林淡和任学海接到消息时,具是一愣,但很快接受了现实,认命的开始討论要如何写。 当夜值房只剩他们二人时,任学海终於憋不住:"大人,你似乎早料到尚书大人会否了左右侍郎的方案?" 林淡点点头,往灯盏里添了勺桐油,火苗"噼啪"窜高三分:"昨日我去向尚书大人匯报考题时,看到了一些你左右侍郎大人的设计,考题要默写《周髀算经》全文不说,光考试就设计了五次之多。"林淡想了想说了个比喻,"我当时就觉得像教雏鹰游泳,考鱼儿爬树一样荒谬。" 任学海听著突然笑出声。 次日巳时,陈敬庭展开林淡二人呈上的方案时,目光如炬,逐字逐句地审阅。隨著阅读的深入,他紧绷的嘴角终於微微上扬,將策划案递给左右侍郎:“你俩也看看吧。” 左侍郎接过纸张,目光扫过“三级考核制”的设计,立刻提出质疑:"如此简略,岂非儿戏?" 陈尚书挑眉,目光转向林淡和任学海:“这部分是你俩谁写的。” 任学海见林淡没有开口的意思,连忙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回大人,这处是下官写的,林大人帮下官完善的。” “说说看为何这样设计?”陈尚书饶有兴致的问。 任学海深吸一口气,將昨夜林淡的教诲娓娓道来:“启稟各位大人,原本下官设计的考验只有县考和京考两次,下官的考量有二。其一,算学不同於其他科目,无需长时间积累,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过多的理论考试反而难以检验真实水平;其二,此次选才旨在为户部快速筛选可用之人,过多的考试环节,只会徒增时间成本,於选才无益。但昨夜林大人看过后,建议下官增加府考。林大人说,此次变革意义深远,不应局限於户部,能通过县考的算工皆是可造之材,工部、地方各州府都急需不同层次的算学人才,府考既能进一步筛选人才,也能为地方输送新鲜血液。” “可这,陈大人,下官还是觉得过於简略了!”左侍郎坚持道。 任学海正要解释,忽然感觉袖口被轻扯三下——这是他们昨夜约定的暗號。他心领神会地退后半步,果然听见林淡清朗的声音:"下官斗胆请教胡大人,您府上厨子应聘时,可需先种三年稻?" 左侍郎被问的哑口无言,不再反驳。 右侍郎摩挲著下巴,仍有疑惑:“这为何要给考过五级的算工发精算兴邦的牌匾呢?” 林淡上前一步,神色沉稳:“下官知道个残酷且真实的事实,除了像任大人这样天赋异稟的,大多算学的人才都出自商贾之家。”任学海听见林淡夸他是天赋异稟,不由得深深看了一眼林淡,要论起算学上的天赋异稟,谁比得上他啊! 林淡对任学海谴责的目光脸不红,心不跳继续道:“咱们给算工开的俸禄,或许远不及他们从商的收益,且有些算工需背井离乡,又没有通融还是非科举不入仕,若没有足够的利益驱使,他们为何要为朝廷效力?『精算兴邦』的牌匾,不过是几块木料、些许顏料,成本微乎其微,但若是掛在商铺之上,便是无形的金字招牌,既能彰显荣耀,又能为商铺带来声誉与客源。过了八级,下官还设计了『九章报国』的牌匾。”说著他从袖中抽出一卷市井画师作的《商行竞卖图》,指著画中"御赐"字样的招牌:"江南盐商为块『乐善好施的匾额,去岁给漕运衙门捐了三千两白银。" 任学海此刻才恍然大悟。昨夜林淡坚持要在五级考核、八级考核后加设“精算兴邦”"九章报国"的两块牌匾,原来是要用商贾最看重的脸面,换朝廷急需的算才。他望著少年挺直的背影,突然想起父亲评价朝中能臣时说的:有些人天生就懂如何让各方都觉得自己赚了便宜。 两位侍郎交换著眼色。他们注意到方案里藏著的连环计:知县能得考务银,知府可增政绩册,就连他们这些阅卷官都能分到"选拔贤才"的考评。林淡不仅算计了应考之人的心,还巧妙地拿捏住了各个知府、知县的心思。知府想要政绩,可通过选才展示治下人才辈出;知县想要银子,能从商贾之家对算工的重视中获取额外收益。如此周全的设计,此次试考焉有不成功之理?右侍郎摸著官凭上"清正廉明"的烫金大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哪是十五岁少年该有的城府?枉他一直自詡圆滑,竟不如刚入朝堂的少年精於攻心。这算计人心的本事比起吏部尚书夏大人也不逊色几分了,难怪一向爱挑毛病的尚书愿意收其为徒呢! 林淡要是知道右侍郎心中所想,肯定会大喊:偏见!这是偏见!他怎么就攻於心计了?! 第122章 独行人 时值盛夏,京城的日头毒辣辣的,照得青石板路泛著白光,连街边的老槐树也蔫了叶子,蝉声聒噪,一阵紧似一阵,倒像是催命似的。街上的贩夫走卒,个个汗流浹背,挑担的、推车的,无不缩著脖子往阴凉处躲,偏生那卖冰盏的小贩吆喝得最欢,铜铃鐺一摇,便有几个锦衣小童攥著铜钱围上去,討一碗酸梅汤解暑。那酸梅汤盛在青瓷碗里,汤色乌沉沉的,浮著几片薄荷叶,小童们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汤汁顺著喉咙滑下去,激得浑身一哆嗦,连额角的汗都凝住了。 户部將选人之事移交地方操办,林淡难得空閒下来,定了休沐日,带著张老夫人和黛玉去別院避暑。临行前,管家林忠特意命人將马车轮轂裹了棉布,车厢四角悬了鎏金鏤花香球,里头填著冰片薄荷,车帘一掀,凉沁沁的风便扑出来。黛玉踩著雕花脚凳上车时,忽见车辕上掛著一串新摘的玉兰花,花瓣还沾著晨露,想是林淡昨夜吩咐人备下的。 朱门绣户,青砖黛瓦,一色的富贵气象。门前石狮子蹲踞,铜环鋥亮,门子们歪在廊下打盹,偶尔睁眼瞥一眼过路的,见不是贵客,便又合上眼皮,继续摇著蒲扇纳凉。林淡一行人的马车,径直往西郊而去。车轮碾过官道时,黛玉掀帘望去,路旁稻田里农夫正弓著腰拔稗草,脊背晒得黝黑髮亮,像一块烧焦的木头。她忽然想起昨日读的《齐民要术》,里头说"暑月锄禾,当戴箬笠以避日毒",可眼前这些人连草帽都没有。正出神间,马车已拐上林荫道,斑驳树影落进车厢,张老夫人腕上的翡翠鐲子被映得碧莹莹的,像一泓化不开的潭水。待车驾停稳时,別院管事已领著二十余新买的僕妇在阶前跪成两列,最前头四个丫鬟捧著铜盆、巾帕、香胰子,盆里浮著几朵茉莉,水纹晃得日影碎金似的乱跳。 同舟园已经按照林淡的吩咐重新布置好了。南面那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玲瓏剔透,石下引了活水,潺潺流过,几尾锦鲤在莲叶间穿梭,时而浮出水面,吐个泡泡,又倏忽钻入水底。假山背后藏著架水转翻车,竹筒舀起的清流泻入石槽,叮叮咚咚砸在铜片上,竟奏出《霓裳》曲的调子。这是林淡特意请苏州匠人设计的,那匠人祖上曾为南唐后主造过"雨霖铃"装置,如今技艺传到第七代,愈发精妙了。 小黛玉一看见锦鲤就兴奋起来,"二叔叔,这红白纹锦鲤好生漂亮!"她提著杏红纱裙蹲在池边,发间珍珠步摇倒映在水面面上,惊得鱼儿甩尾游开,盪起一圈圈金红色的涟漪。林淡看著池中身材匀称的锦鲤,想起府中小花园已经初见雏形的胖锦鲤——那些被黛玉日日投餵的可怜傢伙,如今肥得几乎要翻不过身。他不明白明明审美一直在线的黛玉,怎么就对胖胖的鱼情有独钟,就像不明白她总爱把杏仁茶里的蜂蜜加到齁甜一样,不过她既然喜欢不过是几尾锦鲤也就隨她去了。 沿著迴廊往北走,两侧花木扶疏。一架紫藤攀附而上,虽已过了花期,但绿叶浓密如翡翠帐幔,遮出一片阴凉。藤根处臥著尊青石貔貅,嘴里含著的玉球能隨风转动。几个洒扫丫鬟远远见主子来了,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前来行礼。 再往前就是黛玉的书房——拂云阁。廊下摆著几张湘妃竹椅,椅上铺著暹罗进贡的冰丝凉簟,簟面织著暗八仙纹样,指腹抚上去像触著初雪。林淡扶著祖母张老夫人在此歇息时,忽闻得一阵艾香,却是小丫鬟在角落里燃艾草。那烟气裊裊婷婷攀上房梁,几只筑巢的燕子,已生下幼燕,小脑袋从窝中露出,毛茸茸的凑在一起很是有趣。 "这处风景秀美,给曦儿住確实不错。"张老夫人打量著四周,"只怕夏日蚊虫多些,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话音未落,池塘边"扑通"一声,原是只绿头蛙跳进水里。 "曾祖母放心。"黛玉脆生生道,"二叔叔让人在池塘中养了蛙,诱虫灯和薰香也准备得齐全。"说著指向檐下那排铜鎏金吸蚊灯,灯腹鏤空处雕著饕餮纹,此刻正吞进几只飞蛾,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从瀟湘馆再往北就是座水榭。四面轩窗大开,蟹壳青的纱幔被风吹得鼓起,像艘將扬帆的画舫。內里陈设皆按《长物志》的规矩:黄花梨木案上摆著钧窑冰裂纹果盘,里头镇著去皮切块的寒瓜,红瓤黑籽间故意留了几粒白玉枇杷核,看著竟似一副小小的"红梅臥雪"图。案角鎏金香炉吐著沉水香,那烟线笔直向上三寸才散,显是用了岭南的上等香材。 榭外荷塘里,新放的千瓣莲重台叠蕊,引得蜻蜓误认作歇脚处,薄翅刚沾上花瓣,整朵花便沉甸甸地垂下来。塘边垂柳下繫著艘杉木小舟,船板缝隙里生出几簇紫萍,倒比专门栽种的还精神些。张老夫人忽然用拐杖点了点船头:"这舟子倒是別致,似乎在哪见过。" 林泽笑著道:“祖母好眼力,这是孙儿向张大人家求的,您常说幼时家中花园有一小舟歇脚,孙儿见这池塘够大,正好適合放置一个。” 张老夫人闻言一怔,没想到她的孙子都如此贴心。 张老夫人最终选定了临水的澹月居住下。这居所南面临水,与黛玉的瀟湘馆隔水相望,推窗可见对岸的灯火映在水面,碎成满池星子。北面空地上新移来的丹顶鹤正在啄食,长喙时不时戳到铺地的雨花石,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原先养在此处的孔雀被迁到西跨院,今早竟开了屏,翠羽映著朝阳,把整面白粉墙都染成了碧色。 日影西斜时,林淡独自踏上归途。一老一小都不愿回城中府邸,林淡索性让林泽留下照顾,反正別院已经拾掇的差不多了,现在就住也没什么问题。只是可惜,他明日还要上衙,別院离得太远,他不能住在一块。马车驶过田埂,惊起群萤火虫,绿莹莹的光点浮在暮色里,像谁撒了一把揉碎的翡翠。他掀帘望去,路径悠长,不见旁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情绪,一时充满胸膛。 第123章 扬州来信! 独自在府的林淡正倚在竹榻上纳凉,手边冰镇的荔枝还凝著水珠。窗外蝉鸣阵阵,难得的清閒自在,他忍不住弯了弯眉眼,但远在苏州的他爹就不似他这般清閒了。 五日前,林栋收到了吏部的调令文书——调任扬州,担任从五品扬州工部漕政同知。 这官位虽不算显赫,却是个实实在在的肥差,协理扬州段漕运工程、全境河道维护,兼管粮仓修造、漕船督造,手底下管著数百工匠、上千河工,每年经手的银钱少说也得几十万两。 林栋捏著那张薄薄的调令,指节微微发白,心里翻涌著说不出的滋味。 他为官二十余载,前十几年在八品县丞的位子上纹丝不动,连元和县的知县都送走了三任,自己却像生了根的老树,挪不动半分。可这两年,他却像是踩了青云梯,从一个小小的县丞,一路升到了从五品,连他自己都觉得恍惚。 “老爷,这调令……是福是祸?”崔夫人站在一旁,手里绞著帕子,眼里既有喜色,又藏忧虑。 林栋苦笑一声:“福祸难料啊。” 林栋不知道的是,当今圣上原本只打算给他个六品官位置的。 一来,他治水確实有功,去年江南大水,只有苏州独善其身,这里林栋確为首功;二来,圣上多少也看在他父亲林开升的面子上——虽说林栋这些年政绩平平,但到底是师兄的独子,总得照拂一二。 可圣上也没打算让他再进一步,毕竟林栋的能耐,撑死也就是个六品官的料。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都察院的都事沈景明一道奏摺,直接让圣上变了脸色。 那奏摺写得犀利,大意是:“陛下不按旧规,竟让林栋在祖籍之地升官,此例一开,日后官员皆可效仿,吏治何存?” 本朝律例,八品及以下官员只要不在祖籍所在之县任职即可。林栋是苏州府人,元和县算是“外县”,所以他当县丞没问题。可若升了官,按规矩,就该调离祖籍所在之府。 圣上批阅奏摺时,眉头越皱越紧。 “朕倒是忘了这茬。”他揉了揉太阳穴,心里有心想骂沈景明多事。但人家確实也是按规矩办事,况且这是小六的表哥,皇上有心扶持一下沈家,自从寧妃她爹去世,沈家朝堂基本丧失了所有的话语权,如此对小六爭位不利。 但是吧,他本就不信异地为官真能杜绝贪腐。 若异地为官真有用,自汉朝施行这条例以来,怎么还会有那么多贪官?可沈景明既然上奏了,他就不能视而不见,否则言官们怕是要群起而攻之。 圣上嘆了口气,只得重新给林栋挑位置。 好在唐司马没问题——虽说他家在苏州经商已歷三代,但祖籍是开封府,调任苏州府司马並不违制。否则,圣上要头疼的就不止林栋一人了。 挑来挑去,圣上终於相中了扬州工部漕政同知的位置。 这官位不算太高,但责任不小,正好適合林栋——他治水確实有一套,就算真遇到难题,不还能写信问他儿子林淡吗?圣上想到这里,嘴角微扬。 可问题来了——现任漕政同知才四十出头,政绩虽平平,总不能无缘无故把人擼下来吧?皇上绞尽脑汁的想著,终於沉吟片刻后,忽然提笔,在吏部呈上的河道奏报上批了硃批: “扬州段漕运淤塞,河工懈怠,漕政同知怠职,著即革职,回籍听参。” 吏部尚书夏大人接到圣諭时,眼皮直跳——这扬州漕政同知这两年治水確有问题,说一句 “怠职”也不为过,可向来宽厚的圣上,这次怎么直接將人革职了?按常理说,这位同知虽然治水不利,但其他事务都完成的不错,难道皇上对他也有不满? 圣心难测,他立刻照办。 於是,那位倒霉的同知就被一纸詔书打发回了老家,而林栋的调令,也正式下发。 ―― 林淡收到堂兄林如海来信时,他刚下朝回府,官袍未换,便见管事平生捧著一方黑漆描金的信匣匆匆而来。那匣子四角包铜,锁扣处烙著扬州盐课衙门的火漆印——是加急密函。 "老爷,传信人交代此信需大人亲启,说是事关重大。"平生低声道。 林淡眉头一皱,先问了传信人现在何处,听平生说已经安置在客院,就拿著信去书房了,林如海动用扬州盐课衙门的途径给他传信,定然是发生了大事。 到了书房,挥退下人,林淡立刻展开信件,林如海的字跡比往日潦草,最后几笔力道甚重:"荣国府已动手,夫人中毒。虽截断毒源,然臟腑俱损,恐难久持。擬接玉儿回扬,汝前议之事宜速决。" 林淡的指尖驀地一颤。最令他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林如海要接黛玉回扬州! 第124章 黛玉回扬州 却说这日正值休沐,天色方晓,林淡便怀著满腔愁绪往別院去了。虽则心中百般不愿,奈何黛玉终究是贾敏亲生骨肉,如今生母病篤,若不叫她回去,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 及至別院,恰逢张老夫人並林泽、黛玉三人正欲用早膳。张老夫人见了他,笑吟吟道:"淡哥儿来得正好。"林泽忙迎上前道:"早知你要来,曦儿定要等你到了才肯开席呢。"黛玉在旁抿嘴浅笑,那梨涡浅浅的模样,更教林淡心中如坠千斤巨石。然恐扫了眾人兴致,只得强顏欢笑入了席。 林家的三餐向来丰盛,此时八仙桌早摆得琳琅满目。琉璃碗內盛著新剥的鸡头米,雪白莹润,配著玫瑰滷子,恰似"红梅映雪",煞是好看。缠丝白玛瑙碟子里排著几块藕粉桂花糖糕,半透明的糕体里隱约可见金桂点点。那青花缠枝莲纹碗中,是用井水湃过的莲子羹,上头还飘著两片嫩荷叶,清香扑鼻。缠枝牡丹纹银盘里搁著几枚水晶饺儿,薄皮透亮,隱约见著里头的虾仁碧笋。旁边汝窑小碟盛著醃得通红的糟鵪鶉,配著翡翠般的凉拌萵苣丝。最妙是那雨过天青色的盖碗,揭开看时,却是冰镇酸梅汤,碗壁已凝了层细密水珠。一碟酥炸小银鱼,金黄油亮,撒著芝麻末儿。另有新摘的紫菱角,盛在荷叶上,还带著露水清香。最难得是碗火腿鲜笋汤,用文火煨了半夜,汤色如琥珀,盛在甜白釉的瓷盅里。 独独黛玉面前,定窑白瓷盏盛著杏仁茶。因林淡素日不许黛玉食生冷,特备了此物。此茶虽名带"茶"字,实则不含茶叶——林淡觉得茶多酚妨害小儿生长。这茶做得精细:需取南杏仁二两、北杏仁三钱,用温水浸泡两个时辰,待其发软后剥去外皮。取青石小磨细细研磨,边磨边添清水,得一碗乳白色浆汁。用细纱滤子滤去渣滓,只取那如牛乳般的杏仁浆。再以文火慢熬,期间要不断搅动,防其结块。另將糯米粉用凉水调开,徐徐倒入锅中与杏仁浆同煮。此时火候最是要紧,需得"蟹眼初生"般的小火,方不糊底。待其微微沸腾时,加入冰糖碎。那糖须得"捶得雪碎",入锅即化。此时香气已瀰漫开来,但见"玉液琼浆,香浮碗面"。临出锅前撒入少许桂花滷子,再添两粒松子仁就是了。 黛玉先用了半盏杏仁茶,又用青玉碗舀起碧梗粥,米粒颗颗裹著凝脂般的粥油,就著脆生生的黄瓜条小口慢咽。林淡望著满桌珍饈,却觉喉头哽著块铅石。酸梅汤饮到一半便搁下,往日最爱的酥炸银鱼在齿间也没了滋味。 饭毕,晨光熹微。林泽携黛玉在池边戏鱼,但见那锦鲤爭食,搅碎一池霞光。张老夫人与林淡在石桌旁落座,老夫人见他眉间鬱结,温声问道:"可是衙门里遇著难处了?"林淡摇头嘆息,將林如海来信之事细细道来。听闻要接黛玉回扬州,老夫人手中茶盏微微一颤,良久方道:"血浓於水......曦儿终究是要回去的。"语罢,二人默然,唯闻远处黛玉笑语盈盈,恍若银铃。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欞洒进书房,林淡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黛玉的瀟湘馆,院中这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粉白花瓣隨风飘落,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他在廊下徘徊许久,终於下定决心推开了黛玉的房门。 屋內,小黛玉正在临摹字帖,藕荷色的襦裙拖在软垫上,鸦青的髮辫垂在肩头,隨著手腕的动作轻轻晃动。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见是林淡,眉眼立刻带了笑意:“二叔叔,你看曦儿的簪花小楷写的如何?” “写得很好。” 得了林淡夸奖的黛玉更高兴了,唇边的梨涡隱约可见。 林淡在她身边坐下,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曦儿,你父亲来信了。你母亲……病得很重,想见见你。” 提到母亲病重,黛玉的睫毛微微颤动,眼底浮起一丝悲伤,却很快被即將回乡的复杂情绪取代。 “二叔叔和曦儿同行吗?”黛玉攥著毛笔的手指收紧,杏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初春湖面凝结的晨露。 林淡望著这个在自己身边生活了四年多的孩子,心中泛起阵阵酸涩。这孩子第一反应竟不是担忧母亲病情,而是关心谁陪她回去。她看著黛玉眼中泛起的水汽,突然意识到这对父母於黛玉而言,不过是每年年节送来礼物的陌生人罢了。 "二叔叔有官职在身不能离京。"林淡强忍酸楚,蹲下身与黛玉平视,"让大叔叔陪曦儿回去可好?" 黛玉闻言,眼中的水汽奇蹟般消散了。她眉眼弯成月牙,颊边又现两个浅浅的梨涡:"有泽叔叔在也行。"说著却又垂下头,小手绞著衣角,"二叔叔...会来扬州看曦儿吗?" 这小心翼翼的问话像针一样扎在林淡心上。林淡抚了抚她的发顶:"当然了,二叔叔得空就会去看曦儿的。"忽然想起昨日张府来人的传话,又补充道:"曦儿回了扬州若是有什么不开心,就让嬤嬤去工部漕政同知的府邸找你堂祖父和堂祖母做主,记住了吗?" “祖父是升官了吗?”黛玉原本黯淡的神色瞬间明亮起来。 林淡被她这反应逗笑了:"嗯,你祖父升任从五品扬州工部漕政同知了。" "那曦儿要给祖父准备个礼物,等到了扬州送给他!"黛玉雀跃地拍手,转身就要往自己的小库房走,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二叔叔,祖父喜欢砚台还是字画?上回泽叔叔说祖父最爱收藏..." 看著小黛玉认真盘算的身影,林淡忽然悟了——感情是要相处才有的。在黛玉的记忆里,父母更像是每年岁末出现在礼物盒上的陌生名字。那些送来的贵重绸缎与精巧首饰,对从小在林家饱读诗书、偏爱笔墨纸砚的黛玉来说,不过是华而不实的摆设。所以此刻,比起母亲病重的消息,离开熟悉的亲人,才更让她难过。 这让林淡不禁想起原著中黛玉的处境,那个在贾府孤苦无依的小女孩。贾母口口声声说疼外孙女,可府里那么多孙辈,谁会真正在意一个六岁才来的表姑娘?怕是连史湘云这个常来走动的侄孙女都比黛玉亲近。更讽刺的是,贾母虽掛著疼爱的名义,却从未真正关心过黛玉的身体,甚至在她久病不愈时,都不曾请个太医仔细瞧瞧。 而眼前的黛玉,天生心思细腻敏感,虽在林家眾人的呵护下,养成了直爽的性子,但骨子里的敏感却难以改变。万一…… "大人。"钟嬤嬤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小姐的行李可要开始准备了?" 林淡回神,看著面前两位从宫中带出来的嬤嬤。钟嬤嬤面容严肃,陶嬤嬤慈眉善目,都是极稳妥的人。 "记住,万事以小姐身体为重。"林淡语气坚定,"小姐的意愿最要紧,断不能让她受委屈掉眼泪。若有为难之处,直接去找我父亲。" “大人放心,奴婢二人定当尽心照料小姐。”钟嬤嬤福了福身,目光坚定。 "若是..."林淡眯起眼睛,"若有人敢怠慢小姐,你们大可摆出御前嬤嬤的架势。" 钟嬤嬤闻言挺直腰板,眼中精光一闪:"大人放心,老奴在尚宫局二十载,还没人敢在老奴眼皮底下作贱孩子。" 听闻此言林淡的心放下,原本还担心两位嬤嬤不能明白他的意思,现在看来能从宫中平安退下,还是见识颇多的。 第125章 奴大欺主 九月的扬州,秋风裹挟著桂子香掠过运河水面,暮色將青砖黛瓦染成沉沉的絳紫色。林泽带著黛玉弃船登岸时,渡口的芦苇盪正翻涌著银白的浪,几只寒鸦掠过铅云密布的天空,发出刺耳的啼鸣。远远望见贾敏派来的接人队伍稀稀拉拉立在石阶旁,不过一顶寻常轿子,几辆陈旧的拉行李车,隨行的除了父亲的长隨林仁,其余皆是些衣著朴素的三等僕妇。 黛玉倚在林泽身侧,黛眉微蹙。她自幼在林栋府邸长大,见过府中排场。即便母亲重病,按常理也该遣个得力管事前来,如今这番阵仗,难免让人心生疑虑。她轻轻拽了拽林泽的衣袖,低声道:“大叔叔,这……”林泽拍了拍她的手,示意稍安勿躁,眸中却闪过一丝不悦。 轿子缓缓前行,黛玉从帘子缝隙向外张望。熟悉的街巷、商铺一一掠过,黛玉稳了稳心神。隨二叔叔在扬州生活的两年,每逢二叔叔休沐,总会带她穿梭於市井之间,品尝美食,游览名胜。当轿子经过巡盐御史府正门时,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径直朝著后门而去。 原来林如海尚未在扬州购置宅院,暂住在御史府內。这御史府一分为二,前院为官署,常有官员出入;后院则为內宅,供女眷居住。轿子在后门停稳,钟嬤嬤利落地打起帘子,陶嬤嬤小心翼翼地將黛玉扶下轿子。林仁上前稟明,因林如海在前院理事,贾敏又臥病在床不便见外男,便引著林泽前往书房,而黛玉则由贾敏身边的僕妇领著,去拜见母亲。 穿过繁花似锦的后花园,沿著曲折的迴廊前行后院的金桂开得正盛,馥郁香气里却混著若有若无的药味。正房內,纱帐低垂,透过屏风,隱约可见一妇人侧臥在床榻之上。黛玉心中一紧,快步上前,盈盈下拜:“女儿见过母亲。” 贾敏斜倚在床榻上,腕间玉鐲撞在青瓷药碗上,发出清泠的脆响,听见黛玉的声音,强撑起身子:“好孩子,上前来母亲看看。”贾敏的声音微弱却透著欣喜。 黛玉依言上前,被贾敏握住手,顺势坐在了床榻边。四目相对,母女俩皆是一怔。贾敏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四年未见,黛玉已出落得十分清秀,只是身形似乎比她想像中丰腴了些;而黛玉望著病容憔悴的母亲,凹陷的眼窝,瘦弱的身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灰白,脖颈处还零星分布著红疹,显然病情不轻。 “母亲气色……”她话未说完,便被贾敏打断。 贾敏轻轻嘆了口气,眉头微蹙:“玉儿,你要改了贪嘴的毛病,女孩子还是要纤瘦些才好。”这话一出,黛玉愣住了,她低头打量自己,在堂祖父府中时,曾祖母、祖母总说她过於纤瘦,需多进补,怎么到了母亲这儿,竟成了“贪嘴”“不纤瘦”? 见女儿一脸疑惑,贾敏拉著她的手,语重心长道:“母亲这也是为了你好,女子本以纤瘦为美,否则日后不好说亲啊。”黛玉心中委屈,本想著初见母亲,不应顶撞,可这番话实在难以认同,她轻轻抽出被握住的手,起身行礼,语气带著几分倔强:“恕女儿出言无状,母亲可是病糊涂了?堂祖母说女子以康健为美,况且朱先生教导女儿,瘦与疾、病二字同旁,可见过於纤瘦並非什么长寿之相。” “你?”贾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此没规矩,谁教你这般顶撞长辈?” 黛玉心中更是委屈,无论是在堂祖父府中还是二叔叔府中,她向来自由自在,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小叔叔惹她不开心,还会变著法子哄她。如今不过说了几句实话,母亲却这般指责,她挺直脊背,毫不退缩:“母亲,女儿的两个教导嬤嬤出自御前,母亲是对天家规矩有什么异议吗?” 贾敏的目光落在黛玉身后的钟嬤嬤和陶嬤嬤身上,心中涌起一丝悔意,是她衝动了。不知是不是错觉,得知这两人出自御前,竟觉得她们比寻常教引嬤嬤多了几分威严。虽不怀疑女儿所言,但她仍试探道:“原不知两位嬤嬤身份,失礼了,不知两位嬤嬤从前在哪宫伺候?” 钟嬤嬤神色庄重,行礼道:“回夫人,奴才原是御前的奉茶宫女,因差事做得好,留作了教引嬤嬤,负责教导刚入宫的女官和御前宫女。”陶嬤嬤嘴角仍掛著温和的笑意,语气却不卑不亢:“回夫人,奴才原是大长公主的陪嫁宫女,大长公主辞世后到了御前做教引嬤嬤的。” 贾敏听著,只觉背后发凉,强笑道:“二位舟车劳顿也辛苦了,早些歇息,这不用伺候了。” 钟嬤嬤面无表情地应道:“多谢夫人关心,这一路小姐也累了,奴才们先带小姐去梳洗一下。” 贾敏本想留下女儿单独问问情况,可话到嘴边,见钟嬤嬤態度坚决,也不好反驳,只能点头,心中想著来日再寻机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殊不知,不只是这两个嬤嬤,就连崔夫人给黛玉的四个大丫头,也早已得了林淡吩咐,绝不会让黛玉有单独与贾敏相处的机会。 贾敏身边的僕妇將黛玉一行人引到西厢房。 钟嬤嬤推开门,屋內光线昏暗,只见这屋子不过內外两间,陈设简陋。松木桌椅略显陈旧,狭小的空间,怕是连黛玉的行李都难以安置妥当。钟嬤嬤眉头紧皱,眼神示意陶嬤嬤。陶嬤嬤心领神会,趁人不注意,悄然退出去寻找林泽。 此时的书房內,林泽受林淡所託,正与林仁商议“破釜沉舟之计”。忽见陶嬤嬤匆匆赶来,林泽心中一紧,忙问:“曦儿出了什么事?”陶嬤嬤看了眼林仁,在得到林泽点头示意后,方才说道:“回大公子,小姐没出事,只是……御史夫人只给小姐准备了个两间的西厢房,连小姐的东西都放不开。临行前林大人再三叮嘱,若是巡盐御史府中不合適,就在附近给小姐租个二进的院子,奴才来请您作主。” 林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起身道:“我隨你去看看。”林仁在一旁也是满脸怒色,自家小姐明明是老爷夫人的亲生女儿,如今却被如此慢待,这传出去,林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待林泽赶到西厢房,眼前的景象更让他心疼不已。黛玉坐在狭小的松木凳子上,竹窈、菊珮在一旁轻轻摇著扇子,梅綰、兰笺则用自带的精致茶具,给黛玉斟上一杯三仙饮。 落后一步的林仁看著黛玉手中晶莹剔透的白玉杯子,再瞧瞧丫头们手中精美的团扇,对比这简陋的屋子,只觉脸上发烫。 黛玉原本强忍著泪水,见到林泽的那一刻,所有委屈瞬间决堤。她起身快步跑过去,扑进林泽怀中,哽咽著唤道:“大叔叔……”林泽心疼地將她抱起,轻轻拍著她的背。黛玉將脸埋在林泽肩头,小声抽泣著。 钟嬤嬤曾教导她,不可在外人面前轻易流泪,二叔叔也说过“眼泪是珍贵的,不可轻拋”,可如今被亲生父母如此慢待,她又怎能不伤心? 林泽抱著黛玉,不怒反笑:“看来堂哥的俸银不足以供养妻女,林大回府叫人来接我们回去。” 林大正是林泽的长隨兼护卫,立刻领命而去。 那几个领黛玉来西厢房的僕妇见势不妙,想偷偷溜走,却被眼疾手快的陶嬤嬤等人拦住。 林泽不再理会眾人,抱著黛玉,大步朝著书房走去。 秋风卷著碎金般的桂叶掠过御史府书房的雕花窗欞,五岁的黛玉蜷缩在软榻上,乌髮凌乱地散在猩红猩猩毡毯上,哭得通红的眼角还掛著泪珠,粉嫩的小嘴微微翕动,显然困意正浓。林泽半跪在榻前,用指尖轻轻刮著她的鼻尖:“我们曦儿是最坚强的,可不能学那贪睡的懒猫儿。”他故意捏著嗓子学布穀鸟叫,逗得黛玉睫毛轻颤,勉强睁开湿漉漉的杏眼。 黛玉毕竟只有五岁,一路舟车劳顿,又哭了一回,身子有些撑不住,林泽怕她刚哭过就睡觉日后头疼,逗她缓上一缓再睡。 兰笺早已捧著铜盆候在一旁,温热的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又细心地將鬢角碎发抿到耳后;梅綰踩著小碎步从厨房回来,青瓷碗里的杏仁百合饮冒著裊裊热气,她半跪在地上,用银匙轻轻搅动,不时凑近唇边吹气,直到试出最適口的温度才捧给黛玉;竹窈手持湘妃竹扇,有节奏地轻摇,將带著药香的风送进屋子;菊珮则在博山炉旁,往炉中添了块安神的龙脑香,淡青色的烟雾如流云般在梁间縈绕。 林仁立在门边,看著这一幕眼眶发烫。只见黛玉半倚在林泽怀中,像只被呵护的幼雏,连喝糖水时都是兰笺亲手餵著,勺子碰到唇边还会下意识地撒娇摇头。再回头望向被陶嬤嬤押著的几个僕妇,她们瑟缩在墙角。 林仁咬著后槽牙,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若不是隨著老爷半月来为盐商之事焦头烂额,昨日才从杭州暗访归来,哪能容得下这些腌臢事!”他满心懊悔,早知道就该亲自去查验有关小姐的安排。 不过半个时辰,崔夫人的车马便停在后门外。正巧林如海刚从前院下衙,见到崔夫人时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婶娘前来,如海有失远迎,望婶娘恕罪。” 崔夫人凤目一扫,见院中不见黛玉身影,眉间立刻笼上寒霜:“曦儿在哪?” 林如海望著婶娘阴沉的脸色,心里直发怵,下意识往正房方向指了指:“许是在……”话音未落,钟嬤嬤已疾步而来:“夫人,林老爷,小姐在书房呢。” 崔夫人抬腿就走,林如海嘀咕了一句:“怎么在书房。”也赶紧跟上。 书房外的石榴树被秋风摇得沙沙作响,林如海望著独坐廊下的林泽,又瞥见林仁拼命使眼色的模样,满心都是疑惑。 林泽见母亲来了赶紧起身道:“母亲。” “曦儿呢?”崔夫人问。 林泽指了指里间虚掩的门:“哭累了,刚哄睡著。” “哭了?”林如海大惊,“好端端的,怎么会哭?” 林泽看著堂兄眼底的血丝,又想起林仁说他半月未在亥时前合眼,怒意稍稍平息:“林仁跟你说吧。” 第126章 点醒林如海 暮色四合,鎏金云纹灯笼次第亮起,却照不亮垂花门內凝滯的空气。晚风吹过,院中的石榴树沙沙作响,猩红的花朵在暮色中似凝固的血,被点名的林仁垂著头,喉间像卡著碎瓷片,半晌吐不出半个字——他如何敢直言,"奴才苛待自家小姐"这几个字重若千钧,实在难以启齿。 “老爷,您不在,夫人病著,府中有些奴才托大了。”林仁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如海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被陶嬤嬤等人按住的几个僕妇,她们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囂张气焰,一个个抖如筛糠。林如海眉头紧锁,声音冷得像冰:"可是这几个刁奴?" 崔夫人站在一旁忍了又忍开口道:“如海,並非婶娘托大。”。她早从林大那里得知了详情,此刻面色阴沉如水:“算起来侄媳妇嫁进林家也有二十余载,就算子嗣不丰不全是她之过,可作为正妻宗妇,不过病了几日,家中奴才就敢苛待小姐?”她皱眉看著林如海,“这传出去,你的脸面还要不要?林家的顏面还要不要?” 她越说越气,此刻她眼底怒意更甚:"若不是这次淡哥儿得中状元,回乡祭祖时日长了些,你堂叔竟不知这许多年来,你们夫妻与宗族竟只有年礼往来!贾氏更是从未踏足过林家村一步!"崔夫人锐利的目光直刺林如海,"你们夫妻二人,可是觉得林氏宗族配不上你们?" 林如海被问得面色煞白,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他慌忙行礼道:"婶娘息怒,如海绝无此意!" "有没有这个心思,你自己心里清楚。"崔夫人冷哼一声,语气不咸不淡,却字字诛心。 其实崔夫人对林如海夫妻的不满由来已久。宗族之事她早已知晓,这些年林如海夫妻对宗族的疏离都看在眼里,只是当年自家老爷官位不及林如海,儿子们又都前途未卜,她虽占著长辈名分,也不好过多置喙。更何况,这终究是別人的家务事。 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自己啊老爷的官位已高於林如海,儿子更是高中状元,崔夫人自然底气十足。更重要的是,黛玉这孩子实在惹人怜爱——那个曾经连爬都不会的小娃娃,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毕竟是她亲手养大的小肉糰子,看著她第一次牙牙学语喊“祖母”,第一次摇摇晃晃学走路,懂事后更是聪慧乖巧,会软软地唤她"祖母",会为她捶背捏肩哄她开心,会为了多吃一块糕点跟她撒娇... 想到自己含辛茹苦养了四年的小姑娘,竟有这样一对不负责任的父母,崔夫人胸中的怒火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当年林如海进京赴任时,黛玉尚在襁褓,不便同行尚可理解。可作为母亲的贾敏呢?崔夫人至今想不明白,一个母亲怎能忍心拋下嗷嗷待哺的女儿远赴京城?这一走就是四年多啊! 林如海是朝廷命官,身不由己,不能回来看看女儿。可贾敏呢?从京城到苏州,马车不过月余路程,若是走水路更快。四年间,竟连回来看女儿一眼都不肯!就这样把一个不諳世事的孩子丟在別人家里! 崔夫人想起当初林如海託付黛玉时,確实带了五箱金银珠宝和地契。可这算什么?他们林家若是存了歹心,隨便让幼童"染病夭折",那些財物不照样落入囊中?这些年他们待黛玉如珠如宝,从未动过那些財物分毫,可若遇上心术不正之人……不敢想小小的黛玉会经歷什么…… 院中正一片死寂之时,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眾人回头望去,只见林栋身著緋红色官服,腰间玉带都未来得及解下,显然是下了衙就直接赶来了。他额上还带著细密的汗珠,显然是步履匆忙所致。 "曦儿呢?"林栋一进门就急声问道,目光在人群中搜寻著那个小小的身影。 "回父亲,在里面睡著。"林泽连忙上前一步答道,声音刻意压低,"受了些惊嚇,方才哭累了才睡下。" 林栋眉头紧锁,转头对长子吩咐道:"老大,你先带曦儿家去。让郝大夫仔细瞧瞧,若需要就开副安神汤。叫嬤嬤们好生哄著,今晚多派两个丫鬟守夜。"他说著,又不放心地补充,"把熏笼也点上,別让孩子夜里惊著了。" "是,儿子这就去办。"林泽躬身应下,转身快步走向內室。 不多时,钟嬤嬤抱著黛玉出来了。小人儿被裹在一件藕荷色织锦斗篷里,外面还严严实实地盖著一层湖蓝色云纹薄被。九月的扬州虽不算冷,但夜风已带了些许凉意,钟嬤嬤小心翼翼地將黛玉护在怀中,生怕一丝风吹著了她。 林栋目送著林泽一行人消失在迴廊转角,这才转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如海,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你跟我进来。" 书房內,烛火摇曳。 林栋示意林如海坐下,自己却负手站在窗前,望著院中那株在夜风中摇曳的石榴树,半晌才开口:"如海,我虽是你堂叔,到底咱俩年纪相仿..."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实际上他比林如海还要小上几岁,自称年龄相仿不过是占著辈分的便宜。"有些话我本不愿说,可到底是一家子骨肉至亲,做叔叔的实在不忍心看你一错再错。" 林如海低著头,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指节都泛了白。无论是梦中还是这一世,他都心知肚明贾敏对林氏宗族的轻视。更让他羞愧的是,他不仅知道,还默许甚至暗中支持这种態度。一来他確实觉得林家宗族没几个出息的人物;二来...他暗自苦笑,自己是长房嫡子,可偏偏辈分低得可怜,那些与他年纪相仿的族人,个个都是他的叔伯长辈。在这讲究尊卑有序的世道里,辈分低就意味著要处处听训,这让他心中总有些不甘。 "人往高处看固然没错,"林栋突然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真正的高门大户看你,就跟你现在看林家村的族人是一样的?" 这话如同一记闷雷,震得林如海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震惊、恍然、羞愧等复杂情绪。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栋见他这般反应,在心里暗暗摇头。长房这一脉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怎么会养出这样不通人情世故的孩子?他缓步走到林如海面前,语气沉重:"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虽看不上林家村的族人,可你想过没有?这世上最盼著你好的人,除了至亲,恐怕就是这些同宗同族的乡亲了。" 烛火照在林栋的脸上,映得林栋的面容忽明忽暗。"宗族里自然也有各人的小心思,这无可厚非。但你的探花牌坊立在村口,有你在朝为官,那些想欺负林氏族人的人就得先掂量掂量。若是你能稍加提携,哪怕只是给几个族中子弟谋个差事..."林栋意味深长地看著林如海,"等你百年之后,但凡有一个记得你的恩情,你的子女也不至於孤立无援啊。"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下,让林如海浑身一颤。这些年他一心只想著在朝中站稳脚跟,竟从未想过这些关节。如今被林栋点破,顿时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如海,"林栋见他神色震动,语气缓和了些,"宗族宗族,说到底同宗同脉。即便你什么都不为族人做,只要你活著、姓林,就天然有庇佑族人的能力。族人们自然盼著你长命百岁、加官晋爵,因为这与他们休戚相关。可外人..."他冷笑一声,"就未必如此了。" 林如海额上渗出冷汗,他想起梦中自己死后,黛玉在贾府寄人篱下的悽惨境遇。 "如海,要没有我这个远房堂叔,"林栋最后一句话如同重锤,"你现在怕是已经子女皆亡了。" 林如海闻言想到梦中种种,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 第127章 整治家奴上 书房內,烛火在铜製烛台上明明灭灭,將林如海的身影投映在墙上,隨著微风轻轻晃动。林如海望著叔父林栋,脸色略显苍白,额前几缕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鬢角。他沉思良久,终於下定决心,缓缓起身,挺直脊背,恭恭敬敬地朝著林栋深深一礼,语气中满是愧疚:“叔叔教训的是,从前是如海狭隘了,竟未看透其中关窍,险些误了大事。” 林栋见他真心悔过,神色稍霽,伸手扶住他手臂:紧绷的面容逐渐缓和,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温和道:“你本就体弱多病,又连日为公务操劳,这般劳心费神,该好好歇著才是,莫要累垮了身子。” 林如海闻言更是羞愧,退后一步郑重拱手:“侄儿如今还有件事,非得求叔叔、婶娘帮忙不可。” 林栋闻言,神色立刻关切起来,往前倾了倾身子问道:“什么事?但说无妨,只要我们能帮上的,定然不会推辞。” 林如海轻嘆一声,面露无奈:“如今侄儿在衙中事务堆积如山,千头万绪,实在抽不开身。偏生侄儿媳妇又病倒在床,府中大小事务无人照管,如今家里乱成一团,毫无章法。侄儿实在没辙了,想请婶娘帮著料理料理,不管是发卖不听话的奴僕,还是买进新的下人,也好有个章程。”他微微苦笑,“莫说现在公务繁忙,就是平日里清閒,侄儿在庶务上也实在没什么本事。这些年,即便隱约觉得敏儿管家能力有所欠缺,可我也不知从何处著手,只能由著她去。如今实在撑不下去了,才厚著脸皮来求叔叔婶娘。” “原是为了这个。”林栋捋了捋鬍鬚,思索片刻后道,“只是內宅之事,向来是夫人操持,这要同你婶娘商量,我不好擅自做她的主。” 林如海一听,赶忙上前半步,语气带著几分急切:“侄儿自然知道规矩,只是到底是侄儿家中人办错了事,怕婶娘还在生侄儿的气。还望叔叔在婶娘面前为侄儿说两句好话。” 林栋笑著点点头,应下此事。林如海这才鬆了口气,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雕花木门,恭敬地请崔夫人进书房。隨后又转头吩咐心腹小廝林仁:“快去把府中对牌取来,莫要耽搁了。” 崔夫人迈著莲步走进书房,目光在老爷和林如海之间流转,见老爷微微点头,心下已然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林如海立刻迎上前去,又是一礼,言辞恳切:“婶娘,侄儿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婶娘不要怪罪侄儿冒昧。” 崔夫人抬手虚扶了一把,脸上带著长辈的慈爱:“都是一家人,不必说这些客套话,有什么事,儘管开口便是。” 林如海站直身子,神色凝重:“原不该劳动婶娘,只是您也知道,侄儿媳妇如今臥病在床,侄儿又实在不通庶务。如今府里刁奴肆意妄为,杂事层出不穷,侄儿实在无力应付。所以想请婶娘帮著料理一番。婶娘做事一向雷厉风行,侄儿信得过您。往后府中事务,婶娘要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问我,只求婶娘能为侄儿料理出一个安稳太平的后宅。等曦儿归家,也能安安心心,不再为这些琐事烦忧。” 崔夫人没有立刻接过对牌,而是先看了眼林栋,见林栋神色平静,没有反对之意,这才开口道:“既然侄儿有求,我作为家中长辈,自然不好推辞。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我做事素来不讲情面,只认道理和规矩。你既將这担子托给了我,我定会尽心竭力,把府中事务打理得清清楚楚。只是如此一来,难免会得罪些人,你可莫要怪我心狠。 “婶娘肯帮忙,是如海的福气,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林如海说著,立刻示意林仁將对牌呈上。 崔夫人接过对牌,仔细端详片刻,才道:“今日天色已晚,诸事不便。明日辰时,我再过府,你先告诉府中眾人,让他们做好听差准备。” “也好。”林如海点头,又转头对林仁道,“明日你就留在婶娘身边听用,务必事事尽心,不可有丝毫懈怠。” 林如海望著二人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肩头一轻。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对林仁道:"去告诉夫人,明日开始,府中诸事皆由婶娘决断。"顿了顿,又添一句:"让她...好好养病吧。" 回府的马车上,林栋对崔夫人低语:"...那起子刁奴,早该收拾了。" 夜雨骤然而至,冲刷著林府青砖黛瓦,檐下铁马叮噹,听的人心惶惶。 第128章 整治家奴下 秋霜初降的清晨,巡盐御史府的青砖地上凝著薄霜,梧桐叶被秋风卷得簌簌作响。卯时三刻,崔夫人的朱漆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帘上金线绣的云纹在晨雾中若隱若现,车辕两侧的铜铃鐺隨著马蹄声轻晃。晨雾尚未散尽,为这座官邸蒙上一层朦朧的面纱。崔夫人今日特意穿了一身靛青色织金褙子,髮髻挽得一丝不苟,通身气度不怒自威。 昨日林如海从京中带来的总管赖发听闻老爷委请了崔夫人来管事,连夜召集府中眾人训话。他站在二堂前的石阶上,背著手来回踱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明日工部漕政同知府的崔夫人要来掌事,你们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他阴鷙的目光扫过眾人,廊下候著的管事们缩著脖子,深褐色的夹袄裹不住深秋寒意。赖发的皂靴碾过满地碎金般的银杏叶:"无论是端茶递水还是洒扫庭院,寧可多做十件,不可错漏一件。若谁出了岔子,仔细你们的皮!" 底下眾人噤若寒蝉,几个年轻的小廝更是缩著脖子不敢抬头。赖发见状满意地捋了捋八字鬍,又寻机会特意叮嘱自己媳妇:"把咱们房里那些好东西都收好了,这位崔夫人听说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却说林如海夫妇自京城赴任时,带的管事、小廝足有三十余人。因住在巡盐御史衙门內,男僕们都安置在二堂两侧的厢房。按规矩外院僕役不得擅入內宅,但如今后宅只有贾敏一人在养病,崔夫人又要统管全府事务,故而这日清晨,府中上下分列两班——东侧站著管事、小廝,西侧立著婆子、丫鬟,黑压压站满了整个院子。 崔夫人此番不仅带了贴身大丫鬟春桃和秋菊,还请了经验老道的陶嬤嬤同来。她甫一进门,锐利的目光便如刀锋般扫过眾人。林仁早命人在书房前的青石板上摆了张紫檀木太师椅,崔夫人端坐其上,裙裾纹丝不动。 院中眾人齐刷刷跪下行礼。 崔夫人叫起后说道: "昨日你们老爷將府中庶务託付於我。"她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真切,"我既应下这差事,少不得要立些规矩。"说著一一扫过眾人,"不管府中原是什么规矩,今日我问了都要依著我的行,我府上的规矩是我没问,一律不得开口。"说罢,便吩咐林仁念花名册林仁清了清嗓子念道:"外院总管事赖发。" 一个穿著靛蓝绸衫的中年男子快步出列,他约莫刚三十出头,圆脸上堆著殷勤的笑,跪地时腰间掛著的铜钥匙串叮噹作响:"小的赖发,给崔夫人请安。" 崔夫人却不叫起,只慢条斯理地结果册子翻著:"你是林府家生子?还是太太的陪房?" 赖发额头渗出细汗:"回夫人,小的...小的是太太在京中新买的。" "哦?"崔夫人突然抬眸,目光如电,"一个刚进府的就能当上总管事?你从前在何处高就?" "小的本是良籍,因家父去世..."赖发话未说完,崔夫人突然將册子重重合上。 "林仁!"她厉声喝道,"给我拿下!" 四五个膀大腰圆的亲隨立刻扑上来,赖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他挣扎著抬头,脸上还强撑著笑:"夫人这是何意?小的若有错处,甘愿受罚..." "错处?"崔夫人冷笑一声:“你不会觉得你编的说辞很完美吧,家中管事身份造假,別说是发卖了你,就是將你扭送官府也是应该的。” “你胡说,你这是栽赃,老爷请你来是协理內宅,你有什么权利发卖我?”赖发奋力挣扎,见挣扎不开遂高声喊道。 “你既是我处置的第一个,倒也要让你死的明白。你很好奇我怎么知道你身份造假的是不是?连家中铺子都打理不好,要卖身为奴的人,到主人家转头就作了大管事?你是觉得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了吗?”崔夫人不急不缓的说道:“我昨日要了你们府中的帐册回去查对,你的假帐做的很好,显然是諳熟此道,有此才能怎会经营不下去一间小小的铺面?林仁將他的卖身契拿来。” 林仁赶紧在箱中翻找出赖发的卖身契,递给崔夫人。 "你这良籍户引上只有京兆府官印,却无原籍知县印信。偽造户籍混入官邸,按律当杖八十,流三千里!说!你偽造户籍混进巡盐御史府的目的是什么?是受了何人指使要谋害刚刚上任的巡盐御史?"崔夫人一连串的问话,直接给赖发问懵了。 原来昨夜崔夫人回府后,连夜提审了那三个被制住的僕妇。起初她们还嘴硬,不过是嚇唬了几句,就吐了个乾净。更让崔夫人心惊的是,在核查帐册时发现赖发做的假帐手法老练,绝非寻常奴才能为。 即使那三人不交代,以那三个不过二等僕妇的身份,崔夫人也知道能做主苛待府中嫡小姐的肯定不是她们。与钟嬤嬤、陶嬤嬤商討后一致认为是府中管事授意,所以今日即使赖发清清白白,崔夫人都要挑些错处出来,更何况一查之下问题很大,不过说他有意混进巡盐御史府,意图谋害巡盐御史就纯纯是给他加罪名罢了。这样的人,崔夫人实在不想发卖出去祸害其他人家了。 后来林淡得知他娘第一日就將赖发这个毒瘤除了,高兴的就差抱著他娘转圈圈了。毕竟崔夫人不知道,但是林淡知道啊,荣国府的管事赖大,寧国府的管事赖升,这赖发从名字上听,就知道出自哪里! 话接前言,不由分说,崔夫人直接吩咐林仁將赖发夫妻拉去扬州知府府衙,扬州知府本就识得崔夫人,一听竟然涉及到了刚上任不久的巡盐御史,自然是不敢怠慢,巡盐御史乃朝廷要员,若在他辖地出事...想到此处,他拍案大喝:"来人!大刑伺候!本官倒要看看,这刁奴背后站著哪尊大佛!" 第129章 令人疑惑的贾敏 崔夫人办事雷厉风行,不过半日功夫,便接连处置了三个与赖发夫妇一般身份造假的僕役,又发落了几个因偷盗被前主家转卖的。她手段老练,既不留情面,又叫人挑不出错处,府中上下顿时肃然。 此时,正房內雕花木床上的湘妃竹帘半卷,贾敏幽幽转醒。她下意识伸手摸索枕边的芙蓉软枕,却摸到了陌生的云锦被面。朦朧的视线中,绣著並蒂莲的帐幔隨风轻晃,而往日守在榻前的月鶯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几张没那么熟悉的面孔。 “太太,药煎好了,您趁热用了吧。”新晋大丫头寒鷺莲步轻移,手中的青花缠枝莲纹药碗腾起裊裊白雾。她身上簇新的月白色襦裙绣著细碎的海棠,那是只有大丫头才有的服饰规格,可眉眼间的侷促却暴露了她骤然升迁的不安。 "怎么是你?"贾敏撑著身子坐起,锦被滑落时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接过药碗问道:"月鶯呢?" 寒鷺攥紧裙角,崔夫人训诫犹在耳畔:“你家太太正病著,府中的骯脏事別让她知道!”她强作镇定:“回太太的话,昨夜月鶯姐姐不慎著了凉,崔夫人怕过了病气给您,特意让她挪出去將养了。” 贾敏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想起昨日老爷说她身子不好请崔夫人暂掌家中的事,看著药汁映出她苍白的倒影,她不动声色地咽下苦涩的药汁,。 "崔夫人可说玉儿的身子好些了没?"贾敏问道。 寒鷺忙道:"崔夫人今早还传话,说小姐已经大安了。只是初到扬州水土不服,再加上..."她突然噤声,险些说漏了赖发家的那些混帐话。 "再加上什么?"贾敏眼神犀利起来。 "再加上舟车劳顿,崔夫人说再调养两日就能送回府上了。"寒鷺赶紧圆了话头,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还在贾敏没有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头,忽然吩咐道:"你去库房,將那对伽南香木镶金手鐲取来。" 寒鷺如蒙大赦,连忙退下。约莫一盏茶功夫,寒鷺捧著个精巧的梨花木匣子匆匆返回。匣子不过两只巴掌大小,却沉甸甸的,锁扣处鎏金的"福寿"二字已经有些磨损。 贾敏接过木匣时,指尖在花纹上停留了片刻。这是她嫁妆里最珍爱的物件之一,当年祖母亲手交给她时曾说:"这香木生於南海悬崖,百年才得寸许,最能镇邪安魂。"她轻轻拨开鎏金铜扣,匣中丝绒衬里上静静臥著一对乌木镶金的手鐲。 午后的阳光照样下,伽南香木泛著幽深的紫褐色光泽,木纹间隱约可见金丝般的脉络。內圈包裹的纯金薄如蝉翼,却將木质的温润与金属的华贵完美交融。最精巧的是木面上用金珠攒成的纹样——一侧是圆润饱满的团寿字,另一侧是飘逸舒展的长寿字,每个金珠不过芝麻大小,却颗颗圆润分明。 贾敏將手鐲举到窗前细看,阳光穿透香木,在榻上投下琥珀色的光斑。一股清冽的香气渐渐瀰漫开来,似檀非檀,隱约带著花果的甜润与木质的沉稳。"这是暹罗国进贡的奇楠香,戴在身上能避百邪。"她轻轻摩挲著鐲身上细微的划痕,"去交给崔夫人,请她务必给玉儿戴上。" 待寒鷺退下后,贾敏望著晃动的门帘出神。 ―― 漕政同知府的朱漆大门在夕阳下泛著温润的光,檐角铜铃隨风轻响,崔夫人手持描金累丝海棠纹匣子,脚步轻快地踏入黛玉的房间。雕花槅扇半掩著,屋內瀰漫著淡淡沉香,五岁的黛玉正趴在窗欞边,小手托腮望著院中的芭蕉叶,神情有些落寞。 “曦儿,看,这是你母亲送你的礼物。”崔夫人慈爱地笑著,轻轻打开匣子。剎那间,温润的伽南香木气息瀰漫开来,鐲身上金丝勾勒的团寿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黛玉的眼睛瞬间睁大,像被点亮的星辰,可转瞬又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崔夫人望著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心中满是疼惜。她太了解黛玉了,这孩子从小心思细腻如发。昨日御史府中刁奴的怠慢,任谁遇到都会委屈,更何况是个孩子。想到这里,崔夫人轻轻嘆了口气,这管家不严的过错,林如海和贾敏確实难辞其咎。 打开匣子的瞬间,连见多识广的崔夫人也忍不住微微屏息。伽南香木本就珍贵异常,能製成如此精美的一对鐲子更是难得。可讚嘆过后,贾敏的行为却让她愈发困惑。说她不关心女儿,这价值连城的鐲子,就因为听说黛玉身体不適,便毫不犹豫地送了出来;说她在乎吧,可黛玉归家,她竟连房间布置、接待事宜都未曾亲自过问,全凭管事媳妇操办。 “祖母,母亲为何要送曦儿这个?”黛玉的声音怯生生的,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崔夫人这才想起寒鷺送鐲子时只说“给小姐戴上”,却没提这鐲子根本不適合五岁孩童的尺寸。她心中暗嘆,面上却不动声色,温柔解释道:“你娘听说你身子不適,说伽南香木的香气有驱散邪祟的功效,让放在你床边,盼你早点痊癒。” “祖母……”黛玉的声音突然哽咽,眼眶迅速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中打转,“这么说娘还是在乎曦儿的是不是?”话音未落,两行清泪已顺著她粉嫩的脸颊滑落。 崔夫人赶忙掏出丝帕,轻柔地为黛玉擦拭眼泪。才短短两日,原本圆润可爱的小脸就消瘦了不少,看得她心疼不已。她將黛玉轻轻搂进怀里,像哄幼时的她那样拍著背:“你爹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怎么会不在乎呢?你爹刚调任巡盐御史,政务繁忙一时顾不到你也是有的。你娘本就病著,有些事力不从心,更何况她从没跟你相处过,甚至没自己养过孩子,一时不知道怎么和你相处也是有的。就像祖母一样,你四个叔叔里,数你大叔叔最不让人省心,就是祖母第一次当娘,过於纵容才导致的。” 黛玉闻言破涕为笑:“祖母,大叔叔知道你这么说他肯定会跟您闹彆扭的。” 崔夫人见她终於露出笑容,悬著的心才放下。她板起脸,佯装严肃道:“曦儿,你这两天可惹祖母不高兴了知道吗?” “曦儿知错了,曦儿以后不会再掉这么多眼泪了。”黛玉乖乖坐直身子,奶声奶气地保证。 崔夫人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又带著几分郑重:“疑心父母不在乎你,哭一哭倒是没什么,只是哭归哭,你不能茶饭不思作践自己的身子啊,本来就不圆润的小脸愈发瘦了。” 黛玉偷偷转过身,对著铜镜打量自己。镜中的小脸確实清减了不少,她有些心虚地低下头:“祖母教训的是,曦儿以后不会了。” “曦儿你要记得,以后无论觉得谁不在乎你都不要紧,祖父祖母肯定是在乎曦儿的,曾祖母和你四个叔叔也一样在乎你,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一定要在乎自己知道吗?你二叔叔要知道你因为胡思乱想瘦了这么多,肯定会气的把你胖胖的小鱼都饿的瘦瘦的。”崔夫人故意逗她,眼底满是笑意。 黛玉果然紧张地抬起头,大眼睛里满是焦急:“不要,不要,曦儿会好好吃饭,不要告诉二叔叔,小鱼要胖胖的。” 当晚,漕政同知府的膳房热闹非凡。厨房里蒸腾的热气中,厨娘们各展身手,为这顿充满爱意的晚餐忙碌著。餐桌之上,一道道精致菜餚宛如艺术品般陈列。 文思豆腐被盛放在青瓷碗中,快刀分解出的豆腐丝细若髮丝,入高汤轻漾,似白菊绽於秋水,佐以嫩青葱末,汤鲜味美,入口即化;水晶餚肉晶莹剔透,猪蹄膀经硝盐醃渍,煮至皮冻晶莹,瘦肉絳红,冻如琥珀。切片透光,可见细密“星点”,佐以薑丝、香醋,入口弹滑,咸鲜中透著一丝甘甜;蟹粉狮子头则用肥瘦相间的猪肉手剁成蓉,掺蟹黄蟹肉,团成拳头大的肉圆,慢火燉至酥烂。汤色清亮,肉圆浮於碧绿菜心之上,筷子一夹,蟹粉与肉汁交融,鲜甜丰腴,肥而不腻;三套鸭层层相套,家鸭腹藏野鸭,野鸭腹裹乳鸽,燉至骨酥肉烂,鸭肉肥嫩,野鸭鲜香,鸽肉细滑,一勺舀下,三重鲜味縈绕舌尖;拆烩鰱鱼头將硕大鱼头拆骨取肉,烩入浓白高汤,鱼脑如凝脂,鱼肉雪白细嫩。端上桌时,汤麵浮一层金黄鱼油,入口胶质黏唇,鲜味直透喉底,配以冬笋、火腿,香气四溢。 看著黛玉小口小口地吃著扬州炒饭,还香甜地吃下两块千层油糕,崔夫人欣慰地点点头,眼中满是慈爱。 饭后,黛玉迫不及待地跑到池塘边。池中锦鲤自在游弋,她蹲在岸边,望著那条金色的锦鲤,声音里带著担忧:“泽叔叔,金元宝瘦了好多。” 林泽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条圆滚滚的金色锦鲤正欢快地吐著泡泡,努力摆动著胖胖的身子游动。他哭笑不得,实在看不出这条鱼哪里瘦了,可看著黛玉认真的模样,又不忍心反驳,只好笑著应和:“是啊,那曦儿可要多吃饭,让金元宝也有个伴儿长胖些。” 夕阳的余暉洒在池塘上,泛起粼粼波光。 第130章 夫妻摊牌 暮秋的扬州城,金风萧瑟,落叶纷飞。 却说这日林如海下了衙门,还未换常服,便见小廝在廊下急得打转。见他出来,忙不迭上前稟报:"老爷可算出来了,太太那边催了三四遍,说是有要紧事。" 林如海眉头一皱,心中已猜到七八分。自崔夫人將贾敏身边几个得力的都调走后,他便料到会有这一出。当下整了整衣冠,快步往正房走去。 推开雕花木门,屋內瀰漫著浓浓的药香,与窗外飘入的桂子残香混在一起,愈发显得苦涩。才掀开帘子,便见贾敏半倚在填漆床上,盖著半旧的秋香色软缎薄被,原本娇美的面容如今消瘦不堪,眼窝深陷,两颊泛著病態的潮红,唯有那双眼睛还透著几分倔强。见林如海进来,她强撑著身子坐直。 林如海轻声问道:“听人传话说夫人著急要见我,可是出了什么事?” "老爷好大的官威。"贾敏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柳絮,却字字带刺,"如今我身边连个递茶倒水的人都要经过崔夫人点头了?" 林如海在一旁的酸枝木椅上坐下,目光复杂地看著病弱的妻子,沉吟片刻才道:“夫人,你且先安心养病,有些事,你还是不知为好。” "呵..."贾敏忽然笑起来,笑声里夹著几声咳嗽,"我竟不知,这林家內宅的事,我这个正头太太反倒没资格过问了?月鶯跟了我四、五年,赖发家的更是得用。如今说调走就调走,连个交代都没有!" 林如海见她激动,忙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贾敏却不接,只死死攥著锦被一角,指节都泛了白。 贾敏见林如海还是不愿开口,语气更加急切道:“老爷,妾身是病了,但还没糊涂。为何崔夫人要將人都打发了?还是说老爷是对妾身有什么意见吗?”说著,她的眼眶已泛起泪花,声音也微微发颤。 林如海看著她,心中满是纠结。夫妻二人携手走过二十余载,往日的恩爱时光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如今贾敏又缠绵病榻,他实在不忍心將那些残酷的真相说出口,怕她承受不住。可看著妻子这般执著,他又知道瞒不住,只得长嘆一声,示意房中的丫鬟们退下。 待房门重新关上,屋內只剩下夫妻二人。林如海才缓缓开口"你既非要问,那我便告诉你——你可知自己为何缠绵病榻?就是你口中得用的赖发家的日日在你的安神汤里下毒!" 贾敏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还未等她缓过神来,林如海眼中满是痛心与愤怒的说道:“还有咱们的女儿归家,你让人安排的是什么住处?两间逼仄阴暗的西厢,屋子里的桌椅,竟是廉价的松木所制!你可知道女儿看了当时就泣不成声?你可知林泽是如何笑话我,说我连妻儿都养不起?我林家虽不敢称富可敌国,但三四百万银钱还是拿得出来的,可怜 我林家嫡女,倒像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我这苦命的女儿..."话到此处,林如海眼角微微泛红,他侧过身去,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按了按眼角。 平復了下情绪,林如海又开始说仿佛要把胸中积压已久的怒火如决堤之水般倾泻而出:“我已过不惑之年,好不容易得了一子,那是林家的血脉啊!可也是让你的好娘家给害死的!” 贾敏呆坐在床上,双目无神,嘴唇微微颤抖,嘴里喃喃自语:“不会的,不会的,我娘原是最疼我的,我的陪嫁是京中国公府小姐里最好的,怎么会……”她不愿相信,那个从小对自己呵护备至的母亲,那两个血脉相连的兄长,会对自己下如此狠手。 林如海走到她身边,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也满是苦涩:“那时岳父尚在,老太太只有你一个亲生女儿,自然疼爱你。当年你出嫁的陪嫁確实用了心,可时过境迁,如今荣国府处境艰难,你再重要也不会重要过你两个兄长的。他们惦记著林家的家產,只盼著你早一日去了,他们便能早一日得逞。” “我不信,我不信,我娘和兄长不会这么对我的!”贾敏突然歇斯底里地喊道,泪水夺眶而出,她抓住林如海的衣袖,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林如海见她这样,语气不由放软:"敏儿,你还不知道,如今朝廷查亏空查得紧,他们这是要你的命拿林家的银子来填窟窿啊!" 窗外忽然滚过一道闷雷,初夏的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贾敏被雷声唤回了心智,怔怔望著窗外雨幕,喃喃道:"犹记得出阁前,母亲搂著我让我放心,说荣国府永远是我的靠山..."她声音越来越低,"怎的如今...倒成了索命的无常?"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她惨白的脸。林如海这才发现,不过片刻功夫,妻子仿佛突然老了十岁。 "我要写信。"贾敏突然抬头,眼中燃起两簇幽火,"就说我死了。" "什么?"林如海大惊。 "既然老爷说他们盼著我死,那便让他们如愿。"贾敏咬著牙,一字一顿,"我要看看,我那最疼我的母亲,我那手足情深的兄长,到底会如何反应!" 雨声渐急,一阵穿堂风掀动帘櫳,將烛火吹得忽明忽暗。夫妻二人隔著摇曳的光影对视,谁都没有再说话。 ―― 一场秋雨一场寒,苏州林家府邸內却是一派喜气洋洋。唐蔓正指挥著丫鬟婆子们张灯结彩,准备为小叔子林清大摆庆功宴。前日的院试放榜,林清竟一举夺下小三元,这消息让唐蔓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春日里二叔子刚中得三元及第,转眼秋日三叔子又摘得小三元,她心里暗喜:这林家当真是文曲星庇佑,自己的命数怎生这般好! 因著太婆婆和婆婆都不在苏州,唐蔓不敢擅专,早命快马加鞭去扬州请示婆婆。又恐自己年轻不经事,特意请了母亲钱夫人过府相帮。钱夫人得了消息,当即命人备轿,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一进內院,钱夫人便拉著女儿的手低声问道:"请我来,可曾请示过你婆婆?" 唐蔓挽著母亲的手臂,眉眼弯弯:"娘且放心,得知三弟喜讯,女儿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扬州请示了。婆婆说扬州事务繁杂,索性將对牌都交予我掌管,还打趣说若我再拿这些琐事烦她,她便要来烦您,让您重新教我管家呢!"说著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钱夫人见女儿比在家时还要活泼几分,心下稍安。四下无人时,终究忍不住问出心中忧虑:"姑爷可有信来说何时归来?若是他长住扬州,你可不能傻守著苏州,知道么?"这话问得唐蔓俏脸飞红。 自新婚不足一月,林泽便外出经商,这半年来更是常住京城。夜阑人静时,她不是没有过疑虑,可林泽每月必有一封家书,事无巨细,连吃辣上火、牙肿喝药的琐事都要与她诉说,这份心意让她选择了信任。 "娘且宽心,"唐蔓从袖中取出最新收到的家书,眼中漾著蜜意,"夫君说了,待扬州事务了结便回苏州。还立誓要考取秀才功名,在此之前哪儿也不去了。" 钱夫人闻言,眉头舒展了几分。林泽虽不及两个弟弟聪慧,但考个秀才应当不难,毕竟林家世代书香。转念又压低声音催促道:"既然姑爷要回来长住,你也该抓紧些,早日怀上个孩子才是正理!" "娘~"唐蔓耳根都红透了,"我们还年轻呢,不急的。婆婆说了,林家家规,三十无子方可纳妾......" 钱夫人瞪了女儿一眼:"年轻什么!你表妹垂锦比你还小一岁,如今都怀上老二了。"提起娘家侄女,钱夫人又添了几分急切。 唐蔓见母亲又要长篇大论,忙岔开话头:"娘与其操心我,不如多想想弟弟。他都这个年纪了,再不成亲,好姑娘都要被別人家相走了。" 提起儿子唐慕,钱夫人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这半年来为儿子的亲事,她愁得白髮都多了几根。唐大人如今官居司马,门第低的看不上,门第高的又嫌唐慕之只过了县试。但今日钱夫人神色却有些不同,犹豫片刻后问道:"蔓儿,你可知你婆婆娘家的崔二姑娘可曾许了人家?" "崔二姑娘?可是釉词?"唐蔓眼睛一亮,"娘怎么突然打听起崔家姑娘了?莫非......" 钱夫人嘆了口气:"哪里是我想打听。前些日子你弟弟隨友秋猎,正巧崔家公子带了妹妹同去。回来就闹著非人家不娶,这几日茶饭不思的,可愁坏我了。" "那......娘的意思呢?"唐蔓小心翼翼地问道。她与崔二姑娘有些往来,那姑娘灵秀可人,若摊上个不称心的婆婆,岂不委屈? "这是什么话!"钱夫人拍了下女儿的手,"崔家是诗礼传家的名门,若能娶得崔家姑娘,娘做梦都要笑醒。只怕......只怕咱们家你弟弟这个不爭气的,入不得崔家的眼啊!"说著又长嘆一声,眉宇间儘是忧色。 第131章 破釜沉舟 晨光如纱,轻柔地洒在扬州城的青瓦白墙上,本该寧静的清晨却被一则消息搅得沸反盈天——新上任的巡盐御史林如海,竟要变卖所有家產!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们交头接耳,满脸惊疑,这消息实在太过震撼,令人难以置信。 巡盐御史府內,静謐的书房中瀰漫著紧张的气息。林泽、林清与林如海三人对坐,红木书案上摆放著一摞摞帐本和泛黄的地契。林清神色凝重,手指不自觉地在书案上敲击,发出规律却略显急促的声响,打破了这份寂静:“堂兄,你真的想好了吗?此既已出再无退路。”他的目光紧紧盯著林如海,眼中满是担忧与关切。 林如海挺直脊背,眼神坚定如铁,毫无犹豫地回答道:“昨日我已写了黄折进京,现在只需要二位贤弟帮我將此计做的圆满。”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林清闻言,停下了敲击的手,郑重地说道:“有二哥的嘱託,我自会帮堂兄做的圆满。堂兄这一房有多少祭田?”他心中早有盘算,祭田不在抄没之中,这是关键时刻能为林家留下的一丝根基。 林如海沉默片刻,微微嘆了口气,缓缓说道:“世人眼中,林晏已死,所以祭田只有六十亩。”林清轻轻点头,心中暗自思量,这六十亩祭田虽不算多,但在危难时刻或许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一旁的林泽则全神贯注地翻阅著帐本,手中的毛笔在江南地图上不停標註。田庄、茶园、商铺的位置,隨著他笔尖的滑动,渐渐在地图上勾勒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色圆圈。当最后一个標记完成,林泽抬起头,深深看了林如海一眼,心中暗自震惊:难怪荣国府要搞死林家,这林如海实在是太有钱了!那些產业遍布江南,规模之大,財富之巨,足以令任何人心生覬覦。 林清接过地图,仔细端详一番后,目光转向林如海,问道:“堂兄可还有私產?”林如海轻轻点头,回答道:“自然是有的,除了珍稀古董,珠宝字画,除一小部分在京中林宅,其余的都在苏州老宅。” 林清听闻,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鬆了一口气说道:“甚好,倒是免去了一些麻烦。”林如海面露疑惑,追问道:“贤弟这是何意?”林清微微一笑,解释道:“就算真的要把田庄商铺都卖掉,给女儿留一间祖宅,自然也不会有人疑心什么。” “大哥,给江南各大世家、权贵、商號的帖子发出去了吗?”林泽突然开口问道。林泽点头,语气篤定:“一早就派人快马加鞭的送出去了。” 林如海苦笑著摇头,眼中满是无奈与不甘:“没想到林家的家业竟会败在我的手中,而且我还有一事不解,既然买的的银钱要交给朝廷充盈国库,为何不直接將这些田庄商铺交给朝廷?” 林泽看著眼前这位比自己大近三十岁的堂哥,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夸他心思纯净,还是该说他蠢笨如牛。 他斟酌片刻,缓缓开口:“有些东西经了朝廷的手会很贵,但有些东西却便宜的很,你把这些东西直接交给朝廷,肯定会有手眼通天的人用最低的价格从朝廷手中买出,钱还未必会进到国库,皇上肯定不会记你一丝好处,你图什么?”他的话语中满是对官场黑暗的无奈与嘲讽。 林如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暗自懊悔自己的天真。江南一带距离京城遥远,官场腐败,层层盘剥,即便京郊的皇庄,每年的產出都未必能真正落到皇帝手里。与其白白便宜了那些贪官污吏,不如自己变卖產业,將真金白银上交朝廷,还能博个好名声。 黄折还未到京城,江南一带早已因林如海的举动骚动起来。人们议论纷纷,猜测不断。林如海刚刚调任巡盐御史不久,正是得圣心眷顾之时,何故如此?疑惑归疑惑,江南各家尤其是一些大商號的东家,但凡是收到了消息的,纷纷收拾了行李就往扬州赶。林如海家的產业可是她们垂涎良久的,之前因为种种原因,只能在心里羡慕嫉妒,如今有了机会自然不肯放过。 扬州城因为林如海突然放出来的消息,登时变得更加热闹和繁华。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自从林如海要变卖家產的帖子和消息送出后,每天想要登门拜访的人不计其数。官员、世交、大地主、大商號,有些派了管家,有些亲自登门。林泽派人客客气气地將他们一一请走,任凭对方如何恳求,都不为所动。 此时,两淮盐商商会花厅內,一眾盐商聚集在一起,气氛凝重。商会会长汪守业目光深邃,扫视眾人,开口问道:“诸位对巡盐御史府中传出的消息可有什么看法?”三角眼的副会长冷哼一声,满脸不屑:“不过是想闹出些动静罢了,不足为惧。”好几个盐商纷纷附和,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汪守业却缓缓摇头,神色严肃:“我倒觉得此事非同小可,这林大人此举倒有破釜沉舟之意。”副会长不解,皱著眉头问道:“不过处理些家產,何谈破釜沉舟?”汪守业沉默半晌,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忧虑:“若他將家业尽数出手,与我们鱼死网破又做何解?”眾盐商面面相覷,一时之间,花厅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与此同时,在扬州城的一家茶馆里,甄远满脸烦躁,正在与长隨交谈。“大爷,帖子递进去了,但林家的管家说,林大人政务繁重不见外客。”长隨小心翼翼地说道。甄远眉头紧皱,大声质问道:“说清楚我们是金陵甄家了吗?我们和林家可是世交!”长隨连连点头:“说了,但是林家的管家依旧没有鬆口。小的还在门房那里看到金陵贾家和薛家的长隨了。林大人同样没见。” 甄远烦躁地来回踱步,大声说道:“京中荣国府什么时候来人?这林家不见我们,总不能连京中贾家都不见吧。”长隨立刻点头哈腰:“大爷说的是,只是京中路途遥远,小的怕京中之人赶不上了。”甄远撇撇嘴,声音有些大:“林如海无子,要处置家业,总不能丝毫不惠及夫人娘家吧?说不定早给了京中消息,如今人只怕是在路上了。” 甄远的话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隔壁几桌的人纷纷和友人挤眉弄眼。今日这茶馆中坐的八成都是冲林如海家產业来的家族或商人,隨便拿出一个都是能在江南一带说上几句话的人,因此对金陵甄家的现状,亦是十分了解。这金陵甄家要不是宫中那位老太妃尚在,早就无人搭理了,所以茶馆中有跟甄家不对付的当即面露轻蔑之色看起来一点都不怕惹恼甄家。 林如海万万没有料到,林淡这一计竟將整个江南的水都搅浑了。数的上的家族和商號都派了人来。谨慎点的是家主亲自过来了。家主实在有事无法抽身的,也是派了家中能直接做决断的重要人物前来,只是没想到林如海竟然一人未见。 巡盐御史府衙中的后宅书房,林泽將册子轻轻合上,目光坚定地对林如海道:“底价就如此定下了,堂兄要问问家中管事吗?还愿意留在林家的自然不会亏待,是想选择放良还说跟著新东家也儘早报上来。”林如海点头,语气诚恳:“贤弟放心,如海不才,但这点小事还是能处理好的。” 林家的几大管事被传唤至书房,林如海看著他们,眼中满是不舍与感激,声音哽咽著说出变卖產业的决定。几位管事听闻,纷纷红了眼眶,泪水在眼中打转。他们表示愿意继续跟著林如海,竟然无一人选择离开。负责苏州一带的林大管事痛心不已,声音颤抖地说道:“老爷,这么多產业您真的要全卖了吗?这可是林家是几代人的积累,您要是全卖了,以后怎么去见林氏的列祖列宗啊?” 林如海摸索著手中的册子,泪水夺眶而出,哽咽著说道:“我亦是痛心,可这些东西即使不卖,以我现在的处境恐怕也留不住多久了。钱財虽然重要,但远不及人命。”林大管事是知道苏州老宅的事情的,闻言身体轻轻一震,瞳孔微微放大,心中暗暗想到,这是又有人要害老爷吗? 几个管事见劝不动林如海,也都不再相劝。纷纷俯身,表示无论老爷做什么决定都会誓死跟隨,只是几人散去后,曹大管事私下找到林大管事问道:“林哥,我不在苏州,许多事情都不知情,咱们也是几十年的交情了,给我透个底,老爷为何突然要处理家產?” 这曹大管事原是负责杭州一带的,林大管事闻言蹙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老曹,这只是我的猜测,但告诉你也无妨,小少爷李姨娘死的蹊蹺,夫人又突然重病,这我怀疑有人要害老爷。”曹大管事登时脸色一变,惊声道:“竟有此事,我为何一点不知?”林大管事再次压低声音,“这些事情都被压下了,老爷对此讳莫如深,具体的详情我就不知道了。想来是老爷想用家產换当今的情谊保住大小姐。” 曹大管事听完咬牙道:“我得出去转转,就算是散尽家財,我也要卖上个好价钱。”他的声音没有压著,后面的两个管事一听也表示要出去转转,既然要卖当然要卖的越贵越好。 很快,林大管事前空无一人。他微微嘆气,其实这些都是他的猜测,自老爷上京以后,很多事情的处置方式他都看不懂了。不过还有林同知的两个儿子在,他们做下的决断总不会是错的。 林如海在扬州的库房里並没有很多东西,只等著竞价时间一到,就可。 林如海已放出消息,就在自己旗下的辉记酒楼。林泽、林清都没有想到林如海处理庶务如此不堪,手下的管事却都忠心耿耿,想来这么多年林家还能顺利运转全靠这几位管事,同样经商的林泽一时之间眼馋不已。毕竟忠心的人才是最难得得。 竞价的前一夜,林如海和林泽、林清兄弟二人,坐在书房中做最后的確认。说是散尽家財,其实除了苏州的老宅还留了两个农庄和一个书局,毕竟林如海还有妻女要养,想来皇上也能理解。三人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核对每一个细节,为即將到来的竞价会做著最后的准备,他们心中都明白,这一战,关乎林如海的身家性命。 第132章 林兄高义 晚秋的扬州城,晨光尚未完全刺破天际,一层薄雾便如轻纱般笼罩著这座千年古城。 青石铺就的街道还浸在清冷之中,寥寥行人裹紧衣衫匆匆而过,唯有街角辉记酒楼內早已人声鼎沸,与外头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自经济重心南移以来,江南这片鱼米之乡愈发富庶,金陵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名號如雷贯耳,此番又有卢氏、孔氏等世家携著消息匆匆赶来。 林如海家手握江南无数產业,儘管前些年他因守孝未曾科举出世,依然坐稳了苏州第一大世家,如果谁能得到林如海的这些產业,有他们的妥善经营发展的肯定比现在更好。谁若能將这些產业收入囊中,再加以妥善经营,势力必將更上一层楼。 正因如此,各方势力纷至沓来,將辉记酒楼挤得水泄不通,就连狭窄的过道也挤满了人。林泽见状,赶忙命人取来十几张蓆子,在能落脚的空地一一铺下,供眾人落座。毕竟今日眾人齐聚於此,醉翁之意皆不在酒,只为那价值连城的產业。 人群中,眾人自发分成两派。左边围坐的世家大族,眼神炽热地盯著林家名下的田庄茶园,盘算著这些土地能带来的无尽財富;右边的茶商们,则紧盯著银楼、绸缎庄、茶馆等铺子,心中暗自估量著收购后的发展蓝图。本朝律法对商人购置田地有著严格限制,因此,即便他们对林家的三个大田庄垂涎三尺,却也只能望而兴嘆。 但那些铺子就不一样了,林家並非打包出售,若是能幸运拿下一两间,自家產业必將迎来质的飞跃。在这般巨大利益的驱使下,眾人情绪愈发高涨。 然而,有一件事却让眾人心中疑云密布——京中的寧荣二府竟无一人前来。嗅觉敏锐之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揣测荣国府財大气粗,根本看不上这点產业;也有人低声议论,觉得林如海此举是有意与京中划清界限,背后怕是另有深意。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猜疑不断之时,林如海终於现身。他身著一袭素色长衫,气质温润如玉,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向在场眾人一一頷首致意,隨后步伐沉稳地向前走去。 林如海身旁跟著林泽、林清二人,三人在上首落座。林如海抬手示意眾人安静,朗声道:“这是族中两位堂弟,还请诸位多多关照。”林泽、林清也依礼起身,与眾人一一见过。至此,这场备受瞩目的產业竞价正式拉开帷幕。 “想不到卢家主也对我堂兄家的產业感兴趣。”林泽率先打破沉默。一来,卢氏在江南乃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家族,势力庞大;二来,卢家子弟与他二弟林淡同在明德书院读书,也算是同窗之谊。 卢家主卢松闻言,笑著回应:“如海兄的產业可都是世间难得的宝贝,恐怕这天下间,还真没几人能不为之心动啊!” 林泽闻言,笑容愈发真挚,追问道:“不知卢家主此番预备买下哪些產业?”卢松没想到林泽如此直接,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林如海。见林如海对林泽主持大局並未露出不满之色,这才笑著说道:“这就要看林大公子给的价钱了,不知如海兄有哪些產业准备出手?”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瞬间寂静无声,眾人纷纷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林如海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沉声道:“除了苏州的老宅,两个农庄和书局以外,其他的產业尽数出手。”话音刚落,眾人皆是一愣,满脸震惊之色。 甄远最先回过神来,猛地站起身,惊问道:“全部卖掉?苏州、扬州的茶园,两个千顷农庄,还有那三家银楼也都要卖掉吗?”林如海神色平静,缓缓点头。卢松皱起眉头,犹豫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劝道:“如海兄,若是著急用钱,不如將產业抵押,日后还有迴转的余地。总要给后人留些根基啊。” 林如海神色瞬间变得落寞,长嘆一声:“不瞒眾位,我林如海子嗣单薄,年过不惑,却只得了一子一女。谁能想到,去年幼子竟夭折了……如今我一心只想治理好江南盐政,散尽这些家財,也好让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看到我的决心。” 坐在豪商中间的汪守基,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他想起临行前哥哥的叮嘱,如今看来,哥哥猜得没错,林如海此举確实是衝著盐商而来。可他实在想不明白,如此庞大的家业,林如海怎会捨得轻易放弃? 还未等眾人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林如海继续说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著眾位。我膝下只有一女,自然也会为她打算。留给小女的九十九台嫁妆已经列好清单,一式三份,一份交由知府大人扣印,另一份则给了扬州漕政同知林栋林大人,也就是我堂叔手中。我自己再留一份,也算是日后有个凭证。” 眾人听后,纷纷点头。如今林如海连偌大的家业都捨得散尽,为女儿准备九十九抬嫁妆,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林如海眼神坚定,最后说道:“承蒙圣上抬爱,钦点我为巡盐御史。若我还有福气,相信圣上定会照顾我的妻女。”说罢,他抬手示意竞拍正式开始。 虽说在场眾人对林如海因这点事就散尽家財的举动表示不解,但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比如楚家,本就经营著头面生意,若能得到林家的银楼,简直如虎添翼。楚家家主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出声询问:“林兄,不知那几座银楼您打算售价几何啊?” 林如海並未开口,林泽站起身,目光环视眾人:“堂兄共有银楼三座,其中有些工匠伙计对林家感情深厚,不愿离开;也有些已经赎身离去。剩下愿意留在银楼的,不知接手之人可愿意厚待他们?” 甄远抢在楚家家主之前,连忙说道:“这自然没有问题。”楚家家主也急忙表態,定会善待眾人。 林泽满意地点点头,朗声道:“不论是银楼还是其他產业,愿意留下的人与堂兄好歹主僕一场,我们自然不能不顾他们的利益。凡买下產业者,两年內的酬劳不能低於林家之前所给。” 甄远眉头微皱,追问道:“林公子还是没说这银楼你打算要价几何?” 林泽神色从容:“今日售卖的所有產业,均要竞价。我给出底价后,诸位自由竞价,价高者得。”眾人闻言,皆是一惊,谁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方式。 孔家二老爷忍不住问道:“若是无人出价呢?”林如海笑著回应:“那就是列祖列宗不愿意让我们卖,我留著自己经营便是。”见眾人面露犹豫之色,林如海又补充道:“诸位放心,我林某是真心要出手產业,底价都定在合理范围之內,不会高得离谱,让眾位遗憾而归的。”眾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卢松与林家一向交好,仍是忍不住劝道:“如海兄何故如此急著变卖家业?江南盐政虽弊病已久,但也不至於此啊。” 林如海摇头嘆息:“多谢卢兄关心。不瞒卢兄,夫人突然重病,病因蹊蹺。我这一生又违背家训,未能对家国有所奉献。如今,只想略尽绵力,扫平江南盐患。我在这世间还有一牵掛,便是幼女。好在有族叔庇佑,应该无虞。但这三年天灾不断,国库空虚,我身为臣子,理应为国分忧。我不比卢兄家中在朝的几位大人身体康健,在尚能做主之时,想为陛下、为家国略尽绵力。我已与宗族、夫人商量过,今日所卖银两,皆捐给国库,也算我承了先祖遗志。” 眾人闻言,皆是目瞪口呆,好半晌才消化了这令人震惊的消息。有人被林如海的大义所感动,眼神中满是敬佩;也有人面露狐疑,对他的说辞將信將疑。就在眾人还沉浸在震惊之中时,楚家家主率先回过神来,起身拱手道:“林兄高义,若天下之人都如林兄这般,何愁盛世不至啊!” 第133章 县主 因林如海將家產悉数变卖充盈国库之举,辉记酒楼內顿时掀起一阵骚动。只见一位身著锦袍的盐商率先起身,拱手高声道:"林大人此举真乃忠君爱国之典范,颇有令先祖林阁老当年毁家紓难之风范!"他这一开口,立即引来三五附和之声,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称讚起林家的世代忠良。 然而在表面的讚誉声中,更多人的眉头却悄悄皱了起来。几位相熟的富商借著举杯的动作交换眼色——他们昨日还在茶楼密会,约定今日要联手压价。可眼下这情势,林如海分明是把祖宗牌位都请了出来,那些"流拍即祖宗不舍"的说辞,简直是把买卖做成了孝道考验。更棘手的是,扬州知府派来的师爷就坐在公证席上,这会儿谁要刻意压价,岂不是明摆著跟朝廷过不去? "诸位请看。"林泽展开一卷丈余长的素绢,两名小廝立即將之悬掛在大堂正中的屏风架上。绢帛上墨跡淋漓地罗列著林家產业:从扬州城外的千亩水田,到瘦西湖畔的绸缎庄;从盐引专卖的官牙牌照,到运河码头的货栈仓库。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两处宅邸——杭州清河坊的三进院落用硃砂圈著,京城崇文门內的五进大宅甚至还標註著"毗邻孔庙"的字样。 场中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留著山羊鬍的米行东主凑到茶商耳边:"听说那杭州別院是前朝尚书府的底子,院里的太湖石都是..."话未说完就被拍卖槌的声响打断。林泽身旁的衙役敲著铜锣高喊:"头一件,新城门外八百亩上田,起价纹银六千两!" 坐在角落的布商周掌柜却盯著房產名录暗自盘算。他瞥见前排几个大盐商都攥著田產册子,心知那些肥田定会拍出天价。倒是京城那座大宅...他摸了摸袖中的银票——去年徽州茶庄的分红刚好...正想著,忽听有人喊价"八千两",惊得他手中茶盏一晃。抬眼望去,竞价已然如脱韁野马,那八百亩田转眼就飆到了一万二千两。 公证席上的老举人捋须感嘆:"林大人这招高明啊。"原来那田產册子特意將好田次田混编,想要肥田就得连瘦田一併吃下。此刻二楼雅座里,林如海正透过竹帘望著楼下沸腾的人群,指尖轻轻叩著案几。他早知道这些商贾的盘算——昨夜要有管事稟报过茶楼密会之事。不过此刻,他看著为爭盐引几乎打起来的两个闽商,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林清说得对,这世上到底没有银子砸不穿的盟约。 —— 紫宸宫內,鎏金蟠龙烛台上的明烛微微摇曳,映得御案上的黄折格外刺目。皇上指尖摩挲著摺子上"八百里加急"的硃砂印,神色晦暗不明。殿內落针可闻,唯有更漏滴答作响。 不多时,忠顺王爷与三位尚书匆匆入宫,靴底踏在金砖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內格外清晰。几人行礼后,忠顺王爷抬眼瞥见皇上手中摺子,心头一跳——那分明是扬州巡盐御史专用的黄绢密折。 "皇兄急召,可是江南有变?"忠顺王爷试探著开口。 皇上未答,只將摺子递过去。忠顺王爷展开一看,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沉声道:"林如海此举……倒有几分玉石俱焚的意味。" 殿中的三位尚书听闻此言,没有明白皇上和忠顺王爷在打什么哑谜,但听到玉石俱焚不约而同將头埋得更低了。 就听忠顺王爷接著说道:“林大人折中说江南盐政积弊已深,他愿为国尽忠,扫清江南盐商之祸。现愿將所有家財变卖成银充入国库,只求若他有意外,皇上垂怜其幼女。保其平安。” 听到这话,吏部尚书率先说道:“原以为林如海,早失了先祖遗风,今日之事,倒有几分林公当年的决断魄力。” 林如海高祖之所以能获封公爵,就是因为当年本朝开国皇帝在江南起兵之时,他赌上全部身家誓死追隨。太祖问鼎天下后,不仅將林家所有家財悉数奉还,还格外开恩赏了很多农田商铺。如今林如海为扫清盐政之弊。又要將自家全部家財悉数变卖成银,不得不让人嘆服。 皇上对户部尚书道:“还劳烦陈爱卿率可靠之人亲往江南。朕会在派执金卫副指挥使安答,与兵部三千禁卫军交由你指挥。务必將钱款一分不差的运到京城。”陈尚书和兵部尚书躬身领旨。 忠顺王爷沉思半晌,说道:“皇上不如给林家幼女一恩典,以安其心。” 皇上顿了一下,说道,:“就依王爷所言,朕封林如海幼女为县主,不知眾位爱卿以为如何? 在场之人除皇上外,只有忠顺王爷一人知其林如海幼子尚在,所以没人有异议。 忠顺王爷觉得只封县主有些小气,但碍於还有其他朝臣在,也不好说什么,率先说道,“臣以为甚好,若林大人为国尽忠,不过一孤女,皇家应多以照拂。 皇上道:“既如此,让礼部擬了名號,今特命陈尚书为钦差,带著封爵詔书去扬州办好此事。 忠顺王爷又开口道,“既要彰显天恩,何必麻烦礼部,皇上亲自为林如海大人之女擬一封號,更显亲近。 皇上沉思片刻说道:“王爷说的有理。林爱卿想保其女平安,朕便封其为康乐县主,赐爵田。命苏州知府儘快落实,令责成礼部、工部在京中为康乐县主选址改建康乐县主府邸,务必尽心操办。 殿中安静下来,兵部大人感嘆道“不知林大人察觉了什么危险,竟做出如此决断。 皇上一时也沉默下来,他选林如海为扬州巡盐御史,大有让其玉石俱焚之意。只是没想到林如海竟愿交出全部家產。他的本意是让林如海与江南盐商两败俱伤。林如海之妻,毕竟出自四王八公。四王八公的根基在金陵,皇上不信四王八公与江南盐商之间没有勾结。 他曾经打的算盘便是若林如海死在其位,他大可以清算之意一锅端了江南盐商,將盐政归朝廷不说。还能以此事为由,大察四王八公与江南盐商之间的勾结,一步步瓦解四王八公的势力。 没想到林如海如今这一举措倒出乎了皇上意料,再让他孤身一人对抗江南盐商,到底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毕竟世人皆知从古至今,巡盐御史要么家族庞大,足以震慑地方;要么朝中有重臣为基,可以为其发声。这林如海孤身一人,也难怪觉得自己危机四伏。皇上可不想百年后落地个苛待臣子的名声。 於是对兵部吴尚书说道:“吴爱卿,你调一队人马,隨陈爱卿同赴扬州,说朕已明林爱卿决心,特遣一队人马,保林爱卿平安。 吴尚书点头称是。 皇上挥了挥手,殿內侍立的几位尚书立刻无声退下,厚重的朱漆殿门缓缓合拢,只余下兄弟二人。 忠顺王爷见四下无人,一改刚刚的肃穆,笑嘻嘻地凑近御案,道:"皇兄这是要留臣弟用午膳?" 皇上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著龙案:"老九,朕可知道,你素来不是个轻易替人求恩典的性子。今日却特意让朕封林如海之女为县主,倒是稀奇。"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说吧,打的什么主意?嗯?" 忠顺王爷丝毫不慌,反而上前一步,顺手抄起御案上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咂咂嘴讚嘆:"好茶!皇兄,这是今春的雨前龙井吧?" 皇上瞪著他,又好气又好笑:"脑子不怎么样,嘴倒是刁得很!"他扬声唤道,"小夏子,去给忠顺王爷包十斤雨前龙井。"待內侍领命退下,皇上才挑眉道,"现在能说了?" 忠顺王爷见茶叶到手,心满意足地拢了拢袖子,笑道:"果然瞒不过皇兄。"他压低声音,"臣弟確实另有用意——臣弟著实眼馋林如海家那个小姑娘。" 皇上眉头一扬:"哦?" 露出了想听的神情。 "那孩子聪慧灵秀,小小年纪就知书达理。"忠顺王爷眼中闪著精光,"臣弟有意撮合她与传英。" "传英?"皇上一愣,"他才五岁,你这当祖父的未免操心太早。" 忠顺王爷长嘆一声:"不早不行啊!皇兄您看看承煊——"提到次子,他额角青筋直跳,"那小兔崽子都二十了,王妃相看了两年,愣是没一家贵女愿意点头!" 皇上想起忠顺王府二公子的"威名"刚从苏州回来几月——斗鸡走马、眠花宿柳,上月还当街与礼部侍郎家的公子为个戏子大打出手……他轻咳一声心下有些不好意思,宽慰道:"这有何难?你看中哪家贵女,朕直接下旨赐婚便是。" "使不得使不得!"忠顺王爷连连摆手,"强扭的瓜不甜。万一娶进门天天闹得鸡飞狗跳,臣弟这老脸往哪搁?"说著偷瞄皇上神色,故意嘀咕,"总不能学先帝时的成安郡王,硬娶了镇国公嫡女,结果新妇入门三日就悬樑……" "胡说什么!"皇上猛地拍案,见弟弟缩脖子,又放缓语气,"罢了,儿女姻缘確实强求不得。"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科状元的亲事,你打听如何?" 忠顺王爷立刻苦了脸:"臣弟试探过崔夫人口风,那孩子整日埋首书堆,对男女之事浑不上心。户部尚书也说,他给状元郎说过好几家贵女,但状元郎貌似因年纪尚小,好像没明白。" 皇上若有所思:"年纪是小了些……"忽而笑道,"说起来,江家那丫头若是个男儿,朕定封她个將军噹噹。" 忠顺王爷暗自腹誹——皇兄这性子,对东平郡王江家真是宠得没边了。江家姑娘上月隨父赴任,皇上竟特许她著男装骑马出城,还赏了御前行走的腰牌! 正走神间,忽听皇上悠悠道:"老九啊,传英的婚事不急,倒是承煊……"见弟弟瞬间垮了脸,皇上忍笑补刀,"朕记得安国公的嫡孙女今年及笄?" 忠顺王爷眼前一黑——那姑娘去年赏花宴上,可是当眾把调戏她的紈絝子弟踹进了太液池!他慌忙拱手:"臣弟突然想起府里还有要事,先行告退!"说罢逃也似地溜了,背后传来皇上爽朗的笑声。 踏出宫门时,忠顺王爷抹了把冷汗,咬牙切齿地对隨从道:"回府就告诉王妃,本月必须给承煊定下亲事!再拖下去,皇上怕是要指个母夜叉来了!" 第134章 真金白银 扬州徽记酒楼內的气氛已趋白热化。二楼雅间垂下的竹帘微微晃动,隱约可见几位身著锦袍的商人正低声商议。楼下大堂里,依旧人满为患。 林泽从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卷素绢,递给身旁的林大管事时,指尖在"苏州西街"几个墨字上轻轻一划。这是林如海在苏州城的一个绸缎庄,在眾多產业中,它的排名相对靠后,因为里面无论是管事还是伙计都要留在林如海家中,所以附带价值极低。 "苏州西街林氏绸缎庄一间——"林大管事洪亮的声音压过满堂嘈杂,"含前后院及东跨院,计屋二十三间。特別说明:现存蜀锦二十七匹、云锦四十三匹,皆按进价折算。"念到此处,他特意顿了顿,"所有货品须一併承接,不愿者请勿举牌。" 堂下顿时炸开锅。穿靛蓝绸衫的周掌柜猛地拍腿:"妙啊!林家苏锦平日要提前半年预定,如今竟能现成接手!"他身旁的布商却愁眉苦脸:"可那些陈年杭绸也得照单全收......" "底价四千两!" 在林大管事报了底价后,就陆续有人举牌加价。衙门里的人和林家的下人都紧盯著,谁出了什么价都心里有数。 在此,林清的存在感极低,因此並没有人过多留意到他,毕竟得了小三元的事情也还没有传到扬州城。 但事实上,今日统揽全局的,正是这个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林清。 "四千五百两!"周掌柜迫不及待举牌。他盘算得清楚:光是那批苏锦市价就不止两千两,更別说铺面正对苏州织造衙门。转眼间价格已飆至六千两,最后被个生面孔的闽商以六千八百两夺下。 林泽使了个眼色,立刻有青衣小廝捧著契约上前,那闽商签字时手都在抖——为自己能拿下林家绸缎庄而兴奋。 “第二件拍品,苏州东大街林氏银楼前后两院,前院两层,后院两层,现存簪花银匠四人,管事一人,点翠师傅一人,伙计四人,铺中饰品若干,底价为……" 最终这间传承了林家独门炸珠工艺的银楼,以令人咋舌的九千两成交。 “第三件,杭州西郊茶园一座。计四百六十二亩。林大管事念到这里,一顿抬头道,“其中六十亩上等龙井茶树。” 当茶园地契被请出时,堂內骤然安静。 底下坐著的江南大茶商叶家主坐不住了。微微挺直了脊背。他是知道这座茶园的!这座茶园在前朝本是皇庄,里面种的龙井茶树,也专供皇室,是开国太祖念在陈公功绩,特將茶庄赏给林家的。 虽受战乱影响,茶园一度荒废,但林公接手后,將此处茶园经营的甚好。而且他有特旨,里面的茶叶不用上贡,托大的说,就是当今皇帝喝的龙井茶,品质可都都不及此处这座茶园收穫的龙井茶。 此处收穫的龙井茶,几乎都是林家留著自用。只有交情实在不错的人跟其买卖,林家才会漏一点,其中就有他叶家。 他也是凭此做成江南一带的大茶商,因为每年都能从林家手里买出二十斤上好的雨前龙井,交下了不少好茶之人,所以叶家对这座茶园几乎是势在必得。別的不说,如果得到了这座茶园,凭藉这里面上好的雨前龙井,不知道能搭上多少关係。 除了叶家主,和他打著同样主意的人家不少。前面的一系列拍卖都展示的从容有度的各大世家,纷纷紧张起来,目光炯炯的盯著林大管事。 林大管事给出的底价也很“喜人”,“底价一万两,每次递增不得低於一百两。四百多亩的茶园,就敢定底价一万两,这可比上等林良田贵了三倍不止! 不过此刻没有人喊贵,就凭里面每年能產出上好雨前龙井的珍贵茶树,叶家家主率先开口,“一万一千两。” 眾人默了默,纷纷用眼刀射向叶家家主。人家一次让加一百两,你一下加了一千两,故意针对他们是不是? 叶家家主面不改色,他就是想让其他人知难而退?不过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当下有另一茶商举起牌子,跟著叫价“一万一千一百两”,价钱越叫越高,叶家主稍微牙疼了一下,鄙视了最后那个一次只加一百两的人。再次叫道,“一万八千两。”。 此价一出,大部分人纷纷放弃竞价,只有两家还紧咬著叶家不放,不肯轻易撒手。叶家家主蹙了蹙眉,咬著后槽牙继续喊道,“两万三千两,诸位,这个价格再叫下去就没什么意思了。不如今日卖盛某个面子。” 其他两家对视一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对叶家家主是微微頷首示意。 "叶家主!"林泽突然敲响铜磬。少年清越的声音竟压住满堂嘈杂:"您方才这话,是要让我林家拍卖会变成人情场么?"他指尖轻点案上《竞买规约》,墨字"串標者没收押金"赫然醒目。 叶家主额头沁出冷汗。他瞥见公证席上扬州通判似笑非笑的表情,叶家主叫苦不迭:“林大公子,叶某今日花了两万三千两只买了一座四百余亩的茶园,只怕家中的老太爷已经拿著拐杖在门口等著揍我了,您就行好得过且过吧。” 林泽也无意真的为难叶家家主,但是他不想开这个先例,於是目光流转道“看在叶家家主为我堂兄拍卖之事,操了好几天心的份上,这一次我便算了,但再有下次,凭他是谁犯了规矩,都是要被请出去的。竞买不必参加了不说,你们交上来的保证金也会一併被我没收。” 说完扭头看向坐在两边的证人说道,“还请各位大人,几位老先生裁决。” 林泽此言,將底下人才冒出来的小九九全部摁了下。 传言不是说,林栋大人的大公子平日里游手好閒,不学无术,不如下面几位公子甚多,如今看来。竟一点不像涉世未深之人。 这做派与往日放出来的传言大相逕庭,莫不是林家故意的?还是说林家的血脉,就如此之好,人人就如此聪慧。 这座茶园最后以两万三千两成交,也是今日所拍最大的一笔成交额。 林泽將第八號捲轴交给林大管事。 林大管事抬头道,“接下来所拍皆为农庄。” 酒楼內的气氛隨著农庄拍卖的临近而愈发凝重。几大世家的代表不约而同地调整了坐姿,彼此交换的眼神中暗藏机锋。谁都知道,今日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苏州林氏农庄,计两千一百亩——"林大管事的声音在堂內迴荡,"上等田八百亩,皆引太湖水灌溉;中等田九百亩,去岁新垦的四百亩下等田免赋三年。" 最后一句话让在场眾人瞳孔微缩。免赋三年!这意味著买下就能净赚几年收成。几个原本只打算看热闹的中等商户,此刻也不禁攥紧了竞价牌。 只是林家最大的四个农庄,除了几个家底深厚的大家族,其他人就只是凑个热闹,因为他们根本没有那么银子! 就是今日底下坐著的几大家族,一下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银,毕竟钱都在各地铺子上,压在货物上的也不少。 而且林如海此次竞价的要求,要在拍下后五天內结清尾款,不然取消交易,而且预付的押金也一併没收不说,还得交违约金。 好在林如海也道,现钱不够们可以拿別的东西抵,比如绸缎和粮食。但是这几年江南多灾,粮食的价值起伏太大,现在正是粮价高涨之时,没人会傻到用粮食结帐。 但绸缎、布匹却一直是硬通货,而且它们的价格一向稳定。 这些农庄是林如海家中最值钱的资產,坐在一旁的林清,此时忍不住绷直了脊背,目光炯炯的看向了下手的几大家族。 下面的几大家族互望之后,沉默下来,显然,这几家应该是私下达成了某种协议,並不愿互相竞爭。林如海家的大农庄有好四个,而且买家显然只有他们几家,他们齐心或许可以將底价微微往下压一压。 林清一眼就看穿了下面人的意思,扭头对林仁微微示下。林仁立刻从架子上抱出另一沓册子。 "诸位。"林清突然起身,少年清朗的声音划破僵局,"家兄体谅各位现银不足,特备了分庄方案。"说著示意林仁展开一幅丈余长的《分庄图》,上面用硃砂將大农庄切割成数十块,"百亩起拍,可自由组合。" 几大家族都忍不住脸色一变,甄远他死死盯著图上被分割得支离破碎的田產——林家这一手,彻底打碎了他们压价的算盘! 他忍著失算的恼怒,第一次看向一直沉默寡言的林清说道,“想不到林大人准备的真够充分的。” 林清冷著面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粥多僧少,难免会有人吃撑。堂兄此举也不过是增加些僧人,好把粥都能分出去,別浪费了不是?” 底下本来只能干瞪眼的地主豪商们立刻高兴的点头,“是啊是啊,林大人这个法子真是不错。其实要不是怕您心疼我们几个早就想提这个意见了。” 於是拍卖得以继续,要是有人愿意整个购买农庄便优先此人。但若无人出价,那便执行第二套方案。 於是,林如海的四个农庄整拍了两个,分割了两个。仅这四个农庄,此次竞价就得了两百七十多万两白银,其余的小农庄更是不必说。等竞价拍卖结束已过午时,林泽亲自给斗得大农庄的家族送去合约。 卢嵩虽然有些肉疼银子,还是笑道,“林大公子好大的魄力,几百万两银子过手也面不改色。” 林泽笑道,“又不是我的钱,要说改色也应该是收到钱的圣上改色吧。” 卢嵩可不敢打趣皇上,哈哈一笑,不再说话。 一旁的甄远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林大人连祖產都能拆零贱卖,这份魄力,甄某佩服。" "甄大爷此言差矣。"林泽抚过契约上鲜红的官印,“钱財乃身外之物,我堂兄既不用此陪葬,再生也带不去,何必执著於此?倒是甄大爷,看著却太过执著了。不过……”林泽话锋一转,壮似无意问道“听说甄家在金陵的祭田,去年似乎也『分拆』过?不知甄大爷是如何捨得的?" 甄远脸色骤变。去年他暗中变卖祖田填补盐税亏空的事,这黄口小儿怎会知晓? 不过此时他肯定不会承认就是。 转变了话题道,“林大人怎么说还有一女,总要给后世子孙留些东西不是?” “甄大爷说的不错,所以我族兄给我侄女预留了她母亲的嫁妆,苏州的老宅,两个农庄以及林氏的书铺,另备了九十九抬嫁妆。” 眾人表情微妙,要说陪嫁,林如海给女儿留的陪嫁真够丰厚的,就是皇室公主也不过如此。但想想今天卖掉的这些產业,又觉得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林泽毫不在意他们所言,笑眯眯的同每个人打过招呼,再次確认,合约一式三份,各拿各的。他留一份,买家一份,扬州衙门留有一份,拱手告辞。 当夜扬州滚滚惊雷,暴雨倾盆而下,冲刷著扬州城百年不变的青石板路。而今日徽记酒楼內,那些被重新分割的地契,正悄然改变著江南的格局。 第135章 难兄难弟 九月底的风已带著些刺骨的寒意,捲起官道上的尘土,打在陈敬庭略显沧桑的脸上。 他勒住韁绳,緋红色的官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回头望向身后逶迤的队伍,户部、执金卫与禁卫军的官员们个个面色如常,唯有队伍末尾的两人——林淡与任学海,像两片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泛著微弱的光。 林淡艰难地调整著坐姿,大腿內侧的皮肤早已磨破,每一次马背的顛簸都像有烙铁在烫。他望著前方生龙活虎的师父,心中五味杂陈。启程前他还担心年过五旬的师父能否承受这千里奔袭,没想到这几日下来,队伍中问题最大的竟是他和他唯一的下属任学海。 "啪"的一声,任学海手中的韁绳滑落,他慌忙俯身去够,却因动作太大牵动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林淡见状,强忍疼痛驱马靠近,弯腰替他拾起韁绳。两人目光相接,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痛苦与无奈。 队伍前方的执金卫们甚至可以一边赶路,一边谈笑风生,为首的副指挥使安答正与禁卫军统领討论著什么。那安答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骑在战马上像座移动的铁塔,连续数日的疾驰对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几位文官虽然不及武人体魄,却也都是常出公差的老手,此刻正三三两两討论著沿途见闻,丝毫不见疲態。 陈敬庭捋著鬍鬚,目光落在自己最得意的徒弟身上。三元及第的少年状元此刻狼狈不堪,官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哪还有半点琼林宴上意气风发的模样。老尚书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心想老天爷终究是公平的,给了这小子满腹经纶,却没给他一副好身板。 "林大人,任大人,可还撑得住?"陈敬庭驱马迴转,马蹄踏在硬土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有些揶揄的问道。 林淡强撑著挺直腰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多...多谢尚书大人关心,下官...下官无碍。"话音未落,一阵北风呼啸而过,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大腿內侧的伤口顿时火辣辣地疼起来,疼得他眼前发黑。 陈敬庭见状哈哈大笑,笑声在旷野中格外洪亮:"看来平日为师太注重你的课业,倒忘了督促你锻炼身体。"他故意板起脸,摆出严师姿態,"这次回京,定要把强身健体列入你的课业!" 安答闻声凑过来,铜铃般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林淡,突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笑声:"林大人这身子骨,怕是连我家八岁的小女儿都不如!"他拍著胸脯,发出咚咚的声响,"回京后不如跟著我练练?保证三个月让你脱胎换骨!" 林淡看著安答那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连连摆手,牵动伤处又是一阵齜牙咧嘴:"安、安大人好意下官心领了,您公务繁忙,就不劳烦..." 一旁的任学海正暗自庆幸没被点名,却见安答目光如电般扫来:"任大人也別躲!"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比划著名,"您这小身板,塞外一阵风都能吹跑!" 队伍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年过四旬的礼部大人打趣道:"二位大人若是实在撑不住,后头还有辆运粮草的板车。"这话又引来一阵鬨笑。这些常年奔波在外的官员们早已习惯风餐露宿,对他们而言,两位养尊处优的年轻官员的窘態,反倒成了枯燥旅途中最鲜活的调剂。 夕阳西沉时,队伍在一处驛站安顿下来。林淡几乎是滚下马背的,双腿软得像煮烂的麵条,刚著地就一个踉蹌。任学海也好不到哪去,扶著墙根直喘粗气。两人相视苦笑,此刻倒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情谊。 "让开让开!"粗獷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军医老赵提著药箱大步走来,古铜色的脸上沟壑纵横,鬍子倔强地翘著。这位隨军二十年的老医者,手上不知救治过多少血肉模糊的伤兵,对两位文官的扭捏很是不耐。 "两位大人,该换药了!"他粗声粗气道,药箱重重放在木桌上,发出"砰"的声响。 林淡脸色刷地变白。昨日老赵那"快准狠"的包扎手法让他记忆犹新——粗糙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按在伤口上,蘸著烈酒的棉布直接往血肉模糊处擦,那滋味简直比骑马还要痛苦十倍。 "能...能不能晚些时候..."林淡声音发颤,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老赵眼睛一瞪,额头上刀刻般的皱纹更深了:"伤口溃烂了更疼!"说著不由分说地掀开林淡的衣袍。当看到纱布已经和皮肉黏在一起时,老医者嘖了一声,直接倒了半瓶烧酒上去。 "啊——!!"悽厉的惨叫划破夜空,惊起驛站周围棲息的乌鸦,扑稜稜地飞向暗紫色的天际。隔壁马厩里的战马不安地嘶鸣起来,几个执金卫忍俊不禁地別过脸去。 任学海面如土色地看著林淡受刑,双手死死攥著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当老赵转向他时,他竟嚇得打了个嗝,引得屋外围观的官员们又是一阵鬨笑。 被摧残过的林淡瘫在硬板床上,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月光从窗欞间漏进来,照在他惨白的脸上。他想起太医院那些手法轻柔的御医,又想起现代医院里那些专业细致的护士,含泪想著:果然不管是哪个时代的军医,手法都是这么的豪迈粗獷! 驛站外,陈敬庭负手望著满天星斗,听著屋內传来的哀嚎,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安答走过来说道:"尚书大人,您这徒弟...挺有意思。" 老尚书接过茶杯灌了一口:"玉不琢不成器。"他转头看向灯火通明的厢房,眼中闪过慈爱之色,"这小子聪明是聪明,就是缺些磨练。" 夜风送来断续的呻吟声,混著老赵中气十足的呵斥:"別动!再动伤口又裂了!"陈敬庭摇摇头,又饮了一口酒,心想明日路途还长,这对难兄难弟怕是有得熬了。 第136章 煮熟的鸭子飞了 太阳还未从地平线上完全升起,陈敬庭率领的人马在官道上疾驰,马蹄声惊破了黎明的寂静。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下若隱若现,他们日夜兼程,向著扬州进发,而此时的扬州城內,一场財富的清算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著。 林泽深知算帐之事不容有失,特意从苏州將钱长富的弟弟钱长旺借来相助。钱长旺生得一双精明的眼睛,算盘珠子在他手中上下翻飞,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不过短短两天时间,他就將此次竞卖后的银子算得清清楚楚。 “林大哥!”钱长旺满脸兴奋,手中紧紧攥著写满数字的帐本,快步走到林泽面前,“总数我已经算出来了,此次竞卖所得共四百三十七万九千四百四十两!不过这其中不包括绸缎庄和银楼的货物价,我大概估算了一下,那些货物价值在十万两左右。加起来大概四百四十七万九千四百四十两纹银!” 林泽瞳孔猛地收缩,握著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茶水在杯中泛起层层涟漪。他虽知堂兄富裕,却从未想过竟如此惊人。四百多万两纹银,几乎相当於国库三年的收入,这是怎样庞大的一笔財富! 一旁的林清神色淡然,他心中所想全然不同。二哥在信中的嘱託犹在耳畔,要捐银子,就要大张旗鼓,要捐得轰轰烈烈,捐得人尽皆知! 林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隨即命林大管事等人,將此次竞卖所得银两详细公告出去。 翌日清晨,扬州城的告示栏前人潮涌动。当那烫金的告示贴出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四百多万两!林大人这是把祖坟都刨了吧?" "嘘!小声点,听说这些银子都要捐给朝廷..." "天爷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不出半日便传遍了整个扬州城。那些参与竞拍的商贾们纷纷加快了交割银两的速度——在这眾目睽睽之下,谁敢拖欠朝廷的银子? 一时间,扬州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世家大族、豪商巨贾、大小地主,乃至扬州官员和普通百姓,都被这天文数字般的財富震撼。公告一出,不仅敦促著买方儘快付清尾款,更让所有人都知晓,林如海已然將家族產业尽数变卖,且决意將这些钱財捐出。 与此同时,林清站在林如海书房中,望著屋內正伏案疾书的身影,沉声道:“林大人,这封黄折需將每一笔银子的来歷都写得清清楚楚,无论是竞卖所得,还是库房存银,都要毫无遗漏。”林如海手中毛笔一顿,抬头看向林清,眼中满是疲惫,却也带著几分释然,缓缓点头,继续书写。 待黄折完成,末尾处林如海斟酌再三,写下为养活妻女,留了一万两应急钱,希望皇帝不要介意。这看似无奈的哭穷之语,最能触动人心。 —— 紫禁城內,鎏金铜炉中龙涎香裊裊升起。皇帝握著那封黄折的手微微颤抖,硃笔在"纹银四百四十七万九千四百四十两"的字样上久久停留。 "为了养活妻女,留银一万两以应急..."皇帝轻声念出最后一句,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手中紧紧攥著林如海的黄折,反覆看著上面的每一个字,这个一向善於算计人心的帝王,似乎明白了开国太祖为何会如此优待林家先祖。 烛火摇曳,將帝王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忽明忽暗。一旁伺候的王公公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眼圈泛红,连忙轻轻挥手,示意宫人们无声退下,自己则悄然缩到阴影处。 许久,皇帝才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王庸,你说朕只给林如海的女儿封个县主,是不是太抠门了?” 王庸心中一紧,微微低头,思索片刻后恭敬道:“奴才以为若林大人有所闪失,皇上大可加恩其女。”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嗯,王庸想不到这些年你长进了不少。” 王庸连忙赔笑:“奴才打小就伺候皇上,耳濡目染,自然也要有些进步,要不然皇上岂不是要嫌奴才蠢笨了?” 皇帝若有所思,目光又落在黄折上那庞大的数字上,突然开口:“林如海在扬州,是不是还住在巡盐御史的府衙中?” 王庸立刻回道:“根据指挥使刘大人传来的消息,林大人在扬州没有私宅。” 皇帝微微皱眉:“林如海要给朕如此多的银两,朕再让人只住在府衙中是不是显得小气?” 王庸心中一动,脸上堆满笑意:“那陛下给林大人赐一府邸,陛下手中的好房子,別人可是连看都没资格看的。” 皇帝听了,神色稍缓,沉思片刻后说道:“朕记得,当年父皇南巡时,曾在扬州建了一个七进的別院。你说朕把那宅子赐给林如海如何?” 王庸心中大惊,那別院虽名为別院,却是帝王南巡时的居所,意义非凡。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諂媚道:“陛下觉得好便是最好的,如此荣宠,林大人定会感激涕零的。” 皇帝又盯著摺子上的四百多万两纹银,越想越觉得自己派出去的人手不够稳妥,当即沉声道:“王庸,宣东平郡王即刻进宫。" —— 未及第二日上朝,林如海黄折的內容便如一阵狂风,迅速席捲整个朝堂。官员们或站在廊下交头接耳,或坐在书房中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消息传到工部,出身荣国府的工部员外郎贾政听闻此事,整个人踉蹌几步,竟直接摔倒在地。他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脑海中原本对林家財富的幻想瞬间破灭。如今,他只能告假回家,臥在床上,满心都是懊悔与不甘。 荣国府中,贾政被抬回家养病自然震惊了眾人。 "老爷!"王夫人看著昏厥的贾政惊呼一声,连忙让人將其安置进房中。府里顿时乱作一团,请大夫的、报信的脚步声杂沓响起。 好一顿抢救下,悠悠转醒的贾政將林如海捐银之事道出。 王夫人捏著帕子疑惑道:"前几日老太太不是接到了扬州传信,说贾敏已经不中用了,老太太派去接人的船都走了几日了,怎会这样突然出了变故?” 隨机王夫人狠戾道:"早说该下死手,把黛玉接来养著,如今倒好..."话音未落就被贾政恶狠狠瞪了一眼:“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还是想想没了林家的银钱,工部的窟窿要怎么办吧!” “林家的银子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王夫人不死心的问。 “你要是嫌命长,也可以跟国库抢银子!”贾政没好气的道。 贾赦院中,他正搂著新纳的姨娘吃酒,闻讯直接將酒盏砸在地上:"放屁!林如海怎么会捨得將那么多银子捐给国库?定是那起子小人造谣!" 不是贾赦不愿相信,主要是这消息来的过於突兀。其实,朝堂之上,有些作为皇帝心腹的大臣,早已知晓林如海要变卖家產,却也被这庞大的数目惊得目瞪口呆。 但像贾政这样的边缘人物,对此事当然一无所知。他那整日游手好閒、一旬只点卯一次的大哥贾赦,更是对这惊天变故无从知晓了。原本以为林家的银钱是贾家唾手可得的鸭子,如今却尽数飞进了国库,兄弟二人心中的滋味,可想而知。 第137章 各有打算 东平郡王府內,晨曦初露。 江阔刚练完一套枪法,额上还掛著细密的汗珠。他接过侍从递来的汗巾,隨意擦了擦脸,望著院中那株老梅出神。这次从西北军中回京探亲,本是难得的休憩,昨日已入宫面圣,按理说今日该是陪伴老母的日子。 "郡王爷,王公公到了,正在花厅候著。"管家匆匆来报,打断了江阔的思绪。 江阔眉头微蹙。王公公是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此时前来,必是奉了圣命。他心中疑惑更甚:昨日才见过皇上,今日又宣召,莫非西北军情有变? "备朝服。"江阔沉声道,快步向內室走去。 花厅內,王公公正端著茶盏,见江阔进来连忙起身行礼。"王爷,皇上急召您入宫。" "可知是何事?"江阔一边繫著玉带一边问道。 王公公面露难色:"老奴不敢揣测圣意。只是..."他压低声音,"今早皇上收到扬州来的八百里加急,龙顏大悦,紧接著就要召见您。" 其实王庸自然知道皇上宣召东平郡王所为何事,但这话肯定不能从他口中说出,但是透露点旁的还是没问题的。 江阔心中一动。扬州?那里是盐政重地,莫非与盐税有关?但转念一想,盐税之事自有户部打理,与他这个戍边將领有何干係? 带著满腹疑问,江阔隨王公公乘轿入宫。 —— 紫宸宫內,檀香裊裊。 帝王负手立於窗前,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喜色。 "臣江阔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江阔恭敬行礼。 "爱卿平身。"皇上抬手虚扶,"可知朕为何急召於你?" 江阔如实答道:"臣愚钝,还请皇上明示。" 皇上示意王公公將御案上的黄绸奏摺递给江阔。江阔见状大惊:"皇上,这...臣看恐怕不合规矩?" "无妨。"皇上笑道,"这是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密折,你先看看。" 江阔双手接过,只见奏摺上墨跡犹新,他快速看完,也被震惊 四百多万两银子!! "皇上,林大人真乃国之栋樑!"江阔虽仍未理解皇上宣召他入宫的用意,也不由得讚嘆道。 皇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东平郡王果然心思单纯。不过正是这份赤诚,才让他放心將如此重任相托。 "爱卿啊,"皇上踱步到江阔身前,"这笔银子关係重大。从扬州到京城,千里迢迢,朕担心途中生变。" 江阔立刻会意:"皇上是要臣前去押运?" "正是。你常年带兵,熟悉行军调度。朕已命户部尚书陈敬庭先行出发接应,你再带一支御林军隨后赶上。"皇上拍了拍江阔的肩膀,"此事机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江阔抱拳领命:"臣定不负所托!” 皇上笑道,"朕已命御林军副统领赵虎点齐一千精兵,听你调遣。你们今日就启程,务必在陈爱卿抵达扬州前与之会合。" 江阔领旨退出后,皇上回到龙案前,手指轻敲著那份奏摺,眼中闪著兴奋的光芒。四百万两!足以填补国库空虚,更可推行多项新政。 而此时,六部衙门的几位尚书大人也陆续收到了风声。 吏部值房夏尚书捋著鬍鬚,对左右侍郎道:"若能多拨些银子,明年春闈可多取三成进士。各县空缺的官职总算有人补了。" 户部大堂陈尚书虽已奉旨出京,但留守的侍郎们正拨弄著算盘。"盐税入库后,咱们在江南的丝绸买卖本钱就足了。"左侍郎眯著眼笑道,"听说西域来的商队愿意出高价..." 兵部衙门满脸风霜的秦尚书也很高兴:"太好了!拖欠了三年的阵亡將士抚恤银终於能发了!"他转向参军司主事,"立刻擬个清单,先把西北军区的补上,那边最苦。" 工部衙门內,几位大人围著黄河水患图爭论不休。"有了这笔银子,郑州段的堤坝可以重修了。"工部侍郎指著图纸上一处险工,"再拖下去,明年汛期必出大患。" 礼部这里则是一派祥和。鬚髮皆白的尚书慢条斯理地品著茶:"皇陵工程耽误不得明年的祭祀也该办得隆重些..."他瞥了眼角落里欲言又止的年轻主事,"当然,教化百姓的经筵讲学也要拨些银子。" 皇上还不知道他的六部尚书已经將银钱用处盘算的差不多了,此刻正兴奋的算著日子,盘算著江阔什么时候能把这笔银子押送到京城。 第138章 荣国府闹分家 秋风卷著枯叶掠过荣禧堂的汉白玉阶,廊下铜鹤香炉里的龙涎香混著桂子气息,却驱不散府中沉沉阴霾。这几日府中上下却笼罩著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丫鬟婆子们走路都踮著脚尖,说话声比平日低了几分,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 史老太君歪在荣庆堂的紫檀木雕花榻上,一双浑浊的老眼半闔著,手中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鸳鸯轻手轻脚地端来一盏参茶,却见老太太摆了摆手。 "罢了,搁著吧。"老太君的声音透著疲惫,"林家姑爷...当真把全部家当都捐了?" 鸳鸯低眉顺眼地回道:"回老太太的话,千真万確。说是林姑爷上了摺子,为报皇恩,除了扬州祖宅和祭田,其他產业悉数捐入国库。圣上龙顏大悦。" "孽障!"老太君突然將佛珠重重拍在几案上,惊得鸳鸯一哆嗦,"这个孽障!林家几代人的心血,就这么...就这么..."话未说完,老太君剧烈咳嗽起来,鸳鸯连忙上前抚背。 "老太太保重身子要紧。"鸳鸯递上帕子,老太君却推开她的手,长嘆一声。 "我活了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林家那孩子...罢了,隨他去吧。"老太君闭上眼,再不言语。 再说荣国府的大老爷贾赦好不容易才接受了这不是谣传,只低迷了半日,就丟开手接著去和新纳的姨娘寻欢作乐去了。 贾赦院中的暖阁里,新纳的姨娘不过二八年华,生得杏眼桃腮,正娇笑著往贾赦嘴里餵葡萄。 "老爷,听说南边林家..."姨娘刚开口,就被贾赦捏住了下巴。 "提那晦气事作甚?"贾赦眯著醉眼,"横竖与咱们不相干。来,再吃一个..." 贾赦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前日得知林如海捐產的消息,他气得砸了一套茶具。原本指望著林家的財產能填补府中亏空,自己也能从中捞些油水,如今全成了泡影。不过贾大老爷素来想得开,横竖府里还有老太太的私库顶著,自己乐得逍遥。 "老爷!"小廝在门外急报,"二老爷派人来请,说有要事相商。" 贾赦不耐烦地挥手:"告诉他我没空!整日里神神叨叨的,工部那点破事自己料理去!" 姨娘见状,娇笑著又递上一颗葡萄:"老爷消消气..." 比起大老爷的没心没肺,荣国府二老爷贾政这几日简直度日如年。 春日里,忠顺亲王封了工部的帐,“这几月来想必已经算的差不多了。 贾政一想起自己挪用了工部的近百万两纹银就觉得头痛欲裂,一面打发王夫人去同史老太君商议,一面又打发小廝去东边的寧国府找贾珍。 史老太君任由王夫人匆匆赶往荣庆堂,却吃了闭门羹。老太君只让鸳鸯传话:"老太太说了,她年事已高,不管这些事了。太太若有难处,不如与大太太和璉二奶奶商议。"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王夫人站在荣庆堂外,只觉得双腿发软。邢夫人?自从嫁入荣国府从不管事,本就是个糊涂东西,连自己的男人都管不住,又能拿出什么主意?还有凤丫头,虽说精明能干,可嫁入府中不过两年,毕竟年轻,这等大事…… 王夫人將老太太之言悉数告诉贾政,贾政一时也没了主意。 与此同时,贾政派去东府的小廝带回了更坏的消息。 "回老爷,珍大爷说...说事关重大,东府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若是想保全,不如...不如两府分宗,好歹东府还能保下来..." 贾政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分宗?贾家东西两府同气连枝百年,如今大难临头,贾珍竟要撇清关係? 消息很快传到了贾赦耳中。邢夫人正在为他捶背,闻言立刻凑上前:"老爷,依妾身看,咱们不如跟二房分家算了。老太爷已故多年,如今二老爷闯下这般大祸,若不及时抽身,恐怕..." 贾赦眯著眼睛没说话,这时贾璉和王熙凤携手而入。凤姐儿今日穿著大红遍地金通袖袄,头上金凤步摇隨著步伐轻轻晃动,显得格外精神。 "老爷,太太说得极是。"凤姐儿笑吟吟道,"如今二老爷那边怕是要自身难保。咱们大房何苦跟著遭殃?" 贾赦摸著鬍子,沉吟道:"分家倒是可行,只是老太太素来偏心老二,咱们这房怕是捞不著什么好处。" 贾璉连忙上前一步:"爹,话不能这么说。如今二叔在工部的事还未东窗事发,咱们找个由头闹分家,就算得不到老太太私库的东西,公中帐面上的总能分一半。再说了..." 贾璉压低声音:"南边林家的指望没了,公中加上老太太私库怕是都堵不上工部那个窟窿。就算勉强堵上,咱们府上也就剩个空壳子了。若是不堵,二叔吃官司,咱们未分家,岂不是要一起完蛋?" 这番话说到贾赦心坎里去了。大老爷虽然糊涂,但关乎自身利益时却格外清醒。他猛地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你们且说说,该怎么个分法?" 四人立刻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起来。凤姐儿眼中闪著精明的光,不时补充几句关键处。原来前几日她去给老太太请安时,无意中听见老太太与鸳鸯的私语。 "...典当行估价如何?"老太君的声音透著疲惫。 "回老太太,您私库里那些古董字画,加上府上公中的现银,最多...最多能凑六十万两。"鸳鸯的声音越来越低。 老太君长嘆一声:"杯水车薪啊..." 凤姐儿当时就躲在屏风后,惊得捂住了嘴。回房后立刻將此事告诉了贾璉,夫妻二人彻夜未眠,最终决定趁早与大房划清界限。 要说贾璉夫妻为何打定主意要分家,这夫妻二人原想著要是贾政能得手,將林家的银子拿到,凤姐在管家时捞上几笔也就罢了。如今这一点油水都没有的苦差事,他们夫妻才不会干。又听说东府大爷提了分宗,这夫妻二人一商量才有了今日分家之说。 "要我说,"凤姐儿此刻压低声音道,"咱们得抓紧办。最好在忠顺亲王查帐前就把家分了,这样就算日后事发,也与咱们无干。" 邢夫人连连点头:"凤丫头说得是。老爷,您看..." 贾赦眯著眼睛,突然问道:"老太太私库里那些东西,真的只能当六十万两?" 凤姐儿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听鸳鸯是这么说的。那些古董字画虽珍贵,但典当行压价厉害..." "哼!"贾赦冷笑,"老太太藏了一辈子的好东西,就值这点?定是那起子黑心商人作祟!" 贾璉连忙道:"爹,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要紧的是赶紧把家分了,免得夜长梦多。" 秋风吹过,捲起一地枯叶。荣国府大门上的铜钉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门楣上那块"敕造荣国府"的金匾,也在不知不觉间蒙上了一层灰暗。 第139章 值得 十月的扬州,像一幅被秋风染透的工笔画卷。运河两岸的垂柳褪去了夏日的翠绿,染上一层淡淡的金黄,细长的柳叶隨风飘落,在水面上盪起一圈圈涟漪,如同无数细小的金箔隨波逐流。晨雾未散时,整座城仿佛浸在牛乳般的白纱里,二十四桥的轮廓若隱若现,只有漕船低沉的號子声穿透雾气,昭示著这座水城早已甦醒。 盐商宅邸集中的东关街上,青石板路被晨露浸润得发亮。汪家大宅门前,两个石狮子被僕人擦得鋥亮,狮口中含著的石球映著朝阳,竟泛出几分血色。早起的小贩推著独轮车经过,车轮碾过昨夜落下的桂花,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中便浮动著一股甜腻的香气,与隔壁茶肆飘来的龙井清香交织在一起。 运河码头上早已人声鼎沸。脚夫们赤裸著上身,古铜色的脊背上滚著汗珠,將一袋袋淮盐从漕船上卸下。盐包落在磅秤上时,扬起一片细白的盐雾,在阳光下闪烁著细碎的光芒。几个盐商模样的男子站在一旁,手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瘦西湖畔,画舫静静地泊在岸边。昨夜歌舞昇平的喧囂已然散去,只余几片胭脂色的纱巾掛在雕花栏杆上,隨风轻摆。几个船娘正弯腰收拾残局,她们鬢边的茉莉花已经蔫了,却还固执地不肯摘下。湖水轻轻拍打著船身,倒映著岸边开始泛红的枫树,一阵风吹过,水中的红影便碎成千万片,如同打翻了的胭脂盒。 正午时分,巡盐御史衙门前的守备军换岗。新来的士兵鎧甲鲜明,枪尖在阳光下闪著冷光。原是林如海为府衙中的四百多万两银子,同扬州知府借了守备军前来。 傍晚的钞关码头最是热闹。归航的渔船满载著肥美的鰣鱼,渔娘们银铃般的笑声混著鱼腥味飘出老远。几个盐工蹲在角落里分食一个炊饼,眼睛却盯著一队刚进城穿著官服的人马。 秋风掠过蜀冈上的大明寺,塔铃叮噹作响,老和尚敲木鱼的声音时断时续。站在寺前远眺,整个扬州城灯火如星,运河像一条缀满珍珠的玉带,而城东那片特別明亮的区域,正是巡盐御史衙门所在——东平郡王和陈尚书总算在关城门前,进了扬州城。 巡盐御史府衙门前,十六名身著铁甲的守备军持戟而立,寒光凛冽的戟尖在秋阳下划出森冷的弧度。这些从扬州知府处精挑细选来的精锐,每隔两个时辰便轮换一次岗哨,连只野雀飞过檐角都要被目光灼灼的卫兵盯上三回。 二堂內,樟木箱垒成的银山泛著冷光。整整二百八十箱官银按千两一箱的规制码放成九层台阶状,最顶上的箱子敞著盖,露出里头浇铸著"足色纹银"字样的银锭。户部尚书陈敬亭的皂靴刚跨过门槛,就被这片雪亮的光晃得眯起了眼。这位执掌天下钱粮的老尚书下意识捻动袖中的翡翠念珠——去岁清查山西藩库时见过的百万两白银,比起眼前这座银山竟也逊色三分。 "林大人。"陈敬亭朝迎来的林如海拱手,目光却忍不住瞟向堂角——那里堆著三摞半人高的帐册,两个身著青色官服的吏员正捧著册子与林如海的心腹管事核对。最上头那本摊开的盐引底簿上,硃砂批註密密麻麻如血丝般爬满纸页。 "下官惭愧。"林如海身著簇新的孔雀补服,腰间玉带却鬆了一扣。不过月余,这位昔日的探花郎两鬢已染上霜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著看不见的火。"这些俗物污了尚书大人的眼。" 陈敬亭摆手示意隨从展开黄綾圣旨,香案上三足鎏金炉里新添的沉苏香正吐出裊裊青烟。忽然侧门珠帘轻响,两个嬤嬤簇拥著个穿蜜合色折枝梅纹袄裙的小姑娘进来。林黛玉今日梳著双鬟髻,发间只簪一对珍珠银蝴蝶,行走时裙角纹丝不动——显然两位宫中嬤嬤教授的宫廷礼仪,已在这孩子身上显出成效。 "...淑慎性成,勤勉柔顺,著即册封为康乐县主,赐爵田三百亩,岁禄银八百两..."陈敬亭的宣旨声在厅內迴荡。 林如海跪在青砖地上的膝盖隱隱作痛,掌心却將圣旨的黄綾攥出了深痕。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梦中那个被困在荣国府后院的黛玉——十五岁的少女缩在瀟湘馆的窗边,听著远处传来的丝竹声,手里攥著半块已经冷透的茯苓糕。 当黛玉用尚带稚气的声音说出"臣女谢恩"时,林如海喉头猛地发紧。此刻他眼前浮现出荣庆堂上史老太君那张慈悲的脸——梦里就是这双手,一边摩挲著黛玉说"我这些儿女里,最疼你母亲",一边默许王夫人剋扣黛玉的燕窝。 而现在,他的女儿有了县主身份,將来即便踏入荣国府,全府女眷都要对女儿行跪拜大礼。 "林大人?"陈敬亭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第二道圣旨已展开,皇帝亲题的"忠心爱国"四个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林如海接过圣旨时,余光瞥见堂外廊下站著几个盐商打扮的人,正伸著脖子往银山上张望——那是今早来送"冰敬"的汪家管事。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些蠹虫怎会明白,比起他们孝敬的几千两银子,能让荣国府眾人向黛玉屈膝的价值,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捧著圣旨退出二堂时,林如海在转角处突然驻足。窗格间漏下的阳光正好照在黛玉身上,孩子胸前掛著的金螭瓔珞圈闪闪发亮——这是今晨他特意从最后一批未变卖的物件里挑出来的。 "父亲?"黛玉疑惑地仰起脸,却见父亲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她不知道,此刻林如海正想著梦中那个雪夜——弥留之际的自己躺在扬州衙门的病榻上,听著窗外呼啸的北风,想著即將孤身前往荣国府的黛玉,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无妨。"林如海抚过女儿发顶,指尖触到那对银蝴蝶冰凉的翅膀。西花厅传来算盘珠子的脆响,钱长旺清亮的报数声穿透迴廊:"第三十六箱验讫,足色纹银一千两整!" 这声音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也惊散了林如海眉间的阴霾。他望向二堂里那座银山,突然觉得这些死物能换来黛玉挺直的脊樑和永不低垂的脖颈,实在是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第140章 杀鸡取卵 林如海正想著,陈尚书拿出了第二封圣旨。这封圣旨上大肆讚扬林如海,並说明了赏赐他一栋扬州的七进別院,字里行间尽显皇恩浩荡。 林如海接旨后,却显得不像接上一封圣旨那样高兴。他垂眸盯著圣旨上的字跡,眉头微蹙,眸中闪过一丝忧虑。 陈敬庭不解,目光中带著疑惑,问道:“林大人对圣旨有异议?” 林如海赶紧回过神,拱手道:“陈大人说笑了,下官怎会对圣旨有异议?陛下能將別院赐予下官,这是下官全家上下的无上荣耀。只是下官如今是捉襟见肘,那么大的宅子,光是日常的修缮维护、僕役开支,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只怕是无力养护。”他的声音带著几分无奈,想到自己几乎捐出全部身家,眼下的窘境確实棘手。 一旁跑来凑热闹的扬州知府闻言哈哈大笑道:“林大人说笑了,圣上赐下的宅子就和各个王宫府邸一样,是由所在地的府衙给拨银子修缮的。林大人放心,本官肯定不会剋扣你这笔钱款,让林大人居无定所的。”说著,还拍了拍林如海的肩膀,以示安抚。 林如海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赶紧躬身感谢知府大人解惑:“原来如此,倒是下官孤陋寡闻了,多谢大人解惑。” 圣旨宣读完毕,林如海、扬州知府等人全部各自上衙,只剩陈尚书和东平郡王等人,看著四百多万两银子交接。 现场银箱堆叠如山,衙役们进进出出,將一箱箱银子抬出,清点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陈尚书去看交接时,一下就被手指飞快,打著算盘的钱常旺吸引了目光。那算盘珠子在钱常旺手中上下翻飞,如同灵动的精灵。他站在这小人身后看了半日,目光中满是惊嘆。这孩子不仅算盘打得又快又好,而且结果十分准確,一人竟能抵得过三、四个人,看的陈尚书眼中金光直冒,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 一旁停下来喘口气的林淡见此,就知他师父又看见了好苗子,笑道:“师父,这孩子就是我跟你说的苏州商贾之家的幼子。於学术上不灵,但这一手算盘神技无人可及。” 陈尚书摸著鬍子点头说道:“原以为你有所夸大,不想这孩子竟比你口中说的还要厉害。如此苗子应多加培养。” 说罢,他蹲下身子,和蔼地问道:“小娃娃有没有参加今年的算工考核?” 钱长旺停下手中的算盘,有些靦腆地说:“苏州知府府衙和县衙都派了人来我家,只是我年纪尚小,还不足十岁,不符合参考条件,等过两年再报不迟。” 陈尚书急得摇头,在心中想著:过两年?这两年能解决多少东西? 於是又道,“没关係,老夫给你写一个手书,算了,此次你直接同老夫进京,老夫要把你举荐给陛下。” 钱长旺眼睛一亮,又有些忐忑地看向林淡,得到肯定的眼神后,才欣喜地答应下来。 林淡在旁边一边算一边听了一耳朵,心想这古代的皇帝也没有他想像的那么好当,原来芝麻大小的事都是要说给他听。 一时又觉得皇上脾气十分的好,每日交上来的事情有大有小,他也竟都能耐著性子看完。由此可见大多数古代帝王的脾气其实都还不错。 扬州巡盐御史府衙里,算得上是一派其乐融融的场景,但江南盐商会里就可谓是愁云惨澹了。 在此之前,盐商们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毕竟,无论是送给林如海的银子,还是好处他一样没差的照单全收了。比前几任巡盐使收的还要痛快。 汪守业等人本觉得巡盐御史,也不过是个花花架子,加之他们的后台正是北靖王。而荣国府与北静王同属一派,新任的巡盐御史是荣国府的女婿。想来已经被人打了招呼,不会为难他们,那么也就是两边各做个样子就好。汪守义也很识趣的送出去了一个小倒霉蛋,给林如海做政绩。 可不想几日前林如海突然要变卖所有家產。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盐商们中间炸开了锅。汪守业大惊之下,立刻派人查探详情,毕竟无缘无故,林如海应该也不能做这样的决断。 放出去的人带回了不少消息,一说,林如海觉得自己命不长久,无人能护住女儿,所以出此下策;二说宗族想要贪没他的家產,他与宗族不睦,所以不愿將家產留给宗族;三说荣国府竟要他夫人的命,气的林如海对家產做了这样的处置。 刚开始汪守业对第三个消息是最为不相信的,虎毒不食子,这荣国府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是隨著收集到的消息越来越多,也不由得他不信。 京中的线人传话,荣国府这几个月来大有缩减用度之势,想来是现银有些不够用。哎,新任的內院管事璉二奶奶又放了不少印子钱出去,大有敛財之势。 结合到林如海无子,汪守业现在越来越觉得荣国府图谋姑爷家產应是实情。他商会里有一个算一个,无不痛斥荣国府短视。若是將姑爷划到自己阵营,有他们这群盐商孝敬,每年总有个二三十万两。何必杀鸡取卵? 最让汪守业心惊的则是林如海与他们的相处还和从前一样,每月的孝敬按时催收。竟没有一点异样。可若说他贪財,他几乎捐了全部身家给国库,这点孝敬银子,不过杯水车薪。汪守业觉得事有蹊蹺,赶紧召集眾人商议。 殊不知,林如海似是活过两世之人。梦中他与盐商周旋是错误有二。一是:误信了汪守业是好人。二是:错用了迂迴战术。 上一世他採取的是迂迴的政策,从盐商外围入手,虽也惩处了不少,但都是小打小闹。他原想的是一点一点剪掉盐商们的羽翼,再处置掉核心。 不想上天跟他开了个玩笑,他根本就没有时间扫清江南盐政之弊。这一世,他再到江南,每一个出招都直指汪守业等大盐商。他暗中命亲信收集盐商们私运私盐、偽造盐引、偷税漏税的证据,凭藉梦中的记忆,顺利买通了盐商会里几个不得志的小头目,从內部瓦解盐商的防线。 他故意收下盐商们的贿赂,就是为了让他们放鬆警惕,以为自己和从前的巡盐使一样,是可以收买的。如今他又得了一队禁卫军,办起事来更加无所顾忌。 有户部尚书陈大人和东平郡王在扬州御史府衙住著,这帮盐商即使要出昏招,也要有所畏惧,所以他索贿起来更加肆无忌惮,实则是在麻痹盐商,等待时机,准备给他们致命一击 。 第141章 引蛇出洞 十月的扬州城,正值金风颯颯、玉露泠泠时节。瘦西湖畔,柳叶半褪青纱,渐染鹅黄,依依垂於九曲长堤之上,倒似仕女鬢边金步摇,隨风轻颤。五亭桥琉璃瓦映著秋阳,恍若琥珀生光,檐角悬著的青铜风铃叮咚作响,惊起几行白鷺掠水而过,倒把湖心倒影搅作碎金万点。 运河上,画舫轻摇,朱漆栏杆掛著几盏羊角灯,船娘吴儂软语唱著小调,桨声灯影里,两岸白墙黛瓦人家飘出桂子甜香。河面上船只往来如梭,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一派繁华景象。然而在这锦绣表象之下,却暗流涌动。 林如海站在巡盐御史衙门的书房內,手中握著几卷帐册,眉头紧锁。窗外飘来阵阵花香,却驱散不了他心头的阴霾。半月前,他买通的几个小盐商终於给他送来了些有用之物,再將近年来的盐税帐目粗略翻检一遍,发现其中猫腻甚多。 "大人,这是上月的盐引发放记录。"林仁捧著一摞文书走进来,轻轻放在案几上。 林如海接过,隨手翻开一页,指尖在某处数字上点了点:"林仁啊,你看这里。去年淮北盐场报损三成,而前年只有一成半。同一盐场,相邻年份,损耗竟相差如此之大?" 林仁低声道:"大人明鑑。盐场损耗,原就难以精確计算。海风侵蚀、雨水浸泡,皆有可能导致盐斤减少,想来也是盐商们的惯用伎俩..." "是啊。"林如海冷笑一声,从案几下方抽出一本私密帐册,"从帐册上看淮北盐场去年实际產量比帐面上报的多了两成?这些盐都去了哪里?" 林仁看著自家老爷难看的脸色,不敢接话。 林如海合上帐册,负手走到窗前。作为巡盐御史,他深知自己肩负的重任——两淮盐税占天下赋税十之三四,若有闪失,不仅朝廷財政受损,更会动摇国本。 "传我的话,明日设宴,请四大盐商首领过府一敘。"林如海转身吩咐,"就说本官初有些盐务事宜想要请教。" "是,大人。"林仁躬身退出,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次日傍晚,御史衙门后花园灯火通明。四大盐商中汪守业推託偶感风寒没来,其余三人为首的周炳坤年约五旬,体態丰腴,一双小眼睛却精光四射。他身著云锦长袍,腰间玉佩叮噹作响,身后跟著两位同样衣著华贵的同行。 "周某拜见林大人。"周炳坤拱手行礼,笑容可掬,"大人初到扬州,我等设宴为大人接风,大人推辞,今日反倒劳大人破费,实在惭愧。" 林如海微笑还礼:"周老板客气了。本官初来乍到许多事务都是千头万绪,如今稍安,特请几位前来一敘,诸多事务还需仰仗各位鼎力相助。" 宾主落座,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美酒佳肴。席间觥筹交错,看似一团和气。酒过三巡,林如海放下酒杯,状似隨意地问道:"近日查阅盐引发放记录,发现有些数字对不上。不知各位老板可有高见?" 席间气氛顿时一滯。周炳坤笑容不变,从容答道:"大人有所不知。盐引发放,涉及盐场、运司、盐商三方,中间环节繁多,偶有出入也是常事。" "哦?"林如海挑眉,"那去年淮北盐场报损三成,而前年只有一成半,这又作何解释?" 周炳坤眼中精光一闪,旋即笑道:"大人明察。去年夏季淮北连降暴雨,盐池被淹,损失惨重。此事运司衙门有详细记录,大人若有疑问,可隨时调阅。" 林如海心中冷笑,表面却不动声色:"原来如此。那本官改日定要仔细看看。" "大人勤政爱民,实乃扬州百姓之福。"周炳坤举杯相敬,"不过盐务繁杂,非一日之功。大人若有需要,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话中有话,林如海微微一笑,不予理会,只举杯轻抿一口,不再多言。 宴席散后,林如海独坐书房。 "大人。"林仁轻叩门扉,“周炳坤几人出了衙门,各自乔装后去了汪家。” 林如海没有惊讶,因有梦中的经歷,他知道那个看著最无害的汪守业,才是盐商们的头子。 "大人,另有密信送到。" 林如海接过信函,拆开一看,是派出去暗中调查的密探所书。信中详述了盐商们如何通过"虚报损耗"、"以次充好"等手段中饱私囊,更提到周炳坤与前任巡盐御史过从甚密,每年"孝敬"白银不下十万两。 "好一个官商勾结!"林如海拍案而起,"难怪盐税年年短缺,原来都进了这些人的腰包!" "大人息怒。"林仁劝道,"周炳坤在扬州根深蒂固,与京城多位大人都有往来。此事牵一髮而动全身,需从长计议啊。" 林如海握紧秘信,半晌还是决定用自己想了多日的计策。 “林仁,吩咐下去明日去盐场转转。” 第二日,林如海轻装简从,突访盐场。盐场管事措手不及,仓促接待。林如海亲自查验盐仓,发现实际存盐比帐册所记多出近半。他当即扣押管事,查封帐册,收穫颇丰。 消息传回,盐商们大为震动。当夜,周炳坤便登门拜访。 "林大人雷厉风行,令周某佩服。"周炳坤笑容勉强,眼中却藏著锋芒,"不过盐务之事盘根错节,大人初来乍到,恐怕有所不知..." "周老板有话不妨直说。"林如海淡淡道。 周炳坤压低声音:"前任李大人处事圆融,与各方相安无事。每年盐税虽有短缺,但朝廷也未深究。大人何必自寻烦恼?"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轻轻推至林如海面前:"这是十万两,若大人高抬贵手,以后每月的孝敬都多加这个数。" 林如海看也不看那银票,直视周炳坤:"周老板这是要本官徇私枉法?" 周炳坤笑容渐冷:"大人言重了。这不过是扬州盐务的惯例而已。大人若执意打破,恐怕...对大家都不好。" "哦?"林如海挑眉,"本官倒想看看,有什么不好。" 周炳坤起身,意味深长地道:"扬州繁华,却也危机四伏。前年有位按察使,也是如大人这般刚正不阿,结果某夜回府途中,不幸落水身亡...实在令人扼腕。" 林如海笑笑:"还好本官不走夜路" 周炳坤见林如海突然变得油盐不进,拱手,"周某只是提醒大人,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告辞。" 周炳坤离去后,林如海独坐良久。他明白,自己已触动了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盐商背后,必有更高层的保护伞。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出手,就必须一查到底。 当夜,林如海敲开了一人的房门。 次日清晨,林如海刚用过早膳,林仁匆匆来报:"大人,衙门外发现一封血书!" 林如海接过一看,纸上用鲜血写著:"多管閒事者,死无葬身之地!"他冷笑一声,將血书掷於地上:"雕虫小技,也敢嚇唬本官?" 第142章 状告荣国府 深秋的扬州,七进大宅的庭院里落叶纷飞。雕花窗欞糊著云母片,透过光可见室內炭火烧得正旺,窗纸上映出晃动的人影。院角那株古松倒是苍翠如常,松针上凝著白霜,树下覆盖著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能听见枯枝折断的轻响。风从后园的竹篱笆缝里钻进来,卷著几片枫叶掠过暖阁的铜炉,將炉中飘出的龙涎香散入满院秋凉里,倒叫这深宅的暮秋,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暖。 贾敏半倚在雕花罗汉床上,正与寒鷺商討著用什么花色给黛玉做冬衣。她的脸色仍带著病中的苍白,但眼神却比前些日子清明了许多。 "母亲,您尝尝这个桂花糕。"黛玉捧著一碟精致的点心凑到跟前,纤细的手指捏著一块金黄的糕点,"厨房刚做的,说是用了今年新收的桂花。" 贾敏刚要接过,忽听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王嬤嬤匆匆进来,神色有些异样:"太太,京里来人了。" 贾敏的手指在空中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缓缓坐直身子,声音却异常平静:"京中来人了?以谁为首?" 王嬤嬤支支吾吾,眼神闪烁:"这个...是..." 黛玉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母亲的衣袖。贾敏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转头时眼神已变得锐利:"说!" "回太太,来的只是...只是几个二等僕妇..."王嬤嬤的声音越来越低。 屋內霎时安静得可怕。黛玉看见母亲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锦被,指节都泛了白。窗外一片银杏叶打著旋儿落在窗欞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带她们去花厅。"贾敏的声音冷得像冰,"寒鷺,伺候我更衣。" 黛玉急忙起身劝道:"母亲,您身子才见好..." 贾敏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她伸手为女儿理了理鬢角的碎发,温声道:"玉儿乖,去找枕书她们玩会儿。娘一会陪你用午饭,今日厨房特意燉了你爱喝的莲藕汤,用的是今秋第一茬嫩藕,清甜得很。" 小黛玉咬著下唇,眼中满是担忧。她转头对寒鷺轻声道:"千万照看好母亲,別让那些没眼色的惹母亲生气。" 寒鷺郑重地点头:"大小姐放心,奴婢省得。" 待黛玉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贾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寒鷺伺候她换上见客的絳紫色绣金线对襟衫,又仔细綰好髮髻。铜镜中的妇人眉目如画,却透著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太太..."寒鷺欲言又止。 贾敏冷笑一声:"无事,我早有了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 贾敏没再说下去,心中却想道,好个荣国府,真是我得好母亲!女儿去世,就派几个二等僕妇来打发?她猛地將一支金簪插进髮髻,"走,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屋外秋风骤起,捲起满地落叶。贾敏挺直腰背走向花厅的背影,在漫天黄叶中显得格外决绝。 --- 花厅內,荣国府派来的几个二等僕妇和二等管事正惴惴不安地站著,眼神不住地往四周瞟。 林府上下井然有序,往来僕役衣著整洁,却无一人戴孝,更无办丧事的跡象。领头的管事媳妇刘大家的皱了皱眉,低声对身旁的婆子道:"奇怪,不是说姑太太已经……怎么府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正疑惑间,忽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丫鬟们打起帘子,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踏入花厅。刘大家的抬头一看,登时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那分明是传言中已经病逝的姑太太贾敏! 贾敏身著絳紫色对襟衫,虽面色苍白,却目光如炬,在寒鷺的搀扶下径直走向主座。刘大家的到底是贾母身边的老人,勉强稳住心神,"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奴才……奴才给姑太太请安!" 其余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跪倒,额头抵地,不敢抬头。花厅內静得可怕,只听得见眾人急促的呼吸声。 贾敏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敲著檀木椅扶手,目光冷冷扫过眾人,半晌才开口:"你们受谁之命,来我府上做什么?" 刘大家的眼珠一转,猜到可能是口信有误连忙道:"回姑太太,奴才是老太太身边的二等管事媳妇。都怪那小廝传错了话,让老太太误以为您……您不在了,因担心表小姐无人照料,这才派奴才等来接表小姐入京。" "传错了话?"贾敏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那就是说,有人特意去了京中告诉老太太,我已经死了,是不是?!" 眾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贾敏猛地抄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狠狠砸在刘大家的身上。滚烫的茶水泼了她一身,瓷片碎了一地。 "真当我好糊弄?!"贾敏厉声喝道,气得指尖发抖,"我病重之事,老太太可曾知晓?我贾敏再怎么说也是荣国府的嫡女,今日无论我是死是活,荣国府竟连一个主子都不派来,就打发你们几个奴才来应付?是何居心!还是说,荣国府中有人欺上瞒下,故弄玄虚?" 刘大家的被烫得生疼,却不敢动弹,只能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她此刻才猛然惊觉——此事確实蹊蹺!若姑太太真的去世,按礼制,荣国府至少该派个正经主子来主持丧仪;即便是接表小姐进京,也不该只派几个二等僕妇。可当初传话的,分明是王夫人身边的心腹周瑞家的,说是老太太的意思,她们哪敢多问?领了银子船只奉命行事而已。 可眼下姑太太虽然看著脸色不佳,却实打实的还活著,这番责问,莫说被派来的这些人,本就不是什么有大主意之人,如今理亏,被这一番责问,一下子慌了神,不知如何答话。 见眾人神色慌乱,贾敏心中已然明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气,冷冷道:"寒鷺,把这些人全部扣下!等老爷回来,我要上书状告荣国府欺上瞒下,连国礼、家礼都不顾了!" 寒鷺立刻唤来家丁,將这一行十几人全部押了下去。好在林府新搬的七进大宅院落眾多,若还在从前的巡盐御史府,这些人怕是要被关进大牢了。 待人都被带走,贾敏强撑的气势瞬间垮了下来。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咳在了帕子上。寒鷺大惊,连忙端来热茶:"太太,您千万保重身子啊!" 贾敏接过茶盏,手指微微发抖。她心中雪亮——此事若无母亲默许,底下人绝不敢如此行事。可她想不通,为何连自己的"死讯",荣国府都不愿派个亲人来看最后一眼? 想著想著,贾敏扯出一丝苦笑,想不通又能怎样?事情已经发生了!既如此,也別怪他不顾母女情分,不將荣国府闹得没有寧日,也枉费了他们的一番心意不是?贾敏不知道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荣国府还没用她闹,如今已经快乱成一锅粥了。 --- 雕花窗欞透进几缕午后的阳光,映在贾母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她斜倚在紫檀木的罗汉榻上,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眉头却微微蹙起。鸳鸯站在一旁,轻轻为她打著扇,却见老太太忽然嘆了口气,开口道: "听说老大又纳了一房妾?" 这话一出,屋內伺候的丫鬟们顿时屏息凝神,连扇子都停了。邢夫人原本正低头喝茶,闻言手指一僵,茶盏里的水微微晃了晃。她缓缓放下茶盏,脸上挤出一丝笑:"老太太消息灵通,不过是个丫头抬上来的,算不得什么正经姨娘。" 贾母冷哼一声,佛珠重重地往炕桌上一搁:"老大年纪也不小了,还这般不知收敛!你身为正室,也不劝著些?"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自鸣钟的滴答声。往常总堆著笑脸的邢夫人,此刻却垂著眼皮,鬢边的赤金点翠步摇纹丝不动。 若是往日,邢夫人必定唯唯诺诺地认错,可今日她却反常地抬起了头,攥紧帕子的手指泛白,抬眼时嘴角那抹恭顺的笑意已褪得乾净,眼神直直地看向贾母,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老太太,这原是我们大房院子里的事。大老爷不过是纳了个丫头,又不是什么大事,何至於让您这般操心?"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对面端坐的王夫人,"我倒想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专程跑到您跟前嚼舌根?" 贾母一怔,愕然抬眼,显然没料到邢夫人竟敢顶撞自己。她脸色一沉,声音陡然拔高:"你这是什么话?我是这府里的老祖宗,难道连过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了?" 邢夫人冷笑一声,索性站了起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绣金线的对襟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她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王夫人那张故作无辜的脸上: "老太太,有些话我本不想说,可今日既然说到这份上,我也不怕撕破脸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我家老爷才是这荣国府的嫡长子,袭爵的也是他。可如今正房住的是谁?荣禧堂是谁在当家?我们大房被挤到马棚旁边的小院里,这么多年忍气吞声,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贾母气得手指发抖,猛地一拍炕桌:"反了!反了!你怎么同我说话呢?" 邢夫人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语气平静得可怕:"老太太,我说的句句都是实情。若真要闹大了,堂堂国公府让二房当家,传出去就算圣上不计较,可那些御史们会怎么说?满京城的人会怎么看?到时候,旁人只会说您这个老太太糊涂,偏疼幼子,可不会有人说我们大房半个不字!" 说完,邢夫人竟不等贾母发话,转身就走。绣花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贾母的心上。 "你、你......"贾母指著她的背影,一口气没上来,脸色瞬间煞白。鸳鸯嚇得连忙上前,从荷包里倒出几粒安神丸,就著温水餵贾母服下。好一会儿,老太太才缓过气来,却仍是浑身发抖: "去!把那个不孝子给我叫来!" 贾母攥著鸳鸯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眼神死死盯著东院的方向:“还有璉儿和凤丫头,都给我叫来!”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我倒要问问,这荣国府上下眼中是不是已经没有我了!” 房內乱作一团。小丫鬟们慌慌张张地跑出去传话,自鸣钟的指针划过未时三刻,西斜的太阳將窗欞割成碎片。 而此时的邢夫人,已经昂首挺胸地走出了院门,阳光照在她身上,竟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王夫人站在一旁,脸上虽带著担忧老太太的神色,却未达眼底。 第143章 荣国府分家 上 邢夫人走出贾母院门时,阳光正烈。她抬手遮了遮眼,心中那股鬱结多年的闷气终於吐了出来。 "太太,这......"隨行的丫鬟银蝶脸色煞白,声音发颤。 邢夫人冷笑一声:"怕什么?天塌下来有老爷顶著。"她拢了拢衣袖,絳紫色的衣料在阳光下泛著暗金光泽,今日这一出本就是贾璉出的主意。无缘无故的就要分家,老太太肯定不会同意,邢夫人站在迴廊下,望著远处荣禧堂的飞檐翘角,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虽说她是继室,可这么多年了,大房被挤到偏院,连个正经管家权都没有,如今也该討回来了。 --- 贾赦正在书房把玩新得的鼻烟壶,听闻邢夫人顶撞贾母的消息,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好!好!我那夫人总算硬气了一回!" 他静坐了小半个时辰才起身,整了整衣冠,脸上罕见地浮现出几分正经神色:"来人,去请二老爷到老太太院中,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贾政身体稍有好转,正在外书房与几个清客吟诗作对听闻兄长相邀,眉头微皱。他素来不喜贾赦荒淫无度,但礼数不可废。刚走到院门口,却见贾璉匆匆从外面赶回来,额上还带著汗珠。 "父亲,二叔,"贾璉行礼道,"老太太那边传话,让都过去呢。" 贾政心中一沉,隱约觉得事情不对。 --- 荣庆堂內,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贾母高坐首位,脸色铁青。王夫人站在一旁,眼神闪烁;王熙凤则垂手立在角落,一双丹凤眼滴溜溜地转著,不知在想些什么。 贾赦大步走入,竟未行礼,直接坐在了贾母下首第一把椅子上——这本是贾政常坐的位置。 "老大!"贾母厉声喝道,"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贾赦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母亲这话说的,儿子哪敢不敬?只是今日既然要说家事,儿子身为嫡长子,理应坐这个位置。" 贾政脸色一变,却不好发作,只得在次席坐下。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贾赦道:"你纵容邢氏顶撞於我,如今又这般无礼,到底想怎样?" 贾赦抬眼,目光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母亲,儿子不想怎样,只想要回大房应得的东西。" 屋內一片死寂。王熙凤悄悄往贾璉身边挪了半步,手指在袖中轻轻扯了扯丈夫的衣角,贾璉给王熙凤使了个眼色,凤姐儿立马会意。 贾母深吸一口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贾赦环视眾人,"荣国府本该由嫡长子继承,可如今荣禧堂住的是谁?当家的是谁?我大房被挤到偏院多年,连个管家权都没有,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王夫人忍不住开口:"大哥这话说的,不过是老太太心疼我们二房人多......" "闭嘴!"贾赦突然暴喝一声,嚇得王夫人一哆嗦,"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贾政霍然起身:"大哥!" "怎么,二弟也要跟我理论?"贾赦冷笑,"好啊,那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这些年,公中收著我的爵位银子银子,你住著正房,使唤著全府的下人,可曾想过我这个兄长半分?" 贾政面红耳赤:"这、这都是老太太的安排......" "老太太!老太太!"贾赦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著几分淒凉,"人人都拿老太太当挡箭牌!可老太太就能不顾祖宗礼法,偏疼幼子吗?" 贾母拍案而起:"放肆!" 贾赦却不再退缩,直视贾母:"母亲,今日儿子把话挑明了。要么这管家权还给我们大房,要么——分家!" "分家"二字一出,满堂譁然。王熙凤、贾璉夫妻二人赶紧低头掩住神色,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贾母气得几乎昏厥,鸳鸯连忙上前搀扶。好半晌,老太太才缓过气来,颤声道:"好,好,你们一个个都要反了......" 贾政急忙跪下:"母亲息怒!儿子绝无二心!" 贾赦坐的纹丝不动,只淡淡道:"母亲,儿子只是討个公道。若母亲觉得儿子不孝,大可开祠堂告祖宗,看看祖宗家法到底站在哪一边。" 这话戳中了贾母软肋。她最重顏面,若真闹到族中祠堂去,外人必定会说她偏心,坏了荣国府名声。 沉默良久,贾母终於长嘆一声:"罢了......既然你们兄弟不睦,那就......分家吧。" 王夫人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她知道,一旦分家,二房將失去现在的一切优渥条件。 贾政还想说什么,贾母却摆摆手:"不必多言。凤丫头。" 王熙凤连忙上前:"老太太。" "你去把府里的帐册、地契都拿来。"贾母疲惫地闭上眼,"今日就把这事了了。" 王熙凤应了声,转身时与贾璉交换了一个眼神。 --- 帐册很快呈上。贾赦亲自过目,越看脸色越沉:"好啊,这些年二房支取的银子,比大房多出三倍不止!" 贾政辩解道:"大哥,府中开支本就......" "不必解释。"贾赦打断他,"既然分家,过去的帐目我可以不计较,但產业必须按规矩分。" 按照宗法制度,嫡长子继承七成家產,余下三成由其他子嗣平分。 王夫人忍不住哭诉:"这让我们二房怎么活啊......" 贾赦冷笑:"弟妹放心,二弟好歹是个官,饿不死你们。" 贾母看著两个儿子,心中淒凉,却也知道今日局面已无法挽回。但她一向偏心二儿子还是开口道:“老大,按照宗法祖制確实是嫡长子继承七成,只是咱们家不同,庶子早就分出去留在金陵原籍,你们兄弟二人乃是亲兄弟,今日我做主,府邸全归老大,所以公中的其它財物按六四分。如今我还在,三个丫头还小仍住原来的院子,宝玉也仍跟著我住,其他的就按规矩办吧。凤丫头,你帮著料理。"贾母疲惫的摆摆手。 王熙凤眼疾手快的按住了想要说话的邢夫人,贾璉也赶紧给他爹使眼色,贾赦看了看忍住了没再说什么。 王熙凤福了福身:"是,老太太。"想了想又对贾母说道,"老太太,孙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史老太君声音中透著疲惫:"说。" 第144章 荣国府分家下 王熙凤眼眸流转,纤纤玉指轻抚过帐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声音如珠落玉盘:"府中下人多是二太太调教出来的,若全归大房,恐怕不好使唤,二老爷家一时也寻不著这么多贴心人。"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面色铁青的王夫人,"不如让二老爷带走他们的心腹,咱们两下便宜。" 贾母深深看了一眼王熙凤,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她缓缓点头,声音里透著疲惫:"就这么办吧。" 王夫人闻言,手中帕子几乎绞碎,狠狠地瞪了王熙凤一眼。她如何不知这是凤丫头在剪除她的羽翼?那些调教多年的心腹丫鬟、管事婆子,都是她在府中立足的根本。可眼下形势比人强,她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凤丫头考虑得周到。" 分家文书很快擬好,白纸黑字,条分缕析。贾赦大笔一挥,墨跡淋漓;贾政则手腕微颤,笔锋略显滯涩。贾母作为见证人按下手印时,那鲜红的印泥仿佛是从她心头挤出的血。做了半辈子老封君的她,此刻竟显出几分佝僂,眼角皱纹更深了。 "从今往后,你们各自过活吧。"贾母声音沙哑如秋风扫过枯叶,"我只求你们记住,你们终究是亲兄弟。" 贾赦拱手,面上恭敬眼中却冷如冰霜:"母亲放心,儿子不会亏待二弟的。"这话说得漂亮,可谁都知道,六成的家產分割已是將二房逼到了墙角。 贾政黯然神伤,却不得不强撑体面。他整了整衣冠,向贾赦深深一揖:"兄长,宅院收拾需些时日,还望兄长宽限。" 贾赦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笑:"好说,这正院你都住了这么些年了,我也不急,一月之期,你慢慢收拾就好。"那阴阳怪气的语调,听得邢夫人忍不住用帕子掩了掩上扬的嘴角。 眾人散去后,荣庆堂顿时空荡下来。贾母独坐首位,一滴浊泪无声滑落。鸳鸯轻手轻脚地上前,为她披上一件絳紫色鹤氅:"老太太,保重身子要紧。" 贾母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 贾赦大步流星地走出贾母院子,袍角带风。邢夫人紧隨其后,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贾璉与王熙凤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上。夕阳將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映在青石板上,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生生將荣国府劈成两半。 回到贾赦院中,挥退所有下人后,贾赦立刻变了脸色,拍案道:"刚才为何拦著我?七成本就是我作为嫡长子该得的!" "爹!"贾璉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道,"您可忘了咱们的真正目的?若真闹起来,老太太一狠心不同意分家,拖到二叔东窗事发,咱们可就全完了!" 贾赦这才如梦初醒,额上沁出细密汗珠。他灌了口冷茶,问道:"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贾璉声音又低了几分:"这几日我託了不少人,总算问出些风声。只说是年前必会发落,若二叔能將那一百万两亏空补上也就罢了,若补不上......"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只怕不只是官位不保。" 屋內顿时一片死寂。 贾赦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你说...二房能凑齐这一百万两吗?"他虽不想被牵连,但若亲弟弟真因此流放,他这做兄长的脸上也无光。 "能。"一直沉默的王熙凤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如冰裂,"不说老太太肯定会拿私库填补,就算不填,分给二房的田產、铺子也够数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精明的算计,"更何况,二老爷用公中银子买的那些字画古董,如今都算作了二房私產,隨便变卖几件就值不少银子。" 贾赦张了张嘴,突然想起自己用公中银子纳的那几房小妾,顿时哑然。他訕訕地摸了摸鼻子,转而道:"凤丫头,今日我看那帐册上不必要的花销甚多,丫鬟僕妇也多得离谱。等咱们搬到正院,不必再养这么多閒人,横竖咱们大房主子少。" 王熙凤闻言一惊,她这位公爹向来挥金如土,今日竟说出这等节俭话来?她迅速敛了神色,恭敬道:"是,媳妇记下了。" 她哪里知道,贾赦向来觉得花的是公中的银子,自己不花別人也会花。如今不同了,那银子可都是他自己的,自然肉痛起来。 四人又商议了些琐事,直到月上柳梢,贾璉夫妇才告辞回院。这次分家,最不用挪动的就是他们两口子了。因著先前帮著二房管家,他们本就住在正院后头,如今更是名正言顺。 回到自己院中,王熙凤立刻命平儿备热水洗漱。 等屋里只剩夫妻二人和平儿伺候时,贾璉才犹豫著开口:"今日在父亲那儿,我看你欲言又止...二叔还有別的银子来路?" 王熙凤眼波一转,冲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会意,放下烛火便去门外守著。王熙凤这才拉著贾璉坐在南炕上,低声道:"好些原是公中的铺子,现在都成了二太太的私產。" "当真?"贾璉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能不知道?"王熙凤冷笑,"二太太的嫁妆单子,我在娘家时可是见过的。如今她名下那些旺铺,十有八九都是公中的產业。" 贾璉急道:"既如此,你为何不稟明老太太?" 王熙凤闻言,娇嗔著白了丈夫一眼:"我的傻相公,我才当家多少日子?我都能看出来的蹊蹺,老太太会看不出来吗?"她意味深长地压低声音,"这是默许的。" 贾璉如遭雷击,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想著要是南边的事顺利,我也学著二太太给咱们搂些私房。"王熙凤嘆了口气,"可如今南边的事黄了,再不分家,公中就要被搬空了。" 贾璉狠狠捶了下炕桌,震得茶盏叮噹作响:"想不到老太太偏心至此!" 王熙凤忙拉过他的手轻轻揉著:"发这么大火做什么?仔细手疼。"她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你且看著吧,老太太和二房还有的闹呢。" "嗯?"贾璉疑惑,"怎么说?" "如今珠大爷没了,老太太和二太太看宝玉都跟眼珠子似的。"王熙凤冷笑道,"如今二房要搬出府去,老太太能捨得宝玉跟著出去?这两边有的爭呢。" 贾璉恍然大悟,隨即又忧心忡忡:"那咱们..." "咱们只管看好自己的院子就是。"王熙凤替他宽衣,"横竖如今家也分了,二房的烂摊子与咱们无关。你明日出去吩咐人,若是二房出那些旺铺,就派人悄悄买下来,他们出的急,横竖是咱们占便宜。" 窗外,一轮冷月高悬,將荣国府的亭台楼阁镀上一层惨白。府中有人消息灵,一时间人心惶惶,下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第145章 帝王权衡术 十一月的京城,铅灰色的云翳压著宫墙飞檐,琉璃瓦上凝著薄霜,连空气都透著刺骨的凉。 紫宸宫暖阁內,鎏金铜鹤香炉中升腾著龙涎香,皇帝斜倚在铺著明黄锦缎的宝座上,指尖划过奏摺上的硃砂批红,墨色龙袍袖口隨动作滑落,露出腕间一枚羊脂玉扳指。 “万岁爷,忠顺王爷求见。”贴身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沉寂。 话音未落,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忠顺王爷玄色锦袍上还沾著未掸去的雪沫,三步並作两步跨进殿內,將一叠奏摺“啪”地拍在御案上,径直走向南边铺著厚绒毡的紫檀木榻,隨手扯下狐裘大氅扔给小太监,仰头靠在软垫上,声如洪钟:“快,给本王沏壶雨前龙井!再叫御膳房上几碟子点心——要酥脆的,那黏牙的枣泥糕可別端上来,腻得慌!” 皇帝头也未抬,只从奏摺缝隙里斜睨他一眼,声音带著几分揶揄:“老九啊,你这脑子是被北风吹糊涂了?这时节该喝暖胃的普洱,喝什么龙井?” 忠顺王爷摸了摸鼻尖,嘿嘿一笑:“皇兄说得是,那就换普洱。”他捻起桌案上的松子拋进嘴里,咔嚓嚼著,视线扫过御案上摆著的芙蓉糕,“说起来,还是宫里的点心合口味。臣弟早前跟您要过那苏式点心厨子,您总捨不得给,臣弟只好亲自来『討』了。”说著,他忽然一拍大腿,“哎哟,忘了让夏公公打包一匣子回去给王府小崽子们尝尝!” 皇帝放下硃笔,冷笑一声:“放心,你忘了,御膳房的奴才们可不敢忘——总归饿不著你这张馋嘴。” 忠顺王爷笑得眼睛眯成缝,拱手道:“还是皇兄疼我。” 皇帝拿起被丟在案上的奏摺,展开细看片刻,忽而沉声道:“你奏摺里说,工部的帐目查得差不多了?除了那个员外郎贾政经手的几项工程,其余款项都没大问题?” 忠顺王爷闻言坐直身子,眉头微蹙:“正是。按底下人报的信,工部上下贪墨多年,怎么可能只查出这么点银子?可帐面上左核右对,偏偏只有贾政那几笔工程款对不上数,像是故意留了个破绽给咱们看。” “啪!”皇帝猛地合上奏摺,玉扳指叩在紫檀木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什么奇怪的?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人精?若个个都像贾政这样,三两下就被揪出尾巴,那这官还怎么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凋零的梧桐叶上,“贾政不过是个办事的,背后站著的人,才是该提防的。” 忠顺王爷啃著一块杏仁酥,含糊道:“那皇兄的意思是……先拿贾政开刀?” “不急。”皇帝慢悠悠端起茶盏,热气氤氳了他眼底的精光,“你当朕不想快刀斩乱麻?只是时候未到。” 忠顺王爷正吃得开心,一点不想追问,却见皇帝眼神一厉,立刻改口赔笑道:“臣弟愚钝,问了也不一定听的明白,索性不问了。 皇上一听不怒反喜,指著忠顺王爷道:“你啊,没个出息!” “臣弟这辈子就想当个閒散王爷,三十年前就跟您说过,皇兄忘了?”忠顺王爷理直气壮道。 “閒散?”皇帝挑眉,“十日朝会你只来三两次,还嫌不够?” “不够不够!”忠顺王爷连连摆手,“臣弟的目標是一年只来三两次,躲在王府逗鸟遛狗,那才叫自在!” 皇帝被他逗得失笑,丟过去一个“你且做梦”的眼神,隨即收敛笑意,沉声道:“不处置贾政,有两个缘由。其一,內线来报,他最近在变卖家產凑银子,若能把那一百万两贪墨款从自家府库里掏出来补上,朕倒省了力气;其二,荣国府如今既没兵权,又没实权,不过是个空架子,早拿下晚拿下都无妨——留著他,还能当个诱饵。” “诱饵?”忠顺王爷咽下点心,好奇道,“臣弟可听说,荣国府大房和二房正闹著分家,鸡飞狗跳的。” 皇帝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分家?不过是窝里斗罢了。要查荣寧二府的罪证,易如反掌。可你想过没有,北境王最近动作频频,他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若此时动了贾家——”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著案几,“虽说贾家大不如前,却也算得北境王心腹,一旦打草惊蛇,让北境王起了戒心,反而麻烦。留著贾政这条小鱼,既能钓出工部的老狐狸,又能让北境王觉得朕还在按常理出牌。” 殿內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香炉里的香灰簌簌落在铜盘上。忠顺王爷望著皇帝眼中深不见底的寒芒,忽然觉得后颈发凉——当皇帝的,果然个个心似墨染。他偷偷抹了把汗,庆幸自己只求富贵,不必掺和这波譎云诡的朝局。 皇帝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忽而笑道:“行了,別在心里嘀咕朕心黑。你且安心吃你的点心,等贾政把银子凑齐了,有的是好戏看。” 忠顺王爷连忙点头,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著:“是是是,皇兄英明!这桂花糕真香……” 暖阁外,风雪又紧了些,將宫墙內外的权谋与算计,都暂时掩进了一片苍茫的白。 第146章 一个更比一个贪 暮色四合,彤云如铅块般沉沉地压在朱雀城楼的檐角,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林淡下衙打马走过朱雀街,凛冽的北风裹挟著碎玉般的雪沫,劈头盖脸地往他领口、袖口里钻。地上已积了层薄雪,马鞍韉子也早被染成霜白,马蹄踏在冻得坚硬的石板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惊得街边幌子上的雪团簌簌落下,在寒风中打著旋儿。 转过街角,一家茶汤铺子的竹帘半垂著,暖黄的灯光透过雪雾,在昏暗中晕染出一圈朦朧的光晕。掌柜的正站在灶台边,手持铜勺慢悠悠地搅著大锅里的糜子粥,“咕嘟咕嘟”的声响混著远处“卖梅花糖瓜”的吆喝声,被呼啸的风雪揉得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林淡好不容易回到府上,管家平生早已候在门口,见他回来,急忙上前开门,神色略显凝重地说道:“老爷,扬州来人说要见您。” “人呢?”林淡翻身下马,一边解著披风一边问道。 “在花厅。” 林淡快步朝著花厅走去。推开花厅的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他不禁变了脸色:“秦叔?怎么是你?”来人是秦断,家中武力值最高的护卫,常年跟在父亲林栋身边,父亲派他来送信,必定是出了大事。 秦断一见到林淡,立刻上前,神情焦急:“少爷,扬州出事了。” “我爹怎么了?”话一出口,林淡便意识到自己有些关心则乱。若真是父亲出事,秦断应该说府中出事,而非扬州。 果然,秦断赶忙说道:“老爷暂时没事。” “坐,慢慢说。”林淡心中稍安,伸手示意秦断坐下,雪粒子敲在花厅的窗欞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林淡命人添了炭火,又亲自给秦断斟了杯热茶。秦断双手接过,茶盏在他粗糙的掌中微微发颤。 "秦叔慢慢说,不急这一时。"林淡温声道,目光却紧盯著秦断脸上每一丝表情变化。 秦断深吸一口气,语气严肃:“二少爷,老爷和三少爷怀疑,漕运总督和工部联手贪墨朝廷拨给修理河道的银子,並且还在官盐私卖,扬州府和淮安府怕是有不少官员都牵扯其中。” “什么?”林淡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自从穿书以来,他从未如此震惊过。贪墨银子、官盐私卖,哪一桩都是牵连九族的重罪,这帮人胆子竟如此之大,简直无法无天! “你从头说来。” "二少爷,这事说来话长。”秦断坐直身子,开始娓娓道来,“自打老爷调任扬州漕政同知,事情就有些不对劲。” “不对?”林淡眉头紧皱,“哪里不对?” “漕运记录和前任漕政同知。”秦断说道:“老爷在整理漕运过往记录时发现了异常。老爷上书工部询问相关事宜,可那封信就像泥牛入海,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回復。老爷起了疑心,多方打听才知道,前任漕政同知在收到罢免通知的当天,就急匆匆地启程回了老家。” “当天就启程回了老家?”林淡神色凝重,“他没有亲眷细软?” “听说刚上任的时候,他把亲眷都接到了扬州。但后来以老家父母年事已高,需有人照料为由,把夫人孩子都送走了,只留了个姨娘在身边。” “確定吗?” “確定,消息是小的亲自带人去打听的,千真万確。”秦断肯定地说道:“起初老爷按例查验近五年的漕运文书时,一切如常。老爷偶然发现,有一批从杭州出发,途经苏州的盐运船只,淮安府报给扬州的数量,和扬州报给苏州的对不上。" 林淡神色严峻:“按照律例,转运官盐的船只,每经过一个新的辖地,都要由当地的漕运衙门快马回报上一辖地衙门,船只数量等详情,確保其安全。”林淡指尖轻叩桌面,问道:"差了多少?" “差的並不多。”秦断道,“所以老爷也只是依例询问了淮安府漕运衙门,对方回覆说有船不小心在渠水沟段触礁了,所以数量有所折损。” “渠水?”林淡微微眯起眼睛,在脑海中快速搜索著地理信息,“可是南起扬州,北至山阳入泗水那段?” “回少爷,正是!”秦断心中暗暗佩服,自家少爷不愧是高中状元的人,连如此偏僻的地方都了如指掌。 秦断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因这一段河道十分险峻,船只有所折损,起初老爷也没放在心上。但查阅了近两年的文书发现,这种损耗已经持续了至少六年,累计差额..."秦断喉结滚动,"每年两百万两不止。" 花厅內炭火"噼啪"炸响,林淡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扬州地处运河枢纽,漕运总督衙门就设在淮安,若真有人敢在皇帝眼皮底下动漕粮官盐,背后牵扯的势力... "父亲可查出了什么端倪?" "老爷发现所有报损都集中在渠水段。"秦断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河道图铺在案上,"就是这段三十里的险滩。按例,每有盐船过此,需由纤户拉縴,淮安府每年都会申请特別护槽银两。" 林淡目光落在图纸上蜿蜒的墨线上。邗沟渠连接长江与淮河,水流湍急,暗礁丛生,確是事故多发之地。但若说年年都在同一段损失大量官盐... "护槽银两可有异常?" “有。”秦断回忆道:"三月前,老爷察觉有异,命我和老三前去调查。我兄弟二人化妆成去铜山县投亲的灾民,从扬州沿著河路一路向北,先是遇见了大批逃难的纤户。” “纤户们祖辈生活在运河两岸,替漕运衙门出工,负责修整漕渠的破损之处、疏通河道,逆水行舟之时,在两旁岸上辅以縴绳,將船拖过浅滩,是靠朝廷的护槽餉为生的,为何会逃难?”林淡不解地问。 "这正是蹊蹺之处!"秦断说道:“朝廷每年都会拨护槽银,可纤户们说,护槽餉衙门的人十抽其四,说是叫出工税。纤户们维持不了生计,不得不逃生去。” 林淡眉头紧锁,十抽四?!就是大贪官和珅来了都不敢这么干吧! 第147章 雨夜 真是一个更比一个贪啊!林淡捏著茶盏的手指关节泛白,釉面暗纹硌得掌心生疼。窗外大雪还在下,染的天地白茫茫一片,倒像是老天爷也在为这世道凭弔。 "你们还发现了什么?" “我记得那日,我和老三刚行至山阳县境,天降暴雨...”秦断的手指无意识摩挲著腰间短刀,声音像是从浸湿雨水的蓑衣里挤出来的,带著潮湿的颤抖。他眼前又浮现出那个风雨交加的黑夜,闪电如银蛇般划破漆黑的天幕,雷声滚滚,震得人心惶惶。 雨水如注,將官道冲成泥潭。 秦断和弟弟秦勇裹著蓑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索。每走一步,泥浆都贪婪地拽著他们的鞋,仿佛要將他们拖入无尽的深渊。远处一道闪电劈下,照亮前方破败的山神庙,那断壁残垣在电光中显得格外阴森。 "哥,先去避避!"秦勇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发梢滴落的水珠混著泥浆,在他粗糙的脸颊上划出深色的痕跡。 两人走到庙门,秦断一眼就看见了庙內拴著两匹马。马鬃上凝结的水珠顺著烙马印的沟壑缓缓滑落,暗红色的疤痕在雨幕中泛著诡异的光。那是山阳县衙独有的標记,烙铁烫出的"山"字边缘扭曲变形,像是一张狰狞的鬼脸。秦断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立刻示意秦勇看马匹上的烙马印。兄弟俩对视一眼,多年的默契让他们瞬间达成一致,趁著夜色和大雨,悄悄地绕道了庙后。 庙內两个在避雨的人,看装束果然是县衙的差役。他们坐在发霉的蒲团上,火堆噼啪作响,映得脸上忽明忽暗。雷声间隙,断断续续的对话飘进耳中。 "...都处理乾净了?"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语气中带著一丝疲惫。 "放心,这场雨来得正好,河边什么痕跡都冲没了。"另一个声音带著得意的笑,仿佛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大人怎么说?" "明日照常点卯,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秦断顺著残破的窗纸偷瞄庙內,只能看见两人的背影。他们正往火里扔著什么,纸张燃烧时蜷曲的灰烬被气流捲起,在火光中盘旋成黑色的蝴蝶。 秦断的心跳陡然加快,他知道,那些被烧毁的,很可能是至关重要的证据。 雨势稍缓,差役匆匆离去。 秦断立刻扒开灰堆,却只抓到一把焦黑的纸灰。灰烬粘在指尖,轻轻一吹便消散在风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哥,怎么办?"秦勇看著两个差役远去的背影问道,眼神中满是焦急。 “看这两人的方向应该是去了山阳县城,你跟上去看看明日城中可有什么消息,我顺著他们来时路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秦断说道,眼神坚定如铁。 “哥,雨这么大,他们来时的痕跡恐怕不好找了。”秦勇担心的说道,他望著雨幕,心中充满了忧虑。 “总要试试。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三日后的午时,咱俩在这破庙碰头。”秦断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转身踏入雨幕。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后背,但他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真相。 秦勇这边还好,目標明確,第二日等城门开了就进了城,开始四处打探消息。他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耳朵像警惕的兔子般捕捉著每一丝有用的信息。茶馆里的閒言碎语,街角小贩的低声议论,都是他寻找真相的线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秦断这边就要难上许多,雨势太大,將所有痕跡都冲刷个乾净。泥浆裹著落叶在路面上翻涌,就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抹去了一切罪证。但秦断直觉这两人应该是从运河旁而来,因此直奔运河旁。 万万没想到,真的让他发现了端倪。 秦断赶到运河边的时候,天蒙蒙亮,但雨又下大了。原本站在外面的衙役,骂骂咧咧地回了简易的木头房中。秦断屏住呼吸,像一只潜伏的猎豹,悄悄地摸到了衙役看管的那堆东西旁。掀开油布的瞬间,他大惊失色! “尸体?”林淡想了想问道:“是盐转运使和押船兵卒的尸体?”林淡的声音微微发颤,仿佛已经预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正是。”秦断接著说道:“少爷,小的趁人不备查看了,其他人不知,但是转运正使和副使两人身上有刀伤。虽然血跡已经被雨水冲刷没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肉外翻,显然是被利刃从背后偷袭。”秦断的描述让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寒意,仿佛那个血腥的场景就在眼前重现。 林淡点点头:“勇叔那边可发现了什么?” “秦勇身手不错,第二日夜里翻墙潜入漕运衙门。”秦断说到此处喉结滚动,“当时后院厢房还亮著灯,透过窗纸看见骇人一幕——一个中年男子勒死了一个身著绿色官服的人。”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那官服胸口的云雁补子隨著挣扎不停晃动,像极了濒死的蝴蝶。“当时给他嚇坏了,我俩碰面后觉得事情严重,立刻赶回了扬州,给老爷报信,事態严重老爷不敢写信,只能派小的前来。” “我爹现在如何?”林淡关心道,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袖口。 “雨天路滑,老爷摔断了腿,大夫说至少要歇三个月。”秦断道。 “是林清的主意吧。”林淡听了脸上带了些笑意。 秦断点头。 看来他这个三弟脑子还算清楚,如今他爹刚刚调任扬州漕政同知,涉世未深,再一病,肯定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爹。 “秦叔您先好好休息几日,此事我要好好想想。”知道父亲一时半会不会有事,林淡放心了不少。 书房里,一向食慾不错的林淡,第一次晚饭用的没滋没味,他隱约觉得林如海和贾敏的死,可能既不完全是体质问题,也不全是贾家的手笔,很可能是…… 敲门声响起,“老爷,陈尚书府来人请您过府。” 第148章 误闯天家 凛冽的北风裹挟著细碎的雪粒,敲打著马车。这並非他初次踏入宫廷,却是第一次在宵禁之后,应师父之召匆忙入宫。 当他赶到师父府邸时,师父神色凝重,未作任何解释,便一把將他拽上马车。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林淡满心疑惑,却也只能默默等待。 马车终於停了下来,林淡掀开厚重的车帘,刺骨的寒意瞬间將他包围。鹅毛般的大雪仍在纷纷扬扬地下著,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洁白的雪铺满了大地,映得那朱红的宫墙愈发鲜艷刺目,仿佛凝固的血色。 眼前,高耸的宫墙直插云霄,宫墙上高悬的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摇晃,洒下昏黄而摇曳的光晕。两排带刀的禁卫军身披银色甲冑,如雕像般肃立在道路两旁,他们手持长枪,目光如炬,警惕地注视著四周,冰冷的气息与这寒夜融为一体,令人不寒而慄。 望著这肃穆而又略显诡异的景象,林淡脑海中竟不合时宜地响起了“误闯天家”的bgm,这荒诞的念头让他险些笑出声来。他连忙摇摇头,试图將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海,整理了一下衣袍,跟在师父身后,再次踏入那神秘而威严的紫宸宫。 一踏入紫宸宫,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屋內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火盆中跳跃的火苗將整个房间映照得一片通红。 皇上正与沈景明对坐在棋盘前,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局势似乎正处於胶著状態。忠顺王爷则慵懒地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品著茶,茶香裊裊升腾。萧承煊正蹲在角落里,兴致勃勃地逗弄著一只色彩斑斕的鸚鵡,那鸚鵡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叫声。执金卫副指挥使安答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 眾人见林淡师徒二人进门,动作整齐划一地將目光投向他们,陈敬庭和林淡师徒二人,赶紧恭敬地行礼问安。皇上抬手示意眾人免礼,轻轻放下手中的棋子,暂停了棋局。他神色严肃,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沉声道:“今日將你们叫来,是有件事要交代。” 眾人一听这话,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大气都不敢出,屏息凝神地等著皇上吩咐。 皇上微微眯起眼睛,声音中带著一丝忧虑与威严:“今日朕收到了两份奏摺。一份是漕运总督上奏,称今冬的最后一次转运盐船触礁沉没。船上的数十名漕工无一生还,更糟糕的是,三十石盐也尽数沉入河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另一份是淮安知府上奏,说漕运官竟畏罪自縊身亡。如此蹊蹺之事,背后定有隱情。朕和忠顺王爷商议过后,决定一明一暗两条路同时展开调查。暗线嘛……”皇上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淡和沈景明身上,“忠顺王爷推举了林卿、沈卿两位。” 忠顺王爷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斜睨了一眼自家皇兄。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两个人选明明是皇上早就敲定的,自己根本连反对的机会都没有。所谓的“商议”,根本就不存在。 林淡原本就为家中之事忧心忡忡,此刻听说能参与这桩漕运疑案的调查,心中竟涌起一丝期待与兴奋。 然而,当他回想起上次骑马长途跋涉去扬州时的艰辛与狼狈,那好不容易升起的喜悦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沈景明,心中暗自思忖:不知道这次,这位沈兄会不会和自己一样,再次成为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 "鹤嵐。" 忠顺王爷拱手道,"臣在。"低沉嗓音里带著几分慵懒与漫不经心。 林淡垂眸盯著青砖,心中却忽觉这个被书中写作"极好男风"的閒散王爷,居然有这么个孤高清雅的名字。 "淮安一案迫在眉睫。"皇上摩挲著棋子,"朕封尔为巡南御史兼漕运总督,奉旨钦差,整飭吏治,彻查此案。" 话音落,殿內空气骤然凝重,眾人皆知这看似风光的差事,实则是要在漕运贪腐的泥潭里搅动风云。 忠顺王爷抬手虚按:"臣领旨。" “安达。”皇上又唤。 执金卫副指挥使跨步上前,玄色劲装下摆带起一阵风,"臣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此去淮安,朕封尔为巡南指挥使。一行人的安危,就都著落在你身上了。"皇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安答腰间的鎏金腰牌,那是执金卫最高级別的象徵。 安达单膝跪地,甲冑碰撞声鏗鏘有力:"臣领旨!必不负皇恩!" 皇上一一册封了几人,抬手示意眾人退下。 林淡隨著眾人出殿,忽听忠顺王爷漫不经心地开口:"林大人、沈大人留步。本王王府新得了两坛三十年的女儿红,不若移步小酌几杯?" 林淡与沈景明对视一眼。忠顺王爷似笑非笑的目光扫过他们,袖口间若有似无的龙涎香縈绕——这位閒散王爷突然留客,怕不只是饮酒这么简单。 林淡看了眼师父陈敬庭,见他没有阻拦之意,便隨著忠顺王爷去了王府。 第149章 还好我电视剧看得多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时,雪不知何时停了。 林淡掀开车帘,只见王府门前的石狮子上积了一层薄雪,琉璃瓦上凝结的冰晶折射出灯笼透出的细碎光芒。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夹杂著梅花的暗香,让他因长途跋涉而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振。 出乎意料的是,忠顺王爷並没有在花厅招待眾人,而是直接领著人去了书房。穿过几道迴廊时,林淡注意到王府的布局颇为奇特——既不像传统王府那般富丽堂皇,也不似文人雅士的宅邸那般清幽。假山错落有致,几株老梅从石缝中斜伸而出,倒有几分野趣。 "王爷的书房倒是別致。"沈景明凑到林淡耳边低语,热气喷在他耳畔,惹得他耳根微痒。 林淡正要回应,走在前面的萧承煊突然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让林淡心头一跳,赶紧拉开与沈景明的距离。 林淡注意到廊下摆著的几盆绿萼梅正在怒放,暗香浮动间,他恍惚想起书中记载这位王爷最喜在梅树下设宴赏戏。可眼前疾步前行的背影挺拔如松,玄色蟒袍下摆翻卷如云,哪有半分沉湎声色的模样? "诸位请。" 隨著忠顺王爷推开通体雕著岁寒三友的楠木门,一股混合著沉檀与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林淡落后半步跨过门槛,目光立刻被正中悬掛的《江帆楼阁图》攫住——那青绿山水中若隱若现的金线,確像是林清念叨过的李思训真跡。画下红珊瑚摆件色泽浓艷如血,衬得左侧多宝阁上那些青铜器愈发幽深。 "坐。" 简短的指令让眾人纷纷落座。王爷承诺的女儿红也不见踪影,每人只得到一杯浓茶。林淡接过侍从奉上的定窑白瓷盏,茶汤澄澈如琥珀,入口却苦涩得令他指尖微颤。抬眼时正撞见王爷摩挲著腰间玉佩,那玉质温润如新雪,雕的竟是少见的獬豸纹样。 "这画..."沈景明突然出声,又立刻噤声。 忠顺王爷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沈大人也懂画?" 沈景明恭敬道:"下官只是觉得这画意境高远,不似寻常摹本。" 忠顺王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林淡画画一点都不好看,所以对这些字画实在没什么兴趣,但是架不住林清那傢伙日日在他耳边叨叨,不认识也认识了。不过说起来林清的画,画得真不错,那幅《秋江待渡图》见过的人都讚不绝口,说不定真能成为一代书画名家。 林淡儘量不动声色的打量著这间书房,一明两暗的格局。布置也很是雅致,多宝阁上摆著的器物,案几上放著未完的棋局。总之就是怎么看,林淡都不能將眼前的忠顺王爷和书中那个好男风的忠顺王爷联繫起来。不过想到某个落榜的美术生画风也是温暖明媚的色调,却做出那般骇人之事,只能暗嘆一句人性复杂了。 一杯茶下肚,忠顺王爷终於开口:"此次赴淮安查案,眾位有什么高见,不必拘谨,大可直言。" 说著就看向了安答。林淡注意到王爷的手指在转动手上的扳指,节奏时快时慢,显是心中並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安答赶紧將手中的茶杯放下,霍然起身:"王爷恕罪!您要是让卑职取人首级,或者做梁上君子,卑职义无反顾,但查案..."他黝黑的脸上露出窘迫的神色,"卑职实在爱莫能助。" 忠顺王爷看了眼五大三粗壮硕异常的安答,嘴角抽了抽:"安指挥史,坐吧。" 然后將目光落在自己的次子身上。 萧承煊正把玩著手中的摺扇,察觉到父亲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开口:"爹,我同安大人一样。或者您要是需要醉臥花丛..."他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我也擅长。" "行了,你闭嘴吧。"忠顺王爷忍怒道,额角青筋隱隱跳动。 林淡看到忠顺王爷明显强压下了一口气,修长的手指攥紧了茶杯,指节都泛了白。就在这时,沈景明突然起身,衣袂带起一阵松香:"下官听王爷和林大人的。" 林淡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看向沈景明,就见对方对他眨了下眼睛,唇角微扬,颇有一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意思。沈景明那双向来温润的桃花眼此刻闪著狡黠的光,活像只叼走鱼肉还回头炫耀的猫,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 "本王也觉得,"忠顺王爷如释重负般放下茶杯,"林大人,你能考中状元想必头脑不差,你父又任知县、县丞多年,你耳濡目染之下,断案想必也有些方法。"他顿了顿,目光炯炯,"这次查案就听你的了。" "王、王爷..."林淡一时之间都顾不上用词是否合適了,声音都变了调,"这会不会有些过於草率了。" 林淡真懵了,他爹作为知县、县丞確实会审案,可是他爹也不会將案子拿家来审啊!记忆中父亲从不在家中提及半句案情。 虽说他两世为人,虽说他曾经从《重案六组》看到《案发现场》更是《神探狄仁杰》《法医秦明》《少年包青天》等剧的忠实粉丝,但这些应该做不得数吧?毕竟看不等於会啊!爱看不等於能行啊! "林大人,"忠顺王爷很是真诚地说道,甚至亲自起身为他续了杯茶,"你看看这屋中之人,交给你应该是最严谨的做法了。" 林淡环顾眾人:安答瞪著双眸;萧承煊嘴角勾笑;沈景明一脸"我相信你"的表情;王爷则满眼期待。四个人瞪著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他,一时间不得不承认忠顺王爷说的有几分道理。 但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王爷,下官斗胆问一句,既是查案为何不用刑部的各位大人?" 忠顺王爷在心中嘶吼,他怎么知道皇兄怎么想的?!今日御书房里,皇上只说了句"此事不宜声张",就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了他。面上却淡然道:"林大人有所不知,本王不能確定此案涉及有多广,"他压低声音,"但能確定你和沈大人两个肯定与此案无关,所以才选了你们。" "王爷,"林淡突然想起一事,"下官的堂兄正就任巡盐御史,按说下官也该迴避。"他暗自庆幸找到了个正当理由。 谁知忠顺王爷抚掌而笑:"林如海大人刚刚將全部身家献给国库,更能证明你们林家的清白,本王用著更放心了。"说著真的为自己鞠一把心酸泪——天知道他扯谎话扯的有多不容易,这么多年他都没查过案子,也不知道皇兄今日是哪根筋没搭对。 林淡听了忠顺王爷的话不再挣扎,看著王爷捋著鬍鬚恍惚间仿佛看见狄仁杰捋著鬍子说"元芳你怎么看",而此刻他就是那个被赶鸭子上架的李元芳——还没有那么高超的武艺! 第150章 颇有主见的小黛玉 扬州城的冬夜裹著料峭寒意,林家大宅的迴廊上,青石板被月光镀上一层银霜。小黛玉裹著猩红羽缎斗篷,怀中捧著钟嬤嬤一早煨好的白玉参汤,暖炉在袖中散发著温热,却抵不过她心底翻涌的担忧。 这段时日,与父母同住的小黛玉过得格外开心。母亲的脸色比从前红润了许多,咳嗽也少了,甚至能陪她在庭院里抚琴、作画。 父亲虽公务繁忙,却总会抽空给她讲些史书典故,有时讲到兴头上,父女俩便在书房里秉烛夜谈,直到母亲差人来催,才依依不捨地歇下。 只是近来,黛玉敏锐地察觉到父亲眉间的愁绪愈发深重。父亲书房的烛火总在寅时才熄灭,窗欞上晃动的剪影时而伏案疾书,时而负手踱步。 这日傍晚,她见母亲服了药睡下后,便悄悄让钟嬤嬤备了一盅参汤,自己捧著那描金漆盒,轻手轻脚地往父亲书房走去。 推开雕花木门时,她先探出半个小脑袋,正瞧见林如海对著案上一叠密函皱眉沉思。烛光映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將眼角的细纹照得格外明显。听见门轴轻响,林如海抬头便望见女儿粉雕玉琢的小脸从门缝里探出来,鸦青的鬢髮上还沾著几片细碎的雪花,活像只怯生生的小雀。 "爹爹!"黛玉软糯的声音让林如海眉头瞬间舒展。他连忙起身接过女儿手中的漆盒,"曦儿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夜里风凉,仔细著凉。" "爹爹在为何事发愁?"黛玉仰起小脸,杏眼里盛满担忧,琥珀色的眼睛映著案上跳动的烛火,“今日上课时,朱老先生讲『治国如烹小鲜』,女儿虽不懂,但知道愁闷会伤脾胃。” 林如海望著女儿稚嫩却认真的神情,心头驀地一软。恍惚间,他想起梦中那个即將入京辞別的黛玉,也是这般年纪,却已懂事得让人心疼。他不愿让女儿过早沾染这些烦忧,便轻抚著她的发顶温声道:"曦儿不必掛心,爹爹自会处置。你只管跟著先生读书习字,閒暇时陪母亲赏花作画便好。" 谁知黛玉却执拗地摇头,小手攥住父亲的衣袖:"堂祖母常说,一家人就该同舟共济。堂祖父遇到疑难时,连四叔叔的意见都要问上一问呢。"她说著模仿起崔夫人的语气,"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爹爹一个人闷著想,反倒容易钻牛角尖。" 林如海闻言失笑,没想到素来严肃的堂叔家中竟是这般开明。沉吟片刻,他终是鬆了口:"爹爹確实遇到一伙歹人。他们私贩官盐、中饱私囊,可这些人行事狡猾,始终抓不到实证,正为此心烦。" 小黛玉歪著头想了想,突然道:"爹爹是巡盐御史,又不是断案的大理寺卿,既不断案,要证据做什么?"稚嫩的嗓音带著江南特有的软糯,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但话犹如一道闪电劈开迷雾,林如海顿时怔住这才惊觉,自己竟陷入了思维定式——身为巡盐御史,本就该专注於盐务整飭,而非执著於司法断案! 只见女儿继续道:"朱先生教导过,盐铁乃国之命脉。所以无论是盐场还是铁矿,都规模宏大,歹人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吧?" 黛玉掰著葱白似的手指,认真分析:"不如寻几个管仓库的小吏,或是运盐的苦力。这些人见识浅薄,既然能为歹人所用,给些银钱或许就能问出口供。"稚嫩的嗓音说著老成的谋划,"只要有人签字画押,爹爹便可上奏朝廷,请圣上派钦差来查办,不可吗?" 林如海又惊又喜地看著女儿。五岁孩童竟有如此见地,他忍不住將黛玉抱到膝上:"曦儿这番见解,倒比爹爹还通透些。"手指轻点她鼻尖,"堂叔和朱先生当真將你教得极好,我儿这一番话,胜读十年书!" 得到父亲的夸奖,黛玉眉眼弯弯,梨涡深深。 "那爹爹现在不愁了?"黛玉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碎星。见父亲含笑点头,她立刻拽著他的手往外走:“池塘里的锦鲤该饿坏啦,咱们去餵鱼好不好?” 虽已夜色渐沉,林如海却不忍拒绝。他命人多点了几盏琉璃灯,又亲自给女儿系上狐裘大氅,这才牵著她的手来到后园池塘。月光下,十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浮在水面,圆滚滚的身子几乎要翻出雪白的肚皮。 "这些鱼......"林如海迟疑地看著明显超重的鱼群,"曦儿很喜欢?" "要再胖点才喜欢。"黛玉撒下一把鱼食,看著鱼儿爭相抢食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堂祖母家的鱼才好看,每只都有巴掌那么厚!"她比划著名说,"祖母总说胖鱼儿招福气,还专门让人打了金鱼勺给我餵食。" 林如海忍俊不禁。 他想起前些时日拜访时,堂叔家那池几乎游不动的锦鲤,原来罪魁祸首就在眼前。正要劝说,却见女儿转头认真道:"爹爹知道吗?鱼儿吃饱了就会吐泡泡,像在说话似的。我每每有不开心的事,看著它们就高兴了。" 夜风拂过池塘,带起细碎涟漪。林如海望著女儿被灯笼映红的小脸,心头阴霾一扫而空。他接过鱼食罐子,学著黛玉的样子往水里拋撒:"那明日爹爹下衙,再陪曦儿来听鱼儿『说话』可好?" 林如海望著女儿纯真的笑顏,心中某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刚刚他还觉得婶婶太过宠溺,此刻却明白,能让女儿保有这份天真烂漫,何尝不是一种福气?夜风捲起池边残荷,林如海却觉得,这个冬夜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 第151章 稍有眉目 下了几日的大雪,终於放晴。天色澄澈如洗,碧蓝得没有一丝云翳,阳光漫过飞翘的檐角,將积雪照得晶莹生光。庭院里的老梅枝椏裹了层薄冰,风一过,便簌簌地抖落些碎玉似的雪沫子,在日光里闪闪烁烁,恍若撒了一把细碎的琉璃。 阶下的雪已被下人扫开,露出青石板的本来顏色,边缘却还堆著蓬鬆的新雪,像棉絮般轻轻拢著石阶。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跳跃,留下细小的爪痕,时而低头啄食,时而扑稜稜飞上梅枝,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而落。远处屋瓦上的雪渐渐融化,雪水沿著滴水檐缓缓滑下,滴答、滴答,在石阶上敲出清冷的声响。 风里仍带著寒意,却不似前几日那般刺骨,反倒掺了几分阳光的暖意,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又隱约透著一股松枝和冷梅的清香。 这样最宜煮雪烹茶的日子,林淡却不得不启程前往淮安查案。 "祖母,孙儿此去淮安,少则一月,多则三月,您老人家务必保重身体。"林淡跪在张老夫人面前,声音低沉。 张老夫人颤巍巍地伸手抚过孙儿的发顶,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淮安那地方不太平,你此去..." "孙儿明白。"林淡打断祖母的话,不愿她多虑,"有萧大人和沈大人同行,还有府中精锐护卫相隨,祖母不必掛心。" 张老夫人嘆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绣著平安符的香囊:"这是上月我去大相国寺求来的,你贴身带著。" 林淡接过香囊,鼻尖嗅到一丝檀香混合草药的清苦气息,心头微暖:"多谢祖母。" 辞別祖母后,林淡带著两名护卫不情不愿地爬上了马车。这次出门他没有带林伍——林淡向来是实用派,这种很有可能需要冒险的事,带有武力值的护卫,肯定比只略会拳脚的林伍好多了。 据说萧承煊的拳脚不错,但没有亲眼得见,林淡对此表示怀疑。至於沈景明,林淡私心觉得他和自己一样,真有什么危险肯定是拖后腿的。 马车內铺了厚厚的毛毯,角落里还放著一个小巧的铜製暖炉,但十一月的寒气仍从缝隙中钻进来,让人忍不住缩紧脖子。林淡搓了搓手,看著车窗上凝结的霜花,心中暗嘆:这趟差事来得蹊蹺,怕是没那么简单。 有以前坐马车看书会晕车的经歷,如今不需要天天读书的林淡自然选了闭目养神。爬上车,看见萧承煊已经占据了左侧位置,闭目似在假寐。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腰间配剑,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带著几分凌厉。林淡自觉占据了右侧,闭上眼睛。 等到沈景明上车的时候,只剩中间一个板板正正的位置了。他抱著几卷书册,看到车內情形,无奈地笑了笑:"这二位倒是会挑地方。" 看另外两人並没有跟自己说话的意思,沈景明开始读带来的书。车厢內一时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不同於萧承煊已经睡得天昏地暗,林淡其实並没有睡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祖母给的香囊,思绪却飘向了这次的任务——三十石官盐在淮安境內离奇失踪,押运官兵全部遇害,淮安知府上报说是遭遇水匪,但朝中谁人不知,淮安水运向来太平,怎会突然冒出能劫掠官船的水匪? 更蹊蹺的是,皇上派了他们三人前来查案。萧承煊不学无术的世家公子,沈景明和自己...林淡自嘲地笑了笑,一个刚入仕不久的六品小官和七品小官,凭什么参与这等大案? 林淡越想越觉得此事不简单。按理说,这又不是后世华国的法治社会,一定要有证据才能宣判。出了这么大的事,漕运总督、淮安知府本就可以被拿下了啊? "除非..."林淡猛的睁开眼睛,一道灵光闪过脑海,"皇上说的要查明真相,未必是事情的真相。" "沈兄,"林淡突然出声,打破了车厢內的寂静,"漕运总督、淮安知府和那个自縊官员的档案在哪?" 沈景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嚇了一跳。他定了定神,从身旁的木匣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在这里。江淮漕运衙门、淮安知府衙门和山阳县县衙所有吏部有记档的官员信息都在这了。" 林淡接过册子,入手沉甸甸的,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工整的小楷。他震惊地抬头:"你全抄了?" 沈景明笑著点头:"不知道会用上哪些人,索性就都要了。"他放下手中的书,眼睛闪烁著求知的光芒,"林兄可是想到了什么?" 林淡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快速翻阅著册子,停在漕运总督赵崇义的档案页。这位赵大人出身寒门,却在短短十年间从七品县令做到二品漕运总督,升迁之快令人咋舌。 "沈兄,"林淡合上册子,不答反问,"你觉得三十石盐船毁人亡,是意外吗?" 沈景明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著握拳:"本朝律令,一艘船最多装载十石,三十石盐,加上开路和断尾的两艘,一共五艘船,同时出了意外很难让人信服。" "英雄所见略同。"林淡眼中精光一闪,"既然不是意外,那作案总要有目的。拿了这三十石盐总不会是留在家中自己吃吧。" 一直假寐的萧承煊突然睁开眼睛,声音低沉:"你是说他们有盐引?" 沈景明被这突如其来的插话惊得身体一颤,林淡也觉得汗毛竖起:"萧兄,你什么时候醒的?" 萧承煊没有理会这个问题,锐利的目光直视林淡:"继续说。" 林淡与萧承煊对视,感受到对方眼中那股逼人的气势,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不错。这些盐无论是存放,还是售卖都是个大问题。按照律令,盐乃国之命脉,严禁私人买卖,违者夷三族。我不认为那些歹人会冒这么大的风险私售。" "所以你认为他们会用正规途径卖出去?"沈景明恍然大悟,"通过官盐渠道?" 林淡点头:"而且必定会卖高价。淮安地处漕运要衝,每日往来商船无数,若有人暗中操纵盐引..." "我们改道去青州府吧。"萧承煊突然说道,打断了林淡的话。 林淡和沈景明同时一愣:"青州府?" 萧承煊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函,递给林淡:"出发前皇上密旨,若发现线索指向盐引,即刻改道青州。那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林淡展开密函,上面只有寥寥数字:"盐引有异,青州为要。"落款处盖著朱红的玉璽印记。, 第152章 谁才是母蝗虫 林淡指尖反覆摩挲著密函粗糙的纸边,纸页间若有似无的霉味混著油墨气息钻入鼻腔。蜡封处残留的暗纹在光线里若隱若现,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这封突如其来的密函,究竟是引向真相的线索,还是精心编织的罗网? 林淡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疑虑,余光扫过对面端坐著的两人。沈景明慢条斯理地摆弄著腰间玉佩,温润的羊脂玉在指尖泛著微光;萧承煊则隨意斜倚著车壁,腰间佩刀的鎏金吞口折射出冷冽锋芒。在尚未摸清这两人立场的情况下,任何细微的情绪波动都可能成为致命破绽。 “只怕这青州府的官员档案,还得派人专程回去抄录。”林淡刻意放轻语调,让声音裹著几分无奈。话音未落,就见沈景明唇角勾起一抹轻笑,恰似冬夜里突然绽放的梅枝。恰逢一阵朔风卷著枯叶掠过,马车车帘被掀起半角,正午的阳光倾泻而入,將沈景明的面容镀上一层鎏金,晃的林淡有点失神。 十八岁的沈景明与少年时已大不相同,曾经略带青涩的轮廓如今如名匠精心雕琢的玉山子,褪去了往日的书卷气,素色长衫下隱约勾勒出挺拔身姿,眉眼间竟生出“朗朗如日月入怀,皎皎若玉树临风”的气度,下頜线条收得利落乾净,喉结在素白交领间若隱若现。最要命的是他执册的手指——修长骨节映著天光,翻动纸页时像在拨弄某种无形的弦,连手腕凸起的尺骨都透著禁慾的克制。 "林兄不必担心。"沈景明忽然抬眸,眼角笑纹里盛著三分无奈七分纵容。他从檀木匣中取出两本册子时,袖间沉水香的气息拂过林淡鼻尖,"上面是青州府,下面是扬州府。" “你竟抄了三本?”林淡吃惊地问。 “未雨绸繆罢了。”沈景明敛起笑意,神色转为郑重,“淮安毗邻两州,盐引一案牵连甚广,多备些资料,总归稳妥。”他说话时,眼尾的笑纹隨著烛光轻轻晃动,倒像是春日里拂过湖面的柳枝。 林淡翻开青州府官员的记档,墨香混著樟脑气息扑面而来。纸页间,密密麻麻记载著每位官员的履歷、亲属关係,甚至连某年某月得了何种赏赐都详细在册。他抽空抬头,由衷讚嘆道:“沈兄思虑周全,在下著实佩服。” “林兄过誉了。”沈景明谦逊回应,两人隨即埋头於案卷之中。 萧承煊的目光在眼前的二人之间来回扫视,总觉得哪里有说不出来的奇怪。 林淡看著官员名单的同时在心里琢磨,事关盐引,又发生在淮安,距离金陵很近,他本能地觉得这事和金陵脱不了关係。 先怀疑的自然是与黛玉有关,书中著墨较多的四家,薛家如今四面楚歌,內有亏空外有诉讼,属於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即便参与此事,也定非主谋。 贾家呢?京中那两房虽然现在也算位高权重,可金陵的几房早已势微。更何况自从贾代化、贾代善相继去世,偌大的贾府便如无根之木,日渐衰败。如今的贾府子弟,应该无人能掀起这般惊天波澜…… 至於王家,林淡眼底泛起冷光。他想起《红楼梦》中那个经典场景:刘姥姥二进大观园,黛玉一句“母蝗虫”看似戏謔,如今看来实则暗藏锋芒。以黛玉的聪慧,从未管家尚且能从生活细节中洞悉荣国府的財政危机,这看似玩笑的评价,岂会毫无深意?而且刘姥姥二进大观园时,不是恰逢王家借著元春省亲將贾府掏空之际吗? 最重要的是,对於王子腾的平步青云,林淡另有看法。无论是原著中还是他真实和黛玉接触,都能察觉她確实过于敏感细致,可就是这番敏感细致,难说曹公在塑造她时,不是为此给了她几分窥探天机的本事。林淡认为,曹公以黛玉之口说刘姥姥的话,应该是另有所指,他觉得指的正是王家。 林淡细细的回忆著脑海中残存的王家发家史:贾家是世袭国公,並且有两房国公,无疑是最为风光的;史家三代袭爵未降,可见也是有本事的;薛家祖上更是天子近臣的紫薇舍人,从后代能力一般还能任皇商来看,在太上皇那里应该也是有些面子的。 唯有王家,不过区区县伯出身,后代无爵可袭,除了王子腾,其他人不过靠接洽朝贡勉强维持体面。可就是这样一个家族,竟靠著联姻手段在四大家族中迅速崛起——王夫人嫁入贾府,薛姨妈嫁进薛家,王子腾更是从贾家手中接过京营节度使的重权。 “这哪里是联姻,分明是吸血。”林淡在心底冷笑。 贾家为保住京营的控制权,苦心培养作为姻亲的王家次子王子腾,却不知早已养虎为患。贾代化、贾代善在时尚能压制其锋芒,如今贾敬、贾赦、贾政早已无力节制王子腾。 更何况,当今並不昏庸,又岂会看不出其中猫腻?於是一登基便將王子腾外放,贾家也隨之被踢出了核心权力场。更讽刺的是,元春省亲时皇上未赐贾府分毫,贾政外放学政看似升迁,实则明升暗贬;反观王子腾,却一路官运亨通,从九省统制升至九省都检点。 林淡的思绪飘向更远处:薛姨妈掌管薛家財政多年,又岂会不暗中资助兄长?还有王子腾嫁女一事,虽记不清具体对象,但绝非四王八公旧部。这让他想起欧洲的哈布斯堡家族——那个靠联姻崛起的庞大王朝,虽曾盛极一时,最终却因过度依赖婚姻策略,落得绝嗣消亡的下场。 “林兄?”沈景明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林淡猛然回神。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沈景明和萧承煊都盯著自己,眼神中带著几分探究。 林淡不动声色地合上案卷,这场关於盐引的谜局,如今浮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而王家这只“母蝗虫”,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第153章 赔罪 "沈兄、萧兄,为何这样看著我?我脸上有东西吗?"林淡被两人直勾勾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沈景明闻言不语,只是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青瓷茶盏的边缘,茶汤里漂浮的嫩芽隨著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萧承煊则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斜倚在一旁,右手摸著下巴,左手隨意地把玩著一柄摺扇。他眯起那双桃花眼,语气慵懒:"总觉得你在想些我们俩不知道的事情。"话音未落,扇面"唰"地展开,露出上面精致的群仙祝寿图。 林淡眉梢微挑,心中暗忖:这个萧承煊虽然平日里看著脑子不灵光,没想到竟是个走直觉流的。他索性半真半假地说道:"我在想,以咱们三个的能力,查出来蛛丝马跡怕是不容易。" 林淡將手中的册子放到身旁,"坏人也不傻,不太可能主动暴露。"林淡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不如咱们凭藉各自擅长的,锁定几个可疑的目標,倒著查,两位意下如何?" 说话间,林淡的目光在萧承煊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他还记得忠顺王府別院的事,这位看似紈絝的亲王之子,內里恐怕並不简单。 萧承煊和沈景明对视一眼,都来了兴趣。沈景明放下茶盏, "林兄说说怎么个锁定法?"他问道,声音如清泉击石。 林淡对萧承煊露出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殊不知这个笑容落在萧承煊眼里明显变了意味——活像只盯上猎物的狐狸。 "听说萧兄人脉颇广,"林淡慢条斯理地说,"京中各家没有什么私密消息能瞒得过您。"他故意顿了顿,"不知在江南这几年,对江南各家可有了解啊?" 萧承煊一时没跟上林淡的思路,扇子"啪"地合上,在掌心敲了两下。"当然,江南大小事宜,还没有我萧某人不知道的。"他得意地扬起下巴,"可这与眼下的案子有什么关係吗?" 林淡不慌不忙地继续问道:"那萧兄可发觉有哪家明明入不敷出,但却骄奢淫逸,毫不节制的吗?或是哪家的子弟行事诡秘,总透著蹊蹺??" 萧承煊正要回答,就听沈景明清冷的声音插入:"按此想来,京中倒有一户人家子弟行事颇为低调,与其他家大不相同。" "哦?哪家?"林淡来了兴趣。他到京中时间不长,除了师父陈家和祖母的娘家张家,对其余世家知之甚少。 "西寧郡王府封家。"沈景明说著,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萧承煊,只见那把摇著摺扇的手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然。 "不知萧兄对这家可有什么了解?" 萧承煊轻咳一声,摇著扇子说道:"封家確是行事神秘了些。西寧王去世后,长子封克降位袭爵,现为一等將军。只是传言他身子不好,常年深居简出。”说到此处,他突然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他府里藏著不少奇珍异宝......” "他家的旁人呢?"林淡追问,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此事说来奇怪。"萧承煊依旧摇著扇子,带起的微风让近处沈景明感觉有些冷,不动声色地往林淡这边靠了靠。 "西寧王育有四子,他去世后,二房、三房搬回了祖籍登州,京中现只有长房和四房。” 林淡敏锐地抓住关键:"这四房与封克可是一母同胞?" "不是。"萧承煊摇头,扇子停在半空,"四房封兊是侧妃所生,二房的封先才是与封克一母同胞。"他略作回忆,"我要是没记错,三房应该叫封兂,是个姨娘所出。"他如数家珍般说著,却没注意到沈景明握紧的拳头。 林淡虽然知道萧承煊对京城各家消息颇有涉猎,也没想到竟能如此……他忍不住拱手讚嘆道:"佩服,萧兄这消息还真是充足啊。"语气中带著几分调侃。 "別瞎想!"萧承煊用扇柄拍了下林淡手背,他脸上再次闪过一丝不自然,"我知道的这么详细是因为早几年和封家三房的封越起了点爭执。" "姨娘所出的房头,敢同亲王之子起爭执?"林淡眉头微蹙,倒不是不信,只是觉得此事透著古怪。 沈景明接过话头:"林兄有所不知,就是此处奇怪。西寧王还在的时候,很宠爱这个三房的孙子,以至於有些无法无天。"他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西寧王辞世刚出孝期,封越就同萧兄为爭一只画眉鸟,在花鸟苑门前打了起来。惊了一个路过的马车,"沈景明继续道,目光直视萧承煊,"害得车里面有个倒霉的小娃娃摔出马车,在家躺了半月。"他的语气平静,却让马车內本就不高的温度再次骤降。 萧承煊闻言脸色瞬间涨红,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虽然他在做紈絝子弟的时候有意识地收敛,可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总会伤及那么一两个无辜的。马车內,他俊美的脸庞显出几分窘迫。 "沈兄怎么知道如此详细?莫非?"林淡想问的是莫非沈景明也围观了现场?可看著沈景明那不染纤尘的样子,又觉得不像会凑这种热闹的人。 "是的,"沈景明突然笑了,那笑容让萧承煊后背一凉,"那个倒霉的小娃娃就是我。害我那年的生辰都是躺在床上过的。"他抬眼直视萧承煊,一字一顿说道"从那之后,我自然对害我如此的两个人多关注了些。" 马车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淡偷偷打量萧承煊的脸色,不知萧承煊尷尬不尷尬,但他自己替人尷尬的毛病已经犯了。 萧承煊此刻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处放了,坐立难安!他俊美的脸庞涨得通红,手中的扇子开也不是,合也不是。迎著沈景明清冷的目光,萧承煊第一次觉得自己曾经做的都是混帐事。他下意识地將手中价值连城的象牙累银丝镀金檀香扇递出去:"这把扇子是我心爱之物,送与沈兄赔罪可好?" 第154章 见者有份 马车微微摇晃,车帘忽地被风捲起一角,细碎的阳光趁机钻入车厢,十八支材质各异的扇骨在细碎阳光下流转著温润光晕。象牙的乳白凝脂、檀香的深沉木纹、硨磲的月华般纹路、玳瑁的琥珀色流光,各自诉说著巧夺天工的匠艺。扇面上,群仙祝寿图里老寿星鹤髮童顏,眾仙持宝献瑞;另一面仕女图更是精妙,或执紈扇,或抚琴弦,眉目如画,栩栩如生。 沈景明隨意瞥了眼那堆扇子,唇角勾起一抹带著戏謔的弧度:"这顏色驳杂、材质不一的破玩意儿,谁稀罕要?"话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换作往日,萧承煊的心头好被这般贬低,早就暴跳如雷。可今日,他却生生压下怒气,小心翼翼將扇子收回怀中。他偷眼打量沈景明那一身素白长衫,腰间只系一枚青玉压襟,忽然福至心灵,从袖中变戏法似的又取出一把象牙摺扇。 这把扇子仅有七寸长短,象牙扇骨温润如玉,素白扇面开合间恰似新月盈缺。十六方扇骨泛著琥珀光泽,触手生凉,扇面上鏤空雕著缠枝花卉,牡丹雍容、芍药娇艷、並蒂莲相依,花叶层层叠叠,密而不乱,花蕊纤细如丝,连叶脉的纹路都雕刻得栩栩如生。 "沈兄可喜欢这把?"萧承煊声音不自觉放软,带著几分討好。 沈景明接过扇子细看,修长手指轻轻摩挲著扇骨,挑眉笑道:"这把倒是精巧。不过萧兄,如今寒冬腊月,送我一把捂不热的扇子,莫不是当年没摔死我,今日想把我冻僵?"说著还故作姿態地打了个寒颤。 坐在一旁的林淡闻言,强忍著笑意转过身去,肩膀却止不住地抖动。萧承煊咬牙切齿,明知沈景明是故意刁难,却发作不得。毕竟先前是自己理亏,更要紧的是,这位可是当今看重之子的表兄,得罪不起啊! “罢了罢了。”萧承煊认命似的又在袖中翻找,这次掏出的是把檀香扇,尚未展开,清幽香气便瀰漫开来。扇骨以沉水檀香製成,莹润厚重。扇子缓缓展开,竟如同一幅徐徐舒展的画卷,展现出一方微观天地。鏤空雕刻的扇面上,密密麻麻的纹路细若蛛网、毫髮毕现,数百个人物形態各异:有拄杖的老叟、嬉戏的童子、拈花的仕女、执卷的书生;有人在松树下对弈,有人於竹林间品茗,有人在莲塘上泛舟,有人在梅岭中踏雪。每个人物的眉眼、衣袂都刻画得细致入微,动作神態无一雷同。 这次不等萧承煊开口,沈景明已主动接过,指尖轻触扇面上那个踏雪寻梅的文人,忽然展顏一笑:"这把扇子倒是合我心意。"他手腕一翻,扇面如蝶翼收合:"萧兄盛情难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话音未落,林淡已伸手抓起旁边那把象牙扇。他指尖轻叩扇骨,他故意学著沈景明的样子细细端详,朗声道:"萧兄,自古『见者有份』,我可不怕冰手。"说罢,手腕一抖,扇子便轻巧地滑入袖中,动作之快令人咋舌。 萧承煊看著这两人一唱一和,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虽爱收集这些精巧玩意儿,倒也不是真捨不得——横竖还能再寻类似的。只是眼前这两位,一个风光霽月,一个温润似玉,平日里看著都是端方君子,怎的算计起人来比他这个紈絝还熟练?尤其是林淡那行云流水般的"夺扇"手法,简直与市井无赖无异! 他平日里鲜少与文人往来,没想到这状元、榜眼,脸皮比城墙还厚!"真是有辱斯文!"萧承煊腹誹道,今日这般让他想起了他哥算计他的场景,不由得打个冷颤。 沈景明收起扇子,正色道:"自从上次爭执后,封家行事风格大变。二房带著三房,以思过为由回了原籍登州。" 林淡闻言也收起玩笑神色,问道:"他们分家了吗?" 萧承煊摇摇头:"官府並无分家记录。" "没分家却突然在眾人的目光中隱去,其中必有蹊蹺。"林淡皱眉沉思,突然眼睛一亮,"青州往东,不就是登州?"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伸手去取车厢角落的牛皮地图。展开地图的瞬间,他们心中都升起一股不安——无论封家是否牵扯盐运案,如此反常之举,显然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寒风仍在车外呼啸,车內的气氛也凝重起来,只余车轮碾过官道的轆轆声。 马车中寂静了好一会,林淡率先开口道,“如此说来金陵甄家也颇为蹊蹺。” 沈景明没听过这家还不觉得,萧承煊一听就皱眉:“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还没有。”林淡摇头说道:“只是前些时日,林某堂兄变卖家產之事,想必两位兄台也应该有所耳闻。” 萧承煊和沈景明两人齐齐点头,別说他俩都在朝,就算京中和江南两地的百姓,对林如海变卖家產,全部捐献国库的事,也是他们茶余饭后热议的焦点。 “甄家的事,就是堂兄信中所提,甄家的甄远买了我堂兄好几处祖產,出手颇为大方。两位也知道,林某堂兄正为江南盐税操心,他觉得甄家的流动银子和家產不匹配,知道我算学不错,特意来信请我帮忙推算。”林淡瞎编道,这些其实是林清悄悄告诉他的。 不过对於他的说辞,萧、沈两人都没有怀疑。林如海变卖祖產是真,林淡算学好的惊人也是真。 “林兄可算出什么不对?”沈景明问道。 “不对之处颇多。”林淡记忆一向还不错,对於林清当时说的重点都还记得“首先就是,甄家这几代除了现任的金陵体仁院总裁甄应嘉,已无人在朝为官,他的俸禄可不足矣养那么一家子。” “他家的祖產呢?”沈景明问道。 “甄家从家的祖產多为田產,这三年来,金陵年年遭灾欠收不说,我可是记得甄家曾经接驾四次,花了不少银子。虽然赏赐之物可抵,但御赐之物不能卖,再贵重也不能当银子花啊。” 第155章 金陵甄家 暮色如同被揉碎的胭脂,从车帘细密的缝隙间渗进来,在车厢內投下斑驳光影,將萧承煊、林淡、沈景明三人的影子拉得斜长而扭曲,在檀木车壁上微微晃动。萧承煊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挑,折骨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弧度,"啪"的一声展开,动作行云流水。 "听你这么说,"他半闔著眼眸,声音里带著几分慵懒,却又暗藏锋芒,"这甄家即使不涉及盐引之事,也必然有別的问题。"扇面忽地一顿,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说起来我前前后后在金陵呆了也有一年左右,甄家的排场..."他刻意顿了顿,扇尖轻点窗欞,"那些使唤的佣人,穿的是杭绸,吃的是时鲜,一个管事的月钱抵得上七品官三月的俸禄,確实堪比王府了。"尾音拖得极慢,像是在回味那些藏在雕樑画栋后的奢靡,又像是在细数每一处逾制的罪证。 "只是——"萧承煊忽然合拢摺扇,扇骨相击发出清脆声响,在静謐的车厢內格外刺耳。他眉头微蹙,露出少有的迟疑,眼底掠过一丝犹豫,那是在权衡利弊时才会有的复杂情绪:"宫里边那个还健在..."扇柄无意识地在掌心轻敲,"真查出什么,恐怕也扳不倒。" 车厢內霎时一静。三人目光交匯,都明白萧承煊说的是"那位"指的是谁——慈康宫里那位鹤髮苍顏的老太妃。这位老太妃出身金陵甄家,年轻时以一曲《霓裳》入宫,从此圣宠不衰。虽只有一女,却在当年太上皇夺位时鼎力相助。即便如今新帝登基,每逢节庆,御膳房总要单独备下老太妃最爱的蜜饯金橘,连皇后都要亲自去请安。 "老太妃今年也年过七旬了吧?"林淡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目光却深邃如渊,想起《红楼梦》中所写——老太妃薨逝后没几日,甄家就树倒猢猻散。那书里说"忽喇喇似大厦倾",不知眼前这甄家,是否也到了將倾之时? 萧承煊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道:"老人家身子骨硬朗得很。上月十五还召了金陵白家的戏班进宫,连唱三天《麻姑献寿》。"说著,他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信笺上的火漆印还带著淡淡的松香,"这是今早刚到的消息,甄家二爷上个月又纳了第六房妾室,聘礼里有一对三尺高的红珊瑚..."他忽然压低声音,"说是南海贡品,可宫中的记档上,今年南海进贡的红珊瑚,统共就一对。" 沈景明接过信笺,鼻尖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这是御用之物。他心头一跳,忽然明白萧承煊这些消息的来源恐怕不简单,看来当今圣上,怕是早就在甄家埋下了钉子。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萧承煊,这位公子哥的消息网,竟已深至宫闈? "倒也不妨事。"林淡忽然轻笑,指尖在车窗雕花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咱们先查著..."他做了个落叶飘零的手势,一片枯叶恰从窗缝飘入,落在他掌心,"那位万一......"叶子在他指间碎成齏粉,"直接拿下甄家也算省事。" 这话说得隱晦,但三人都心领神会。 萧承煊眼中精光一闪,忽然压低声音:"你们说,会不会有人已经察觉我们在查盐税的事?"他摺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我昨日收到风声,淮安盐运使赵大人突然告病......"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一顿,剧烈的顛簸让三人的身形不受控制地晃动。车帘外传来侍卫急促的稟报:"二爷,前面是甄家的车队!" 萧承煊迅速挑开一线车帘,眯起眼睛向外望去。夕阳如血,將官道染得通红。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驶来,为首的马车朱漆描金,轿顶的鎏金铜鹤在余暉中灼灼生辉,鹤嘴衔著的明珠隨著车马行进微微颤动。轿旁跟著十几个锦衣家丁,腰间佩刀上的红绸迎风飞舞,气势汹汹。 "是甄家的仪仗。"萧承煊低声道,"年关將至,应是甄家女眷奉旨进宫。"他眯起眼,看见车队中间那辆垂著杏黄帘子的马车——那是唯有宫中特许才能使用的顏色。 说著,萧承煊吩咐车马避让。 这次出门因要低调行事,萧承煊並没有用自己一贯可以彰显身份的马车,特意选了辆青帷马车,连惯常佩戴的羊脂玉扳指都换成了普通的青玉。此时两辆马车即將交错,萧承煊甚至能听见对方车中传来的说笑声——那声音娇脆如鶯,却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 待甄家车队远去,跟著林淡的护卫李醉驱马到车边,压低声音道:"老爷,刚刚过去的车队,运送的货物有问题。" 林淡赶紧掀开车帘。官道上的尘土还未落定,三人同时向外看去,两道极深的车辙印如同刀刻,在冻硬的路面上格外醒目。 "这么深的车辙印?车上会是什么货物?"沈景明没押运过货物,虽然看得出车辙印深,但是无法做出有效判断,语气中带著疑惑。 萧承煊和林淡就不一样了,他们俩都跟货物打过交道,一眼便看出了端倪。萧承煊和林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此处官道乾燥,天又冷,按理说应该更不容易压出痕跡才对。"林淡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想起刚才甄家马车传来的若有若无铁链响,"甄家的货物,恐怕不一般啊。"林淡心中隱有猜测,目光紧紧盯著那深浅不一的车辙印,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派护卫跟上去时,萧承煊先开口了,语气沉稳而果断:"引路。" 萧承煊的声音冷得像冰,"传书京中,派人跟著甄家车队,看看那十几辆车里装了什么,都送去那里..."他顿了顿,摺扇"啪"地敲在掌心,"尤其是那几辆盖油布的,务必查清楚。" "是。" 沈景明看著地上诡异的车辙,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虽不懂经商,但观二人脸色,已猜到七八分,眸色一沉,意识到此事恐怕牵扯重大。 "若马车中的货物和我猜测的一致,"林淡若有所思地望著远处扬起的尘土,"甄家参与盐引之事的可能倒是小了许多。"他忽然想起书中那个细节——甄家帐本上每月都记著一笔"香油钱",数额巨大却用途不明。当时刑部以为是贿赂之用,现在看来... 马车刚行出一里,外边突然传来引路焦急的声音:"二爷!甄家的车队又折回来了!看著来者不善。" 第156章 来者不善 暮色渐沉,官道两侧的枯草在秋风中簌簌作响。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起初如闷雷滚动,转眼间便化作暴雨倾盆般的轰鸣,听动静至少有二十余骑。 萧承煊神色一凛,不动声色地掀开马车帘一角。只见远处官道尘土飞扬处,本该远去的甄家车队竟调转马头,二十余骑如离弦之箭朝他们疾驰而来。飞扬的尘土在夕阳下瀰漫,隱隱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林淡三人脸色骤变。 "不妙。"林淡瞳孔骤缩,他动作迅捷如风,转眼已將案上地图收入暗格。沈景明抓起狐毛大氅往书册上一盖,玄色绒毛如乌云般將机密尽数掩埋。 萧承煊却忽然勾起唇角,从座下摸出描金酒壶。琥珀色的琼浆在空中划出晶莹弧线,半壶烈酒尽数泼在锦绣衣袍上,浓郁酒香顿时在车厢里瀰漫开来。 "记好了,"他醉醺醺揽住二人肩膀,眼底却清明如寒潭,"现在咱们都是要去金陵寻欢作乐的紈絝。"说罢突然放声高歌:"杨柳青青江水平——"那歌声带著几分醉意,又有著说不出的肆意。 尾音未落,车外已传来刀剑出鞘的錚鸣。 林淡心领神会,迅速解开自己的发箍,玉簪应声而落,如瀑青丝瞬间倾泻而下。当车帘被钢刀粗暴挑开时,他半掩在象牙扇后的容顏恰似受惊的闺秀,掩去眼尾却闪过一丝寒芒,装作怯生生的样子看出去。 "砰!" 酒壶裹挟著劲风直击来者面门,那甄家家僕尚未看清车內情形,整个人已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马车外的尘土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小爷才离京几日,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捋虎鬚了?"萧承煊仰头饮尽杯中酒,鎏金杯盏在指尖转出冷光,"引路!把人提来,小爷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说著给沈景明使了个眼色,沈景明会意,转身坐到了地上的蒲团上,背对著车门,稍作思索后,便开始给萧承煊有节奏地捶腿,配合得十分默契。 ―― 马车外的官道上剑拔弩张。 甄家偽装成家僕的护卫见首领被击飞,腰间佩刀齐齐出鞘,寒光连成一片雪浪。 萧承煊的亲卫更不示弱,瞬间全部拔刀出鞘,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虽然眾人都记著隱匿身份,但萧承煊向来是个不会委屈自己的主,此次出行,他足足带了三十五个护卫,算上林淡和沈景明一人配备的两个,总共三十九人。这强大的护卫阵容,或许正是让甄家起了杀人灭口心思的原因。儘管护卫们都做了偽装,但对於同样行武出身的甄家护卫来说,这些偽装根本瞒不住他们的眼睛,反而更像是一种挑衅——尤其是马车上的货物不寻常之时。 听到萧承煊的吩咐,引路顿时觉得热血沸腾。他原本是皇上身边前十的暗卫,武功自然是一等一的。自从跟了萧承煊,虽然吃穿用度確实提上去不少,日子过得也算滋润,但除了偶尔需要他做做梁上君子,根本没有需要他出手的时候。日子长了,他那一身武艺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难免有些技痒。 此刻,他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直接放弃纵马,脚尖轻点,身形如鷂子翻身凌空而起,如同一只矫健的雄鹰从马背上飞身而起,踩著甄家护卫的头顶几个起落,转眼已逼近中央那辆鎏金马车。 "拦住他!"甄家护卫长嘶声怒吼。甄家偽装成家僕的护卫大惊失色,五把钢刀同时劈向空中那道黑影,然而,引路根本没有跟他们过多纠缠的打算,他身形灵活地一闪袍袖翻飞,双腿如旋风般连环踢出,便將最前边的两个护卫踹倒在地。车夫还未来得及挥鞭,整个人已被拋向半空,像破麻袋般砸在路旁老槐树上。 车厢雕花木门在引路掌下开裂,一个锦衣微胖的中年男子被铁钳般的手掌拽出。“跪下。”引路眼神冰冷,毫不留情地一脚踹下去。膝盖撞在冷硬的官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扑通”声,那人疼得面目扭曲,可他嘴上却依旧硬气梗著脖子叫嚷:"瞎了你的狗眼!知道爷是谁吗?就敢这么对我?说出来嚇破你的胆!"他涨红著脸,眼中满是愤怒和不甘,似乎还在幻想著凭藉自己的身份能震慑住对方。 办成马车车夫的来福利落地跳下车辕,刻意佯装笨拙地替萧承煊掀起车帘。 萧承煊斜倚在填满孔雀绒的软枕上,手中的扇子"唰"地展开,"是吗?"尾音拖得绵长,像钝刀子磨过青石,"不妨说来听听,看看能不能嚇到小爷我。" 跪著的是金陵甄家的三房老爷甄通,他偷著抬眼打量时,注意到车厢內壁包著的竟是御赐的緙丝云锦,与这架外表看著平平无奇的榆木马车,怎么看怎么违和。 偏偏这人所穿的衣料又只是寻常杭绸,却拿著千金难求的摺扇。这种矛盾感的让甄通有些拿不准眼前人的身份。 "怎么?不敢通姓名啊。"萧承煊忽然用扇骨敲响窗欞。甄通猛地抬头,正对上那双含笑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像是淬了毒药的墨玉。明明在笑,眼底却凝著层冰碴子,看得他后颈寒毛直竖。 "我可是出身金陵甄家!"甄通强撑声势,腰间玉佩隨著动作哗啦作响。他特意露出拇指上价值不菲的翡翠扳指,"识相的赶紧磕头赔罪,三爷我或许能网开一面,放你一马!"话音未落,忽觉耳边风声骤紧。 来福出手快得只见残影。这一巴掌把甄通打得歪倒在地,左脸立刻肿起五指山。 萧承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慢条斯理往前倾身,“凭你这样低微身份也配称爷?” 第157章 紧张 远处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甄家长房甄边骑著一匹枣红色骏马,身后跟著十余名家僕护卫,个个腰佩长刀,神色凝重。他见老三甄通迟迟未归,心中隱隱不安,便亲自带人前来查看。 不同於三房的甄通,甄边是进过宫见过萧承煊的,当甄边看清马车中露出的脸时,甄边顿时脸色煞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吁——"甄边急忙勒住韁绳,几乎是滚落下马,三步並作两步跑到马车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下官甄边问萧二爷安!" 甄通原本听见马蹄声,正暗自窃喜援兵到了,能让他哥撑腰,却见他大哥这番做派,顿时如坠冰窟,挺著的脊背立刻就弯了,他就是再糊涂也知道"萧"乃国姓,能让他大哥如此卑躬屈膝的,必是皇亲贵胄无疑。 "下、下官甄通有眼不识泰山..."甄通声音发颤,跟著道"请萧二爷恕罪..." 马车內传来一声轻笑,萧承煊依旧漫不经心地斜倚在软枕上,晃著手中的摺扇,“带人持刀劫小爷的车架,小爷还以为你们甄家要造反呢!”萧承煊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甄边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忠顺王府这位二公子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平日里斗鸡走狗、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最要命的是,皇上偏偏就宠这个侄子,若他真在圣前说一句"甄家要造反",那甄家满门怕是... "萧二爷您玩笑了..."甄边声音发颤,突然福至心灵,"下官新得了一幅《溪山清远图》,听闻二爷雅好丹青,晚些时候定当送到贵府..." "呵。"萧承煊冷笑一声,將手边的空酒杯隨手一拋,正好砸在甄通额头上,"一幅不知道什么人画的破图就想了事?甄大人打发破落户呢?" 甄边被这话嚇得一哆嗦,连忙道:"不不不,萧二爷误会了!那画只是送给您解闷的..."他咬了咬牙,狠心道:"下官家中还有尊一尺高的唐代鎏金观音像,乃是家传之宝,想要献给二爷,不知二爷肯不肯赏脸收下..." 马车內沉默了片刻,萧承煊瞥了瞥假装给他捶腿,听见鎏金观音暗暗加重了力道的沈景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看在你还算有些诚意的份上..."萧承煊懒洋洋地开口,"这次的事就算是个误会了。" 他话音刚落,引路便打了个手势。只听"唰唰"几声,寒光闪过,甄家最先来截车的那五个护卫齐齐惨叫,右臂上各多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袖。 林淡震惊的睁大了眼睛,震惊地看著这一幕。幸好有扇子挡住了他的神色,因为他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內心的惊涛骇浪——这分明是故意伤害!若是在现代,够判三年以下了! “这次就算个小小的警示。"萧承煊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若有下次..."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就不是划伤个手臂这么简单的了,甄大人。" "是是是!下官明白!"甄边连连叩首,"下官一定严加管教家人!" “若是小爷的踪跡有一点被泄漏,甄大人,你知道后果的。”萧承煊说完放下帘子。 “下官明白,萧二爷放心,下官保证守口如瓶。”甄边一个劲的保证。 引路见状对著队伍说道:“起驾。” 甄边、甄通连忙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下官甄边、甄通恭送萧二爷!" 直到车队扬起的尘土渐渐散去,两人才敢起身。甄通捂著火辣辣的脸,委屈道:"大哥..." 甄边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噤声。 官道上不时有商队、行旅经过,谁知道会不会隔墙有耳。直到回到自家车队中,甄边才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甄通的脸已经上了药,却还是火辣辣地疼:"大哥,你觉得萧家这个是巧合还是..." 他之所以紧追不捨,正是因为此次运送的货物非同寻常。自家护卫首领曾稟报,对方隨从中至少有三人步伐沉稳、眼神锐利,明显是军中好手。 甄边捋著鬍鬚沉思:"应该是巧合。我注意到萧承煊衣襟上確实带著酒渍,而且..."他压低声音,"那个披散著头髮的男子衣领皱得厉害,想必是在马车里..." 此时,无辜躺枪的林淡正在马车里鬱闷地整理衣襟——他不过是在狭窄的马车里假寐了一会儿,衣服就被压出了褶皱,怎么就成了"那种事"的证据了? "只是..."甄通疑惑道,"虽听闻忠顺王次子紈絝,喝酒逗鸟、仗势欺人样样精通,可好像没听说他好男风啊?" 甄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大概是还未成婚,特意封了口。"他压低声音,"忠顺王爷偏爱戏子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有其父必有其子,有什么好奇怪的?" 同样在另一架马车里的忠顺王爷突然打了个喷嚏,莫名觉得后背发凉。而这边马车里的萧承煊更是无语——他爹为了避嫌刻意经营出的荒唐名声,怎么就报应到他头上了? ―― 萧承煊这边的马车里,林淡將散乱的髮丝一丝不苟地束好,手指在髮带间穿梭时微微发颤。沈景明早已从蒲团上起身,正襟危坐如同入定的老僧,唯有指尖在膝头轻轻敲著《广陵散》的节拍。 暖手炉的余温透过锦缎套子渗入掌心,林淡却觉得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方才那几道血光仍在眼前晃动——在现代连鱼都要戴口罩迴避的他,此刻竟亲眼目睹活生生的人被利刃划开皮肉。更可怕的是,在场之人除了他,所有人都觉得这再正常不过。 "林兄看著脸色不大好?"萧承煊忽然倾身过来,鎏金熏球在他腰间晃出一缕沉水香,"身体不舒服?" 林淡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冰凉的檀木车壁。他该说什么?说你们这是故意伤害罪?说人人平等生命可贵?那些穿越小说里主角振聋发聵的台词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混著血腥气咽回肚子里。 "有些...晕血。"他听见自己乾涩的声音。 薰香突然浓烈起来。萧承煊不知何时已凑到极近处,带著薄茧的拇指擦过林淡紧绷的下頜线,安抚道:"早说啊。"他笑得像只偷腥的猫,"那今晚就吃些素菜吧。" 第158章 大火 车窗外,夕阳正將最后的余暉泼洒在官道上。 沈景明忽然幽幽开口:"眼看他起朱楼..."修长白皙的手指撩起青布车帘,远处甄家的车队正化作天地间一道墨痕,在暮色中渐行渐远。"...眼看他宴宾客..."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著某种宿命般的嘆息,尾音消散在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中。 林淡还在努力回神,他攥紧暖炉。铜炉雕花硌得掌心生疼——疼痛如此真实,提醒著他此刻並非在拍古装剧。没有场记板,没有急救箱,更没有文明社会的法律底线。在这里,萧承煊隨口一句话就能让人流血,甚至丧命,而自己这个"现代人"甚至不敢出声制止。 "沈大人又发诗兴了?"萧承煊笑著往银唾壶里啐了口茶渣,"要我说,甄家这些年在金陵修的何止是朱楼? "他修长的摸索著自己的下巴,"怕不是要盖座凌霄殿呢。"话音未落,马车突然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银唾壶里的残茶溅出几点,落在林淡的衣摆上,晕开几朵褐色的花。 林淡没有注意到衣摆上的痕跡,低头看著掌心被暖炉压出的红痕。他想起宿舍楼下总在午夜亮著的"急诊"灯箱,想起高铁穿过隧道时窗玻璃上飞速后退的光斑。那些曾觉得平淡无奇的日常,此刻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著红痕,试图触摸到另一个世界的温度。 "林兄冷?"萧承煊突然將白狐裘扔过来,"手炉该添炭了。"转头便朝车外喊:"引路!加快些进城找家客栈休息。" 狐裘冰冷,带著沉水香的气息,林淡却像被烫到似的僵住。他想起看过的纪录片中实验室里那些小白鼠——被精心餵养,被温柔抚摸,然后毫无预兆地被固定在解剖台上。萧承煊此刻含笑的凤眼与纪录片里穿白大褂的研究员重叠在一起,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里,闪烁著同样的、对生命的好奇。 沈景明的吟诵飘在渐浓的暮色里:"...眼看他楼塌了。"他的手指突然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指向远处,"萧兄、林兄你们看哪处。" 林淡顺著望去。丘陵尽头,一团火焰正在夕阳中燃烧。火舌舔舐著天空,將云彩染成诡异的紫红色。那火势起得蹊蹺,不似寻常炊烟,倒像一条赤练蛇在荒野中扭动身躯。 “引路,改道。”萧承煊吩咐道。声音里突然没了方才的慵懒。来福甩了个响鞭,马儿嘶鸣著转向,车轮在官道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远处的火光在丘陵尽头跳动,如同一只贪婪的舌头舔舐著渐暗的天空。隨著距离拉近,林淡看清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建筑,火势已蔓延至屋顶,瓦片在高温中爆裂,发出噼啪的脆响。 "那不是普通的火。"沈景明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被夜风吹得几乎听不清,"看那烟色发青,必是掺了硫磺硝石。"他修长的手指紧紧攥住车帘,指节泛白。 林淡强压下心头对家的思念,眼前的情况若是不解决,他只怕没命回家了,“沈兄还懂这个?”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略通皮毛。”沈景明转头看向林淡,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將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映得异常明亮。 马车调转方向,朝著火光处疾驰。林淡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场大火和盐案之间应该有千丝万缕的联繫,况且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突发大火就更奇怪了。 “火势有异,让护卫们做好戒备。”林淡道,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镇定。夜风裹挟著热浪扑面而来,带著木头燃烧的焦糊味和另一种说不清的刺鼻气味。 萧承煊立刻吩咐了引路,然后看看林淡,又看看沈景明,疑惑地问:“书上写了这么多吗?”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 沈景明刚要张口,林淡就看见个人影从著火的方向跑过,那身影在火光中一闪而过,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先別管书不书了,那个人派个机灵的赶紧跟上。"林淡急道,手指向那人消失的方向。护卫中立即分出两骑,马蹄声很快淹没在火焰的咆哮中。 等林淡一行人赶到著火地的时候,火已经將烧没了大部分建筑,火也在引路等人的努力下被扑灭了。残存的梁木冒著青烟,像垂死之人的喘息。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焦臭味,混合著某种奇怪的药味,让人喉头髮紧。 “这似乎是座寺庙?”沈景明看著残垣断壁不確定的说道。他弯腰拾起一块烧焦的木料,在手中捻了捻,眉头紧锁。 护卫们点起火把,跳动的火光將眾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射在焦黑的墙壁上。林淡就著亮光往院中看了一眼,就看到了黑黢黢的一个人形物体,蜷缩在尚未完全烧毁的佛龕前,像一尊被燻黑的佛像。"孟醒,去看看那个。"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护卫孟醒立刻上前查看,他蹲下身,动作有些生疏。"老爷,初步查看死者男,约莫在三十到四十之间,"他翻动尸体时,焦脆的皮肤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死因推测並不是烧死的——口鼻中无菸灰,且尸僵状態与火烧程度不符。其他的就需要藉助工具了。" "林兄,你的护卫还真是深藏不露啊。"萧承煊意有所指,目光在孟醒和林淡之间来回扫视。他的嘴角掛著笑,眼中却毫无笑意。 —— 宝宝们如果觉得好看,可以顺便给个五星好评,捞一捞我可怜的评分嘛,谢谢? 第159章 官商勾结 林淡嘴角噙著一抹浅淡的笑意,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飘渺,他缓缓解释道,"孟家在元和县也算是仵作世家了,祖上三代都在元和县当差,他大哥接了祖传的仵作行当,二哥在城郊置了百亩良田,守著家业过活。到了他时恰逢我家当时正在招护院,他爹辗转託人说了情,想让他换个安稳营生。" 林淡顿了顿,靴尖轻轻碾过脚边一块焦黑的木炭,发出细微的脆响,碎成几片黑末:"毕竟也是十几年的交情,我爹念著旧情就收下了。不过验尸这手艺,他虽没正经拜师学过,在家中耳濡目染也会了些皮毛,寻常伤口倒也能看出些门道。" 萧承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剑柄上的缠绳。他记得在元和县衙时,那个满脸褶子的老仵作確实姓孟。月光掠过他紧绷的下頜线,眼中的疑虑稍霽:"令尊倒是体恤下属。" "討生活不易,能帮就帮一把罢了。"林淡没有过多的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轻描淡写地带过话头,目光扫过庙內狼藉的景象:"还请萧兄让人在这四处看看,有没有其他人或尸体。"他的视线落在东南角那堆灰烬上,那形状过於规整,边缘齐整,倒像是有人刻意摆放过什么东西,再点燃焚烧一般。 他正要上前查看,忽听得庙门外传来沈景明清冷的声音,带著几分探究:"有意思。"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沈景明正站在庙门內侧,修长的手指抚过门框上雕刻的纹路,那些被高温炙烤得捲曲的雕花间,隱约可见繁复的蔓草纹。林淡的影子斜斜投在斑驳的门板上,將那些纹路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图案,更添几分诡异。 林淡走上前,沉声问道:"沈兄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他的影子恰好落在沈景明身上,將对方笼罩在一片狭长的阴影中。 沈景明抬眸,跳动的火把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金芒,如同揉碎的星辰:“林兄没觉得有些奇怪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轻飘飘的,几乎要被呼啸的夜风吹散在空气中。 林淡和萧承煊对视一眼,显然都没明白沈景明的意思。远处传来护卫们翻检废墟的声音,木柴断裂的闷响、瓦砾滚落的脆响此起彼伏,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你们说这庙是什么人所建,又为何而建呢?"沈景明的手指仍停留在门框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木质表面。 "一座破庙建在这荒山野岭中,想必县誌都不曾记载,谁何时所建早已不可考。"萧承煊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仿佛要赶走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线索,而非探究一座破庙的来歷。 "萧兄、林兄可去过寺庙?"沈景明突然问道。 "自然去过。"林淡答道,突然福至心灵,"对啊,一般寺庙都会建在高山之上,要么依傍名川,要么靠近城镇,"他的语速陡然加快,带著几分恍然,"这地方既没有山,也不在城边,甚至不在官道旁,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没理由在这荒郊野岭建座庙啊。" "这……"萧承煊一听也疑惑了,他环顾四周,夜色已完全笼罩下来,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火把的光亮照出一小片区域。远处的山影如蹲伏的巨兽,而这庙宇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中,確实不合常理。 "而且这庙建成不超过十年。"沈景明摸著庙门的木头,指尖沾了一层黑灰,"用的是上好的楠木,表面做了防腐处理,寻常寺庙哪会这般讲究。"他拿出隨身携带的手帕,细细將手指上沾染的灰擦掉,动作慢条斯理,与周遭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 庙內起火,却没烧到庙门,所以庙门的木头只是被高温炙烤的有些变形、发黑,行家想要判断材质和年代,倒也不难。林淡凑近观察,果然在焦黑之下,木质的纹理依然清晰可辨,细腻紧实,確是上等木料。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起初只是隱约可闻,细若蚊蚋,转眼间就如雷鸣般逼近,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林淡心头一紧——这速度,这声势,绝非寻常路人,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官差。他默数著马蹄声,数到第八声时,几道身影已出现在庙门口,官差腰间明晃晃的腰牌在火光下刺入眼帘。为首的捕快满脸横肉,官服领口沾著可疑的油渍,腰间铁链隨著动作哗啦作响,一看便知是常年作威作福之辈。 "来得好快啊。"萧承煊冷笑道,手已下意识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怕是以为是纵火之人去而復返,没想到竟然是官商勾结,来得这么及时。"沈景明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林淡压低声音,眉头紧锁:"怎么办?虽然咱们人多,但这次是私下调查,手里没有凭证。京中的官职,我不过六品,在这地方怕是压不住这些地头蛇。" 萧承煊却笑出声,带著几分傲然:"有我在,何惧?" 林淡心中稍安,他想起萧承煊是忠顺王爷次子,身份尊贵,即便在这偏远之地,也该有些分量,看来萧承煊是准备靠他父亲的名头压人了。 转眼,骑马的捕快已到了眼前,翻身下马,动作粗鲁地將马拴在庙外的歪脖子树上。 虽然林淡这边的人数是捕快们的两倍,但自古官不与民斗的道理深入人心,衙役们显然没把这些"平民"放在眼里,领头的捕快大咧咧地下马,挥手驱赶道:"官府办案,閒杂人等一律迴避,別在这碍事!" 萧承煊身边的引路护卫得到指示,上前一步拦住了衙役:"我家主子在此,还请诸位稍等。" 还不等引路护卫把话说完,领头的捕快先变了脸色,三角眼一瞪,怒斥道:"哪来的野小子,也敢拦你爷爷?赶紧滚开,別等大爷將你们都抓进牢里,让你们尝尝板子的滋味!" "你们不能进。"引路护卫面无表情,寸步不让 "嘿,你小子还敢犟嘴!"领头的捕快火冒三丈,擼起袖子就要动手,"你们是什么来路,也敢阻拦县衙办案?活腻歪了不成?" "我们只是路过,见此处起火,顺手灭了,本就准备离开,有什么问题吗?"萧承煊向前一步,声音陡然转冷,和平日里的模样判若两人,周身隱隱透出一股威压之势,让那捕快的动作顿了顿。 捕快上下打量了萧承煊一番,见他衣著华贵却面生得很,顿时又囂张起来,大笑道:"这是县衙的案子,轮得到你们这些黎民百姓过问?好了好了,"他不耐烦地摆手,像赶苍蝇一样,"赶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这里自有人处理,別等老子动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刚说完,一旁穿著一身玄色衣服的男子突然上前,凑到捕快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那男子眼窝深陷,眼神阴鷙,一看便知是幕僚之类的角色。捕快听完,脸色骤变,看向萧承煊等人的目光瞬间充满敌意,仿佛刚才的对话让他改了主意 "深更半夜,一群人在这鬼鬼祟祟,肯定不是好人!"捕快突然拔高声音,像是找到了藉口,"来人,將这帮人给我抓起来,带回县衙严加审问!" 第160章 小庙异常 “引路,动手。”萧承煊的声音在寂静的庙门前响起,简洁得不带一丝波澜,短短四个字掷地有声。引路闻声而动,身形如鬼魅般闪入衙役群中。林淡只觉眼前一花,耳边便响起一连串金属坠地的脆响——那些衙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手中的水火棍、腰刀就已经散落一地。 林淡站在稍远的地方,看著这电光火石间的变故,不由得暗自咋舌。他先前仔细观察过这些衙役,个个身形矫健,步伐沉稳,显然都有些真功夫,寻常王府护卫怕是都走不过他们三招两式,绝非那些电视剧里一推就倒的花架子。尤其是那个满脸横肉的捕快头头,太阳穴鼓鼓囊囊,一看便是內外兼修的好手,若非引路出手,今日恐怕真要一场恶战才能收场。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对官府的人动手,是活腻歪了不成?”捕快头子被死死按在地上,脸颊贴著冰冷的泥地,嘴里却依旧不依不饶地叫囂著,眼神里满是狠厉。 萧承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他的嘶吼,只隨意指了个看起来还算机灵的年轻衙役:“你,回去给你们知县报个信。” 这话一出,捕快头子的叫囂戛然而止。他终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恐怕是踢到铁板了。敢把官差拿下,不仅不逃,还大大方方让人回去报信的,要么是有恃无恐的权贵,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眼前这群人衣著考究,气度不凡,护卫更是个个眼神锐利如鹰,怎么看也不像是后者。他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先前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 林淡见局势已定,便不再关注这些衙役。恰在此时,一名护卫匆匆来报,说在后院又发现了三具烧焦的尸体。萧承煊吩咐引路看好这些人,便与林淡、沈景明一同往里走去。 这三具尸体比之前发现的更为可怖,几乎烧成了焦炭,黑乎乎的一团,根本看不清原貌。孟醒蹲在一旁,仔细检查了许久,才站起身来,眉头紧锁地稟报导:“老爷,这三具尸身,看衣著残片像是僧人。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挣扎的痕跡,死得有些蹊蹺。” “这居然不是荒废的寺庙?”沈景明皱起眉,“这就更奇怪了。我刚才查看了佛像,一般这种不过三进的小寺庙,佛像要么是泥塑,要么是木雕,可这座庙里的佛像,竟是铜铸鎏金的。更重要的是除了进门的四大天王像和正殿的观音像,配殿里空无一物。” “空无一物?”林淡和萧承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事情似乎正朝著越来越诡异的方向发展。 “沈兄,你確定看仔细了?”林淡追问。 “我亲自查过的,绝不会错。”沈景明语气肯定。 “一座不过三进的小庙,竟有铜铸鎏金的佛像,配殿却全是空的……”林淡喃喃自语,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像隔著一层薄雾。 “我去配殿看看。”他说著,便迈步朝配殿走去。路过寺庙侧门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被烧掉了一半的侧门,心里莫名地觉得有些彆扭,可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林淡先去了一间被火势波及较小的配殿。从外面看,就是寻常的三间样式,与其他寺庙的配殿並无二致。推开门,里面是青砖铺地,只有四根柱子立在那儿,连个供台的影子都没有。 就在这时,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彆扭感突然清晰起来。林淡猛地蹲下身,手指抚过冰凉的青砖,瞳孔微微一缩:“果然如此。”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沈景明见状,连忙问道:“林兄,你看出什么了?” 林淡指著青砖上的痕跡道:“且不说这寺庙香火如何,单说这配殿空无一物,按理说不会有香客来此逗留。可你看,这青砖上的磨损痕跡,绝非自然形成。” 沈景明赶紧俯身查看,只见那些磨损痕跡深浅不一,分布也不规律,边缘还带著些许划痕。“这……这像是频繁搬运重物留下的。”他恍然大悟。 “重物……”林淡猛地站起身,转身看向门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一边说著,一边快步跑出门去,“沈兄、萧兄,你们看!” 萧承煊本就性子急躁,被林淡这“知道了”又不说清楚的样子吊得心里发痒,忍不住道:“你到底知道什么了?倒是快说啊!” 林淡指著那些配殿的门口:“你们看,所有配殿都只有一个台阶,而且门槛也比正殿低上许多。寻常寺庙的配殿虽不如正殿规格高,却也不会如此刻意简化。” 萧承煊和沈景明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如他所说。那些配殿的台阶矮矮的,门槛也做得极浅,仿佛是特意为了方便什么东西进出而设计的。 “也就是说,建这座寺庙是假,把它当成货物中转站才是真的?”沈景明瞬间反应过来 “可为什么要用寺庙做中转站?”萧承煊不解,“一般来说,押送货物只要有官府出具的文书,路上很少会被开箱检查,犯不著这么大费周章。” “有两种可能。”沈景明沉吟道,“一种是他们押送的货物见不得光,根本开不出文书。” “另一种,”林淡接过话头,“是有人的货物,必须通过寺庙这个幌子才能送出去。”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如果某种东西以捐献香油钱的名义被运进寺庙,等夜深人静时,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確实不容易引人怀疑。” “这就说得通了。”沈景明点头,“难怪这寺庙建在这种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地势平坦,离官道不远不近,昼伏夜出运送货物,確实隱蔽。照这么看,青州、淮安、扬州一带,说不定还有更多这样的寺庙!” “若是能顺著这条线查下去,说不定能直接揪出背后之人。”林淡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萧兄,待会儿知县来了,咱们得编个別的藉口,不能打草惊蛇。” 萧承煊看看林淡,又看看沈景明,心里有些无奈。同样是进了寺庙,同样查看了一番,怎么这两人就发现了这么多问题,自己却什么都没察觉到?不过他也没纠结太久,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萧承煊心里稍稍宽慰:罢了,发现不了痕跡也无妨,眼下三人中,也就只有他能镇住那个知县,各司其职罢了。 很快,一队人马出现在视野里,排场比先前那批衙役大多了。萧承煊抬眼望去,只见知县带著县丞、主簿,还领了一队官军,浩浩荡荡地来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正愁找不到这知县的错处,没想到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来人!將这些歹人给本官团团围住!”知县一到地方,看到被按在地上的衙役,顿时怒喝一声,摆足了官威。 第161章 不打自招 官军们动作麻利,眨眼间便將林淡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刀光剑影在日头下闪著寒芒。临淄知县胡用舟这才骑著一匹油光水滑的枣红马,慢悠悠地踱上前来。他连下马的意思都没有,端坐在马背上,眼皮微抬,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態睨著眾人,语气带著官老爷特有的傲慢:“下面这些歹人,见了本县还不快快跪下认罪!” 萧承煊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般,淡淡反问:“你是博昌知县,还是临淄知县?” “本官乃临淄知县!”胡用舟下意识地答了一句,话刚出口便觉不对——这人怎会突然问起这个?他正想再开口呵斥,萧承煊已再次出声,语气里多了几分冷冽:“临淄知县胡用舟,本官找的就是你。还不滚下马来!” 胡用舟心里咯噔一下,这人不仅直呼他的姓名,还一口一个“本官”,气焰竟比他还盛。但他仗著自己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气势上仍不肯输半分,扯著嗓子喊道:“你这庶民好大的胆子,也敢直呼本官名讳?速速报上你的姓名籍贯,为何来临淄地界杀人放火?还不快给本官从实招来!” 萧承煊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胡知县在朝为官,不会没听过执金卫吧。” 胡用舟的心臟猛地一缩,脸上却强装镇定,乾笑道:“本官自然知道,可这与你又有何干係?”他攥紧了马韁绳,指节微微泛白,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提起这个名號。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便是执金卫千户萧大人。”引路往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说话间已將一块玄铁打造的身份牌掷了过去,“还不赶快下马参拜!” 那身份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胡用舟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只匆匆扫了一眼上面的阴刻字跡和狰狞兽纹,他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手一抖,差点把牌子扔出去,连带著整个身子都晃了晃,险些从马背上滚下来。 他哪还敢有半分迟疑,手脚並用地从马背上爬下来,靴子在地上蹭出两道狼狈的痕跡,一路小跑著衝到萧承煊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要贴到地上:“下官胡用舟,不知千户大人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还请大人恕罪!”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旁边的县丞、主簿还有那群官军都看傻了眼。见自家知县大人都这般模样,哪里还敢站著,“哗啦啦”一片跪倒在地,齐声喊道:“请大人恕罪!” 林淡站在一旁,將这一幕尽收眼底。执金卫的名號他自然听过,这机构权势滔天,行事狠辣,约莫相当於明朝的锦衣卫,一旦被他们盯上,几乎难有好下场。只是他没料到,萧承煊竟然是执金卫千户。如此说来,东安郡王世子的事情……莫非是皇上授意的?林淡微微瞪大了眼睛,心中掀起一阵波澜,但也清楚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便不动声色地敛去了眼底的讶异。 萧承煊没理会眾人的求饶,目光落在胡用舟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胡知县方才问本官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为何来临淄杀人放火。现在,你还想知道吗?”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胡用舟嚇得身子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下官有眼无珠,是下官失言,求大人饶命!” 萧承煊淡淡“嗯”了一声,不再追究,只道:“这一日奔波,本官也累了。胡知县,为本官及手下安排个住处吧。” “能为大人效劳,是下官的荣幸!”胡用舟如蒙大赦,连忙应道,连声道:“下官这就去安排,定让大人满意!” “胡大人,”萧承煊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警告,“本官向来不喜欢麻烦。希望明日一早,能从你口中听到本官想听的话。若是等本官亲自动手,那结果如何,可就不一定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压在胡用舟心头,他浑身一颤,连忙道:“下官明白!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萧承煊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不再看他。 林淡看著眼前的场景,心中却在回味刚才的插曲。他想起半刻钟前,萧承煊还在为不知知县姓名而犯愁。 那时萧承煊搓著手,眼睛一亮:“小爷我想到个好办法!我可用我的身份嚇唬嚇唬他,说不定能诈出点东西来。就是可惜,不知道这知县叫什么名字!” “这地方地处博昌县和临淄县交界。”林淡回忆著之前看过的文书,“博昌县知县叫蔡固,临淄县知县叫胡用舟。” 萧承煊当时就震惊地瞪圆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我之前不是当著你和沈兄的面,看过青州的官员记档吗?”林淡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就看了那么两眼,你就都记住了?”萧承煊一脸不可思议。 林淡点点头,觉得不过记几个名字这没什么难的:“名字和籍贯都记得,生平事跡记得七七八八。蔡固是举人出身,如今已过天命之年,为官还算清廉。胡用舟是进士出身,刚过而立之年,仕途倒是平顺,只是……” 他正想继续说下去,却被萧承煊抬手打断:“林兄,可以了,可以了,再多我也记不住了。” 萧承煊当时心里真是五味杂陈。从前他总觉得自家兄长一日能背下一篇文章,已是极为厉害——毕竟他自己读书时,一篇文章往往要三五天才能背下来。可如今见了林淡,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能高中状元,果然是有过人之处的。他暗自嘀咕:若是自己有这过目不忘的本事,王府上下怕是得把他供起来了。 思绪回到此刻,萧承煊看了眼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胡用舟,心中已有了计较。看这模样,便是个胆小怕事之辈,也无需下什么猛药,晾他一晚,想必就能乖乖招供了。 第162章 夜探 夜幕低垂,临淄县的驛站中,从外面看已经熄了灯火,事实上床帐之內,一盏蜡烛,围坐三人。 林淡看了眼三个大男人围坐床幔之內的现状,问道:“非要这样吗?” “没办法,为了让盯著我们的人以为我们睡了。”萧承煊说道。 “萧兄现在已经二更天了,什么话非要现在说不可?”沈景明也有些困了,不解地问。 萧承煊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问道:“你们真的不怀疑,江南的四大盐商和盐商商会里的其他人,跟这次的事情有关係吗?” 沈景明与林淡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难以置信——这等明摆著的事,萧承煊竟问得如此郑重? "噗——"林淡突然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起来。沈景明也猛地转身,假装咳嗽,却掩不住上扬的嘴角。 萧承煊被笑得莫名其妙,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溜圆:"我的问题很好笑吗?" 林淡以手掩面,指缝间露出憋得通红的脸色:"不是不是......"他声音发颤,"我突然想起......想起些好笑的事......" 这藉口拙劣让萧承煊脸色越来越黑,转向沈景明:"沈兄呢?不会也想起好笑的事了吧?" 沈景明笑的说不出话,直笑的耳尖通红,將近一刻钟后,床幔中才渐渐安静下来。萧承煊的脸已经黑如锅底,腰间玉佩的穗子被他揪得散了一半。他忽然"咔嚓"一声合拢摺扇,左右手同时出手如电—— "哎呦!" "嘶——" 林淡和沈景明同时痛呼。萧承煊一手一个捉住林淡、沈景明二人的双手,力道大得两人连连呼痛。 "两位大人,"萧承煊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若是不说实话的话,在下虽然不才,倒也跟大內侍卫学过几手分筋错骨的手法......" 沈景明被攥的生疼,却还在笑:"萧、萧兄......我们只是没想到......"他艰难地想把手挣扎出来,"盐税本就年年有问题......如今盐运出事盐商必有参与......这等明摆著的事......萧兄竟问得如此认真......" 林淡趁机补充:"原以为萧兄是......不拘小节的人......"他被捉住后倒是没挣扎,只是笑意还没完全收敛。 萧承煊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的戾气瞬间散了大半,只剩下几分懊恼与尷尬。他鬆开手,声音闷闷的:“我当你们有別的考量,毕竟这些盐商盘根错节,背后牵扯的势力......” 话未说完,就被林淡打断:“正因为牵扯深,才更要从他们身上查起。”林淡揉著发红的手腕,眼底的笑意彻底褪去,“萧兄別忘了,咱们这次暗访,本就是为了撕开这层看似牢不可破的网。盐商若真是清白的,何必费尽心机盯著咱们的行踪?” 沈景明也收了笑,正色道:“方才笑萧兄,是觉得这怀疑本就该摆在明面上。不过话说回来,萧兄能想到这一层,倒比我们多了几分谨慎。” 床帐內的烛火晃了晃,將三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帐面上,渐渐凝成一个密不可分的轮廓,三人又商量了好一会。 “时间晚了,要不就凑合一宿算了,你俩也別折腾了。”萧承煊看著十分宽敞的床说道。 听著更夫打更传来三更天的声音,林淡和沈景明也没再纠结,基本上属於倒头就睡了。 睡了不到一个时辰,萧承煊派出去监视胡用舟的护卫回来了一个,吵醒了三人,萧承煊声音有些嘶哑,“怎么了?” “大人,胡用舟的反应不太对劲。"护卫稟报导:"刚刚他一个人,鬼鬼祟祟的从后门出了县衙。" 萧承煊三下五除二就穿好了夜行衣,林淡也隨著要去看看,沈景明摆摆手表示自己就不去了。 月光下,胡用舟褪去了官服,换上一身寻常布衣,正躡手躡脚地走在一条巷子里。他边走边回头张望,活像只受惊的老鼠。 萧承煊眼中精光一闪:"心虚成这样,肯定有事。" 林淡点头表示赞同。 胡用舟七拐八绕地走进了一条更加偏僻的小巷。 林淡、萧承煊像两道影子,始终与他保持著安全距离。小巷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茶楼,此时早已打烊,但二楼却亮著一盏微弱的灯。 "有意思,"萧承煊冷笑,"深更半夜,知县大人不去睡觉,跑来这种地方喝茶?" 胡用舟在门前有节奏地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两下。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他迅速闪了进去。 林淡环顾四周,发现茶楼侧面有棵老槐树,枝干粗壮,正好延伸到二楼窗下。 "我上去看看。"林淡指了指那棵树。 萧承煊按住他的肩膀:"算了还是我上去看看吧,你在这守著。" 林淡想了想点头,萧承煊像只灵巧的猫儿般攀上树干。树枝微微颤动,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慢慢靠近亮灯的窗户,借著窗帘的缝隙向內窥视。 屋內,胡用舟正与一个背对窗户的男子低声交谈。那人身著锦袍,身形魁梧,右手拇指上戴著一枚显眼的玉扳指。 "...必须儘快处理掉,执金卫都找上门来了!"胡用舟的声音发颤,"执金卫可不是好糊弄的,今天差点没把我嚇死!" 背对窗户的男子冷哼一声:"慌什么?不过是个千户。上面已经打点好了,他查不出什么。" "可是帐册..."胡用舟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上面记的东西,若是被发现了..." "烧了便是。"男子不耐烦地打断他,"明日我会派人送五千两银子过来,你想办法塞给那个千户。执金卫也是人,没有不爱银子的。" 萧承煊瞳孔微缩,正想再靠近些听清楚,忽然脚下一滑,树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屋內两人同时噤声。那锦袍男子猛地转身,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直直望向窗户。 萧承煊心头一跳,迅速缩身躲到树干后。他屏住呼吸,听到屋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刀疤脸低喝一声。 萧承煊知道不能再等,他朝树下的林淡打了个手势,然后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地上。 "走!"萧承煊低声道,两人和两个护卫迅速隱入黑暗。 身后传来茶楼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接著是杂乱的脚步声和胡用舟惊慌的喊声:"快追!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引路带著林淡在小巷中疾奔,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拐过一个弯,护卫突然拉住林淡,闪进一个狭窄的墙缝。 "嘘——"引路捂住林淡的嘴,两人紧贴著墙壁,听著追兵从面前跑过。 等脚步声远去,林淡才长出一口气:"那刀疤脸不是普通人,身手了得。"也是这个时候,林淡才发现不见了萧承煊的身影,担心道:“萧兄不会被追上吧。” 第163章 暗流涌动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林淡扶著围墙,大口喘著气,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他感觉自己的肺像是被火烧过一般灼痛,双腿更是酸软得几乎站立不稳。 "林大人放心,萧大人身手极好,此刻应该已经回到驛站了。"引路压低声音说道,警惕地环顾四周,手始终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林淡勉强点了点头,又深吸了几口气才缓过劲来。方才那一阵狂奔,比他当年体测考试时的衝刺还要拼命。他不由得苦笑,今日倒是体验了一把江湖侠客的滋味。 "我们快些回去吧,萧大人他们怕是等急了。"林淡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衣襟,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不知是夜露沾衣,还是心中隱约的不安所致。 与此同时,驛站內。 萧承煊眉头紧锁,右手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佩,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沈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在茶馆看见的那个人,是西寧郡王府的护卫统领陈塘。" 沈景明清俊的面容格外凝重:"西寧郡王府的护卫?" "正是。"萧承煊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看来胡用舟与西寧郡王的勾结比我们想像的还要深。这案子恐怕不单单是贪腐那么简单了。" 沈景明正要开口,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大人!萧大人!下官有要事稟报!"门外传来胡用舟颤抖的声音,那惶恐的语气与之前判若两人。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沈景明动作敏捷地抱起桌上的夜行衣,身形一闪便隱入了屏风之后。萧承煊则快速解开外袍,隨手抓起床边的常服披上,做出一副刚被吵醒的模样,点亮了烛火。 "进来。"他故意让声音带著几分睡意和恼怒。 门被猛地推开,胡用舟几乎是跌进来的。这位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知县大人此刻面色惨白如纸,官帽歪斜,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他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与青石板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人救命啊!"胡用舟的声音带著哭腔,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萧承煊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胡大人这是何意?深更半夜的,唱的是哪一出?" 胡用舟膝行几步,官袍下摆在石板地上拖出凌乱的痕跡:"下官...下官知道大人为何而来了。下官愿意招供,只求大人保下官一条性命!" 屏风后的沈景明眉头紧锁。胡用舟的態度转变太过突然,白日里还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现在却如丧家之犬。他敏锐地注意到,胡用舟虽然看似惶恐,但眼神却不时瞟向窗外,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萧承煊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哦?胡大人要招什么?" "下官...下官確实贪了些银子,"胡用舟的额头抵在地上,声音越来越低,"但都是被逼的啊!都是西寧郡王世子威胁下官的,若不听命,就要下官全家老小的命!" 萧承煊眼中精光一闪,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继续说。" "世子让下官在临淄县为他提供方便,让他的人可以自由出入,还...还让下官帮忙掩盖一些事情。"胡用舟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像是怕被人打断,"下官知道他们在私运兵器,但具体做什么,真的不知情啊!" "什么?"沈景明在屏风后心头一震,私运兵器?这可是谋反的大罪! 萧承煊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跳了起来:"胡用舟!你可知私运兵器是何等大罪?你身为朝廷命官,不但知情不报,还助紂为虐!" 胡用舟浑身发抖,官服后背已经湿透了一片:"下官知罪!下官知罪!但下官有证据!帐册!下官偷偷记下了每次运送的时间、数量和接头人!只要大人答应保下官性命,下官愿意交出帐册!" 萧承煊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胡用舟:"现在知道討价还价了?晚了!来人!" 门外的执金卫立刻推门而入,铁甲相撞发出鏗鏘之声。 "把胡用舟押下去,严加看管!"萧承煊命令道,声音冷得像冰,"若他敢有半点异动,格杀勿论!" 胡用舟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般被两名执金卫拖了出去。在被拖出门槛的瞬间,沈景明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闪过的一丝诡异神色——那不是恐惧,而更像是...期待? 等房门关上,萧承煊立刻转向屏风,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沈兄,我们钓到大鱼了!封克私运兵器,这是要造反啊!" 沈景明从屏风后转出,眉头却紧锁著:"萧兄,此事蹊蹺。胡用舟为何突然自首?你不是说,方才在茶楼,他们明明还打算贿赂你。而且..."他走到门前,確认外面无人偷听后继续道,"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像是在暗示什么。" 第164章 诀別 在確认彻底安全后,林淡才缓缓舒展僵硬的身体。他背靠著冰冷的墙壁,感受著汗水浸透里衣的黏腻感。夜风掠过脖颈,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他深吸一口气,將匕首重新藏入袖中,这才整理好凌乱的衣冠,状若无事地走向驛站正门。 房间里,烛火摇曳。沈景明第三次起身踱到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窗欞。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 "该不会出什么意外......"话音未落,门轴吱呀一声响起。 "林兄!"沈景明一个箭步上前,借著灯光仔细打量林淡全身,见他只是衣摆沾了些尘土,这才长舒一口气,"怎么才回来?我差点就要去找萧兄商议了。" 林淡对沈景明安抚性地笑了笑,目光却越过他肩头,落在窗边若有所思的萧承煊身上。"萧兄,"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刻意的平静,"沈兄看不出来,但你没察觉胡用舟有问题吗?" 萧承煊闻言一怔,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茶水表面映著晃动的烛光,在他指间投下细碎的光斑。"什么问题?" "刚刚咱们跟踪胡用舟时,"林淡缓步走到桌前,指尖轻叩桌面,"他穿的不是官服。" 房间里骤然安静。窗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萧承煊突然一拍脑门,茶盏重重落在桌上。"对啊!从我们发现他到带回驛站,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他怎么可能来得及换上官服?"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除非......" 林淡的目光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他总觉得有什么关键线索被忽略了,就像棋盘上那颗被刻意挪开的棋子。"萧兄,"他声音低沉,"將胡用舟刚刚跟你说的,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他说自己在西寧郡王世子的威胁下,帮他私运兵器,还贪污了些银子。"萧承煊回忆道,"对了,他还特意强调,帐册藏在书房暗格里......" 林淡已经坐在桌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狼毫蘸墨,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写下"甄家爭执"、"小庙起火"、"胡用舟自曝"几个关键词,墨跡在纸上晕开,如同化不开的疑云。 "太巧了......"林淡喃喃自语。笔尖突然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他没有抬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萧兄、沈兄,如果今日从遇到甄家起爭执,到小庙起火,胡用舟自曝......"他缓缓抬眼,烛火在他眸中跳动,"这一切都是被人精心设计的,你们觉得,这背后之人......究竟所图为何?" 沈景明倒吸一口冷气,手中的摺扇"啪"地合上。萧承煊则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圆凳。木凳倒地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沈景明与萧承煊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那声音在寂静的室內显得格外清晰。 "林兄,你这猜测是不是太过大胆了?"沈景明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青瓷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林淡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窗外——那里有萧承煊刚刚安排的护卫在层层把守,连一只苍蝇都难以飞入。萧承煊此刻正亲自检查门窗的缝隙,確认万无一失后才转身,朝林淡点了点头。 "沈兄,"林淡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盐铁乃朝廷命脉,与寻常货物不同。想要大批量贩运,没有盐引根本寸步难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位同伴脸上扫过,"既然持有盐引,光明正大运输即可,何必大费周章修建寺庙遮掩?这不合常理。" 说著说著,林淡闭上了眼睛。这是他以前读书时养成的习惯——將重要信息在脑海中重新书写一遍,不同知识便能在思维的碰撞中融会贯通。此刻,他正將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在脑海中铺展开来: 胡用舟的异样:茶馆到驛站突然转变的態度;停放重物的寺庙;军中才有的鞋底花纹...种种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他脑海中串联成线。 "我知道了!"林淡猛地睁开眼睛,眸中精光乍现,"这个胡知县是在一人侍二主!" "呵,"萧承煊冷笑一声,手指轻叩桌面,"倒是小瞧了这个七品芝麻官。" 沈景明若有所思地抚著下巴:"林兄的意思是...胡用舟在替人陷害西寧郡王府?"虽是问句,语气却已十分篤定。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是。"林淡点头,"而且幕后之人要么握有他的致命把柄,要么许下了他无法抗拒的好处。"他转向沈景明,"所以我推测,西寧郡王府涉案的应该是盐而非兵器。沈兄以为如何?" 沈景明沉默良久,指尖在桌面上画著无形的图案:"林兄的推断合情合理。只是..."他眉头皱得更紧,"军中那些人背后的主子,究竟是谁?" "等等,等等!"萧承煊突然抬手打断,俊朗的脸上写满困惑,"你俩能不能从头说起?我完全跟不上你们的思路。"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锦缎般的髮丝从玉冠中散落几缕。 林淡先是一愣,隨即失笑:"是在下疏忽了。"他重新斟了杯茶推给萧承煊,"事情要从今晚茶馆说起。陈塘提出用银钱贿赂你时,神情虽然紧张却不显惶恐,这说明他认为郡王府犯的事罪不至死。" "按本朝律法,"沈景明接过话头,声音如冰泉般清冷,"私盐案中除非是主犯,否则多判流放。若遇新帝登基等大赦之年,甚至可能免於一死。"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萧承煊一眼,"但私运兵器...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萧承煊瞳孔骤缩,手中茶杯"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细纹。茶汤顺著他的指缝滴落,在檀木桌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跡。 "所以..."他声音发紧,"有人想借我的手,除掉西寧郡王府?借刀杀人?他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握著茶杯的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 扬州,林如海府邸。 夜色已深,府邸內大多烛火都已熄灭,唯有书房的窗欞还透著明亮的光,如同暗夜中孤悬的星子。 林如海將手中的密函凑近跳动的灯焰,火舌贪婪地舔舐著那张薄如蝉翼的纸,很快便將其上的字跡吞噬殆尽,只余下一小撮焦黑的灰烬,被他轻轻一吹,便散入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他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中忽明忽暗,显得格外憔悴,眼下的青黑如同晕开的墨团,清晰地显示出多日未眠的痕跡。 “大人,证据確凿了。”站在角落阴影处的人低声道,他身著一身普通的青布商贾服饰,看起来与寻常行商之人无异,唯独腰间那柄军中制式的短刀,在微弱的光线下偶尔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江淮十二家盐商,皆以西寧郡王府为靠山。他们买通漕帮,在邗沟段凿沉官船,再以打捞之名私吞盐货。將官盐偷偷倒卖出去,从中牟取暴利。"他声音压得极低,"更蹊蹺的是,属下追查沉船时,在瓜洲渡发现甄家商队夜间往棲灵寺运送铁锭,寺中僧人竟都操著关外口音,北静王府与江南甄家暗中勾结,借著修建寺庙的幌子,正悄悄把精铁运往关外。” 林如海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拿起案几上的另一份文书——这是他堂叔林栋两日前命林清秘密送来的。两份证据相互印证,如同两块拼合的拼图,勾勒出一个足以撼动朝野的惊人阴谋:北静王与甄家涉嫌走私铁器,而西寧郡王府则与盐商勾结、官盐私卖,桩桩件件,都证据確凿! “此事牵连甚广,关乎国本,我可能要亲自进京面圣。”林如海转沉声问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林大人决定就好。”阴影处的人拱手回答,声音沉稳有力,“东平郡王有令,这段时间属下二人听从大人差遣,定当护大人周全。” 那日东平郡王奉旨来扬州,负责將江南的银钱押运进京,林如海便看出这位郡王绝非等閒之辈,且应是深受皇上信任之人。经过几日的反覆权衡,他终究是下定决心,敲开了东平郡王下榻之处的房门。表明来意后,对方竟十分爽快,当即就將身边两个得力心腹借给了他。 果然,这两人的能力远在他原本的手下之上,不过半月功夫,就將江南盐商与西寧郡王府勾结的阴谋查得七七八八,甚至还顺藤摸瓜,查出了北静王与甄家走私铁器这桩更大的事。 与东平郡王的心腹江大人一番商议,定下了进京的计策后,林如海这才回了臥房。见妻子贾敏还未休息,他有些意外,走上前道:“这么晚了,夫人今日怎么还没休息?仔细著了凉,伤了身子。” 贾敏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闻言抬起头,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我让厨房燉了参汤,知道你今夜又要忙到深夜,担心你忘了喝,便在这里等你。”说著,她起身从一旁的小几上端起那碗还冒著热气的参汤,递给林如海。 “夫人,你身子本就还没完全好起来,这些琐碎事让下人做就是,何必亲自守著。”林如海接过参汤,入手温热,暖意顺著指尖蔓延开来,他看著妻子略显苍白的面容,轻声嘱咐道。 “偶尔一次,不妨事的。”贾敏柔声道,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打量著他连日来的疲惫。 “夫人眼睛怎么红红的?可是出了什么事?”林如海喝了一口参汤,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妻子的眼角,心中莫名一紧,总觉得贾敏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贾敏垂下眼瞼,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再次抬眼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的笑容:“哪有什么事,只是老了不中用了。想著快过年了,想亲手给玉儿做件寢衣,选了块软和的料子,不过才做了两日,就熬红了眼睛,让老爷见笑了。”她说著,还拿起放在一旁的针线笸箩,里面放著一块素雅的湖蓝色绸缎,上面刚绣了几针精致的缠枝莲纹样。 听贾敏这么说,林如海心中的疑虑稍稍放下,他放下参汤碗,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夫人,如海有一事,恐怕会牵连到你。” “夫妻一体,同气连枝,说什么牵连不牵连的。”贾敏握住他的手,掌心微凉,语气却十分坚定,“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如海便將盐商与西寧郡王府勾结、北静王与甄家走私铁器的事简略地跟贾敏说了一遍,末了,他眉头紧锁,沉声道:“如今我必须带著证据亲自进京,面呈圣上。只是,我担心扬州这边会有歹人闻讯而来,对你和女儿不利。我已经安排好了人,送你们出去暂避锋芒,这一路上怕是要吃些苦了。” 贾敏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握著他的手紧了紧,她尽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轻声道:“好,我都听你的。只要能让老爷安心办事,这点苦算什么。” 林如海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贾敏打断:“老爷放心,我会照顾好玉儿,等你回来。” “我已安排妥当。”林如海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贾敏,“东平郡王会派心腹护送我从水路进京,另一心腹和林清会护送你和女儿走陆路,偽装成寻常商贾家眷,避开耳目。两条路线,总能保得你们平安。” 话未说完,贾敏突然扑进他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將脸埋在他的衣襟处,无声地啜泣起来。林如海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瘦弱的身躯在微微颤抖,心中如同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抬起手,轻轻抚著她的后背,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许久,贾敏才渐渐止住哭声,她抬起头,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痕,声音带著一丝哽咽,却异常清晰:“老爷,这一路山高水远,危机四伏,你一定要保重啊。” 林如海心中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轻声答应:“我会的,你和玉儿也要平安等我回来。”他没有看到,在他低头整理衣襟的瞬间,贾敏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决绝之色,如同暗夜中燃起的最后一点火星,虽微弱,却带著不容动摇的决心。 翌日,宵禁刚刚解禁,林如海府邸运送秽物的马车照例一早出府。 黎明前的扬州码头,雾气瀰漫。一艘不起眼的商船静静停泊在僻静的角落,船头站著一位身著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只见他看见另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前来后,立刻吩咐船家开船。 ―― 晨光初透,纱帐半卷。 贾敏坐在黛玉床畔,指尖轻轻拂过女儿额前的碎发。才五岁的黛玉睡得正熟,纤长的睫毛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唇瓣微抿,似在梦中仍带著几分诗书里的愁绪。 “玉儿……”贾敏低唤一声,嗓音轻得几乎融进晨风里。 她俯身,在女儿眉心落下一吻,唇瓣触到肌肤的剎那,一滴泪无声滑落,洇进黛玉的发间。 黛玉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眸中尚带著朦朧睡意。 “母亲?” 她声音软糯,带著初醒的微哑,“您怎么在这儿?” 贾敏连忙侧过脸,指尖迅速抹过眼角,再回头时已换上温柔笑意:“是母亲不好,吵醒玉儿了。” 黛玉眨了眨眼,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眼尾微红,嗓音也比平日低哑几分。她撑起身子,小手轻轻拉住贾敏的衣袖:“母亲,可是出了什么事?” 贾敏指尖一顿,隨即笑著捏了捏黛玉的脸颊:“昨日睡得早,醒得也早,便想著来陪你用早饭。” 黛玉仍有些疑惑,但见母亲神色如常,便乖巧点头。 早膳摆在暖阁里摆开,几碟清淡小菜,一碗莲子羹,並一盅燉得极烂的燕窝粥——是贾敏特意吩咐厨房给黛玉准备的。 黛玉小口啜著粥,时不时抬眼看向母亲。贾敏今日格外安静,只偶尔为她夹一筷子菜,目光却始终凝在她脸上,似要將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母亲怎么一直看我?”黛玉放下瓷勺,轻声问道。 贾敏笑了笑,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鬢角:“看著玉儿,便觉得心里欢喜。” 黛玉抿唇一笑,颊边梨涡浅浅,可心里却莫名浮起一丝不安。 早膳过后,贾敏挥退眾人,暖阁內只剩母女二人。 贾敏深吸一口气,从头上摘下一根玉簪,递到黛玉手中。 “玉儿,母亲有件事要告诉你。” 黛玉低头看著玉簪,心头一跳,猛地抬头:“母亲,这……” 贾敏握住她的手,力道微微发紧:“玉儿,今日你要隨林清叔叔启程,去京中你二叔叔家小住一段时日。” 黛玉瞳孔微缩,指尖不自觉地攥紧绣囊:“母亲,那您呢?” 贾敏摇头,嗓音温柔却坚定:“母亲还有事要办,待事情了结,便去接你。” 黛玉怔怔望著母亲,忽而眼眶一热:“父亲呢?父亲去哪儿了?” 贾敏沉默一瞬,轻声道:“你父亲有要事进京,待他回来,我们一家便能团聚。” 黛玉自幼聪慧,岂会看不出母亲话中隱忍?她猛地扑进贾敏怀里,声音哽咽:“母亲,您別骗我……是不是出事了?” 贾敏紧紧搂住女儿,指尖微微发颤,却仍柔声安抚:“玉儿乖,只是暂別几日,母亲答应你,很快便去接你。” 黛玉仰起脸,泪珠滚落:“真的吗?” 贾敏指尖一顿,隨即轻轻擦去她的泪,笑道:“真的,母亲怎么会骗玉儿呢?” 可她心里清楚—— 这一別,或许便是永诀。 第165章 贾敏之死一 晨露未晞,贾敏已哄得女儿黛玉乖乖像往常一样去了明德书院,跟著朱先生念书。往日里送女儿出门总要殷殷叮嘱几句,今日她却只是站在廊下望著那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了帕子。 回房时脚步轻缓,推开雕花木窗,冷风卷著细碎的雪沫子扑进来,她却浑然不觉。铜镜里的人影面色苍白如宣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冰的寒星。她对著镜中人静坐良久,鬢边的碎发被指尖一一理好,最后从妆匣深处取出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那是当年嫁入林家时,母亲亲手为她插在发间的。金簪入发的瞬间,流苏上的翠羽轻晃,在晨光里折射出冷冽的光,映得她眼底的决绝愈发清晰。 “春桃。”她扬声唤道,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 贴身侍女春桃应声而入,见夫人鬢边步摇晃得人眼晕,刚要开口夸讚,就听贾敏淡淡吩咐:“去告诉粗使婆子,梅院里加二十个炭盆,从今日起日夜守著,炭火烧得旺些,莫要停歇。” 春桃愣了愣:“夫人,梅院里的红梅往年都要等大雪封枝才肯开,这才初冬……” “三日后,我要它们开得正好。”贾敏打断她,指尖轻轻叩著梳妆檯的螺鈿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再让管家备下帖子,就说府中红梅遇暖提前盛放,是天降吉兆。扬州府各级官员的家眷,还有江淮四大盐商的女眷,都要请到,三日后巳时来赏梅。” 春桃惊得脸色发白:“夫人,这寒冬催花已是难事,还要请这么多女眷……若是届时梅不开,岂不是要沦为笑柄?” “照做便是。”贾敏抬眼看向她,目光沉静如深潭,“记得让库房备好上好的笔墨纸砚,再挑几个擅书画的丫鬟伺候,让各位夫人小姐赏梅时留下诗作,也算给扬州城添桩雅事。” 春桃虽满心疑惑,却见夫人眼神不容置疑,只得躬身应下退了出去。屋內重归寂静,贾敏望著铜镜里映出的红梅图屏风,指尖拂过步摇的流苏上。 待心绪稍定,她提了提衣襟,转身往林如海的书房去。廊下的红梅还裹著花苞,光禿禿的枝椏在寒风里抖索,像极了昨晚她在书房外听到“盐铁走私”四字时,骤然冰凉的指尖。那时她本是端著参汤想给熬夜的夫君暖身,却在窗下听见了足北静王和甄家涉嫌走私铁器,西寧郡王府和江淮盐商,截杀转盐使,官盐私卖,两桩大事。 她推门走进书房时心跳如擂鼓。书案上还摊著林如海昨日批阅的公文,砚台里的墨汁尚未乾透。她熟门熟路地从书架暗格里取出黄折,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纸张时,忽然想起这些年的夫妻情分——除了黛玉幼时因教养之事外,他们再没红过脸。尤其是近来他们夫妻二人解开了心结,更是蜜里调油,夜里秉烛閒话时,竟恍惚回到了新婚那几年,他为她描眉,她为他研墨的时光。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砸在黄折上晕开小小的墨痕。她伏案疾书,笔尖划破纸面的声响在空荡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写罢黄折又续了两封书信,待搁下笔时,帕子早已湿透,满面泪痕。 她对著铜镜拭去泪痕,重新匀了脂粉,才唤来林如海的心腹林仁。“林仁,这封黄折和两封信,你亲自快马送去漕政同知府,务必交到叔叔林栋大人手上。” 林仁接过沉甸甸的信封,见封口盖著夫人的私印,不禁迟疑:“夫人,大人近来说府外有眼线,您这贸然……” “我死后是要葬进林氏祖坟的。”贾敏打断他,声音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恳切,“夫妻一体,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从前是我躲在闺阁里不知轻重,如今既然知道了,总要为他进京的路扫扫障碍。快去,路上当心。” 林仁见夫人眼中虽有泪,神色却无比坚定,终是躬身应下:“奴才这就动身。” 待书房门再次合上,贾敏走到窗前望著林仁的身影消失在二门,抬手抚上鬢边的赤金点翠步摇。流苏轻晃,冷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何尝不知府外有眼线?只是事到如今,她除了林栋一家,谁都信不过了。好在林仁混在府中给各家送请帖的人里,应该並不扎眼,就算盯梢的眼线有人认出他来,此时应该也只是以为,她重视堂叔一家,这才派林仁前去送帖子。 贾敏估计的没错,府外盯梢的眾人发现今日,府中进出的人格外多,一时觉得压力倍增,在打探到是给各家送赏花的帖子后,对盯梢就没那么上心了。 在看见林仁时,虽比看见旁人警惕几分,但看他去了漕政同知府,也只当是送请帖,尤其他在同知府待的时间不足一炷香,想来就是碍於亲戚情面,请进去喝了杯热茶而已。 要说盯著林仁的眼线,也没想错,林仁確实只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只是没来得及喝茶,亲手將书信交给以摔断了腿为由,在家养伤的林栋,就匆匆离开,生怕待的时间久了引起怀疑。 林栋先拆开了写著让他亲启的信。在信中,贾敏將计划和盘托出,请林栋找一些信得过的下人护卫助她。 林栋虽然觉得贾敏这个主意冒险了一些,但是她知道对方已经实施了,即使他阻止应该也没用了。更何况还有黛玉的安全问题,此时林栋庆幸,自从长子林泽和萧承煊去金陵从商,为传递消息家中养了不少鸽子。 如今府外有不少眼线的情况下,再没有比用鸽子传递信息更好的了。 事情一两句话交代不完,林栋一口气用了三个鸽子。好在家中养的传信鸽子够多。 和往日一样的时辰,林栋府上的鸽子被放飞,没有引起任何人的疑心。这些眼线在府外盯梢不是一日两日了,早就习惯了林家一日两次放鸽子任意飞的场景。 最开始他们也跟踪过,发现不过是隨便飞飞就回家后,再没人理会了。 第166章 贾敏之死二 林栋府上的鸽子振翅飞入铅灰色的天空,很快消失在扬州城的屋脊之间。几十只信鸽振翅衝破云层,翅尖划破沉闷的空气,很快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屋脊之间。寻常时候,这些通人性的小傢伙总是在府邸上空盘旋几圈,確认方向后才恋恋不捨地离去,可今日有几只灰羽信鸽却如离弦之箭,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径直朝著城外苏州的方向疾飞而去。 苏州城的林府內,林泽正对著一封信纸皱眉。信是父亲林栋亲笔所书,有一句“速调府中护卫驰援扬州”。他指尖叩著桌面,心头疑云密布——究竟出了什么事,竟要动用到府中护卫? 不等他理出思绪,院外又传来鸽哨声。三只信鸽先后落在窗台,脚上的信筒里装著的拼凑出了全部消息。林泽拆信的手微微发颤,信纸展开的瞬间,他脸色骤变。他猛地起身:“备马!去元和县!” 僕从愣在原地:“少爷,老爷不是让调护卫去扬州吗?” “护卫去了也是白白送死。”林泽声音沉得像冰,“此事牵连太大,寻常护卫根本应付不来。我去求萧承炯。”他知道这步棋走得险,可眼下能救扬州的,唯有那位在元和县衙坐堂的忠顺王世子。 元和县衙的后堂还飘著淡淡的墨香,萧承炯正对著一幅江南水图出神,听见通报时微微挑眉。他与林泽交情不深,这位林家大公子突然到访,倒是稀罕。 “萧大人。”林泽一身风尘僕僕,进门便躬身行礼,语气带著难掩的急切,“今日贸然到访,是有生死大事相求。” 萧承炯放下手中狼毫,剑眉微竖:“林公子不妨直说。” “扬州出事了。”林泽抬眼时眼底满是恳切,“家父传信说,府中已到需以命相搏的境地,只是盯梢的人太多,信中不敢详述。晚辈斗胆猜测,实际情况恐怕比信中更糟。”林泽將鸽子带来的消息递给萧承炯。 “以命相搏?”萧承炯接过信纸,一目十行,“想不到扬州竟出了这样的事。” “是。”林泽深深一揖,“林某知道此举唐突,可放眼江南,唯有大人能动用的力量,能为扬州爭一线生机。还请萧大人出手相助。” 林泽这话並非虚言。萧承炯明面上是元和县知县,但他是忠顺亲王府世子。只是林泽心里也清楚,这是一场赌——他与萧承炯往来不多,对方不愿出手也在情理之中。 萧承炯沉默片刻,目光在林泽紧绷的侧脸上来回逡巡。他看得出林泽没有说谎,那种关乎至亲安危的焦灼做不了假。他扬声唤道:“裴川!” 心腹护卫应声而入,躬身听令。 萧承炯站起身,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肩上,映得官服上的补子愈发清晰:“三日后,等巡盐御史府的宾客都进府了,你亲自去办两件事。”他顿了顿,声音掷地有声,“让苏州、扬州两地的王府护卫换上王府制式的玄色劲装,届时以巡盐御史府为中心,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记住,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也不许放出来。” 裴川虽满心疑惑,却还是沉声应下:“属下遵命。” 待护卫退下,萧承炯望著窗外南归的雁阵,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他赌得起——若扬州消息有误,顶多暴露些忠顺王府在江南的布置;可若此事为真,救下巡盐御史府再加控制局面这两件大功,足够换他回京站稳脚跟。苏州的风光再好,终究抵不过京城府里那盏等他归家的灯火,夫人亲手做的点心,还有几年未见的儿子。 —— 林府梅院內,二十个炭盆被分置在各处,炽热的铁笼將梅院硬生生烤出了几分热意。贾敏立在廊下,看粗使婆子们不断添著银骨炭——这是炭极贵,但优点是燃烧时无烟无味,用在此刻刚刚好,即使外面盯梢的眼线再多,也不会发现府中的异样。 "夫人,东边的梅枝要开了!"贴身侍女春桃惊喜地说道。 贾敏走近细看,那些被炭火烘烤的枝条上,果然绽出点点猩红。可花瓣边缘泛著不自然的焦黄,像被火舌舔舐过的纸钱。她伸手摺下一枝,汁液沾在指尖竟有铁锈般的腥气。 "还不够。"她淡淡道,"再加十个炭盆。" --- 扬州城的晨光刚漫过巡盐御史府的飞檐,府门前的青石路便已车辙交错。自打昨日起,这座平日里肃静的府邸就热闹起来,一辆辆骡马车进进出出,车厢里堆满了綾罗绸缎、瓜果点心,还有匠人捧著新制的灯盏器具匆匆往里赶——后日便是林御史设宴请客的日子,这般採买忙碌本在情理之中。 街角茶馆的二楼,几个看似閒坐喝茶的汉子不时抬眼,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御史府大门。他们是盯著这里的眼线,这几日府里的动静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见马车运来的无非是宴席用的酒罈、新鲜的时蔬,还有裁缝铺送来的成衣箱子,领头那人捻了捻鬍鬚,端起茶杯呷了口凉茶,眼底的警惕鬆了几分。“不过是办宴席的寻常採买,盯紧些就行,不必草木皆兵。”他低声对身旁的人吩咐。 就在这时,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混在採买的队伍里,不紧不慢地驶出了御史府大门。车夫头戴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鞭子在空中虚晃一下,马车便顺著人流拐向了东大街。车帘低垂,遮住了里面的动静,谁也没注意到,这车厢的木板比寻常马车厚实许多,车轮上还裹著防滑的棉絮,行驶起来几乎听不到声响。 车厢內,东平郡王的心腹卫正闭目养神,指尖却始终按在腰间的佩刀上,耳朵警惕地捕捉著外面的动静。他身旁坐著林清,少年紧握著袖中的短匕,脸色虽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另一侧的黛玉则將小脸埋在自己怀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她本能感受到气氛的凝重,小手紧紧攥著林清的衣角,一声不吭。 马车驶过三条街,街角的眼线只瞥了一眼那不起眼的青布车厢,便移开了视线——这样的杂役马车,这两日在御史府门前见得多了,谁会料到林御史竟借著办宴的幌子,將人藏在了最寻常的车尘里。 待马车彻底匯入城外的官道,那心腹才缓缓睁开眼,压低声音道:“过了前面的石桥,就出扬州城地界了。”林清悄悄掀起车帘一角,望著身后渐渐缩小的城郭,长舒了一口气。阳光透过帘缝照进来,在黛玉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抬起头,小声问:“我们……安全了吗?” 林清握紧她的手,轻声道:“快了。” 而此时的御史府门前,採买的马车仍在穿梭,眼线们打了个哈欠,早已没了最初的紧绷。 第167章 贾敏之死三 三日后,巡盐御史府內梅香浮动。 贾敏站在廊下,望著满院盛放的红梅,那些被炭火催开的花朵在晨光中泛著不自然的艷红,花瓣边缘微微捲曲,像是被火舌舔舐过一般。银骨炭盆日夜不停地燃烧,將梅院烘烤得如同暖春,连青石地面都泛著热气。贾敏这边才命人將炭盆都撤掉,就听下人来报。 "夫人,各府女眷已陆续到了。"春桃快步走来,声音压得极低,"江家夫人来得最早,已经在梅院转了一圈。" 贾敏指尖微颤,但面上不显:"她可说了什么?" 春桃犹豫片刻:"她...她问奴婢这梅花开得蹊蹺,说从未见过寒冬腊月里梅花能开得这般热烈。" 贾敏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倒是眼尖。"她抬手整了整鬢边的赤金点翠步摇,流苏晃动间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去告诉林仁,一切按计划行事。" 梅院內,扬州城最显贵的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梅树下,或赏花或閒谈。侍女们捧著笔墨纸砚穿梭其间,时不时有夫人小姐即兴赋诗一首,引来阵阵讚嘆。表面上看,这不过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冬日雅集。 江夫人年约四十,一身絳紫色锦缎袄裙,发间金釵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站在一株开得最盛的红梅前,指尖轻轻拨弄著花瓣,眉头微蹙。 "林夫人这梅花,开得可真是时候。"见贾敏走近,江夫人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家园子里那些梅树,花苞还裹得紧紧的,怎么林府的就这般著急?" 贾敏笑容温婉:"或许是沾了喜气。前几日我家老爷说圣上刚下了嘉奖的旨意,这梅花就迫不及待要开了。" "是吗?"江夫人忽然凑近,在贾敏耳边低语,"我怎么闻著这梅花有股炭火味?林夫人为了这场赏梅宴,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贾敏心头一紧,但面上丝毫不显。她正欲回应,忽听前院传来一阵骚动,打砸声传来,紧接著是林如海贴身小廝惊慌的喊声:"快请大夫!老爷遇刺了!" 梅院內瞬间鸦雀无声。贾敏脸色骤变,故意將手中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与茶盏落地同时还有短箭射出的声音。 "夫人小心!"春桃尖叫一声,猛地扑向贾敏。几乎同时,一道寒光从假山后射出,擦著贾敏的肩膀划过,在石柱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跡。 "有刺客!保护夫人!"春桃大喊著,府中的丫鬟婆子衝过来,立刻围住了贾敏。 贾敏捂著肩膀——那里已被她暗中用指甲划破,渗出丝丝血跡——她厉声喝道:"有歹人要老爷和我的性命,封府!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这接连的变故让梅院中的女眷们顿时乱作一团,尖叫著四散奔逃。江夫人脸色铁青,刚想说什么,却被贾敏一把抓住手腕:"江夫人方才离我最近,可曾看见刺客模样?" "我...我..."江夫人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和鎧甲碰撞的声响。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混乱:"忠顺王府护卫奉命缉拿刺客,閒杂人等退避!" 贾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鬆——林栋请的人到了。 巡盐御史府外,身著玄色劲装的王府护卫如潮水般,瞬间將整个巡盐御史府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裴川手持令牌,快步走进梅院,冷声道:"奉萧世子之命,府中所有人等暂不得出入,待查明刺客身份再行定夺!" 扬州知府夫人颤声问道:"这...这是何意?我们不过是来赏梅的..." 裴川不为所动:"刺客混入府中,各位夫人小姐暂时委屈一下。世子已派人去请大夫,林大人的伤势要紧。"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贾敏適时地摇晃了一下身子,被春桃扶住。她声音虚弱却坚定:"诸位姐妹不必惊慌,此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只是..."她环视一周,目光在甄夫人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恐怕有人不想让我家老爷活著上京面圣。"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在场不少官员家眷脸色骤变,彼此交换著眼色。盐商女眷们更是面如土色,有几个已经偷偷抹起了眼泪。 江夫人强自镇定:"林夫人此言差矣。林大人遇刺,我们都很痛心,但无凭无据,怎能妄加揣测?" 贾敏冷笑一声,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块染血的帕子:"这是从刺客身上扯下的。诸位夫人见多识广,可认得这料子?" 眾人凑近一看,那帕子一角绣著精致的"江"字。 江夫人脸色瞬间惨白:"这...这不可能!这不是我们府上的东西!" 话未说完,她已经察觉到了贾敏的用意。这个节骨眼上,这块帕子是不是她们府上的东西根本就不重要,只要贾敏一口咬定是,她就完了! 她迅速和扬州知府夫人交换了眼神,彼此都明白了贾敏这应该是——栽赃陷害。 但她俩此时无计可施,不仅自己深陷囹圄,身边还带了女儿、儿媳,在说得越多错的越多的情况下,俩人都选择了闭嘴,只能等家中的老爷和林如海周旋了! "是与不是,自有公断。"贾敏声音陡然提高,"春桃,扶我去看老爷!裴大人,这里就交给您了!" 裴川会意,高声下令:"所有人等集中到二院花厅,逐一排查身份!擅离者,以刺客同谋论处!" 趁著混乱,贾敏快步走向內院。转过迴廊,確认无人跟踪后,她立刻挺直了腰背,虽然胳膊还在流血,眼中没有半分虚弱。 林仁正在书房等候,见贾敏进来,立刻迎上前,低头恭敬道:"夫人!" "已经上鉤了。"贾敏快速说道,"没想到林大人能请动,萧世子的人控制住了局面,现在府里乱作一团,按照之前说的,剩下的就由你来周旋。" “夫人放心,林仁一定不辱使命。”林仁担忧道:“夫人您的伤还是要儘快处理。” 贾敏摇摇头,眼中满是复杂又神色坚定的说道:"演完这齣戏再处理也来得及。" “是。” 林仁立刻会意扮演林如海的小廝进来,在他身上撒上事先准备好的鸡血,贾敏听著脚步嘈杂声音传来,立刻入戏,泪水滚滚而落,声嘶力竭的喊到:"老爷,老爷您別嚇我啊!快来人啊!老爷不行了!" 这一声呼喊在被裴川控制好,寂静的府里掀起了波澜。巡盐御史府中的变故很快传遍扬州城——巡盐御史林如海遇刺,生命垂危。 扬州城中各府一时乱作一团,一波又一波人派人来巡盐御史府打探都被裴川挡了回去。 林栋在府中,见终於没人顾得上他府中的消息,立刻派护卫將贾敏写的黄折送去给苏州的周知府。 “持我令牌,將此物面交周知府,请周知府发八百里加急送往京中。” 林栋此时根本不敢用扬州的任何人,他不知道扬州那些人能信。只能將希望寄托在周知府身上。 周知府也没让林栋失望,一则又他看中林淡觉得他日后定是儿子贵人,二他確实是个好官。 接到林栋送来的黄折,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立刻八百里加急將摺子发出不说,还派了十个护卫潜入扬州,暗中保护林栋。 --- 三百里外,崎嶇的山路上,一辆不起眼的驴车缓缓前行。 车內,黛玉缩在林清怀里,小脸苍白。自从离开扬州,他们已经换了三次交通工具,从马车到牛车,再到这辆破旧的驴车。 "三叔叔,我们还要走多久?"黛玉小声问道,声音里带著疲惫。 林清安抚地拍拍她的背:"快了,等到了淮安,我们就安全了。" 驾车的正是东平郡王的心腹——她警惕地观察著四周。忽然,她勒住韁绳,低声道:"有人跟踪。" 林清浑身一僵:"確定吗?" 江挽澜没有回答,而是突然调转车头,拐入一条狭窄的林间小道。驴车顛簸得厉害,黛玉紧紧抓住车板,咬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抱紧黛玉。"江挽澜简短地命令,同时从座位下抽出一把短刀。 林清刚把黛玉护在身下,就听"嗖"的一声,一支箭擦著车帘射入,深深钉在车板上。 "趴下!"江挽澜厉喝一声,自己却翻身下车,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树影中。 林间很快传来打斗声和惨叫。片刻后,江挽澜回来,衣袖上沾著血跡,脸色阴沉:"不是普通的劫匪,是专门冲我们来的。" 林清心跳如鼓:"怎么会..." "我们得弃车步行。"江挽澜打断他,一把抱起黛玉,"跟我来。" 林清没有怀疑她,这一路上要不是有她的警觉,他和黛玉只怕死了好几回了。他虽然脑子不错,但武力值几乎没有,甚至於抱黛玉的都是她。 当然了,一开始林清就是累死也没同意让她抱黛玉。毕竟黛玉马上就6岁了,再让外人抱著不合礼节,只是他抱著黛玉,行进速度实在有些不忍直视。 在实在看不下去后,这位东平郡王心腹自爆了身份:“还是我抱著吧,我是女子,无碍曦儿的名声。” 林清和黛玉,这对叔侄震惊的张大了嘴,黛玉亲自对这位东平郡王心腹验明正身后,小嘴张得更大了。 “姐姐好厉害啊!”黛玉惊嘆道。 这位东平郡王府的心腹江挽澜看了看小黛玉,觉得这小丫头挺好玩的,也比她想像的坚强很多! 她本以为这小丫头看著就柔柔弱弱的,应该也是金尊玉贵的养大的,这一路怕是都要哭闹了。可没想到,小丫头一路一句苦都没叫过,还能反过来安慰她和林清,说自己身体养的挺好的,不用那么担心她。 最重要的是!除了第一次见她杀人,小丫头嚇得小脸煞白,紧闭眼睛。第二次竟然能眼睛亮晶晶的盯著她,一边拍著手说一边对她说:“姐姐好厉害!” 她揉了揉黛玉的小脑袋:“你怎么这么乖啊!” 黛玉扬起小脸,对她甜甜一笑,她觉得心都化了。 此时,三人钻入密林深处,借著暮色掩护艰难前行。夜幕降临时,他们终於找到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暂歇。林清生起一小堆火,江挽澜则在一旁检查黛玉有没有被树枝划伤。 "对不起,跟著三叔叔让曦儿受苦了。"林清愧疚地说,他想著要是他二哥在肯定会有更好的办法。 黛玉摇摇头,露出甜甜的笑容:"三叔叔,曦儿不怕的。" 江挽澜忽然站起身,短刀出鞘:"又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一两个人,听声音有很多人。江挽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带黛玉从后门走,我来拖住他们。" "不行!"林清急道,"你一个人..." 还没等林清说完只听院外传熟悉的说话声,"沈兄,今晚就在这凑合一夜吧!" 林清几乎要哭出来——那是他二哥林淡的声音! "二哥!二哥!"他抱起黛玉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林淡和沈景明借著著火把的光亮,看到狼狈不堪的林清和黛玉,都惊呆了。 "天啊!你们怎么在这?还弄得这么狼狈?"没等林淡说完,林清抱著黛玉就扑倒了林淡身上,放声大哭。 要不是沈景明眼疾手快的扶住了林淡,林清肯定將他哥扑倒了…… 一路坚强的黛玉此刻也终於崩溃,將头埋进林淡怀里小声呜咽著。林清抱著二哥泣不成声,连日来的恐惧和压力终於找到了宣泄口。 林淡看著身上一大一小两个掛件,有些不知所措。 此时,江挽澜也走出来,看见正在哭鼻子的叔侄小小的被噎住了一下,看著此情此景,她想收回夸这对叔侄坚强的话。 不过这个被林清叫二哥的人,看著十分不错,一手一个,雨露均沾的哄著一大一小两个人。 一旁的沈景明在看清她的面容后,脸色一变:"江...江姑娘?" 江挽澜没想到会遇到熟人:"沈公子,你怎么会在这?" 沈景明笑了笑:"先进去再说吧。" ——— 对不起各位我没想到贾敏还挺难死,我写了三天还没写完这部分,555~ 第168章 贾敏之死四 林清伏在林淡肩头哭了许久,泪水將兄长的衣襟濡湿了一片,直到抽噎声渐渐平息,那双平日里总是清亮有神的眼睛已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林淡抬手替他拭去眼角残余的泪渍,看著弟弟这副全然卸下防备的模样,竟觉得比往日里沉稳懂事的样子更添了几分憨態。他忍不住打趣道:“瞧瞧你这模样,比曦儿还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若是被你同窗见了,可要笑你了。” 林清被说得脸颊发烫,慌忙別过脸去抹泪,偏头时正撞见黛玉睁著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著自己,顿时更显窘迫,耳根都染上了緋红。 安抚好一大一小两个小人儿,林淡这才转向一旁静静佇立的女子,她身著素色骑装,虽髮丝微乱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沈兄,这位是?”他见沈景明与女子神色熟稔,显然早有交集,而对方看自己的眼神里又带著几分意外,便知其中定有渊源。 沈景明拱手介绍:“林兄,这位是东平郡王的长女。”他虽知晓江姑娘闺名,也知她素来爽朗不拘小节,却终究顾忌男女大防,不便贸然道出。 未等沈景明话音落地,女子已落落大方地开口:“在下江挽澜。”声音清脆利落,全无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柔之態。 “在下林淡。”林淡刚要见礼,却被对方笑著打断。 “我知道你。”江挽澜眼中闪过几分促狭,“想当初我爹拿著你三元及第的邸报,在我弟弟跟前念叨了足有两个时辰,说他若有你一半聪慧,便是此刻闭眼,都能含笑瞑目了。” 林淡闻言不禁莞尔,连忙摆手:“郡王爷谬讚了,实在受不起。”他暗自思忖,东平郡王这番心思,倒与苏州的周知府、唐司马颇为相似,想来若是聚在一处,定有不少“望子成龙”的心得可聊。 江挽澜见他略显尷尬的神情,便知这位状元郎定是常遇见像他爹一样望猪成龙的父亲,忍不住轻笑出声。破庙中一时气氛缓和,雨打窗欞的声响也仿佛柔和了许多。 ―― 此时京城皇宫內,气氛却截然不同。紫宸宫中烛火摇曳,皇上手持周知府八百里加急的黄折,眉头紧锁。“王庸,传旨执金卫指挥使刘冕,让他亲自带人去渡口接巡盐御史林如海,见人后即刻带进宫。再传京营守备唐时立刻覲见。”低沉的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奴才遵旨。”王庸不敢怠慢,躬身退下时,袖摆都因快步而微微晃动。 ―― 破庙內,林淡一边听江挽澜与林清讲述扬州近况,一边细心地用稻草铺底,再盖上厚实的棉被,给黛玉搭了个暖和的临时床榻。他轻拍著黛玉的背,柔声哄她入睡,直到小姑娘眼皮打架,渐渐呼吸平稳,才起身继续商议正事。 “如此说来,林大人手中已有確凿证据,只要顺利呈递御前,北静王、西寧郡王府连同江淮盐商与涉事官员,都要被一网打尽了?”沈景明沉声问道,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江挽澜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没错,这些证据都是我亲自查证的,足够送他们去见阎王了!” “那我们不如改道去苏州。”林淡忽然提议,见两人面露疑惑,便进一步解释,“既然歹人即將伏法,江姑娘不必执意送曦儿入京,只要確保安全便好,且苏州距离扬州近,尘埃落定能让嫂嫂更早知道曦儿平安。况且我与沈兄本为查盐铁走私而来,如今证据在手,只需寻个安全地方静待尘埃落定。忠顺王在淮安,执金卫萧千户在青州,他们定会优先处理两地事务,我们避去苏州,等扬州事了再做打算更为稳妥。” 江挽澜细细思索,觉得此计甚妙:“林大人在苏州可有稳妥去处?” “苏州元和县有处老宅,家父调任后只留两房忠僕打理,偏僻清净,断不会引人注意。”林淡分析道,“况且歹人定会以为我们一路北上,我们反其道而行,更能避开锋芒。” 眾人皆觉此计妥当,当即决定次日启程前往苏州。一路果然平安无虞,元和县的林宅庭院深深,足以容纳眾人居住。卸下行囊的那一刻,连日奔波的疲惫终於消散,大家只需静心等待圣旨下达,看那些作恶多端之人如何伏法。 夜深人静时,林淡与沈景明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终於能安稳歇息。想起被留在青州府审理案犯的萧承煊,两人竟都觉得理所当然——此前淄博知县胡用舟神色有异,林淡特意留萧承煊详查——做做样子,自己则与沈景明扮作护卫悄然离开,一路南下探查。如今证据在手,只需静待佳音,谁还会在意那位独自忙碌的执金卫千户呢?毕竟能有安稳觉睡,谁愿再风餐露宿於荒野破庙之中。 当然了,此刻操劳的肯定不止萧承煊一个,他大哥萧承炯,也应该正与扬州眾多官员和江淮的几大盐商周旋呢,毕竟贾敏扣了那么多人在府中,这各家的老爷、少爷的不可能什么办法都不想。 林淡所猜极对,扬州巡盐御史府外,已是人声鼎沸。 自三日前贾敏以“林如海被刺”为由,將前来赏花的扬州大小官员家眷、江淮盐商妻女尽数扣留府中后,这朱漆大门外就没断过焦灼的身影。盐运司同知孙启元已是第三次勒马驻足,望著紧闭的门扉急得鬍鬚乱颤:“萧世子!犬子只是来陪老夫人赏菊,怎就成了刺杀嫌犯?还请通融让老夫见他一面!” 巡盐御史府门外,负手而立的萧承炯一身锦蓝世子蟒袍,腰间玉带衬得身姿挺拔。他目光扫过阶下乌泱泱的人群,声音不高却带著天然的威压:“孙大人稍安。巡盐御史在府中被刺毕竟不是小事,如今此刻虽被拿下,却咬出与府中客人有牵扯。如今林大人生死未卜,本世子按律扣留嫌犯关联人等彻查,可谓是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江淮首富汪家的管事尖著嗓子喊道,“我家公子昨天还在跟帐房对帐,怎么就成了关联人?巡盐御史府是审案的公堂吗?凭什么私扣良民!” 话音未落,就被萧承炯冷冷瞥了一眼:“这是谁家的狗奴才,都敢犬吠到本世子面前来了?御史府虽非公堂,林大人却奉旨查盐务大案,府中遇刺牵涉公务,便是刑部也需敬三分。你家公子是否良民,待查清与刺客的往来书信再论不迟。”他抬手示意身后护卫,“將此人拖下去,扰攘御史府门禁,杖四十以儆效尤。再告诉他背后的主家,再派这么愚蠢的过来,什么结果本世子就不保证了。” 护卫应声上前,那管事顿时面如土灰,被拖走时的哀嚎声让阶下眾人齐齐噤声。 这时扬州知府颤巍巍上前:“世子,下官嫡孙女今年才十二,不过是跟著祖母来凑个热闹,实在经不起惊嚇……” “知府大人放心。”萧承炯语气稍缓,却寸步不让,“府中食宿如常,只是暂禁出入。前日汪家小公子想翻墙出逃,若非护卫拦下,此刻怕是已被刺客余党灭口。留他们在府中,反倒是最安全的。”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不少人想硬闯的心思。眾人这才想起,三天前確实有黑影从府中翻墙而出,落地时便被乱箭射穿了一只手臂,那血淋淋的场面至今让人胆寒。 正僵持间,盐商之首秦老太爷拄著拐杖被人搀扶而来,这位曾经的盐商老会长,將位子传给汪守业后,早已经不怎么管事了,没想到此次他竟然亲自出山了。他对著萧承炯拱手道:“老夫知晓萧世子是奉旨行事,但老朽的嫡孙自幼体弱,府中汤药断了三日,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人命。能否容老朽派医女送药进去?” 萧承炯略一沉吟,頷首道:“可。但药需经护卫查验,医女进府后亦需暂留,待查清无关方可离开。” 秦老太爷咬了咬牙,终究是应了。这已是三日来萧承炯松的最大一步。 其实萧承炯想过不答应,毕竟在他看来,扣在巡盐御史府中的,一多半都没命活著了,即是皇伯伯格外开恩,也是流放边陲之地,这些养尊处优惯了的公子哥,有没有命走到还未可知呢。 府內暖阁中,贾敏正听著侍女回报外头情形,手中拨弄佛珠的动作未停:“萧世子处置得很好。告诉后厨,给扣留的诸位备好晚膳,尤其那些年纪小的,燉些冰糖雪梨润喉。” “夫人仁善。”侍女轻声应道,又道,“方才听闻秦家送药进来时,护卫搜出药箱夹层里的字条。” 没等侍女说完,就被贾敏打断,抬眸轻笑,眼中却无半分暖意:“看来这些人还没看清形势。以后这事只告诉萧世子即可,我相信他自会按规矩办的。” 窗外暮色渐沉,御史府的灯笼次第亮起,將门前那片焦灼的人影拉得老长。萧承炯望著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指尖轻叩腰间玉佩——他知道,只要再撑几日,等林如海带著证据入京,这些盘桓在扬州上空的阴霾,终將被雷霆手段驱散。而此刻阶下这些急红了眼的恳求与叫囂,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喧囂罢了。 ―― 没让眾人失望,皇上在拿到林如海携带入京的证据后,立刻以雷霆之势问罪了西寧郡王府封家,和各地与盐运一案有所牵连的各级官员。但是对於铁器走私的北静王和金陵甄家,好像从未听闻此事一样。 林如海並不明白皇上的想法,但他此时也不想多想,毕竟他只是巡盐御史,查出铁器走私之事属於意外,再加上这两日他总是心神不寧,隱隱觉得家中要出事,所以跟皇上告罪想要儘快返回扬州確保妻女平安。 皇上不仅没有怪罪,还派了一队禁卫军护送他回扬州,此时天气已经不適合走水路了,所以再急,林如海只能坐马车回扬州。 处理完淮安贪腐官员的忠顺王爷总算是到了扬州,证据確凿,忠顺王爷雷厉风行的送了好几批人入京受审。 贾敏在得知忠顺王爷来了以后,总算是放鬆了一些心神,在巡盐御史府被扣留了半个月的眾人,终於踏出了这座府邸,只是有些人还没来得及回家看看,就直接被送进了牢房或者囚车。 “夫人,萧世子说小姐很平安,今日从苏州元和县出发,预计后日中午就能回到府上了。”贴身侍女春桃高兴地说道。 听见女儿平安,一直强撑著的贾敏终於软了身子,春桃赶紧上前扶住她:“夫人,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找府医来瞧瞧。” 贾敏拽住春桃的手:“別忙和了,扶我坐下歇会就好。” 贾敏虽然这么说著,但心里清楚她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之前娘家算计她,她已经中毒颇深,虽然近来调养的还算得当,这次为了让遇刺显得更真实,她是真的受伤了。再加上这几日殫精竭虑,她全凭信念支撑著。 如今扬州从知府开始到四大盐商都被处置了,即使没收到萧世子告诉她丈夫林如海平安的消息,她也能猜出来,他肯定平安到京,將证据都呈到御案前了。在知道女儿也平安后,支撑她的那股信念一下就消失了。 她明显感觉到身体中的气力在抽离,理智告诉她,她应该立刻走上那条她原本就为自己准备好的死路,可是又想在最后见见女儿。 黛玉一回到府中立刻就去看了母亲,看见母亲有气无力的靠在床榻上,黛玉大惊,红著眼眶上前:“娘,几日不见,您这是怎么了?” 贾敏强撑起身子,笑著挥退丫鬟们,示意女儿坐到身边来,她轻轻为黛玉擦去眼角的泪珠:“玉儿,你听娘说,娘中毒颇深本就药石无医,这一年来不过是靠著参汤吊著。我的玉儿冰雪聪明,即使娘从未和你说过,娘猜你应该也知道了,只要娘还活著,你和你爹就不可能完全置身之外。” 第169章 贾敏之死五 听闻此言,黛玉的眼泪无声地滚落,在衣襟上洇开一朵朵暗色的花。母亲枯瘦的手指紧紧攥著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將未尽的话语都刻进她的骨血里。 她很明白母亲说的都是真的。父亲查出来的证据显示寧、荣二府都参与其中,即使不是主犯,但参与了分红,又怎么可能完全置身之外? "玉儿不哭,你答应娘,千万別去外祖家,记住了吗?"贾敏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却仍固执地重复著这句话。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如今深陷在眼窝里,却亮得骇人,像是燃尽了生命最后的烛火。 黛玉咬著唇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见母亲枕边那方绣著並蒂莲的帕子已经染上了暗红的血渍,那是方才咳血时留下的。 "若是......"贾敏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枯枝般的手指在空中抓挠了两下,"若是你爹忙......就去你堂祖母家......或者跟著你二叔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带著嘶嘶的气音。 黛玉慌忙握住母亲的手,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她看见母亲的目光突然变得清明,竟撑著身子坐起来,从枕下摸出个紫檀木匣子。匣子打开时发出"咔嗒"轻响,里面整整齐齐码著田契、银票,最上面是一把黄铜钥匙,在烛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娘私库的钥匙......"贾敏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溅在黛玉的袖口。她却笑了,用尽最后的力气將女儿搂进怀里。黛玉闻到母亲身上混合著药香的沉水香,那是记忆里最安心的味道。 "要长命百岁......"母亲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环抱著她的手臂突然失了力道。黛玉听见"咚"的一声闷响,是母亲的手垂落在床沿的声音。 "娘!" 悽厉的哭喊声划破了巡盐御史府的夜空。春桃跌跌撞撞衝进来时,看见小姐正拼命摇晃著夫人的身子,小小的身影几乎要被层层叠叠的锦被淹没。 林如海不在,黛玉也还小,崔夫人亲自来主持贾敏的葬礼,虽说早在收到贾敏的书信后已经有了准备,真到了这一天还是觉得心里闷闷的。 灵堂里白幡低垂,沉香木的棺槨静静停放在正中。黛玉跪在蒲团上,黛玉跪在蒲团上,单薄的身子裹在粗麻孝衣里,像一株隨时会被风吹折的素莲。崔夫人红著眼睛往火盆里添纸钱,跳跃的火光映著黛玉惨白的脸——她这三日来只喝了一碗白粥。 "小姐,用些粥吧。"钟嬤嬤捧著青瓷碗的手在发抖。碗里的莲子粥早已凉透,浮著一层薄薄的膜。 黛玉摇头,还是得了消息的林淡进来劝过,黛玉方才吃了些东西。 ―― 通往扬州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急驰,车內的林如海脸色凝重,眉宇间凝著化不开的焦灼。自七日前他接到扬州急报,那“夫人病重,速归”六个字便如烙铁般烫在他心头。他甚至来不及向圣上细稟盐务核查的进展,只匆匆领了旨意,便带著皇上借给他的禁卫军,昼夜兼程地赶路回扬州。 马车刚入扬州地界,就有一辆打著林字的马车等在路边,府中僕役披麻戴孝的身影在暮色中格外刺眼。为首的林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大人!夫人她……已於十日前仙逝了!” “轰”的一声,林如海只觉脑中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瞬间都在旋转。他踉蹌了一步,被禁卫军眼疾手快的扶住,他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翻涌,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备马!”他哑著嗓子下令,声音里的颤抖连自己都能听见。他翻身上马便扬鞭疾驰,官道两旁的树影飞速倒退,可他总觉得不够快。 巡盐御史府的朱漆大门前,素白的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门楣上的红灯笼早已换成白绢,连门环上都繫著孝布。那片刺目的白撞入眼帘时,林如海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他翻身下马,双腿一软,竟在府门前跪坐下来。隨行的林仁赶紧上前搀扶,却被他挥手推开:“让开……” 灵堂內,白烛摇曳,映著满堂縞素。小小的黛玉穿著粗麻孝服,跪在冰冷的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掛著未乾的泪痕,见他进来,那双酷似贾敏的眼睛里瞬间蓄满泪水,却死死咬著嘴唇,硬是没让哭声溢出喉咙。林如海几步上前,一把將女儿搂入怀中,掌心触到她冰凉的小手和单薄的肩膀,心像是被盐水反覆浸泡,疼得连呼吸都带著抽痛。 “如海贤侄,节哀。”林栋和崔夫人红著眼眶走上前来,“如海,你跟我来。”林栋道。走到后堂的无人处,林栋將贾敏託付给他的信拿出来,交给林如海。 林如海颤抖著伸出手,指尖触到信封时,竟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信上面的字跡已不復往日的娟秀挺拔,笔画间带著明显的颤抖与滯涩,仿佛能窥见落笔时主人气若游丝的模样—— 如海吾夫: 多年未曾这般唤你,今执笔时,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指尖微颤,心头酸涩翻涌,倒显出几分闺中小女儿情態来。你且莫要责怪家中眾人,他们皆是忠僕,自送你出府那日,我便已存了死志,他们纵是察觉,也拗不过我这决绝之心。你素来知我性子,认定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你且先莫急著蹙眉训斥,容我將这最后的话说完。 忆及当年初入林府,红烛高照,你执我手笑言“往后余生,风雨同舟”,那时你我也曾有过一段画眉深浅入时无的閒情,有过赌书消得泼茶香的逸致。如今想来,竟似大梦一场,醒来时只剩满目淒凉。我贾敏何德何能,得遇君子如你?只是不知从何时起,我竟渐渐变了性情,终日浑浑噩噩,对著窗欞发呆,对著汤药蹙眉,如行尸走肉般虚度了半生光阴。我曾怨父亲狠心將我远嫁江南,又恨自己福薄,未能为你诞下麟儿承欢膝下,更將平生种种不如意,皆推諉於你我缘分太浅。唯有此番决断,是我清醒自主之选——思及此,反觉心头畅快,似卸下了千斤重担。 莫怪我未曾与你商议。夫妻廿载,我深知你性情刚直护短,若透漏半分死志,你必以性命相护,断不容我行此下策。然此番我非死不可。那日偶然在门外听闻你与东平郡王心腹密谈,方知我娘家贾府竟早已捲入谋逆大案!那些盐商常年盘剥盐利,本就罪不容诛,偏生我那娘家兄长利慾薰心,竟与他们勾连,借我之名分润盐利,將我也拖入这泥沼。你查得的证据里,寧、荣二府的帐册清清楚楚,他们纵非主谋,这分红之利也早已洗不清罪责。 如海啊,我虽知你与玉儿信我清白,信我从未插手那些腌臢事,然世人目光如炬,岂肯轻饶?更何况龙椅上那位圣明天子,最忌结党营私,见我贾敏二字,难免迁怒於你父女。我若病逝,盐商不过是贪赃枉法之罪;可我若因他们刺杀而亡,便是“谋害朝廷命官家眷”,罪加一等,桩桩件件都能钉死他们!我这一命,能换盐商罪无可赦,换他们背后的势力无所遁形,值了。 你我夫妻一场,我岂不知你重情重义?可贾府早已不是当年的荣国府,那里面盘根错节,早已烂到了根里。我若不死,你念及夫妻情分,难免要顾念我娘家顏面;玉儿尚幼,血脉里流著贾家的血,將来难免被人指指点点。唯我血溅当场,方能替你父女斩断与那逆党的最后牵连。你可將这绝笔与盐商勾结贾府的证据一同呈给圣上,明言我贾敏早已看透娘家沉沦,与他们恩断义绝,我的冤屈皆因盐商与贾府余孽而起。如此,你与玉儿方能干乾净净,远离这泼天祸事。 原谅为妻私心,我这一生,未能为你分忧,未能护玉儿周全,唯有以此身做最后一护。另有一言转告玉儿:为娘此生亏欠她良多,未能陪她长大,未能看她描眉梳妆,然骨血连心,她终究是我拿性命换来的珍宝。你要保重身子,莫要因我太过伤怀,好生看顾咱们的玉儿,教她读书识字,教她明辨是非,让她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 贾敏绝笔 黛玉不知何时走到了后堂,看见父亲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林如海突然喷出一口鲜血。眾人惊呼中,黛玉扑过去抓住父亲衣袖,好在林栋扶住了林如海。 “夫人……你好狠的心,又好苦的心啊!”林如海將绝笔紧紧按在胸口,泪水终於决堤而出,滚烫地砸在素笺上,晕开了墨跡。他仿佛能看到贾敏在灯下强撑著最后一口气落笔的模样,看到她写下“长命百岁”时眼中的不舍与期盼。灵堂外的风捲起纸钱,打著旋儿飘进灵堂,如同贾敏无声的嘱託在耳边迴响——她用自己的死,给了盐商最致命的一击,也给了他和女儿最彻底的庇护。从今往后,林家与荣国府之间,隔著的不仅是长江水,更是一道以血划下的、再也无法逾越的界限。 忠顺王爷早將扬州之事传书京中,贾敏已死,皇上也无意为难林如海,不仅將林如海从七品的巡盐御史破格提拔为五品的江南盐运同知,更是许贾敏以三品誥命夫人之礼下葬。 二十一日后,贾敏要送回苏州安葬。送葬的队伍从巡盐御史府一直排到城外,白茫茫的纸钱铺满了扬州城的青石板路。 黛玉抱著母亲的牌位,听见路旁百姓的窃窃私语: "听说是被盐商害死的......" "林大人真是铁面无私,连岳家都......" "可怜那小小姐,才多大就没了娘......" 这些话飘进耳朵里,却奇异地不再让她心痛。袖中的黄铜钥匙贴著肌肤,冰凉的温度提醒著她母亲最后的嘱託。她抬头望向远处——送葬的队伍经过瘦西湖时,一群白鷺突然从芦苇丛中惊起,雪白的翅膀划过阴沉的天际,像极了母亲临终时望向她的眼神。 在那双眼睛里,她终於读懂了母亲用性命写下的答案:有些爱,註定要以离別为註解;有些路,必须用鲜血来开闢。她娘用自己的命,为她开出了一条路。 江南盐案自此掀开最惨烈的一页,涉案盐商悉数被拿下,抄家问斩者不计其数,而与盐商勾结的眾多势力,也因这桩“谋害命妇”的重罪被彻底捲入漩涡。 ―― 京城,荣国府。 贾璉匆匆穿过垂花门,额角还带著细汗。他刚收到扬州来的急信,便立刻赶来稟报父亲。屋內,贾赦正倚在罗汉榻上,手里把玩著一枚羊脂玉扳指,见儿子进来,懒懒抬了抬眼皮:“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爹,扬州传信,说姑母……病逝了。”贾璉低声道,声音里带著几分迟疑。 贾赦的手指一顿,他眉头微皱,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什么时候的事?” “信上说,是十日前。” 贾赦闭了闭眼,似在思索,半晌才道:“你今日就动身,亲自去扬州一趟。到底兄妹一场,总要全了礼数。” 贾璉点头,却又犹豫道:“老太太那边……” “让你媳妇去一趟,缓些告诉她。”贾赦揉了揉眉心,语气里透著几分不耐,“老太太年纪大了,別一下子惊著她。” 贾璉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殊不知贾母早在王夫人处得知了女儿去世的消息。 贾母房中,王夫人坐在下首,手里捏著一串檀木佛珠,低声说道:“老太太,扬州那边……姑爷来信说,姑奶奶已经去了。” 贾母听见这消息,直觉眼前漆黑。鸳鸯慌忙上前搀扶,见老太太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什么时候的事?” “十日前。”王夫人垂眸,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的哀戚,“林姑爷已经扶灵归府,听说……是急症。” 贾母的眼泪倏地滚了下来,她死死攥住扶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我的敏儿啊……” 王夫人见状,连忙劝道:“老太太节哀,身子要紧。” 贾母却猛地抬头,浑浊的双眼死死盯著她:“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第170章 贾母接黛玉 荣庆堂內静得落针可闻,王夫人指尖悄悄攥紧了帕子,心头那猛地一跳几乎要撞破喉咙,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恭顺的模样,欠身笑道:“老太太这话从何说起?我们也是刚从赖嬤嬤那里得了信儿,正想著给您回话呢。” 贾母冷笑一声,嘴角的皱纹拧成了沟壑,没再接话,只缓缓转过头去,枯瘦的手指在眼角拭了拭。鸳鸯眼疾手快,连忙从锦盒里捻出一瓣参片递到她唇边,老太太含著参片喘息片刻,王夫人才凑上前假意劝慰:“老太太保重身子,姑太太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您如此伤怀。” 半晌,贾母终於缓过气来,枯槁的手紧紧攥住鸳鸯的手腕,指节泛白:“去把璉儿叫来!让他即刻收拾行装,带上妥帖人,下扬州接玉儿!我可怜的敏儿……一辈子要强,临了却走得这么早,如今就剩这么一点骨血,断不能再让她流落在外受人欺负!” 王夫人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低声劝道:“老太太息怒,只是林家的丧事怕是还没办完,此时上门接人,於礼於情都有些不妥当,传出去倒显得咱们不懂规矩……” “有何不妥?!”贾母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骤然射出凌厉的光,直刺王夫人,“难道要我眼睁睁看著外孙女孤零零在扬州守著空宅子,连个贴心照拂的人都没有?敏儿不在了,我这个做外祖母的再不疼她,还有谁能疼她?” 她话音刚落,贾璉正好掀帘进来,见满屋低气压,刚要请安,就听贾母厉声道:“璉儿,你亲自去!带上我的亲笔信,见了你姑父,务必把玉儿给我接回来!路上仔细照应著,不许有半点差池!” 贾璉不敢违逆,连忙躬身应下:“孙儿遵祖母命。” 王夫人见状,忙又补充道:“既如此,不如让周瑞家的也跟著去,她是府里老人,办事稳妥细致,路上也好帮衬著璉二爷打理杂事,照顾姑娘。”贾母不耐烦地挥挥手,算是应了。 贾璉带著周瑞家的並几个精干僕役,晓行夜宿赶了二十多天的路,抵达扬州林府时,贾敏的丧礼早已办完。门房见是荣国府,再看清贾璉的帖子后,脸色却微变,支支吾吾道:“贾少爷远道而来辛苦,只是我家老爷正在前衙处理公务,实在不便见客,还请您先到偏厅稍候。” 贾璉心中有些不悦,他堂堂荣国府二爷亲自登门,竟被晾在偏厅等候,但碍於姑丈的面子,只得捺著性子坐下。周瑞家的忙指挥小廝奉上带来的京中点心,又给门房塞了些碎银子,笑著打听:“不知林大人约莫何时能回?我们二爷带著老太太的急信,实在不敢耽搁。”门房收了银子,语气才缓和些:“不好说呢,近来盐政上事多,老爷这几日都忙到后半夜才回府。” 约莫等了两柱香的功夫,別说林如海,连个管事都没露面。正焦躁间,却见一约莫四十有余的妇人,穿著石青色素缎褙子,鬢边只簪了支白玉簪,在四五个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走进偏厅。那妇人面容清瘦,眉眼间带著股疏离的威严,进门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贾璉不认得这位,连忙起身相迎。一旁的林府管家才匆匆赶来,给双方介绍:“贾少爷,这位是我们老爷的婶娘崔夫人,老爷在衙上实在走不开,特意吩咐了,您有什么事同崔夫人讲便是一样的。” 贾璉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只得拱手行礼:“崔夫人安好。” 崔夫人神色冷淡,连句寒暄都免了,径直在主位坐下,端起丫鬟奉上的茶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问道:“贾公子此来,有何贵干?” 贾璉连忙躬身回话:“回崔夫人,家祖母日夜思念外孙女,听闻姑太太的事后更是寢食难安,特命小侄亲自来接妹妹进京,也好全了祖孙骨肉之情。” “骨肉之情?”崔夫人放下茶盏,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侄媳妇病重时不见你们荣国府派人来探望半句,如今人死了,灵柩刚入土,倒想起骨肉之情来了?” 贾璉被噎得脸色一僵,嘴唇动了动却不知如何反驳。周瑞家的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赔著笑道:“崔夫人您是误会了,实在是京中到扬州路途遥远,消息传递慢了些,老太太一听说姑太太的事,当时就哭晕过去了,缓过来第一时间就派璉二爷赶来了,路上都没敢歇脚呢。” 崔夫人目光如刀,“唰”地转向周瑞家的,语气骤冷:“你是哪个?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周瑞家的脸上笑容一僵,忙垂手回道:“奴才是荣国府的管事媳妇,周瑞家的。” “原以为国公府是怎样个规矩森严的地方,”崔夫人淡淡说道,眼神却像冰锥似的刮过周瑞家的,“没想到国公府的奴才,规矩竟不如我们这样的小门小户。在我们林府,主子没让开口前,奴才是断断不能插嘴的。”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再者,侄媳妇病逝,你们荣国府別说派人来弔唁,连一纸祭文、一束香都不曾送过吧?如今丧事都办完了,热孝还没过,你们倒巴巴地来要人了?这就是你们国公府的规矩?” 贾璉见崔夫人言辞犀利,连忙想拿孝道压人:“崔夫人息怒,毕竟黛玉是家祖母的亲外孙女,接她回京侍奉祖母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您虽是林家亲眷,但到底隔了一层,总不好拦著人家祖孙团聚吧?” 崔夫人闻言不怒反笑,指著贾璉道:“贾公子这话说的好没道理!这林府是林家的宅子,玉儿是林家的姑娘,自古以来哪有外祖家越过同姓族亲管閒事的道理?更何况,论辈分,我是如海未出五服的婶娘,便是你家老太太亲自来了,也得叫我一声亲家母,我不过是看你年岁尚小,没计较你言语中的失礼罢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锐利如鹰:“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荣国府打得什么算盘!不说姑娘要为母亲守孝三年,本就不该离乡远走,就说如今连百日热孝都没过,身上还穿著孝服,你们就打著接人的幌子上门,这传出去,不是明摆著让我们林家姑娘落个『母孝在身便急於攀附外祖』的名声吗?你们安的什么心?” 贾璉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周瑞家的等人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崔夫人明鑑,贾府绝无此意,只是老太太实在想念……” “够了!”崔夫人厉声打断,“我们林家的姑娘,自有林家教养,轮不到你们这些外姓人指手画脚。要接人也行,等三年孝期满了,让你们老太太亲自递帖子来求,现在嘛——”她挥了挥手,“请吧,我们林府不招待不懂规矩的客人。” 正说著,外面传来脚步声,林如海一身官服未换,带著一身寒气从外面进来,先给崔夫人躬身问安:“如海请婶娘安。”待转过身看向贾璉时,脸色已是阴沉如铁,声音冷得像冰:“贾璉,回去告诉你家老太太,我林家的姑娘,不会去荣国府。若再派人来骚扰,別怪本官按律行事,不讲情面!” 贾璉见林如海態度坚决,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自取其辱,只得灰溜溜带著人告退。走出林府大门时,背后还能听见崔夫人训斥管家的声音:“以后荣国府的人再来,直接打出去,別脏了咱们府里的地!” 贾璉灰头土脸地回京,一进荣庆堂就“噗通”跪下,將在扬州的遭遇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贾母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南方骂道:“好个崔氏!好个林如海!竟敢如此放肆!真当我荣国府没人了不成?”她猛地將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青花瓷碎片四溅,茶水溅湿了王夫人的裙摆。 王夫人连忙上前扶住老太太,柔声劝道:“老太太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既是林大人不愿意,咱们也不好强求,免得伤了两家和气……” “和气?”贾母怒道,“我女儿没了,外孙女成了孤女,他们林家就是这么对我们的?难道就这么算了?我的玉儿,难道真要一辈子留在扬州那个地方?” 贾政在一旁捻著鬍鬚沉吟道:“母亲,此事確实不宜硬来。林妹夫如今在扬州刚办了盐运大案立了功升了官,正是皇上看重的时候,咱们若强行要人,传出去反倒显得贾府仗势欺人,理亏在先。” 贾母颓然坐回榻上,老泪纵横:“我的敏儿……我的玉儿……这世上就剩下这一个念想了……”她哭了半晌,突然抓住刚起身的贾璉的手,颤声道:“璉儿,你再去一趟!就说……就说我病重,快不行了,临死前就想见外孙女最后一面!看他林如海还敢拦著不成!” 贾璉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老太太,林姑父已经放了狠话,说再去纠缠就要不客气了,这……” “去!”贾母厉声打断,一拍桌子,“我让你去你就去!若接不回玉儿,你也別回来了!” 贾璉不敢再劝,只得硬著头皮应下,退出荣庆堂时,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回到自己院里,他把凤姐拉到內室,愁眉苦脸道:“如今南边是铁了心不让接人,老太太这边又逼得紧,这可如何是好?总不能真去触林姑父的霉头吧?” 凤姐坐在妆檯前卸著釵环,闻言冷笑一声:“你当老太太是真要接人?不过是咽不下那口气罢了。依我看,这趟去不得,听我舅舅说,这次盐运大案里,林姑父不仅自己立了功,还保举了好几个林家宗亲,如今林家在江南官场正是势大的时候,可不是咱们府里能轻易得罪的。得想个万全的法子才是。” 夫妻二人正说著,贾赦却让人来叫贾璉。到了贾赦院里,听完儿子的难处,贾赦捻著鬍子满不在乎道:“多大点事,不去便是,老太太那边我去说。” 贾璉还有些犹豫:“可老太太那边怕是不好交差……” 一旁的凤姐接口道:“媳妇也觉得,这趟確实不宜再去。二爷,我知道你无心仕途,只是近日正得了个机会,我舅舅在户部有些门路,不如让他给你谋个差事,先出去躲些日子,等老太太气消了再说。” 贾赦、贾璉眼睛一亮,贾赦夸讚道:“还是你媳妇想得周到!” “只是……舅舅又不知情,怎么突然想到要给我谋个差事?”贾璉不解的问道。 “我舅舅来信说,虽然二老爷前阵子將工部的亏空补上了,但好像又牵连进什么事情了。”凤姐说道。 贾赦冷哼一声:“难怪老太太执意要接林家姑娘来,只怕又是要给老二兜底。” “这……”贾璉犹豫的问道:“林姑父不是將家產都捐了吗?就算接了来,又能怎样?” “傻孩子。”一直没说话的邢夫人开口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先不说你林姑父肯定给女儿留了嫁妆,就说如今那姑娘可是县主,本身就有俸禄、粮食不说,她名下的地可是不用交税的。” “二叔这是又缺银子了?”贾璉不確定的问道。 “听说如今他府上连清客都打发了。” ―― 贾赦一家猜测的没错,贾政这边如今確实是捉襟见肘了,但是他们没猜到將黛玉接来是贾政在背后攛掇的。 贾政虽然迂腐也不是一点警觉性都没有,京中因为盐引已经问罪了很多人了,连一向很得盛宠的北静王都遭了斥责,虽然念在他祖上曾有大功於国的份上没有抄家灭门,但是一概爵位特敕全部收回,已经和平民无异了。 贾政现在贪图的还真不是林家的钱財了,而是想赶紧脱清和北静王的关係,要是能傍上整治盐商有功的林如海,自然是皆大欢喜!起码看在林如海的面子上,圣上有可能对他网开一面。 贾政这番心思要是让扬州的林家人知道,肯定会对他破口大骂的! 第171章 救命稻草 贾璉得了父亲和妻子的主意,心里踏实了大半。凤姐动作极快,次日便回了趟娘家,找王子腾运作。王子腾正为盐引案牵连甚广、自己也需撇清关係而烦忧,听凤姐隱晦提及贾政可能又有麻烦,又想到外甥贾璉確实需要个正经差事远离是非,便爽快应承下来。不过几日,户部一个管理地方钱粮册档的七品閒差便落到了贾璉头上,虽无甚油水,却胜在清贵安稳,且需即刻赴任。 贾璉得了信,立刻稟报贾赦。贾赦心领神会,亲自去了贾母房中。 “母亲,”贾赦难得摆出几分肃容,“儿子思来想去,璉儿这趟扬州,去不得了。” 贾母正懨懨地歪在榻上,闻言猛地坐直:“去不得?为何去不得?我的话也不管用了?” “母亲息怒,”贾赦忙道,“非是儿子忤逆。实在是南边情形不对。林妹夫刚在盐政上立了大功,风头正劲,圣眷正隆。他那婶娘崔氏,听说也是江南望族出身,极有手腕。璉儿前番去,已是碰了硬钉子,连如海的面都没正经见著,就被一个內宅妇人连削带打地撅了回来,还落了个『不懂规矩』、『居心叵测』的名声。这脸面,咱们荣国府丟不起第二次了。” 他顿了顿,见贾母脸色阴沉却未立刻发作,便继续道:“再者,那崔氏的话虽刻薄,细想却也不无道理。妹妹新丧,热孝未过,咱们就急著去接外甥女,传出去,外人只道咱们贾家不通人情、不顾礼法,更甚者,怕是要疑心咱们惦记林家孤女的產业!这名声,母亲您最重清誉,岂能沾污?” 贾母被“惦记產业”四个字刺了一下,又想起贾璉说的崔夫人毫不留情的指责,脸色更加难看,却一时语塞。 贾赦察言观色,趁热打铁:“还有一桩更要紧的。儿子听璉儿说,那林如海最后放话,若再去纠缠,便要『按律行事,不讲情面』!母亲,他如今是简在帝心的能臣,手握实权,咱们虽顶著国公府的名头,可毕竟……毕竟只是个空架子了。若真惹恼了他,他寻个由头参咱们府里一本,或是给二弟使个绊子……二弟如今在工部,听说前头的亏空刚补上,又似乎被什么別的事牵连,正是战战兢兢的时候,可经不起半点风浪了!” 最后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贾母心底最深的忧虑。她可以不顾自己的面子,却不能不顾贾政的前程,那才是贾府真正的命根子。贾母用眼睛死死盯著贾赦:“你说什么?政儿……又怎么了?” 贾赦故作犹豫:“这个……儿子也只是风闻,做不得准。但无风不起浪,母亲还是谨慎为上。此时与如海硬碰,实非明智之举啊。为了一个外孙女(他刻意加重了这三个字),赌上咱们闔府的前程,值当吗?” “值当”二字像重锤砸在贾母心上。她颓然靠回引枕,半晌无言。王夫人侍立一旁,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適时地露出忧虑之色,低声道:“老太太,大哥说得在理。外甥女虽好,终究是林家的姑娘。林姑爷既已发话,又有崔夫人主持內务,想必定会妥善安排。咱们……咱们强求不得,反倒伤了亲戚情分,更可能祸及老爷。不如……从长计议吧。”她特意强调了“祸及老爷”。 贾母闭上眼,长长地、沉重地嘆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被抽乾了所有力气。再睁眼时,那点执拗的火光已然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怨懟。她无力地挥挥手:“罢了……罢了!璉儿……差事要紧,让他去吧。玉儿的事……容后再议。” 贾赦心中暗喜,面上恭敬应下:“是,母亲深明大义。儿子这就去安排璉儿赴任之事。” 贾璉得以脱身,带著几个小廝心腹,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 然而,另一边贾政府中的焦灼却並未因贾璉的离开而缓解半分。 书房中,贾政背著手在书房里踱步,如同困兽。他面前站著仅剩的两个心腹清客单聘仁和程日兴,两人脸色也都不好看。 “老爷,”单聘仁压低声音,满是忧虑,“北静王府那边……昨日已被执金卫彻底圈禁了。闔府上下,只留了几个老僕看守门户,连採买都不许。这……这雷霆手段,前所未有啊!” 贾政脚步一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北静王水柏,昔日何等尊荣煊赫,与自己诗词唱和、引为知己,更曾多次暗示结盟之意。自己虽未明著投靠,却也收过几件价值不菲的“雅玩”,更在盐引之事上,曾受其所託,向几位江南官员递过“问好”的信函。如今水柏倒台,那些信函……会不会成为催命符? “可曾……牵连出什么?”贾政声音乾涩。 程日兴接口道:“目前还未听说有官员因此落马。但盐引案还在深挖,圣上震怒,要求彻查到底。老爷,咱们……咱们府上之前那笔亏空,虽说是补上了,可来源……终究经不起细查啊!万一有人借题发挥,把咱们和北静王那点瓜葛翻出来……” 贾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扶住书案才勉强站稳。“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他喃喃道,充满了恐惧和懊悔。 “老爷,当务之急,是得寻个强有力的靠山,至少得让上面知道,咱们府上,是站在『对』的那一边的。”单聘仁急切地说。 “靠山?”贾政苦笑,“如今满朝文武,避嫌尚且不及,谁还敢沾手这烫手山芋?王子腾?他自身怕也难保乾净,岂会为我出头?” “老爷,现成的最硬的靠山,不就在南边吗?”程日兴提醒道,“林姑老爷啊!他可是亲手掀了扬州盐商盖子、立下大功的人!圣上亲口嘉奖,升了官,圣眷正浓!若得他……哪怕只是他一句话,表明老爷您与他乃是至亲,绝无参与盐引不法之事,这分量,抵得上旁人千言万语!” 贾政的眼睛猛地亮起,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对!怎么说他也是我妹婿!我们是一家人!”他激动地几乎语无伦次,“只要他肯替我说句话……只要圣上知道我与如海的关係……” “正是此理!”单聘仁连忙附和,“亲妹婿立下大功,亲家兄长自然也是忠君体国的。此乃人之常情,圣上必能体察。只是……” “只是什么?”贾政急问。 “只是……前番璉二爷去接林姑娘,闹得甚是不愉快。林姑爷那边,只怕对咱们府上……颇有微词啊。”程日兴点出了关键。 贾政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他想起了贾璉回来描述的,林如海那冰冷如铁的態度,还有崔夫人那刀锋般的言语。微词?何止是微词!简直是撕破脸了!他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书房內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著贾政苍白绝望的脸。他苦心钻营半生,汲汲於功名清誉,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竟成了整个家族最大的隱患,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却已被自己亲手推远。 第172章 商议 扬州,林如海府。 气氛与荣国府的焦灼压抑截然不同。府中虽在孝中,却处处透著肃穆整洁。僕从们行走时脚步轻缓,说话声压得极低,但每个人脸上都带著沉稳的神色,不见半分慌乱。 "玉儿你看,"崔夫人指著帐册上一行硃笔批註,声音温和却有力,"这处庄子在姑苏城外,有良田二百亩,是你母亲当年的陪嫁。庄头姓周,是个老实人,年年交租从无拖欠。这样的忠僕,逢年过节要多给些赏赐。" 黛玉穿著一身素白孝服,乌黑的发间只簪了支银釵。她小脸依旧苍白,但眼神已不似母亲刚去时那般空洞绝望,反而多了几分沉静和专注。闻言轻轻点头:"玉儿记下了。周庄头家的小女儿去年出嫁,母亲还特意添了妆,想来是个得用的。" 崔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翻开另一本帐册:"这是你在苏州的爵田。皇上封你为县主,赐了五百亩地,这些地的出息都是你的体己,不用缴税。你父亲已经替你选了个妥当人管著。" 提到父亲,黛玉纤细的手指微微收紧。自从母亲去世,父亲的身体就每况愈下,虽然在她面前总是强打精神,但她不止一次看见父亲在无人处咳出血丝。 "祖母,"黛玉忽然抬头,眼中含著水光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父亲他...是不是..." 崔夫人心中一痛,连忙將黛玉搂入怀中:"好孩子,別多想。你父亲只是劳累过度,养些日子就好了。"她抚摸著黛玉的髮丝,感觉这孩子又瘦了许多,肩胛骨单薄得让人心疼。 待黛玉情绪稍稳,崔夫人继续教导道:"玉儿,你父亲將家中大半浮財捐了朝廷,那是大义。剩下的这些田庄铺面,还有你娘留给你的嫁妆体己,便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你是林家的姑娘,更是皇上亲封的县主,这些產业,你心里要有数,要学会打理。"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女子立世,手中无钱,心中便无底气,纵有万般才情,也难免仰人鼻息。你母亲当年就是带著丰厚的嫁妆进门,所以在林家始终挺直腰杆说话。" 黛玉轻轻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玉儿明白,谢祖母教诲。" 这时,丫鬟春桃轻轻叩门:"姑娘,老爷回来了,说想见您。" 黛玉连忙起身整理衣襟,崔夫人也站了起来:"我同你一起去。" 书房里,林如海正在与林栋、林淡低声交谈。见黛玉进来,林如海脸上立刻浮现笑容。 "父亲。"黛玉行礼后乖巧地站到林如海身边。 林如海爱怜地看著女儿:"玉儿学管家,可还適应?" "適应的。"黛玉点头,"祖母教得仔细,玉儿都记下了。" 林栋笑著插话:"咱们玉儿聪慧,一点就透。方才看帐本,连田庄上的小出入都能指出来。" 林如海欣慰地点头,隨即正色道:"玉儿,父亲和你叔祖、祖母商议过了,在百日除服前,你还住在府中。毕竟热孝在身,不方便出门。这期间就辛苦叔祖母每日来教导你管家。" 林淡接口道:“等到百日除服之后,就由跟著二叔叔去京城好不好?” 黛玉微微一怔:"去京城?" 林淡解释道:"你蔓婶婶有了身孕,需要人照看。你泽叔叔、涵叔叔的生活起居也要人打理。二叔叔担心你,所以想接你去京城,而且曾祖母也来信说想曦儿了。" 黛玉其实也想张老夫人了,但是看了看父亲的脸色,眼中浮现不安。 林如海赶紧安慰道:“玉儿別怕,爹爹的身子养一段时日就没事了。况且,此次去京城,也要让你晏弟弟名正言顺的“活过来”,知道吗?” 黛玉想了想,郑重的点了点头。 林如海看著女儿懂事的模样,眼中泛起泪光。他转向林栋、崔夫人和林淡道:"这次让晏儿復活,也是迫不得已。贾府那边执意要接玉儿,我总觉得另有隱情。" 林淡冷笑一声:"还能有什么隱情?无非是看中曦儿的嫁妆和县主爵位。虽说你对外宣称捐了所有家財,但明眼人都知道,嫂子的嫁妆、家中的祖宅、祭田尚在。更何况你还给曦儿留了九十九台嫁妆,加上县主的爵田..." 崔夫人愤然道:"这是打量著林家无人,想再吃一次绝户!" 林如海疲惫地闭了闭眼:"所以必须让世人知道,我林如海有后,玉儿有兄弟撑腰。" 只要能林晏能平安长大,自己能活到林晏十岁,就不怕贾府再出么蛾子,林如海在心中默默的想著。 "正是此理。"林栋点头,"等玉儿到了京城,就让晏儿正式露面。有他在,看谁还敢打玉儿的主意!" 黛玉听著大人们的谈话,小手紧紧攥著衣角。她虽年幼,却也明白其中利害。想到要离开父亲,她心中酸楚难当,但看到父亲憔悴的面容,又不忍让他担心。 "父亲放心,"黛玉强忍泪水,声音轻柔却坚定,"玉儿会好好跟著曾祖母学习,也会...也会照顾好自己。" 林如海再也忍不住,將女儿搂入怀中。他瘦削的身躯微微发抖,声音哽咽:"我的玉儿...父亲对不住你..." 第173章 热孝 暮春的扬州,空气中已浮动著暖意与新绿,然而对於林府深处的小院来说,贾敏夫人百日祭奠的肃穆气息刚刚散去。这一日,象徵著“热孝”终结的日子终於到来,缠绕在黛玉身上那沉重的、无形的枷锁,似乎也隨之卸下了一层。 “姑娘,热孝过了。”钟嬤嬤的声音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颤,她小心地將黛玉身上那件穿了整整一百天的粗麻孝服除下。那素白的顏色仿佛吸尽了黛玉身上的生气,此刻褪去,连带著室內的光线都似乎明亮了几分。 黛玉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抚过身上新换的衣裳——不再是刺眼的素白,而是浅浅的月白、水绿、烟霞紫,料子是柔软细腻的杭绸,触手生温。这是已回了苏州的崔夫人早早就用心备下的,整整十二套。 崔夫人深知黛玉年纪尚小,正是如花蕾初绽的时节,以往给黛玉准备的衣裳,无不是娇嫩的粉、明媚的红,衬得小人儿玉雪可爱。如今虽仍在孝期,只能穿素色,她也力求雅致脱俗,不让女儿家失了应有的光彩。 不止是衣裳,连脚下的鞋子也焕然一新。黛玉低头看著新鞋,素麵的缎子,鞋头上再无往昔惯常点缀的珍珠或碎宝石,只有极细的丝线勾勒出简单的缠枝暗纹,朴素得近乎低调。鞋底依旧是熟悉的、穿著舒適的千层底,这是崔夫人特意嘱咐的,孝期衣料用度不可奢华,但贴身的舒適却不能委屈了孩子。看著被嬤嬤仔细收起的旧鞋,那上面曾有的点点珠光仿佛也象徵著她被暂时封存的少女时光。 热孝期过,最高兴的莫过於林淡。他悬著的心终於能稍稍放下一些。一来,这意味著他可以著手安排带黛玉离开这处处縈绕著母亲气息、徒增伤怀的扬州旧宅,启程回京了;二来,也是顶顶要紧的——黛玉终於可以不再每日茹素清汤,能沾些荤腥了! 这一百天里,他看著原本被崔夫人和自己精心调养得略显圆润的脸颊,像被无形的刻刀削过,渐渐褪去稚气的丰润,显露出清晰的下頜线条,成了標准的瓜子脸,那双本就含愁带怯的眸子嵌在清减的面庞上,更显得大而幽深,看著就让人心尖儿发疼。 林淡並不急於立刻动身。一则,他此行事关公务,需与在扬州“乐不思蜀”的忠顺亲王一同返京。那位王爷正流连於扬州的繁华盛景、风月无边,若无皇上三催四请的圣旨,怕是轻易挪不动步。二则,也是林淡最放心不下的:黛玉的身子骨看著实在过於纤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折了。这般孱弱,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的舟车劳顿?若是在路上病倒,那才真是雪上加霜。林淡打定主意,必得在扬州再停留些时日,將这孩子养得结实些,脸上添些血色,才好安心上路。 因此,黛玉依旧住在自家府里,林淡也索性搬了进来,就近照料。只是崔夫人心系苏州家中即將临盆的大儿媳,已於前几日启程回去了。偌大的府邸,如今更显清静,却也给了林淡更多陪伴小侄女的时间。 热孝解除的头一天晚上,林淡便亲自去厨房吩咐了,早早地给黛玉燉上了一盅上好的冰糖燕窝。次日清晨,天光熹微,钟嬤嬤便端著那温润如玉、散发著清甜气息的燉盅进了黛玉的闺房。“小姐,这是特意给您燉的,快趁热用了吧。”黛玉乖巧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啜饮,那温热的甜意顺著喉咙滑下,仿佛也熨帖了这些日子以来因悲伤和清苦而紧绷的脾胃。 上午,黛玉如常在窗下临帖练字,阳光透过细密的窗纱,在她铺开的宣纸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笔尖墨痕流淌,是她沉静心绪的方式。 林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个青花小碗,碗口氤氳著热气。“曦儿,”他唤著黛玉,声音温和,“来,把这个用了。”他將碗放在书案一角,里面是嫩黄滑腻的一碗蒸蛋羹,淋著几滴香油,撒著细细的翠绿葱花,香气扑鼻。“虽说热孝已过,但骤然大鱼大肉恐你肠胃受不住。先用这蛋羹补补身子,也是极好的。听话,养好了精神气力,咱们才好动身回京。”林淡看著她的眼神充满了怜惜与不容拒绝的坚持。 小黛玉放下笔,净了手,对著那碗温热的蛋羹点了点头。她拿起调羹,舀起一小块送入口中,蛋羹嫩滑如脂,带著暖意和淡淡的咸鲜,是久违的、属於“日常”的滋味。她吃得极认真,不一会儿,那青花小碗便见了底。林淡在一旁看著,紧蹙的眉头终於舒展了些许。 到了午饭时分,林淡更是亲自盯著黛玉的饮食。开饭前,一碗温热的“五红汤”先被端了上来。“先喝点这个,补气血的。”林淡温言道。黛玉依言喝了小半碗,汤水的甜暖让她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接著是饭菜:虽无大荤,却有一道清蒸的鱼腩,去了刺,肉质细嫩;一道用鸡汤煨过的嫩豆腐;还有几样时鲜的素菜。林淡又亲自给她添了小半碗晶莹的白米饭,督促著她细嚼慢咽地吃下去。 黛玉的胃口毕竟还小,这顿饭对她而言已是久违的“丰盛”。吃完后,她感觉小腹微胀,竟有了几分饱足感,这在守孝的百日里是极少有的。午后的阳光正好,带著融融暖意。黛玉便在钟嬤嬤的陪伴下,於自己清幽的小院里慢慢踱步消食。 院角那株老梅已谢尽了残花,抽出嫩绿的新叶,几丛刚冒头的萱草青翠欲滴。她绕著小小的花径走了好几圈,听著枝头鸟雀的啁啾,感受著微风拂过脸颊的轻柔,胸腹间的滯胀感渐渐散去,一种久违的、属於春天的慵懒和困意悄悄袭来。 回到房中,窗外春光明媚,室內静謐安然。黛玉爬上那张熟悉的、铺著素色锦被的床榻,在春日暖阳的轻抚和腹中饱足的舒適感中,很快便沉入了安稳的午睡。那紧锁了百日的愁眉,在睡梦中,似乎也微微地、不易察觉地舒展了些许。 第174章 升了官的孤家寡人 扬州城的傍晚,暮色四合,將这座因盐运而富庶的城池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位於城中的知府府邸——这座刚刚换了主人的宅院,此刻显得格外空旷沉寂。飞檐斗拱、朱漆大门,无一不彰显著新任知府的煊赫身份,然而这份煊赫之下,却瀰漫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冷清。 刚刚升任扬州知府的林栋,林大人,正背著手,在花厅里踱步。他踱到窗边,望著庭院里新移栽的几株花木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又踱回堂中,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太师椅和光可鑑人的紫檀木桌案,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清晰的嘆息。这已经是他今日,不,是自夫人崔氏离府后,不知第多少次发出这样的喟嘆了。 四品扬州知府! 搁在几个月前,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天大馅饼。他林栋为官二十余载,兢兢业业,所求不过是在一县之地做个安稳的七品父母官,待到致仕之年,能落个“勤勉”的考评便心满意足。官场沉浮,五品官阶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多少人汲汲营营、皓首穷经也未能企及。谁能想到,他年方四十出头,竟如此轻易地……不,也不能说轻易,而是带著几分荒诞与侥倖,一步跨过了这道坎,坐上了这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四品知府之位! 林栋的心情复杂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狂喜自然是有的,毕竟光宗耀祖,门楣生辉。但这份喜悦里,却掺杂了太多別的东西。他不由得想起那位前任知府大人,不过五十有二,正是官场壮年,若非自己利慾薰心,捲入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官盐私卖、假报税款大案,此刻应当还稳坐在这府衙大堂之上,至少还能再风光个十年八载。按常理,即便前任致仕,这知府之位也该由通判、同知这些副手按资排辈地顶上,怎么也轮不到他一个刚调来扬州不到半年的漕政同知。 偏偏命运弄人,一场大案,扬州府衙几乎被连根拔起,大半官员落马,剩下的也个个灰头土脸,前程尽毁。反倒是他这个“外来户”,因身家清白,又在查办盐案时“机缘巧合”立下了些功劳,当然林栋自己觉得这功劳来得有些心虚旁人並不知他的心思,只知道他竟成了这场风暴后唯一屹立不倒、甚至扶摇直上的贏家。一纸来自京城的调令,他便成了这扬州城的新主人。 升迁的詔书犹在案头,四品官服簇新笔挺,可林栋环顾四周,只觉这偌大的知府府邸,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回声。 母亲老封君?早被二儿子林淡接到京城奉养去了,说是京中名医多,方便调理身子,又说母亲娘家就在京城,也方便走动。夫人崔氏?因长媳有了身孕,这可是林家下一代的头等大事,夫人放心不下,早已收拾行装回了苏州老宅,亲自坐镇照料去了。长子林泽和四子林涵?都还在苏州的学堂里埋头苦读,准备著科考呢。 原本想著,好歹二儿子林淡还能在扬州住上一段时日,父子俩同处一城,总算有个伴儿。可他这儿子倒好!先是因担心小黛玉的身子,二话不说就搬到了堂侄子林如海的府上去住。这也就罢了,毕竟黛玉那孩子刚失了母亲,又大病一场,林淡这做叔叔的,又是看著她长大的,多照料些也在情理之中。可恨的是,他不仅自己搬过去,竟连原本乖乖待在自家府里的三儿子林清也叫他给“勾搭”跑了!美其名曰“让三弟多陪陪曦儿解解闷也不错”,实则就是嫌他这老子府里冷清! “这个老三,真是愈发不像话了!”林栋今日回府,刚脱下官帽,便听管家小心翼翼地稟报,说三少爷也收拾了箱笼,跟著二少爷搬到林如海府上“暂住”去了。 林栋顿时一股无名火起,忍不住对著空荡荡的花厅训斥出声,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突兀,“多大的人了?还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天天缠著他二哥像什么样子!府上是缺了他吃还是缺了他穿?非要凑这个热闹!成何体统!” 他气呼呼地在厅中踱了两圈,越走越觉得憋闷。官是升了,府邸是大了,僕役也添了不少,可这宅子里,连个能说句体己话、听他抱怨两句的亲人都没有了。案头堆积的公文仿佛也失去了温度,窗外渐浓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更添几分孤寂。他走到主位那张宽大的太师椅前,伸出手摸了摸冰凉的扶手,终究没有坐下去。 这升了四品官的扬州知府,此刻却真真成了个光杆司令,一个守著空宅子、连儿子都“叛逃”了的……孤家寡人。林栋望著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只觉得这新得的官位和府邸,都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他颓然坐倒在旁边的客椅上,对著满室的寂静,又重重地、无奈地嘆了一口气,他怎么会有这么不孝顺的四个儿子? ―― 林如海府上,正是一派热闹景象。 且说黛玉出了热孝,虽仍素衣素服,眉宇间却比先前舒展了些。这日午后,天光晴好,暖风拂槛,竹影筛金。黛玉因见窗下供著的一盆玉版白牡丹开得正好,冰綃雪魄,清雅绝伦,不觉动了画兴。 她命兰笺铺设了雪浪笺,研了上好的李廷圭墨,又调了胭脂、石青、藤黄等色,便在书案前凝神静坐,细细端详那盆牡丹。但见其瓣如凝脂,蕊似堆金,姿態嫻静,风骨傲然,確有“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之態。黛玉看罢多时,方提起一支细如兰蕊的小管狼毫,蘸了淡墨,於素纸之上轻轻勾勒。 她下笔极是谨慎,却又灵动非常。时而悬腕轻扫,勾出花瓣柔婉的轮廓;时而笔尖微顿,点染出花心嫩蕊的娇黄。那花瓣层层叠叠,或舒或卷,或俯或仰,皆得其神韵。尤其妙在设色:通体以极淡的墨色晕染出花瓣的莹白质感,只在瓣根处略施极淡的胭脂水,仿佛吸足了月华晨露,由內而外透出温润的光泽,將那玉版白牡丹“素以为绚”的清贵之气,渲染得淋漓尽致。枝叶则用稍浓的墨色,辅以淡青、石绿,疏密有致,衬得那几朵白花愈发亭亭玉立,不染纤尘。 正画至入神处,忽闻门外笑语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175章 发卖 原来是林淡並三弟林清一同来访。 二人见黛玉专心作画,便放轻了脚步,悄然立於案旁观看。及至黛玉搁笔,轻轻吁了口气,林淡方抚掌讚嘆道: “好!好一幅玉版牡丹图!曦儿这笔墨,真真是得了『写意传神』的精髓了!” 他指著画中花朵,眼中满是激赏,“看这花瓣的翻转向背,墨色浓淡相宜,层次分明,竟將那玉版花瓣薄如蝉翼、莹润如玉的质感都画活了!此画深得『素以为绚』之三昧,非胸中有丘壑、腕底有清气者不能为也。” 一旁的林清也凑近了细看,嘖嘖称奇:“二哥说得极是!曦儿这画,当真妙绝!寻常人画白花,易失之寡淡或呆板。曦儿却以墨代彩,浓淡枯润间尽显其丰神。这花瓣边缘的飞白,还有花心这点睛的嫩黄,处理得何等精妙!整幅画看去,只觉得清气扑面,幽香暗浮,倒像是那花魂自己走到纸上来了!” 黛玉被两位叔父夸得双颊微晕,忙起身道:“二叔、三叔谬讚了。不过是看著花好,一时技痒,胡乱涂抹几笔罢了。笔拙墨涩,哪里当得起如此盛讚。” 林淡笑道:“曦儿过谦了。此画意境高远,笔墨精纯,置於案头,足可清心涤虑。我观此画,倒想起一句诗:『別有玉盘承露冷,无人起就月中看。』” 他越看越爱,又道, “同舟別院的书斋,正缺一幅画镇宅,將此画装裱悬起,方不辜负了曦儿这番心血。” 林清亦连连点头称是。黛玉见他们真心喜爱,心中也自欢喜,那画中的牡丹,仿佛也在这融融笑语与暖阁春意中,开得愈发精神了。 与林府的温暖春日形成刺骨反差的,是京城另一隅——贾政那冷冷清清的四进府邸。 书房內,贾政枯坐案前,面前摊著他昔日珍若拱璧的几卷字画。墨宝依旧,却再也激不起他半分雅兴。分家之后的日子,便如这深秋庭院,一日更比一日萧瑟、一日更比一日艰难。 凑足欠工部那一百万两纹银,几乎抽乾了他分家所得的全部家底。若非贾母心疼他,私下贴补了大笔银钱,他便是倾家荡產也填不上这个窟窿。银子是凑上了,可代价是府中用度与他个人的开销被拦腰斩断,日子陡然紧巴起来。 分家时,因著王熙凤一番“体面周全”的话术,除了贾母身边留了两房管事並三十几个丫头,其余奴僕,连同府中杂役,一股脑儿被打包塞给了贾政。当时只觉是份“大家业”,如今才知是沉重的枷锁。他这四进宅院,哪里需要这许多人伺候?光是每日的嚼用,就压得他喘不过气。 无奈之下,只得大刀阔斧裁撤。三房管事已是极限:一房在京总管府內庶务,一房奔走府外应酬打点,最后一房,则被贾政派回了金陵祖籍——分家立户,他这一支的祭田祖產无人打理不行。至於丫鬟婆子,更是精简得不能再精简。老太太心疼孙辈,宝玉和探春依旧留在了荣国府承欢膝下。 最后跟著贾政、王夫人、几个姨娘以及贾环搬进这新宅的,不过是些贴身伺候的人。贾政素来不喜丫头近身服侍,因此最终,偌大一个府邸,仅留下十几个粗使婆子、四十来个丫头並二十个小廝勉强支应门庭。 剩下的那百十號人,成了府中最大的累赘,也成了王夫人眼中最后的“浮財”。 “发卖了!”王夫人语气冰冷,毫无转圜余地。 荣国府昔年治家,对外確有仁慈之名。府中所用,多为死契丫鬟,但若丫鬟年长或家人慾赎,府中往往开恩,不仅不收赎银,反赐些盘缠。这份“仁厚”之名,曾让多少家生子引以为傲。那些得知將被遣散的丫鬟婆子们,初时虽惶恐,却也存著几分希冀,想著或能归家,或能得个体面去处。有些本就思乡心切或早有打算的,甚至暗暗欢喜。 可她们都忘了。当初仁慈的是荣国府,並不是王夫人。忘了那“仁慈”是荣国府的体面,是“国公府”的招牌。如今她们的主子,不过是个五品员外郎的夫人,一个为巨额亏空焦头烂额、连体己银子都贴补进去的当家主母。体面?名声?在捉襟见肘的银钱面前,不值一提。 王夫人雷厉风行,立刻叫来了京中最大、也最“识货”的人牙行掌柜。她端坐厅上,眼神锐利如刀,看著堂下黑压压一片惶惑不安的下人,如同审视一堆待价而沽的货物。 “都是国公府里调教出来的,规矩礼数一等一,手脚乾净,没犯过错的。”王夫人对人牙子慢条斯理地交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若非府上变故,断然捨不得放出来。价钱嘛…自然要配得上她们的出身。” 人牙子精明的眼睛扫过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心中迅速盘算。果然,这“国公府出身”的金字招牌起了作用。虽是被发卖,但因非罪责,且训练有素,竟成了抢手货。价钱比市面上的普通奴婢高出不少。王夫人看著人牙子递上的银票,指尖捻了捻厚度,紧锁的眉头终於舒展了一丝,心中飞快盘算著这笔“意外之財”能填补哪一处窟窿,又能支撑多久的用度。 只是,那些被推上命运砧板的丫鬟婆子们,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赎身的指望成了泡影。等待她们的,是未知的主家,是天涯海角的飘零。人牙子粗糙的手捏著她们的下巴检查牙口,拉扯她们的胳膊看筋骨,如同在挑选牲口。昔日在国公府的体面与安稳,此刻都成了讽刺。哭喊声、哀求声被管事婆子厉声喝止,只余下压抑的啜泣和绝望的沉默。卖身契被一张张按上手印,如同盖上了永世不得翻身的烙印。 府邸书房,贾政依旧对著那些字画出神。窗外隱约传来前院人牙子点算人头的吆喝和下人们压抑的悲声。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冷的画轴,那曾经让他心醉神迷的笔墨山水,此刻只觉得一片冰凉死寂,再也映照不出半分昔日荣国府的煊赫与温情。偌大的宅子,只剩下空荡的迴响和无边的落寞。 就是可惜了那些丫头。京中的人牙子,向来是天南地北地倒卖。此一別,山高水长,命运难测,曾经国公府锦绣堆里娇养出的一缕芳魂,不知又將零落何方泥淖之中。 第176章 陪葬 紫宸宫,龙涎香沉鬱的气息也压不住空气中瀰漫的雷霆之怒。御案后,身著明黄常服的帝王,指节用力地按压著额角,指下青筋隱隱跳动。他盯著跪在下方的执金卫指挥使刘冕,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冰碴: “忠顺王,又没回信?” 刘冕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他清晰感受到上方那道视线如同实质的刀锋,颳得他脊背发寒。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控制得极稳,却掩不住那份小心: “回陛下,王爷…回信了。” 皇帝的眼皮猛地掀开,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来:“哦?信呢?说什么?” “信…信在此。”刘冕双手捧上一封盖著江南水印的信函,由內侍夏守忠转呈御前。皇帝一把抓过,三两下撕开封口,抖开信纸。目光扫过,那纸上熟悉的、甚至带著几分慵懒的笔跡,瞬间点燃了他压抑许久的怒火。 “呵!”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从帝王喉间溢出,他捏著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江南春景,冠绝天下,未曾饱览,心实难安』?『待得三月烟花尽,再循水路缓缓归』?好!好一个『心实难安』!好一个『缓缓归』!” 刘冕的头几乎埋进了胸口,大气不敢出。他能想像信上的內容,无非又是那些冠冕堂皇、实则拖延的藉口。这位忠顺王爷,奉旨南下督办震动朝野的盐商大案,手段雷霆,確实不负圣望,西寧郡王伏诛,四大盐商抄家灭门,江南盐道为之一清。可这案子都结案快四个月了!尸首都凉透了!这位爷却像在江南生了根,乐不思蜀! 藉口?那真是层出不穷,花样百出: 初时是“余孽未清,恐死灰復燃,臣弟需再盘桓些时日,以绝后患”。 后来是“冬寒水冷,运河冰封,行船艰难,恐有闪失,不若待开春回暖”。 如今倒好,直接变成了“贪恋春景,流连忘返”! 其核心宗旨只有一个,坚决不回京! 皇帝初时还念著兄弟情分,想著小九在外辛苦,多玩几天也无妨,便睁只眼闭只眼。可眼看著江南的桃花开了又谢,柳絮飘了满城,京中的奏摺堆积如山,他这个皇帝忙得焦头烂额,夜不能寐,而他那好弟弟却在温柔水乡里逍遥快活!这口气,如何能忍? 怒火在胸腔里翻腾灼烧,几乎要衝破理智的束缚。皇帝猛地將信纸狠狠摜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殿內侍立的宫人齐齐一颤。他霍然起身,明黄的袍袖带起一阵疾风,高大的身影在御座前投下压迫的阴影。他盯著刘冕,一字一句,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后槽牙里碾磨出来: “刘冕!” “臣在!”刘冕心头剧震,连忙应声。 “即刻!传朕口諭给忠顺王!”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蕴含著山雨欲来的狂暴力量,“告诉他——” 他顿了顿,殿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落针可闻。 “若他三月十五之前,再不启程回京,朕就下旨,让他提前给朕『陪陵』!死后,他也休想再做他那逍遥王爷的春秋大梦!朕让他永生永世,守在皇陵里,看朕的江山!” “陪陵”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紫宸殿!这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是帝王最无情的终极警告!意味著忠顺王若敢抗旨不归,等待他的不是圈禁,不是削爵,而是……赐死殉葬!连死后逍遥的念想都要被彻底剥夺! 刘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他毫不怀疑皇帝此刻的决心。他重重叩首,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微颤:“臣……遵旨!臣即刻以八百里加急,將陛下口諭送达江南!” 皇帝不再看他,胸膛剧烈起伏著,强压著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狂怒。刘冕如蒙大赦,保持著叩拜的姿势,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倒退著挪出殿门。直到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他才猛地直起腰,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浊气,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紫宸宫內,死寂一片。夏守忠是宫里的老人,最是机敏,眼见皇帝盛怒未消,立刻轻手轻脚地换上了一盏温度刚好的新茶,又悄无声息地走到角落的鎏金蟠龙香炉旁,用小银勺多加了两勺上好的安神香。清雅的香气丝丝缕缕瀰漫开来,试图安抚那暴戾的气息。 皇帝重重地坐回龙椅,端起茶盏,指尖犹自带著细微的颤抖。他闭上眼,狠狠地灌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那灼热感似乎稍稍压下了心头的冰冷怒火。 做兄弟四十余载……他並非没有过疑虑。龙椅只有一张,至尊之位仅容一人。他与小九虽是同母所出,血脉相连,可权力面前,兄弟鬩墙的戏码还少吗?小时候的小九,行为確实透著几分古怪。一面总是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握著小拳头说:“皇兄,你一定要当皇帝!只有你当了皇帝,我才能安心做我的逍遥王爷!” 一面却又在他为储位艰难筹谋时,不经意地推波助澜,像极了鷸蚌相爭时隱在暗处的渔翁,螳螂捕蝉时静待时机的黄雀。 那些疑云,曾在他心头盘桓不去。 然而……事到如今,他早已將这疑虑拋到九霄云外!他这位弟弟,哪里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野心家?分明就是一条彻头彻尾、只想躺平晒太阳的咸鱼!幼时那些“想当逍遥王”的言论,纯粹是怕他这个皇兄將来登基后,忘了他的“宏图大愿”!更是一种另类的“催促”——是在提醒他:皇兄,你得加油啊!你不当皇帝,我的逍遥日子可就泡汤了! 想通了这点,登基后的皇帝对小九的种种惫懒、散漫、不上朝、不理政,也就多了几分纵容。让一条只想躺贏的咸鱼偶尔动一动,总得给点甜头不是?睁只眼闭只眼,便是他给兄弟的“甜头”。 可这次!这条咸鱼实在是蹬鼻子上脸,太!过!分!了! 整整四个月!把他这个皇帝留在京城累死累活,批不完的奏章,吵不完的朝议,理不清的烂摊子!而他呢?刘冕那些关於忠顺王在江南行踪的密报,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皇帝脑海:今日在扬州瘦西湖画舫听曲,明日去苏州园林赏花,后日又跑到杭州灵隱寺参禪……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马蹄疾!恐怕整个江南的温柔富贵、风花雪月,都被他尝了个遍! “可恨!可恼!”皇帝猛地睁开眼,眼中怒火重燃,几乎要喷出火来,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连安神香都压不住那份被“放鸽子”的憋屈和身为兄长、君王的双重愤怒。 显然,这位九五之尊对自己胞弟的了解,確实精准得可怕。 第177章 閒適 千里之外的扬州城,正是草长鶯飞、烟柳画桥的醉人时节。一艘装饰华美的画舫悠悠荡在碧波粼粼的瘦西湖上。船头,身著月白云锦常服、玉冠束髮的忠顺王爷,正斜倚在铺著厚厚锦褥的软榻上。 他姿態閒適,一手执著晶莹剔透的琉璃杯,里面是新酿的桃花酒,另一只手隨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指尖还隨著岸上传来的隱隱丝竹声轻轻打著拍子。微风拂过他俊朗含笑的面容,带来水汽的清新和桃李的芬芳。 一个幕僚模样的中年文士站在一旁,面带忧色,低声提醒:“王爷,京中……陛下似乎已多次催促……” 忠顺王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抿了一口杯中酒,甘甜微醺的滋味让他愜意地眯起了眼,浑不在意地挥挥手:“急什么?『烟花三月下扬州』,这扬州三月的景致,本王还未曾看够呢。过了这季,岂不可惜?回京的事……再等等,再等等。” 他望著远处如烟似雾的垂柳,嘴角的笑意更深,仿佛已將皇兄那封满含威胁的信函,连同京城的烦囂,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刚结束了杭州之行,特意赶回扬州,为的就是不错过这“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鼎盛春意。至於皇兄的怒火?嗯……隔著千山万水呢,烧不到这画舫上来。 不得不说这四个月以来,忠顺王爷过的日子极为舒心。自从处理完盐运大案,忠顺王爷根本没想过回京。 他是不那么聪明,但也不是傻子,跟盐运案比起来,那个铁器走私案明显牵扯更深,他哥收到消息只字未提,明显不正常! 虽然忠顺王爷没想明白为什么他哥要压下此案不提,但是他隱约觉得,要是立刻回京可能会被抓壮丁!而且难得来江南,上次去苏州就因为隱九的出现,害他根本没有心情好好欣赏江南美景!这次再错过,估计就要抱憾终生了! 所以,打定主意的忠顺王谁也没告诉,只带了四个精悍的隨从就微服去了金陵。 冬月里的金陵城,雪粒子细碎地落著,沾在黛瓦上,积在青石板缝里,又被北风卷著,斜斜地扑在行人脸上。忠顺王爷裹在一件半旧不新的玄青茧绸面灰鼠皮袄里,身后只缀著两个精悍的隨从,三人悄无声息地踅过钞库街口。 秦淮河凝住了一匹青灰色的旧缎,失了夏日的脂腻,两岸画舫寂寂,朱栏綺户皆掩在雪幕之后。王爷信步踱入钞库街深处,鼻尖忽而捕捉到一丝奇异的暖香,浓釅、霸道,劈开清寒直钻肺腑。循香望去,窄巷深处挑著一面油腻发亮的杏黄布招子,上书三个墨字“宋记汤”,招子底下门脸窄小,檐下悬著几只油光鋥亮的盐水鸭、腊鹅,堂內热气腾腾,模糊了人影。 王爷脚步微顿,隨从已会意,抢先一步撩开厚实的蓝布棉门帘。一股饱含著肉骨浓香、鸭油清气、葱姜辛烈、以及柴灶烟火气的热浪扑面涌来,瞬间融化了鬚眉上凝著的霜雪。堂內不过四五张粗木方桌,挤挤挨挨坐满了食客,堂倌肩搭白巾,托著粗瓷海碗穿梭其间,吆喝声混著吸溜吞咽的声响,沸反盈天。王爷拣了靠墙角落一张空桌坐下,隨从垂手侍立。 “两碗鸭血粉丝汤,一笼蟹黄汤包,切半只盐水鸭前脯!” 隨从低声道。堂倌麻利应下,不多时,热腾腾的汤碗便端了上来。粗瓷海碗里,浓白如乳的汤底微微翻滚,沉浮著暗红的鸭血块、嫩滑的鸭胗片、饱满的鸭肠圈、细韧的粉丝,顶上撒著翠绿的芫荽末和焦香的油豆粒。王爷执起粗陶调羹,舀起一勺,那汤入口滚烫,鲜味浓得几乎粘唇,一股温热的力道直透四肢百骸,將骨缝里残留的寒气都逼了出来。他面上那点冰棱似的笑意,似乎被这浓浓的热气熏得融化了一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蟹黄汤包紧隨而至,薄如纸的皮子兜著沉甸甸的馅儿,隱约透出蟹黄的明艷。王爷用筷尖小心翼翼提起一个,放在粗陶碟中,轻轻咬破一个小口,一股混合著蟹黄鲜香、猪肉丰腴、薑汁微辛的滚烫汤汁瞬间涌入口中,烫得舌尖微麻,鲜味却直衝天灵。他慢条斯理地吸尽汤汁,再细细品那紧实鲜甜的肉馅与蟹黄碎粒,动作依旧优雅,与周遭食客的豪放吸吮形成微妙对比。邻桌一个粗豪汉子正捧碗大口灌汤,汤汁顺著胡茬滴落,他却浑然不觉,只咂著嘴嘆道:“他娘的,这口热汤下肚,阎王叫门都不去!” 王爷不动声色地听著,目光扫过堂中:缩著脖子喝汤的脚夫,冻得鼻头髮红的货郎,还有角落里一个衣衫单薄的老者,正將碗底最后一点粉丝仔细拨入口中,连汤也喝得涓滴不剩。他搁下筷子,那盐水鸭脯切得薄如蝉翼,皮色如蜜,肉质紧实微咸,是下酒的好物。 腹中暖意驱散了金陵的湿寒,忠顺王爷在吃了几日美食得到满足后,一行悄然离了秦淮风月之地,取道东南,直奔常州而去。 运河两岸,冬麦覆著一层薄雪,村落萧瑟,舟楫稀疏。常州自古为鱼米之乡,河网纵横,王爷此行不为別的,正是衝著那“拼死食河豚”的文人风雅,欲亲尝大文豪苏軾笔下“值那一死”的至鲜之味。 在常州一处临河的老字號,王爷端坐雅间。窗外寒水凝滯,窗內却暖意融融。堂倌捧上一只青花细瓷盘,盘中正是传说中的河豚。那鱼肉洁白如玉,片得极薄,微微捲曲,透出底下青瓷的温润光泽。旁置一小碟秘制酱油,色如琥珀,点缀著几星嫩薑丝。 河豚肉入口,其鲜嫩滑爽难以言喻,仿佛舌尖触及的並非鱼肉,而是凝结了春水的精华,一丝若有似无的、奇异的甘甜与鲜香在口腔中层层漾开,直抵喉舌深处。那滋味,果然霸道而纯粹,瞬间便夺了所有感官,让人忘却了其肝、血、眼等处所藏的剧毒。 忠顺王爷细细咀嚼,每一口都带著对生命造化的敬畏与对美味极致的讚嘆。席间,侍者小心侍奉,讲述著厨子处理河豚时如何屏息凝神,剔骨去毒,那过程本身便是一场惊心动魄的仪式。王爷静听,眼中掠过一丝瞭然,这河豚之鲜,確乎是刀尖上跳舞得来的恩赐。 食罢河豚,唇齿留鲜,一行人又沿江南下,不日便到了杭州。 第178章 滚回京城 西子湖畔,冬日景象与金陵、常州又是不同。虽无“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景,但满湖的残荷却另有一番风骨。枯槁的茎秆倔强地刺破水面,或直或折,顶著焦褐蜷曲的败叶,在铅灰色的天空和冰冷的湖水中勾勒出遒劲的线条,如同无数支饱蘸浓墨的枯笔,绘就一幅苍凉的水墨长卷。寒风掠过,残荷瑟瑟,发出沙沙轻响,更添寂寥。 王爷无心久赏这萧瑟湖景,他此行另有一桩心事。车马轆轆,直抵灵隱寺山门。千年古剎,在冬日雪霽后更显清幽肃穆。古木参天,枝椏盘虬,积雪压弯了翠竹,偶尔簌簌落下。飞檐斗拱上的琉璃瓦,残留著未化的雪痕,在清冷天光下折射出幽微的寒芒。天王殿前香炉青烟裊裊,梵唄声隱隱传来。 王爷敛容整衣,摒退左右,踏著被香客脚步磨得光滑如镜的石阶,缓缓步入大雄宝殿。殿內烛火摇曳,映照著庄严肃穆的佛像,檀香气息沉静而悠远。他亲自拈香,在蒲团上深深拜下,闭目良久。起身时,殿外恰好一阵风过,吹动檐角铜铃,叮咚清响,恍若梵音,在空寂的山谷间迴荡。 离了灵隱,西湖醋鱼自是不可错过的压轴。寻得湖畔一家老店,临窗而坐,窗外便是那残荷满目的湖面。须臾,一尾尺许长的草鱼盛在青花鱼盘中被端上桌。 鱼身完整,覆著一层晶莹透亮、琥珀色的浓稠芡汁,其间夹杂著薑末、笋丁、火腿丝,热气蒸腾中散发出糖醋特有的、先酸后甜的馥郁香气,霸道地衝散了冬日湖风的清寒。 王爷举箸,轻轻拨开芡汁,露出雪白的鱼肉,夹起一箸送入口中。那鱼肉嫩滑无比,几乎是入口即化,酸得清冽开胃,甜得醇厚回甘,咸鲜的底味恰到好处地托住了这浓烈的酸甜,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最妙的是毫无土腥,唯有活水滋养出的清鲜。窗外是萧瑟冬景,口中却是活色生香,这一冷一暖,一静一动,竟在这西湖醋鱼上奇异地交融了。 搁下银箸,忠顺王爷望著窗外沉寂的西湖与倔强的残荷,目光悠远。金陵的市井暖香,常州的致命鲜美,灵隱的梵钟清音,最终都融入了这西湖之畔的浓油赤酱、活色生香里。江南的冬,还真是在舌尖与心间,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呢。 忠顺王爷斜倚在铺著厚厚锦褥的矮榻上,指尖隨著画舫中伶人指尖流淌出的丝竹清音,在紫檀小几上轻轻叩著。画舫暖阁中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几上温著上好的花雕,酒香与熏炉里逸出的沉水香交织,一派閒適慵懒。王爷半眯著眼,正细细回味这趟江南之行。 “爹!爹——!” 一声急促又带著几分惶然的呼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暖阁內的清雅寧和。急促的脚步踩得船板吱呀作响,厚重的锦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凛冽的寒气隨之捲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来人正是忠顺王爷的世子萧承煊,他跑得额角见汗,髮髻微乱,身上一件石青緙丝斗篷还带著室外的霜气。 忠顺王爷的眉头几乎是本能地拧成了疙瘩,叩击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脸上那点难得的愜意被不悦取代。他撩起眼皮,看向自己这个向来不稳重的儿子,没好气地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你爹还没死呢,叫得这般悽惨作甚?天塌下来了不成?” 萧承煊哪里顾得上父亲的训斥,他几步衝到榻前,气息都未喘匀,便將一封封著火漆、边缘已被他捏得有些皱巴的密信,直直塞进父亲怀里。 “不是天塌了,是皇伯伯发话了!”萧承煊语速飞快,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皇伯伯说了,您要是再不启程回京,他可就要……不客气了!” 忠顺王爷嗤笑一声,脸上重又浮起那副浑不在意的神情。他慢悠悠地拿起那封信,一边用指甲挑开火漆,一边懒洋洋地道:“呵,你皇伯伯的手段,几十年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招。无非是扣俸禄,让本王去睡他那硬邦邦的紫宸宫偏殿,再不然就是关在宫里不让出门罢了。”他展开信纸,语气里甚至带著点怀念,“跟你爹我小时候,他威胁不给糖吃、罚面壁不许睡觉,有什么两样?幼稚!”他端起温热的酒盏,准备啜饮一口,权当看个笑话。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御笔硃批,看清信笺上那几行铁画银鉤的字句时,脸上的慵懒和不屑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炭火,“嗤啦”一声瞬间凝固、僵硬,继而转为一片惊愕的煞白。捏著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连带著端酒的手也顿在了半空,几滴琥珀色的酒液洒落在昂贵的锦袍上,他也浑然不觉。 信上內容极其简短,却字字如刀: 忠顺吾弟: 汝若再流连忘返,误了祭期,朕便成全汝『忠顺』之名。皇陵西侧,已为汝备下吉穴,正好与先帝尽孝,朝夕相伴。勿谓言之不预也! “混……混帐!”忠顺王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都变了调。他猛地將信纸拍在紫檀小几上,震得酒盏跳了几跳。一股寒意,比刚才萧承煊带进来的那股冷风更甚,瞬间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扣俸禄?软禁?跟这比起来,简直如同儿戏! 他哥这次是真发狠了!竟然……竟然拿皇陵陪葬来威胁他!虽然他心底一万个不相信他哥会真忍心现在就要了他的命,但是……但是“下令让他提前住进皇陵陪葬”这种事……以他哥那说一不二、尤其在这种涉及祖宗礼法规矩上的狠劲儿,绝对干得出来!而且干得理直气壮! 一想到那阴森冰冷、暗无天日的皇陵,想到要跟一群老祖宗挤在一起,永远“尽忠尽孝”,忠顺王爷就觉得头皮阵阵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活著被那龙椅上的人当牛做马、呼来喝去也就算了,好歹还能看看江南的景,吃吃金陵的汤……这死了还要被拘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永世不得清閒? 不!绝!不! “来人!”忠顺王爷猛地站起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命令,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儿,“立刻!给京里那位回信!就说——”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剜下来的肉,“就说『臣弟』感念皇兄隆恩浩荡,掛念宗庙社稷!今日便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就启程,星夜兼程,定在祭期之前滚回京城!』” 第179章 哭包弟弟 说是第二日就启程回京,然则忠顺王爷的排场到底不同凡响。光是古玩字画、名贵药材、各地官员孝敬的土仪,以及王爷自己沿途搜罗的奇珍异宝、日常用度之物,就装了满满数十口大樟木箱。僕役们穿梭不息,小心翼翼地点验、包裹、搬运,王府长史捧著厚厚的礼单册子,一项项核对著,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这一番忙碌,生生將预定的启程之日往后推延了三天。 好在时节已至暮春,寒意尽褪,运河解冻,水流丰沛平稳。王爷最终拍板,弃了车马劳顿,改走水路。几艘气派的官船早已泊在码头,船舷高耸,雕樑画栋,在春日暖阳下熠熠生辉。顺流而下,不仅免了顛簸之苦,更能节省不少时日。 消息传到林府时,林淡正有条不紊地整理著自己的行装。他本就简朴,这次从京城又是便装出行,行囊远不及王爷的万一,左不过从家中又收拾了几箱书籍、並几件换洗衣物和必备之物罢了。然而,这消息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府另一处激起了涟漪。 正在明德书院苦读的林清,听得小廝气喘吁吁地跑来报信,说“二爷三日后便要隨王爷船队启程了”,顿时如遭雷击。他哪里还坐得住?当下便向夫子告了半日假,也顾不得夫子微蹙的眉头,一路打马扬鞭,风也似的冲回了府中。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敲击出他心头急促的鼓点。 衝进林淡的院子,林清一眼便看见他二哥正站在廊下,指挥著两个小廝將最后一口书箱綑扎结实。夕阳的金辉洒在林淡清俊的侧脸上,更添了几分即將远行的疏离感。 “二哥!”林清的声音带著喘,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攥住林淡的衣袖,眼眶瞬间就红了,“真的……真的不能再多待些时日吗?”他仰著脸,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像只被遗弃的小兽,眼神里满是委屈和不舍,“眼看就要夏考了,我还想著……想著多请教你些功课……” 林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微微一怔,隨即哑然失笑。他看著眼前比自己只小一岁,身形已近成年,却依旧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脆弱的弟弟,心中涌起一片温软。他抬手,安抚性地拍了拍林清紧紧抓著自己衣袖的手背,那手因一路疾驰和情绪激动而有些冰凉。 “傻弟弟,”林淡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带著兄长特有的沉稳,“聚散终有时。你且安心在书院读书,好好用功,为兄在京中等你。”他顿了顿,目光里带著期许和鼓励,“等你秋闈得中,春闈再来京师应会试。以你之才,必能金榜题名,留京任职。到时,咱们兄弟二人同在京城,朝夕相见,自然就不用再分开了。这暂时的离別,是为了日后长久的相聚,明白吗?” 道理林清都懂,可情感上哪里能轻易接受?他依旧拽著林淡的衣袖不放,仿佛一鬆手,兄长就要立刻消失不见。他低著头,肩膀微微耸动,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和控诉:“可是……可是京城那么远……你这一走,又不知何时才能见……书院里那些人,哪有二哥待我好……”他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地说著不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落在林淡价值不菲的云锦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林淡被他这“哭哭唧唧”的模样弄得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看著弟弟哭得鼻尖通红,平日里伶牙俐齿的少年此刻只剩下孩子气的依赖,他心中那点因离別而生的悵惘也被这浓得化不开的手足之情冲淡了许多。他耐著性子,温言软语地哄了半晌,许下了无数诸如“常写信”、“托人带新书”、“京中有什么好玩的都给你记著”之类的承诺,林清的情绪才稍稍平復,但那抽噎依旧止不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最后,林淡看著弟弟红肿的眼睛和可怜巴巴的神情,心一软,终於拋出了杀手鐧:“好了好了,莫哭了。今夜,二哥陪你睡,可好?” 这话像是有奇效。林清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虽然还在抽噎,却立刻紧紧抓住这话头,带著浓重的鼻音確认道:“当真?二哥说话算话?” “自然算话。”林淡失笑,无奈地摇摇头。 是夜,林淡果然依言宿在了林清房中。兄弟二人抵足而眠,林清起初还缠著林淡问东问西,从京城的繁华问到考试的艰难,直到林淡轻声细语地一一安抚,声音渐渐低缓下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在床前。林淡侧身,借著微光,看著身旁已然熟睡的弟弟。林清眼角还残留著未乾的泪痕,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覆在眼下,隨著平稳的呼吸轻轻颤动。白日里那个在书院中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此刻卸下所有心防,睡顏纯真得如同稚子。 林淡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拂过那残留的泪痕,心中一片柔软,却也忍不住暗暗扶额,无声地嘆了口气:这弟弟,都这么大的人了,撒起娇、闹起脾气来,竟比才六岁的小黛玉还要难哄上几分。 第180章 后知后觉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熹,林府门前便已备好了送林清回书院的马车。林淡亲自督促著小廝將林清的箱笼仔细安置妥当,又细细检查了给夫子带的几份扬州特產点心是否包裹严实。他本意是低调行事,只打算自己一人送弟弟回书院。 谁知消息不脛而走,沈景明与萧承炯也表示要凑个热闹。 沈景明掀开车帘,笑容温煦:“听闻林兄今日送弟弟回书院?左右我们今日无事,同去同去。”他话音刚落,萧承炯又道:“好些时日没去看望承煜了,林二公子不介意本世子同行吧?” 林淡看著这两位不请自来的“贵客”,当然说不出介意的话来。 然而,就在一行人准备出发之际,一辆更为华丽宽敞的王府马车缓缓驶来。忠顺王爷的脸从车窗探出,他目光扫过眾人时有些不自然,若不是二儿子提醒他,他已经全然忘记了现在在明德书院读书的六皇子萧承煜,在扬州用的是他三儿子的身份了。 他到江南以来,游玩的过於尽兴,现在只能是尽力找补了。忠顺王爷清了清嗓子,端出长辈的架子:“本王想起今日也无甚要事,正好去书院瞧瞧本王的三字,林大人,不介意本王也去看看吧?”。 林淡心中更是啼笑皆非,王爷这“后知后觉”也太后知后觉了!这都多久了,才想起来书院中的便宜儿子。当然了,心中取笑,面上恭敬道:“王爷亲临,是书院的荣幸,岂敢言介意?”於是,原本计划中的兄弟小別,瞬间升级为王爷领衔、与世家子弟陪同的豪华探访团,浩浩荡荡向著明德书院进发。 明德书院坐落於城郊,依山傍水,环境清幽。青砖黛瓦,书声琅琅,透著一股沉淀的学府气息。林清所住的学舍,位置颇为清静。林淡熟门熟路地引著眾人穿过迴廊,来到一间熟悉的房舍前——这正是他当年在书院求学时住的那一间。 正遇上萧承煜在院中,几个人寒暄一阵,就各自分开。 林淡自然隨著林清去他房中,推门而入,屋內陈设简朴整洁,两张书案,两张木床,靠窗的位置阳光最好,如今摆放著林清的书本笔墨。 林淡环顾这间充满回忆的屋子,心中感慨万千。他走到弟弟的书案前,自然地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书籍,又摸了摸被褥的厚薄,確认是否足够保暖。这细微的举动落在林清眼中,让他心里暖暖的,瞬间又红了眼眶。 不多时,这间小院就变的闹哄哄的,原是得了消息的书院山长闻讯赶来亲自接待忠顺王爷,趁著这些人寒暄的间隙,林淡寻了个由头,將林清拉到学舍外一处僻静的角落。春日暖阳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林淡的神色却带著少有的严肃。 “三清,”林淡压低声音,目光直视著弟弟,“有件事,为兄必须告知你,你需谨记於心,绝不可外传,更不可在言行上有丝毫怠慢。” 林清见兄长如此郑重,也不由得紧张起来:“二哥请讲,弟弟定当谨记。” 林淡深吸一口气,目光朝学舍內萧承煜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与你同住一室的萧承煜,他並非忠顺王府的三公子。他的真实身份……是当今圣上的皇子,为兄虽然没弄明白他到底是哪位皇子,但肯定是皇子无疑。” 林淡一边说一边埋怨自己,前段时间过於忙碌,竟將这样的大事都忘了告诉林清,幸好今天想了起来。 “皇子?!”林清瞬间瞪大了眼睛,倒抽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向学舍內那个正与含笑站在忠顺王爷身后的俊朗少年。他万万没想到,每日与自己同吃同住、一起读书討论、有时还会互相打趣的同窗,竟然是如此的天潢贵胄!巨大的震惊让他一时有些失语。 林淡用力按了按弟弟的肩膀,让他稳住心神:“千真万確。王爷也是方才想起这茬。你与他同住,是机缘,亦是……风险。”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三清,二哥知你本性纯良,並非惹是生非之人。但皇家威严深重,天心难测。皇子微服在此,必有深意。你与他相处,务必记住:恭敬是本分,守密是铁律。他若不主动表明身份,你便只当他是王府公子即可,绝不可流露出半分知晓真相的模样。言行举止,更要加倍小心,万不可因熟稔而失了分寸!凡事务必三思而后行,寧可过于谨慎,也绝不能有丝毫僭越之处!须知,伴君如伴虎,即便只是皇子,其身边亦是风云莫测。一步踏错,不仅你自身前程尽毁,更恐累及父母家族。你……可明白其中的利害?” 林淡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林清心头。他脸色微微发白,看著屋內那位“同窗”,眼神里原有的亲近无拘瞬间被一层敬畏和谨慎所取代。他用力地点点头,声音有些乾涩:“二哥放心,弟弟……明白了。定当谨言慎行,绝不敢有丝毫差池。” 那份骤然压下的重担和未知的“万一”可能带来的恐惧,让少年初次离家的愁绪都被冲淡了,只剩下沉甸甸的责任和小心翼翼。 林淡看著弟弟瞬间绷紧的神情和眼中闪烁的不安,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拍了拍林清的背,既是安抚,也是提醒。將弟弟置於皇子身侧,如同將一株幼苗置於风暴边缘,纵有万般不舍与忧虑,也只能寄望於他的谨慎与上天的眷顾了。 林淡这边嘱咐弟弟种种按下不表,另一间房舍中,送走了满面春风、受宠若惊的书院山长,气氛却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阳光与喧声。忠顺王爷原本面对山长时那副雍容隨和的神情瞬间收敛,他转身,后退半步,腰身微躬,双手虚抱,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臣子礼,声音低沉而清晰: “臣,见过六皇子殿下。” 这突如其来的大礼,让原本还带著几分少年意气的萧承煜瞬间敛了神色。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疾步上前,伸出双手稳稳托住了忠顺王爷欲要下拜的胳膊,力道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將人扶起,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和诚挚的亲近: 萧承煜的举动和话语情真意切。他深知,这世道尊卑分明,铁律森严。自己虽是皇子,忠顺王是臣,更是血脉相连的叔父长辈。然而,父皇尚未册立东宫,他们这些皇子名义上皆是“半君”。忠顺王贵为亲王,位列宗室重臣之首,却依然要恪守君臣之礼,在公开或半公开的场合,这行礼问安的规矩是半点也错不得的。他能做的,便是私下里以晚辈之礼相待,给足皇叔体面。 忠顺王爷顺势直起身,脸上却並无太多被晚辈搀扶的尷尬,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他借著整理衣袖的动作,清了清嗓子,目光诚恳地看向萧承煜,开始了他“后知后觉”的解释——或者说,是给自己之前的“遗忘”找一个体面又合理的台阶。 第181章 慈爱 “前些时日,臣之所以未能第一时间便来书院探望殿下,实是……实是有所顾虑啊。”忠顺王爷压低声音,微微蹙眉,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棘手之事,“殿下微服在此,身份隱秘,关乎大局。那时,扬州城內外盐商的眼线是否已清理乾净?是否还有心怀叵测的歹人暗中窥伺?臣心中委实难安。若是贸然前来,排场大了,怕引人注目,暴露殿下行藏;若是轻车简从,又恐护卫不周,万一有那漏网的宵小之徒趁机作乱,惊扰了殿下,那臣……臣真是万死难辞其咎!故而,只能按捺住关切之心,静待风波彻底平息。” 忠顺王爷说得情真意切,忧国忧君之情溢於言表,仿佛他这些日子的“遗忘”完全是出於对皇子安危的深谋远虑。他最后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如今好了,托陛下洪福,殿下洪福,那些祸患已然根除,尘埃落定。臣这颗悬著的心总算能放下了,这才敢来面见殿下。看到殿下在此潜心向学,安然无恙,臣心甚慰!” 这番话,听在六皇子萧承煜耳中,他面上保持著温和得体的微笑,眼中是瞭然和理解的光芒,甚至带著一丝对长辈操心的感激,微微頷首:“皇叔思虑周全,一片拳拳爱护之心,承煜铭感五內。” 然而,站在一旁的萧承炯,此刻內心却是翻江倒海。他看著自己老爹那副煞有介事、忧国忧民的模样,听著那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的说辞,若不是顾忌著六皇子在场,需要他维持该有的恭谨形象,他真想当场就翻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白眼! 忘了就是忘了!有了江南美景,他爹將他和弟弟都拋之脑后了,能想起来明德书院中还有个他的“三儿子”才怪!萧承炯內心疯狂腹誹,还“怕有歹人监视”?还“万死难辞其咎”?说得跟真的似的!要不是我亲眼看见您昨天还在为那几箱子新得的古玩字画怎么摆放发愁,差点就信了!真是难为您老人家了,为了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硬生生编排出这么一套忧国忧君、思虑深远的大道理来! 萧承炯强忍著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吐槽欲和翻白眼的衝动,只能借著低头整理自己腰间玉佩穗子的动作,掩饰脸上那快要绷不住的表情,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 沈景明站在他身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眼前这君臣、叔侄间的“体谅”对话听得无比专注,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显然也是看破不说破。 一时间,小小的学舍內,瀰漫著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气氛:忠顺王爷为自己的“疏忽”找到了完美藉口,自觉台阶铺得平稳;六皇子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破,反正体贴地维护著长辈顏面,场面倒是十分融洽。 ―― 午后,几辆青幔素帷的马车碾过京城的石板路,声音在渐渐安静的街巷里显得格外清晰。因著黛玉尚在守孝之中,无论是林如海还是林淡亦不愿张扬,此番回京,一切皆力求低调简朴。所幸路途虽远,有忠顺王爷的旗號在,却也未遇波折。 忠顺王爷回京的船队刚刚停稳,就有丫鬟婆子上前张望。张老夫人显然得了信儿,早已遣了得力的管事妈妈和心腹大丫头,带著几辆素净小车候在此处。林淡利落地先下了船,转身亲自將黛玉搀扶下来。黛玉一身素服,月白的衫子衬得她小脸愈发清减苍白,好在眉宇间並未带著长途跋涉的倦意和深锁的哀愁。 “老爷,小姐,一路辛苦了。”为首的管事媳妇恭敬行礼,声音压得极低,“老夫人惦记著呢,府中的马车在西边,请隨老奴这边来。” 林淡微微頷首,隨即命人护著黛玉,在一眾僕妇无声的簇拥下,上了马车。 约莫小半个时辰,马车终於在府门前停下,林淡下了马车见廊下灯笼皆换了素色纱罩,僕役们行走无声,神色恭谨,就知道祖母早吩咐过孝期的事宜了。 虽说张老夫人和林淡肯定是不用为贾敏守孝,可黛玉在府中起居生活,若不忌讳一二,肯定会处处不方便的。林淡本想著若是祖母忘了吩咐,等他回府也是要將艷色尤其的红色的器物都收起来的。不过看来,祖母还是很上心的,在府中一路走来,都不见艷色的器物。 进了张老夫人的屋子,一股混合著淡淡檀香和安神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张老夫人並未如林淡预想中那般坐在正堂主位等候,而是穿著一件家常的深褐色细葛布褙子,由贴身丫鬟扶著,就站在次间的暖阁门口,脸上带著温和而克制的笑意,目光殷切地迎向他们。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张老夫人的声音不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充满了暖意。 林淡连忙上前一步,撩袍便要行大礼:“孙儿林淡,拜见祖母。” 黛玉亦紧隨其后,敛衽深深福了下去,声音微哽:“曾孙女黛玉,拜见曾祖母。” “快起来,快起来!”张老夫人连忙示意身旁的丫鬟上前搀扶,“自家人,不拘这些虚礼。一路风尘,身子骨要紧。”她仔细端详著两个孩子,尤其在黛玉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掠过深深的心疼,但並未多言伤感之语,只是那目光里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 待二人起身站定,老夫人便连声吩咐:“快,伺候你们老爷和小姐净手、漱口。奔波了一整天,先鬆快鬆快。”几个训练有素的丫鬟立刻端著鎏金铜盆、捧著温水、茶盏和漱盂鱼贯而入。温热的巾帕敷上脸和手,清冽的茶水漱去口中尘土,这寻常的举动在此刻却带来了莫大的舒適与回家的实感。 净手毕,老夫人指著暖炕边小几上早已备好的几碟精致素点——小巧的绿豆糕、洁白的茯苓饼、几样时令果子——温言道:“知道你们路上未必吃得好,且先垫垫肚子,不拘多少,润润喉咙也好。我已吩咐下去,备好了热水。淡哥儿,曦儿,你们各自回房去,舒舒服服地沐浴一番,再好好歇息两个时辰。待晚膳备好了,再过来我这里说话,咱们祖孙几个安安稳稳地吃顿饭。” 她的话语温和却不容置疑,透著长者的周到与体恤。林淡见祖母安排得如此妥帖,心中感念,躬身应道:“是,孙儿谨遵祖母吩咐。” 黛玉也轻轻頷首道:“多谢曾祖母体恤。” 张老夫人满意地笑了笑,这才挥手让他们退下。 看著林淡小心护著黛玉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轻轻嘆了口气,低声对身边的老嬤嬤道:“这孩子小脸都瘦的尖了,看著真让人心疼。吩咐厨房,晚膳务必精细些,清淡滋补为主,记著多做些江南口味的菜。” 第182章 疼爱 各自回房的林淡和黛玉,都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热水澡,洗去一路风尘僕僕的倦意。林淡上床小憩了一个多时辰,待他悠悠转醒时,窗外已是日暮西斜,金红色的余暉温柔地漫过窗欞。这一觉沉酣,仿佛將筋骨深处的疲惫都熨帖了,整个人终於松泛下来。 他穿戴整齐,信步前往祖母张老夫人的上房。甫一进门,便见黛玉早已嫻静地陪侍在老夫人身边了。暖阁里熏著淡淡的安息香,祖孙二人正轻声细语地说著话。虽分离经年,此刻重逢,那份骨肉亲情却丝毫未减,张老夫人望著黛玉的眼神满是慈蔼,而黛玉依偎在祖母身侧,眉宇间也流露著自然的亲近与依赖。岁月似乎並未在她们之间划下生疏的沟壑,倒像是將这份情意窖藏得愈发醇厚。 张老夫人见孙儿也来了,脸上笑意更浓,忙吩咐钟嬤嬤传晚饭。 一时,晚膳齐备,丫鬟们鱼贯而入,布菜无声。老夫人目光慈和地落在黛玉略显清减的脸上,特意命钟嬤嬤將一盅汤品端至黛玉面前:“好孩子,这汤是我嘱咐小厨房专为你燉的,曦儿多用些。” 只见一青瓷莲瓣盖盅轻启,並无浓烈荤腥之气扑鼻,唯有一股清鲜温润的气息,伴著若有似无的草木幽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汤色澄澈,微微泛著乳白光泽,宛如初春山涧融化的雪水。盅底静静臥著两尾寸许长的鯽鱼,通体银亮,极是新鲜。鱼肉早已被文火煨得骨酥肉烂,入口只需轻轻一抿,便化作了绕舌的甘鲜。汤麵上並无一丝浮油,唯见几片淡黄的金沸草与三五粒殷红饱满的枸杞子点缀其间。 黛玉执勺轻啜,入口温润如玉,鲜味悠长雋永,旋覆花那一点微妙的清苦,恰被鱼肉的至鲜中和,只余下滋养的回甘。这汤滋养臟腑却不显补益之燥,正合黛玉孝期需清淡、体弱需温补的情理。张老夫人深知其性,特地命小厨房以隔水之法煨足了三个时辰,撇尽每一滴浮沫,方得了这一盅至清至纯的汤中精华。 林淡目光扫过那盅鱼汤,又看了看桌上精心布置的其他菜餚,心中瞭然,祖母这份拳拳爱意,尽在这一羹一饭之间。 紧邻鱼汤的,是一道翡翠虾茸酿笋尖,盛在碧玉雕花盘中,翠色慾滴。乃是取春日窖藏、犹带山野清气的嫩笋尖,只留最前端寸许娇嫩部分,用银质小刀极精细地掏空內里,却丝毫未损其挺秀外形。內中酿入的馅料更是考究:上好的青虾剥壳取肉,以刀背反覆捶打,直至化作一汪细腻如脂的虾茸;再掺入极少量鲜嫩的鸡脯子肉蓉提鲜增嫩,拌入剁得细碎如珠的荸薺末和新鲜豌豆捣成的碧绿细泥,反覆搅打上劲。那虾茸便呈现出春水初生般的青碧之色,间杂著荸薺的脆白与豌豆的嫩绿,故名“翡翠”。上笼屉以文火徐徐蒸透,虾茸凝脂如玉,笋尖依旧保持著脆生生的口感。淋上的芡汁薄如蝉翼,清亮透明,仅用上等口蘑吊出的素高汤略略勾过,再点上几滴初榨的芝麻香油提香。此菜入口,鲜爽脆嫩,清雅绝伦,不见荤腥之形,却得至味其中,滋补之功蕴於无形。 再看那道雪霞羹,盛在粉彩缠枝莲纹碗中,色泽素净雅致,意境悠远。主料是江南点得极嫩的南豆腐,如凝脂白玉,先用银匙细细碾碎,再过细密的罗筛滤去粗渣,只留最细腻柔滑的豆浆。以极清的素汤徐徐煨煮,调入极细的薑汁祛除豆腥。待浆水温热將沸未沸之际,投入发好、网眼如纱、洁白无瑕的竹蓀,其形宛如玉版袈裟浮沉於云海。羹將成时,撒入一小撮用鲜红枸杞捣成的细蓉,那点点胭脂红意落入玉白的羹中,霎时如雪地落梅,又似天边霞影,故而美其名曰“雪霞”。羹体柔滑如缎,豆香清幽雋永,竹蓀脆嫩爽口,枸杞微甜回甘,最是温润养胃,益气生津的佳品。 此外尚有糟香茭白:糟香清雅,茭白脆嫩爽口,极是开胃却不夺主菜之味;鸡油拌马兰:马兰头焯水与初榨的鸡油拌匀,取其山野清香与质朴风味。火腿汁煨鲜菌:令鲜菌菇,以金华火腿上方蒸出的清冽原汁慢煨,直至菌鲜与火腿的醇厚韵味交融无间,只见清雅本色,不见丝毫油腻。 黛玉虽已出了热孝,但守孝期间若大食荤腥终归不妥。张老夫人心思细密,命厨房做的这一席,既能悄悄为黛玉补养因哀伤和旅途劳顿而亏虚的身子,又避开了大荤大肉,吃起来既合礼数,又无甚忌讳。 一顿饭吃得和乐融融,温情脉脉。撤下碗碟后,张老夫人又慈祥地嘱咐道:“小厨房还煨著秋梨莲心羹,这羹性平温和,你俩睡前半个时辰用了也无妨,只暖暖的,润一润喉肺,夜里睡得也安稳些。” 林淡与黛玉闻言,皆是心头一暖,乖巧点头。 少顷,甜白釉荷叶形小碗奉上。碗中盛著半凝的玉色羹汤,细看之下,羹中饱满莹白的莲子颗颗分明,新剥的湘莲,苦心尽去,配以去皮削块的秋梨,燉得半透。这羹的甜味並非来自冰糖,而是取去岁收的枇杷花蜜,並秋梨膏调和而成,羹面上浮著的几片薄如蝉翼的鲜百合瓣。此羹润肺寧心,生津止渴,於舟车劳顿后最有益处。 在自家府邸的床榻上安歇了一夜,林淡方觉连日奔波的倦意尽消,神清气爽。以他现下的官阶,尚不够资格入朝面圣。用罢早饭,整肃好官服,正待前往府衙理事,忽闻下人来报,声音带著几分急促:“老爷,御前的夏公公前来传旨!” 第183章 平步青云?! 晨光熹微,宫墙巍峨。林淡隨著御前太监夏守忠的脚步,穿行在肃穆的宫道之上。青石板路映著初升的朝阳,两旁金瓦红墙沉默地矗立,唯有靴履踏地的轻响和远处隱约的钟鸣,更衬得这皇城深苑庄重无比。目的地毫无悬念,依旧是那象徵著帝国最高权柄的核心——紫宸宫。 踏入殿门,熟悉的檀香气息混合著一种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殿內陈设恢弘,雕樑画栋,御座高踞其上。当今圣上身著明黄常服,端坐於九龙金椅之中,目光深邃,不怒自威。 殿下肃立的,皆是林淡熟识的面孔:忠顺王爷神色沉静,萧承炯挺拔如松,萧承煊虽站得隨意,眼神却透著机敏,沈景明、刘冕、安答几位重臣亦是垂手恭立,气氛凝重而肃然。 林淡不敢怠慢,趋步上前,依著礼制深深一揖:“臣林淡,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清朗,迴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平身。”皇帝的声音带著惯常的威严,却也透著一丝难得的温和。 “谢陛下。”林淡起身,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静待圣諭。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诸臣,最终落在了萧承炯身上,开口道:“此次盐运一案,牵连甚广,幸得眾位爱卿戮力同心,不畏艰险,方能拨乱反正,肃清积弊。功在社稷,朕心甚慰。”他顿了顿,清晰地点名:“萧承炯。” “臣在。”萧承炯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姿態沉稳。 “工部右侍郎之位,自前任涉案流放后,一直虚悬。你此番立下大功,回京述职,朕意已决,著你即日补任工部右侍郎,望你勤勉任事,不负朕望。” “臣遵旨!叩谢陛下隆恩!”萧承炯声音沉稳有力,叩首谢恩。他面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显然在回京的舟船上,早已与父亲忠顺王爷推演过圣意。前任工部左侍郎因盐案落马,右侍郎顺理成章擢升左职,这空出的右侍郎之位,由他这位立下功劳的宗室子弟顶上,正是最稳妥的安排。皇帝此举,既酬其功,亦显平衡之道。 皇帝微微頷首,目光隨即转向了那个总是带著几分玩世不恭身影:“萧承煊。” “臣在!”萧承煊反应极快,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那惯常的惫懒神色也收敛了几分。 皇帝看著他,嘴角似乎噙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北镇府司镇府使一职,关係京畿安危,朕擢升你为此职。”此言一出,殿中数道目光都聚焦在萧承煊身上。北镇府司镇府使,掌京城缉捕、侦讯、治安之权,位高权重,责任重大。皇帝將此职交给这位素有“紈絝”之名的宗室子弟,用意不言自明。 皇帝仿佛没看到眾人的反应,继续道:“朕听闻,朕给你的『隱六』,做事颇为得力,与你配合默契。既如此,就升他做个千户吧。你既已赐他名『引路』,便著人去户籍所为他正经办个户籍,日后行走也更方便些。”皇帝语气轻鬆,仿佛在谈论一件家常小事。 然而,他话锋陡然一转,那笑意瞬间隱去,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沉了下来:“承煊,朕只叮嘱你一样:除了今日这殿中之人,以及你手下绝对可靠的心腹,其他任何知晓你真实身份、所司何职者,只能是死人。你,可明白?” 一股无形的寒意瞬间瀰漫开来。萧承煊神色一凛,再无半分玩笑之意,深深躬身,斩钉截铁地回道:“臣,明白!定当谨遵圣諭,万死不辞!”他知道,这是皇帝对他最核心的要求,也是他这份“奉旨紈絝”之下,真正职责得以展开的前提——绝对的隱秘。 殿內气氛稍缓。皇帝看著萧承煊紧绷的样子,忽又笑了起来,带著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戏謔:“承煊啊,朕最近可是听说了,坊间关於你这位『京城第一紈絝』的传闻,可是少了许多。再这般『安分』下去,怕是不行吧?” 萧承煊闻言,那张俊朗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愁眉苦脸地回道:“回皇上,臣……臣再这般『紈絝』下去,怕是真的要娶不著媳妇了!这名声,委实是……”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引得忠顺王爷都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无妨。”皇帝笑意更深,显然早有安排,“前日你母亲进宫,与皇后閒话时,言道甚是中意左都御史邓爱卿家的二小姐,性情温婉,才貌俱佳。朕已亲自问过邓爱卿的意思,他对此婚事並无异议,甚为满意。朕不日便会下旨赐婚。如此,你便不必忧心娶不到媳妇了。” “左都御史?!邓茂之邓大人家的姑娘?!”萧承煊的声音猛地拔高,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个……那个参我奏章堆起来能当柴火烧的顽固小老头?!皇上,这……”他简直要跳脚了!娶那个天天在朝堂上指著鼻子骂他“有辱门风”、“败坏纲纪”的老古板的女儿?这哪里是结亲,分明是往火坑里跳!以后还有安生日子过吗?怕不是要被老丈人用唾沫星子淹死! 然而,他这激烈的反应显然徒劳无功。皇帝脸上是“此事已定”的篤定微笑,忠顺王爷虽未说话,但那眼神分明是警告他“圣前不得放肆”,沈景明等人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非礼勿听”的模样。 萧承煊瞬间明白了,这桩婚事,皇帝点了头,他爹娘显然也是乐见其成,邓老头本人也同意了!他这当事人,连反对的资格都没有!他只能把满腹的哀嚎硬生生咽了回去,一脸的生无可恋。 一旁静静观察的林淡,心中早已是波澜起伏。他早知萧承煊绝非表面那般荒唐无能,能参与到盐案这等机密要务中,必有隱情。但此刻亲耳听到皇帝对他的任命,尤其是那“奉旨紈絝”背后的北镇府司镇府使之职,以及皇帝那番“知情者只能是死人”的森然警告,才真正意识到这位“紈絝子弟”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身份又有多么敏感。这层紈絝的表象,竟是圣意下的精心偽装!这认知带来的衝击,比想像中更为强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林淡。” 皇帝的声音適时响起,將林淡从翻涌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臣在!”林淡立刻收敛心神,上前一步,恭敬应道。 皇帝的目光落在林淡身上,带著明显的赏识和满意:“此次盐案,你查察细务,追索线索,功不可没。朕擢升你为户部郎中,望你继续勤勉,为国理財。” “臣,谢主隆恩!”林淡压下心头的激动,深深叩拜下去。户部郎中,正五品!从正六品的主事之位,一跃成为手握实权的司级官员!纵然他心性沉稳,此刻也难以抑制地感到一阵眩晕般的喜悦。目光落在自己尚显单薄的十六岁身躯上,林淡心中不禁感慨,这青云之路,竟来得如此迅猛而真切。阳光透过殿门斜斜照在他跪伏的身影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前程。 第184章 贾元春贤德妃 “沈景明。”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玉磬敲击在空旷大殿的金砖上,余音穿透了方才封赏带来的细微喧囂,清晰地迴荡在每个人的耳畔。 “臣在!”沈景明心头一凛,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肃立。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深沉如古井,辨不出喜怒:“你此番江南之行,於盐务、吏治皆有所察,不畏权贵,敢於直言。朕心甚慰。”皇帝的声音顿了顿,这短暂的停顿让整个乾清宫落针可闻, “即日起,擢升你为都察院监察御史,正六品衔。望你不负朕望,持身以正,察事以明,监察百官,肃清吏治,不负『景明』之名。” “臣,沈景明,叩谢天恩!陛下隆恩,臣万死难报!定当恪尽职守,秉公执法,不负圣心!”沈景明深深叩首,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沉甸甸的责任感。从七品官一跃成为正六品,这不仅是品级的跨越,更是迈入了帝国核心的监察体系,手握风闻奏事之权柄。皇帝的期许,字字千钧。 一直垂首侍立的林淡,在听到“监察御史,正六品”这几个字时,心头那块悬著的巨石,终於悄然落地。他方才还在为自己可能的“越级”擢升而惴惴不安,担心成为眾矢之的。此刻,沈景明同样是跃了一级封官,且是更为清贵、权柄更重的言官职位,自己那点担忧瞬间显得多余了。他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鬆下来,甚至暗自舒了口气。如此一来,他便不再是唯一引人注目的“异数”。 至於忠顺王爷、刘冕和安答这等位极人臣或身份特殊的人物,官位早已臻於极致,上升空间几近於无。皇帝对他们的赏赐,便是最实际也最体面的方式——御赐的金银珠宝、綾罗绸缎、珍玩古器流水般宣赐下来,堆满了他们面前的地面。三人自是感激涕零,叩首谢恩,忠顺王爷脸上更是堆满了恰到好处的荣宠之色。 待最后一件赏赐颁下,殿內因封赏而生的那点浮动气息尚未完全沉淀,皇帝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便如同被寒风吹散般骤然敛去。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威压瀰漫开来,让殿內刚刚鬆弛的气氛瞬间重新绷紧。 皇帝的声音沉凝,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眾位爱卿皆知,此番江南呈上来的,除了盐务积弊,还有那触目惊心的铁器走私案。此案牵连甚广,危害社稷根基,朕却一直按下未发,未曾即刻明旨彻查究办……想必,以眾卿之智,亦能窥见一二缘由。” 殿中眾人心头一紧,纷纷屏息凝神。盐案虽大,尚属经济贪瀆;铁器走私,尤其是涉及军械制式,那便是动摇国本的谋逆大罪!皇帝隱忍不发,背后必有更深的图谋。 皇帝的目光变得幽深:“此案盘根错节,幕后之人藏匿极深,行事狡诈。贸然动手,恐打草惊蛇,反令其断尾求生,隱匿更深。朕,需要引蛇出洞,需要让其自以为得计,方能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他话音落下,殿內落针可闻,一股肃杀之意悄然瀰漫。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皇帝忽然话锋一转,语气竟带上了一丝看似轻鬆,实则暗藏玄机的意味: “江南之事,关乎社稷根本,须慎之又慎。然,后宫亦需雨露均沾,以彰皇家恩泽。”皇上言尽於此,就示意眾人退下了,第二日林淡方知昨天皇上的言外之意。 第二日早朝,一道早已备好的明黄绢帛,太监用尖细而极具穿透力的嗓音打破了殿中的死寂: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荣国府贾氏元春,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克嫻內则,淑德含章。侍奉甄老太妃左右,深得欢心,亦慰朕怀。著即册封为贤德妃,赐居凤藻宫。钦此!” 这道旨意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块巨石! 林淡愕然,隨即心思电转。贾元春?封妃?这时间线有些不对吧!林淡怎么算都觉得贾元春封妃的旨意,比原著中提前了许多。莫非是自己的到来,造成了蝴蝶效应? 得知圣旨的其它人,惊讶並不比林淡小,荣国府这个入宫多年、一直不显山露水的女史?她最大的倚仗,只有那位深居简出却影响力犹存的甄老太妃!皇帝在此刻,在刚议完江南惊天大案之后,突然毫无徵兆地册封贾元春为妃?而且还是带有明显褒扬其侍奉甄老太妃之意的“贤德妃”? 这太突然了!太不合常理了!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与甄家、与江南某些势力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官员,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震惊之后,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和“顿悟”开始在他们心底滋生蔓延。 皇帝这是在……示好?是在安抚甄老太妃一系?是在暗示对江南某些人或事的……既往不咎?难道皇帝终於看清了形势,选择了妥协?还是说,江南铁器案那滔天的压力,连皇帝也不得不暂时低头,用封妃之举来寻求某种平衡?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將阶下群臣脸上瞬息万变的精彩神色尽收眼底。他面无表情,深邃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掌控一切的锐芒。封妃,这枚看似荣宠无限的香饵已经拋出。他要看看,那些盘踞在铁器走私案背后的毒蛇,在自以为获得喘息之机,甚至误判圣意以为有机可乘时,会不会得意忘形地再次伸出贪婪的信子,从而彻底暴露那深藏於阴影中的七寸要害。 —— 我看有宝宝发现我又开了一本书,担心我放弃这本!不会的!!!肯定不会的哈!!!!我在这说明一下另一本书是我全本写完的状態,它很短,一共就不到20万字,就是小爽文的状態~所以放心哈,我的重心还是这本,养我得乖乖黛玉~ 第185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且说这日正是荣国府大老爷贾赦的生辰,又恰逢外任归来的贾璉抵京,双喜临门。王熙凤使出浑身解数,將寧荣两府分家后难得聚齐的人丁都拢了来,荣禧堂內外张灯结彩,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不绝於耳。 自打分了家,荣国府已许久不曾这般喧腾热闹,连素日里端著架子的贾赦,脸上也难得浮起几分真切笑意,眾人推杯换盏,一派和乐融融。 外院戏台上正唱著热闹的《满床笏》,锣鼓点敲得人心激盪,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著门吏连滚带爬地冲入席间,声音都变了调:“启稟老爷!有……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特来降旨!” “降旨”二字如同惊雷炸响,满堂的喧囂瞬间死寂。贾赦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琼浆玉液溅湿了袍角也浑然不觉。贾政更是脸色煞白,霍然起身。戏文戛然而止,酒席狼藉也顾不上了,眾人手忙脚乱地撤去残席,七手八脚地抬出香案,府中中门隆隆洞开。贾赦、贾政为首,贾珍、贾璉、贾蓉等一眾男丁,连同有品级的管事,慌慌张张按品阶跪伏於地,心头如同擂鼓,不知是福是祸。 蹄声得得,尘土微扬,只见都太监夏守忠身著緋红蟒袍,头戴三山帽,在一眾青衣小太监的簇拥下策马而来。他並未如寻常宣旨那般郑重地“负詔捧敕”,只在正厅前勒马,利落地翻身下鞍。夏守忠面上带著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步履轻快地走上厅堂,在香案前南面而立,目光扫过下方战战兢兢的贾府眾人,尖细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奉特旨:即刻宣工部员外郎贾政入朝,於临敬殿陛见。不得延误!” 言毕,夏守忠竟连口茶也不曾喝,转身便走,翻身上马,带著一眾內监如来时般迅疾离去,只留下满院惊疑不定的贾府主子僕从。贾政心中七上八下,与贾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茫然与惊惧——这毫无徵兆的急召,究竟是为何事?奈何贾府如今在朝中早已势微,內阁中枢更是无人可通消息,纵有千般揣测,也只能压下惶恐,匆匆回房更换朝服,怀著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急急入宫面圣。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顷刻间飞遍后宅。贾母正由邢夫人、王夫人並尤氏、李紈、凤姐、三春姐妹等簇拥著听小戏,闻得前头变故,一颗心顿时揪紧。老人家虽经惯风浪,但此等突兀急召,总透著不祥。她立刻遣得力心腹小廝骑著快马,轮番前往宫门探听消息。 荣庆堂內,方才的喜庆荡然无存,人人屏息凝神,只觉两个时辰漫长得如同两年。贾母更是坐立难安,索性扶著鸳鸯的手,亲自到大堂廊下佇立等候,任凭微风吹动她鬢边银丝。 正当眾人望眼欲穿、心焦如焚之际,府中两位大管家赖大、周瑞气喘吁吁、汗流浹背地狂奔进仪门,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狂喜,声音都劈了叉: “喜……喜讯!天大的喜讯!奉二老爷之命:请老太太速速按品大妆,率领太太奶奶们进宫谢恩哪!” 廊下眾人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隨即又被巨大的惊喜攫住。贾母强自镇定,忙唤过赖大细问:“快说!究竟是何喜事?” 赖大喘匀了气,躬身回稟:“回老太太,奴才们只在宫门外朝房候著,里头的情形一概不知。后来夏太监出来,满面春风地道喜,说咱们家的大姑奶奶,蒙圣上天恩,已册封为『贤德妃』了!再后来二老爷出来,也是这般吩咐,命速请老太太、太太们进宫谢恩。二老爷此刻已去东宫谢恩,不得同回。请老太太、太太们即刻动身,万万耽搁不得!” “贤德妃……”贾母喃喃重复,悬著的心终於彻底落回实处,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眼角竟有些湿润。廊下眾人更是喜形於色,王夫人激动得双手合十,连念“阿弥陀佛”;凤姐反应最快,已是一叠声地吩咐下去:“快!快伺候老太太、太太们更衣!把誥命服都捧出来!” 邢夫人、尤氏等人亦是又惊又喜,忙不迭地应和。 一时间,荣国府內如同开了锅的沸水。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四位誥命,匆忙按品级换上最隆重的凤冠霞帔、朝服命服。贾赦、贾璉、贾珍、贾蓉、贾蔷等亦换上各自的朝服吉服。贾母乘了八人抬的翠盖珠缨大轿,邢、王、尤三乘四人抬的朱轮华盖大轿紧隨其后,贾赦等男丁骑马护持,一行人浩浩荡荡,在无数艷羡、惊诧的目光中,向著那九重宫闕而去。寧荣两府上下,从主子到奴才,无不欢天喜地,奔走相告,方才的惶惑一扫而空,只剩下泼天的富贵荣华仿佛触手可及,喧囂之声直衝云霄。此间热闹,暂且按下不表。 第186章 江挽澜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与贾府这厢的惊天动地、喜气盈门相比,城东林府却笼罩在一种奇异的忙碌与暗流之中。 刚刚擢升五品郎中的林淡,尚未来得及仔细品味那身崭新緋红官袍带来的荣耀与喜悦,便被两桩接踵而至的事情搅得焦头烂额。 其一,便是贾元春这完全偏离了原著时间线的突然封妃。自己的出现確实改变了许多事,但元春封妃这等牵动朝局、关乎四大家族命运的大事,竟也提前了?这绝非小事!他需要更多、更准確的消息来预判这骤变带来的连锁反应。 寧荣二府那边的消息通过林家在京的人脉还算容易打探,可深宫大內……林淡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额角,深感无力。宫闈秘事,如同铜墙铁壁,岂是轻易能窥探的?元春封妃背后的圣意究竟如何,代表著什么信號?这突如其来的恩宠,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其二,则更让他头疼。东平郡王之女,江挽澜,奉旨前来林府“暂住”。圣旨措辞虽温和,言及郡主仰慕林府清贵门风、欲与林家姑娘作伴,但林淡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体面的託词。然旨意就是旨意,不容拒绝。 “皇命难违……”林淡站在窗前,望著庭院里被僕役引领著走向內院的那个英挺身影,无声地嘆了口气。他骨子里就是个怕麻烦、喜清净的人,最烦这些无谓的应酬与牵绊。 更何况,江挽澜的身份何其敏感!她的父亲东平郡王,乃是原著中“四王八公”之一,手握实权,地位煊赫,更是未来夺嫡风波中立场曖昧的关键人物。林淡苦心经营,只想做个纯臣,远离这些盘根错节的勛贵势力,安稳度日,根本不愿与江家扯上任何明面上的关係,哪怕只是借住这种看似无害的往来。这“暂住”,无异於將一块烫手的山芋,硬生生塞进了他这力求低调的“清贵”之家。 奈何,皇命如山。 与林淡的无奈截然相反,对於江挽澜的到来,最高兴的莫过於府中的小黛玉。 江挽澜显然很重视这次见面。为表敬意,她特意换下了平日便於行动的劲装窄袖,穿上了一套精心挑选的雪青色云锦长裙。裙幅宽大却不显累赘,行动间自有飘逸之姿。如墨的青丝並未过多装饰,仅用一根通体无瑕的白玉簪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项。这身装扮清新淡雅,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她眉宇间那份与生俱来的勃勃英气,更显端庄贵重。她步履沉稳,行走间带著习武之人特有的利落,却又丝毫不失大家闺秀的仪態,两种气质在她身上奇妙地融合。 “晚辈江挽澜,拜见老夫人。”她行至堂前,对著上首的张老夫人深深一福,姿態恭谨,声音清朗悦耳。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张老夫人早已笑得合不拢嘴。她一生没有女儿,膝下只有四个孙子,最是喜欢女孩儿。眼前这姑娘,身姿挺拔如修竹,容貌昳丽中带著英朗,眼神清澈坦荡,落落大方,全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扭捏之態。这份独特的气度,让张老夫人一见之下便心生欢喜,喜爱之情溢於言表。 一直等在旁边的黛玉,此时再也按捺不住,像只轻盈的小蝴蝶般飞扑过来,伸出嫩藕似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勾住了江挽澜垂落的宽大衣袖,仰起精致的小脸,甜甜地唤了一声:“姑姑~” 江挽澜闻声低头,正对上那双亮晶晶、盛满了星辰般喜悦的眸子。看著眼前这玉雪可爱的小人儿,她冷峭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唇边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声音也放得格外轻柔:“曦儿怎么了?” “姑姑真的会住在我家吗?”黛玉的声音软糯,带著毫不掩饰的期许,小手还轻轻晃了晃江挽澜的袖子。 “是呀,”江挽澜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黛玉平齐,认真地点点头,“往后要叨扰曦儿了。曦儿开心吗?” 小黛玉用力地点著小脑袋,表达著十足的肯定。隨即,她的大眼睛转了转,闪烁著狡黠而期待的光芒,凑近了些,带著点小秘密般的语气问:“那……姑姑可以教曦儿打拳吗?” 她说著,还模仿著比划了一个小小的出拳动作,模样娇憨可爱。 江挽澜忍俊不禁,看著眼前这充满活力、眼神晶亮的小女孩。她笑著伸出手,轻轻捏了捏黛玉粉嫩的脸颊:“好,等曦儿身子骨再结实些,姑姑教你打拳强身。” 其实江挽澜年方十六,与林淡同岁。按常理,小黛玉唤她一声“姐姐”也使得。然而林淡、林清是黛玉嫡亲的堂叔叔,若黛玉称呼江挽澜为“姐姐”,那江挽澜在林家兄弟面前岂不凭空矮了一辈?这於礼不合,也显得尷尬。因此,黛玉便依著林府这边的关係,恭敬地称江挽澜为“姑姑”。 黛玉闻得江挽澜应允教她习拳,喜不自胜,小脸儿笑成一朵初绽的芙蕖,忙不迭转向张老夫人,声音清亮如鶯啼:“曾祖母!姑姑答应教曦儿打拳了!这可真是太好了!” 提起黛玉这学拳的念头,根源却在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数月前,林清与江挽澜护送黛玉微服返京,途中遭悍匪截杀。江挽澜武艺高强,护著黛玉且战且走,拳脚起落间,力求一击制敌而不取其性命,更时时留心,不欲让小小年纪的黛玉目睹血腥。林清亦在一旁,每每见刀光剑影迫近,便欲抬手遮住黛玉双眼。奈何贼人如蝗,情势凶险万分,终有一次,变故陡生,林清救援不及,江挽澜为护二人周全,迫不得已,玉腕一翻,一记凌厉直拳正中一名悍匪面门,那贼人哼都未哼一声,登时如半截朽木般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那一幕,终究是落入了黛玉清澈的眼底。 令林清与江挽澜万万不曾料到的是,这粉雕玉琢、素日里连花落都要伤怀的小人儿,除却初见那倒地歹人时小脸微微白了白,抿紧了唇儿,之后再见江挽澜出手御敌,竟无丝毫惊惧瑟缩之態。反是那双含露目,亮得惊人,每每见江挽澜一招退敌,她便忍不住拍著小手,脆生生地赞道:“姑姑最厉害!”那由衷的钦佩与信赖,毫无作偽。 江挽澜心中又是惊异又是熨帖。她出身东平郡王府,世代簪缨,以武勛立家,父兄皆在疆场浴血搏杀。可嘆府中那些金尊玉贵的堂姊妹们,自幼长於锦绣堆中,惯见的是脂粉釵环,闻的是丝竹管弦,非但视父兄的刀光剑影为粗鄙可怖,便是见她习练拳脚、舞刀弄枪,也常於面上故作贤淑温婉之態,私下里却免不了飞短流长,道她失了闺阁体统。 江挽澜每每思及此,心中便如堵了一块冷硬的顽石,只觉这些姊妹们脑子里装的皆是浆糊!岂不闻“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无父兄与她这般“打打杀杀”,在边关浴血廝杀,挣下赫赫功勋,何来她们在府中安享的泼天富贵、锦绣膏粱?这世间的道理,竟被这些糊涂人顛倒若此!如今见黛玉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胆识,不因血腥而怯懦,反识得英雄本色,这份心性,这份通透,如何不叫江挽澜又惊又喜,引为知己?暗嘆林家教养,果然不凡。 且说当下,张老夫人慈爱地瞧著曾孙女欢喜雀跃的模样,又见江挽澜英姿颯爽、磊落大方,心中更是爱重。她拉著江挽澜的手,细细摩挲著,问些路上辛苦、饮食起居等语,关切之情溢於言表:“好孩子,这一路风尘僕僕,可曾累著了?到了这里,便同自家一样,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开口,莫要外道才是。” 江挽澜含笑应著,言语得体,態度恭谨又不失亲近。林府內院,因著这位英气逼人的郡主到来,平添了几分迥异於寻常闺阁的勃勃生气。 第187章 双双失眠 晚春的夜色,本该是温软如缎,催人入眠的时节,连空气中都浮动著慵懒的花香。然而,林府的正房內,林淡却罕见地失了眠。 窗外的月色清冷,透过雕花窗欞,在他紧蹙的眉宇间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辗转反侧,锦被下的身躯绷得僵硬,脑海中翻腾的只有一个名字——贾元春。 封妃的旨意,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远超他的预期。最让他心惊的是时间线的彻底偏移。原著里,元春封妃该是在更晚些时候,伴隨著省亲別墅的喧囂。如今这提前的晋封,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悍然拨动了命运的琴弦,奏响了未知的变调之音。更令他如芒在背的是圣旨的措辞——只封“贤德妃”,对原著中至关重要的“凤藻宫尚书”头衔只字未提。 “凤藻宫尚书……”林淡在心底无声咀嚼著这个称谓,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被角。这应该不仅仅是个虚衔,它应该代表著在后宫体系中的实权地位,是元春能在宫闈倾轧中立足、甚至影响前朝的关键支点。如今这关键一环缺失了,意味著什么?是当今对贾家的敲打?还是后宫势力格局已然不同?亦或是……更深沉的算计? 林家根基浅薄,后宫更是无人可依。林淡感觉自己像个被蒙住眼睛的棋手,站在一张骤然变幻的棋盘前,对手落子的意图晦暗不明,而他手中能打的牌,寥寥无几。这份对未知的焦虑,啃噬著他的心神,远比任何具体的难题更令人烦躁。 “哎……”一声长长的嘆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林淡索性坐起身,披衣下榻,踱步到窗边。清冷的夜风拂面,稍稍吹散了些心头的躁鬱,却吹不散那沉甸甸的困惑。 他认识的人里,谁能窥得后宫门径一二?沈景明?萧承煊?他们或许知道些。可如何开口?他林淡,孤家寡人一个,既无姐妹在宫中为妃为嬪,也无亲眷需要打点关照,平白无故探问后宫妃嬪的品阶与权柄,岂非惹人生疑?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连个像样的託词都寻不到半分。 思绪如藤蔓缠绕,又攀上了另一桩悬案——寧荣二府与东平郡王江家。也不合逻辑!按照他对原著脉络的理解,寧荣二府隶属“四王八公”旧勛集团,这个集团的核心,无疑是支持那位已故的、令今上如鯁在喉的义忠亲王。本该是皇帝眼中钉、肉中刺的存在,何以东平郡王江家能如此受今上信任倚重?甚至隱隱有取代旧勛领袖之势? 思及此,林淡不禁懊恼地一拳捶在窗欞上,发出沉闷的轻响。木刺扎入指腹的微痛让他清醒了几分。怨谁?只能怨自己!当初读那红楼书卷时,只道是消遣,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身陷这迷局?若能重来,他定將那书中字字句句,尤其是涉及朝堂势力、勛贵谱系的部分,嚼碎了咽下去! 秦可卿葬礼上,四王八公是露过脸的,依稀记得有姓牛、姓柳的……可具体谁家对应什么爵位?那东平郡王府在书中究竟姓甚?竟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唯一清晰的记忆碎片是:秦可卿出殯时,东平郡王府確確实实设了路祭棚。这看似微小的线索,在如今这扑朔迷离的局势下,更显得意味深长。 秦可卿……这个名字一浮现,林淡的烦躁更添一层。一年多来,他明里暗里派人探查,花费心力物力,所得却不过是一些捕风捉影的只言片语,如同雾里看花,水中捞月,进展甚微。 这位在《红楼梦》中最早香消玉殞的十二釵之首,其身世之谜歷来眾说纷紜。废太子之女?前朝贵胄之后?各种离奇的推测林淡都听过。可如今这方天地,既无大明,也无大清,秦可卿的出身,必然需要一个“合理”的、嵌合於当下朝局与歷史的解释。 林淡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了,所以当初一入京中,就派人著手查秦可卿的身世了。书中说她由区区营缮郎秦业从养生堂抱养?荒谬!一个手握工程营造实权的正五品官,在宗族观念根深蒂固的当下,若真想养个女儿承欢膝下,族中多少旁支巴不得將女儿送来?何至於去那等地方抱养一个来歷不明的婴孩? 更遑论,这样一个五品小官抱养的女儿,竟能嫁入堂堂寧国府,成为未来的宗妇?还能在素来捧高踩低、势利入骨的贾府上下贏得一片讚誉?“会做人”三字,如何能解释这巨大的身份鸿沟与现实的顺遂?这背后若没有滔天的背景支撑,打死林淡也不信! 同一片月色下,林府后院的客房里,烛火也未熄灭。 褪去了白日里的女儿装扮,恢復了男装打扮的江挽澜,此刻正抱膝坐在床榻上,乌黑的长髮隨意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她同样毫无睡意,一双明亮如星的眸子望著跳动的烛火,眼神复杂难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之所以最终应允了她爹那个看似“荒唐”的提议,堂而皇之地住进林府,理由再简单不过,却也再炽热不过——她看上林淡了! 这份心思,並非一蹴而就。 自去年起,她就从父亲口中得知了当今圣上与江家心照不宣的默契:有意撮合她与这位新科状元。彼时,江挽澜心中是一万个不情愿。她自幼习武,长於边关,习惯了纵马扬鞭、快意恩仇,对那些只会吟风弄月、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素来敬谢不敏。 然而,她並非不识大体。江家如今看似圣眷正隆,但这份信任何其微妙?根基在於江家手握兵权却仍在皇帝可控的范围內。为了家族的延续与安稳,她明白,自己作为东平郡王府唯一的嫡女,必须嫁入清流或文官之家。这是政治,是交换,是她无法推卸的责任。 就在她反覆说服自己,压下心头那份对“弱质书生”的鄙夷,准备认命接受安排时,却传来了一个让她错愕又气恼的消息:那位三元及第、前途无量的林大人,竟对这门“天作之合”似乎並无兴趣! 这一下,如同冷水浇入滚油,瞬间点燃了江挽澜骨子里那份被將门家风浸润出的骄傲与好胜心。她江挽澜,东平郡王的掌上明珠,何时被人如此“嫌弃”过?她倒要看看,这林淡是何方神圣,竟敢无视圣意和王府的脸面! 於是,才有了她以他爹心腹的身份,亲自参与的江南之行。 当她在破庙之外,第一次看清林淡的容顏时,那份因“文弱”而起的抗拒,瞬间土崩瓦解。世上竟有如此好看的人?那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中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倦怠疏离,比她见过的所有边关落日、大漠孤烟都要令人心悸。紧接著,在隨后的行程中,她亲眼目睹了林淡处理公务时的条理清晰、应对突发事件的机敏果断、与各方势力周旋时的滴水不漏。他的才学绝非浪得虚名,那份洞察世事的聪慧更是让她刮目相看。剎那间,所有的不情愿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喜的满意——这门亲事,似乎……很不错? 第188章 美色不行,那利益呢? 且说江挽澜既认准了那林淡,便拋却了闺阁女儿素日的矜持扭捏,只拿出在军中歷练出的果决心性。一路之上,她刻意寻机与林淡亲近,或借时政清谈,或假经义请教,更是不经意间展露些寻常闺秀难有的见识与手段,那举手投足间,分明带著几分不让鬚眉的英气。她自忖已是百般主动,眼波流转处,那丝丝缕缕的情意也未曾刻意遮掩。 谁知这番苦心孤诣,竟撞在了铁壁之上!这位金殿钦点的林状元郎,仿佛天生便少了一根风月情肠。任她明示暗示,那林淡或是公事公办的疏离客套,或是纯粹欣赏“同僚”“下属”才干的讚许之色。他那双深邃眼眸,清亮澄澈,偏生寻不出一丝半毫关乎儿女私情的涟漪。江挽澜平生引以为傲的魄力,此番竟遭了滑铁卢,而那对手,却浑然不觉,直教她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与茫然。 幸而她素来以男装行走,此刻以“江公子”的身份客居林府,倒也合情合理,无人置喙,保全了女儿家的名声体面。只是这长夜寂寂,独对案头摇曳的烛火,江挽澜心中那份因林淡“不解风情”而生的鬱郁之气,兼之对往后棋局如何落子的无措,搅得她也同那林淡一般,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彼时,林府正房之內,林淡正对著晦暗不明的朝局与秦可卿身世的重重迷雾,苦思冥想;而这厢客院之中,江挽澜亦为著如何叩开林淡那扇紧闭的心门,愁肠百结。林府的夜色,因著这各怀心事的两人,愈发显得幽深漫长,暗流涌动。 一连数日,江挽澜几乎要灰心,暗忖此番怕是要鎩羽而归。正自懨懨之际,忽得府中安插在京师的眼线传来密报。她凝神细思片刻,眼中倏地闪过一丝灵动的光芒,心中已有了新的计较。 这日林淡方从衙门回府,卸了官袍,便有管事趋前躬身稟道:“老爷,江公子言道有要事需与老爷商议,不知老爷此刻可方便一见?” 林淡不假思索道:“请江公子书房敘话。”这半年从扬州到京城,一路同行共事,林淡深知江挽澜非是那等无端搅扰之人,她既寻来,必有正事。 果不其然,江挽澜踏入书房,略一拱手,便开门见山道:“林大人,在下今日前来,是想与大人做一笔交易。” 林淡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讶异,却仍沉稳道:“请讲。” 江挽澜目光炯炯,坦然道:“在下偶然得知,林大人近来欲查证一事,似乎屡屡受挫。在下不才,愿助大人一臂之力。若大人应允了这笔交易,东平郡王府在京师经营多年的人脉耳目,大人皆可调用。” 此言一出,分量自是不轻。 林淡心中微动,那东平郡王府在京畿的势力盘根错节,非同小可。他並未被这天大的便利冲昏头脑,反而愈发谨慎,问道:“不知江小姐,欲以何物与林某交易?” 他点破了她的身份,言语间更显郑重。 江挽澜闻言,非但不窘,唇边反漾起一抹明媚的笑意,双眸如星子般亮晶晶地直视著林淡,一字一句清晰道:“我想交易的,是林家与东平郡王府的联姻。更確切地说,是你我二人的婚事。” 此言如石投静水!林淡只觉得心口莫名一跳,仿佛被那灼灼的目光烫了一下。他不由得凝神细看眼前之人:但见她眉目如画,唇红齿白,一身男装也掩不住那份逼人的英气与明媚,端的是个世间少有的奇女子。 然而,林淡却迟疑了。自“穿书”奇遇以来,他心中只装著任务,从未將自身婚事提上日程。他总觉自己不过是个过客,完成任务便要离去,何苦在此间留下血脉牵绊,徒增孽缘?故此,娶妻生子之事,他从未思量。 江挽澜见他虽面有豫色,却並非断然拒绝,心中便有了几分把握。她趁势又道,言语间更添了几分坦诚与分量:“林大人乃朝廷新贵,根基尚浅。既说到结亲,挽澜也不愿虚言相欺。我东平郡王府中,除兄长与我系嫡出,余者皆为庶出。我与兄长手足情深,他如今正与大理寺卿张公府上议亲。挽澜在此可立言担保,下一任东平郡王,必与林家同心同德,共进退。至於府中其余人等……”她语气微顿,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大人若觉可用,自当效力;若觉无用,挽澜自有手段將其远远打发,绝不令其妨碍东平郡王府与林大人的锦绣前程。如何?这笔交易,林大人可还做得?” 夕阳余暉下,映著江挽澜坚定的面庞,也映著林淡陷入深思的眉眼。书房之內,静得只闻更漏之声。 第189章 审美正常 窗欞外最后一丝天光被深蓝的夜色吞噬,书房內已点起了明亮的烛火。灯影摇曳,映照著林淡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映照著对面女子——江挽澜那双明亮的眼眸。 江挽澜方才的一席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林淡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不得不说,这位东平郡王府的嫡小姐,言辞犀利,洞察人心,更兼有一股坦荡磊落的气度,其“煽动性”远超寻常闺阁女子。 她不仅点明了林淡如今在京中炙手可热的地位所必然招致的覬覦,更直指他身为兄长对两个弟弟林清、林涵未来婚配的潜在责任。每一句,都精准地敲打在他未曾深想,却无法迴避的现实之上。 “林大人,意下如何?”江挽澜唇角噙著一抹浅淡却篤定的笑意,目光直视著林淡。那笑容里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怯,反而带著一种商討大事的从容与自信,仿佛她提出的並非关乎终身的大事,而是一桩互利共贏的合作。 烛火在江挽澜眼中跳跃,林淡能清晰看到她眸底那份不同於柔弱闺秀的坚韧与力量。 “江小姐,”林淡开口,声音沉稳依旧,带著他一贯的审慎,“此事甚大,牵涉甚广。可否容林某思量两日?”他需要一个空间,去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议题,去釐清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更要去权衡这桩联姻背后错综复杂的脉络。 江挽澜毫不意外,笑容反而加深了些许,仿佛林淡的慎重正是她所预期的回应。“自然可以。”她乾脆利落地起身,姿態挺拔如修竹,“挽澜静候佳音。告辞。”言罢,她微微頷首,步履从容地转身离去,裙裾带起一阵爽利的风,留下淡淡的、不同於脂粉的冷冽气息。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声响。林淡独自坐在案后,烛光將他沉思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送走了江挽澜,一种前所未有的、关於自身婚姻的沉重感才真正压上心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无法迴避地正视这个问题。 从前未曾深想,一是自觉年岁尚轻,仕途初启,精力皆在朝堂与公务之上;更深层的原因,则是灵魂深处那个“任务者”的认知——他始终將自己视为一个旁观者,一个过客,从未真正將自己完全融入这个时代“成家立业、传宗接代”的既定轨道。他潜意识里觉得,这具躯壳的婚姻,或许並不真正属於他。 然而,江挽澜今夜的一席话,如同当头棒喝,將他从那份游离的状態中狠狠拽了出来。她让他明白:无论他內心如何定位自己,只要他“林淡”这个人存在於这京城之中,立足於这官场之上,他就是无数势力棋盘上的一枚重要棋子。他的婚姻,早已不是个人私事,而是各方角力的筹码。他若消极避让,最终的结果,可能不仅会陷自己於被动,更会如江挽澜所言,拖累林清、林涵两个弟弟的婚姻和前程——他不能做如此自私之人。 夜风透过窗隙吹入,烛火摇曳不定。林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骨子里终究是个实用主义者,一个接受度极强的灵魂。短暂的內心挣扎后,强大的理性迅速占据了上风。几句无声的宽慰在心中流淌而过:“既来之,则安之。入乡隨俗,顺势而为。婚姻不过是人生一站,若能寻得合適的盟友,未必不是助力……” 心念既定,纠结便如潮水般退去。林淡睁开眼,眸光已是一片清明冷静。他开始条分缕析地审视江挽澜的提议。 东平郡王府……这门第显赫,手握兵权,是实打实的实权派。江挽澜本人……林淡回想起与她这半年来的相处,她那份不同於世俗標准的“肖其父”的英气与魄力,不仅没有让他反感,反而隱隱契合了他內心深处的某种偏好。在这个时代背景下,一个健康、独立、有主见的伴侣,远比一个符合“弱柳扶风”审美的瓷娃娃更符合实际需求,也更让他感到……安心? 念头转到此处,林淡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他隨即想到远在扬州的父母。婚姻大事,本应父母之命,但此刻写信往返询问,时间上显然远水救不了近火。况且,父母远在千里之外,对京中局势、王府內情未必有切身的了解。 略一沉吟,林淡心中已有了计较。次日下朝后,他並未回府,而是直接上了自己的恩师,户部尚书陈敬庭的马车。 陈敬庭的书房,瀰漫著淡淡的墨香与陈年典籍的味道。这位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稳坐多年,歷经风波的老臣,听完林淡谨慎措辞、隱去江挽澜主动提议细节、只言及有意与东平郡王府结亲的来意后,並未立刻表態。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指腹缓缓摩挲著光滑的杯沿,目光深邃,仿佛在穿透时光审视著王府的过往与未来。 “东平郡王江家……”陈敬庭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带著岁月沉淀的智慧,“根基门楣,倒是显得你有些高攀了。家风尚可,並非那等骄奢淫逸、仗势欺人之辈。”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带著一丝意味深长,“只是……为师听闻,这位东平王的嫡女,性情颇为……独特,肖其父甚多,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纤柔婉约,行事颇有几分將门虎女的刚烈之风。” 他的目光落在林淡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想看看自己这位得意门生对此等“不合常规”的评价作何反应。 林淡端坐如松,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意外或犹豫,嘴角反而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坦然迎上恩师的目光:“回师父,徒儿知道。徒儿看中的,恰恰是这一点。” 第190章 告知祖母 “哦?”陈敬庭的眉毛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深知世道对女子的审美偏好,纤弱、柔顺、才情是主流,未曾想自己这向来沉稳持重、心思深沉的徒儿,竟会欣赏这等“另类”。 “这是为何?”他饶有兴致地问道。 林淡心念电转。他当然不能直说欣赏对方的独立人格和健康体魄更符合自己现代人的审美。他需要一个在这个时代具有强大说服力,尤其是对男性长辈极具说服力的理由。几乎是瞬间,一个绝佳且符合“实用主义”的切入点便浮现出来。 “回师父,”林淡神色认真,语气带著一种务实的態度,“徒儿私下里曾听江南名医提起过,过於纤瘦柔弱,气血不足,於女子……於子嗣繁衍,恐有不利。体魄康健,方是长久安稳之道。” 他將“不利生养”四个字说得含蓄却清晰,点到即止。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子嗣绵延、家族传承是头等大事,这个理由足以撼动任何基於“柔弱美”的偏好。更何况,这並非他信口胡诌,结合他前世的医学常识和此世所见,確有一定道理。 陈敬庭抚须的动作明显一顿,眼中精光一闪!他显然从未从这个角度去衡量过女子的体態问题。林淡的话,如同在他固有的认知壁垒上撬开了一道缝隙。“此言……当真?”陈尚书的声音透出浓厚的兴趣和慎重。这已不仅是个人喜好,而是关乎家族传承、人丁兴旺的“实用学问”。 “徒儿不敢妄言,只是觉得有些道理,故而有此考量。”林淡態度谦逊,但话语中的肯定意味却不容置疑。他深知,自己赌对了。只要这个观点在恩师心中留下印象,以陈敬庭的地位和影响力,他必定会去多方查证。而一旦证实確有道理,其影响將远超他个人婚姻的选择——他甚至能预见到未来,这或许会悄然改变一些上流社会的择偶標准,进而影响整个社会的风气。当然,那是后话了。 陈敬庭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显然林淡提出的这个“实用角度”给了他极大的震动,让他重新审视“女子纤柔为美”的传统观念。片刻后,他才將思绪拉回眼前之事,神色恢復了平日的睿智与深沉,继续为爱徒分析: “嗯……此等见解,倒也有几分新意,容为师日后细察。”他略过体態话题,回到王府本身,“说起来,这东平郡王一门,確实是近些年风头最劲的宗室勛贵。开国时的东安郡王府,虽是老牌勛贵,但这些年已显颓势。反倒是江家,凭著实打实的军功,硬是在当今圣上面前闯出了一片天,风头已然盖过了东安王府。更难得的是,”陈敬庭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讚许,“东平郡王为人机敏,立场坚定,自始至终,都是坚定不移地站在当今这一边的。这份从龙拥躉之功,圣上心中自然有数。结这门亲,於你仕途根基,有百利而无一害。” 恩师的话语,字字珠璣,清晰地勾勒出东平郡王府在朝堂上的地位和分量。陈敬庭的分析,无疑是给林淡心中的天平又加上了一块重重的砝码。 从恩师府邸出来,初夏的暖风拂面,带著草木的清新气息。林淡走在回府的路上,恩师最后那句关於东平郡王“站队当今”的话,依旧清晰地縈绕在耳边。这不仅仅是对王府实力的肯定,更是一种政治安全性的背书。在这个波譎云诡的朝堂,站队正確,有时比能力本身更重要。 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江挽澜的主动、坦诚与独特气质,符合他內心深处的偏好;东平郡王府的门第、实力和明確的政治立场,则满足了他对现实利益的考量以及对家族的责任。至於那套说服恩师的“有利生养”之说,虽是他刻意引导的话术,却也歪打正著地契合了他对健康体魄的重视——这点,在养育黛玉时,早已成为他根深蒂固的理念。 思绪不由得飘向府中那个被他小心呵护的小女孩。六岁的黛玉,在他的精心调养下,脸颊已有了孩童该有的红润,身量虽仍纤细,却不再是记忆中那令人心惊胆战的“弱柳扶风”。她可以跑跳,偶尔染了风寒也不至於如临大敌。想到原著中那个被一场风寒就能夺去半条命的林妹妹,林淡心中便涌起一股由衷的自豪与踏实感。他改变了她命运的基石——健康。这比任何诗才都重要。 “身体是根本……”林淡无声地对自己说。无论是从哪方面考虑,一个像江挽澜那般体魄强健、生命力蓬勃的伴侣,都是最优的选择。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林淡的脚步愈发沉稳坚定。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只要东平郡王府那边,没有隱藏的、不可调和的大问题……那么,这门亲事,便是水到渠成,值得应允。 林家书房,这次是林淡主动邀请江挽澜前来商议。 在此之前,他已郑重其事地將心中所想稟明了祖母,张老夫人。 暖阁內,张老夫人听闻二孙子竟是自己相中了人家,且並非寻常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她微微坐直了身子,看向眼前这个让她无比骄傲的少年状元郎。他身姿挺拔,眼神清亮,眉宇间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篤定。 “江家姑娘……確实是个出挑的,”老夫人沉吟片刻,终究是將那点不合规矩的疑虑压了下去。她深知,这个二孙子胸有丘壑,见识远超她这深宅妇人。他能从寒门一路蟾宫折桂,心思手段岂是常人可比?他所思所虑,必有其深意。 只犹豫了一瞬,老夫人布满皱纹的脸上便漾开了慈祥的笑意,缓缓点头:“好,好。祖母信你的眼光。只是……”她语气转为郑重,轻轻拍了拍林淡的手背,“若真有了定论,务必第一时间告知祖母。礼不可废,祖母会请最好的官媒,风风光光地上门为你提亲。莫要委屈了人家姑娘,也莫要失了林家的体面,知道吗?” 林淡心头暖流涌动,郑重地躬身行礼:“孙儿明白,祖母放心。谢祖母成全。”他清俊的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容,那是发自內心的感激与放鬆。 第191章 开诚布公 暖阁一角的梨花木小画案旁,墨香犹在宣纸上氤氳。原本安静执笔、专注於笔下山水的小人儿,不知何时已悄悄搁下了画笔。林黛玉竖著耳朵,屏息凝神,將二叔林淡与曾祖母张老夫人的对话,一字不漏、一丝不苟地听了去。 她像一只轻盈灵巧的小猫,悄无声息地滑下锦凳,足尖点地,无声无息地依偎到张老夫人身边。柔软的小手轻轻攀上祖母覆著锦缎的膝头,带著全然的依赖。那双天生含情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仿佛揉碎了漫天星辰,又似盛满了好奇与期待的清泉。 她踮起脚尖,努力凑近老夫人耳边,又飞快地瞄了一眼不远处长身玉立的二叔,用只有祖孙二人才能听见的气音,极轻极轻地问道:“曾祖母,二叔叔……江姑姑,是不是……是不是要做曦儿的婶婶了呀?”那声音里带著孩童特有的天真好奇,也有一丝按捺不住的雀跃,像初春枝头探出的第一抹嫩芽。 林淡早已察觉了她的动静,唇角的笑意不由得加深,如同湖面漾开的涟漪,温柔而篤定。他信步走来,宽厚温暖的手掌自然而然地落在黛玉柔软的发顶,带著无尽的怜惜,轻柔地抚了抚那如墨似缎的乌髮,温声问道:“此事尚在商议,还未最终定下。曦儿告诉二叔,你喜欢江姑姑做你的婶婶吗?” 黛玉立刻扬起精致的小脸,那笑容如同春日初绽的花蕾,瞬间点亮了整个暖阁,纯真而明媚。两个浅浅的小梨涡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喜欢!曦儿特別喜欢江姑姑!”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顶顶要紧的大事,小脸倏地一肃,努力绷出庄重的神情,认真地保证道,声音依旧压得低低的,却字字清晰:“二叔叔放心,曦儿懂事的!曦儿一定乖乖帮二叔叔『遮掩』好,绝对、绝对不会让姑姑的名声有一点点妨碍的!”那副小大人般郑重其事的模样,既惹人怜爱,又令人忍俊不禁。 “曦儿最乖了。”林淡心尖软得一塌糊涂,仿佛被最轻柔的羽毛拂过。他忍不住伸出修长的手指,带著无限宠溺,轻轻颳了刮黛玉挺翘可爱的小鼻尖,换来小姑娘一个娇憨的皱鼻。让黛玉知晓此事,绝非疏忽,而是他刻意为之。 於他而言,这方书中世界的一切风云变幻、功名利禄,皆如过眼云烟。唯有眼前这个小小人儿,她的喜怒哀乐,她的安然喜乐,才是他立足行事的唯一核心与不可撼动的基石。 他穿越而来,不为封侯拜相,不为诗酒风流,唯一的执念便是守护这颗失怙失恃的孤星,护她一生周全,予她一世喜乐安康。他的婚姻,自然也要以黛玉的喜恶为最高圭臬。未来的妻子,必须真心喜爱黛玉,能与黛玉融洽无间,视她如珠如宝。否则,一切皆可休提,纵是九天玄女下凡,亦免谈。 此刻,看著黛玉那双清澈见底、盛满了全然的信任和纯粹喜悦的眼眸,林淡心中那份篤定又添了几分沉甸甸的暖意。他亲手养大的这颗小糯米糰子,软糯可爱,聪慧剔透,心思玲瓏又至纯至善,谁会不喜欢呢?林淡的目光落在黛玉身上,温柔得仿佛能融化三冬冰雪,蕴藏著穿越者独有的坚定守护。 稍晚,书房內。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松墨清香。林淡已换下白日里的官服,著一身雨过天青色云锦直裰,腰间繫著温润的白玉佩环。虽说是日日相见,但今日终究不同。他特意整理了仪容,髮髻一丝不乱,显出几分平日里少有的郑重。 江挽澜依约而来,依旧是一副翩翩少年才俊的打扮,锦袍衬得她身姿挺拔。她步履从容地进门,唇角噙著一抹惯有的、略带狡黠又疏朗的笑意:“林大人,何事相召啊?”目光却在林淡稍显正式的装束上顿了一瞬。 林淡抬手示意她落座,亲自斟了一杯温茶推至她面前,神色平静,开门见山道:“江小姐昨日的提议,林某思之再三,觉得甚好。林某亦非扭捏之人,然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既蒙小姐不弃,林某便想开诚布公,与你谈谈,免得日后徒生枝节。” “林大人请讲。”江挽澜收敛了几分隨意,坐正了些,神色也变得专注。她感觉到林淡今日的郑重其事。 林淡目光沉静,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其一,家世。林某家中兄弟四人,无姊妹。除三弟林清为庶出外,余下我与长兄、四弟皆是一母同胞。然三弟勤学上进,品性端方,日后前程亦不可限量。家中长辈明理,兄弟和睦,並无嫡庶之见,一视同仁。另,家中长兄早已娶亲,大嫂乃是苏州司马唐大人的长女,温婉贤淑,持家有道,如今已是林家这一代当之无愧的宗妇。林某长兄虽於举业上资质平平,然性情沉稳,处事公允,家中大小庶务,人情往来,料理得十分妥帖周全。林某志在朝堂,亦或他方,於家中庶务实无意插手,更无意做那话事之人。故而,林某需问江小姐,”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江挽澜,“贵为郡王掌珠,身份尊贵,嫁入林家后,可否情愿屈居妯娌之下,安於现状,不起波澜?” 这番话直白得近乎犀利,將世家大族里最易起齟齬的“嫡庶”、“长幼”、“宗妇权柄”等核心问题赤裸裸地摊开在桌面上。 江挽澜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林淡会如此单刀直入,毫不粉饰。她印象里的文人,尤其是翰林院的清贵,说话总是九曲十八弯,讲究个含蓄蕴藉。林淡这般“先小人后君子”的作风,倒让她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她端起茶杯,借著氤氳的热气略作思忖,片刻后才放下,坦然迎上林淡的目光:“林大人坦诚。江某既敢主动提起联姻之事,自然对贵府情况有所耳闻,亦做过思量。若介意嫡庶之別,若不甘居於人后,江某断不会开这个口。家中父兄亦非不明事理、贪慕虚权之人。林大人此虑,大可放心。”语气中带著郡王府的底气与自信。 林淡心中瞭然。他其实也料到江挽澜既然主动提议,必然有所准备。但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他寧愿此刻把丑话说在前头,將一切可能的隱患挑明、解决,也强过日后同床异梦,因这些俗务消磨了情分,甚至牵连到曦儿。他頷首,唇边露出一丝真切的浅笑:“有江小姐此言,林某便安心了。” 隨即,他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了比方才谈及家世时更为郑重的神色,甚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之意。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其二,亦是林某最看重的一点。” 第192章 真心换真心 江挽澜见林淡神色如此郑重,甚至带著一种近乎託孤的沉凝,也不由得收敛了惯常的閒適,背脊挺得笔直,凝神静听。她心中已转过数个念头——莫非是涉及朝堂派系?或是林家与郡王府未来立场的协调?毕竟联姻结两姓之好,这些大事確实该摆在檯面上谈清楚。 “江小姐也知道,”林淡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吐露出来,“林某家中,堂嫂早逝,堂兄心灰意冷,早已言明无意续弦。不出意外,曦儿这孩子,往后余生都將跟著我生活,由我亲自抚养成人,直至她出阁。”当他提到“曦儿”二字时,那语气里蕴含的温柔与不容置疑的刚硬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她自襁褓便养在我身边,”林淡的目光愈发深邃,直视著江挽澜的眼睛,仿佛要將这份重量传递过去,“与我亲生女儿无异,可说是我林淡此生最珍视之人,重逾性命。”他顿了顿,“林某不敢奢求江小姐过门后,便能立刻视曦儿若己出——人心皆是肉长,骨肉至亲的情分,非朝夕可成,此乃人之常情,林某明白。” 他的语气放缓,却更加恳切:“但林某恳请江小姐,务必用心相待。曦儿的喜乐是我的底线。此事,绝无商量余地。若江小姐对此有任何疑虑,或心中存有丝毫勉强,此刻不妨直言相告。此刻坦诚,好过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因这稚子生出嫌隙,徒增烦恼,伤及无辜。” 书房內一时落针可闻,只余烛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挽澜彻底愣住了。她原以为林淡摆出这副阵仗,要谈的是何等关乎家族兴衰、朝堂风云的大事,没曾想,兜兜转转,这“最看重的一点”,这被他置於所有考量之上的“底线”,竟是他那个玉雪玲瓏唤她“江姑姑”的小侄女!巨大的错愕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让她一时竟忘了言语。 隨即,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胸腔中翻涌开来——有被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击中核心的茫然,有对林淡这份沉重如山、毫不掩饰的守护之心所感到的深深震动,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著对那个小丫头更深的好奇与……怜惜。是怎样的情分,能让一个如此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男子,將抚养侄女的责任看得比联姻本身更重要?又是怎样的孩子,值得他如此倾心相护? 短暂的沉默,如同被拉长的丝线。片刻后,她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如同破开乌云的阳光,透出属於女子的认真与明朗:“林大人,你这番拳拳爱护之心,真真令人动容。我还当是何等关乎社稷黎民的大事,悬著心听了半晌,原来绕来绕去,是担心我们小曦儿受委屈呀。”她的眼中也漾起真切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温柔,“林大人放心!在下虽不敢夸口立刻便能做到『视若己出』——毕竟人心肉长,最深的亲情需靠日积月累的相处与付出——但『情同姐妹』,真心喜爱、用心相待这一点,江挽澜在此敢拍胸脯保证,绝无问题!” 她的语气变得轻快而篤定:“我瞧著那丫头就投缘得很!小小年纪,那份聪慧剔透,那份至纯至善的心性,喜欢还来不及呢。我必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委屈了她。这点担当和心意,”她微微扬起下巴,带著郡王女特有的那份骄傲与承诺的掷地有声,“江挽澜还是有的!” 她乾脆利落的话语,如同清泉流过山涧,瞬间衝散了书房內因林淡郑重託付而凝聚的沉滯气氛。那颯爽的姿態和坦荡的眼神,比任何誓言都更有说服力。 林淡凝视著她那双明亮坦荡的眼眸,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算计、勉强或敷衍,只有真诚、对曦儿毫不掩饰的喜爱,以及一份千金一诺的担当。他紧绷的心弦终於缓缓鬆开,胸腔中那块无形的巨石仿佛悄然落地。一抹真正释然、如释重负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后第一缕温暖的阳光,缓缓在他清俊的唇边绽开,柔和了他方才过於冷硬的轮廓。 “好。”他声音温和下来,带著尘埃落定的平静,“如此,我便稟明祖母,择吉日请官媒上门,正式向王府提亲。” “且慢,不急在这一时。”江挽澜依旧笑吟吟的,姿態却比方才更放鬆了些,甚至带著点促狭,“承蒙林大人开诚布公,以真心相待,將最紧要的底线坦诚告知。我江挽澜也不是那等小气藏私之人。既为结两姓之好,林大人不妨也听听我东平郡王府內的情形,再做一二决定,方显公平。” 林淡微微一怔。他確实没料到江挽澜会主动向他剖析郡王府的內情。他在京中人脉根基尚浅,对各大勛贵府邸的秘辛所知不多,但基本的轮廓还是有所耳闻。比如东平郡王府,人丁之兴旺在宗室里是出了名的……这人丁兴旺往往也意味著盘根错节、是非眾多。 “府中兄弟三人,姊妹四个。除了兄长和我乃嫡出,其余皆是庶出。”江挽澜的语气平淡,但却能听出府中兄弟姊妹间绝非和睦融融。“我兄长江挽洲,弓马嫻熟,武艺在宗室子弟中算得上拔尖,如今正与张家议亲,若无意外,继承郡王府爵位是顺理成章之事。这点,林大人大可放心。”她特意点明继承权的稳固,显然是让林淡不必担忧捲入世子之爭。 林淡对此確实没有太多疑虑。东平郡王府议亲的张家,正是他祖母张老夫人的娘家,他早已私下问过表兄张怀谨,得知两家六礼已备,只待秋高气爽时迎亲过门。 不过,江挽澜提及府中情况,倒让林淡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他微微蹙眉,带著几分斟酌开口道:“江小姐,林某方才想起一事。你如今尚在豆蔻年华(,林某亦不过志学之年,此时成婚,未免……过於早了些。”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现代关於早婚早育危害的认知,心中那份“犯罪感”无比真实,“听闻府上大小姐亦待字闺中?依林某浅见,不若將你我二人的婚期定在后年,待江小姐及笄礼成之后,更为妥当?届时林某也年近弱冠,更为稳重。”他儘量说得委婉,將缘由归结於长幼有序和自身成熟度。 江挽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继而化为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 她这位长姐的出生……確实不那么光彩,乃是父王年轻时一段荒唐风流的產物,在府中地位尷尬,婚事自然不可能大操大办,更无需以她的婚期为准绳。不过,想到林淡是正统科举出身的读书人,最重礼法规矩,如此提议倒也符合他的身份。她略一思忖,便爽快点头:“林大人思虑周全,就依大人所言,婚期定在后年。至於请官媒上门……” 她话锋一转,带著几分宗室女的从容与底气:“倒也不必那般繁琐。若林大人没有异议,待我稟明父亲,由父亲出面,请一道圣旨赐婚即可。既显天家恩宠,也省却许多繁文縟节。”这对郡王府而言,並非难事。 圣旨赐婚?林淡倒是没想到这一层。虽然觉得这点“小事”劳动皇帝似乎有些夸张,但转念一想,圣旨赐婚带来的荣耀和保障,確实远非普通官媒可比,对林家、对黛玉未来的地位都大有裨益。 他当即頷首:“江小姐思虑周详。圣旨赐婚,自是莫大荣光。只是,”他话锋一转,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礼不可废。该有的三书六礼,林某一样不会短缺。待圣旨下达,林某自会按规矩,请最好的官媒,备足聘礼,风风光光上门过礼。”这是他给江挽澜的尊重,也是给未来妻子的体面。 江挽澜唇角笑意更深,眼中掠过满意之色。林淡愿意按最高规格走礼,这份郑重让她心里颇为受用。她见婚事大局已定,心头一桩大事落定,神態便恢復了平日的几分灵动。她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沿口轻轻划了半圈,话锋陡然一转,带著一丝探究的意味,仿佛隨口提起: “对了,林大人,”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林淡,“我听闻……林大人近些时日,似乎在查营缮郎秦业府上?” 第193章 被惦记上的林清 “正是。”林淡喉头微动,吐出了两个字。林淡没有试图隱瞒,这半年来与江挽澜虽非朝夕相处,却也打过数次交道,多少摸清了这位东平郡王府大小姐的脾性。她心思縝密,洞察力惊人,没有七八分把握,绝不会轻易將这等敏感之事问出口。她能直接点破,就意味著她手中掌握了足够的线索。 “不知林大人要查秦家什么?在下愿意帮忙。”江挽澜淡淡的说道:“林大人的手下若再这般深入查探下去,惊动的,恐怕就不止我东平郡王府一家了。” 林淡闻言,心头猛地一颤,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窜上来。 “这……”他下意识地吸了口气,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吗?” “林大人放心。”江挽澜唇角微扬:“痕跡,我已命人替你『磨平』了。”她用的是“磨平”而非“抹除”,轻描淡写间却彰显著东平郡王府在京城暗流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量。 “多谢江小姐援手之恩!”林淡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长长吁出一口气,后背竟已渗出薄汗。巨大的压力卸去后,面对江挽澜探究的目光,他反而有些侷促起来,话语也变得支吾,“在下,確实要查秦家……是因为有件事,你知道这秦大人他……”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在脑中编织著理由,既要显得合理,又不能暴露自己真正的目的——那牵扯太深,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话题转变太快,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噗嗤……”江挽澜看著他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眼底慧黠的光芒流转,“好了,林大人,”她摆了摆手,姿態洒脱,“我又不是坐在堂上审案的县官老爷,无需你陈述详尽案情、罗列证据。你只需告诉我,想查秦家的哪件事?具体是何人?其他的,我自不会多问。”她给出了一个界限分明的承诺,既解了林淡的围,也表明了她的分寸感。 被那双亮如星辰、仿佛蕴藏著无尽秘密的眼睛专注地盯著,林淡生平第一次感到一种类似“不好意思”的情绪在心底蔓延,他掩饰性地轻咳一声,终於道出了核心:“我想查秦业长女的身世。” “好。”江挽澜的回答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十日內,给你答覆。” “这么快?”林淡难掩惊讶,甚至带著一丝挫败。他耗费心力布局一年多,如履薄冰却收效甚微。而东平郡王府出手,竟只需短短十日? 江挽澜只是加深了唇边的笑意,並未多言。然而林淡却已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无形却巨大的差距——世家大族百年积淀的庞大信息网络与人脉资源,远非他一个根基尚浅的官员所能比擬。若东平郡王府真能在十日內查出他苦求不得的真相,那他这一年多的殫精竭虑,岂非真成了“白忙活”?这认知让他心头滋味复杂,既有对即將揭开谜底的期待,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 京中的林淡尚在消化与东平郡王府的这番交易。他万万没有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苏州,他弟弟林清的终身大事,也被人惦记上了。 惦记上林清的,不是別人,正是崔夫人的娘家兄长崔大老爷。 却说自林泽返回苏州专心备考功名后,与夫人唐蔓正是新婚燕尔、情浓意切。小別重逢,更是如胶似漆,蜜里调油。不久,唐蔓便诊出了喜脉。崔夫人对这个长子兼嫡孙看得极重,哪里还坐得住?当即收拾行装返回苏州,亲自照料儿媳,唯恐有半点闪失。 亲家母钱夫人更是欢喜得合不拢嘴。女儿嫁入林家,夫妻恩爱,如今又怀上了子嗣,地位稳固;更让她心满意足的是,儿子唐慕与崔家长房嫡出的二小姐崔釉词的婚事也已正式定下,纳采问名,六礼行过大半。女儿有孕,儿子姻缘落定,双喜临门,钱夫人这些日子走路都带风。 恰逢江南春深,暖风熏人,崔府园子里精心培育的数十株桃花开得如火如荼,绚烂如霞。崔夫人的娘家嫂子陆氏便借著这大好春光,在家中后花园精心布置了一场盛大的桃花宴,遍邀苏州城中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们前来赏花游园。 崔夫人作为姑奶奶,带著身怀六甲的儿媳,自然是要盛装出席,既为娘家嫂子捧场,也顺带让唐蔓散散心。钱夫人作为新晋的亲家,且女儿也在场,更是欣然赴宴,脸上洋溢著掩饰不住的喜气。 宴席设在临水的敞轩之中,四周花枝环绕,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僕妇丫鬟穿梭如织,奉上时令鲜果、精巧茶点和各色佳酿。衣香鬢影间,笑语喧闐,端的是一派富贵风流景象。 最让主家陆夫人感到意外且倍有面子的,是苏州知府周大人的夫人郭氏竟也亲临了。崔家虽是江南传承百年的书香门第,底蕴深厚,但近两代人並未出仕,在官场上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陆夫人循例给知府衙门递了请帖,不过是尽个礼数,心中並未奢望这位地位尊崇的知府夫人真会赏脸光临。 郭夫人是山西人士,隨丈夫周知知府来苏州任职。 她性情端方,但对江南的饮食口味和过於婉转的丝竹不太习惯,更不喜宴会上那些或明或暗的奉承与揣测,故而平日里深居简出,甚少参与这等应酬。此次破例前来,自有她的缘由。她早已听闻了唐司马的公子与崔家二小姐定亲的消息。这让她心头一动——自家儿子周维,年岁与唐慕相仿,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却因她眼光挑剔又或机缘未到,婚事至今尚无著落。 这桃花宴上,苏州城数得上名號的闺秀云集,正是个暗中相看、寻觅佳媳的绝好机会。於是,她便与女儿已出嫁而略显“孤单”的钱夫人结伴同来,倒也显得合情合理。 宴席间,夫人们的话题自然围绕著儿女婚事、家宅琐事。陆夫人作为东道,一面殷勤待客,一面心思活络。她目光不经意扫过满园灼灼其华的芳菲,最终落在了小姑子崔夫人身上。 作为长嫂,当年小姑出嫁时,陆夫人可是著意添妆了不少好东西,那时便是看中了她天生一副福相。只是她也没料到,这福气竟如此深厚——妹夫如今已高居扬州知府之位,小姑子儼然是官家太太了。 看著被崔夫人按著、只得乖乖坐在一旁歇息的唐蔓,陆夫人心中咂咂嘴,暗道自己下手终究是晚了一步,让林家这长媳的名分花落唐家。不过转念想到即將风风光光嫁入唐司马府做少奶奶的二女儿,那份惋惜又被熨帖的舒心取代。 连带前几日丈夫提议的,將二房那丫头许给林家三公子林清的事,此刻在她心中,似乎也没那么牴触了。 此刻,远在扬州明德书院静心苦读的林清,对自己的名字已在几位夫人心中转了好几圈、儼然成了香餑餑一事,还浑然不知。 第194章 嫡女嫁庶子? 宴席正酣,丝竹声悠扬,笑语喧闐。觥筹交错间,陆夫人覷了个空,借著更衣的由头,轻轻拉了拉小姑子崔夫人的衣袖,眼神示意著暖阁外一处僻静的临水迴廊。崔夫人会意,放下手中的甜白釉酒盏,向邻座几位夫人告了声罪,便隨著嫂子悄然离席。 廊下悬著的绢纱灯烛隨风轻摆,在水面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影。陆夫人挥退了隨侍的丫鬟,让她们远远守在月洞门外,这才挽著崔夫人的手臂,走到迴廊深处。 “嫂子这是怎么了?神神秘秘的。”崔夫人看著嫂子略显郑重的神色,心头浮起一丝疑惑,压低了声音问道。 陆夫人紧了紧握著小姑子的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了水波轻拍岸边的细响:“好妹妹,人多口杂,嫂子有件要紧的私房话,思来想去,只能这会儿同你讲。”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確认四下无人,才道:“你家老三哥儿,清哥儿,可曾定下亲事了?” “清哥儿?”崔夫人微微一怔,下意识摇头,“不曾。他二哥都还未定呢,哥哥未娶,哪有先给弟弟说亲的道理?”她语气里带著理所当然。 陆夫人闻言,唇角弯起一抹瞭然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崔夫人的手背:“妹妹说的是正理。淡哥儿这般出息,年纪轻轻就中了状元,前途无量,咱们崔家自然要替他寻一门门当户对、能锦上添花的好亲事。” 崔夫人更觉奇怪,嫂子家两个女儿,长女早已出阁,次女也定了唐家,这做媒的心思是衝著谁呢?她试探著问:“嫂子的意思是……?” “妹妹,”陆夫人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和热切,“你看……二房的釉棠那孩子,如何?” “釉棠?”崔夫人著实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那不是二哥的独女吗?嫂子这话……”她秀眉微蹙,满眼不解。二房的侄女釉棠,是已故二哥的独女,身份贵重,嫂子怎会突然提起? 陆夫人赶紧解释,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和推心置腹:“好妹妹,这並非我的主意,是你大哥他……非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她嘆了口气,声音里染上些许怜惜和现实的考量,“你也知道,二弟走了这么些年,二弟妹她……唉,性子软和,又是个万事不上心的,整日里只顾著伤心。若非你大哥和我这些年明里暗里替他们二房撑著、打理著,那点家底儿,怕是早就被人算计了去,还能剩下什么给釉棠?” 她看著崔夫人渐渐明了的眼神,继续道:“你大哥思虑的是,釉棠这孩子命苦,没有亲兄弟扶持,虽有我们长房护著,终究是隔了一层,名不正言不顺。將来……总归是势单力薄了些。若是能嫁到你家去,”陆夫人语气加重,带著殷切的期望,“有你这个亲姑姑在跟前看著、护著,谁还敢欺负了她去?这才是骨肉至亲,打断骨头连著筋的依靠啊!” 崔夫人听明白了嫂子的意思,也理解大哥的苦心。釉棠確实处境不易。但……她脸上浮现出明显的顾虑和迟疑,斟酌著开口:“嫂子和大哥为釉棠考虑得深远,这份心意我替二哥和釉棠感念。只是……嫂子也清楚,我家中四个孩子,虽说我都是一样教养,不曾苛待过谁,但清哥儿他……毕竟是庶出。”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陆夫人,点出了最核心的矛盾:“釉棠是嫡支的嫡女,身份尊贵。这嫡女配庶子……且不说外头人怎么看,单是二嫂那边……”崔夫人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身份差距太大,二嫂能同意吗? 提起二弟妹,陆夫人原本温和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忿和鄙夷。她不是不能体谅妇人丧夫之痛,可这痛也未免太绵长、太不分场合了! 二弟走了十几年了,公婆慈爱,怜惜釉棠年幼失怙,对孙女百般疼爱,甚至有些偏爱。他们长房呢?兢兢业业操持家务,替二房守著產业,分文不取,毫无怨言,也从未因此嫉妒公婆对釉棠的格外宠爱。可二弟妹倒好,十几年了,除了哭自己命苦,哭丈夫“言而无信”,几乎足不出户,对女儿、对家业全然不管不顾! 想到此处,陆夫人语气都冷硬了几分:“她?”那声音里带著浓浓的不以为然,“妹妹,不是我说,釉棠这孩子能有今日的品性模样,全靠老天爷开眼,和她那娘没半分干係!若非我瞧著孩子实在可怜,稟明了公婆,硬是接到身边教养,这孩子怕是早被她那糊涂娘带得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了!” 提起釉棠,陆夫人脸上的冰霜才化开,露出真切的疼爱,“釉棠这孩子,我是真心疼爱的,比我自己生的那两个丫头还贴心。性子好,懂礼数,端庄大方,若她父亲还在,凭她的出身品貌,做个高门宗妇都使得!真真是歹竹出了好笋!” 也正是因为这份真心疼爱,当丈夫最初提出要把釉棠许配给庶出的林清时,陆夫人內心是强烈牴触的。她的宝贝侄女,怎能配个庶子? 第195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但冷静下来,丈夫的话又点醒了她。釉棠没有得力的娘家兄弟,生母是那样一个指望不上的,將来在婆家受了委屈,靠谁?长房能管一时,能管一世吗? 林清虽是庶出,但確实是个好苗子,会读书,有才学。更重要的是,他有个现成的当知府的爹,还有个光芒万丈的状元郎嫡兄!这身份背景,隨著林淡步步高升,林清的前程又能差到哪里去?只要他肯上进,有父兄提携,將来谋个前程並非难事。 而且,崔家大哥深知自己妹妹的为人。她治家有方,心胸並不狭隘,对庶子林清也从未苛待。將来分家,以她的品性,绝不会亏待了林清。只要两个孩子能互相看对眼,夫妻和睦,釉棠带著丰厚的嫁妆过去,又有姑姑撑腰,这日子还能过不好? 至於二房的家產……陆夫人心中早有盘算。长房不缺这点东西。除了族规里明確不能给女儿带走的祭田,其他的,公婆和他们夫妻二人早就商量好了,全打包给釉棠当嫁妆,让她腰杆硬气。至於二弟妹……她爱在那个小院子里哭天抹地就隨她去,长房家大业大,不差多养一个閒人,只要她不生事就行。 想到这里,陆夫人收敛了方才对二弟妹的怨气,重新换上推心置腹的表情,语气也篤定起来:“妹妹,你只管放心。这婚事,我是先问过公婆意思的,老人家心疼釉棠,也觉得是条出路。釉棠那孩子……我也私下探过她的口风了。” 她没明说釉棠的態度,但语气和神情都表明,至少釉棠没有强烈反对。“只要你点头,这事儿就算成了八九分。” 她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清晰地传达出一个信息:釉棠生母的意见,在长房和公婆这里,无足轻重,已经被彻底排除在决策圈之外了。 崔夫人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嫂子的未尽之言。她脸上也绽开一个瞭然的笑容,带著几分对娘家侄女的怜惜和对这门婚事利弊的权衡:“嫂子和大哥哥、还有爹娘,都为釉棠打算得如此周全了。这么看来,清哥儿……確实是个不错的选择。读书上进,性情也沉稳。”——在老二面前的时候不算。 她话锋一转,显出当家主母的周全,“只是,嫂子也知道,清哥儿毕竟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婚事上,我总不好完全替他做主。少不得,我得寻个机会,私下里问问清哥儿自己的意思。总要他本人情愿才好。” 陆夫人听到崔夫人这近乎应允的表態,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明媚真切,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了:“应当的,应当的!这是正理!问问清哥儿的意思最好不过。妹妹办事,向来稳妥周全。” 她亲昵地挽住崔夫人的手臂,心中暗忖:清哥儿……应该会明白这是一条多么好的出路吧? ―― 午后的碎金阁静謐安详,几缕阳光透过雕花窗欞,斜斜地洒在青砖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徐姨娘刚捻完一串佛珠,正对著窗外一丛开得正好的茉莉出神,贴身丫鬟绣屏在一旁安静地分著绣线。崔夫人身边最得脸的大丫鬟玉釧步履匆匆地走进院门,脸上带著惯常的恭敬,声音却比平日急些:“姨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崔夫人治家严谨,却非刻薄事多之人,除了府里规矩定下的初一、十五晨省,平日里极少主动传唤她们这些姨娘。今日並非朔望之日,玉釧亲自来请,必有要事。徐姨娘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对著菱花镜略整了整鬢角,换了件更素净得体的外衫,便带著绣屏隨玉釧而去。 穿过几重月洞门,走过抄手游廊,到了崔夫人处理庶务的东厢房。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檀木气息。徐姨娘垂首敛目,轻手轻脚地进去,只见崔夫人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正凝神提笔,在一本厚厚的帐册上勾画著,算盘珠子偶尔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屋內陈设雅致而庄重,博古架上的玉器瓷器泛著温润的光泽。 徐姨娘屏息静气,待到崔夫人搁下笔,才上前一步,深深福下身去,声音温顺恭敬:“太太,妾身给太太请安。” “嗯,坐吧。”崔夫人抬眼,目光平和地扫过徐姨娘,指了指下首一张绣墩。徐姨娘依言侧身坐下,只挨著半边凳子,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等待著。她知道,夫人定是有什么事要吩咐,或者……是关於清哥儿? 崔夫人不疾不徐地將帐册合拢,目光落在徐姨娘身上,开门见山道:“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件关於清哥儿的事要同你说。” 徐姨娘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发凉。清哥儿……她的心尖肉。 “我娘家哥哥,”崔夫人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看上了清哥儿的品性和才学,有意结亲。”她顿了顿,目光如炬,观察著徐姨娘的反应,隨即不偏不倚,將这门亲事背后的利益与风险都条理清晰、毫无保留地道了出来。末了,她语气郑重地补充:“虽说按著规矩法理,清哥儿的婚事,你身为姨娘,是说不上话的。但清哥儿终究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这未来媳妇的人选,我总该让你知晓,也听听你的意思。自然,此事重大,我已写了书信快马送往扬州,老爷和清哥儿本人的意思,才是最要紧的。” 徐姨娘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崔夫人的娘家可是名门!二房的嫡女……要许配给她的清哥儿?巨大的衝击让她瞬间懵了,仿佛置身於一场不真实的幻梦之中。 第196章 秦可卿身世 这些年,崔夫人待她们母子確实宽厚仁善,清哥儿无论是读书进学,还是衣食住行,皆与府里嫡出的三位少爷一般无二,从未受过苛待。徐姨娘对此感恩戴德,心中最大的期盼,不过是清哥儿能平安顺遂,將来能娶个家世清白、性情温婉的姑娘,最好的情形,或许能攀上个七品、八品小官家的庶女,那已是莫大的福分了。至於名门嫡女?那是她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 巨大的喜悦与难以置信的感激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衝垮了心防。徐姨娘只觉得鼻尖酸楚难当,一股热流直衝眼眶,视线迅速模糊起来。她慌忙低下头,想掩饰这不合时宜的失態,可那滚烫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膝头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声音颤抖,带著浓重的哽咽,几乎语不成句:“夫人……夫人待我们母子恩重如山……妾身……妾身无以为报……” 崔夫人看著徐姨娘骤然泛红、泪光闪烁的眼眸,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她並非不近人情,只是觉得此乃天大喜事,该当开怀才是。她语气稍沉,带著点训诫的意味:“这是做什么?孩子订亲,是天大的喜事,该高兴才是。哭哭啼啼的,倒显得委屈了似的。” “是是是……太太教训的是……”徐姨娘破涕为笑:“是妾身……是妾身欢喜得糊涂了,一时失態,请太太恕罪。”她深吸一口气,让声音恢復平稳。 崔夫人见她收敛了泪意,知道她对这门亲事是极满意、极感恩的,便不再多言此事。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一转,恢復了平日的利落:“差点忘了。泽哥儿媳妇前些日子诊出了喜脉,你女红向来是极好的,少不得要麻烦你,给孩子做个虎头帽添添喜气。” 提到新生命,徐姨娘脸上的愁云惨雾瞬间被真正的笑意取代,方才的激动也化作了柔和的暖流。她几乎是立刻接口道:“这点小事何需太太特意吩咐!妾身得了大奶奶的好消息,欢喜得紧,早就开始动手准备了。绣屏。”她唤了一声身后的丫鬟。 绣屏立刻上前,將一直小心捧在怀里的一个青布包裹打开,里面赫然是几件精致小巧的婴孩用品:两顶圆滚滚、憨態可掬的虎头帽,帽顶的虎眼用黑色丝线绣得炯炯有神,虎鬚根根分明;两个鼓鼓囊囊、同样绣著虎头图案的小枕头,一看就填满了蓬鬆柔软的新棉花;更贴心的是,还有两件大红色的小肚兜,上面用五彩丝线绣著活灵活现的“双鲤戏莲”图样,寓意吉祥。 崔夫人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伸手拿起一个虎头枕,指尖传来的饱满厚实感让她有些意外。这枕头做得格外胖乎,棉花塞得足实,几乎像个圆球,虎头也显得更加憨厚可爱。“哎哟,”她忍不住笑出声,“怎么做了这么多?还填得这样厚实?仔细伤了眼睛,费了心神。”语气里带著关切。 徐姨娘看著那些小物件,眼中满是慈爱和满足,温顺地回道:“太太放心,妾身心里有数,每日不过抽出一两个时辰做做针线,权当解闷,並不碍事的。”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想著大奶奶头胎,又是咱们府上的大喜,总想多做些,让孩子用著更舒坦些。” 崔夫人摩挲著那胖乎乎的虎头枕,看著眼前徐姨娘温顺的笑脸,心中也不由得软了几分。她轻轻頷首,没再多说什么,只道:“你有心了。晚些我让人给你送些料子,你身上这衣服我记得还是前年裁的。”待徐姨娘行礼告退,崔夫人望著她离去的背影,目光落在案几上那胖得喜人的虎头枕和精巧的肚兜上,唇角微扬,轻轻喟嘆了一声:“可怜天下慈母心。” ―― 扬州的林清还未收到嫡母的信,而京中的林淡,却让震惊撞了个满怀。 这日本是休沐,难得的清閒。上午,林淡陪著祖母和小黛玉,在府中那方精巧的小花园里纳凉餵鱼。亭子四角垂著细密的竹帘,挡了直射的日头,只筛下些柔和的光斑。 黛玉小小的身子依偎在他身边,小手捏著鱼食,看著池中锦鲤爭相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咯咯的笑声像清泉流淌,暂时洗去了林淡眉宇间因公务积攒的疲惫。午膳陪著祖孙俩用了些清淡小菜,又耐心哄了黛玉睡下,看著黛玉恬静的睡顏,林淡自己也觉得眼皮沉得厉害。他回到自己房中,刚褪下外衫,散发著淡淡安神香气的床榻近在咫尺,他正待缩身躺下,享受这难得的午后小憩,门外却传来林伍晰的声音: “老爷,江少爷传话,说有急事,已在书房候著。” 林淡的动作顿在半空,对著那诱人的床榻方向重重嘆了口气,带著一种近乎悲壮的无奈。休沐日的寧静,终究是镜花水月。他认命地重新披好外衫,理了理微乱的鬢角,大步朝书房走去。 书房內,江挽澜焦灼的等待著,她甚至没等林淡坐稳,便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林大人,你是怎么察觉秦业长女的身世有问题的?” 这突如其来的发问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书房里尚存的慵懒空气。林淡心头一凛,正要开口扯谎,江挽澜却抬手制止了他,语速快而清晰: “我无意探究你的秘密,也並非不信你,”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最终化为一声短促的嘆息,“只是……罢了,你自己看吧。”说著,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递到林淡面前。 林伍早已无声无息地將厚重的书房门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只余下室內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淡接过信,他迅速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笺,目光如电扫过字跡。起初只是眉头微蹙,隨著阅读深入,他的眉头越锁越紧,几乎拧成了一个结。信纸上的內容远比他基於零碎线索拼凑出的猜测更加惊人。他心中曾模糊勾勒的秦可卿“不俗”背景,此刻被赋予了更复杂的轮廓! “嘶……”林淡抬头,看向江挽澜,声音难得显得有些急切:“这消息……从何得来的?保真吗?” 这並非质疑江挽澜,而是事件本身的离奇,超出了常理的边界,让他本能地需要確认。 “十有八九。我已著得力之人,星夜兼程赶往刘氏的老家核查此事。是真是假,不日便知分晓。” “若这纸上所言非虚……”林淡顿了顿,没再说下去——那秦可卿被身为营缮郎的秦业收养,最终嫁入当时权势煊赫的寧国府,便不再是巧合,而是一步精心策划、顺理成章的事情。 第197章 古代凤凰男 江挽澜派去调查秦可卿身世的人手脚利落,不过几日功夫,一只灰扑扑的信鸽便落在了林淡书房的窗欞上。拆下绑在鸽腿上的细小竹筒,里面仅卷著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上面用蝇头小楷写著一个字——“真”。 这意味著之前江挽澜查探到的所有关於秦可卿的身世消息,桩桩件件,俱是事实,再无一丝侥倖的余地。 “呵……”林淡胸腔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冷笑,隨即化作一声清晰的咒骂,“这魏源,真真是个披著人皮的畜生!无耻之尤!” 魏源,秦可卿的生身之父,年未及而立,却已高踞四品营缮都监使的肥缺。他这青云直上之路,凭的不是什么经天纬地的才干,而是攀附裙带——他娶了当今圣上同父异母的妹妹二公主膝下的郡主为妻。 “靠著郡主岳家的权势平步青云,背地里却又干出这等与表妹私通、珠胎暗结的齷齪勾当!”林淡越想越觉一股邪火直衝顶门,“事发之后,为保前程富贵,竟能狠心將亲生骨肉假意弃於养生堂,又哄得表妹以为產下死胎,如今已久坐享齐人之福……这等行径,简直令人髮指,禽兽不如!”他猛地將手中纸条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都晃了几晃。 带来消息的江挽澜同样对魏源的行径深恶痛绝。然而,看著林淡因愤怒而紧蹙的眉头和凌厉的眼神,她心底深处却悄然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轻鬆和……窃喜。 林大人对此事反应如此激烈,对这等“表妹”相关之事如此深恶痛绝,想必他自身是绝不会弄出什么“情谊深厚”、“青梅竹马”的表妹来的!思及此,她紧绷的心弦莫名鬆快了几分。实在是因为她自己就深受“表妹”这种生物所害!府里那个碍眼的庶姐,可不就是她父亲那位“好表妹”处心积虑算计来的產物?每每想起,都如鯁在喉。 “江小姐,”林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转向江挽澜,“在下有一事请教,还望不吝赐教。” “林大人无需客气,但说无妨。”江挽澜立刻正色道。 林淡的目光锐利如刀,缓缓道:“若我们將这秦氏的真实身世,捅到那位郡主夫人面前……你觉得,是否能撼动魏源如今的位置,断了他的前程?”他实在是看不下去这等寡廉鲜耻、心狠手辣的偽君子身居高位,掌握实权。 更重要的是,魏源身为营缮都监使,正是秦业——秦可卿名义上的养父的顶头上司!秦业能收养秦可卿,绝无可能不知晓这孩子的真实来歷。既然魏源让下属帮忙养著这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以魏源的城府和秦业的地位,其中必然有著千丝万缕的利益勾连。 自古以来,营缮便是掌管皇家宫苑、陵寢、衙署修造的肥差,油水之丰,难以想像。林淡几乎可以断定,魏源与秦业这对“主僕”,必定沆瀣一气,从中侵吞了巨额钱財! 可原著中分明提及秦业“家业凋零”、“宦囊羞涩”,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巨大的財富落差,背后必然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林淡心中盘算著,若能扳倒魏源,不仅为民除害,或许还能追缴回部分赃款,用於民生,亦能顺势斩断秦可卿未来悲剧的一条重要引线。 江挽澜闻言,秀眉微蹙,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方才谨慎地摇头道:“林大人,恕我直言,此举恐怕……收效甚微。而且,我隱隱觉得,此事郡主或许被蒙在鼓里,但其母二公主殿下……未必全然不知情。” 二公主,正是那位郡主的母亲,亦是当今圣上同父异母的妹妹。 “哦?”林淡眉峰一挑,对江挽澜的观点表示出兴趣,隨即联想到魏源的操作,瞭然道:“倒也是。这魏源虽命人將孩子送去了养生堂,看似撇清,但同在京城这方寸之地,他並未做到滴水不漏。秦业是他的下属,收养弃婴之事,若说无人察觉蛛丝马跡,实难令人信服。”毕竟如今的京城,远非后世广袤,权贵圈子的风吹草动,很难彻底瞒过有心人的眼睛。 “正是如此。”江挽澜点头,神色凝重地分析道,“林大人,魏源敢如此行事,必定有所依仗。您远在苏州或许不知,如今这位正等著抓各家把柄、准备清算呢。二公主殿下若非駙马早亡,膝下唯有郡主一女,势力相对单薄,恐怕也难逃牵连。您看看长公主和四公主的下场就明白了,圣旨上说的是『出京静养』,可一个发配江西瘴癘之地,一个远放广西蛮荒边陲,这哪里是『静养』?分明是……”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永世不得回京的流放!圣上此举,已是昭然若揭。” 她抬眼看向林淡,目光中带著一丝洞悉世事的冷静:“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算魏源真有什么不堪的把柄露出来,二公主殿下为了自保,为了她母女二人的荣华富贵,也必定会倾尽全力將此事压下去!一个早已被遗弃、送与他人抚养的私生女,在她眼中,其分量如何能与整个公主府的安危富贵相比?捨弃一个魏源,或许会动摇根基,但保住魏源,就是保住她们现有的权势。二公主殿下……是个极其务实且果决的人。” 林淡静静地听著,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篤篤的轻响。片刻后,他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锋芒:“那么……若是我將此事的证据,连同魏源秦业贪墨营缮款项的线索,一併呈至御前呢?纵使不能將二公主殿下也拖下水,步她姊妹后尘,但至少……將魏源从那营缮都监使的位子上拽下来,断了他的仕途,查抄其不法所得,总该是板上钉钉了吧?”他刻意强调了“贪墨款项”这一点,这才是足以触动皇帝神经的重罪。 “林大人似乎……对魏源此人异常厌恶?”江挽澜敏锐地捕捉到了林淡语气中那丝不同寻常的决绝。 第198章 狐狸精本精 林淡神色不变,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掩饰住眼底的复杂情绪:“非也。个人好恶不足掛齿。只是想到营缮司掌管的乃是修造宫室、陵寢、河工之巨款,关乎国计民生。魏源在其位,若真如我所料,勾结秦业,上下其手,侵吞的必是海量民脂民膏!这笔不义之財若能追缴国库,用於賑灾、兴修水利、抚恤孤寡……不知能解多少黎民倒悬之苦,能活多少濒死之人。”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半真半假。 想扳倒魏源,追缴贪墨赃款、充实国库或用於民生,確是他的目的之一;但內心深处,那个尚在稚龄、身世飘零、未来註定悲剧的秦可卿的身影,也如同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在他平静的思绪中盪开了涟漪。 他不齿她那不负责任的生父,鄙夷她那行为不检的生母,但秦可卿本人,此时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孩童,何罪之有? 原著中林淡一直困惑的,秦可卿为何会屈从於公公贾珍的淫威,做出那等乱伦之事,此刻似乎有了答案。她那看似风光的嫁入寧国府,获得闔府上下的讚誉,恐怕多半是魏源这个生父在背后运作的结果——用权势和財富铺就的锦绣之路。 而这“抱养养生堂弃婴”的不光彩出身,一旦被贾珍知晓,便成了悬在她头顶的利剑,成了贾珍拿捏她、逼迫她就范的最大把柄!一个无权无势、仰人鼻息的弱女子,在这样致命的威胁下,又能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林淡自认並非道德完人,也非救世主。但既然知晓了前因后果,又有能力拨动命运的琴弦,他无法真正做到袖手旁观。若有机会,他愿意伸手拉一把,助秦可卿避开嫁入寧国府这必死的泥潭,挣脱那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命运枷锁。至於之后她的人生如何,是福是祸,那便是她自己的造化,他绝不会过度干涉。 毕竟,他林淡此行的目標,从来都不是秦可卿。这顺手为之的“善举”,於他,不过是在通往最终目標的荆棘路上,拂去一片可能沾血的落叶罢了。 “若是能找到魏源贪污的证据,扳倒他倒是容易,只是御状不是那么好告的,林大人可想好怎么写奏摺了吗?”江挽澜柳眉微蹙,带著一丝忧虑问道。直接弹劾公主的女婿,还是涉及公主府的阴私,这无异於捅马蜂窝,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林淡闻言,那双清澈的桃花眼忽闪了一下,竟流露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和无辜。他唇角微扬,带著点耍赖的意味,慢悠悠地反问:“江小姐,我几时说过……我要亲自去告这御状了?” 江挽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噎住了,美眸圆睁:“你刚刚不是说要奏明圣上……”她明明记得他亲口说的要將证据呈至御前! “对啊,”林淡笑意加深,那笑容落在江挽澜眼里,原本的和善瞬间化作了深不可测的意味深长,让她心头莫名一跳,“我是说要將此事奏明圣上,但我可没说,是由我林淡亲自去敲那登闻鼓啊。”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江挽澜看著他这副气定神閒的模样,心中的直觉警铃大作。这林大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这笑容背后,分明藏著能搅动风云的算计! 事实证明,女人的直觉,尤其是江挽澜的直觉,精准得可怕。接下来的发展,快得让她眼花繚乱,也彻底坐实了她对林淡“深不可测”的评价。 “唉,我与萧兄也算有几分交情,听闻他遭此大难,实在心中不忍。”林淡一脸真诚的唏嘘,隨即吩咐小廝,“去厨房包两样精细的点心,要……嗯,就选『如意酥』和『千层糕』吧,我去王府探望探望。” 江挽澜不知林淡为何要去看萧承煊,但她知道大约半月前,忠顺王府的这位“混世魔王”在金谷楼不知为何与人起了衝突,竟被路过的忠顺王爷撞了个正著。听说老千岁,用马鞭將儿子抽得连床都下不来了。 但江挽澜看著他手里那两盒怎么看都显得过於“轻描淡写”的点心,再看看他脸上那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拿这点东西去探望被亲爹抽得半死的王府小王爷?这林大人,是去探病还是去添堵的? 林淡施施然出门了。江挽澜无从得知他在忠顺王府,对萧承煊到底说了些什么。 然而,仅仅过了五日! 一道措辞严厉的圣旨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砸向二公主府!圣旨歷数二公主“治家不严”、“纵容亲眷”、“有损皇家体统”等数条大罪,褫夺其二公主封號,降为庶人!勒令其闔家即日离京,发配福建建寧府安置,无詔永世不得回京! 作为二公主女婿、郡主駙马的魏源,自然首当其衝,一同踏上了南下的流放之路。雷霆手段,快得让人措手不及,显然是皇帝早有不满,忠顺王府的告发,不过是递上了一把最锋利的刀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淡抱著看戏的心態,本以为能欣赏一出魏源与那位情深义重的表妹之间生死不离、难捨难分的苦情大戏。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个巨大的讽刺。 魏源那位因守寡前来京中投奔表哥,对魏源“情深义重”的表妹,在听到二公主府被抄、魏源即將流放的消息后,反应之快令人咋舌!她甚至没有等到魏源被押解出京,当天夜里就收拾了细软,带著这些年积攒下的丰厚家私,雇了足足三辆大车,悄无声息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別说告別,连个口信都没给身陷囹圄的魏源留下。 所谓的“真爱”,在泼天的富贵和安稳的生活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这位表妹用行动完美詮释了何为“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哦不,他们连夫妻都算不上,不过是露水姻缘和长期饭票的关係。她爱的,从来都是魏源能带给她的锦衣玉食和优渥生活,而非魏源这个人。 得知此事的林淡,神色复杂难言。而在林府之內,神色同样复杂,甚至带著点惊悚的,还有客居於此的江挽澜。 二公主府轰然倒塌、魏源流放建寧的消息传来时,正在喝茶的江挽澜,险些让茶水呛住。她脑海中反覆迴响著林淡那日轻描淡写的话语:“我几时说过我要亲自去告这御状了?” 短短五日!就那两盒点心!就哄的忠顺亲王愿意去“告御状”了?目標人物灰飞烟灭,他自己却片叶不沾身,甚至还能在事后施施然地看戏、点评人家的“真爱”! 江挽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她看著林淡那张俊美无儔、此刻正带著点复杂神色的脸,那完美的轮廓在她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妖异的光晕。什么温润如玉的少年才俊?什么清正端方的林大人?这分明是……分明是话本子里写的,修炼了千年的狐狸成了精! 確实,没人规定狐狸精只能是女的?眼前这位,不就是活脱脱一个男狐狸精吗?还是道行深不可测、能把人算计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的那种! 第199章 娶表妹? 京城的风云,素来变幻莫测。 二公主一家的黯然离京,並未在巍峨宫墙和繁华街巷中掀起预料中的惊涛骇浪。涟漪是有的,只是波及范围有限。 萧承炯,忠顺王爷的嫡长子,世子爷,这位年轻的工部右侍郎,便是少数被这涟漪打湿衣角的人之一——他更忙了。 皇帝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榨乾这位侄子的才干。 魏源被调离后,其担任的营缮都监使一职,也沉甸甸地压在了萧承炯的肩头。本就因汛期將至,工部事务堆积如山,忙得脚不沾地,如今更是雪上加霜,真真是“案牘劳形”,常常在衙门直忙到星斗满天,连王府的晚膳都赶不上几回。书房的灯烛,几乎彻夜长明。 忠顺王爷对此倒是乐见其成。看著儿子忙得连轴转,他捋著保养得宜的短须,面上毫无忧色,反倒有几分“逃过一劫”的庆幸。他膝下已有嫡孙,世子妃如今又怀了身孕,王府开枝散叶的重任已有保障。 皇兄抓了他儿子的壮丁,总不好意思再来抓他这个“閒散”王爷了吧?他手上那桩铁器走私案已够头疼,扮演一个只知风花雪月、醉心享乐的昏庸王爷才是他的“主业”,管太多事,容易露馅,也容易招祸。死道友不死贫道,炯儿年轻力壮,正是为国效力、替父分忧的好时候! ―― 京城的另一边,林府的书斋內。 林淡刚拆开母亲崔夫人的家信,目光扫过信中提及弟弟林清与表妹崔釉棠的亲事时,眉头下意识地就蹙了起来。表兄妹?这……他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提笔写下反对之词。近亲通婚,隱患重重啊!他脑海中瞬间闪过现代遗传学的种种警告。 然而,笔尖刚蘸了墨,悬在纸上方寸之地,林淡猛地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隨即摇头失笑,眼中闪过一丝自嘲的恍然。 “真是魔怔了!”他低声自语。 三弟林清和他素来亲近,以至於他差点忘了最关键的一点——林清和釉棠表妹,名分上是表兄妹,实则並无半点血缘关係! 林清是父亲林栋与徐姨娘所出,只因崔夫人是嫡母,所以崔家才名正言顺地成了林清的外祖家,崔家的孩子自然都是他的表亲。可这层关係,纯粹是礼法上的联结,血脉上,林清与崔家,与崔釉棠,完全是陌路。既无血缘之绊,又何来近亲结合导致的遗传之忧? 想通此节,林淡如同拨云见日,心中豁然开朗。先前盘踞心头的那个疑问,此刻也迎刃而解——为何在此世道,从王公贵胄到寻常百姓,表兄妹结亲如此普遍,却並未听闻遍地都是痴愚或有缺陷的孩子?固然有些不幸的个案可能被家族悄然处理了,但更多的,恐怕正是如林清和釉棠这般,名实不符的“表亲”结合。礼法上的称谓,掩盖了血脉的疏离,反倒成就了无数桩在遗传学上並无问题的姻缘。 思绪至此,林淡又想到这个由书中衍生的世界,其歷史轨跡与自己熟知的那条线大相逕庭。 元后乱世终结后,並非大明,而是此朝。更因那场席捲天下的战乱旷日持久,远比他记忆中惨烈,导致人口凋零,尤其是青壮男丁损失惨重。因此,朝廷律令与民间风气,对女子再嫁和男子续弦,非但不似前朝那般严苛压抑,反而是大力鼓励、视为美德。除了那些死要面子、规矩大过天的顶级世家大族,或是家底厚实无需依靠的,寻常百姓乃至中下层官吏家中,寡妇再醮、鰥夫续弦,实乃司空见惯之事。生存与繁衍,才是乱世后的头等要务,礼教的某些束缚,在现实的铁壁面前不得不让了步。 这方世界,还有一点最令林淡心生慰藉——女子不缠足!或许是因曹公笔下从未描绘过那等摧残肢体的陋习,此方天地便也未曾滋生这般畸形的审美。除了一些极其偏僻或心理扭曲之家,几乎难见裹脚的女子。 每每思及此,林淡便觉得,自己那个世界后来的某个朝代纵有千般不是,万种罪孽,但在明令禁止缠足这一点上,终究是做了一件该做的事。功是功,过是过,他心中这桿秤,向来分得清楚明白。 心结尽去,顾虑全消。既然父母双亲满意,林清本人也对温柔嫻淑的釉棠表妹有意,这桩亲事堪称天作之合,林淡哪里还会有半分不赞成?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为弟弟高兴的暖流,脸上也绽开了由衷的笑意。 “好事!天大的好事!”他喜滋滋地自语著,小心地將母亲的信折好收起。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祖母去!张老夫人最是疼爱孙子,听到清儿婚事有了著落,必定欢喜。 他起身整了整衣衫,步履轻快地朝祖母所居的后院走去。 算算日子,自己前些时日写给家中、言明与东平郡王嫡女定下婚约的信,母亲也该收到了。这一下子,两个儿子的终身大事都有了著落,双喜临门!林淡几乎能想像出远在扬州的母亲崔夫人,此刻定是笑得合不拢嘴,那笑容,怕是要比春日里开得最盛的牡丹还要灿烂几分。 事实证明,作为儿子林淡还是很了解母亲的,看完信的崔夫人怎么也压不住嘴角的笑意,要不是一丝理智尚存,她肯定要立刻打赏府中上下。 不过儿子在信中说了,东平郡王会请旨赐婚。崔夫人暗下决心,等到旨意下来,她肯定是要赏赐闔府上下的。 第200章 赐婚圣旨 饯春时节,御柳垂金,榴火初燃,空气中浮动著初夏的暖煦与慵懒。林府花园的水榭旁,一池碧水映著晴空,初绽的睡莲如星子般点缀其间,嫩粉娇白,含羞带怯。 林淡一身家常素袍,閒倚著朱漆阑干,目光悠然地拂过粼粼池面。一旁,黛玉正伏在画案上,纤纤玉指执著紫毫,聚精会神地將池中景致挪移於素宣之上。几尾养得圆滚滚的锦鲤被她勾勒得愈发丰腴灵动,憨態可掬。林淡瞧著黛玉笔下那几乎要跃出纸面的“胖锦鲤”,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正待调侃两句,府门方向骤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满园的寧謐。水榭通往內院的月亮门处,管家媳妇许娘子提著裙裾,步履匆匆,面上带著一丝凝重与难以掩饰的激动:“老爷!有圣旨到府了!天使仪仗已至中门!请您速速更衣接旨!” 来了!林淡心头一动,面上却无半分惊惶。他早知这道旨意必来,是为他与江挽澜的婚事。他从容起身,安抚地看了一眼同样闻声抬头的黛玉。许娘子虽急,却也未见慌乱——御前公公夏守忠近两年已是林府常客,府中上下对此等场面早已熟稔於心。 管家林平生更是驾轻就熟,指挥若定。前庭开阔处,香案早已备置妥当,上好的沉水香在鎏金博山炉中裊裊升腾,沉鬱肃穆的檀息瀰漫开来,瞬间为庭院罩上了一层庄重的氛围。僕役们垂手侍立,屏息凝神。 林淡迅速回房换上五品文官的青色云雁补服。待他重新步出时,前庭已是黑压压跪了一地。祖母张老夫人和黛玉也按品著装而来。黛玉身著县主规制的宫装,仪態端方;张老夫人则是一身四品太恭人的誥命服饰,因她姓张,故尊称为张太恭人。她虽竭力维持著镇定,但紧抿的唇角和微微颤抖的手,仍泄露了內心的波澜。 林淡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稳步上前,在香案最前方撩袍跪下,脊背挺直如松。 宣旨太监夏守忠,身著象徵御前近侍身份的朱红织金蟒袍,手持一卷明黄织锦、两端缀著祥云玉轴的圣旨,立於香案之前。 午后炽烈的阳光洒落,圣旨上繁复的金线纹路流淌著令人不敢逼视的华贵光芒。夏太监目光扫过跪拜整齐的林府眾人,见一切就绪,便清了清嗓子,那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响起,字字如金玉坠地,清晰无比: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兹闻东平郡王嫡女江氏挽澜,毓质名门,温良敦厚,嫻雅端方;林氏子淡,门著勛庸,才识敏赡,行合礼经。二人良缘天作,实乃佳偶天成。朕躬闻之,甚悦。特赐婚配,结此秦晋之好,著择吉成礼。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余音犹在梁间縈绕。 “臣——林淡,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淡朗声应答,声音拔得极高,带著十二万分的恭敬。他深深叩首下去,额头重重触及冰凉坚硬的青石地面,发出清晰可闻的“咚”一声闷响。这並非他被时代同化,实乃身处庙堂旋涡中的自保之道。今日接旨,若他面上有半分轻慢,明日弹劾他“恃宠而骄”、“藐视天威”的奏摺,必如雪片般飞向御案。 “臣妇谢主隆恩!”张老夫人的声音紧隨其后,竭力维持著平稳,但那尾音里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和颤抖,却暴露了老人此刻翻江倒海般的喜悦与激动。她亦恭谨地伏身叩拜,仪態分毫不差。 “林大人,太恭人,大喜,大喜啊!咱家给您道喜了!”夏守忠脸上的肃穆瞬间冰消瓦解,换上了一副和煦如三月春风的笑容。他上前一步,虚扶起林淡,“郡王府那边也是欢天喜地,咱家今日少不得要沾沾喜气,先在这里討杯喜酒吃了。” “不敢不敢!夏公公言重了!您快请上座,上座!”林淡略显亲热地迎著夏守忠,引著他向正厅走去。隨著他这一动,方才凝滯如冰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融化。 管家林平生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林伍立刻会意,动作麻利地將一个沉甸甸、鼓囊囊的锦囊塞到了夏太监带来的副手袖中。几乎同时,管事们已高声指挥起来:“快!掛灯!结彩!”僕役们如被解开了绳索,纷纷行动起来,取红绸的,搬梯子的,掛灯笼的……寂静无声的庭院顷刻间便如滚开的沸水般喧腾起来。 张老夫人被这汹涌而来的喜气裹挟著,脚步虚浮,几乎有些站不稳。身旁的老嬤嬤眼疾手快地紧紧扶住她的手臂。知道孙儿与郡王府议亲是一回事,亲眼看到这代表天子意志、金口玉言的赐婚圣旨,又是另一回事。老人家只觉得胸口被巨大的幸福填满,几乎要喘不过气,眼中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喃喃道:“好,好……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 与此同时,东平郡王府。 为了接这道圣旨,江挽澜三日前回到府中。若非圣旨赐婚主角不在场显得太过诡异不合礼数,她是一万个不愿踏足这乌烟瘴气的“家”。她追查之事刚有眉目,郡王府在她眼中,早已是四面透风、暗箭难防的险地,远不如林府安全清静,便是客栈也比此处强上百倍。 果不其然,接过圣旨,她刚跨过二门那道高高的门槛,一个带著浓浓讥誚与酸意的声音便如影隨形般响起: “哎呦——!这不是我们东平郡王府的掌上明珠,金尊玉贵的嫡出大小姐回来了吗?”长姐江婉清斜倚在抄手游廊的朱漆柱旁,一身艷丽的桃红衣裙,精心描画的眉眼间满是毫不掩饰的刻薄,“姐姐我可是巴巴地盼了妹妹好几天呢。嘖嘖,瞧瞧,这圣旨赐婚,多大的荣光啊!只是……姐姐我万万没想到,心比天高的妹妹,千挑万选,最后竟只落得个五品小官做归宿?真是……呵呵,让姐姐我好生意外啊!”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將“五品小官”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刺耳。 江挽澜脚步微顿,面上却无丝毫波澜,只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江婉清,唇角甚至噙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哦?听姐姐这语气,似乎对妹妹的婚事颇有微词?不知在姐姐心中,怎样的郎君才算配得上郡王府的门楣,才称得上是姐姐的『如意郎君』呢?” — 两百章了,撒花 第201章 懦弱?? 江婉清被这平静的反问噎了一下,隨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上掠过一丝恼羞成怒。她挺直腰背,下巴高高扬起,眼中闪烁著近乎疯狂的野心与嫉恨,声音陡然拔高:“自然是顶顶尊贵的高门大户!我要嫁的人,必定是那人上之人!我要让这京中所有人都跪在我脚下仰望,包括你——我『尊贵』的嫡妹!” “原来姐姐的志向如此高远。那……妹妹就在此祝姐姐,早日得偿所愿,觅得那『人上之人』的如意郎君了。”江挽澜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被嫉妒和妄想吞噬了理智的长姐,心中最后一点因血缘而生的怜悯也彻底消散。 时至今日,她已无需再为兄长和自己的婚事而对这个蠢人虚与委蛇、处处忍让了。兄长的婚事已定,而她,更是有了这道御笔亲书的赐婚圣旨做护身符。江婉清若做出什么有辱门楣的蠢事,也只会连累她自己和家中两个同样蠢钝如猪、只会窝里横的庶弟。 想到那两个庶弟,江挽澜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他们空有继承爵位的野心,却无半点匹配的才智与心胸,巴不得他们娶不上名门贵女,省得將来祸害他人。只是……她目光微转,落在了廊柱阴影后一闪而过的纤细身影上——三妹婉泞。可惜了这安静怯懦的妹妹,怕是要被这潭浑水继续拖累。 江婉清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江挽澜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朱漆上划过,最终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嘆息。“当真是……一模一样。”她低声自语,目光穿透庭院,仿佛看到了那个同样出身不高、却硬生生在王府后院挣出一席之地的商姨娘。商姨娘的成功,像一剂猛药,不仅给了她自己底气,更將这“人定胜天”的野望,深深烙进了江婉清的血脉里,让她也生就了一副嚇人的心气。 江挽澜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刚踏入院门,贴身侍女碧荷便迎了上来,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小姐,三小姐来了,说是有事求见您,已在偏厅候著了。” 江挽澜脚步微顿。江婉泞?那个平日里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庶妹?她与这位三妹素无深交,但也无甚恶感。印象中,她总是跟在沉默寡言的管姨娘身后,像一抹淡淡的影子,不爭不抢,低眉顺眼。“让她进来,到暖阁说话吧。”她一边吩咐碧荷伺候更衣,一边走向温暖舒適的暖阁。 刚在临窗的软榻上坐定,门帘轻响,江婉泞走了进来。她只带了一个同样怯生生的贴身丫鬟,主僕二人衣著素净,与这暖阁里精致的陈设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然而,令江挽澜万万没想到的是,江婉泞进门后,竟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她面前,“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你!”江挽澜惊得差点从榻上站起,眉头瞬间蹙紧,“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她立刻朝碧荷使了个眼色。碧荷会意,上前欲扶。 “姐姐且慢!”江婉泞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微微抬起脸,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著、显得有些怯懦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直视著江挽澜:“妹妹有一事相求,事关终身,恳请姐姐垂怜!妹妹在此立誓,所求之事,绝不损害王妃娘娘和姐姐您的半分利益!” 暖阁內的空气仿佛凝滯了。江挽澜审视著跪在脚下的庶妹,那份突如其来的强硬姿態与往日的形象判若两人。她缓缓靠回引枕,带著审视的意味:“空口无凭,我从不轻信此类保证。想要我考虑,就把所求之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若真如你所言,且在我能力范围之內,我自会斟酌。” 江婉泞闻言,没有丝毫退缩,反而俯下身,额头在铺设著柔软锦垫的地面上,实实在在地磕了一个头。再抬头时,额间已染上一点微红。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如同珠玉落盘:“妹妹所求,是请姐姐……为妹妹物色一门亲事。” 江挽澜眉梢微挑,示意她说下去。 “只有一个要求,”江婉泞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我要做正妻!不是侍妾,不是继室!” 江挽澜的目光落在江婉泞身上,带著探究与一丝兴味:“家世门第呢?高门显贵,还是寻常人家?” “全凭姐姐做主。”江婉泞回答得毫不犹豫。 “若是……离京千里之外呢?”江挽澜拋出一个更苛刻的条件。 “全凭姐姐做主。”依旧是斩钉截铁的四个字,没有半分迟疑。 江挽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了几分:“你就不担心你生母管姨娘?你远嫁了,她在府中……” “母妃宽和仁厚,待下慈爱;管姨娘生性本分,向来安守己责。”江婉泞截住她的话,语气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篤定,“妹妹相信,只要姨娘一如既往地安分守己,母妃必定不会为难於她。这一点,妹妹从未怀疑过。”她的话语里,將对王妃的“信任”和对姨娘“本分懦弱”的认知,巧妙地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法反驳的逻辑。 江挽澜眼中的兴味更浓了。她忽然换了个方向,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甚至有些刻意的刁难:“若是我將你嫁入高门权贵之家,却並非嫡长子,而是需要你倾力辅佐一个庶子,去与嫡出爭那爵位呢?其中凶险,你可明白?” 第202章 遮掩 江婉泞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灼灼,没有丝毫畏惧:“若姐姐认为妹妹有此价值,妹妹愿意一试!” “呵……”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从江挽澜唇边逸出,她重新慵懒地靠回柔软的引枕,目光却锐利如针,细细描摹著跪在地上的少女。那份欣赏之下,更深的是审视。“泞泞……”她轻唤,尾音拖长,带著一丝玩味,“从前我竟走了眼,只当你是个安静懦弱、掀不起半点风浪的小丫头。想不到,这偌大的王府后院,最会藏锋、最有主意的,竟是你!到是颗蒙尘的明珠了。” 江婉泞紧绷的肩线似乎因这句评价而微微鬆弛了一线,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却异常清醒的笑容,如同薄冰初裂下透出的一丝暖意。“姐姐此言差矣。”她声音平静,掷地有声,“管姨娘和妹妹……不过是懂得审时度势,在这看似锦绣、实则处处荆棘的深宅里,挣扎求生罢了。” 她顿了顿,那双清亮的眸子直视著江挽澜,里面没有怨懟,只有洞彻世情的冷冽,“姨娘膝下只我一个女儿,女儿终究是要嫁出去的,就像泼出门的水一样。无论將来是泼入金玉满盆的富贵乡,还是寒酸简陋的贫苦地,於姨娘在府中的处境,又能增添多少实质的助力呢?王妃娘娘宽厚和善,管姨娘生性懦弱,向来只知安守本分。妹妹深信,只要姨娘能一如既往地守著这份本分,王妃娘娘念在她多年侍奉、无过便是功的微劳上,定会给她一个安稳的晚年,不至使她孤苦无依。”她的话语清晰冷静,將对王妃的“宽厚”与对姨娘“懦弱”的认知,编织成一道无法反驳的护身符。 “妹妹亦然。”她话锋一转,声音更添几分决绝,“嫡庶有別,尊卑有序,妹妹心中有数,绝不会乱了分寸,做出任何僭越之事,徒惹祸端,牵连姨娘。”她微微吸了口气,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第一次毫不掩饰地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渴望,那是对彻底改变自身命运的强烈诉求,“妹妹所求的,卑微又奢侈——不过是希望……若將来上苍垂怜,让我有幸能有自己的孩子,他们不必再重蹈我的覆辙!不必再顶著这『庶出』的烙印,看人眼色,处处低人一头!我想让他们,堂堂正正,立於人前!” “你很诚实。”江挽澜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这次的笑意抵达了眼底,带著几分真切的欣赏,“这份对自己、对处境、对未来的清醒和坦诚,在这府里,实属难得。我很喜欢。” 然而,欣赏归欣赏,她眼底的探究並未散去,反而更浓。她话锋陡然一转,带著一丝玩味的、近乎挑衅的探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只是……你既深諳藏拙之道,懂得韜光养晦,蛰伏至今,连我都瞒了过去。如今也尚未到及笄之年,离婚配尚早,为何偏偏选在此时,主动在我面前亮出你的底牌,展露你的爪牙?这……”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带著压迫感,“似乎……並非明智之举,更非你一贯的作风。是什么,让你等不及了?” 江婉泞闻言,脸上的浅笑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谨慎的凝重,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微微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在反覆咀嚼词句,衡量轻重。 片刻后,她才重新抬眸,目光沉静如水,声音压得更低:“二姐常年隨父亲在外奔波,行踪飘忽不定,或许……对京中府內一些悄然滋生、看似细微的变化……未能及时察觉。” “哦?”江挽澜的尾音微微上扬,不动声色,握著茶盏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她面上依旧閒適,但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沉静下来,如同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什么变化?” 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却带著无形的重量。 江婉泞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暖阁门口垂下的锦帘,確保无人窥听,才用气声般低微,却字字清晰的语调道:“妹妹近来留意到……长姐……与五皇子外祖家的几位小姐,走动得……颇为频繁亲近。几乎是……隔三差五,便有帖子往来,或是过府小聚,或是同游赏花。” 江挽澜缓缓抬起眼,眸子此刻锐利如出鞘的寒刃,又如锁定猎物的鹰隼,瞬间攫住江婉泞!周身原本温和的气息骤然变得沉凝如铁,带著冰冷的压迫感,几乎让暖阁內的空气都为之冻结。 “你不仅知道长姐与谁走得近……还知道我常年不在京中?”她隨父西行,向来打著“去城外庄子上骑马散心”的幌子,有母妃在府內周全遮掩,层层布置,她一直以为此事做得天衣无缝,堪称滴水不漏!连父亲身边最亲近的心腹,都未必全然知晓她真正的去向!这个深居简出、看似不起眼的庶妹,如何得知?! 江婉泞迎著她那几乎能刺穿人心的审视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坦然地点了点头,眼神清澈而平静:“是。二姐放心,此事在府中,除了母妃……便只有妹妹知晓了。” “我只是好奇,”江挽澜不再是慵懒的姿態,而是如同一头蓄势待发、隨时准备扑向猎物的猎豹,冰冷的目光紧紧锁住地上跪著的江婉泞:“你是如何知道的?莫非……派人跟踪我?” 江婉泞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巨大压力,背脊的汗毛似乎都竖了起来,但她依旧维持著镇定,甚至轻轻摇了下头,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带著点自嘲的弧度:“姐姐说笑了。” 她声音里带著一种认命的坦然,“妹妹每月月银不过区区五两,除去日常嚼用、打点下人,所剩无几。哪有多余的银子,去干这等……既无聊又风险奇高的事?” 她抬眼,目光坦诚地回视江挽澜,“姐姐性情喜静,不爱热闹应酬,或许不知晓。一年里,这京城各府邸大大小小的赏花宴、品茶会、诗社雅集……多如牛毛,简直嚇人。长姐乐於此事,常在被邀之列。她三五不时,便想邀你同往。母妃每每都以姐姐『身子不適在庄子上休憩未归』等理由,替你婉拒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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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紫檀木书架沿墙而立,散发著淡淡的墨香与木香。窗外日影西斜,透过雕花窗欞,在光洁的乌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斑驳的光影。林淡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专注地听著坐在他对面的江挽澜讲述今日郡王府中发生的种种。 “……事情便是如此。”江挽澜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瓷盏,轻啜了一口温茶,目光沉静地看向林淡,“她所求,不过是一桩能做正妻的婚事,我便应了。权当……是为你我提前埋下一颗可用的棋子,也全了她那份难得的清醒。” 书房內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以你所言,”林淡开口,声音低沉而带著深思,“你这三妹妹……当真是心细如髮,见微知著。”他顿了顿,语气中的惊嘆更浓了几分,“不过才十三岁的年纪,常年困於后宅方寸之地,纵使念过两年书,怕是字都尚未认全……竟能有这般洞察力与胆识?委实令人意外。” 江挽澜迎著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眼中也带著一丝重新审视后的复杂:“確是如此。从前……是我小瞧了她,只当她是府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影子。今日一番对谈,方知她藏得深,看得也透。” 她话锋一转,神色染上凝重,“她今日点破长姐与五皇子外祖高家走动频繁之事,却不得不防。如今圣心难测,储位未明,各方势力暗流涌动。长姐这般明目张胆地与五皇子亲近,其用意昭然若揭。我担心……她这般行径,若不加约束,恐会为王府招来无妄之灾。” 赐婚的圣旨已下,尘埃落定。林淡与她,已是板上钉钉的夫妻,未来荣辱与共,休戚相关。这根无形的绳索,將他们紧紧捆缚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份无法分割的利害关係,让两人之间的对话少了许多试探,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直白。 林淡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他看向江挽澜,眼神坦诚,甚至带著一丝无奈:“挽澜,你知道的,我对於深宫后苑,和诸位皇子殿下……”他微微摇头,坦言道,“除了那位已在刑部歷练的大殿下,以及……”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以及那位远在扬州明德书院的六殿下,其余的,我所知实在有限,近乎……一无所知。” “你知道那是六皇子?”江挽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脱口问道。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隨即瞭然一笑,“也是。六殿下性子天真烂漫,不諳世事,他那点心思,在你林大人面前,自然是无所遁形,被你看穿也在情理之中。” 林淡闻言眉头微微一挑。他板起脸,故意做出一副不悦的样子:“你……这是在讽刺我老奸巨猾?” “老奸巨猾”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带著点兴师问罪的意味。 江挽澜见他如此,眼中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如同春水般漾开,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她连忙摆手,嘴上说著“不敢,不敢”,但那灵动的眼神和掩饰不住的笑意,早已將她的真实想法暴露无遗——分明就是默认了。 被她这带著狡黠的笑意感染,林淡刻意板起的脸也维持不住了。他无奈地摇摇头,唇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想起那个初见时的白嫩包子,林淡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还带著一丝感慨。 “起初……”林淡的声音缓和下来,带著回忆的意味,“初见六殿下时,见他一副天真烂漫、不諳世事的模样,我也曾疑心他是否是在藏拙,故意扮猪吃虎,以避锋芒。然而,时间久了,观察得多了,我才渐渐发觉,这位六殿下,並非藏拙,而是……大智若愚。” —— 兑现承诺,今天爆更三章,我可真厉害! 第204章 圣心所属 "寧妃娘娘性子和善,寧妃的母家也安分,就是六殿下性子单纯,恐怕到时候难当大任啊!"江挽澜轻嘆一声,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青瓷茶盏边缘。 林淡闻言眉头微蹙,將茶盏放下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以你的意思,当今属意六殿下?可我怎么听说,五殿下最得圣心?他不是皇上钦点入国子监读书的吗?" 江挽澜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是得圣心,是得群臣心。当今嫡子早亡,按著无嫡立长,应该轮到大殿下,可大殿下出身过於寒微。"她压低声音,"和嬪娘娘当年不过是御花园的洒扫宫女,宫外没有一点势力。若大殿下继承大统,必然困难重重。" 林淡起身踱步:"若当今鼎力支持,出身倒也也不是什么大事。"顿了顿,又皱眉道,"不过从陛下给大皇子娶的正妃来看,他確是不属意大殿下。" "正是。"江挽澜点头,"大皇子妃虽说出自翰林学士赵家,公认的书香门第,世代为官。不过这赵家近三代都一直在翰林院潜心修书,再金贵的出身,对夺位的帮助业实在有限。" 林淡转身,目光灼灼:"你为什么会觉得陛下不属意五殿下?按你所说,五殿下的外祖家对他应该很有助力,我若没记错高斌可是山东巡抚,二品大员。" "问题就出在这。"江挽澜从袖中取出一方绣著兰花的帕子,轻轻擦拭指尖,"高斌是五殿下的外祖不错,但他已年近七旬。陛下春秋鼎盛,高斌肯定撑不到夺位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而且高斌长子早夭,二子原任在吏部任职,当今登基没多久就给外任当了知州。" "明升暗贬?"林淡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江挽澜眼中闪过一丝讚赏:"算不算贬不好说,但京中之是说不上话是真的。而且..."她犹豫片刻,"锦妃娘娘在宫中有些跋扈,並不得人心。" "跋扈?"林淡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显出浓厚的兴趣。 不知何时屋外落起雨来,雨声渐大,江挽澜的声音也隨之放高一些:"宫中年长一些的嬪妃大都失了皇子。为剩大皇子的生母和嬪,她可是处处低调,加上皇上对大皇子的態度,倒没人特意为难她。康妃失了二皇子后一直吃斋念佛,连宫宴都甚少出席。"她顿了顿,"在锦妃以前,宫中只有端惠贵妃跋扈,可她是在失了儿子后才开始跋扈的,皇上多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计较。" "端惠?"林淡突然打断,眼中精光一闪。他想起原著中元春的"贤德妃"封號,如今竟又出现一个二字封號的妃子。 江挽澜疑惑地挑眉:"有什么不对吗?" 林淡掩饰性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是觉得二字封號,有些少见。" "是惠妃失了皇子后,皇上为显恩宠,晋她为端惠贵妃的。"江挽澜解释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份荣宠从前確实是属於她一人,如今..."她轻哼一声,"荣国府送进宫去那个,不也封了贤德妃?听说很是得宠呢,宫中有风声说,若是这位生下皇子,可就没別人什么事了。"语气中的不屑显而易见。 林淡若有所思地点头,突然想起一事:"对了,还有一事要请教你,若是封一个妃位的人,凤藻宫尚书代表什么?"这个问题困扰他多时。 江挽澜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代表皇上的荣宠啊。"她收起手帕,认真解释,"本朝祖制贵妃只有一人,但凤藻宫尚书有辅佐皇后管辖六宫之权,所以若是有妃子被封了凤藻宫尚书,甚至能压贵妃一头呢。"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莫非..." "也不是突然..."林淡不知道从何解释,略显尷尬,急忙转移话题,"说起来,皇上除了长公主,可还有別的女儿?" 江挽澜虽察觉他的迴避,但也不点破:"自然有。三公主如今也有五岁了吧,怎么了?" 林淡鬆了口气,顺著话题道:"我听说公主、郡主可以入太学读书,我想著等曦儿过了孝期,给她求个恩典送进去一块读书,女孩子有几个手帕交还是不错的。" "这主意不错!"江挽澜眼睛一亮,"三公主正好与曦儿年纪相仿。我听说三公主性子温和,是个好相处的。" 雨势渐小,林淡走到书案前,手指轻抚案上的砚台:"只是我尚不知,入学的陪侍是由圣上统一选,还是..." 江挽澜轻笑出声:"皇上哪有时间管这个?"她起身走到林淡身旁,带来一阵淡淡的茉莉香气,"公主们的陪侍大多出自后妃们的母家,郡主们也差不多,也有庶女给嫡女做陪侍的。" 林淡恍然,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原来如此。"他心中暗忖,看来薛宝釵进京选秀根本就是谎言,她的目標,或者说薛家的目標,从一开始就是荣国府,是贾宝玉。 江挽澜见他出神,轻声唤道:"林大人?" 林淡回神,看著眼前聪慧的未婚妻,不禁露出温和的笑容:"多谢解惑。只是如今名份已定,再叫林大人好像显得有些生疏。" 江挽澜微微一笑问道:“那你可有乳名?” 林淡想到大哥日日管他叫二淡,果断表示:“没有。”然后林淡也苦恼起来,他没到弱冠,还未有字,总不能让江挽澜叫他林兄吧,好像更奇怪。 ―― 在线徵集一个称呼~ 第205章 宫闕新宠 贤德妃贾氏,以女史之身幽居宫闈经年,一朝承恩得幸,圣眷方浓。 这消息如春风暗度,顷刻间便拂遍了九重宫闕。 椒壁焕然,新悬的鮫綃帐幔薄如蝉蜕,却密密织入缕缕金丝。晨光熹微透入,竟將满室寻常光影筛滤成一片温润流转的金晕。帐內新贡的蜜蜡佛手,幽幽吐纳著冷香,与窗外池中氤氳的水汽交融,酿出暖甜馥郁的气息,丝丝缕缕,竟熏得人脊骨缝里都渗出微汗。 阶前廊下,不知何时已悄然换上了金丝盘纹的方砖,光可鑑人,纤尘不染,连那昔日青苔暗滋的犄角旮旯,亦被铲净填平,新砖严丝合缝,仿佛此地天生就该剔透如琉璃,不容半分旧日尘泥的污痕。 殿內,白玉夔纹鼎炉中,御赐的龙涎香静静焚烧,烟缕笔直如悬丝,一丝不乱地升入藻井深处,融入那描金绘彩的云纹;紫檀木翘头案上,更陈著数匹內库方才捧出的贡品“天水碧”宫锦,那顏色澄澈空明,仿佛裁下了一角雨霽初晴的碧落,柔柔铺展,引得窗外枝头的雀鸟,鸣囀声也添了十二分的殷勤諂媚。 殿外,朱漆迴廊之下,新添了金丝细编的鸟笼,內里豢养著南詔万里贡来的绿毛鸚哥,通身翠羽鲜艷得惊心动魄,喙爪灿然如纯金打就。偶有执事太监捧著新到的御赐珍玩碎步而过,琉璃盏、玛瑙碗於金盘中轻碰,叮噹之声清越入耳,恍若仙乐纶音,竟引得笼中那翠羽的灵禽也侧首凝听。 满宫上下,连那檐角蹲踞的琉璃螭吻小兽,琉璃眼珠亦似比往日晶亮数分,静默地俯瞰著这金堆玉砌、香雾繚绕的新乾坤。 唯见新放入池中的几尾朱鳞锦鲤,红艷耀目,却似被这泼天的富贵惊扰了心神,竟显出几分焦躁不安,时时摆尾,莽撞地撞向新砌的汉白玉池壁,仿佛急於探问这骤然加身的荣宠是何等滋味,又或是在这金玉牢笼般的锦绣丛中,惶然迷失了归处——那“咚、咚”的细微撞击声,如一声声无人听见的嘆息,悄然沉溺於这无边浓丽的光影深渊。 卯时三刻,凤藻宫寢殿。 “娘娘,吉时將至,该起身了。”被特旨拨来伺候新贵的主位娘娘贾元春的宫女寒烟,垂首立在鮫綃帐外三尺之地,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如同怕惊扰了帐內酣梦,似恐自己名中带出的那一缕清寒之气,唐突了满室暖融的甜腻馨香。 帐內只传来一声慵懒含混的鼻音,拖曳著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寒烟与另一名唤作鶯儿的宫女屏息凝神,趋前一步,小心翼翼撩开那金线暗织的轻綃薄帐。 元春拥著金线满绣的云锦被衾坐起,满头乌缎般的青丝披泻而下,衬得一张芙蓉玉面在朦朧晨光里愈发莹洁胜雪。只是那眉眼之间,昔日为女史时的谨小慎微已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连日恩宠浇灌出的、毫不掩饰的矜贵与娇纵。 “水。”元春眼瞼未抬,只从樱唇中懒懒溢出一个字,如同施捨。 寒烟立时捧上早已温得恰好的玫瑰香露水,盛在一只剔透无瑕的琉璃盏中,双手高擎,膝行至榻前奉上。 元春就著她的手,只浅浅抿了一口,黛眉倏地紧蹙,声音不高,却似冰棱碎裂般清冷锐利:“凉了!这等粗陋之物也敢奉於本宫?连这点微末小事都办不妥帖,留你们何用?”这斥责惊得寒烟手腕一抖,盏中香露险些倾洒,她慌忙伏地:“奴婢该死!奴婢昏聵!这就去换热的来!” “罢了,”元春眼风斜斜扫过她匍匐的脊背,那目光如同打量一件略有瑕疵的器物,带著三分嫌恶,“手脚既如此蠢笨,速去换一盏热的便是。跪在这里做给谁看?没得污了本宫的眼,碍事。”寒烟如蒙大赦,连声应是,起身时裙裾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凉风,匆匆退下。 新换的香露水温润適口,元春这才慢悠悠啜饮了几口。梳头的大宫女捧著紫檀木嵌珍珠玳瑁的妆奩上前,匣盖轻启,內里玉梳、犀篦、金釵、步摇宝光流转,璀璨夺目。她刚拿起一柄赤金鏨花嵌红宝的梳子,元春纤纤玉指已慵懒一点:“用那柄羊脂玉的。金的沉甸甸的,一股子俗艷铜臭气,压得本宫鬢角生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梳头宫女心头一凛,忙不迭换了那柄温润莹白的羊脂玉梳,动作愈发轻缓,生怕扯断一根贵比金丝的乌髮。元春闭目养神,享受著玉齿滑过发间的冰凉细腻,忽又启唇,语气閒閒,却字字如针:“昨儿內侍府巴巴儿送来的那盒『凝香玉露膏』呢?怎地不见用上?莫不是被你们这些眼皮子浅的下作东西,偷偷昧了去?” 专司脂粉的宫女唬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著一个巴掌大的羊脂白玉圆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明鑑!奴婢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膏子……膏子一直好生收著,是……是奴婢想著娘娘晨起玉肌娇嫩,先用这玫瑰香露润泽透了,再敷玉露膏,方显……方显神效……”她语无伦次,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元春这才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瞥了那玉盒一眼,伸出染了凤仙花汁的指尖。脂粉宫女如聆仙音,忙挖出一小撮膏体——那膏子晶莹剔透,异香清冷——小心翼翼地敷在元春光洁的颊边。 元春对著那面嵌螺鈿的西洋水银镜细细端详,镜中人容色倾城,肌肤莹润如玉,正是恩宠无极的光景。她唇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旋即却又蹙眉挑剔:“这镜子磨得不够亮堂,照得人面色都晦暗了。回头传话给內侍府那起子奴才,换一面顶顶透亮的来!若再以次充好,仔细他们的皮!” “是!”殿內宫人齐声应诺,气息都屏住了几分。 恰在此时,寒烟端著一个掐丝珐瑯的缠枝莲浅盆进来,盆內盛著温热的玫瑰鲜牛乳,供元春盥手。她无声跪在脚踏上,將沉甸甸的珐瑯盆高举过顶。 元春將一双保养得宜、柔若无骨的玉手缓缓浸入乳中,十指纤纤,慢条斯理地揉搓著,仿佛在赏玩稀世珍宝。殿內一时只闻那轻微的水声和她自己悠长的呼吸,宫人们连喘息都压抑著。 “寒烟,”元春忽然开口,目光並未抬起,只落在牛乳中自己微微晃动的倒影上,“你这名儿,听著就透著一股子清寒寡淡。在这凤藻宫里,本宫鼻息间是龙涎御香,指尖所触是金玉锦绣,耳中所闻是仙乐珍禽。你倒好,顶著这么个不祥的名字杵在本宫跟前,没的添了晦气。”她语调平平,甚至还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让跪在下首的寒烟指尖瞬间冰凉如握寒铁。 第206章 宠冠六宫 “奴婢……奴婢卑贱草芥之名,原不配入娘娘清耳……污了娘娘圣听……”寒烟声音细若蚊蚋,头几乎要埋进臂弯里。 “知道便好。”元春倏然抽出双手,旁边早有宫女奉上熏得暖香馥郁的软缎巾帕。她慢悠悠地擦拭著每一根手指。 “行了,都打起精神来。”元春站定,目光如寒水般扫过一圈垂手鵠立的宫人,带著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宫这便要去向皇后娘娘晨省。记著,凤藻宫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丝一缕,都须是这宫里头一份的精致!若有一星半点的差池紕漏……”她顿了顿,尾音拖长,寒意森森,“仔细尔等项上的人头!” 眾人屏息垂首,齐声称是,不敢有半分违逆。待那位顶著“贤德”封號的妃子终於摇曳生姿地步出宫门,殿內凝滯的空气仿佛瞬间解冻。一眾伺候的太监宫女,皆是宫里的老人了,此刻才敢悄悄抬起眼皮,彼此交换一个心有余悸的眼神,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这份令人窒息的跋扈,在清晨向皇后请安时,更是展露无遗。 皇后端坐凤位,六宫妃嬪按位份依次列坐。贤德妃位份仅在端惠贵妃之下,坐於皇后右下首。她一身簇新的霞光锦宫装,珠翠环绕,顾盼间神采飞扬。 閒话间,不知怎地提到了皇子们的功课。和嬪位份不高,但因育有大皇子,也得以在末座陪侍。 贤德妃眼波流转,轻飘飘地落在和嬪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说起来,大皇子殿下都是开府的人了,竟还是没什么长进,听闻前日太傅又在御书房嘆气了?男孩子开窍晚些也是有的,和嬪姐姐可得多费心,莫要辜负了皇上的期望才是。”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字字如刀,直指大皇子资质駑钝,更暗讽和嬪教子无方。和嬪脸色霎时惨白,手指紧紧绞著帕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不敢在皇上面前顶撞这位风头正盛的宠妃,只得垂头掩住满眼的屈辱。 皇后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这位贤德妃,没有说话。 一旁的端惠贵妃,见贤德妃如此刻薄,又见和嬪窘迫,忍不住蹙眉道:“贤德妃妹妹慎言。皇子们自有皇上和师父们教导,天资不同,进益快慢也是常理。妹妹年轻,说话还是周全些好。” 端惠贵妃年逾四十,虽保养得宜,但在这满殿青春鲜妍中,终究难掩岁月痕跡。 贤德妃闻言,非但不收敛,反而掩口轻笑,眼波瀲灩地扫过端惠贵妃精心保养却仍显鬆弛的颈项:“贵妃姐姐教训的是。妹妹年纪小,见识浅薄,比不得姐姐阅歷深厚、深諳人情世故。只是啊,这『周全』二字,有时候也得看是对谁呢。妹妹不过是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说什么罢了,不像有些人,年纪大了,心思九曲十八弯,说句话都得在心里过上三遍,累不累呀?” 一句“年纪大了”,一句“心思九曲十八弯”,如淬毒的针,狠狠扎在端惠贵妃最在意之处。端惠贵妃保养得宜的脸庞瞬间涨红,气息都有些不稳,眼中怒火升腾,眼看就要发作。 皇后见状,眉头微皱,適时地轻咳一声,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她目光落在贤德妃那张明媚张扬的脸上,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缓缓开口:“好了,贤德妃年纪尚小,性子活泼些也是有的,说话难免失了分寸。端惠贵妃你进宫早,何必与她一般见识?都少说两句罢。” 请安將散时,內侍府总管捧著一盘新进贡的南海珍珠呈上,预备分赏各宫。其中一串颗颗浑圆、光泽夺目的粉色珍珠尤为罕见。 锦妃素来爱珍珠,眼睛便黏在了那串粉珠上。这几年五皇子受陛下青睞,后宫都对她礼让三分,刚要开口,就见贤德妃款款起身,径直走到小太监面前,伸出染著蔻丹的手指,轻轻拈起那串粉珠,对著光欣赏,口中嘖嘖讚嘆:“这珠子倒是配得上本宫新得的那件云锦衫子。” 说罢,竟不等皇后发话,便笑吟吟地对內侍府总管道:“这串粉珠,送到本宫宫里去吧。” 锦妃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道:“贤德妃娘娘!这珍珠尚未分派,您怎能……” “哦?”贤德妃挑眉,將珍珠在指尖绕了个圈,眼神轻蔑地扫过锦妃,“锦妃姐姐也喜欢?可惜了,本宫看上的东西,向来没有让人的习惯。姐姐若是喜欢,库房里寻常的白珠想必还有不少,姐姐多挑几串便是了。” 那姿態,儼然已將珍珠视为己有。 锦妃何曾受过这等明抢的气,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当日便到了紫宸宫告状,声泪俱下地控诉贤德妃跋扈无状、言语刻薄、强抢贡品、藐视宫规,更將她在皇后宫中如何羞辱和嬪、顶撞端惠贵妃的行径添油加醋地稟报了一遍。 然而,皇帝的反应却如一盆冷水浇下。他听罢,只是揉了揉眉心,对著锦妃淡淡道:“贤德妃年纪小,性子是骄纵了些,但心性不坏。些许口角之爭,姐妹间的小摩擦,何至於闹到朕这里来?你是宫里的老人了,该懂得包容才是。皇后不是已说过她了吗?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再提了。” 末了,皇帝顿了顿,似乎觉得安抚还不够,又补充道:“贤德妃侍奉朕还算用心。內侍府新进的那对赤金镶红宝的头面,赏给她吧。” 锦妃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著皇帝,满腹委屈和不甘化作冰冷的绝望,只能叩首谢恩,踉蹌退下。 消息传到贤德妃宫中,她正慵懒地倚在贵妃榻上。听闻皇帝不仅没责罚她,反而斥责了锦妃多事,还赏赐了贵重的头面,贤德妃顿时笑得花枝乱颤,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轻狂。 “呵,告状?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她伸出纤纤玉指,欣赏著新染的蔻丹,声音甜腻却透著刺骨的寒意,“本宫就知道,皇上心里是有我的。锦妃那个老女人,端惠那个老古板,还有那个生了个蠢儿子的和嬪……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宫爭?” 她抚摸著皇帝赏赐的华美头面,红宝石的光芒映著她志得意满的笑容,更显刺目,“这宫里,终究是谁得宠,谁说了算!传话下去,本宫今日心情好,晚膳要加一道金丝燕窝羹。” 第207章 黛玉心事 午后的书房,墨香与阳光交织。 紫檀木书案上,铺陈著雪浪宣,黛玉正凝神屏息,悬腕提笔,一笔一划地临摹著林淡亲书的台阁体范本。那端正雍容、法度严谨的字体,本是朝廷奏章专用,此刻却被一只小小的、白皙的手执著羊毫,努力地復刻著。 林淡负手立於一旁,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讚嘆。这才短短几日?小丫头竟已將那横平竖直、骨肉停匀的韵味抓到了七八分。 她天生一股灵慧气,仿佛笔尖沾的不是墨,而是流淌的才思。最后一笔落下,黛玉仰起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澄澈的眸子带著期待:“二叔叔,曦儿写的怎么样?” 林淡眉眼舒展,笑意直达眼底:“好极了!这筋骨气度,已见雏形。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真的?”黛玉眼中光华流转,却又带著一丝小小的怀疑,“二叔叔可別哄我。” “自然是真的。”林淡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带著几分促狭,“你大叔叔写了这么些年,那笔字,嘖嘖,还不如我们曦儿如今呢。” 他毫不客气地拿自家大哥林泽当了“垫脚石”,逗得黛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成了新月,颊边梨涡浅浅。 正说笑著,江挽澜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见叔侄俩笑靨如花,不由好奇:“说什么呢?这般开怀?” 林淡心头一跳,在侄女面前编排大哥无妨,但在未婚妻面前说还是有点心虚,若是再传到大哥耳中,怕是少不得一顿“切磋”。他立刻正了正神色,指向书案:“正夸曦儿字写得好,进步神速。” 江挽澜走近细看,也是吃了一惊。她素知黛玉画工了得,意境超然,却不知这手字也写得如此端正清雅,已有大家风范。“你们林家的风水,”她由衷感嘆,带著几分玩笑几分真意,“怕真是格外钟灵毓秀些,子弟个个都这般出息,真叫人眼热。” 这本是讚誉之词,黛玉听了,眼中的笑意却淡了下去,笼上一层轻愁。她低头看著自己小小的手掌,声音低如蚊蚋:“若林家的风水真好……合该让我生为男儿身才好……”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不易察觉的失落与不甘,“好歹也能下场一试,博个功名,为朝廷、为百姓做些实在事,不似如今……只能困於这方寸宅院之中,做些女儿家的消遣。” 自从黛玉养在林淡家中,衣食无忧,备受宠爱,少有这般伤怀自怜之態。林淡心中一紧,立刻温言开解:“傻曦儿,净说些傻话。可还记得易安居士?才名冠绝古今,谁人敢小覷?谁说女儿只能困於闺阁?待你孝期满了,二叔叔定將你的书画佳作整理刊印,传扬出去,必不叫明珠蒙尘!” “多谢二叔叔。”黛玉心头微暖,感激地看了林淡一眼,但那份为民做事的渴望並未完全平息,“只是……书画终究是閒情雅趣,风花雪月。不能如父亲或像二叔叔这般,真正为天下苍生做些什么实事,曦儿心中……终究有些意难平。” 林淡看著黛玉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认真与嚮往,心中既欣慰又触动。他沉吟片刻,一个大胆而开明的念头浮上心头。 “那曦儿更要好好读书明理,”他目光灼灼,带著鼓励,“待你学问扎实了,长大了,二叔叔作主,让你去咱们林家的族学里做个先生,教书育人,如何?教导林氏子弟,让他们明事理、知进退,將来成为国之栋樑,这岂非也是为天下人尽了一份心力?” “真的吗?!”黛玉猛地抬起头,方才的忧鬱瞬间被巨大的惊喜衝散,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仿佛落入了星辰,“二叔叔,曦儿……真的可以去当先生?”教书育人,传道授业,这念头让她心头滚烫,仿佛看到了一条从未想过的、充满意义的路。 “自然是真的!”林淡斩钉截铁,笑容温暖而坚定,“二叔叔何时骗过你?”他虽不知十年后这世道能被他影响几何,但让自家才学出眾的侄女在族学中当个先生,这点把握他还是有的。这不仅是给黛玉一个施展抱负的出口,更是他心中对“女子亦可为师”理念的一次小小践行。 “谢谢二叔叔!”黛玉喜不自胜,小脸因兴奋而微微泛红,“曦儿去陪曾祖母用午膳,不打扰叔叔和姑姑说话了。”她起身,脚步都带著轻快。 “不急,曦儿,”江挽澜却含笑拦住了她。 相处日久,她对林淡教养黛玉的方式早已瞭然——不避世事,不囿於闺阁,家中大小事务,只要不涉及阴私诡譎,都让黛玉参与其中,甚至常问她见解。江挽澜深以为然,此刻便道:“今日这事,你也听听。有些道理,早些明白无妨。” 黛玉一向懂事,闻言乖巧地坐回原位,心中也升起了几分好奇。 江挽澜便將宫外已悄然传开的“公开秘密”娓娓道来:皇上如何偏宠新晋的贤德妃贾元春,风头之盛,连原本颇受圣眷的锦妃都被压了下去。宫中消息向来壁垒森严,有些事讳莫如深,有些却如长了翅膀,飞入寻常官宦家。这“恩宠无双”的讯息,便是后者。 待江挽澜话音落下,书房內一时安静下来。只见方才还笑意融融的叔侄二人,此刻眉头几乎同时紧锁,神情凝重如出一辙。那相似的眉眼轮廓和沉思神態,竟显出六七分血缘的羈绊来。 黛玉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江挽澜看在眼里,心中瞭然,她初闻此讯时,何尝不是这般心绪翻涌,百感交集,竟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黛玉稚嫩却带著一丝忧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贤德妃娘娘……如此张扬显赫,若有一日……圣心转移,盛宠不再……”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清晰无比——那时,今日的风光便是明日的万丈深渊,四面楚歌,群起而攻之。 林淡和江挽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沉重与担忧。这浅显的道理,身处旋涡中心的贾元春,难道真的不懂吗? 林淡的心思更为复杂纷乱。他忆起原著中关於元春的寥寥数笔,並无直接描绘她在深宫如何度日。贾府眾人揣测她在宫中的境遇,全凭前来传旨太监的脸色行事。 省亲那回,元春流露出的更多是压抑的悲凉与对骨肉亲情的眷恋,言语间透著谨慎与无奈,绝非如今这般烈火烹油、鲜花著锦的张扬做派。这反差……林淡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身旁才六岁的黛玉,心头豁然开朗! 是了!在原本的轨跡里,贾元春在宫中熬了多年女官,歷经磋磨,稜角或许早已磨平,或许更深諳了宫廷生存的残酷法则。而如今,变故突生,她过早地登临妃位,且是这般独占圣心的“偏宠”。一个年轻的女子,骤然被捧上云端,面对帝王无底线的纵容与恩宠,如何能不得意?如何不忘形?那深宫里的冷眼和算计,或许还未真正刺痛她。 更何况……林淡心底一声微不可察的嘆息。他记忆中那个省亲时当著眾多嬪妃、太监、宫女之面,脱口说出“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的元春;那个明显被母亲王夫人影响,一力促成“金玉良缘”、对黛玉抱有偏见的元春……本就不是个真正聪慧、懂得韜光养晦、审时度势之人。 一个探花郎之女,一个皇商之女,孰优孰劣,便是市井小民也分得清,身为皇妃竟也拎不清?丧命在宫闈的算计里也不算冤枉。 第208章 老友来京 七月似火,京城酷暑难当。 蝉鸣撕扯著燥热的空气,连青石板路都仿佛被晒得蒸腾出氤氳的热气。张老夫人早带著黛玉搬去了城外依山傍水的园子避暑,连江挽澜也撇下了林淡同去纳凉。偌大的林府京邸,只剩下林淡一人,每日顶著烈日,苦哈哈地往来於府衙之间,成了名副其实的“留守官员”。 这日难得休沐,林淡並未如往常般计划去京郊探望祖母和黛玉。他起了个大早,仔细整理了衣冠——一身清爽的月白云纹杭绸直裰,衬得他愈发挺拔清俊。收拾停当,他便吩咐备车,径直往通州码头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千里运河之上,一艘官船正劈波斩浪,朝著京师驶来。船头,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正兴奋地搓著手,对著船舱里喊道:“爹!快看,码头!是京城码头!”此人正是苏州知府周大人的独子,周维。 他隨著船越靠近京城,那兴奋劲儿就越是按捺不住,像只被关久了的猢猻,在甲板上走来走去,拉著舱內沉稳的父亲嘰嘰喳喳说个不停,话题十句有九句离不开即將见面的“林兄”。周知府被他吵得头疼,无奈地摇头:“稳重些!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毛躁。” 船甫一靠岸,缆绳还未系稳,周维就如离弦之箭般衝下跳板,一双虎目在码头上熙攘的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盛夏的码头热浪滚滚,汗味、水腥味混杂,人声鼎沸。然而,周维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那个身影——即使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林淡依旧如修竹般挺拔独立,气质卓然,那份沉静温润仿佛自带清凉,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喧囂暑气。 “林兄!”周维一声洪亮的大吼盖过了码头的嘈杂,他几个大跨步就衝到林淡面前,不由分说,张开双臂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巨大的衝击力让林淡一个趔趄,只觉得眼前一黑,呼吸瞬间被扼住。 周维那北方汉子遗传的骨架实在惊人,生长在温软的苏州水乡也没能磨去这份雄浑,他从小就比林淡高出半头,如今更是练得肩宽背厚,两条铁箍似的胳膊一收,林淡感觉自己像被一头热情过度的熊困住了,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白皙的脸庞迅速涨红。 “咳…咳…周…周兄…”林淡挣扎著,声音闷在周维的肩窝里,微弱得可怜。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成为史上第一个被老友拥抱窒息而亡的五品官员时,一声威严的呵斥如同及时雨般响起: “孽障!还不快鬆开!成何体统!” 落后一步的周知府终於赶到,一把揪住儿子后领,硬生生將这头“熊”从林淡身上拽开。周维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到好友那憋得通红、几乎要翻白眼的脸,顿时也嚇了一跳,訕訕地鬆开手,尷尬得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唰”一声展开手中的摺扇,拼命对著自己猛扇,仿佛这样就能扇走刚才的莽撞,脸上也难得地浮起一丝红晕,不知是热的还是臊的。 “伯父。”林淡终於得以喘息,连忙深吸几口带著河水腥气的灼热空气,迅速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衣襟,上前一步,对著周知府恭敬地躬身行礼,声音虽还有些微喘,但已恢復了平日的清朗,“一路辛苦。侄儿已备好马车,请伯父移步。”他额角还带著方才挣扎出的细汗,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周知府看著眼前风姿如玉、气度沉稳的青年,再想想自家那个猴儿似的儿子,心里那股“別人家孩子”的酸劲儿又冒了上来,真是怎么看怎么眼热。 他连声道:“好,好,好!有劳贤侄了!”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讚赏,也带著点对自家儿子的恨铁不成钢。他不再客气,拉著还在扇扇子掩饰尷尬的周维,迅速钻进了林淡带来的马车。 这大太阳底下,实在不是寒暄的好地方。 一钻进马车,三人都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车帘隔绝了外面白花花的日光和鼎沸的人声,仿佛进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清凉世界。林淡这辆马车外表看著普通,內里却布置得极为舒適雅致。车窗上糊著名贵的月影纱,阳光透入时,被过滤掉了大部分灼热,只留下柔和朦朧的光线。车內置著一个小小的冰鉴,丝丝缕缕的凉气氤氳开来,混合著角落里香炉里逸出的淡淡沉水香,瞬间驱散了车厢里的燥热粘腻,让人浑身舒爽。 “呼——活过来了!”周维夸张地瘫靠在软垫上,扯开领口扇风。 周知府也抹了把额头的汗,目光再次落到端坐著的林淡身上,越看越是感慨:“贤侄啊,前些日子收到消息,说已官至五品,真是年少有为,可喜可贺!”他语气真诚,带著长辈的欣慰,那份“眼热”也化作了由衷的欣赏,“当初在苏州就知道你非池中之物,只是没料到这青云路,你走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稳。好,好啊!” “伯父谬讚了。”林淡微微欠身,脸上带著谦和的笑意,“全赖陛下恩典与上官提携。倒是伯父,治理苏州,政通人和,百姓称颂,前途更是光明远大。” 这话虽然明知是客套,但听在周知府耳中还是极为受用。他捋著短须,乐呵呵地笑了:“借淡哥儿吉言嘍!”。 他清楚自己的情况,升迁之路基本已到顶,上面无人,能做到苏州知府已是祖坟冒青烟。能將富庶的苏州治理得井井有条,平安致仕,他其实並无太大遗憾。唯一悬在心头的,便是身边这个让他操碎了心的独苗。 笑容淡去,周知府长长嘆了口气,目光转向还在努力把自己摊平降温的儿子,语气带著深深的忧虑:“升迁不升迁的,我这把年纪了,倒也无甚紧要。如今啊,只盼著这个混小子,能在我致仕前,好歹考个功名出仕,让我这当爹的,还能有机会再为他铺铺路,扶上马送一程。否则……”未尽之语里满是无奈。 林淡顺著周知府的目光看向周维。“说到这个,”林淡適时地转向周维,带著温和的探究笑意,“周兄,你不在苏州安心备考,怎么反倒千里迢迢跟著伯父上京来了?”这確实是他心中的疑问。 “哼!”周维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没好气地瞪著林淡,那眼神活像林淡欠了他八百吊钱,“你还好意思问?还不是怪你和林清!” 第209章 当个红娘 林淡被他瞪得一愣,隨即失笑:“林清也就罢了,可我?”他摊摊手,一脸无辜,“我远在京城,与你隔著千山万水,这怎么也怪不到我头上吧?” 周维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一副“老子不想理你”的样子,把头扭向一边,用扇子对著自己猛扇,仿佛要把这“冤屈”扇走。 见儿子这副模样,周知府只得无奈地笑著摇头,替这个“锯嘴葫芦”解释:“贤侄有所不知。內子先是听说林清与崔家二房定了亲事,没过多久,圣上给你和郡王府小姐赐婚的消息也传到了苏州。这两桩喜事接连传来,內子听了是又欢喜又著急。欢喜的是你们兄弟都有了好归宿,著急的是……” 他指了指周维,“这混小子还八字没一撇!內子一时心急,这些日子是见天儿地逼著他相看姑娘,从苏州城东相看到城西,闹得他鸡飞狗跳,书也读不安稳了。这不,藉口护送我上京述职,赶紧躲出来了。” “噗……”林淡一个没忍住,连忙用拳抵住嘴唇,才没让笑声溢出来。他看向周维那副“宝宝委屈但宝宝不说”的憋屈样子,终於明白了这“飞来横锅”的缘由。他强压著笑意,努力摆出正经表情,对著周维拱了拱手:“原来如此。竟是我与林清兄弟两个连累了周兄。如此说来,確是我们兄弟二人对不住周兄了。在下在此赔罪。” 然而,林淡那微微弯起的眉眼,和语气里强忍的笑意,哪里有一丝一毫“赔罪”的诚意?分明是看足了笑话! “林、淡!”周维彻底炸毛了,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小狮子,猛地转回头,怒目而视,手里的扇子“啪”一声合拢,直指林淡,“你根本就没认识到错误!你还在笑!你就是在笑话我!”一时车厢里充满了快活和愤怒的空气。 二人玩闹了一番,林淡才问道:“周兄如此抵抗,可是还不想成亲?” 周维正没好气地灌了一口凉茶,闻言差点呛住。他放下茶杯,毫不客气地飞了林淡一个白眼,语气带著被误解的愤懣:“谁告诉你我不想成亲了?我周维顶天立地,成家立业乃天经地义!” “那周兄怎么还千里迢迢躲来京中?”林淡故作不解,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带著探究。他太了解这位挚友,若非被逼到墙角,以他的孝顺,不会轻易用“躲”这一招来应对母亲。 周维像是被戳中了痛处,长长地、极其沉重地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充满了无奈和委屈。他整个人都蔫了几分,靠在软垫上,望著车顶精致的云纹,仿佛在回忆那些不甚愉快的画面:“唉,一言难尽!你是不知道我娘给我相看的都是些什么人!就拿上个月那个元和县知县的女儿来说吧……” 他坐直身体,用手在自己结实宽阔的胸膛前比划了一下,一脸难以置信,“站直了还不到我这儿!那小身板,嘖嘖,风一吹我都怕她飘走了!上回在花园里,就两个台阶,她走上去喘得跟跑了十里地似的,脸都白了!我当时就在想,这要是娶回家,我是当夫君还是当大夫?天天提心弔胆怕她磕著碰著晕过去?” 他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这心啊,经不起这么嚇唬!这样的,美则美矣,可……可也太不中用了!” “少胡说!”周知府觉得儿子描述得有些过了,立刻板起脸呵斥了一声。不过,他捻著鬍鬚,眼神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开枝散叶、传承香火是大事,那姑娘的身子骨看著確实单薄了些,若真如儿子所说那般羸弱,於子嗣上恐怕艰难,確实不是良配。他心中暗自嘆了口气。 林淡听著周维的抱怨,原本只是带著点促狭笑意的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他心中微动,原来並非所有这个时代的男子都只痴迷於弱柳扶风、病如西子的美!眼前这位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他的审美竟是如此……务实且独特?这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他按捺住一丝欣喜,带著试探,语气更加温和地问道:“原来如此。那不知周兄心中,究竟想寻一位怎样的佳偶?” 第210章 引荐 这个问题仿佛瞬间点亮了周维。 他脸上的鬱闷一扫而空,眼睛“噌”地亮了起来,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人也精神抖擞地坐直了,开始滔滔不绝地描绘:“长相嘛,过得去,看著顺眼就行!最要紧的是身子骨!”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结实的手臂,“得像这样,结实点,健朗点!別风一吹就倒,最好能陪我骑马打猎,跑上几里路都不带喘的!要是还能与我兴趣相投,那就更完美了!比如也喜欢点拳脚功夫,或者能看懂我收集的那些兵器图谱,再不济,能陪我痛痛快快吃顿饭,別像那些小姐似的,吃两口就饱了,看著都憋屈!” 林淡听著周维的“择偶宣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最后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他伸出手,在周维结实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眼中满是找到知己的感慨:“哈哈哈!好!说得好!周兄,难怪你我二人自幼情同手足,志趣相投!原来在这终身大事的喜好上,竟也如此契合!” “贤侄你?”周知府被林淡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和认同惊得一愣,捻鬍鬚的手都顿住了。他看向林淡,这位向来沉稳有度的状元郎,此刻眼中闪烁的光芒竟与自家那混小子如出一辙? 林淡收敛了些许笑意,但眼中的真诚和坦然未减分毫。 他转向周知府,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认真:“不瞒伯父,小侄之所以欣然接受圣上赐婚,与东平郡王家的小姐结缘,其中一个重要缘由,正是因为江小姐身体康健,弓马嫻熟,性情爽利,绝非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动輒伤春悲秋的柔弱闺秀。” 他顿了顿,补充道,“能与一位精神饱满、活力充沛的伴侣共度一生,岂不胜过日日担忧其身体、拘泥於闺阁方寸?” “真的?!”周维像是找到了最有力的同盟和证据,激动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幸好马车空间有限限制了他的动作。 他双眼放光,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一把抓住林淡的胳膊,热切地请求道:“林兄!好兄弟!既是如此,那……那能让我见见嫂子吗?就一面!我太好奇了!什么样的奇女子能让你如此欣赏?让我也开开眼!”他语气里充满了纯粹的仰慕和好奇。 周知府刚想再次呵斥儿子这不知礼数、唐突女眷的要求,简直是胡闹到家了!然而,他呵斥的话还没出口,就听到林淡带著温和笑意,毫不犹豫地应承道:“自然可以。江小姐並非寻常拘泥闺阁之人,性情豁达。待安顿下来,寻个合適的机会,我引荐你们认识便是。” “贤——侄!”周知府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无奈地抬手扶住自己的额头,深深嘆息,语气充满了无力感,“你……你怎么也跟著这孽障胡闹起来了!” 他简直无法理解,这状元郎怎么也被自家的浑小子带偏了!让外男见自己未过门的妻子?还是郡王府的小姐?这要是传出去……周知府已经不敢想下去了,只觉得一阵头疼。 车厢內,一边是周维兴奋得摩拳擦掌、连连称谢,一边是林淡淡定自若的微笑,只剩下周知府一人风中凌乱,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世风日下”,以及年轻人想法之“离经叛道”。 林淡是真的不觉得有什么阻碍。江挽澜十天里有九天半,都是一副翩翩公子的装扮,林府从上到下都称她一句“江公子”。 更何况,她现在人就在林家的別院里住著,他一封信快马加鞭送去,怕是日头还没西沉,就能在府中看到她了。 林淡这么积极主要是:他想给周维做媒。 同窗数载,林淡对周家知根知底。今日周维描述的喜好,不由得就让林淡脑海中浮现了江挽澜的样子,她眉宇间那份肖似其父东平郡王的疏朗英气是藏不住的。她那妹妹,若也承袭了郡王爷的气质,不正对周维的胃口么? 唯一需要掂量的,就是出身。一个郡王府的庶出小姐,配周家这样的新晋官宦之家,不知……周知府和那位颇为讲究的知府夫人,能不能接受一个庶女做儿媳妇。 用过午饭,周家父子从苏州带来的行李也陆续运抵。周维是个急性子,行李刚落地,他立刻像寻宝似的扑过去翻找,嘴里还念叨著:“我给林兄带了礼物的!”说完,他风风火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堆叠的箱笼后面。 林淡看著周维的背影,摇头失笑。他正好借这空隙,探探周知府的口风,婚姻大事,终究绕不开父母之命。 林淡引著周知府走到临窗的紫檀木桌旁坐下,窗外是几竿翠竹,投下斑驳的凉意。他亲自为周知府续了杯茶,斟酌著开口:“伯父,侄儿这倒有一人,瞧著……或许有些符合周兄的眼缘。只是……”他顿了顿,抬眼观察周知府的神色,“出身上,略差了一些。” 周知府端起茶杯,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神。 他对林淡是欣赏且信任的,这孩子年纪虽轻,但行事稳重,心思縝密,远超同龄人。他能主动提起,想必是认真考量过,觉得那人確实配得上自家那混小子。 周知府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哦?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这『差一些』,又差在何处?” “东平郡王府上的三小姐,”林淡清晰地说道,目光坦然地迎向周知府,“只是……是庶出。” “郡王府?”周知府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隨即化为一丝不確定的沉吟,“这……贤侄,郡王府的门楣何其高,即便是庶出的小姐……我家这个混小子,怕是入不了郡王爷的眼吧?”他的语气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自谦。 林淡敏锐地捕捉到了周知府那一闪而过的精光,心中微定,追问道:“伯父不介意这三小姐是庶出之身吗?”这才是关键。 “嗐!贤侄多虑了!”周知府立刻摆手,脸上露出一种“你太见外了”的爽朗笑容,语气也热切了几分,“以我周家的门第,能求娶到郡王府的小姐,这已是祖坟冒青烟,实实在在的高攀了!何来介意之说?” 他周某人能从一介寒门走到今日苏州知府的位置,靠的就是这份审时度势的清醒。郡王府的庶出小姐?那也是正儿八经的贵女!这门亲事若成,他儿子的岳丈就是东平郡王!这是何等强大的靠山? 周知府心思电转:即便郡王爷碍於身份或庶出之故,不会明著为女婿铺路,但只要这层翁婿关係在,苏州地面上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豪强富户,在跟他这个知府打交道时,就得掂量掂量。他的政令推行起来,阻力定会小上许多。光是“知府公子的岳家是东平郡王府”这名头,就能让不少宵小之徒退避三舍,让他在这富庶之地坐得更稳。 更重要的是……周知府的目光下意识瞟向窗外,仿佛能穿透迴廊,看到那个正埋头翻箱倒柜的儿子。他心中最深处那点忧虑被触及:自己总有老去的一天。周维虽有些才华,但性情跳脱,心思不够深沉。若能有郡王府这么个岳家,再加上林家这门姻亲…… 只要林淡认周维这个连襟,就等於给周维的未来上了双保险。就算自己不在了,儿子有这么一个位高权重、精明强干的姐夫护著,谁能轻易欺负了去? 想到这里,周知府心潮澎湃,几乎要拍案而起。他强自按捺住激动,打定了主意:只要那位三小姐不是品行不端、貌若无盐,他豁出这张老脸,也要劝服儿子把这门亲事定下来!这是天赐良缘! “贤侄,”周知府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满是诚恳,又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这门亲事,我这做父亲的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只是……怕就怕郡王爷眼界高,看不上我们这小门小户。再者,你也知道我家那混小子,轴得很,他那性子,要是拧起来……” 周知府摇摇头,一副“儿大不由爹”的无奈模样。 林淡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篤定的笑意。周知府的反应完全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热切。他端起茶杯,从容道:“伯父放心。此事侄儿既已开口,自然会安排妥当。我想办法寻个由头,让周兄与那位三小姐私下见上一面。若是两人彼此都瞧得上眼,郎情妾意……” 他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郡王爷那边,自有我去分说。侄儿虽不才,在东平郡王面前,倒也能说上几句话。”这完全是林淡在抬高自己身价,他根本没怎么跟东平郡王见过面。再说此时东平郡王在大西北戍边呢,若周维真的看上了,也是要江挽澜出面在郡王妃那边解决。 第211章 撮合 京郊,江家別院。 天刚透亮,薄雾尚未散尽,京郊的江家別院门前青石路已然喧囂起来。各色车马轔轔而至,骏马嘶鸣,僕从穿梭,將这郊野清幽搅得一片滚烫。 朱漆大门敞开,管家江安带著几个伶俐小廝,满面堆笑,迎候之声不绝於耳:“忠顺王府萧二爷到!”“沈翰林沈大人到!”“邓府小姐到!”……车帘掀起,环佩叮噹,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们鱼贯而入,將这盛夏清晨的空气都染上了几分浮动的香尘。 林淡一身雨过天青的杭绸直裰,早早便和穿著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的江挽澜立在二门內的穿堂前候著眾人。 “三妹妹到了。”江挽澜看著进门的人对林淡说道。 江婉泞今日著了身水绿暗花綾的袄裙,比姐姐素净几分,鬢边簪了支小小的白玉兰。她微微屈膝见礼,声音低柔:“姐姐、林大人。” 目光飞快掠过林淡身后那个挺拔的身影,暗自猜测那人就应该是二姐跟她说的周家公子。 周维今日穿著石青色素麵锦袍,气质沉稳,看见江婉泞的时候,心没来由地轻轻跳快了一拍。 林淡见两人如此,对江挽澜低语,“万事俱备,只看东风如何了。” 江挽澜眼波流转,瞥了妹妹与周维一眼,笑意更深。 还未等林淡互相介绍,萧承煊携著被圣上赐婚的邓家二小姐邓灵均一块到了,为了不想让气氛过於尷尬,林淡本意只想邀请沈景明,谁知被萧承煊得了消息,这位爷闹著要来,谁也不敢拦著。 园中临水敞轩早已布置停当。紫檀雕花大案上,宣纸铺开,徽墨端砚齐备,更有几盆开得正盛的芍药摆在案头添彩。轩外碧水粼粼,荷风送爽,端的是个吟诗作赋的绝佳所在。 在林淡的授意下,沈景明被推到了主位,眾人题咏“夏景”。沈景明略一沉吟,提笔濡墨,手腕悬动,行云流水间一首七律便跃然纸上:“绿荫浓处噪新蝉,水殿风来碧玉烟。菱叶縈波荷颭风,榴花照眼柳垂绵。光阴荏苒驹过隙,世事浮云鹤唳天。且尽樽前今日醉,莫教愁绪损朱顏。” 诗成搁笔,满座寂然片刻,隨即爆发出由衷的讚嘆。 “好!『水殿风来碧玉烟』,妙绝!景明兄此句,足可传世!” 周维率先击节,眼中满是钦佩。 萧承煊不怎么通文墨,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字句好听,却也拊掌道:“沈兄果然好才情!” 邓灵均细细品读,柔声赞道:“结句开阔,有超然物外之致。”然后她提笔写道:薰风拂袂过溪桥,荷气沾衣暑渐消。柳岸蝉鸣隨棹远,莲塘鸥戏逐波遥。轻罗扇底晴光转,细草堤边笑语飘。最是晚凉贪晚景,一船星子伴归橈。 林淡也凑趣作了首:槐安梦醒午荫浓,陶径松涛涧底风。蝉咽暂收清露外,笑谈浑入碧帘櫳。菱歌隱约分萍沼,榴火参差照华騮。兴洽何嗟驹影过?樽前且效贾岛工。 沈景明读过一笑:“一首诗竟用了四五个典故,林兄怕是过於躲懒了。” “前有沈大人的景,后有林大人的情,看来今日我们是不必效贾岛了。”邓灵均笑道。 若说刚刚沈景明、邓灵均的诗,眾人还能品评一番,林淡所作实在是不好品评。眾人都不愿在这三人之后作诗,索性就不做了。 日头渐高,暑气微蒸。眾人移步至別院后宽阔的跑马场。青草茵茵,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马僮们早已牵了各自主人的坐骑候著,匹匹神骏。 江挽澜换了一身利落的石榴红骑装,足蹬小鹿皮靴,更显身姿矫健。她走到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骏马旁,亲昵地拍了拍马颈,那马亲热地蹭蹭她的手。她翻身上马,动作乾脆利落,勒住韁绳,马儿兴奋地原地踏了几步,打著响鼻,衬得她眉宇间英气逼人。 萧承煊选了匹高大的黄驃马,志得意满。 邓灵均则坐在场边荫凉处的锦墩上,含笑望著。 周维与江婉泞各自上了坐骑。 沈景明只笑著摇手:“诸位尽兴,景明於此道实在不通,在此静候佳音便是。” 便学著邓灵均,在一旁找了个地方坐了。 林淡认命的跨上他那匹江挽澜特意给他选的温顺的白马,其实他根本不想参与赛马,现在属於赶鸭子上架,十分羡慕可以在一旁吃瓜的沈景明。 一声清脆的鞭响划破空气,几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江挽澜一马当先,那团石榴红的火焰在绿茵场上疾驰,身姿与黑马几乎融为一体,马蹄翻飞,带起草屑尘土,迅疾如风。 萧承煊紧隨其后,黄驃马奋力追赶,却始终差了半个马身。周维控马极稳,不疾不徐地伴在江婉泞身侧。江婉泞一身水绿骑装,策著一匹栗色牝马,姿態舒展,目光专注,紧紧咬在姐姐身后,显见骑术精熟。 “好!二小姐真是巾幗不让鬚眉!” 场边僕役家丁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喝彩。 最后一圈,江挽澜猛地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速度再提,如一道黑色闪电,率先衝过终点!她勒住马,额角沁出细汗,脸颊因兴奋而緋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回头看向紧隨而至的妹妹和伴骑的周维,笑容灿烂。 “好姐姐!” 江婉泞也到了,气息微促,脸上是运动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周维在她身侧勒住马,由衷赞道:“挽澜姑娘骑术超凡,婉泞姑娘亦是矫健非常,维今日大开眼界。” 眾人等了半日,林淡才骑著自己的白马慢悠悠踱了过来,他笑道:“我就说我不善此道!” 眾人笑闹一番,又移步至射圃。箭靶已在远处立好,弓矢齐备。 萧承煊早按捺不住,率先上前。他取过一张硬弓,掂了掂分量,又试了试弓弦,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搭箭、开弓、瞄准,动作一气呵成。“嗖!嗖!嗖!” 三箭连珠射出,箭箭破空,带著凌厉的呼啸,稳稳钉在远处的靶心红绸上,尾羽犹自震颤不已! “好!” 喝彩声雷动。 萧承煊志得意满,將弓拋给侍从,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场边邓灵均身上,带著几分炫耀。邓灵均对他展顏一笑,萧承煊头仰的更高了。 周维亦上前,他射得沉稳,三箭皆中靶心,虽不如萧承煊那般气势惊人,却也精准利落,贏得一片讚赏。 江婉泞也试了手,女子臂力稍弱,却也箭箭中靶,其中一箭离红心不远。 周维在一旁看著,微微頷首。 轮到林淡,他深吸一口气,接过弓。这玩意可比笔桿子沉多了。他学著旁人模样,搭箭开弓,那弓弦却似有千钧重,手臂微微发颤。好不容易瞄准,一箭射出,那箭矢却软绵绵失了力道,歪歪斜斜,“篤”一声轻响,竟不偏不倚,钉在了射圃旁一株老柳树的粗大树干上,离那箭靶十万八千里。 场中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萧承煊笑得最为响亮,指著那树上的箭矢:“林状元!你这箭法,当真是独步京华啊!射柳树,好兆头,好兆头!” 沈景明也忍俊不禁,以扇掩面。 林淡麵皮发烫,訕訕地放下弓,自嘲道:“惭愧惭愧,林某实在不善此道,看来註定做不成君子了。” 眾人再次因他的话哄堂大笑。 玩闹一番,眾人也累了,三三俩俩的各自玩乐去了。 林淡凑近江挽澜耳边,压低了声音:“你瞧……那旁的一对儿,” 他眼神示意正低声交谈、討论著方才射箭技巧的周维与江婉泞,“我这箭虽歪了,可咱们想牵的那根红线……怕是系牢了。” 江挽澜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周维正指著远处的箭靶,对江婉泞说著什么,神態温和专注。江婉泞微微侧首听著,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清秀的侧脸上,映出浅浅红晕,唇边噙著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晚霞悄然漫过西天,將江家別院的琉璃瓦染上一层瑰丽的流金。 庭中几株高大的石榴树,枝叶间累累的花苞被夕阳勾勒出饱满的轮廓,恰似悬著无数小小的火种。厅堂里,银红软帘半卷,映著天光,透出里头朦朧绰约的人影和断续的笑语。丫鬟们端著缠枝莲的青花盖碗,脚步轻盈地穿梭於游廊水榭之间,甜润的莲子羹香气混著园子里草木蒸腾的清气,丝丝缕缕,无声地沁入这黄昏的暮靄。 周维正立在廊下,与沈景明閒话,沈景明摇著摺扇,显然在品评诗词。而几步之外,一树开得正盛的紫藤花瀑下,江婉泞正俯身轻嗅一朵碗口大的芍药,姿態嫻静。周维说话间,目光似不经意地朝那紫藤花影处掠去。 萧承煊的大嗓门穿透暮色传来:“沈兄!別尽掉书袋了!今日射圃未尽兴,改日我王府的靶场,再与你们较量三百回合!” 语声豪迈,引得眾人又是一阵笑。邓灵均在他身旁,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低声说了句什么,萧承煊便收了声,只嘿嘿笑著挠头。 沈景明摇扇莞尔:“二爷神射,景明甘拜下风。较量不敢,他日倒可去王府討杯好酒,观二爷百步穿杨。” 天边最后一道熔金般的晚霞交映,僕从开始在各处廊下悬掛起羊角琉璃灯。车马声再次隱隱传来,是各家的僕役开始备车。笑语喧闐渐渐沉淀,化为临別前的寒暄与约定。 第212章 世事无常 上 七月的日头,纵使西沉,也仿佛將白日里积攒的燥热尽数倾泻在这小小的院落里。空气黏稠得化不开,墙角几株茉莉的香气也显得有气无力。 管姨娘素来是最怕热的,此刻却像钉在了院门旁的石阶上,汗水沿著鬢角滑落,浸湿了薄薄的夏衫领口,她也浑然不觉。她的目光焦灼地投向二门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地催促身边的小丫头:“快去,再去看看!三小姐的轿子可进府了?到了哪里了?” 小丫头刚应了一声“是”,还没来得及转身,先前派去打探的另一个丫头已提著裙角,一路小跑著进了院子,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姨娘!姨娘!回来了,回来了!三小姐的轿子已经进府了!刚在二门落轿,说先去给夫人请安,立时就过来看您,让您千万放心呢!” “好…好…好!”管姨娘紧绷了一整天的脸,如同冰封的湖面骤然被春风拂过,瞬间绽开了笑容,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微颤,眼底却亮得惊人。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仿佛要將这一天积攒的紧张与担忧都揉碎在里面。 “姨娘,日头毒,三小姐既已回来了,不如咱们回屋里等?屋里好歹有冰湃著的酸梅汤,凉快些。”贴身的大丫鬟文菊看著姨娘晒得泛红的脸颊,心疼地劝道。 管姨娘却固执地摇摇头,目光依旧执著地望著院门那条路:“不,我就在这儿等婉泞。屋里…憋闷。”她的心,此刻还悬在半空,不到亲眼见到女儿,亲耳听到確切的消息,那口气就松不下来。 好在江婉泞深知母亲的牵掛,给嫡母请安並未耽搁太久。不多时,那抹熟悉又带著一丝疲惫的倩影便出现在了月洞门下。 “姨娘!”江婉泞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母亲,快步走上前,语气带著嗔怪与心疼,“这么热的天,您怎么在这儿站著等?仔细中了暑气!” “三小姐。”管姨娘见到女儿,心先放下一半,虽心急如焚,仍不忘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这是她在郡王府里浸淫多年刻进骨子里的谨慎。 “快別多礼了,咱们进去说话。”江婉泞上前扶住姨娘的手臂,入手一片汗湿的微凉,让她心头更是一软。 文菊极有眼色,待母女二人一进屋,便轻轻將房门合拢,自己则像一尊门神般守在了廊下,隔绝了外间所有的窥探与嘈杂。 门扉一关,隔绝了外间的暑气与视线,小小的內室仿佛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管姨娘再也按捺不住,紧紧抓住女儿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灼人的急切:“婉泞,今日…今日那周家公子…可曾相中你了?郡王妃和二小姐那边…可有什么说法?”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女儿,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江婉泞看著母亲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焦虑,心中既酸涩又温暖。她反手握住姨娘冰凉的手指,轻轻拍了拍,脸上露出安抚的笑容:“姨娘放心,女儿瞧著,这婚事…九成是成了。”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啊!”管姨娘闻言,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晃了一下,隨即双手合十,对著虚空连连拜谢,眼中瞬间涌上了滚烫的湿意。这一天,她等得太久,也煎熬得太深了。 江婉泞看著母亲喜极而泣的模样,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轻声道:“姨娘,这哪里是菩萨保佑,这分明是二姐保佑。”若非嫡姐江挽澜记掛著她,还费心打探了周家公子的底细,又特意写信回来告知郡王妃和她,这桩好婚事,怎么也落不到她这么个小小庶女的身上。 “对对对!是要好好谢谢二小姐!她是你的贵人,是咱们娘俩的贵人!”管姨娘抹著眼泪,连连点头,隨即又想起关键,追问道:“那你今日亲眼见了那周公子,可觉得二小姐信中所言…可还准確?” 江婉泞沉吟片刻,仔细回忆著今日的情景,斟酌著字句道:“二姐所言,大体是极中肯的。周公子確实…不似林大人那般姿容绝世,风仪无双。” 她脑海中闪过惊才绝艷的准二姐夫,林大人的身影,那模样,確实能成为闺阁女儿的梦中人,“但周公子胜在身形魁梧挺拔,看著很是结实健朗,自有一股英武之气。至於学问…”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许是有林大人那般人物珠玉在前,让二姐有了些误解。今日女儿藉机与周公子谈了几句经义文章,倒觉得他並非信中形容的那般…一塌糊涂。根基虽不算顶顶扎实,但也並非朽木。若是他本人肯下苦功钻研,女儿嫁过去后,再时常从旁规劝勉励一二,考中个举人…应还是有希望的。即便他实在无心向学,以他家中门第和父辈余荫,捐监也好,保荐也罢,考个秀才功名,想来是不难的。” 管姨娘听著,脸上喜色稍敛,追问道:“那…可有考中进士的希望?”这才是真正能改变门楣、光耀前程的正途。 江婉泞沉默了一下,声音放得更缓,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姨娘,若真有那一日,恐怕周公子的年纪,也得到知天命之年了。”这几乎等同於断绝了进士及第的可能。 管姨娘眼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熄灭了,她深深嘆了口气,语气变得异常现实:“那还是…別在科举这条路上虚耗光阴了。功名虽好,蹉跎岁月却更不值当。” 她说著,忽然站起身,走到屋內靠墙的一个老旧的樟木箱子前,摸索著打开,从箱底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蓝印花布包裹著的、约莫一尺见方的扁平木盒。那木盒看著有些年头了,边角处漆色已有些斑驳。 “姨娘,这是?”江婉泞看著母亲如此郑重其事,不由得好奇问道。 管姨娘將木盒放在桌上,目光复杂地落在上面,那眼神里有怀念,有痛楚,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给你的另一条出路。”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若那周公子爭气,能考中举人,自然万事无忧。凭他爹的人脉,或是林大人看在昔日同窗的面上提携一把,谋个外放的实缺总是不难。但若…若他止步於秀才功名,无法更进一步,而你与他那时夫妻情分尚好,你便…便將此物拿去求见二小姐。” 第213章 世事无常 下 管姨娘的手轻轻抚过木盒冰凉的盖子,仿佛在触摸一段尘封的往事:“有了此物,想必林大人应该愿意在郡王爷耳边美言几句,再有大少爷和二小姐在郡王爷面前替你夫妇二人说情,为周家郎君在禁卫军里谋个实职应该不难。做不了金鑾殿上的天子近臣,能做个守卫宫禁的天子近卫…也是极体面、极有前程的出路。这,便是为娘能为你铺的最后一步路了。” 江婉泞十分诧异!这盒子里的东西竟有如此分量?能让她爹破例为一个庶女的秀才女婿安排禁卫军的职位?她看向木盒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惊奇和探究:“姨娘…这盒中之物…我能看看吗?” 管姨娘凝视著女儿年轻而充满疑惑的脸庞,沉默了片刻,终於,极轻地点了点头。 得到允许,江婉泞深吸一口气,带著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谨慎,轻轻掀开了那並不沉重的木盒盖子。里面没有珠光宝气,只有一本用靛蓝色粗布精心包裹、保护著的书册。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露出了书籍略显陈旧泛黄的封面。她屏住呼吸,翻开书页。 只看了几页,江婉泞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她猛地抬头看向母亲,声音都变了调:“姨娘!这…这书是谁写的?这…这太珍贵了!” 书页上的字跡工整有力,记录的並非诗词歌赋或圣贤文章,而是关於土壤、水利、作物轮种、防灾避害等极其详尽、甚至闻所未闻的农事心得和改良之法!其中一些见解,精妙实用,虽然她不懂,但足以让她这个闺阁女儿感到震撼。 管姨娘看著女儿震惊的表情,眼中却瀰漫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落寞,仿佛被那书页勾起了深埋心底的痛楚。她缓缓坐下,声音带著一种遥远而空洞的迴响:“是你外祖…耗尽心血所著。” 她的目光越过女儿,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清瘦而执拗的身影:“他…他就是为了写这本他口中能『活万民』、『兴农桑』的书,才…才年纪轻轻,就耗尽了心血,早早地去了…也…也把我…孤零零地留在了这世上,最后被卖进了这郡王府…” 江婉泞的心狠狠一揪!她知道自己无意间又触碰了母亲心底那道最深的伤疤。关於母亲的出身和遭遇,她隱约知晓一些:母亲本是秀才之女。外祖虽只是秀才,但家有祖传的几十亩免赋税的良田,再加上他在乡塾教书所得的束脩,一家人虽不豪富,却也衣食无忧,清静安乐。只是她不知后来出了什么变故,竟然让她娘来郡王府做了丫鬟。 管姨娘看著桌上的盒子,往事浮现在眼前。她还记得,那本是寻常的一天,但在她爹做出做了一个决定后,彻底改变了。不知是受了什么触动,或是胸中抱负难平,她爹毅然辞去了安稳的塾师之职,决定要“行万里路,察天下土”,写一本真正能指导农桑、造福万民的“实学”之书。 这个决定,得到了祖父祖母以及她娘的全力支持——他们都相信这个读书人的“大志向”。外祖带著全家凑出的盘缠和殷切的期望,踏上了漫漫游歷之路。 然而,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外祖离家后的第二年,家乡便遭了百年不遇的涝灾。洪水滔天,衝垮了堤坝,淹没了农田,也无情地捲走了年迈的祖母和她才五岁的幼弟。祖父眼睁睁看著老妻和幼孙罹难,一方面痛彻心扉,自责未能护住家人,一方面又日夜担忧远行在外的儿子安危,忧思成疾,一病不起。 涝灾过后,紧接著又是连年的旱灾与蝗灾,整整三年,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是她娘,一个柔弱的妇人,咬著牙,变卖了家中所有能变卖的东西,甚至给人浆洗缝补、挖野菜充飢,苦苦支撑著这个风雨飘摇、只剩病母女二人的家。 当外祖终於风尘僕僕、带著厚厚一沓写满了字跡的纸张和晒得黝黑的脸庞归来时,等待他的,是父母的坟塋,和妻子油尽灯枯、只剩一把枯骨的身躯。她娘用生命最后的力气,等回了丈夫,却也耗尽了所有生机,不久便撒手人寰。 从此,她爹再未续弦。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娘,好在田地还在,靠著微薄的收成和偶尔替人抄书、写信,艰难地拉扯著年幼的管姨娘。日子清贫得常常只能喝稀粥,但父女相依为命,倒也有一份苦中作乐的温暖。她爹常常在昏暗的油灯下,摩挲著他那些写满了字的纸页。 直到管姨娘十三岁那年,外祖的身体彻底垮了。他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 这时,一个带著个半大儿子的寡妇找上门来,信誓旦旦地说愿意让儿子改姓管家,为管家延续香火,並发誓会善待管姨娘,將她视如己出。被病痛和对女儿未来的担忧折磨得心力交瘁的外祖,最终选择了相信。他挣扎著操办了简单的仪式,迎娶了那个女人。 然而,人心终究难测。她爹刚咽下最后一口气,尸骨未寒,那对母子便撕下了偽善的面具。继母毫不犹豫地將年仅十四岁的她,卖给了人牙子。 不幸中的万幸,是人牙子並非將她卖入烟花之地,而是辗转將她卖入了郡王府为婢。而另一个不幸中的万幸,是病榻上的外祖在弥留之际,似乎对那对母子起了疑心,或是出於对毕生心血最后的保护。他强撑著病体,在一个深夜,悄悄地將那本凝聚了他全部心血、刚刚整理誊抄完毕的书册,用油布仔细包好,放在盒中,埋在了亡妻坟旁那棵老槐树的深深树根之下。才让这本书,终究没有落入那对贪婪母子的手中,这是她爹留给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护身符。 管姨娘的目光从那书上移开,落在女儿脸上,声音疲惫而坚定:“婉泞,你收好它。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示人。但愿…但愿周家郎君爭气,你永远用不上它。但若真有那一日…这便是你,也是娘…最后的指望了。” 窗外,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诉说著这夏日的漫长与难熬。屋內,烛火跳跃,映照著母女二人复杂而沉重的面容。 未来,似乎因为这蓝布包裹的书卷,又多了一层难以预料的变数。 第214章 閒事菩萨 自打萧承煊这尊“閒事菩萨”回京,最高兴的莫过於龙椅上的九五之尊了。 皇帝陛下感觉自己枯寂的宫廷生活,终於被注入了一股活水!那些往日里需要辗转多时、滤掉无数水分才能抵达御前的臣子家宅秘辛,如今竟能第一时间、原汁原味地送到他案前——不对,是送到他耳朵边! 更妙的是,讲的人还是他那个口才极佳、表情丰富、深諳“说书之道”的二侄子萧承煊。这可比看枯燥的奏章有意思多了! 这日刚下朝,龙袍未解的皇帝带著一身朝堂的疲惫踏入紫宸宫,抬眼便瞧见了那位早已恭候多时的“閒事菩萨”。 只见萧承煊毫无正形地半瘫在临窗的软榻上,活像一只饜足的猫。一个小太监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为他打著扇子,扇面带起的微风拂动著他散落额前的几缕髮丝。他一手执著本花花绿绿的话本子看得入神,另一只手则灵活地在炕桌的果盘里逡巡,捻起一枚晶莹的葡萄便往嘴里送,愜意得仿佛这紫宸宫是他自家后院。 “咳哼!”皇帝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以惊破这悠閒的图景。 萧承煊闻声,一个骨碌坐起身,动作利落却丝毫没有起身行礼的打算。他眼睛亮得惊人,带著一种发现宝藏般的兴奋,急切地朝皇帝招手:“哎哟我的皇伯父!您可算回来了!侄儿今日可是挖到了顶顶新鲜的一手秘闻,保管您听得龙心大悦,一扫朝堂烦忧!” 皇帝一听,眉梢微挑,方才早朝议事的沉鬱果然如潮水般退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 “王庸!”他扬声唤道,“给朕沏盏冰镇的酸梅汤来,再上几碟子爽口的豌豆黄、山楂糕!哦,桌上这果子瞧著不鲜亮了,再换两盘水灵些时新瓜果!” 大太监王庸领命,手脚麻利得如同陀螺。转眼间,皇帝要的东西便已齐整地摆在了御前。 皇帝端起冰凉的酸梅汤,愜意地呷了一口,那沁凉的滋味直通肺腑,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拿捏著腔调:“说吧,又是谁家后院起了火,还是哪家闺阁添了新趣儿?” “东平郡王府上的!”萧承煊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特意拖长了调子。 “哦?”皇帝果然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郡王府?江伯永那老小子远在西北,家里能有什么新鲜事?莫非是他那几个小子又闯祸了?”他捻著鬍鬚,眼底闪烁著纯粹的八卦之光。 萧承煊心里门儿清,这事儿皇伯父九成九还蒙在鼓里。 一则郡王妃和周知府行事低调,像打闷棍似的悄无声息;二则嘛,他这位皇伯父性子爱憎分明,对信任的人,比如忠心耿耿的东平郡王,那防备之心便薄得很。西北军中安插眼线那是帝王心术,不得不为。 可在京城郡王府里放的眼线?嘿,与其说是监视,不如说是皇伯父派去给郡王那留京的孤儿寡母当隱形护卫的!生怕有不开眼的欺负了去。 “您猜猜,”萧承煊故意卖了个大关子,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仿佛在传递天大的机密,“郡王府那位三小姐,芳心暗许,终身有靠了!您猜猜,花落谁家?” “三小姐?”皇帝一怔,眉头微蹙,“朕怎么恍惚记得,江伯永膝下的长女似乎还没议亲吧?怎么这亲事……倒先轮到老三头上了?”他一脸困惑,显然这顺序有点出乎他的“皇家八卦谱”。 萧承煊被噎得差点翻白眼:“哎哟喂我的好皇伯父!您这记性……长姐的事儿,那是侄儿预备著稍后再给您稟报的『另一桩』精彩故事!”他拖长了“另一桩”三个字,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嫌皇帝打断了他的敘事节奏。 皇帝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侄子话里的那点小情绪。他立刻正了正神色,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专注模样,甚至还往前凑了凑,催促道:“是朕心急了,你接著说,接著说!这三小姐,到底许给了哪家才俊?” “苏州知府周大人家的大公子!”萧承煊拋出了谜底,眼睛紧盯著皇帝的脸,期待看到惊讶的表情。 “嗯?”皇帝果然没让他失望,眉毛高高挑起,满脸写著“这怎么可能?苏州知府?一个外放的知府,一个戍边的郡王?这两家隔著千山万水,门风也迥异,八竿子打不著的关係啊!他们是怎么攀扯到一起的?”皇帝的疑惑简直要化为实质。 “嘿嘿,精彩就在这儿了!”萧承煊一拍大腿,兴奋劲儿又上来了,“皇伯父,您再猜猜,这桩千里姻缘的牵线搭桥之人,这位堪称『神来之笔』的大媒人,您可猜得到是谁?” 皇帝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捻著鬍鬚尖。他把自己信任的亲信、可能与两家有交集的勛贵大臣在脑子里飞快地筛了一遍又一遍。 吏部尚书?不像。京兆尹?没听说。难道是……太后宫里的哪位老嬤嬤?皇帝越想越觉得茫然,同时好奇心也被吊到了嗓子眼。这能同时跟手握重兵的郡王家和清流文官知府家都说得上话的人,实在寥寥无几。 “猜不到!朕实在猜不到!”皇帝放弃了,像个等不及听结局的孩子,身体前倾,眼神灼灼地盯著萧承煊,“快说,別卖关子了!” 萧承煊得意一笑,终於拋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名字,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今科状元郎——林、淡、林大人!” “啊?!” 第215章 感觉被师兄骂了 萧承煊看著自家皇伯父那张瞬息万变、堪称“五光十色”的龙脸,心里简直乐开了花,比三伏天灌下一碗冰镇酸梅汤还要痛快!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能让九五之尊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他萧承煊今日可谓不虚此行! 紫宸宫中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皇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他手里那半块被捏得快要变形的豌豆黄在无声地控诉著。 “……你確定?” 皇帝像是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著一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挣扎,不死心地追问,每一个字都透著难以置信,“林淡?他……他跑去给人做媒?!” “千真万確!板上钉钉!” 萧承煊挺直了腰板,下巴微抬,那份骄傲劲儿几乎要从眉梢眼角溢出来,“皇伯父,您侄子我可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事儿新鲜热乎著呢!您还不信我吗?侄儿在这种事情上,什么时候出过错?” 他拍著胸脯,就差指天发誓了,那语气,仿佛抓住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把柄。 “朕……朕不是不信你……” 皇帝有些艰难地开口,眼神飘忽,下意识地將手里那可怜的豌豆黄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著,仿佛这样能压压惊。他內心却在疯狂咆哮:朕不信!朕打死也不信林淡会是干这种事的人啊! 这巨大的认知衝击,简直比半个月前被户部那对活阎王师徒指著鼻子骂还让他心塞! 半月前那场“清算吏部旧帐”的风暴,至今想起来还让他龙皮发紧、心有余悸。 陈敬庭那个老倔驴,板著一张棺材脸,引经据典,唾沫横飞,把他这个皇帝批得一无是处,字字句句都像冰锥子扎心。这也就罢了,陈老头骂人他多少有点免疫力。 可旁边站著的林淡……他亲手点的新科状元郎,清俊的脸庞,挺拔的身姿,本该是赏心悦目的存在,却偏偏用他那把清冽如寒泉的声音,不急不缓,条理分明地补充著“罪状”。那些话並不像陈老头那样激烈,却更诛心!更可怕的是——林淡那张脸! 太像了!那眉眼间的神韵,那微微蹙眉思索的模样,简直和他记忆中那位早逝的师兄相似极了!那可是他少年时又敬又畏、如同严父长兄般的存在!每当林淡用那双酷似师兄的眼睛,平静无波地看向他,再条分缕析地指出他决策中的疏漏、国库亏空的根由……皇帝就感觉自己瞬间矮了半截,仿佛时光倒流,又变回了那个在师兄面前背书出错、被师兄用戒尺轻轻敲著手心、大气不敢出的小师弟。 那种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般的“心虚”感,排山倒海般涌来,让他堂堂天子,在户部那间偏殿里,愣是坐立不安,额角冒汗,连反驳的底气都泄了大半。 这还不算完!往前推,户部清算兵部旧帐那次……场面更是惨烈!陈敬庭火力全开,林淡精准补刀,师徒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硬是把他这个皇帝钉在了“识人不明、监管不力”的耻辱柱上,批得他体无完肤。 虽然事后证明,国库確实因此丰盈了不少,蛀虫也被揪出来不少……可这代价,是皇帝陛下如今看到“户部”、“陈敬庭”、“林淡”这几个字眼就下意识地肝儿颤!连带著去户部衙门附近溜达的勇气都没了。 陈敬庭他是真怕了,那老头儿倔起来,是真敢在朝堂上撞柱子死諫的主儿。至於林淡……他怕得就更复杂,更憋屈了!这怕里面,掺杂著对师兄的敬畏阴影,混杂著被年轻后辈看透的尷尬,更有著一种无法言说的“理亏”——因为陈敬庭和林淡骂的,往往……还真他娘的有道理! 所以,当听到那个冷麵状元郎林淡,居然摇身一变,成了热心肠的媒婆,在勛贵和文官之间牵线搭桥?这反差!这画面!皇帝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又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响,完全无法將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形象拼凑在一起。 他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豌豆黄,只觉得喉咙发乾,心口发堵。看著眼前一脸“快夸我”表情的二侄子,皇帝陛下只觉得——他有些受不了刺激了。 窗外蝉鸣聒噪,搅动著夏日的沉闷。冰鉴里丝丝缕缕的白气裊裊升起,勉强驱散了几分暑热。皇帝斜端起酸梅汤啜了一口,刻意將话头转向了轻鬆些的方向:“说起来,朕记得江伯永那老小子,还忧心忡忡地跟朕念叨过,怕他膝下那几个隨了他五大三粗身板模样的女儿,將来寻不到好人家求娶呢。”他嘴角牵起一抹近乎调侃的笑意。 萧承煊正閒適地翘著腿,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嗤笑一声。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从水晶盘里又拈起一颗饱满的冰镇葡萄,隨意地丟进嘴里,甘甜的汁液在口中迸开,他满足地眯了眯眼,才含糊不清地接话:“皇伯伯,江老头儿这纯属是瞎操心!您猜怎么著?林兄,还有周知府家那位,巴巴儿地求娶江家小姐,图的恰恰就是她们这『不似寻常』!” “哦?”皇帝果然又被勾起了兴致,他放下杯盏,身体微微前倾,眉峰挑起,显露出十足的好奇,“这倒是新鲜了。朕还头一回听说,这求娶佳偶,竟有不喜女子纤秀窈窕,反爱……健硕的?”他斟酌著用词,语气里满是探寻。 萧承煊咽下葡萄,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丝回忆和不確定的神色:“可不是嘛!侄儿当时听了也觉得稀奇,特意问了林兄。听他那意思……说是身子骨健壮些的女子,气血更足,对……对绵延子嗣大有好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好像这说法如今在京城某些圈子里还挺时兴?听说连陈尚书府上挑孙媳妇儿,都开始按这个『標准』来了。” “当真?”皇帝的指节轻轻敲击著榻沿,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萧承煊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那一闪而过的审视,立刻坐直了些,带著点试探的口吻,半真半假地笑道:“周知府就这么一根独苗,想让他多开枝散叶,兴旺家族,这心思……倒也不算错吧?皇伯伯,您……您该不会是在琢磨周知府是不是存了什么別的心思?”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著皇帝的脸色。 “哼!”皇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带著长辈对顽劣晚辈的无奈,“朕还没老糊涂到那份上!周知府在任上勤勉,朕心里有数。朕只是奇怪……”他微微蹙眉,指尖点向虚空,“林淡那小子,向来清高自持,怎么会愿意出面做这个媒人?这倒不像他的做派。” 提到林淡,萧承煊立刻来了精神,脸上露出一种“您可算问到点子上了”的促狭表情,甚至带著点幸灾乐祸:“嘖,皇伯伯您有所不知!林大人和周家那位大公子,那可是打小穿一条开襠裤长大的同窗,交情铁著呢!我跟您说,”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要不是现在他俩都订了亲,就周公子平日里黏糊林兄那副劲儿……嘿,简直没眼看!”他夸张地撇了撇嘴。 “噗……”皇帝被他那惟妙惟肖的形容和嫌弃的表情逗乐了,毫不留情地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殿中迴荡,冲淡了之前的沉闷。 他看向萧承煊的眼神充满了揶揄——坊间谁人不知这位小王爷自己的风流韵事才是京中谈资?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笑过之后,皇帝的心思却又转了个弯。既然是林淡的同窗……他沉吟片刻,状似无意地问道:“那……这位周知府家的公子,学识如何?可堪造就?” “哎呀,皇伯伯您可別提这个!”萧承煊立刻大摇其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不相称的东西,语气斩钉截铁,“跟林兄、还有沈兄比起来?那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说句不客气的,云泥之別!”他一脸您这不是难为我吗的表情。 皇帝默默地將刚入口的酸梅汤咽下,酸甜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也压下了他差点脱口而出的话。他暗自摇头,自己也是糊涂了,竟忘了眼前这小子是个什么“才学”水平。 在萧承煊眼里,只怕除了他自己觉得有趣的人和事,其他人的才学高低,不过是“能一起玩”和“不能一起玩”的区別罢了。让他评价状元的同窗?確实是对牛弹琴。 不过,萧承煊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带著点小骄傲、仿佛发现同好的神情:“不过嘛……那位周公子的骑射功夫,倒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眼睛亮晶晶的,“在咱们京城的勛贵子弟里头,也能算得上是拔尖儿的!也就……也就比侄儿我差了那么一点点!”他伸出小拇指,比划著名一个微小的差距,语气篤定。 “哦?”皇帝闻言,眉梢一挑,这个评价显然触动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只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缓缓道:“这么说来……江伯永这女儿许配给周知府家,倒也不算辱没。至少……”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著什么,“周知府家底清白,为人也算忠直,朕……还能更放心些。” 然而,他话音未落,萧承煊却像是被葡萄籽呛了一下,猛地咳了一声,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极其复杂的神情——混合著看好戏的促狭、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还有“您可太天真了”的无奈。他放下翘著的腿,身体微微前倾,迎著皇帝探究的目光,语速放慢,带著一种揭示重大秘密般的沉重感,一字一顿地说道: “哎哟喂,我的皇伯伯!您这心……可是放得太早啦!” — 三更被限流限的死死的,我真的气笑了 第216章 臣有罪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冰鉴里冰块融化的细微滴答声。 皇帝脸上的那点“放心”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审视和疑问。萧承煊那句意味深长的“放心早了”,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夏日的蝉鸣,似乎在这一刻也变得更加尖锐刺耳起来。 “这又是怎么回事?”皇帝的声音不大,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此时的帝王最好不要招惹。 萧承煊感受到那沉重的目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收敛了大半,眼神飘忽了一下,才磨磨蹭蹭地开口:“呃……这个事吧,皇伯伯……其实,其实不是侄儿亲自去探听来的小道消息。侄儿原本想著,等……等消息確凿无误了,再寻个合適的时机稟告您的……” 他声音越说越小,带著明显拖延之意。 皇帝是何等人物?萧承煊这点欲盖弥彰的小心思,在他面前如同透明琉璃。他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哦?不是亲自探听的?那便是有人特意送到你耳边的了?说吧,若消息为真,朕自有赏赐;若为假……” 他顿了顿,“过错也算不到你头上。” “嘿嘿,还是您懂我!” 萧承煊得了这免罪金牌,瞬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腰杆都挺直了几分,脸上又恢復了那种准备“说书”的架势。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带著点分享惊天秘闻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这事啊,是江家那位二小姐特意找到侄儿,亲口告诉我的!” 皇帝眉头拧得更紧:“江家二小姐?所为何事?” “她的本意啊,是想通过侄儿这张嘴,先把风透给我爹,再由我爹……顺理成章地,传到您耳朵里来。” 他比划了一个传递的手势,“绕这么个大圈子,您说,这事它能小吗?” “快说,究竟何事?值得她如此费尽心机,绕这么个弯子?” 萧承煊深吸一口气:“她说,她家中那位待字闺中的长姐,近来与高家的几位小姐走得异常亲近!而且,据她所言,不知是高家谁……那边似乎……似乎已经许了她长姐——” 他顿了一下,抬眼飞快地覷了皇帝一眼,才一字一顿道:“五皇子侧妃之位!” 侍立在一旁的几个大太监,不由自主地齐齐將头埋的更低了!恨不能將整个身子都缩进阴影里。 五皇子!侧妃!高家!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无异於在皇帝耳边炸响了一道惊雷!这不仅仅是结亲,这是赤裸裸的、意图染指储位、勾结外戚的惊天布局! 皇帝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微微颤抖著。几息之后,皇上才平息了胸腔內翻涌的情绪。 “王庸。” 一直屏息凝神首领太监王庸,赶紧上前:“奴才在!” “传执金卫指挥使、副指挥使立刻进宫!” ―― 盛夏的蝉鸣在紫宸宫外聒噪得撕心裂肺,刘冕和安达一路疾行,官袍下摆沾了尘泥也顾不得拂拭,刚跨过高高的门槛,那股熟悉的、混合著龙涎香与无形威压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让两人心头猛地一沉。 殿內静得可怕。 炕桌上那原本堆叠如小山的时令瓜果、精巧点心早已撤得乾乾净净,只余下光洁冰冷的紫檀木桌面。若非萧承煊反应奇快,在宫人撤盘的瞬间闪电般出手稳住了自己的青玉盏,恐怕连那盏解暑的冰镇酸梅汤也要一滴不剩了。此刻,那孤零零的玉盏被萧承煊握在手中。 刘冕与安达迅速扫视殿內情形:九五至尊端坐於御座之上,面沉似水,周身笼罩著山雨欲来的低气压;而那位素有“混世魔王”之称的萧承煊,则垂手侍立在侧,姿態恭谨,却难掩眼底一丝看好戏的玩味。 这场景,他们太熟悉了!每一次萧承煊“不经意间”抖落出执金卫未曾掌握的要情,皇上震怒,便是这般阵仗。两人心中警铃大作,暗道一声“糟”,今日这顿排头怕是逃不过了。 果然,未等他们行完大礼,皇帝冰冷的声音已如淬了寒冰的利刃,当头劈下:“刘冕,安达!你二人若是做不明白朕的眼睛耳朵,朕不介意换一副新的!” “臣等万死!陛下息怒!”刘冕和安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冰冷的触感顺著眉心直窜脊背。皇上的话比往日更重,“换一副新的”……这绝非寻常斥责,而是关乎身家性命的雷霆之怒!两人心中剧震,瞬间明白,这次执金卫的“失察”,恐怕捅破了天。 刘冕强压下喉头的乾涩和狂跳的心臟,硬著头皮开口,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臣……臣愚钝,万死难辞其咎!恳请陛下明示疏漏之处,臣等肝脑涂地,必当弥补!” “愚钝?你何止是愚钝!后宫与前朝在你眼皮子底下勾勾搭搭,结成一片!你们竟懵然无知!是不是要等他们兵甲加身,杀到朕的御座之前,你们才能后知后觉地给朕报个丧啊?!” “后宫……前朝……勾搭……造反?!”这几个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刘冕心口。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盛夏的酷热瞬间被驱散,冷汗如浆,霎时浸透了厚重的官服內衬,黏腻地贴在背上。灭顶之灾的预感攫住了他!今日若不能平息圣怒,丟官罢职都是轻的,项上人头怕也难保! 他脑中飞速运转,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拼命回想最近各处暗线呈报上来的所有蛛丝马跡,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回……回稟陛下!臣……臣愚钝!近月来,与后宫关联之事,唯……唯有荣国府近来动作频频,似有异动。除此之外,臣……臣確实未曾收到其他確切消息……”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荣国府那点子后宅爭斗、子弟紈絝的小打小闹,在这“勾结前朝”、“密谋造反”的滔天罪名面前,简直如同儿戏!他自己都不信这能搪塞过去。 “哦?是么?”皇帝的声音陡然又轻了下来,轻飘飘的,却比刚才的雷霆之怒更令人窒息。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像两柄无形的巨锤,带著万钧之力,狠狠砸在刘冕的心窝上,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刘冕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侍立一旁的萧承煊。那位小爷,借著宽大袍袖的遮掩,极其隱晦、又极其迅速地朝他伸出了一只手,五指张开,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內晃了一下,旋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五?” 刘冕心头猛地一跳,电光火石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尚未成型,就听御座之上,那轻飘飘却足以致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 “朕怎么听说……老五的侧妃之位,都已经『定』下人家了?” “轰隆——!” 这句话不啻於一道惊雷,在刘冕和安达的脑中同时炸响! 皇子婚配,无论是正妃还是侧妃,皆是国本大事,人选必经宗人府初议、礼部核查,最终必须由皇帝御笔钦定!此乃铁律!如今皇上竟用“听说”二字,且语气如此森然……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五皇子私下议定侧妃人选,且人选怕是已经定下,而这一切,都绕过了圣听!绕过了法度! 老天爷啊!执金卫指挥使刘冕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瞬间瀰漫了整个口腔,喉咙发紧,连吞咽都变得困难。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五皇子!私定侧妃!! 这五皇子怎么回事?好日子过够了?有胆量干出如此惊天动地,触犯天顏的大逆之事! 同时,刘大人更是在脑中反思,在这天子脚下,在他执金卫编织的、號称无孔不入的庞大情报网中央发生这样大事!而他和他手下那群號称“千里眼、顺风耳”的饭桶们,竟然对此一无所知!连一丝风声都未曾捕捉到!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愤与恐惧交织的怒火猛地窜起,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绞痛。他几乎能想像到,此刻皇帝眼中,他和他统领的执金卫,已然与一群无用的瞎眼聋子无异! “臣失察,臣有罪,望皇上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虽然心中泛苦,觉得自己是被无能的手下连累了,刘冕还是赶紧请罪。 第217章 心大了 皇帝的目光如鹰隼,冷冷扫过几乎要伏地的刘冕和安达。两人头颅深埋,官袍下的身躯细微地颤抖著,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缓。皇帝心中那点因“老五”之事鬱积的戾气,看著他们这副魂不附体的模样,终於稍稍紓解了几分。 目的达到了。皇帝在心底无声地宣判。 他本就没有此刻更换执金卫指挥使的打算。刘冕虽有小过,整体来说还是得用的。至於“老五”那点心思……皇帝嘴角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嘲弄。一个庶女,就想让江伯永豁出身家性命,在朕春秋正盛之时就急不可耐地押注皇子?简直是痴人说梦!江伯永若真如此蠢钝,也坐不稳那位置这么多年。 然而,此事终究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帝王的心头。让他不爽!极度的不爽!这不仅仅是儿子们不安分的问题,更是他掌控天下的触角——执金卫,出现了不该有的疏漏!暗线竟然未能及时察觉这等动向,让一个庶女的婚事超出了掌控?这漏洞若不及时堵上,日后焉知不会酿成滔天大祸?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回刘冕身上,欣赏著他因极度紧张而微微晃动的官帽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这种掌控感,这种只需一个眼神、一句重话就能让权臣如履薄冰、生死繫於一线的感觉,正是帝王心术的精髓所在。他自认將这份“权衡之术”早已运用得炉火纯青。今日这番敲打,既是惩戒,更是警示。 將小事说得严重些,让刘冕这头老狐狸彻底警醒,回去后定会如同犁庭扫穴般整顿执金卫內部,將那些不该有的“耳目闭塞”之处彻底清理乾净。唯有如此,方能防患於未然。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淌。皇帝耐心地欣赏著刘冕的“颤颤巍巍”,享受著这份无声的威慑带来的掌控感。直到估摸著火候已足,再压下去恐真伤了臣子的筋骨,他才仿佛施捨般,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仁慈”,缓缓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罢了。” 这两个字如同天籟,让阶下两人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要瘫软下去。 “二日之內,將此事的来龙去脉,给朕查个水落石出。朕要知道,是谁的手伸得太长,又是谁的耳朵闭得太紧!” “臣!谢主隆恩!臣肝脑涂地,必定不负皇上重託!二日內定有详尽回稟!”刘冕几乎是匍匐著谢恩,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坚决。他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回去调集所有力量彻查。 就在刘冕准备告退,皇帝再次开口:“此事,让安副使和萧承煊去查。刘爱卿,”皇帝的目光牢牢锁住刚欲起身的刘冕,“你留下。將荣国府的事,给朕一五一十,讲清楚。” ―― 京中关注荣国府的不止执金卫一处。 林淡下了衙,官轿刚在府门前停稳,贴身长隨便快步上前,低声稟报:“老爷,武三在书房候著,说是有要紧事回稟荣国府那边。” 林淡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荣国府……他整了整微皱的官袍袖口,沉声道:“知道了。”腹中虽有些空乏,但他深知武三此时来,必是那府里又起了波澜,遂径直朝书房走去,將晚膳一事暂且按下。 书房內,灯火通明。武三一身市井常服,正立在书案旁,听见门响,立刻转身,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小的给林大人请安。” “免了,”林淡摆摆手,绕过书案在主位坐下,目光如炬,直切主题,“说吧,荣国府又出了什么么蛾子?是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又惹了祸,还是他们府上又闹出什么新鲜官司?” 武三垂首,语速清晰却带著几分谨慎:“回大人,是府里的大动静。史老太君发话了,让先前搬出去的二房太太——王夫人,搬回府里住了。如今,又是王夫人当家理事了。” 林淡执起茶盏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隨即才缓缓送至唇边。他啜了口温茶,將那瞬间的无语与一丝荒谬感压下。史老太君这手……真是老糊涂?二房搬离、王熙凤掌家才多久?元春一封妃,风向立刻就变了?他放下茶盏问道:“搬回去多久了?” “回大人,约莫有二十日了。”武三答得飞快,隨即脸上露出一丝愧色,连忙解释,“大人明鑑,这绝非小的们不尽心。实在是……自打宫里传出那位娘娘封妃的喜讯,贾府门前车水马龙,贺客盈门。那王夫人更是殷勤,一日三趟地回府给史老太君请安,来往的马车把寧荣街都堵得水泄不通。小的们借著茶摊打探消息,生意倒是红火得紧,可这人手一时就捉襟见肘,乱鬨鬨的,消息便迟了些。不过您放心!”武三语气转急,“我们家主子知晓后,立刻就给小的这边增派了得力人手,这等疏漏,日后断不会再有了。” 林淡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他心中自有计较:晚了几天知道,於大局並无妨碍。 北静王府这棵昔日枝繁叶茂的大树,去年年底因那桩震动朝野的盐商巨案牵连,已被皇上以雷霆万钧之势连根拔起。铁证如山,人赃並获。念在其祖上功勋卓著,勉强保住了北静王一命,闔府上下却已落得个抄家流放、充军边陲的下场。靠山轰然倒塌,荣寧二府確实夹著尾巴低调了好一阵子。 可如今,元春封妃,贾政又得了外任的“肥缺”,这贾府的气焰,似乎又悄然復燃了。史老太君此举,便是最鲜明的信號。 “荣国府不一直是贾璉媳妇掌家么?”林淡指尖摩挲著温润的杯壁,语气带著探究,“她那泼辣性子,拿下她的掌家权,她能心甘情愿地咽下这口气?就没闹出点动静?” 武三脸上露出一丝瞭然的神情,显然对此也打探得清楚:“回大人,奴才探听到,是璉二奶奶害喜严重,身子实在支撑不住,才不得不卸下担子。史老太君便顺水推舟,让王夫人重新掌家了。” “哦?害喜?”林淡在心中算了算,王熙凤头胎应该是巧姐儿才对,他记得书中明確说过巧姐儿生在七月初七,那应该是头年冬月怀上的,这还未到八月,难道说他的出现影响这么大?还是说? “盯著点孩子,看看这是真的还是藉口。”林淡不好明说,只能这样交代,又问:“那王夫人……又堂而皇之地住进荣禧堂正院了?” “那倒没有。”武三摇头,“听说……是住在大房原来住的那院里了。” “贾赦没闹?”眼睁睁看著弟媳又住进府中,重新掌权,这简直是在他脸上扇巴掌的行为,林淡不相信贾赦毫无表示。 “闹了!”武三立刻接话,“动静还不小!听说东府那边的珍大爷和尤大奶奶都给惊动了,特意过府来劝。摔碟子砸碗的声响,隔著院墙都能听见……” 武三顿了顿,脸上显出几分懊恼,“可……小的无能,这……他们最后究竟是怎么把大老爷按下去的,用了什么手段,许了什么好处,或是老太太又拿出了什么威势……小的派去的人,硬是没能探听到確切的消息。只知后来是平息了,王夫人稳稳噹噹地在东院住下了,也掌了家。” 林淡微微頷首,並未苛责:“无妨。” 他深知其中关窍。荣国府这潭水,看似浑浊,实则自有其潜藏的规矩。自从二房搬离荣国府,王熙凤以孙媳妇身份接过管家重担,手段凌厉,恩威並施,早已將府中上下整治得比贾政、王夫人当家时严密了许多。僕妇们口风渐紧,不再是过去那个四面透风的筛子。这种涉及核心利益分配、家族脸面、甚至可能威胁到老太太权威的內部爭斗,能被彻底捂在府墙之內,並不算太意外。 第218章 黛玉倒拔垂杨柳? 八月,闷热异常。 京城仿佛被扣在巨大的蒸笼里,一丝风也无,连蝉鸣都透著股蔫蔫的无力感。青石板路被烈日烤得发烫,空气粘稠得吸一口都费劲。 皇家在京郊新修的行宫总算落成,圣旨一下,合宫上下便如蒙大赦,浩浩荡荡地挪了过去避暑。 这股避暑风自然也刮到了林家。林淡连日来在户部案牘劳形,又被这酷暑蒸得心神不寧,此刻终於能鬆口气,搬去同舟別院与祖母和黛玉团聚。自打六月初,祖母带著林黛玉搬去別院避暑,林淡就再没见过这祖孙二人。 公务缠身,只能在心底掛念。 唯一的消息来源,便是偶尔回京处理事务的江挽澜。这位巾幗不让鬚眉的江小姐,每次提起黛玉练武的事,眼中都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话里话外都是夸讚:“林大人放心,曦儿天资聪颖,根骨上佳,於武学一道颇有慧根,进境神速。” 这“慧根”二字,听在林淡耳中,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欣慰的涟漪,而是层层叠叠、越来越大的焦虑漩涡。他当初点头允了黛玉习武,不过是想著让她强身健体,少些闺阁弱质,能抵御些风寒便足矣。 可“倒拔垂杨柳”?林淡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水滸里鲁智深那虬结的肌肉、豪迈的吼声,再把这形象套在自家侄女那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小身板上……画面太美,不敢深想。 这份忧虑,在他连续两晚做了同一个诡异的梦后,达到了顶峰。梦中,他曾看过的一个搞笑动漫里,那个有著可爱娃娃脸、却顶著一身夸张到爆的岩石般肌肉的角色,那张脸赫然变成了黛玉!柳叶眉、含情目、樱桃口,依旧精致,可脖子以下……林淡梦中惊醒,冷汗涔涔,仿佛真看见黛玉娇叱一声,轻鬆將一棵合抱粗的杨柳连根拔起,尘土飞扬中,朝他露出一个甜甜的、却带著肱二头肌轮廓的微笑。这视觉衝击力,让林淡第二日顶著两个淡淡的青黑眼圈,处理公务时都有些心神恍惚,那份焦灼感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 於是,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暑气还未完全蒸腾起来,林淡便快马加鞭赶到了同舟別院。匆匆给祖母张老夫人请了安,问候了几句身体起居,老人家精神矍鑠,笑呵呵地说黛玉好著呢。林淡嘴上应著,眼神却已飘向后院方向——据下人说,黛玉每日雷打不动,卯时三刻便跟著江挽澜在张老夫人特意辟出的后园练武场习武。 林淡几乎是小跑著穿过了几重月洞门和抄手游廊,越靠近后院,他心跳得越快,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放轻。刚到那爬满藤萝的月亮门前,他便停住了脚步,屏息向內望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晨光熹微,透过浓密的梧桐树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园子里颇为清幽,空气中瀰漫著草木的清新气息,倒是比外面凉爽不少。只见树荫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凝神静气。 林淡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如探照灯般在黛玉身上来回扫视——纤细的脖颈,束著腰带的素色练功服下,那腰肢似乎比月前更显清减了些,像春日抽条的新柳。个子……好像確实又拔高了一点点,衬得整个人越发显得清瘦頎长。哪里有一丝一毫变得“健硕”的跡象?更遑论什么鼓胀的肌肉了!梦中那娃娃脸肌肉身的恐怖景象,顿时烟消云散,又显得荒谬绝伦。 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林淡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他索性不再上前打扰,悄无声息地退到月亮门旁的阴影里,倚著冰凉的粉墙,抱臂而立,饶有兴致地观察起这“武学课堂”的实况来。 这一看,便是足足半个时辰。 晨光渐渐变得明亮,园中的鸟鸣也清脆起来。林淡看得是啼笑皆非,內心最后一丝担忧也彻底化作了哭笑不得的释然。他算是彻底明白了,按黛玉眼下这个学法,別说倒拔垂杨柳了,就是让她去拔个水灵灵的萝卜,只怕都费劲。五百年?不,怕是五千年都不会出现他梦中那惊悚一幕! 这半个时辰里,黛玉真正“动武”的时间屈指可数:约莫站桩一刻钟,摆了个极其標准的马步姿势。 江挽澜在一旁不时轻声指点:“腰下沉,气沉丹田,意守中正……” 黛玉小脸紧绷,神情专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身形却稳如青松。 隨后,江挽澜带著她打了一套养身拳法。动作柔和舒缓,林淡在一旁瞧著,那速度……简直像是把正常拳法放慢了三四倍!黛玉的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个抬手、转身都力求精准到位,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美感,但力量感?爆发力?抱歉,完全感受不到。与其说是练武,不如说更像一种优雅的舞蹈。 剩下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江挽澜的个人表演秀。只见她先是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剑隨身走,或如游龙惊鸿,或如白虹贯日,剑尖破空发出“嗤嗤”轻响,挽起的剑花在晨光中耀眼生辉。 接著又换上一桿红缨长枪,枪出如龙,点、扎、崩、挑,气势凌厉,带起呼呼风声,卷得地上的落叶都隨之飞舞。她身姿矫健,动作乾脆利落,將力量与美感完美结合。 而我们的小黛玉在干嘛呢? 她全程站在安全的树荫边缘,一双秋水明眸亮得惊人,紧紧追隨著江挽澜的身影。每当江挽澜一个漂亮的鷂子翻身,或是一招凌厉的回马枪使出,黛玉便忍不住轻轻“呀”一声,小嘴微张,粉腮泛红,那崇拜之情几乎要溢出来,比看到最精彩的戏文还要投入百倍。 一套剑法刚收势,江挽澜气息微喘,额角也见了汗。黛玉立刻像只轻盈的小蝴蝶般,捏著自己一方素净的丝帕就迎了上去。她踮起脚尖,动作轻柔又带著十二万分的殷勤,仔细地为江挽澜擦拭额角的汗珠,小嘴里还不停地送出甜糯糯的讚美: “姑姑好厉害!这剑光像天上的银河一样!” “方才那一枪,真有气吞山河之势呢!” “姑姑舞剑的样子,比画上的仙女还要好看!” 那语气真诚无比,眼神里闪烁著纯粹的仰慕光芒,將“情绪价值”提供得那叫一个到位、精准、且无比自然。 江挽澜被她哄得眉开眼笑,方才练武时的凌厉气势瞬间化作了春风般的温柔,忍不住揉了揉黛玉的发顶:“你这张小嘴啊,比蜜还甜。好好练,日后你也能如此。” 躲在暗处的林淡,看著黛玉那巧笑倩兮、殷勤备至的小模样,再看看她依旧纤细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身姿,终於彻底放下心来,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什么倒拔垂杨柳?他家这小丫头分明是走“以柔克刚”、“以智驭力”的路子,练的是“嘴甜心巧”的绝世武功!强身健体?嗯,能站一刻钟马步,也算达成目標了吧。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实在是杞人忧天了,决定先去祖母那儿好好喝杯茶,压压惊。 第219章 约法三章 扬州林府花厅,林清猛地灌下一口早已凉透的苦茶,试图浇灭胸中那团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后怕与怒火。他的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锋,死死钉在对面的萧承煜身上。 这位金尊玉贵六皇子殿下,此刻正缩在紫檀木圈椅里,一张俊脸煞白,眼神游移不定,透著十足的心虚,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腰间价值不菲的蟠龙玉佩穗子。 “林……林兄……”萧承煜的声音乾涩发紧,带著明显的討好,“你消消气,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林清重重將茶杯顿在几案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震得萧承煜肩膀一缩。他想起今日午后的惊魂一刻,仍觉脊背发凉——若非他当时恰好去那间新开的点心铺子寻这个贪嘴的傢伙,又恰好瞥见街角那几个眼神飘忽、行踪鬼祟的汉子,更是在千钧一髮之际凭著危急关头爆发的本能,拼死挡开了那记袭向萧承煜后颈的闷棍……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歹人分明是用了声东击西之计,用前街的混乱吸引护卫注意,真正的目標却是落单的他! “消气?”林清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风,“殿下可知,若今日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在我爹治下的扬州城被歹人掳走,王爷会怎么问罪我林家,怕是我林氏上下几十口人,连颈上的血都来不及流干,人头就得齐齐整整地掛在城门口示眾!” 萧承煜被这血淋淋的后果描绘嚇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了,几乎埋进胸口。他何尝不知其中凶险?此刻后怕才如潮水般汹涌袭来,让他指尖冰凉。 这飞来横祸的根子,还得从几个月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皇恩浩荡”说起。 也不知龙椅上的皇帝陛下是如何灵光一闪,一道圣旨降下,將扬州赫赫有名的“明德书院”拔擢为“明德监”,与京城的国子监並列,学子们一夜之间便享有了等同国子监生员的待遇与荣耀。 朝野震动,坊间更是流言四起,说什么陛下有意打造“北国子,南明德”的格局,甚至隱隱传出风声,日后江南的会试贡院,说不定就要设在扬州! 这些宏图伟略,对一心只读圣贤书、埋头准备自己科考的秀才林清而言,影响微乎其微——至少在他参加会试前,这些惊天动地的变革还落不到实处。但唯有一点,实实在在地砸在了所有明德监学子的头上:原本书院相对宽鬆的作息规章,一夜之间变得如同京城国子监般森严刻板。 规矩严了,对自律的林清而言,没有一点影响。可对年纪渐长、心性越发活泛、对扬州城的繁华与新奇充满了无穷探索欲的萧承煜来说,无异於戴上了紧箍咒。休沐日成了他唯一能喘息的缝隙,是故每逢休沐,必要想方设法溜出监门,一头扎进扬州的市茶楼酒肆。 正是这份按捺不住的“馋”与“玩”,才给了歹人可乘之机,酿成了今日这场几乎倾覆林氏满门的大祸! 萧承煜偷瞄著林清铁青的脸色,深知这次祸闯得太大,光靠耍赖撒娇怕是混不过去了。他鼓起勇气,往前蹭了蹭,伸手小心翼翼地拽了拽林清的袖子,姿態放得极低,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恳切:“林兄,林三哥!我保证!以后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看一眼!真的!你就饶了我这次,別……別告诉林大人了,成吗?”那双惯常带著几分傲气与狡黠的凤眼里,此刻盈满了可怜巴巴的祈求。 林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看著眼前这张写满后怕与討好的年轻面孔,想到他毕竟安然无恙,也想到他身份带来的巨大麻烦,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鬆了一丝。他沉声道:“不生气?行。不告诉我爹?也可以。” 萧承煜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仿佛绝处逢生。 “但是,”林清话锋一转,斩钉截铁,“你得跟我『约法三章』!” “好好好!”萧承煜忙不迭地点头,生怕林清反悔,拍著胸脯保证,“別说三章,十章、百章都行!只要不捅到林大人那儿去,我都依你!” 林清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不再多言,出一张早已写满墨字的澄心堂纸,面无表情地將纸递到萧承煜面前。 萧承煜正被“逃过一劫”的狂喜冲昏头脑,哪里还顾得上细看?只草草扫了一眼抬头大大的“约法三章”四字,便毫不犹豫地接过笔,在落款处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又从怀里掏出私印,呵了口气,“啪”地一声,端端正正地盖在了名字旁边。 鲜红的印泥在素白的纸上洇开,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此刻,天真烂漫、只想著躲过眼前责罚的六皇子殿下,哪里能预见到,他今日这痛快的一笔一印,签下是一张让他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捶胸顿足、並为此流下无数年少无知悔恨泪水的——“卖身契”。 那薄薄的一张纸,日后將成为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成为林清手中无往不利的王牌,贯穿了他从皇子到帝王漫长岁月里的每一次“任性”与“反抗”,最终化作史官笔下,关於天家与布衣之间一段充满传奇色彩的、被后世津津乐道的君臣佳话——当然,这是后话了。 此刻,萧承煜只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对著林清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討好笑容,浑然不觉自己命运的轨跡,已在方才那一瞬间,被悄然钉上了一颗沉重的钉子。 第220章 蚍蜉撼树? “知府大人家的独子定亲了!” 这消息如同秋日里炸响的一声惊雷,又似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正值农閒、百无聊赖的苏州城激起了不小的浪花。 不过半日功夫,从深宅大院到街巷茶馆,从绸缎庄的老板娘到运河边扛包的脚夫,人人嘴里嚼著的都是这件新鲜出炉的豪门婚事。 尤其是那些府中养著適龄娇女、眼巴巴盼著能攀上知府高枝的縉绅富户们,更是惊愕交加——怎么也没想到,这朵金灿灿的“苏州牡丹”,竟被千里之外的京城摘了去! “哎,听说了吗?周大公子订下的,竟是个庶出的小姐!”茶楼里,一个穿著半旧绸衫的中年人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惊诧。 “庶女?”旁边精瘦的同伴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瞪圆了眼,“周大人堂堂四品知府,掌一府之政,怎会……这岂不是自降门楣?他想什么呢?” “嗤!庶女怎么了?”邻桌一个跑南北货的商贾闻言,不屑地撇撇嘴,手指头蘸了茶水在桌上划拉著,“那可是东平郡王府的庶女!知道什么叫郡王府吗?搁在京城那都是跺跺脚震三响的门第!多少达官贵人想巴结还找不著门路呢!周知府这是攀上高枝儿了!” “东平郡王?”又有人插话,“前些日子刚升了扬州知府的那位林大人家,我记得林二公子,订的不就是这家的小姐吗?” “对对对!就是那位林二公子!”消息灵通人士立刻接茬,脸上带著与有荣焉的光,“我有个远房堂叔在扬州府衙当差,可说了,那位林二公子年纪轻轻已是五品,圣眷正隆,前程似锦,不可限量啊!这位郡王府的小姐嫁过去,日后等著她的,可就是泼天的富贵誥命了!” “嘖嘖,到底是王府里的小姐,命里带福,挡都挡不住。”有人感嘆。 “嗨!这你们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一个留著山羊鬍、消息格外灵通的老者神秘兮兮地摆摆手,“周公子这桩婚事,可不是郡王府硬塞的,是周知府亲自去求来的!” “啊?!”满桌皆惊,难以置信。“求娶一个庶女?周大人好歹也是四品大员,一府父母官,图什么呀?我还以为是郡王府仗势压人呢!” “图什么?”老者捋了捋鬍鬚,眼中闪著洞悉世情的光芒,“周知府啊,子嗣上……咳咳,不甚丰茂,膝下就这么一根独苗。听说是特意重金请了宫里的御医给瞧的。御医说了啥?说是『健硕之妇,气血充盈,最利子嗣绵延』!周知府这是铁了心,想借这位王府小姐丰腴健朗的身子骨儿,给周家多多开枝散叶,延续香火呢!” “什么?健硕?!”先前那精瘦汉子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劈了叉,“这……这世道不是都喜欢那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姑娘吗?为了让自家闺女將来能说个好婆家,我家那口子连饭都不敢让她吃饱!生怕长壮实了遭人嫌弃!这……这周知府莫不是糊涂了?” “糊涂?人家是知府大人,心思透亮著呢!”老者哼了一声,“骗你作甚?听说如今京里头都开始讲究起来了,有句顺口溜儿都传开了:『匀称自带旺,健骨稳家堂』!讲究的就是一个身板匀称、能生养、能当家!” 这石破天惊的“新审美”如同长了翅膀,不仅飞遍了苏州的大街小巷,竟也逆著风,飘回了京城。 有趣的是,京城中人听闻此论,大多以为是江南那边新近兴起的风尚,一时间,京中的贵妇圈里也悄然起了变化。往日里刻意节食以求纤弱的闺秀们,餐桌上悄悄多添了半碗饭;议论起哪家小姐,除了才情品貌,“身子骨儿是否结实康健”也成了新的考量点。媒婆们的说辞里,也適时地添上了“面色红润”、“体格丰腴”、“一看就好生养”这样的“优点”。 而这一切风潮的始作俑者——林淡,正平静地听著武三匯报著京苏两地的流言。他端起茶盏,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深意。 他从未天真地以为,凭自己刻意散播出去的那几句顺口溜,就能在一夕之间彻底扭转世人根深蒂固的审美偏好。这太难了,无异於蚍蜉撼树。 他的初衷,仅仅是在人们心中,悄然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 这颗种子,名为“质疑”,质疑那以孱弱为美的单一標准;名为“可能”,揭示另一种关於健康、力量与生命延续的美的可能;名为“功利”,將健硕与家族兴衰、子嗣繁衍这样最现实的需求紧密捆绑。 他深知,世人的观念如磐石,撬动艰难。但只需种下这颗种子,当它遇到合適的土壤——比如周知府为子嗣求娶健硕庶女这样极具衝击力的现实事件——这颗种子,便有了破土而出,甚至悄然改变一片土壤的力量。 他轻轻吹开茶沫,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风,已经吹起来了。 第221章 廉政考核 却说那“限期”二字,自古便是官家办事最灵验的催命符。 不过两日光景,执金卫指挥使刘冕刘大人,竟真將五皇子风波的根由始末,查了个水落石出。密奏呈入大內,龙顏震怒,刘大人免不了又在御前领了一顿雷霆之斥,只觉项上那颗头颅,悬得愈发不稳了。 他心中又愧又惧,痛定思痛,也顾不得许多体面,急急將执金卫在京中千户以上的要紧人物,悉数召至衙署正堂议事。 只是刘大人心思縝密,並未忘却那位身份殊异的萧承煊。他特意著人在堂后置了一架紫檀木大插屏,屏风后设了座儿,许萧承煊在那幽暗处静听,既不显山露水,亦算列席其中。 堂上鸦雀无声,唯有铜壶滴漏声声入耳。 刘冕端坐於上首黑檀木交椅,面沉似水,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诸人。这些皆是多年共事的心腹僚属,他也懒怠绕那九曲十八弯的肠子,呷了一口滚烫的六安茶,方慢悠悠开口:“诸位同僚,共事多年,彼此心照。此番前朝后宫,险些酿成泼天的大紕漏,想必各位耳朵里,也都灌了些风声雨声进去。” 他顿了顿,將那青花瓷茶盅轻轻搁在酸枝木几上,发出一声脆响,“主子方才龙顏震怒,亲口训示:此等紕漏,若再生出一桩来,便要借刘某这颗项上人头,以儆效尤!列位且细想想,”刘冕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寒潭深水,“刘某这颗头若真被摘了去,在座诸位,谁又能独善其身,做个逍遥自在的富家翁?” 话音未落,堂下左首一位姓王的千户,已是面色煞白,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他霍然起身,抢步出列,深揖到底,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大人!卑职……卑职惶恐!此事实乃卑职辖下失察,罪责难逃!甘领大人责罚!” 刘冕眼风如刀,在他身上剐了一剐,半晌才冷声道:“嗯,知罪便好。著即革去你两个月的俸银,以儆效尤。” 见那王千户依旧躬身不敢起,面上犹带惶惑,刘冕復又开口,语气却缓了三分:“可知为何处置不重?其一,念在此事尚未酿成塌天之祸,你又能即刻自承其过,尚有担当;其二……”他微微嘆了口气,目光转向堂中悬掛的那幅《獬豸图》,“此次疏漏,根子却也不全在你等身上。本官亦难辞其咎!” 堂下诸人皆是屏息凝神,静待下文。 刘冕站起身,踱至堂中,乌靴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想我执金卫,向来监察百官,目光所及,多是朝堂上的袞袞诸公、府邸內的清客幕僚、掌家的誥命夫人,乃至那些斗鸡走狗的公子哥儿们。彼等所言所行,皆在案牘之上。” 他停下脚步,嘆道:“可嘆我们竟都疏忽了!疏忽了那深闺绣户之內,各府官员的千金小姐们!此番祸事,便是从那看似无足轻重的闺阁之中,险些钻了空子,令我等险些栽了个大筋斗!” 他环视一周,见眾人皆面露恍然与凝重,才沉声续道:“是以,从今日起,无论京畿重地,还是外省州县,各千户所务必改弦更张!各府女眷,无论嫡庶尊卑,皆须纳入监察之列,详查其行止言谈,不可有丝毫懈怠!尤其要留心那些——”刘冕的声音压得更低,“交往异常,行踪诡秘者!一丝一缕的风吹草动,皆要立时报来!切莫再让那闺阁里的微风,酿成倾覆庙堂的狂澜!” 一番话毕,堂中寂静更甚,眾人垂手。 ―― 京郊行宫。 且说, 江南盐商一案尘埃落定,林淡携功而返。圣眷优隆之下,他由六品主事擢升为五品郎中,官阶虽升,手中权柄与日常经办的政务却似乎並无太大变化——他依旧稳稳地坐在察检司掌印的位置上。 然而,这察检司本身,却早已今非昔比。皇帝刻意的扶持,这个新设的衙门已从最初的“特设机构”,一跃成为能与户部原有十四清吏司並驾齐驱。 权柄日重,事务自然愈发繁剧。好在林淡手下不再是当初捉襟见肘的光景。半年前的“工考”,犹如一股新鲜血液注入了户部衙门。十余名精通算学、簿记、钱粮核算的商贾子弟,经林淡一手操持的严格筛选,最终有十人分配到了察检司麾下。 时至今日,这批“工考”入仕的“算工”已履职半年有余。成效斐然!繁杂的帐册釐清了,积压的核算疏通了,整个户部,尤其是察检司的运转效率陡增。讚誉之声从户部內部蔓延至其他衙门,都说户部如今肩上的担子轻省了许多。这份眼见的实绩,引得吏部、工部、兵部等各部眼红不已,奏摺雪片般飞上御案,核心只有一个:恳请陛下恩准,再开“工考”,广纳贤才! 林淡,这位“工考”从无到有的策划与执行者,从考题的擬定到官服的规制,事无巨细,皆出自其手。 此刻,他立於万方和晏殿,面对皇帝的垂询。 皇帝放下又一份请求再开工考的奏章,目光投向林淡,带著一丝考校和期待:“林卿,『工考』成效卓著,朝野有目共睹。各部求贤若渴,奏请再开。依卿之见,此考,几年一开为善?” 龙涎香静静燃烧,紫檀御案上奏章堆积如山。 林淡垂手恭立,並未立刻附和其他部堂的呼声。他略一沉吟,声音沉稳清晰:“启稟陛下,臣以为,再开工考之事,或可暂缓一议。臣以为应先对已有算工,加以考核。” “哦?”皇帝眉梢微挑,有些意外,“朕记得,卿家此前奏报『算工』考核章程时,曾言需一年一考其技艺精熟、办事勤惰。如今半年未满,莫非已有不妥?” 皇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陛下明鑑,”林淡微微躬身,“臣所指,並非技艺考核,而是——廉政考核。” “廉政?”皇帝身体略向前倾,这个词在暖阁內显得格外清晰,带著一丝沉甸甸的意味。一旁侍立的太监眼观鼻鼻观心,气息都放轻了。 “正是,陛下。”林淡抬起头,目光坦荡而凝重,“陛下圣明,此次『工考』遴选入仕者,十中有九,皆出身商贾之家。其精於计算,通晓实务,於户部钱粮之事確有大用。然,商贾之道,重利轻义,积习难改,此乃世情常理。如今他们只在户部任职,尚可约束。然我朝用工之处何其多,彼等早晚要下放州府,掌管一方钱粮赋税。即使朝廷严令异地为官,以避乡土人情,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商贾之家,门生故旧、同乡联姻、行会纽带,盘根错节,遍布天下。利益勾连之下,难保不会有人心存侥倖,行那私相授受、贪墨国帑之事!千里之堤,溃於蚁穴。若不及早防范,待其坐大,恐生大患!” 皇帝的神色彻底严肃起来,手指停止了敲击,只是静静地看著林淡,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林淡条理分明:“故,臣斗胆建议,当未雨绸繆!由吏部、户部、执金卫所,三处抽调精干、忠诚之人,组成联合察访组。对此批『工考』入仕者,行一年一度之廉政专核!核查范围,不仅限於其本人公务,亦需查访其家资变动、亲友往来有无异常。核查结果,不隱不瞒,明发邸报,公示天下!以昭朝廷肃贪倡廉之决心,亦使天下百姓监督。” 他微微吸了口气,说出更严厉的条款:“若查出有贪污受贿、徇私枉法者,除按律严惩外,当褫夺其一切功名官职,永不敘用! 且其子孙三代,亦永不得再应『工考』及朝廷其他任何选拔! 以此绝其侥倖之念,儆效尤於后来者!反之,若查明確实清正廉洁、恪尽职守者,朝廷亦当不吝褒奖,可酌情赐予银两、绸缎等实物嘉奖,或记档作为日后升迁之重要依据。” 皇帝的目光深邃:“吏部、户部、执金卫所……三处联合?依朕看不止算工,朝廷上下的官员可以全部按此考核廉政。” 林淡闻言强压制住心中的喜意,拍马屁道:“皇上圣明。” 第222章 皇上驾到 上 京郊行宫,匯芳书院。 虽说这次避暑,皇上还是循例带上了锦妃,但自从那次她当眾状告贤徳妃,非但没换来圣心垂怜,反遭了厉声训斥之后,这位昔日宠妃眉宇间便笼上了一层挥之不散的阴鬱。 这阴鬱沉沉地压在匯芳书院上空,伺候的宫人们个个屏息凝神,脚步放得不能再轻,连带著同住一院的两位低位嬪妃,更是连咳嗽都强压著,生怕触了霉头。 当得知锦妃娘娘开始闭门不出,一心一意为皇上抄写《金刚经》祈福时,这两位小主如蒙大赦,立刻有样学样,也纷纷捧起经卷笔墨,在各自偏殿里抄录起来,字字句句都透著小心翼翼的“孝心”,唯恐落於人后。 这日清晨,暑气尚未蒸腾起来,殿內只余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一声慵懒的鸟啼。锦妃端坐案前,低垂著眼睫,一笔一划都透著刻意经营的虔诚。、阳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她保养得宜却难掩岁月痕跡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突然,殿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急促的脚步声,贴身大宫女快步趋近,声音中带著一丝喜意:“娘娘,夏公公来了!” 锦妃猛地抬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隨即又被惯常的柔顺覆盖:“快请!” 夏守忠,御前第一等的心腹太监,若无大事,怎会劳动他亲自跑这一趟?锦妃的心,不受控制地怦怦急跳起来。 夏守忠躬身入殿,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容,一丝不苟地行礼:“奴才给锦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公公免礼。”锦妃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可是皇上有旨意?” “正是。”夏守忠微微頷首,声音清亮地传达口諭,“皇上口諭,午后得空,要亲临匯芳书院看望娘娘。请娘娘及早准备著接驾。” “当真?!”锦妃惊喜之色溢於言表,连声音都拔高了一分,“皇上……皇上真的要来?” 夏守忠的笑容更深了些,带著点提点的意味:“千真万確!娘娘还不快些准备?皇上处理完政务,怕是一会儿就要动身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锦妃,久违的、真正灿烂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仿佛驱散了多日的阴霾:“皇上……皇上许久不曾踏足旧人宫苑了……今日得蒙圣眷,定是公公在御前美言之功!”她一边说著,一边眼神示意身旁的大宫女。 夏守忠心中却是一凛。他岂会不知皇上对锦妃那点“结交外臣”的疑心?这功劳他可不敢沾边,连忙躬身推辞,笑容里多了几分谨慎:“娘娘折煞奴才了!皇上圣心独断,岂是奴才能左右分毫的?奴才不过是跑腿传话罢了。” 锦妃只当他是自谦,此刻满心都是皇上要来的狂喜,不容分说地让宫女將一个沉甸甸、绣工精致的荷包塞到夏守忠手里。夏守忠脸上笑容不变,指尖一掂便知分量,口中道著“谢娘娘厚赏”,顺势收下,这才告退而去。 夏守忠的到来,动静不大却足够醒目。 匯芳书院另两位小主——住在东西偏殿的两个美人,都不是愚钝之人,消息眨眼就传到了她们耳中。两人面面相覷,眼中既有羡慕,更多的是惶恐。 自从贤德妃入宫,皇上十次驾临后宫,有八次都宿在她宫中。今日这难得的机会落在了锦妃头上,谁敢去触这个霉头、分她的恩宠?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两人几乎不用商量,立刻各自寻了个体面又无法推脱的“不適”理由——一个说早起受了风头痛难忍,一个说抄经抄得手腕酸软需臥床静养——早早遣了心腹宫女到锦妃跟前告罪,言明午时无法到正殿接驾。 锦妃得了回稟,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还算识相!她点了点头,隨手从妆奩里拣出两支成色尚可的珠釵,吩咐赏给那两位“懂事”的小嬪妃。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髮髻上那支嵌著珍珠、流光溢彩的金釵,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侍立在一旁的玉珠。 玉珠,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丫鬟,刚满十六,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肌肤胜雪,杏眼桃腮,身段也窈窕玲瓏,尤其那低头时脖颈弯出的一段柔美弧度,最是惹人怜爱。 锦妃的目光在玉珠年轻娇嫩的脸庞上流连片刻,心头却像被细针密密扎过,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纵然她保养得再精心,敷再多的珍珠粉,用最珍贵的香膏,也终究是快四十岁的人了。眼角的细纹,笑起来时再厚的脂粉也掩盖不住,哪里比得上贤德妃那十八岁少女的青春逼人、娇艷欲滴? 这亲手將年轻美人推到夫君面前的滋味,是她得宠近二十年来从未尝过的屈辱。纵使万般不愿,为了固宠,为了抗衡贤德妃,她也不得不按著皇上的喜好,走出了这一步。可事到临头,看著玉珠那副鲜嫩欲滴的样子,那股子憋闷和不甘,还是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她的心。 或许是锦妃的目光太过复杂冰凉,玉珠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不安:“娘娘……奴才……奴才怕是不行,笨手笨脚的,万一衝撞了皇上……不如……不如等改日……”她绞著衣角,一副未经人事、惶恐无措的小女儿情態。 第223章 皇上驾到 下 锦妃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被点燃了,她冷哼一声,声音陡然转厉,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糊涂东西!皇上日理万机,能踏足后宫已是难得,今日能来已是天大的恩典!错过这次,下一次谁知道猴年马月?等旁人得了圣心,拔了头筹,你以为这深宫之中,还有你这等微末小人物什么事儿?!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给本宫打起精神来!” 玉珠被这突如其来的疾言厉色嚇得浑身一颤,慌忙垂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瞬间闪过的异样光芒,嘴角几不可察地抿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再抬头时,依旧是那副温顺怯懦的模样,声音细若蚊吶:“是……奴才明白了。奴才……都听娘娘的。” 午时一刻,日头正烈。 匯芳书院正殿的中门被徐徐推开,锦妃盛装华服,立於殿门正中央,身后是垂首肃立、鸦雀无声的一眾宫女太监,气氛庄重得近乎凝滯。 玉珠站在锦妃侧后方稍远的位置,忍不住微微侧头,向殿外张望。果然,远远地,一顶明黄色的华盖在宫道尽头出现,在日光下闪耀著刺目的光芒。那抹象徵著无上权力的明黄越来越近,玉珠的心跳骤然失序,擂鼓般撞击著胸腔,一股混合著激动、紧张和巨大欲望的热流直衝脸颊,染红了她的双颊和耳根。她赶紧低下头,掩饰住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渴望。 “皇上驾到——!”尖细的传唱声划破了书院的寂静。 锦妃脸上瞬间绽放出最得体的、混合著无限惊喜与柔情的笑容,她深吸一口气,迈著轻盈而急促的步伐,快步迎出正殿,在御驾前盈盈拜倒,声音婉转如鶯啼:“嬪妾恭迎圣驾,皇上万福金安!” 她身后的宫女太监早已齐刷刷跪伏在地,额头紧贴著冰凉的石板。玉珠也跟著跪下,视线所及,只看到一双缓缓走近的藏青色缎面靴子,上面用金线密密绣著威严的盘龙纹样,龙爪遒劲,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那靴子在她眼前停驻片刻,玉珠屏住呼吸,即使不敢抬头,那扑面而来的、属於九五之尊的无形威压,也让她浑身紧绷。 皇上虚抬了抬手,声音听起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也温和:“平身吧。” “谢皇上!”锦妃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欢喜,她利落地起身,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上皇上的脚步,一边不忘侧首,用清晰又不失威严的声音吩咐道:“玉珠!上茶!” “是!娘娘!”玉珠连忙应声,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也难掩其中的雀跃。她迅速起身,去端那盏锦妃特意吩咐的、用晨露和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沏的香茗。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快了,快了!只要她上前奉茶,皇上必然会看她一眼!只要这一眼……她对自己的容貌有著绝对的自信,绝不输给那个贤德妃,甚至……她更年轻,才十六岁!鲜嫩得能掐出水来!只要皇上看中了她……侍寢、封號、一步登天……无数绚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翻腾,让她几乎控制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 踏入殿內,一股醇厚浓郁的檀香气味扑面而来,与殿外夏日的气息格格不入。皇上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殿內扫视一圈,落在香炉里裊裊升起的青烟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锦妃一贯最爱清雅的桂花香,何时换成了这般厚重的佛香? 锦妃此刻满心满眼都是皇上,並未留意到这细微的变化。她殷勤地引著皇上在铺著明黄锦垫的紫檀木榻上坐下,自己则侍立一旁,目光温柔似水地落在皇上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皇上,”她声音放得极柔,“嬪妾瞧著您眼下似有倦色,眼中……还有些许血丝,可是昨夜又因国事操劳,没有安寢?” 皇上收回打量香炉的目光,视线落在锦妃精心描画、写满温柔与关切的脸上,淡淡应了一句:“你倒是很细心。” 锦妃脸上的笑容愈发柔和温婉,带著一种歷经岁月沉淀的体贴:“皇上向来勤於朝政,宵衣旰食,为天下万民殫精竭虑。嬪妾本不该多嘴扰了圣心,可是……” 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皇上不仅是天下之主,也是……也是嬪妾的夫君啊。嬪妾对夫君的身体康泰,怎能不处处留心,时时在意?嬪妾只恨自己无能,不能为皇上分忧,唯愿佛祖保佑,只盼著皇上能千万保重龙体,才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也是……也是嬪妾最大的心愿。”这番话情真意切,姿態放得极低,將一片痴心与担忧展露无遗。 听著这十几年如一日的温言软语,看著她眼中那份毫不作偽的关切,皇上坚硬的心防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纵然知道她有些小心思,有些爭宠的伎俩,但这份长年累月的陪伴和表面的温柔小意,终究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点痕跡。 他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目光扫过她案上堆积的经卷和未乾的笔墨,语气也放软了几分:“朕听夏守忠说,你这些时日闭门不出,正在抄写《金刚经》?是要为朕祈福?” 第224章 抬举新人 上 锦妃端坐於紫檀木椅上,一身水碧色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只是眉宇间縈绕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与落寞。 她对著身旁端坐的帝王,温柔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深处:“嬪妾如今上了年纪,不比那些鲜亮的新人,一心所盼的,唯愿皇上龙体康泰,承焕平安顺遂。何况……”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恰到好处的寂寥,“嬪妾平日里,除了抄经礼佛,也实在没別的事情可做了。” 这落寞的姿態,配上她依旧明艷却略显单薄的身影,端的是我见犹怜。皇上端详著她,心中无声地嘆了口气。锦妃这些年,纵然骄纵了些,也偶有算计,但毕竟为他诞育了皇子承焕,將孩子养得也算康健。这份功劳,他无法抹杀。 “抄了多少了?”皇上开口,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关怀之意。 “回皇上,已抄了十几卷了。”锦妃轻声回答。 “十几卷?”皇上微微一怔,目光从锦妃脸上移开,带著明显的讶异。不过短短几日功夫?这速度……可不像她往日惫懒的性子。难道这回真是收了心,诚心向佛了? 皇上的眼睛下意识扫向西侧那方宽大的紫檀书案。果然,案头整整齐齐地摞著两沓厚厚的、用黄綾封好的经文,墨跡犹新,显然是近作。 夏守忠是何等机灵人物,最擅体察圣意,立刻躬身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两沓经文双手捧起,恭敬地呈到御前。 皇上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徐徐展开。 宣纸上,簪花小楷工整娟秀,墨色均匀,笔锋转折间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沉稳力道,与锦妃往日略显浮躁的笔跡大相逕庭。 皇上指尖划过纸页,不由頷首:“嗯,你的字,倒是精进了不少。” 锦妃脸上適时地飞起一抹浅淡的红晕,带著几分被夸奖的羞涩,低眉顺眼道:“皇上过奖了。嬪妾愚笨,悟性有限,不过是……写得多了,熟能生巧罢了。” 恰在此时,殿角的珠帘轻响。 一个身著藕荷色宫装的俏丽宫女,手捧一盏雨过天青色的官窑盖碗,莲步轻移,裊裊婷婷地走了过来。正是玉珠,此刻粉腮含春,嘴角抿著一抹精心练习过的最是甜美动人的微笑,纤腰款摆,力求每一步都走出弱柳扶风的韵致。她行至御前,樱唇微启,刚要娇声启稟—— 锦妃眼风如刀,极快、极冷地扫了她一眼,无声地制止了她。 皇上正专注於手中的经文,一页页翻看。凡是在皇上全神贯注之时,从无人敢出声惊扰半分。锦妃深知此乃大忌,自然不会在这节骨眼上触皇上的霉头。 殿內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窗外愈发喧囂的蝉鸣。 玉珠捧著那盏温热的茶,僵立在原地,脸上的甜美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心中又是焦急又是忐忑。 终於,皇上將最后一卷经文放下。 锦妃这才微不可察地对玉珠使了个眼色。 玉珠如蒙大赦,连忙上前一步,腰肢软软地一福,用那副特意练就的、能酥到人骨子里的嗓音,娇滴滴、怯生生地道:“皇上,请用茶。”那声音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颤,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皇上循声抬眼看去。 只见这奉茶的宫女,身量未足,一看就年纪尚小,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一张小脸精心修饰过,粉黛薄施,恰到好处地突出了那双水汪汪、含著三分怯意的杏眼,以及那因紧张而微微咬著的、如花瓣般娇嫩的唇。 她低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脖颈纤细白皙,整个人透著一股需要人捧在手心呵护的柔弱气息——正是他近来在贤德妃贾元春处憋闷久了后,心底隱秘渴望的那种解语花模样。 然而,帝王的多疑几乎是本能。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瞬间掠过眼底。皇上並未立刻接过茶盏,声音不高,却沉冷如殿角冰鉴里散发的寒气:“不过是个奉茶的宫女,打扮得这般……花枝招展,给谁看?” 这声音虽不算雷霆震怒,但那久居上位的威压和突如其来的詰问,足以让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宫女魂飞魄散。玉珠嚇得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噗通”一声便重重跪倒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她声音带著哭腔,抖得不成样子:“皇上恕罪!奴才……奴才不是故意的!奴才……奴才只是……只是……”她语无伦次,伏在地上,小小的肩膀抖动著,更显得可怜无助。 锦妃心中冷笑,面上却迅速换上关切与无奈的神情。她侍奉皇上多年,对他的心思揣摩得八九不离十。这反应,哪里是厌恶?分明是看上了,却又疑心是她锦妃刻意安排的美人计!幸好,她早有准备。 “哎哟,皇上!”锦妃嗔怪地看了皇上一眼,语气带著几分亲昵的埋怨,起身亲自扶起嚇得瑟瑟发抖的玉珠,將她护在身后,“您瞧瞧,这大热天的,何苦为难这么个小丫头片子,瞧把她嚇的。” 她转向皇上,眼神坦荡,带著一丝属於她明艷旧时光的骄矜,“皇上您是知道嬪妾的,嬪妾自个儿就喜欢顏色鲜亮的物件,也最爱看身边这些丫头们打扮得俊俏些,水葱似的,嬪妾日日瞧著,心里也敞亮舒坦不是?赏心悦目嘛。” 皇上端著茶盏的手指微微摩挲著杯壁,锐利的目光审视著锦妃。她的话勾起了他的回忆。 锦妃当年就是以明艷照人、恃宠而骄的宠妃姿態入他眼的,也正是这份张扬,才让她成为当年遮掩寧妃恩宠的最佳人选。 她確实素来如此,自己容貌尚佳,又向来得宠,从不拘著宫人略施脂粉,有时连自己不喜欢的釵环都隨手赏了宫女。这份“大方”,倒像是她的作风。 锦妃见皇上眼神中的冰霜似有鬆动,立刻趁热打铁,状似无意地环顾了一下殿內伺候的几个年轻宫女,语气轻鬆自然:“说来也怪呢,近来內务府送来的这批宫人,倒是一个赛一个的水灵標誌。”她故意將“標誌”二字咬得清晰。 皇上的目光隨著她的示意,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侍立的几个年轻面孔。確实,都眉清目秀,各有风致。再看那跪在地上、梨花带雨的玉珠,虽惹人怜爱,但在这一眾俏丽宫娥中,论容色,確实並非最拔尖的那个。 况且……他自认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表露过偏好这种柔弱温顺、能激起保护欲的女子类型。贤德妃那般端方持重才是他摆在明面上的喜好。如此看来,今日倒真像是……误打误撞? 但皇上是谁?他可是九五之尊,向来是隨心所欲,从不会委屈自己的主儿!更何况这几个月,为了抬举贾家那位贤德妃,他忍让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第225章 抬举新人 下 那贾元春,容貌本就不是顶尖,性情更是无趣,对下人端的是架子十足,跋扈得很;到了他面前,却又如同泥塑木雕,僵硬刻板,毫无闺阁情趣可言。这日子,著实憋闷得紧,少了太多趣味。 一股莫名的燥热涌上心头,连带著对这殿內精心营造的寧静也生出几分不耐。皇上放下茶盏,抬手,象徵性地掩口打了个哈欠,眉宇间露出一丝倦怠。 锦妃一直用眼角的余光紧紧锁著皇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这个哈欠如同信號,她心中瞭然,立刻关切地倾身:“皇上可是乏了?不如……” 她本想说“不如到嬪妾內殿稍歇”,但话到嘴边,瞥见皇上那看似无意、实则精准落在玉珠身上的眼神,心中瞬间雪亮——成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锦妃嘴边的话立刻拐了个无比自然的弯,脸上笑意加深,带著恰到好处的体贴:“……不如到嬪妾院中的临水轩小憩?那里靠著太湖池的支流,引了活水,最是清凉不过,是午憩的绝佳去处。嬪妾这就让人赶紧拾掇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在玉珠身上轻轻一落,语气隨意却不容置疑,“让玉珠过去伺候您安歇片刻?” 皇上眼皮微抬,对上锦妃那双含著笑意的、心照不宣的眼睛,没有言语,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是,嬪妾这就去安排!”锦妃心中狂喜,面上却只带著得体的温婉笑意,立刻起身,带著几个心腹宫女风风火火地亲自去布置临水轩了。那背影,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落寞寂寥? 殿內,只剩下御前侍奉的夏守忠等人,以及那个还巴巴立在一旁、心跳如擂鼓的玉珠。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刚才的恐惧,她只觉得手脚发软,头晕目眩。皇上点头了!锦妃娘娘安排她去伺候午憩!这意味著什么?一步登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只能死死咬著下唇,將头埋得更低,身体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是激动,是狂喜,是对即將到来命运的无限憧憬。 不多时,锦妃那边已布置妥当。 玉珠被御前嬤嬤引著,如同踩在云端般飘进了那间三面环水、轻纱曼舞的临水轩。 夏守忠等人在外间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水波荡漾的光影透过雕花窗欞,在室內投下摇曳的碎金。微风送来水汽的清凉,却也拂不动那悄然瀰漫开来的、带著甜腻香粉气息的曖昧。 很快,细碎的、压抑的娇吟,夹杂著男子低沉的喘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水榭的寧静,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锦妃並未走远,只在水榭不远处的凉亭里坐著,手里慢慢摇著一柄团扇,听著那隱约传来的声响,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甚至带著几分愉悦的笑意。 她贴身的大宫女玉心,侍立一旁,看著主子这反常的神情,心中惴惴不安,忍了又忍,还是怯生生地低声问道:“娘娘……您……您不生气么?”她实在无法理解,听著自己宫里的宫女承宠,主子怎能笑得出来? “生气?”锦妃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团扇掩唇,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眼神却冷静锐利如冰,“为何要生气?”。 她目光投向水榭的方向,语气带著洞悉世事的淡漠和精於算计的冷酷,“皇上,从来就不是本宫一个人的。这深宫里的恩宠,就跟那池子里的水一样,流到东还是流到西,哪由得人做主?与其白白便宜了那些不知根底、甚至可能反咬一口的外人,不如……”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便宜了本宫自己的人。至少,本宫还能捞些实实在在的好处,不是么?” “娘娘英明。”玉心嘴上应著,眉头却未舒展,她忧心忡忡地再次看向临水轩的方向,“只是……奴才冷眼瞧著,那玉珠,眼神活泛,心思也活络,恐怕……不像是个安分守己的。” 锦妃慢条斯理地摇著扇子,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锋芒:“本宫当然知道她不安分。” 她转头看向忠心耿耿的玉心,声音压得极低,“玉心,你要明白。本宫要的,不过是一个替本宫在皇上面前爭宠、固宠的工具,一个能替本宫分忧、吸引火力的靶子,可不是要给自己培养一个盛宠不衰、將来能骑到本宫头上的对手!” 锦妃又看向水榭的方向,那里面传出的声音似乎更清晰了些。 锦妃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不安分?不安分才好!爬得越高,摔得才越狠。只要她得意忘形,触怒了皇上,或是……犯了什么不该犯的错,皇上厌弃了她,那她的死活荣辱,还不是隨本宫……搓圆捏扁?”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带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杀伐之气。 玉心明白了主子的深意,不再多问。犹豫了半日,还是將另一个疑问问出口:但 “娘娘……奴才还有一事不解。这批新来的宫人里,论容貌身段,明明是玉霞最为出挑,艷冠群芳。娘娘您为何……偏偏挑中了这玉珠?” 玉霞的美是张扬的、极具攻击性的,她一直以为那才是娘娘用来固宠的利器。 锦妃闻言,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她缓缓转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那九五至尊的身上。 是啊,为什么选中玉珠?当然因为她长得柔顺,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一个年老的帝王,和一个年老的男人没有区別。 在其他妃嬪那里感到力不从心或被冒犯时,会更渴望在更年轻、更柔弱、更易於掌控的对象身上,找回那种绝对的权威和掌控感,以及被依赖、被仰望的满足。 她爹不就是如此吗?曾经和她娘那样恩爱,在她娘过世后多年不曾继娶,年近五旬时硬是娶了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她见过那女人一次,就是一副楚楚可怜,柔弱不堪的样子。 玉珠的楚楚可怜,正是她投其所好的一剂“良药”。 半晌,她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世情的、带著淡淡嘲讽的弧度,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却道破了这深宫情爱最残酷的真相: “因为……皇上老了。” 第226章 国丈贾政 且说自元春晋封贤德妃的恩旨飞降荣国府,那冷落多时的朱漆大门前,復又车马喧闐,冠盖云集。递帖子请安的、攀旧交敘话的、借著由头送贺礼的,络绎不绝,直把门房小廝支使得脚不沾地。 贾母与王夫人自是精神焕发,应酬著这泼天的富贵气象。然而,这煊赫门庭下的热闹,於深諳其中虚妄的林淡眼中,不过是浮光掠影,世家往来,场面文章罢了,左不过锦上添花,並无多少新鲜意趣可陈。 真正牵动他神经的,是远在数千里之外琼州的消息——那位顶著“学差”头衔南下的二老爷贾政。这日,心腹武三步履匆匆赶来別京郊別院稟报南边的消息。 “南边的消息?”林淡搁下手中茶盏,“琼州天遥地远,你们如何探知得这般迅捷?” 武三躬著身,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回大人,贾老爷启程赴任那日,小的便精心挑选了三名精明强干、体格健壮的弟兄,同时启程。故此消息来源,大人尽可放心,绝无虚假。”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邀功之意,“小的已经请示过自家主子了,老爷还夸小的思虑周全,办得妥当呢。” “周全……確是周全。”林淡低声重复,心中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歉疚。 琼州!那是何等去处?此时此地,绝非后世椰风海韵的度假天堂,而是瘴癘横行、流放重犯的蛮荒烟瘴之地。想像那三位兄弟因自己一念之需,便要从繁华帝京,跋涉千山万水,深入那不毛之地,忍受酷暑湿热、蚊虫肆虐,只为盯住一个贾政,林淡便觉得於心难安。 他轻轻叩了叩桌面,唤过贴身长隨:“林伍,去帐房支一百两银子来。这是我额外赏给那三位兄弟的辛苦钱,权当一点心意。” 武三闻言,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透著感激:“小的代他们仨,叩谢林大人恩典!”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一百两雪花银里,至少有十两是林大人对他这份“周到”的嘉许。林大人出手,向来体恤下属,在他手下办事,银钱上从不教人寒心,这份舒心,武三感念於心。 林淡的赏银也是计算过的,按本朝规矩,外任官员通常三年一任,即便留任也需回京述职。如此算来,那三位兄弟每年都能额外得十两赏银,三年便是三十两。在这京中,十两银子足够一户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穀开销,其购买力换算成后世,约莫相当於一万到一万二千元。 待林伍领命退下,林淡收敛心神,目光重新聚焦在武三身上,语气转为凝重:“那位二老爷,在琼州究竟惹出了什么祸事?”若非紧要关头,远隔千山万水,那边绝不会轻易动用人力传递消息。 武三神色一肃,压低声音道:“南边传信说,这位二老爷甫一到任,便碰了个天大的钉子。琼州当地的那些读书人,明里暗里,处处与他为难,竟是……竟是公然抵制这位新任学政大人!” 林淡听罢,脸上並无半分意外,学政一职,掌一省文教、科考大权,地位清贵,虽无明文铁律,但自本朝开科取士以来,能担此重任者,无一不是货真价实、金榜题名的进士出身。 贾政?一个靠著祖荫和女儿裙带关係,才勉强得了五品员外郎虚衔,连正经科举门槛都没迈进去的“假正经”,更遑论什么书香世家的底蕴。琼州那帮子饱读诗书、心高气傲的士子们,能买他这“恩荫老爷”的帐才真是咄咄怪事! 这结果,倒是早在他林淡预料之中。 “这当头一棒,想必让这位二老爷很不好受?”林淡语气带著一丝讥誚。 “大人明鑑!”武三连连点头,“信中说,贾老爷初时事事不顺,门庭冷落,文书被搁置,宴请无人应,甚至连府学里的生员都敢当面顶撞。这位爷鬱结於心,著实消沉了好些日子,在衙署里长吁短嘆,连门都不大愿出了。” “哦?”林淡挑了挑眉,这倒符合贾政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然后呢?他总不会就此认命了吧?” “大人料事如神!”武三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接著道,“转机就在前些日子。琼州本地一个姓胡的七品知县,不知使了什么门道,竟將自己『府中』的一位『千金』,许给了贾老爷做妾!” “七品知县?將女儿嫁与人为妾?”林淡的眉头瞬间拧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一个正经官家小姐,岂肯自甘下贱做妾?这胡知县莫不是失心疯了?” 武三左右瞟了一眼,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如同蚊蚋:“大人有所不知,信中特意点明,那所谓的『千金』……实则是个精心调教过的扬州瘦马!那位胡知县,本就是个惯会钻营、心思活络的,不知从何处弄来这尤物,专为攀附权贵之用。此番,怕是瞅准了贾老爷失意烦闷,正好投其所好,送上这份『厚礼』。” “原来如此!”林淡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鄙夷。瘦马,不过是用银子堆出来的玩物,身份低贱,用来做妾送人,对这些钻营小吏而言,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那贾政呢?他……就笑纳了?不曾有半分推拒?”林淡追问,虽知答案,仍想確认贾政的底线究竟低至何处。 武三脸上那抹古怪笑意更深了:“信中倒未详述贾老爷如何推让,只说那胡知县一口一个『国丈大人』地奉承著,哄得贾老爷是心花怒放,极其受用。如今在琼州,这位贾二老爷,可是真真儿摆起了『国丈』的架子!出行排场大了,说话腔调高了,除了那几个根基深厚、骨头硬的读书人依旧不买帐,其他那些趋炎附势之辈,明面上倒都『顺从』了。那胡知县,更是借著这层关係,儼然成了贾老爷在琼州的第一心腹。” 第227章 药膳与寒瓜 “国丈?!”林淡几乎要气笑了,一股荒谬感直衝脑门。 当今皇后娘娘的父亲,那位真正的国丈爷,在朝中尚且谨言慎行,低调谦和,唯恐树大招风。他贾政,一个妃子的父亲,竟敢在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大剌剌地自称“国丈”,还摆起谱来了? 这“国丈”二字,是能隨便叫的吗?僭越!大不敬!这荣国府上下,从老到小,从主子到奴才,这股子拎不清、不知死活的劲儿,果然是一脉相承,深入骨髓!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与鄙夷,抓住更关键的问题:“那胡知县如此巴结,不会只送个美人就了事吧?贾政可曾收受贿赂?有无银钱往来?” 武三谨慎答道:“直接的银两贿赂,目前尚未探得实据。不过……自从这位『国丈』大人春风得意起来,府学的门槛就变了味儿。好些原本根本不够格、甚至目不识丁的富商子弟,都通过那位胡知县的门路,堂而皇之地塞进了琼州府学!这其中的关节,明眼人一看便知,没有真金白银开路,岂能成事?” “哼!”林淡冷笑一声,“告诉南边的人,给我盯死了!一是要仔细查探,务必拿到他收受贿赂、卖放生员的真凭实据,银钱、地契、古玩字画,不拘什么,只要沾边的都记下来!二是那个扬州瘦马,一旦有孕,必须第一时间將消息传回来!此事至关重要!” “是!小的明白!”武三凛然应诺,深知此事分量。 “去吧,领了赏,即刻去办。”林淡挥挥手。 武三恭敬退下。 书房內,重归寂静。林淡没有起身,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陷入长久的沉思。 《红楼梦》原著里,对贾政这趟南行外任的经歷,几乎只字未提。只模糊交代三年任满回京后,皇上对其考绩“甚不满意”,后来贾府被抄家问罪,贾政在外任期间造成的巨额亏空,也是压垮骆驼的重要稻草之一。 林淡一直觉得贾政此人,不过是披著“端方正直”外衣的假清高之徒,內里贪鄙昏聵。可如今这琼州传来的消息,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想。贪財好色,竟至如此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的地步!公然纳瘦马为妾,欣然接受“国丈”之称,卖放生员……哪一桩不是自寻死路? 更让他困惑的是,原著中对此事全无著墨。是原本就没发生?还是贾政以为自己仕途尚有可为,暂时將那瘦马安置在琼州,並未带回京中?亦或是后来贾政失势,那精明的胡知县见风使舵,让那瘦马另攀高枝去了?甚至……那女子可能根本就没活到回京之时? 琼州的烟瘴、內宅的倾轧、或是某种刻意的“消失”……无数种可能在林淡脑海中盘旋,如同窗外纠缠的藤蔓,理不清头绪。 “二叔叔!” 一声清甜娇糯、如同珠落玉盘的呼唤,驀然穿透了书房的凝重空气,也打断了林淡纷乱如麻的思绪。 林淡抬起头,紧锁的眉头下意识舒展开,只见那湘妃竹帘被白玉般的小手轻轻挑起,一个穿著浅碧色轻纱衫子的小小身影,轻巧地跨过了高高的门槛,正是黛玉。 她眉眼弯弯,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漾著明媚的笑意,正俏生生地望著他。 “怎么了曦儿?” 黛玉脚步轻快地走近,带著一股夏日里特有的、混合著淡淡花香和皂角清甜的气息:“舅爷爷府上差人送了好些寒瓜来,个大瓤红,看著就喜人!曾祖母命我来唤二叔叔,说是一起过去尝尝鲜,解解暑气呢。” 林淡闻言,眼中笑意更深,却並未立刻起身。他目光温和地落在黛玉脸上,带著瞭然於胸的洞察。 “哦?祖母有兴致一起用瓜,自然是好。”林淡故意顿了顿,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不过曦儿,今日的药膳……可是已经用过了?” 果然,黛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滯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飞快地扑闪了几下,透出几分被抓包的心虚。她立刻上前两步,伸出小手,像只撒娇的小猫般轻轻拉住林淡宽大的衣袖,来回摇晃著,声音拖长了调子,软糯得能滴出水来:“二——叔——叔——!” 她仰著小脸,带著点可怜巴巴的央求:“书上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又说『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二叔叔这般明察秋毫,岂不是让我无地自容了?人……人不能时时都这样聪慧的呀!” 见黛玉將歪理说得理直气壮,林淡被逗得几乎笑出声来,强忍著才没破功。他放下茶盏,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黛玉光洁的额头,语气是无奈又纵容的宠溺:“你呀,小机灵鬼!想吃寒瓜可以……” 黛玉的眼睛“唰”地亮了,充满了期待。 “……但是,”林淡话锋一转, “必须先乖乖把今日的药膳吃得一滴不剩。” “好!”黛玉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生怕林淡反悔,脆生生地应道,“曦儿保证,今日的药膳一定吃得比小厨房的碗碟还要乾净!” 目的达成,她立刻反客为主,拉著林淡的衣袖就往外拽:“走啦走啦,二叔叔快些!我们这就去吃寒瓜……啊不,是先去吃药膳啦!” 那急不可耐又欲盖弥彰的小模样,看得林淡心中一片柔软,方才因贾政而生的阴霾彻底烟消云散。 林淡笑著任由她拉著起身,心中却是一片怜惜。 自从来到京城,崔夫人特意託了忠顺王妃的人情,请了太医院里那位德高望重、鬚髮皆白的老院判亲自为黛玉诊脉。 那位老御医闭目凝神,搭脉良久,才缓缓道:“小姐此乃先天胎元不足之象,所幸这几年精心调养,根基已固。只需再以温补之剂徐徐图之,辅以药膳固本培元,再有两三年光景,当可无碍。” 老 御医又言,黛玉这症候属“冬病”,最宜“夏治”。因此,这两年的酷暑时节,黛玉日日都需服用特製的温补药膳,更要严格忌口生冷,连一丝冰都不能碰。 再懂事的孩子,终究是孩子。面对寻常难以得见、顏色诱人的寒瓜,平日里从不抱怨药膳苦涩的小黛玉,也忍不住起了点“偷天换日”的小心思了。 林淡並非不通情理,寒瓜在此时確是稀罕物,若非张大人府上相赠,以林淡目前的品级和俸禄,想要在这时节享用此物,绝非易事。 不过此时的寒瓜,远不及后世经过精心选育的品种那般甘甜多汁、脆爽可口,味道偏淡,籽多瓤少,但在水果种类匱乏、保鲜不易的古代夏日,这一抹清甜水润,已是难得的消暑珍品了。 “梅綰,”林淡被黛玉拉著走到门口,不忘回头对侍立一旁的贴身丫鬟吩咐道,“留下个寒瓜,切莫再放入井水中湃著了,就放在阴凉通风处即可。姑娘稍后要用一些,不能太凉。” 纵使允黛玉尝鲜,林淡也必得周全她的身子骨。那寒瓜刚从深井中取出时沁凉入骨,对黛玉的脾胃而言,仍是过寒了。 梅綰会意,含笑应道:“是,老爷,奴婢这就去办。” 黛玉听著林淡的吩咐,小嘴悄悄抿起一个满足的弧度,拉著林淡的手更紧了些,脚步轻快地朝著飘著药膳香气的方向走去。 第228章 苏州来信 金风渐起,捲走了夏末最后一丝燥热,庭院里的梧桐叶已染上点点金黄。 京中萧承煊、江挽洲相继成婚,锣鼓喧天刚落下帷幕不久,京城的林淡便收到了千里之外苏州的来信。 展开信笺,墨香犹存。 父亲林栋的信笔跡略显凝重,字里行间虽极力掩饰,却仍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失落。林清高中了!以第三名,考中了举人,確是天大的喜事。 然而,林栋心底那点隱秘的期盼终究落了空。他並非不看重这庶出的三子,林清幼时便展露才华,虽不及次子,但也聪慧,后更曾连中小三元,这让林栋心头悄然燃起过一丝微弱的火光——当年次子林淡憾失“连中六元”的传奇,或许能在三子身上得以圆满? 如今乡试第三,虽已是人中翘楚,离那光芒万丈的“解元”却终究差了一步。“可惜啊……”信纸边缘,仿佛还残留著林栋一声无声的嘆息。 倒是苏州城里的其他读书人听闻此讯,私下里颇有些如释重负之感:林家这气运也太盛了些!总得给旁人留些机会,不能好处都让林家占尽了去。 林清自己的信则截然不同,字跡飞扬,满是意气风发的喜悦,对“经魁”的名次没有丝毫介怀。 林淡读著弟弟的信,嘴角不由得浮起笑意。 林清对自己的认知异常清醒: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熄了多少对手的才思,他那个小三元,多少带著点“天时”的侥倖。能凭真才实学在人才济济的苏州科场夺得第三,他已觉心满意足,甚至有些惊喜。 此刻的他,正沉浸在成功的喜悦和即將赴京参加春闈的憧憬中,全然不知父亲那点微妙的遗憾。 苏州林府內,气氛更是热烈。 崔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声称讚;生母徐姨娘更是喜极而泣,拉著儿子的手絮叨著祖宗保佑;大嫂唐蔓挺著已然显怀的肚子,脸上也满是真诚的笑意,吩咐下人备下好酒好菜。 最高兴的莫过於大哥林泽,只是他那高兴里,总掺著些难以言喻的酸涩。 “哎哟!”林泽围著刚成了举人老爷的林清转了两圈,夸张地拍著大腿,声音里满是羡慕嫉妒,“这一转眼啊,老三都成了举人老爷了!我这做大哥的还在这原地打转呢!” 他仰天长嘆,做出一副悲愤状,“老天爷啊!您老人家开开眼吧!也別太偏心了,我不求什么解元、经魁的,只要能让我考中个秀才,哪怕是个末等,我也给您老人家早晚三炷香啊!” 他这浮夸的表演瞬间逗乐了满屋子的人。 徐姨娘掩著嘴笑,崔夫人也笑著摇头。 林清忍著笑,上前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大哥,快別这么说。常言道,『皇天不负有心人』。你如此勤勉用功,上天定会眷顾的。” “但愿如此吧……”林泽垮下肩膀,声音拖得老长,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一旁的唐蔓看著自家夫君那可怜样,一点没给他留面子,扶著腰,巧笑倩兮地“补刀”:“夫君,『皇天』负不负你的苦心妾身可不知道。妾身只知道,你若再这么磨蹭下去,怕是要被四弟赶超了。到时候啊,”她故意顿了顿,看著林泽瞬间瞪大的眼睛,“夫君你这做大哥的脸面,可往哪儿搁哦?” 林泽浑身一激灵,猛地扭头看向一旁安静坐著、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林涵:“小四!你……你打算什么时候下场?” 林涵如今也学的二哥、三哥的模样,装著少年老成的脸上带著几分促狭,慢悠悠地道:“大哥莫急。我盘算著,后年下场正合適。” 他顿了顿,看著林泽明显鬆了口气,才不紧不慢地拋出后半句,“二哥十岁中童生,三哥十二岁得小三元,我十四岁下场,若能得个功名,传出去,不也是一段『兄友弟恭、一门俊秀』的佳话么?”说完,他朝林泽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林涵的逻辑清晰无比:按这“林家神童”的標准进度,他这个大哥,本该在八岁稚龄就踏上科场了!可如今,他都已经过了十八岁了!连童生试的门槛都还没摸到! 林泽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他默默走到桌边,拿起一盏已经凉了的茶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仿佛要藉此发泄心中的鬱闷和紧迫感。 林清看著大哥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有些不忍,温言劝道:“大哥,別太往心里去。家里谁也没催逼你,慢慢来,顺其自然就好。” 林泽咽下口中的苦涩,含糊地“嗯”了一声。是没人催他,可这无形的压力比催命符还可怕!尤其是小四那看似童言无忌却精准戳心窝子的话! 他暗自发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明年秋天,无论如何,必须下场!哪怕只考个童生回来,也总比……总比將来被小四这个毛头小子后来居上,把他这个大哥永远钉在林家“科举耻辱柱”上强! 第229章 一见钟情 苏州林府,朱门綺户,宾客盈门。 今日是林家三少爷林清高中举人的庆贺宴,满园喜气,丝竹悠扬。作为当之无愧的主角,林清从清晨起便立於门庭迎客,脸上的笑意几乎凝成了面具,只觉腮帮都隱隱发酸。 然而,当那道熟悉又意外的身影出现在府门外时,林清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几乎是失声低呼:“你怎么会在这?” 来人正是萧承煜。他一身锦袍,风尘僕僕却难掩贵气,此刻却只对著林清露出一个带著几分討好的笑容:“林兄高中,此等盛事,小弟岂能错过?自然是要亲自登门,恭贺一番!” 他敏锐地捕捉到林清瞬间沉下的脸色,立刻补充道,语气带著点邀功似的急切:“林兄放心,此行我可是得了林大人首肯的,喏,伯父还特意派了护卫送我前来,万无一失!” 林清的目光越过他肩头,果然看见父亲身边那位沉稳干练的护卫首领微微頷首。 到嘴边的训斥只得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嘆:“罢了……既然来了,就先进来吧。” 他心中暗自摇头,这位小祖宗行事,总是这般出人意料。眼下首要之事,是赶紧带他去见过母亲崔夫人。嫂子唐蔓即將临盆,府中事务如今都是崔夫人亲自操持,席面安排得一丝不苟,可独独没料到这位不速之客会来。少不得要请母亲费心,在合適的位置为他临时添上一席。 於是,萧承煜便被安插在了林清昔日同窗好友的那一桌。 林清以为这位爷应该是心血来潮,根本没想到,萧承煜是早有预谋。 早在林清动身回苏州参加乡试时,萧承煜心中盘算已定,一封密信便已送往京城,言辞恳切地表达了自己欲回京的意愿。 时机也巧,京中那位至尊也正有意召回几位皇子,萧承煜的请求,顺理成章地得到了允准。 今日林府的“意外”,远不止萧承煜这一桩。 林家三郎高中举人,设宴相庆,作为姻亲的崔家自然举家前来。陆夫人更是特意带上了侄女崔釉棠。说起来,这对早已交换了庚帖、定下亲事的未婚夫妻,今日,竟是初次相见。 赴宴之前,崔釉棠的心绪是忐忑的。 早前得知自己將要许配给姑母家的庶子,这位名门嫡女也曾於夜深人静时,暗自垂泪。 她並非不知世事,心中自然有怨:若非父亲早逝,母亲柔弱难持家业,她堂堂崔家二房嫡女,何至於要下嫁一个庶子?怨归怨,泪流过,现实终须面对。 祖母的话犹在耳畔:嫁到姑母家,有姑母照拂,无人敢欺;那庶子的生母,见了她也只有討好的份。 大伯父也分析过利害:林家三郎虽是庶出,但学问扎实,中举有望,即便进士之路不通,林、崔两家合力,为其谋个前程並非难事,她日后终究是官家太太。 而待她如亲女的大伯母更是许诺,会將二房所有家產充作她的嫁妆。 釉棠心中那份对命运不公的怨恨,终究被这份清醒的认知压了下去。 她知道,这已是她眼下能抓住的最好姻缘。当林家欣然应允的消息传来时,她也曾对著菱花镜,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婚事,便这样定了。 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位传说中的林家庶子林清,竟是如此……耀眼。 这般年轻便高中举人! 她想起大房那位备受讚誉的兄长,二十二岁考中秀才时,大伯父都激动得彻夜未眠。眼前这位未来的夫君,其才情风姿,远超她的想像。 因此,当大伯母陆夫人提出带她同来林家赴宴时,她早早起身,对镜梳妆,每一个髮簪的位置,每一缕鬢髮的弧度,都精心打理,只为在这至关重要的初次相见里,给林家眾人,尤其是给他,留下一个无可挑剔的印象。 林清这边,对於崔釉棠的容貌,並未抱有过高的期待。 当初母亲来信询问他是否愿娶崔家二房嫡女时,他几乎未作犹豫便应允了。他深知自己的身份——庶子。无论日后如何位极人臣,这个烙印都无法磨灭。 况且,他也不可能等到功成名就再议亲事。一位名门嫡女,於他而言,已是意外之喜。若非崔家二房中落,这样的嫡女,又怎会轮到他? 他自认性情温和,只要这位崔姑娘不是骄纵跋扈到无法忍受,他自信能与她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崔夫人见嫂子陆夫人携侄女釉棠前来,立刻便明白了其中深意。 她不动声色,寻了个由头,便为这对未婚的小儿女创造了一个短暂的独处机会。说是独处,实则崔釉棠身边有贴身丫鬟隨侍,林清身侧也有崔夫人派去的稳妥嬤嬤相伴,两人名分已定,在这眾目睽睽之下,倒也无伤大雅。 林府花园,曲径通幽,花木扶疏。 崔釉棠一身淡雅的木槿色罗裙,正沿著青石板铺就的小径缓缓而行。那木槿色极淡,似被春水濯洗过的霞光,又似薄雾晨靄中初绽的紫薇花影,將她整个人衬得愈发清雅出尘,不似凡俗。 她的目光被迴廊边几竿新抽的翠竹吸引,驻足凝望。竹影婆娑,日光透过枝叶,在她沉静姣好的面庞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恍若一幅水墨晕染的工笔画,平添了三分书卷气的幽思与嫻静。 就在此刻,得了母亲暗示的林清,正穿过月洞门,沿著迴廊信步而来。他身上一袭暮山紫的锦袍,衣袂隨著步履轻轻拂动,宛如天际最后一抹沉静的晚云。那紫色极深,沉鬱中蕴藏著一丝幽蓝,如同暮色四合时重重山峦叠嶂处,那深邃而神秘的余暉。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缓。崔釉棠似乎被竹影深处某一点新绿所吸引,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林清的脚步声近在咫尺,她才恍然惊觉,下意识地从那幽静的竹韵中抬起头来。 目光流转,不期然间,恰恰撞入林清那双正凝视著她的眼眸深处。 这一撞,仿佛天地万物都失了声。 釉棠只觉心口猛地一跳,如同受惊的小鹿骤然闯入心房,怦怦然,失了所有章法节奏。 眼前的少年郎,容顏竟是如此清俊!眉如墨画,目若点漆,鼻樑挺直,唇色浅淡,肌肤如玉般温润,其精致处竟不输於精心妆点的女儿家。 尤其那身暮山紫的锦袍,非但未能掩去他半分光华,反倒如深沉夜幕,將他衬托得宛如一轮破云而出的皎洁明月,风姿清逸绝尘,令人不敢逼视。 林清亦在剎那间心神剧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 眼前亭亭玉立於疏朗花影间的女子,身姿纤细,气质沉静,眉目间流转著一种天然的书卷清气。 她不像凡尘俗世中人,倒像是从那些泛黄的古籍诗卷中,被一缕清风悄然唤醒,凝神聚魄后款步走出的精灵。淡紫的罗裙衣袂被微风轻轻拂起,恍若碧波池畔初初绽放的一枝芙蕖,清幽淡远,不染一丝人间烟火。 “可是……崔表妹?”林清的声音逸出唇畔,比他预想的还要轻柔几分,仿佛怕惊扰了枝头棲息的蝶,又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在此处赏竹?” 话一出口,他自己便觉笨拙无比,然而目光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胶著在釉棠清丽的面容上,再也无法挪开半分。 釉棠白皙的脸颊上,驀地飞起两朵薄薄的红晕,如同最上等的素绢上,被天边初染的霞光轻轻晕开。她微微垂下眼帘,露出一段如凝脂般细腻光洁的颈项,声音细若微风穿林,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正是。这……这新竹翠色可喜,生机盎然,一时贪看,倒忘了时辰。”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过,枝头几片迟落的花瓣被风捲起,打著旋儿,悠悠飘坠下来。其中一片浅粉的花瓣,竟像是生了灵性,不偏不倚,轻轻巧巧地,停落在了釉棠那如墨云般堆叠的鸦青色鬢髮边。 林清几乎是出於本能,身体微微前倾,修长如玉的手指已然抬起,伸向她的鬢边——欲为伊人拂去那一点不合时宜的嫣红。指尖距离那片花瓣,那缕青丝,仅有寸许之遥时,他脑中猛地一清!这举动……太过唐突,太过孟浪!於礼不合! 伸出的手,就这样生生地、无比尷尬地悬停在了半空中。进,指尖已能感受到她鬢髮传来的微温;退,心中却生出万般不舍。 这凝滯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细微的呼吸声,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若有似无的淡淡气息——她身上是清雅的墨香混著初绽兰花的幽冷,而他则带著一丝清冽的竹露与书卷的温润。 那片粉瓣,依旧安然停驻在釉棠的鬢边,如同一个俏皮的装饰。林清的手指,则凝固在咫尺之间,进退维谷。 远处,不知哪座寺庙传来几声悠长而渺远的钟磬余音,嗡嗡地迴荡在空气中。这外界的声响非但未能打破这方寸间的静謐,反而更衬得此刻光阴凝滯,万物屏息,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廊下相对的两人。 林清的手终究没有再向前。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釉棠一眼,那目光灼热而专注,仿佛要將眼前这清丽绝伦的身影,连同这竹影花光,一同鐫刻进心底最深处。他缓缓地,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 一丝极淡、却又极清澈的笑意,如同月下优曇初绽,悄然浮现在他的唇边。那笑意纯净得不染尘埃,带著少年人特有的靦腆与真挚,清光流转,瞬间熨平了釉棠心头的慌乱。 釉棠亦微微頷首,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柔美的弧度,眼底浮动著温润而明亮的光华,如同皎洁的月光倾洒在静謐的寒潭之上,波光瀲灩。两人谁也没有再言语,只隔著疏疏朗朗的摇曳竹影,静静地、深深地凝望著彼此。 竹影深深,花魂杳杳。林府花园中的无声一晤,如同投入古井深潭的一颗石子,漾开层层叠叠、无法平息的心漪。 第230章 林清的小尾巴 江风带著湿冷的潮气,卷过北上的船舷。 林清倚在船舱窗边,指尖捻著一页书卷,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落在浑浊翻涌的江水上。船身隨著波浪轻轻摇晃,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你能不能告诉我,”林清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怒,直直刺向那个不知何时、又是如何出现在他船舱角落的身影,“你为什么会在这?!” 萧承煜,本该回了扬州明德监读书的人,此刻正坐在林清那张硬邦邦的客舱木椅上,姿態竟有几分閒適。 他掸了掸锦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得逞般灿烂又带著点討好的笑容,“这不重要了,林兄。”。 他语气轻鬆,甚至带著点耍赖的意味,“现在船已行了半日,离岸少说也有几十里水路了。你总不能折返將我送回去吧?那也太费周章了。” 林清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看著萧承煜那张笑得像捡了天大便宜的脸,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右手下意识地攥紧,指关节捏得发白,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压下將这混帐东西直接丟下船的衝动。 他深吸了几口带著水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萧承煜说的是实话,返航不可能,半途將他扔在某个荒僻码头更不行——这位“小祖宗”若出了半点差池,都不是他林清能担待得起的。 “呼……”林清重重吐出一口气,揉著突突作痛的太阳穴,一边在心底反覆默念“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一边听著萧承煜那不知死活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兄,”萧承煜摸了摸肚子,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可有什么吃食?为了顺利『登船』,我今儿个可是水米未进,前心贴后背了。”他特意加重了“登船”二字,带著点狡黠。 林清抬眼看了看外面,日头已明显西斜,在江面上拉出长长的、破碎的金色光影。他眼神一冷,心肠也硬了几分。对著这胆大包天、私自上船的麻烦精,实在无需客气。他扬声对外面吩咐了一句,不多时,侍从便端进来一碗寡淡的白粥,放在小几上。 意思再明显不过:爱吃不吃,没得挑。 萧承煜看著那碗清可见底、几乎能照出人影的白粥,嘴角抽了抽,下意识就想抗议。 然而目光触及林清那张沉得能滴出水的脸,以及那紧抿的薄唇中透出的冷硬气息,他立刻识相地把话咽了回去。 非常时期,对著一个正在气头上、隨时可能爆发的林清,还是……莫要招惹为妙。 他默默端起那碗温吞吞的白粥,挪到舱房角落的小杌子上,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动作竟显出几分难得的乖巧。 除了第一日因萧承煜的“空降”而引发的林清单方面的冷气压,两人之后的相处,在表面上竟也渐渐恢復了往日的“常態”。 林清依旧是那个林清,每日雷打不动地看书、写字,对著带来的卷宗沉思,仿佛要將船上的每一寸光阴都浸在墨香里。他的船舱整洁得近乎刻板,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相比之下,萧承煜的日子就过得自在逍遥多了。 他自然也是带了书的,偶尔也会铺开纸墨写上几笔,但那更像是兴之所至的点缀。 更多的时候,他像个被放出笼子的鸟儿,扒在船舷上,对著两岸不断变换的景致嘰嘰喳喳。看到连绵的青山,他会讚嘆;看到江上捕鱼的渔舟,他会兴奋地招手;看到岸边的村落升起裊裊炊烟,他甚至能兴致勃勃地猜测:“林兄你闻闻,这飘过来的味儿……唔,像是腊肉炒蒜苗?哎,那家烟囱冒烟最凶的,定是在燉鱼汤!真香啊,馋死我了……”。 听得一旁正襟危坐、研读律例的林清,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只能强行將注意力更深地埋入书卷,权当没听见。 然而,这份自在如同江上的薄雾,在船行至距离京城还有大约五日路程时,倏然消散了。 萧承煜仿佛换了个人。他不再看风景,不再猜测人家的饭食,连书也翻得心不在焉。他开始在狭小的船舱里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坐立难安。 一会儿去窗边看看天色,一会儿又无意识地摆弄著腰间繫著的玉佩,眉宇间笼著一层挥之不去的焦躁和犹豫。 起初两天,林清秉持著“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原则,只当他是旅途无聊或是近乡情怯,完全视而不见,专注地看自己的书,写自己的字。 但到了第三天,萧承煜的“症状”明显加重了。他踱步的频率更高,时不时就会停下,目光复杂地望向林清,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乾涩地唤一声: “林兄……” “林兄?” “林兄……” 声音里充满了欲言又止的迟疑和一种莫名的惶恐。 当萧承煜在短短一个时辰內,用各种调门叫了林清不下十次名字,却又每次都把话咽回去之后,林清终於被这无休止的、充满噪音的犹豫彻底烦扰得无法静心。 他“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书卷,力道不小,惊得萧承煜肩膀一抖。 林清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对面坐立不安的人,声音里带著一丝被强行压抑的不耐:“萧兄,你今日究竟有何心事?这般吞吞吐吐,所为何来?” 萧承煜像是被那目光烫到,猛地低下头,隨即又抬起,眼神闪烁不定。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挣扎片刻,他才用一种近乎气声的、带著试探的语气开口:“林兄……我,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我其实有不得已的苦衷,瞒了你一些……一些关於我身份的事情……”。 他顿了顿,偷覷著林清的脸色,声音更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你……你不会因此就……就怪我吧?我们……我们还是朋友吧?” 林清眉头微蹙。 又是“不得已”?又是“瞒了些事”?他下意识地以为萧承煜又在江南惹下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麻烦,如今眼看要到京城,瞒不住了才来坦白。 他语气沉了几分,带著审视:“你又做了什么错事?是打碎了哪位先生的古砚,还是偷溜出书院被山长抓了现行?” “不是!不是那些!”萧承煜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急切地否认。 那些书院里的鸡毛蒜皮,此刻在他心头重压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看著林清沉静而带著疑惑的目光,知道再拖下去只会让自己更煎熬。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然后豁出去般,语速快得如同竹筒倒豆子: “其实!我不是忠顺王爷的儿子!我不是什么三少爷!我是……我是当今圣上的第六子!”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如同耗尽了全身力气,猛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下摆,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只等待审判的、引颈就戮的鹤。他甚至不敢去想林清此刻脸上的表情——震惊?愤怒?还是被欺骗后的冰冷疏离?船舱里瞬间只剩下江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空气凝滯得令人窒息。 然而,预想中的惊愕质问或是怒火併没有降临。 一个极其平淡,平淡到几乎没有任何起伏的音节,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哦。” 这声音太过於寻常,寻常得就像林清平时回应他“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书看完了”一样,带著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 萧承煜倏地睁开了眼睛,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和巨大的错愕。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林清根本没理解他刚才那句话的分量? “哦?”萧承煜的声音拔高,带著一种被这“平淡”刺痛般的尖锐,“林兄你……你『哦』?你就只是『哦』一声?” 第231章 早就知道?! 巨大的失落和被轻视感瞬间淹没了萧承煜,连日来的忐忑、內疚、害怕失去友情的恐惧,在这一刻化作了汹涌的委屈,衝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的眼圈几乎是立刻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和控诉:“你……你难道一点都不惊讶吗?还是说……还是说你知道后,就不想再和我做朋友了?觉得我欺骗了你,不屑於和我这等……这等身份的人交往了?”。 他越说越觉得难过,声音哽咽起来,“我也不是故意要瞒你那么久的啊!是父皇……是父皇非要我以九叔父儿子的身份入学的,说是为了……为了安全,也为了……为了让我能像普通人一样读书交朋友……我……我如今都鼓起勇气主动告诉你了……” 看著眼前这位刚刚自曝了皇子身份、本该尊贵无匹的少年,此刻却像个被抢了心爱之物的孩子,红著眼眶,语无伦次地解释、控诉,甚至委屈得要掉眼泪,林清只觉得一阵荒谬又无奈的好笑涌上心头。 明明是对方欺瞒在先,怎么倒成了自己欺负他似的? “停!”林清不得不打断他这即將泛滥成灾的哭诉,语气里带著点哭笑不得,“我何时说不与你做朋友了?你哭什么?” 他顿了顿,看著萧承煜那副泫然欲泣、又因被打断而有些呆愣的模样,决定不再逗他,直接揭开了谜底,“我早就知道了。既是早就知道的事,还有什么好惊讶的?” “早……早就知道了?”萧承煜彻底懵了,像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所有的委屈、控诉瞬间冻结在脸上,只剩下纯粹的、巨大的茫然。 他呆呆地重复著这四个字,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第一次认识林清。 “怎么可能?我一直……一直以为我掩饰得很好啊!你……你怎么会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清看著他那副惊得魂飞天外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重新拿起刚刚合上的书卷,慢条斯理地翻开,指尖拂过书页,只留下两个轻飘飘的字,却像两枚石子投入萧承煜混乱的心湖:“秘密。” 说完,他便垂下眼瞼,目光落回书页上的墨字,不再理会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浆糊的萧承煜。 而且林清觉得皇上的想法也有些好笑,皇子的身份確实不太安全,也不好交到朋友,可是王爷之子的身份难道就强很多吗?半斤八两吧…… ―― 船身轻撞在坚实的木桩码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林清扶著船舷,目光扫过岸上那黑压压一片、甲冑鲜明、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的禁卫军,以及那几个身著內廷服色、躬身侍立、连头都不敢抬高的公公时,他总算明白了,为何这位同窗萧兄在船上那般“隨意”地自曝身份——六皇子萧承煜。 哪里是隨性?分明是篤定靠岸时的阵仗足以震慑一切。这般排场,除非是瞎子,否则任谁都能一眼看出这位“萧兄”的身份绝非等閒。 萧承煜在几名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护卫簇拥下,仪態从容地踏上跳板。领头那位面白无须、眼神却透著精明的公公立刻堆起满脸恭谨的笑容,趋步上前,深深一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奴才戴权,恭迎六殿下回京!一路风尘,殿下辛苦了。请殿下移步轿輦,陛下和娘娘在宫中盼著呢。” “戴公公免礼。” 萧承煜的声音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透著一丝矜贵,“有劳戴公公久候了。不过,本殿还要与同窗说几句话,稍后再走不迟。” “是,奴才遵命。” 戴权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应得乾脆利落,身体却恭敬地退后半步,垂手侍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船上尚未下来的林清。 林清本想等这位“祖宗”的仪仗离开,码头上恢復寻常人潮后再上岸,省得捲入这过於耀眼的皇权漩涡。可眼见萧承煜负手而立,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目光还带著点促狭的笑意投向自己这边,他只得暗自嘆了口气,硬著头皮,沿著跳板登岸。 脚下是坚实的青石板,林清深吸了一口混杂著河水腥气和尘土味道的空气,走到萧承煜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躬身行礼,姿態无可挑剔:“不知六殿下还有何吩咐?” 他刻意加重了“六殿下”三字,提醒著彼此的身份鸿沟。 萧承煜却似乎浑然不觉,甚至往前凑近了一小步,脸上带著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笑意,压低了些声音道:“林兄,我就是想告诉你,以后若没有外人在场,咱们还和船上一样,你叫我『萧兄』就行!不必这般生分拘礼。” 说完,他还顽皮地眨了眨眼,那神情仿佛在说“看我多够意思”,带著几分少年人求认同的得意。 “是。” 林清喉头滚动了一下,应得有些乾涩。他本以为对方要说什么紧要之事,或是临別赠言,结果竟是这个?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得这位六殿下,还真是少年心性。 “对了林兄,” 萧承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图穷匕见般亮出了真正的意图,语气热切,“你在京中的府邸在何处?我该到哪处寻你敘旧才好?” 来了!林清心中警铃大作。 他一个四品外任官员的庶子,与当朝皇子做“朋友”?这简直是把“麻烦”二字刻在了脑门上!他正愁没有合適的理由推脱,此刻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立刻换上略带歉意的神情,拱手道:“不瞒萧兄,此番乃是林某初次进京,人生地不熟。家兄虽已派人来接应,但此刻尚未寻得,府邸具体方位实不知晓。不如待林某安顿妥当,府中稍作整理,再具帖恭请萧兄过府一敘,也好不失礼数。” 林清心中盘算得清楚:六皇子尚未开府建衙,日常起居皆在深宫高墙之內。自己一个“初来乍到”的外臣之子,消息递不进宫墙,岂不是再“正常”不过?这藉口天衣无缝,正好能拉开距离。 “这……” 萧承煜明亮的眼睛闪过一丝迟疑,他觉得林清的话听著有理,却又隱隱感觉哪里不对劲,似乎被一层无形的纱隔开了。 他眉头微蹙,正想著如何反驳或坚持,旁边一直垂首侍立的戴权却像是洞悉了他的心思,恰到好处地微微躬身,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插言道:“殿下恕奴才多嘴。林大人府上,奴才倒是知晓一二。林大人乃户部郎中,府邸就在城西百花胡同。殿下若是思念林三公子,想找他敘话,只需吩咐奴才一声,奴才定当为您安排妥当,保准误不了殿下的事。” 萧承煜一听,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那点小小的疑虑立刻被拋到九霄云外。 他抚掌笑道:“哎呀!瞧我这记性!怎么把林二哥给忘了!” 。 “戴公公说得是!那好,就这么定了!” 他转向林清,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林兄,过两日,待我稟明了母妃,就去府上寻你!咱们好好聊聊这一路见闻!” 林清只觉得一股鬱气猛地堵在胸口,几乎要呕出血来。他藏在袖中的手瞬间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失策了!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位深宫大总管戴公公竟对京中官员的宅邸了如指掌!这下子,避无可避了!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对著萧承煜那张兴致盎然的脸,努力扯出一个堪称温良恭俭让的笑容,再次躬身,声音平稳无波:“是。林某……恭候萧兄大驾光临。” 萧承煜这才心满意足,对著林清挥挥手,在戴权殷勤的引领和禁卫军森严的护卫下,登上了那辆象徵著无上尊荣的华丽车驾。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皇家的仪仗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码头,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感也隨之散去。 码头上停滯了片刻的人流和喧囂,如同解冻的冰河,瞬间恢復了活力。叫卖声、搬货声、船工號子声再次充斥耳膜。 在这重新涌动的市井气息中,林清才注意到一个身他二哥的常隨林伍,正努力地拨开人群,朝他快步走来,脸上带著焦急和终於寻到的欣喜。 林伍挤到林清面前,利落地行了个礼,声音透著关切:“小的林伍,给三少爷请安!可算接到您了!” 。 他抬头仔细打量林清的脸色,见他眉宇间似有郁色,额角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细汗,不由得担心问道:“三少爷,您脸色瞧著不太好,可是路上顛簸不顺?或是身体哪里不適?要不要小的先请个大夫瞧瞧?” 虽说府中养著府医,但是这码头离府邸还需小半天的路程,他怕耽搁了。 林清深吸一口气,鬆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的刺痛感还在。他借势抬手揉了揉额角,掩饰住眼底的复杂情绪,顺著林伍的话,略显疲惫地应道:“无妨。许是第一次走这么远的水路,舟车劳顿,有些倦了,歇歇便好。” 。 他总不能说,是被一位皇子突如其来的“友情”和一位公公精准的“拆台”给堵得心口发闷吧?这话说出去,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 林伍闻言,明显鬆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憨厚的笑容:“原来如此。老爷早就吩咐了,说三老爷远道而来,定是辛苦,府里已备好了安神定气的汤药。您回去用了汤,再好好歇息两日,保管神清气爽,什么疲惫都没了!” “有劳兄长掛心了。” 林清点点头,努力適应著他和他二哥都变成了“老爷”的事实。 跟在林伍身后,走向那辆属於林家的马车。 第232章 贤徳妃不快 酉时的钟声早已响过,最后一抹残阳如同熔化的赤金,泼洒在琉璃瓦的重檐廡殿顶上,將整座皇宫镀上一层沉甸甸、却又带著几分淒艷的金红色。 这夕阳下的富贵,此刻在凤藻宫的贤德妃贾元春眼中,却只觉刺目而冰冷。 凤藻宫內,静得可怕,唯有更漏滴答作响,声声敲在人心上。 案几上精致的宫灯早已点燃,却驱不散殿中瀰漫的寒意。 元春端坐在主位的凤榻上,一身华贵的妃色宫装衬得她面容艷丽,但那双曾顾盼生辉的凤眸里,此刻却淬满了寒冰与压抑的怒火。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著袖口繁复的金线刺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酉时已过,御前侍奉的太监身影,依旧杳然。 “啪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划破死寂! 元春猛地起身,將手边小几上那只价值不菲的官窑青玉茶盏狠狠摜在地上!上好的瓷片瞬间四溅飞散,滚烫的茶水和几片碧绿的茶叶狼狈地泼洒在光洁如镜的砖地上。 “娘娘息怒。”殿中侍立两侧的宫女们,全都嚇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噗通噗通”跪了一地,额头紧紧贴著冰冷的地面,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时间,殿內只剩下瓷片滚动和更漏滴答的声响。 “息怒?本宫如何息怒?!”元春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带著尖锐的冷意,目光如刀般扫过地上瑟缩的眾人,“兰心!” “奴……奴才在!”被点到名字的兰心浑身一激灵,慌忙抬起头,脸色煞白。 “去!”元春抬手,指尖直指殿外,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给本宫打听清楚,皇上今晚……是不是又被那个下作的小贱蹄子给勾了魂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与鄙夷。 “是!奴才这就去!”兰心如蒙大赦,立刻手脚並用地爬起来,连裙裾沾了茶水污渍也顾不上了,生怕慢了一步,那滔天的怒火便会將自己焚成灰烬。 殿內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另一个大宫女兰卉伏在地上,內心挣扎煎熬。她並非对贤德妃有多少死心塌地的忠心,只是在这深宫之中,主子与奴才的命运早已死死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贤德妃当真失势,凤藻宫上下,包括她兰卉,都绝无好下场。犹豫再三,她还是鼓起仅存的勇气,低声劝道:“娘娘息怒,请……请保重贵体。隔墙有耳,方才的话……若传出去,恐……恐对娘娘清誉不利。” “哼!”元春冷哼一声,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是顾忌著宫规森严,强压了些许音量,但话语中的怨毒丝毫未减,“本宫哪句说错了?一个奉茶递水的贱婢!卑贱如泥的出身,也配与本宫爭辉?若非锦妃那个贱人在背后给她撑腰,就凭她?本宫捏死她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提到“锦妃”二字时,元春眼中恨意更浓。那洛美人玉珠,本是锦妃宫中的奉茶宫女,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爬上了龙床,一朝得幸,竟从卑微宫女摇身成了洛选侍,上月更是晋了美人位份,风头无两。 自她承宠以来,皇帝踏足凤藻宫的次数便锐减。上月皇帝进后宫十二次,留宿她贤德妃处的竟只有可怜巴巴的两次!这叫她如何不恨?如何不怨?曾经独占鰲头的恩宠,如今竟连平分秋色都做不到,甚至被一个宫女出身的贱婢压了一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兰卉见元春声音小了,知道她听进去了一点,连忙抓住机会继续宽慰,声音放得更柔更缓:“娘娘说得是。那洛美人不过是一时的新鲜玩意儿,皇上图个新鲜罢了。论出身、论气度、论长久以来的恩宠,这后宫里谁能及得上娘娘您呢?您还有荣国府做倚仗呢!这才是真正的根深蒂固。那洛美人,不过是无根的浮萍,连个像样的母族都没有,她再如何,也越不过您这座高山去。” 这番话,尤其是提到显赫的母族贾府,果然稍稍抚平了元春的戾气。 她紧绷的下頜线缓和了些,但心中的不忿仍未平息,她恨恨地坐下,语气依旧刻薄:“本宫自然知道她越不过去!本宫只是……不耻锦妃!分宠?呵,她倒是会挑人,竟选了这么个下贱胚子来膈应本宫!她以为凭这种货色就能分了本宫的宠?简直痴心妄想!”她將所有的怨气都迁怒到了锦妃身上,认为是锦妃故意扶持洛美人与她作对。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殿外传来了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兰心回来了,她脸上带著一种复杂的神情,有些庆幸。 “如何?皇上可是宿在含芳阁了?”元春立刻追问,眼神锐利如鹰。 “回……回娘娘,”兰心喘匀了气,赶紧回稟,“不是洛美人。奴才仔细打听了御前的公公,说……说皇上是去了云岫宫,寧妃娘娘那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寧妃?”元春的眉头瞬间蹙起,寧妃? “皇上怎么会突然去云岫宫?” 兰心连忙补充道:“奴婢特意多问了一句。御前的小杜子说,是因为今日六殿下回京了,皇上……皇上是去看望六殿下的,顺道就在寧妃娘娘宫中歇下了。” “六殿下……”元春喃喃重复了一句。 萧承煜归京,皇帝去看望儿子,留宿生母寧妃宫中,这理由天经地义,任谁也挑不出错处。她满腔的怒火和针对洛美人的刻毒咒骂,此刻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哑了火。再大的怨气,面对皇帝关怀皇子的正当理由,她也无法发作,更不敢置喙。 她沉默了。殿中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暴戾气息,隨著“六殿下”这三个字的出现,悄然消散了大半。 跪在地上的兰卉、兰心以及一眾宫女,都暗暗鬆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於得以稍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彻底沉入宫墙之外,凤藻宫內,只剩下跳跃的烛火映照著贤德妃那张依旧明艷、却笼罩著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与不甘的脸庞。 ―― 云岫宫內,灯火通明却自有一股静謐安然之气。 不似凤藻宫的富丽堂皇,也不似含芳阁的刻意娇媚,这里的陈设典雅素净,几盆绿意盎然的兰草点缀其间,透著一股与世无爭的书卷气。 皇帝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罗汉榻上,眼神温和地看著坐在下首圈椅上的少年。 六皇子萧承煜神采飞扬,正绘声绘色地讲述著在江南几年的见闻趣事,讲到兴奋处,手舞足蹈,少年意气风发。 寧妃安静地坐在一旁,唇角噙著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目光在夫君与儿子之间流转。 她不插话,只是专注地听著,偶尔在儿子讲到惊险处时,眼底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隨即又被欣慰和骄傲取代。 御前总管大太监戴权,垂手侍立在三步之外,身形纹丝不动,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將自身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但他低垂的眼瞼下,那双阅尽沧桑的眸子却清明无比。 宫中有许多人糊涂著,被表面的恩宠浮华迷了眼,爭得头破血流。但他们这些常年侍奉御前的人,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若论真正的、长久的恩宠,这后宫之中,有谁能及得上眼前这位看似不显山不露水的寧妃娘娘? 戴权心中无声地哂笑。那些为了一夕承宠斗得你死我活的妃嬪们可曾想过,除了祖宗规矩定死的初一、十五必须宿在皇后中宫,这偌大的后宫,还有哪位嬪妃能月月雷打不动,至少见到圣顏两次? 无论颳风下雨,无论朝政多么繁忙,皇帝总会抽出时间踏足这云岫宫,有时是午膳,有时是晚膳,有时只是坐下喝杯茶,看看儿子,与寧妃说上几句家常。这份持续了多年的“惯例”,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宠幸”,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与眷恋。 戴权在皇帝还是潜邸皇子时就跟在身边伺候的老人儿了。皇帝登基后,念其多年勤谨忠心,亲赐了他掌宫內监的显赫位置。坐在这个位置上,他看尽了后宫风云变幻,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 第233章 常青树寧妃 这位寧妃娘娘,自打当年以五品文官之女的身份被选入府,一路走来,无论是表面的“恩宠”程度,还是晋升的“位份”速度,乃至所居的这座“云岫宫”的位置,似乎没有哪一样是拔得头筹、独占鰲头的。 可偏偏,她的路走得顺极了! 顺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却又无法忽视她稳稳扎根在皇帝心中的那份重量。 戴权清晰地记得,寧妃初入府时,也曾有过专宠整整二十日的风光。可皇子府中,新人如同流水,每每有新的佳丽入府,总有一两个特別合皇帝眼缘心意的,能独霸圣宠十天半月,甚至更长。寧妃那二十日,既不是最长的,也不是最短的(,混在诸多“专宠”记录里,毫不起眼。 但曾经那个风光无限、独占圣宠长达两个月的柳美人呢?若非她的尸骨还葬在皇陵妃园寢里,只怕坟头上的荒草都该有一人高了吧? 盛极而衰,宠极而亡,在这吃人的皇宫中,过於耀眼的恩宠,往往是催命符。而寧妃那“恰到好处”的二十日,反倒成了一种不引人嫉恨的智慧。 再说位份。寧妃有孕晋封妃位,这本是喜事,可当时后宫掀起的水花,比锦妃生下五殿下封妃时,小了许多,锦妃的热闹风光將寧妃衬得悄无声息,仿佛她只是顺带沾了光。 戴权在心底无声地嘆了口气。 他服侍帝王多年,早已悟透了一个道理:这后宫里的嬪妃,就如同御花园里爭奇斗艳的花。开得再绚烂、再妖嬈夺目又如何?终究不过是一季的繁华。真正重要的,不是一时的绚烂,而是那看不见、摸不著,却能经年累月、枝繁叶茂的。 而云岫宫里的这位寧妃娘娘,在戴权眼中,从来就不是一朵花,她更像是一棵树。 一棵根深蒂固、枝干遒劲、默默佇立的常青树。 任凭御花园里百花爭艷,奼紫嫣红开遍,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和讚誉,皇帝的目光或许会被那些娇艷的花朵短暂吸引,流连忘返。 但最终,当繁华落尽,当喧囂平息,皇帝心中那份深沉的慰藉与寧静,却始终扎根在这棵树下。无论哪朵花得宠,都不会耽误了皇上对这棵树的喜欢。 戴权微微抬了下眼皮,目光飞快地扫过榻上放鬆的帝王,又掠过温柔嫻静的寧妃,最终再次低垂下去,將那洞察一切的目光深深掩藏。云岫宫里的烛火,將这一家三口的身影拉长。 ―― 京中林府,花厅。 晚秋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欞洒进来,本该是閒適慵懒的时辰,此刻花厅內的气氛却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僵硬。 林清端坐在下首的酸枝木椅上,感觉后背有些发紧。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抵达京城才堪堪第五日,这位在码头上就让他避之不及的“小祖宗”——六皇子萧承煜,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登门做客了!没有提前递帖子,没有迂迴婉转,直截了当,仿佛只是寻常同窗串门。 此刻,他与对面主位上兴致勃勃的萧承煜,正上演著一场无声的“大眼瞪小眼”。林清的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错愕和一丝丝生无可恋,而萧承煜则是一脸纯粹的高兴和分享欲。 花厅角落,还垂手侍立著一位面白无须、气质沉稳的太监。林清虽不认识,但对方身上那股子宫中浸淫出的內敛威仪,让他一眼就断定这绝非普通內侍。这更让他坐立不安。 “萧兄,”林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目光在萧承煜和那位太监之间谨慎地游移了一下,“你……圣上可知晓你来此?” 他特意用了“知晓”而非“允许”,措辞小心翼翼,生怕触犯了什么天家规矩。 “当然知道啊!”萧承煜回答得理所当然,笑容灿烂,“父皇知道我要来找你,还特意吩咐我给你和林二哥准备了谢礼呢!说是要好好谢谢你们在扬州对我的照拂。”他边说边朝旁边的老太监抬了抬下巴,“夏公公。” “奴才在。”被唤作夏公公的太监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他轻轻击掌两下。 花厅门外立刻鱼贯而入几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他们动作麻利,训练有素,如同变戏法一般,转眼间就在花厅中央的空地上堆起了一座琳琅满目的“小山”! 林清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山”由大大小小的锦盒、漆盒、丝绸包袱组成,材质各异,流光溢彩。有散发著幽幽檀香的紫檀木匣,一看就知价值不菲;有包裹著明黄绸缎、打著宫廷內造印记的包裹,散发著不容置疑的皇家气息;还有一些色彩鲜亮、造型別致的盒子,显然是少年人的趣味。 萧承煜兴奋地站起来,像个急於展示宝藏的孩子,指著那堆礼物开始比划:“喏,林兄你看!这一堆,是父皇赏赐给林二哥和你的,谢你们在扬州照看我!这一堆,是我母妃感念林二哥在江南对承煜的关照,特意备下的!还有这些,”他指向旁边几个小巧精致的盒子,语气更加雀跃,“是我从私库里翻出来的些小玩意儿,觉得有趣,带来给你瞧瞧!” 夏公公適时地走上前,双手捧著一份製作考究、用明黄綾子封套的礼单,恭敬地递到林清面前:“林三公子,这是礼单明细,请您过目。” 林清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噌”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微微发颤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礼单。入手是冰凉滑腻的綾子触感,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赶紧躬身,口中说著在此刻显得无比苍白乾涩的客套话:“学生林清,谢皇上、娘娘天恩厚赐!此等隆恩,学生……学生愧不敢当!” 然而,话音落下的瞬间,巨大的惶恐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完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脑子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皇上赏赐,理论上是要跪下叩谢天恩的吧?可现在皇上本人不在,只有皇子……他要是真跪下了,会不会显得太諂媚、太不合时宜?可要是不跪,只站著说这么一句乾巴巴的话,会不会被视为大不敬? 而且,收了这么多来天家的礼物,他需不需要回礼?给皇家回礼?!这听起来简直荒谬又惊悚!他该回什么?林家倾家荡產也拿不出能与之匹配的东西!不回礼是不是又算失礼? 天呢!谁来救救他!大哥你怎么就远在苏州啊!他家兄弟四个,属大哥人情世故练达,若他在此,定能从容应对这烫手的场面! 林清此刻无比后悔,往日里总觉得大哥嘮叨那些人情往来太过烦琐,现在才知书到用时方恨少!平日里就该多跟在大哥身边学学这些要命的“学问”! 至於二哥,林清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就被他迅速掐灭了。 算了,虽然二哥在人情世故上比他强那么一点点,但也强得十分有限。此情此景,林清怀疑,二哥的表现恐怕比自己好不了多少…… 第234章 林淡解围 就在林清最失了主意,心头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之际,林淡风尘僕僕地赶了回来。 原来那许娘子是个眼尖心细的,在门房处一眼便认出了夏守忠。这位御前的大总管,近些年来林府传旨颁赏已非一两次。许娘子不敢怠慢,立时寻了丈夫商议。两口子合计著此事非同小可,皇子驾临,老爷不在,三爷年轻,恐有失仪或应对不妥之处,须得速速报与老爷知晓才是。 林淡正在户部衙中处理冗繁公务,闻得此信,忙向师父陈敬庭告了假,打马如飞地赶回府来。 人还未踏进花厅门槛,便听得里面传来少年清亮又带著几分执拗的声音,正缠磨著要在府中用晚饭。 林淡脚步微顿,不必亲眼去看,单凭那语气,他脑海中已能清晰浮现出自家三弟林清此刻是何等的手足无措,定是支吾著难以推拒。 果不其然,林清一眼瞥见林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眼中瞬间迸发出如释重负的光彩,一个大步抢上前来,声音里都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委屈和依赖:“二哥!”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萧承煜也笑吟吟地迎了上来,竟学著林清的称呼,亲亲热热地唤了一声:“二哥!” 这一声“二哥”叫得林淡颇感意外,看来与自家老三確实亲近得紧。 然而,亲近归亲近,礼数万万不可废。林淡面上不动声色,立刻撩起袍角便要行大礼:“微臣林淡,见过六殿下。” “二哥快快免礼!”萧承煜连忙伸手虚扶,脸上笑意更盛,带著少年人特有的爽朗,“人后二哥还叫我『承煜』就好,不必如此拘礼。” “是,承煜兄。”林淡顺势起身,应承得恭敬却也疏离有度。 萧承煜见他应了,心头更是欢喜,也不再去缠磨林清,转而对著林淡,眼神里带著期待:“二哥,我今日能在府上叨扰一顿晚饭么?方才我问林清兄,他说他做不得主。那二哥呢?这是你的府邸,你定是能做主的,是不是?”说罢,一双明亮的眼睛灼灼地望著林淡。 林淡闻言,目光淡淡地扫向一旁的林清。 林清被他看得心虚,尷尬地別开眼去,不敢与兄长对视。 心中暗自懊恼:方才情急之下將这“做主”的烫手山芋推给二哥是一回事,如今被六殿下当面点破、告状告到二哥跟前,那又是另一番窘迫滋味了。 “承煜兄肯留下用膳,是臣府上的荣幸,岂有推拒之理?”林淡语气温和,话锋却是一转,“只是臣担心殿下回宫迟了,恐陛下与娘娘悬心记掛。” 说著,他目光自然地转向一直侍立在侧的夏守忠。这几年来因著公务和接旨,林淡与这位御前大总管也算有了几分熟识,此刻眼神交匯,林淡的本意再明显不过:夏公公,您老快劝劝殿下,早些回宫方是正理。 谁知那夏守忠仿佛没读懂林淡眼中的暗示,脸上堆满了和煦的笑意,对著林淡微微躬身,声音又尖又细却透著十足的恭敬:“林大人儘管放心。皇上早有口諭,允了六殿下在宫门落锁前回宫即可。殿下难得与林三公子和林大人亲近,圣心亦是欣慰。” 林淡心头一哽,面上却只能维持著得体的微笑,拱手道:“多谢夏公公告知。”心底却忍不住暗啐一声:皇上这也忒心大了些!竟允皇子在臣子家中隨意用饭!然而,天子金口玉言,他一个臣子又能如何?难道还能说个“不”字不成? 心思辗转间,林淡已有了计较。 他先对林清吩咐道:“老三,你先陪承煜兄去园子里逛逛,看看景致,消磨些时光。我去安排晚膳事宜。” 又转向萧承煜,语带歉意,“只是府中饮食向来简朴,比不得宫中御膳精致,还望承煜兄莫要嫌弃才是。” “不嫌弃!不嫌弃!”萧承煜连连摆手,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欢喜,隨即又赶紧补充道,“只是我要和二哥、三哥,还有府上长辈一起用,可不能把我单独分出去另设一席。” “这……”林清下意识地又想婉拒,毕竟与皇子同席,规矩甚大。话未出口,却听林淡已然应承下来:“好,便依承煜兄所言。” 林淡答应得如此爽快,自有他的深意。 平素里,他们兄弟都是在祖母张老夫人处用晚饭的。他祖母乃是当今圣上名正言顺的“师嫂”。在这“师徒如父子”的年代,与师弟的儿子同桌而食,於情於理都算不得僭越。 唯一稍显不便的是黛玉。不过,皇帝早已知晓他將堂侄女接回京中抚养之事,林淡倒也不惧六皇子和夏公公看见。 况且黛玉年方六岁,尚未到“男女七岁不同席”的严格界限,勉强可打个擦边球。 最重要的是,林淡要藉此机会,向宫里宫外传递一个清晰的態度:林府待六皇子亲近,乃是念著长辈情谊,並无攀附结党之心,更要藉此绝了其他皇子们將来可能对黛玉动的心思——此乃坦荡之举,亦含几分未雨绸繆的深意。 主意既定,林淡先是匆匆赶往祖母张老夫人的居所慈安堂,將此番情形细细稟告一番。老夫人听闻是丈夫师弟的儿子来访,又得知皇帝允了其留下用饭,非但不见为难,反而显得格外高兴。 林淡又即刻召来许娘子,低声嘱咐了好一通。虽是家常便饭,但招待的毕竟是皇子,席面既要显出林府待客的诚意,又不能过於奢靡惹眼,失了清贵之家的本分。 许娘子得了令,立时便往厨房传话,一时间,林家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噹作响,厨娘僕妇们穿梭忙碌起来,自有一番紧张而有序的景象。 眼见日影西斜,时辰差不多了,林清便引著萧承煜往慈安堂而来。因是入了后宅內院,萧承煜也只带了夏守忠並两个伶俐的小太监隨侍。太监非是完整男子,连后宫妃嬪处都进得,这臣子家的后宅自然更无妨碍。 第235章 辈分 此时,慈安堂內暖意融融,檀香氤氳。 林淡早已侍立在侧,黛玉穿著一身水碧色的袄裙,乖巧地依偎在祖母张老夫人身边。老夫人年岁渐高,精神却还矍鑠,最喜儿孙绕膝承欢,今日听闻是丈夫师弟之子来访,脸上更是绽开了发自內心的慈祥笑容。 萧承煜走进堂內,规规矩矩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上座的张老夫人恭恭敬敬地长揖一礼:“晚辈萧承煜,见过老夫人,老夫人万福。” 张老夫人满面笑容,连连点头:“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一转眼都长成这般俊秀挺拔的模样了,真好!”她向萧承煜招招手,语气是长辈特有的温和与亲近,“煜哥儿,上前些来,让老身好好瞧瞧。” 萧承煜依言上前几步,走到老夫人座前。张老夫人,借著窗欞透入的柔和天光,细细端详他的面容,笑著讚嘆道:“好,长得真好!尤其是这耳朵,耳垂厚实,轮廓分明,一看就是有福气、能担大事的模样!” 老夫人这句看似寻常的夸讚,却让侍立在一旁的夏守忠眼皮微微抬起。 他伺候御前多年,对天家父子容貌再熟悉不过。这位六殿下,眉眼口鼻几乎全隨了生母寧妃娘娘,精致秀美,唯独这一双耳朵,其形状轮廓,尤其是那饱满的耳垂,竟与当今圣上年轻时有七八分相似! 这老夫人……是隨口一句家常的夸讚,还是意有所指,夏守忠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依旧保持著恭谨的微笑。 他这抬眼一瞥不要紧,目光扫过张老夫人搭在膝上的左手袖口时,只见那深青色杭绸袖口靠近腕部的地方,赫然沾染著一小片不起眼的白色污渍。 夏守忠疑惑,林府的老夫人身上,怎会有这样的痕跡?难道说? 未等夏守忠將这惊疑细思出个头绪,上首的张老夫人已神色如常地开口,声音沉稳而带著惯有的雍容:“传膳吧。” 不多时,训练有素的丫鬟们鱼贯而入,步履轻巧地將一桌精致的肴饌布上。一时间,碗碟轻碰的细响、菜餚升腾的热气与馥郁的香气交织,席面讲究,冷盘热炒、羹汤点心一应俱全。 六皇子萧承煜的目光很快被每人面前都摆放著的一个精巧白瓷小盅吸引。盅盖严丝合缝,一丝热气也无逸出。 他饶有兴致地用银匙轻轻点了点盅盖,发出清脆的微响,侧头看向主位的林淡,问道:“二哥,这盅里是何等妙物?看著倒別致。” 林淡闻言,解释道:“这是府中常备的『荸薺燉雪梨』。说来惭愧,此物平日里可算是我这侄女儿的专属汤品,她素日里脾胃弱些,这汤清润滋养,最是合宜。今日听闻府上来了贵客,祖母特意吩咐厨房多备了些,这才有幸端上桌来。” 萧承煜恍然大悟,朗声笑起来,朝著黛玉的方向微微頷首,带著几分少年人的爽朗:“原来如此!那可真要多谢林侄女割爱了!” 他这称呼一出,旁边的夏守忠眼皮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其实这辈分细究起来有些微妙。 按张老夫人与当今圣上的关係算,黛玉该叫萧承煜一声“爷爷”才更妥当。但这皇家的亲眷,岂是寻常人家能轻易攀附的? 林淡何等机敏通透,见萧承煜主动以平辈姿態称呼黛玉为“侄女”,心中瞭然,这是皇子释放的亲近之意,他立刻顺势接话,既全了礼数,又显得自然:“承蒙圣上天恩浩荡,怜惜侄女,特旨册封为县主,倒也算勉强当得起承煜兄这一声『侄女』了。曦儿,” 他转向黛玉,温言道,“快见过你六叔叔。” 黛玉闻声,盈盈起身,向著萧承煜的方向福了一礼,声音清越如珠玉落盘,带著少女特有的清泠:“六叔叔安好。” 。 萧承煜笑容更盛,目光落回那白瓷盅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期待:“六叔叔今日可是沾了你的光。看来这盅汤的滋味,必定不凡。” 。 话音未落,侍立在他身侧的夏守忠早已极有眼色地趋前一步,动作轻巧又不失恭敬地为萧承煜揭开了盅盖。 一股清甜温润、带著荸薺特有清香的雾气裊裊升起。只见盅內汤色澄澈,微带暖黄,沉底的荸薺洁白如玉,颗颗饱满剔透;燉得软糯的雪梨片近乎透明,仿佛融化在汤水中;几粒饱满的枸杞如同散落的红宝石,点缀其间,令人食指大动。 萧承煜执起细瓷调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温热的汤汁滑过舌尖,一股纯粹的清甜瞬间瀰漫开来,。荸薺入口脆嫩爽口,雪梨软糯无渣。 他不由得赞道:“清甜温润,脆糯相宜,难怪我这小侄女如此钟爱,果然妙极!” “在扬州时,我记得你最爱品鱼,” 林淡见萧承煜喜欢,心情也颇为愉悦,指著席间一道糟香四溢的冷盘道,“尝尝这道糟鱼,看看我府上厨娘的手艺,可还合你胃口?” 萧承煜闻言,心头倏地一暖。 他与林淡在扬州相处时日不算极长,且已是几年前的事了,想不到这位日理万机的状元郎,竟还记得他这点小小的偏好。 第236章 白月光也不非得是人 他依言伸箸,夹起一片薄如蝉翼、色泽莹润的鱼肉。 鱼肉入口,触感凉滑细腻,紧致而富有弹性。紧接著,一股醇厚绵长的糟香在口中悠然绽放,那香气复杂而层次分明,既有酒香的清冽,又有穀物的醇厚,咸淡恰到好处地衬托出鱼肉本身的鲜美,毫无腥气,只余满口鲜香。 “好!” 萧承煜眼睛一亮,忍不住追问,“这鱼做得极是爽口入味,糟香也与眾不同,是如何炮製的?” 坐在一旁的林清笑著接口道:“这道菜说难也不难,只需鲜活肥美的青鱼,用上好的陈年香糟细细涂抹,再佐以精酿黄酒、细盐、薑片、花椒粒儿等物,一层层仔细码放,最后置入青花瓷坛中,坛口用油纸黄泥严密封存,置於阴凉处。待其自然发酵入味,短则旬日,长则月余。待要吃时,取出佐以薑丝、香醋,便是这道糟香鱼片了。”。 “妙!” 萧承煜听得兴致盎然,对夏守忠道,“夏公公,替我把这法子记下,回头让御膳房也试试,看能否做出这般风味来。” “是,老奴记下了。” 夏守忠垂首应道,眼神却在不经意间又扫过张老夫人的袖口,隨即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至於桌上其他菜餚,如煨燉得酥烂入味的鹿腩、黄芽菜心煨火腿的咸鲜搭配、雪里蕻冬笋炒肉丝的爽脆下饭,虽然也都是精心烹製,色香味俱全,但对於尝惯了宫中珍饈的萧承煜来说,就显得有些中规中矩,未能再激起他更大的惊艷之感了。 然而,宴席的惊喜往往在不经意间降临。 当萧承煜隨意夹起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豆腐皮包子送入口中,轻轻一咬—— 薄如蝉翼、柔韧微弹的豆腐皮瞬间破开,一股滚烫、浓郁到极致的鲜美汤汁如同火山熔岩般汹涌而出,顷刻间占据了整个口腔!他惊得差点失態,连忙稳住。那汤汁滚烫鲜香,带著肉汁的丰腴、虾的甘甜、笋的清新和菌菇的醇厚,仿佛无数鲜味在舌尖上炸裂、融合、升华。 再细品那馅料:肉丁剁得极细,却依旧保持著弹牙;虾茸鲜滑仿佛能在口中融化;冬笋丁脆嫩爽口;香菇丁肥厚多汁……诸般滋味层层叠叠,相互交融,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合美味,醇厚而不腻。 比起宫中那些或过於精细、或偏重形式而失了本味的豆腐皮包子,眼前这一口,简直是云泥之別! 萧承煜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他甚至忘记了皇子的矜持,几乎是脱口而出:“这……这包子是怎么做的?怎会如此……好吃?”。 他急切地看向林淡和林清,眼中充满了好奇与讚嘆。这道看似寻常的点心,彻底征服了他的味蕾。 然而,这一次,林淡只是含笑不语,林清也默契地没有接话。 唯有上首的张老夫人,慈祥地看著萧承煜那副惊喜的模样,温和地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好吃就多吃些。今日特意吩咐厨房多包了许多呢。”语气寻常得如同在安抚自家贪嘴的小孙儿,带著家常的隨意与温暖。 张老夫人说得寻常,侍立在六皇子身侧的夏守忠,却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不易察觉地垂下了眼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瞭然。他心中那点隱隱的猜测,此刻几乎被坐实了八九分。 萧承煜自然毫不客气,將面前那屉小巧玲瓏的豆腐皮包子,一个不剩地全扫进了腹中。饭后,他趁著起身整理衣袍的间隙,不著痕跡地偷偷摸了摸自己吃得有些发撑的肚子,只觉得一股暖洋洋的饱足感从胃里瀰漫到四肢百骸,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回宫的路程。 送走了这位尊贵却意外隨性的小客人,林府慈安堂內的气氛才真正鬆弛下来。 一家人聚在老夫人暖榻旁,带著几分好奇与轻鬆,拆看萧承煜带来的各色礼物——无非是些上用的綾罗绸缎、文房四宝、精巧玩物,虽贵重,却也是宫中常见的赏赐 林清拿起一个精致的九连环把玩著,林淡则翻看著一套御製新书,黛玉对著一匣子內造的珠花新奇不已。大家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唯有林淡心中雪亮,看著窗外沉沉夜色,知道那道看似寻常的包子,怕是要在宫中某人心里掀起波澜,今夜宫中怕是又有人要彻夜难眠了。 ―― 且说萧承煜回宫后,自然是先去紫宸宫面见父皇復命。 他脸上带著尚未褪尽的、发自內心的愉悦笑容。正埋首於奏摺中的皇帝抬起头,见爱子满面春风地进来,眉宇间因朝务而凝起的些许沉鬱也不由得散开了几分,语气温和地问道:“老六回来了?今日在林府,可还开心?” “开心!父皇,儿臣今日开心极了!”萧承煜重重点头,声音里都透著雀跃。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献宝似的趋前几步,对著皇帝道:“父皇,儿臣今日在林府吃到了极好吃的豆腐皮包子!那滋味……简直绝了!儿臣想著您和母妃定也喜欢,便厚著脸皮,特意为您和母妃討要了些回来!” 。 说著,他连忙回头示意夏守忠,“夏公公,快!快把食盒呈上来,让父皇趁热尝尝!” 夏守忠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將一个精致的提盒放在御案旁。盖子甫一揭开,一股熟悉又诱人的鲜香便幽幽地瀰漫开来,瞬间压过了殿內浓郁的龙涎香气。 侍膳的小太监早已准备妥当,用银针试过,又亲自尝了一个,確认无误后,才恭敬地用玉箸夹起一个尚带余温的包子,奉到皇帝面前。 皇帝的目光在那小巧玲瓏、透出內馅顏色的包子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夹起,送入口中。牙齿轻轻咬破那柔韧的豆腐衣,熟悉的、久违的、混合著山野清鲜与家宅温情的滋味,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直抵心扉。是他记忆深处的味道!一丝不差! “怎么样父皇?”萧承煜紧张又期待地观察著父皇的神色,见皇帝咀嚼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连忙追问,“是不是比御膳房那些大厨做的还要鲜香些?” 第237章 回礼 皇帝喉头微动,將口中食物咽下,强自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面上只维持著平静的讚许:“確实……別有一番风味,难得。” 他不想在儿子面前过多流露,又关切地问了几句今日儿子在林府的见闻,便温言道:“这包子难得,你母妃想必也惦念著。天色不早了,你速速將这另一盒送去给你母妃尝尝鲜吧,也让她高兴高兴。” “是!儿臣这就去!”萧承煜得了父皇的肯定,更加欢喜,行礼后便带著另一盒包子兴冲冲地赶往寧妃宫中。 待到六皇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廊下,殿內重新恢復了帝王朝堂应有的肃穆寂静。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回到那还剩著几个包子的提盒上。方才维持的平静瞬间瓦解,他几乎是带著一种失而復得的急切,亲手拿起玉箸,將食盒中剩余的豆腐皮包子,一个接一个,细细品味,直至扫荡一空。 空了的食盒放在案上,殿內只余那挥之不去的、勾人魂魄的余香。 良久,皇帝才缓缓靠回椅背,他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嘆:“夏守忠。” “奴才在。”夏守忠立刻躬身应道。 “你今日隨侍在侧……可知这包子,是谁的手笔?”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探询。 夏守忠心念电转,早已將答案在心中过了无数遍。 他微微抬起眼,覷著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回稟:“回皇上,奴才愚钝,不敢妄断。只是……在慈安堂侍立时,奴才眼拙,仿佛瞥见张老夫人左袖口处,沾了些极细微的的白色粉末,奴才斗胆猜测,这包子,怕是老夫人亲手做的。” “嗯?”皇帝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单音,目光如电般扫过夏守忠低垂的头颅。 夏守忠的头垂得更低了:“奴才也只是妄加揣测,若有不实,还请皇上恕罪。” 殿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烛火跳跃,將皇帝的身影拉长投映在明黄的帐幔上,显得有些寂寥。 许久,一声低低的、带著复杂情绪的笑声打破了沉寂。 皇帝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似怀念似感慨的弧度,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嫂夫人到底嘴硬心软……还记掛著朕爱吃豆腐皮包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喃喃道:“也和师兄一样……终究还是记掛著朕呢……” 殿內檀香裊裊,烛影摇曳。 皇帝对著那空空如也的食盒,犹自沉浸在“豆腐皮包子”勾起的旧年情思里,眼神飘忽。 夏守忠侍立一旁,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见皇上久久没有回神,他覷著那神色似追忆似悵惘,壮著胆子,躬著腰,用他那特有的、带著几分諂媚又小心翼翼的尖细嗓音,轻轻打破了沉寂:“皇上……今日六殿下带回的,除了那笼包子,还有三样新鲜物,都是林府献上的心意,您……可要过目瞧瞧?” 这一声轻唤,將皇帝从遥远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定了定神,眸中的悠远之色褪去,重新染上了几分帝王的兴致,唇角微扬:“哦?还有別的?拿来给朕。” 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嗻!”夏守忠如蒙大赦,连忙转身,亲自捧过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並排放著三个大小不一的锦盒。皇帝的目光隨意一扫,信手便打开了距离他最近的一个长条形锦盒。 盒內静静躺著一柄摺扇。扇骨是温润的湘妃竹,皇帝拿起,轻轻展开扇面。但见那雪白如新的玉版宣纸上,赫然是一幅极清雅的竹石图。 画中几竿修竹,用笔疏朗峭拔,竹竿瘦劲如铁,节节分明;竹叶或聚或散,浓淡相宜。竹根处,斜倚一方怪石,那石画得尤为奇崛,嶙峋瘦硬,孔窍玲瓏,一股子孤高磊落之气扑面而来。 石畔略点几丛细草,寥寥数笔,却如点睛之笔,平添无限野趣生机。整幅画布局疏密有致,留白处极见功夫,一竹一石,清逸与刚劲相得益彰。 扇面右上角,题著两行娟秀灵动的行楷小字:“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落款处,是清雅工整的“康乐”二字。 皇帝细细品鑑,眼中流露出讚赏之色,不由得笑呵呵道:“这幅竹石图画得清雅脱俗,字也写得秀气灵动,颇有几分风骨。朕看这落款『康乐』,莫不是……康乐县主的手笔?”他语气带著几分猜测,又似乎已有七八分篤定。 夏守忠立刻堆起满脸笑容,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惊嘆与奉承:“哎哟喂!皇上您真是圣明烛照,洞悉秋毫!一猜就准!正是康乐县主,亲手绘製,献於陛下!” “哦?康乐……”皇帝捻著鬍鬚,微微沉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朕记得,她应当还不到始齔之年,竟能做出如此意境的画作?”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宫中那几个年岁相仿的皇子公主,虽也习字学画,却少有这般灵性。 “到底是林家这样的书香翰墨之族,钟灵毓秀,方能滋养出如此玲瓏剔透的小才女。”言语间,既有对黛玉的讚赏,也隱含著对林家底蕴的认可。 皇帝目光转向第二个锦盒。 这个盒子方正厚实一些。他隨手打开,里面躺著的物件却让他微微一怔,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拿起那本册子,翻看两页,眉头微蹙,带著几分不確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看向夏守忠:“夏守忠,朕没看错吧?这……是奏摺?” 第238章 懂得藏拙(为好清好情好晴打赏加更) 夏守忠头皮一紧,连忙躬身回稟:“回陛下,千真万確,是……是奏摺。”他偷瞄皇帝脸色,心里也直打鼓,哪有臣子给皇帝送礼送奏摺的?这林大人……也太实诚了些,或者说,太不识趣了些。 皇帝沉默了片刻,面色看不出喜怒,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將这份“特別”的礼物轻轻撂在了御案的一角,意思再明显不过——暂且搁置,兴致不高。 接著,他伸手去开最后一个锦盒。这个盒子最大,也最重。打开来,里面是一卷古朴的画轴。 皇帝命道:“展开。” 夏守忠连忙和另一个小太监上前,一人执一头,小心翼翼地缓缓展开画轴。一幅气势恢宏、笔墨酣畅的山水长卷呈现在皇帝面前——竟是临摹元代黄公望的传世名作《富春山居图》! 但见画上山峦起伏,层林尽染,笔墨或苍劲有力,深得原作神韵。虽为临摹,却绝非匠气之作,显见临摹者胸中有丘壑,笔底有乾坤,功力相当深厚嫻熟。 皇帝原本因“奏摺”而略显沉鬱的脸色,在看到这幅画时,瞬间舒展了许多,眼中重新燃起欣赏的光芒。 他微微頷首,目光在画卷上流连,问道:“这幅画……也是林淡献的?”语气已比方才缓和不少。 虽然林淡送礼送奏摺让他觉得有些煞风景,但看在这幅临摹得如此精妙的《富春山居图》份上,皇帝觉得可以勉为其难地原谅他方才的“不解风情”了。 夏守忠察言观色,立刻回稟:“回皇上,林大人说了,这幅画並非他所作,乃是……府上三少爷的手笔。” “三少爷?”皇帝略一思索,“林清?” “正是。”夏守忠確认道。 “林清……”皇帝咀嚼著这个名字,目光从画卷上移开,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忽然转向夏守忠,问道:“夏守忠,依你看林家兄弟,长得可相像?” 夏守忠一愣,没料到皇帝会突然问起这个,但他反应极快,仔细回想了一下林清模样,恭谨答道:“回皇上,林大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自有一番端方气度。那林三少爷嘛……”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容貌亦是极好,只是……与林大人倒是不怎么相像。” 皇帝一听,兴趣更盛,捻著鬍鬚,眼中笑意加深。他忽然记起几日前在寧妃宫中,老六萧承煜眉飞色舞地跟他描述林清时的情景。 当时,萧承煜一脸兴奋:“父皇,您是没见著!那林清兄长的……咳,该怎么说呢,极为俊美!儿臣瞧著,怕是比书上说的那个西施还要胜上几分呢!” “你这孩子!”在一旁含笑听著的寧妃忍不住嗔怪道,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哪有这样形容一个男子的?让你林清兄听了去,只怕要不高兴,说你轻浮了。” “母妃,您错怪儿子了!”萧承煜急急辩解,生怕父皇母妃不信,“儿子说的都是实话!林清兄的美貌,在我们书院那可是公认的!连我们那位最是方正古板的李老夫子,都这么觉得呢!” 皇帝当时听了只觉得有趣,並未深想。此刻,他盯著夏守忠,带著几分求证和促狭,追问道:“哦?那依你看,这林清……究竟长得如何?” 夏守忠被皇帝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他略一沉吟,小心翼翼地选了个词,低声道:“回皇上那三少爷生的有些雌雄莫辨。” 皇帝闻言,抚掌而笑,目光重新落回那幅气势磅礴的《富春山居图》上。 ―― 云岫宫。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寧妃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面前的红木嵌螺鈿小几上,摆著一碟精巧玲瓏的豆腐皮包子,尚冒著丝丝热气。她伸箸夹了一个,小口尝了,麵皮薄韧,馅料鲜美,確是好滋味。 只是她素来注重身形保养,不过略动了两个,便搁下银箸,用丝帕轻轻按了按唇角,將那碟子推远了些。目光倒是,落向方才儿子亲自捧进来的两个锦盒上。 林府此番心意,分寸拿捏得极是妥当。 林淡兄弟皆为外臣,自然不便向內宫女眷献礼。故而林家送来的两样东西,一份是以张老夫人的名义;另一份,则是以康乐县主林黛玉的名义。 那张老夫人所送的紫檀嵌百宝四季插屏,方才开盒时,饶是见惯了奇珍异宝的寧妃,也觉眼前一亮。 此物乃是整块千年紫檀木心所制,屏身约二尺高,一尺八寸阔,厚不及三寸,带著紫檀特有的温润与暗香。屏风上所绘,並非俗艷的牡丹孔雀之类,乃是意境清雅的“四时清供图”。 寧妃目光流连其上:春景,以嫩绿翡翠屑铺作新柳如烟,青金石末晕染出朦朧春嵐;夏景,以碧璽碎粒嵌就的荷叶田田,红珊瑚屑点染的菡萏半开;秋景:以极细的金箔与黄玛瑙屑交织铺陈,紫水晶细粒堆叠出累累垂垂的葡萄,饱满诱人; 冬景,最为精绝,乃是以硨磲粉、水晶末层层堆叠晕染出的积雪,红珊瑚嵌作墙角的红梅,几可乱真。 四时之景浓缩於一屏之上,匠心独运。 再看林黛玉所献之物,却是一柄素雅的团扇。湘妃竹柄打磨得温润光滑,扇面是素白的杭绸,上面画著“喜鹊登枝”的图样。喜鹊翎毛分明,神態活泼,棲於虬枝之上,枝头点缀著几朵含苞待放的梅花。笔触清丽婉约,设色素净雅致,寓意吉祥却不过分张扬,透著一股闺阁女儿特有的灵秀之气。 寧妃唇角微扬:“这紫檀屏风,確是珍品了。只是此物过於贵重,收起来吧。” 她顿了顿,纤纤玉指却拈起了那柄团扇,轻轻摇了摇:“倒是康乐县主画的这把团扇,心思灵巧,画意清雅,看著便觉清爽。这竹柄握在手中也温润趁手,明年夏日正好得用。” 一旁侍立的宫女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將那沉重的屏风重新包裹,指挥著人抬下去。 而萧承煜,正趁著母妃品评礼物的当口,悄悄从几上碟子里又拈起一个豆腐皮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微鼓地咀嚼著。 听见母妃的话,尤其是提及“康乐县主”,他连忙將口中食物咽下,也顾不上擦嘴角的油光,压低声音道:“母妃,康乐县主如今在京中之事,还请母妃务必保密。” 寧妃闻言,放下团扇,侧过头来,那双保养得宜、清亮依旧的凤眸嗔怪地睨了儿子一眼:“你这孩子,母妃什么时候是个多嘴多舌的人了?”。 萧承煜带著几分討好:“是儿子一时情急,说错话了,母妃莫怪。只是这事委实有些奇怪处,儿子怕……” “好了,”寧妃打断他,语气恢復了平日的雍容沉静,“母妃知道。”。 她虽不刻意打探宫外消息,但身处后宫,有些风吹草动,又岂能全然不知? 只是在这深宫中,她明白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该说,什么该永远烂在肚子里。 —— 今天三更,等待大儒为我辩经! 第239章 为黛玉要人 紫宸宫內,龙涎香在鎏金兽炉中裊裊盘旋。 皇帝端坐御案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御案一角——那份被当作“礼物”送来的奏摺静静地躺在御案上。 皇帝心下微哂。 这林淡,送礼都送得这般……別出心裁。 犹豫片刻,皇帝终究还是搁下了批阅其他奏章的硃笔,带著几分“瞧瞧他弄什么花样”的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朕真是个勤勉纳諫之君”的自得,伸手取过了那份奏摺。 侍立一旁的夏守忠,眼观鼻鼻观心,见皇帝终究还是打开了林淡的奏摺,屏息凝神,脚下如同踩著棉花,不著痕跡地往后挪了两步,退到了一个既能隨时听命、又不易被御前雷霆波及的距离。他微微垂首,眼角的余光却紧紧锁住皇帝的面容。 只见皇帝初时眉头微蹙,似有不悦,但不过片刻,那紧锁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紧绷的下頜线条也柔和了,甚至嘴角还隱隱牵动了一下,像是看到什么有趣又无奈的事情。 夏守忠心中大石落地,知道这份奏摺不仅没触怒龙顏,反而让皇帝心情鬆快了。他这才像一只无声的狸猫,又轻巧地挪回了原位,垂手侍立,仿佛从未移动过。 “夏守忠。”皇帝的声音响起,带著一种解决完麻烦事后的轻鬆。 “奴才在。”夏守忠立刻躬身应道,声音平稳恭谨。 皇帝合上奏摺道:“你亲自去內侍府挑人,要三个手脚勤快、心思灵透、懂规矩知进退的奴才。再挑四个老成持重、经验丰富、会伺候主子的嬤嬤。仔细选,选好了,朕要一併赏给康乐县主。” “奴才遵旨,定当用心挑选。”夏守忠心中瞭然,这必是林淡奏摺所求之事了。 只是皇上和夏守忠都不知道,这份奏摺,林淡確实憋了许久。 自黛玉封了康乐县主,这配备太监之事便成了林淡心头的一根小刺。依制,县主当有三名太监、四位嬤嬤隨侍。 可林淡不过一个五品员郎中,官职低微,又非沈景明那般手握言路、可隨时直諫的御史,哪有资格动輒为私事上达天听?每月初一十五的大朝会,他倒是能远远望见龙顏,可在那庄严肃穆的场合,眾目睽睽之下,他总不能出班奏道:“臣林淡,恳请陛下给侄女黛玉赐几个公公使唤吧?”那成何体统! 今日借著送礼的由头,將这恳求夹带其中,也算时机成熟。 林淡写得情真意切,条理分明——他深知,这疏漏並非皇上刻意薄待,也非內侍府故意刁难,根源在於黛玉这“外姓县主”的身份,实乃本朝破天荒头一遭。 內侍府此前倒也按规矩送来了县主的车驾、冠服、仪仗,分毫不差。可偏偏在“人”这件事上,卡了壳。 皆因本朝祖制,太监乃宫廷及宗室王府专属。那些亲王、郡王的女儿若封了县主,自有王府內侍调拨,何须內侍府额外操心?黛玉的父亲林如海是却非宗室;林淡自己更只是个五品官,府邸规制有限,断无蓄养太监的道理。 內侍府的案牘之上,从未有过为非宗室县主配备太监的先例可循。江挽澜贵为郡王之女,也不过白身,可见外姓郡王之女与黛玉这种皇帝特旨恩封的县主,性质截然不同。 林淡在奏摺中,便是將此中缘由剖析清楚,言辞恭谨地叩请皇上“格外开恩,俯允通融”,將黛玉应得的规制配齐。 皇帝一目了然,心中瞭然。林如海为国库充盈,解了燃眉之急,那功劳可是实打实的。赐他女儿一个县主之位以示恩宠,若连基本的仪制配备都不周全,传出去岂不显得皇家刻薄寡恩,寒了忠臣之心?这脸面,他丟不起。 然而,九五之尊岂会自承疏忽?这口沉甸甸的锅,自然要稳稳扣在內侍府总管的脑袋上。皇帝脸色一沉,方才那点轻鬆荡然无存,声音也冷了下来:“宣陈海碌!” 片刻,內侍府总管太监陈海碌小跑著进殿,见皇帝面色不善,心头便是一咯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陈海碌,叩见皇上。” “陈海碌!”皇帝將林淡的奏摺“啪”地一声掷在御案上,震得笔架山都颤了颤,“你办的好差事!若非今日朕命人去瞧了康乐县主,朕竟不知,朕亲封的县主,连个伺候的嬤嬤太监都无!內侍府的章程都到狗肚子里去了?!” 陈海碌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他知道自己理亏,確实把这茬给忘了! 其实,到年末盘点核查时,他自会想起,到时悄没声息地把人补上,再挑些好东西送去林府赔个笑脸,这事儿也就抹过去了。可偏偏……偏偏让皇上先知道了!此刻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只能认栽。 “皇上息怒!皇上教训的是!”陈海碌声音带著惶恐的颤音,“奴才该死!奴才失职失察!求皇上重重责罚!奴才愿將功赎罪,立刻將此事办妥,绝不敢再有半分差池!”他此刻只求保住脑袋和差事。 皇帝冷冷地睨著他,殿內落针可闻,只有陈海碌粗重的呼吸声。半晌,皇帝才冷哼一声:“哼!念你平日还算得力,此次便小惩大诫。革你一个月俸禄!” 陈海碌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皇上开恩!谢皇上开恩!” “起来吧!”皇帝语气稍缓,但依旧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给康乐县主选人的事,夏守忠会亲自去办,你內侍府全力配合!人,必须是最好的,懂规矩、知进退、会伺候!若再出差错,仔细你的皮!” “是是是!奴才明白!奴才一定全力配合夏总管!”陈海碌爬起来,躬著身子,连声保证。 “还有,”皇帝指尖敲了敲桌面,“內侍府库房里,有什么精巧又不逾制的好东西,挑些出来,算作朕给康乐县主的补偿,一併送去给康乐县主。此事办得漂亮些,也算你戴罪立功。” 陈海碌的头点得如同捣蒜,腰弯得更低了:“奴才遵旨!奴才一定尽心,挑最好的东西,办得妥妥噹噹!绝不让皇上再为这等小事烦心!”他心中飞快盘算著库房里哪些珍玩摆件、上等锦缎香料能拿得出手又不扎眼。 第240章 內侍府总管亲自登门 且说那內侍府总管陈海碌,自御前领了圣命下来,革俸一月事小,挽回圣心体面事大。他心知此事关乎天家顏面,更繫著自己前程,半点不敢怠慢。 回到內侍府,他连口茶都未及喝,便抖擞起十二分精神,一头扎进了那深不见底、秘不示人的库藏重地。此番挑选,他定要亲力亲为,方能安心。 库门隆隆开启,一股沉甸甸的陈年檀香混合著金玉冷冽之气扑面而来。 但见库中珍宝堆积如山,珊瑚树如血,夜明珠似月,金玉器皿、珠翠罗綺在幽暗中兀自流转著內敛光华,珠光宝气,层层叠叠,耀得人眼花心颤。 陈海碌定了定神,只留心腹掌灯。他於这万宝丛中穿行,细细拣择。 陈海碌此番是存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务要挑拣出几样既贵重稀奇、合乎县主规制,又能显出皇家体面、补偿康乐县主心意的物件来。 他於那万宝丛中细细拣择,精挑细选了四件奇珍,用紫檀雕花嵌螺鈿的托盘盛了,覆上明黄宫缎,恭恭敬敬捧至御前请旨。 御书房內,香炉吐瑞。 皇上正批阅奏章,闻报略抬了抬眼。陈海碌屏息凝神,揭开宫缎一角。皇上略略过目,见这前三件东西果然不俗,既非俗艷金银可比,又透著雅致清贵,遂点头允了。 只是最后一件不太满意,著意替换成他物。 陈海碌这才如蒙大赦,跪安而出。 待夏守忠依旨挑选好隨行的太监、嬤嬤,陈海碌不敢假手於人,亲自率领著一队內侍府仪仗,直往林府而去。 明黄伞盖、宫灯引路,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不知是哪家得了如此隆恩。 待夏守忠將太监、嬤嬤挑完,亲自率领一队仪仗,浩浩荡荡送往林府。 这日恰逢林淡当值,未在府中。 府门大开,林府上下早已得了通传,焚香洒扫,恭候多时。黛玉一身素雅衣裙,虽年幼却沉稳,率眾於中庭跪接圣旨。 香案上青烟裊裊,內侍府总管陈海碌朗声宣旨,字字清晰。旨意宣毕,林府上下无不感念天恩浩荡,齐声叩谢。 待陈总管含笑示意,黛玉方起身,由嬤嬤扶著,亲手揭开那覆盖宝物的明黄宫缎。霎时间,盘中四宝光华流转,真真是天家富贵: 这第一件乃是碧海青天砚。此砚乃是一整块稀世罕见的青玉髓雕琢而成。其色湛然,如初秋雨后之晴空,又似深海之凝波,通体无瑕,触手生温。 砚池作天然水波漩涡之状,边缘微微起伏,竟似有涛声隱隱。若长久凝视那砚池深处,竟觉心神寧静,万虑俱消,仿佛置身於浩渺碧波之上,孤月清辉之下。 另配同色青玉髓墨床一方,墨定一枚,墨定上雕著几竿瘦竹,风骨嶙峋。 此物是陈海碌探知林家世代书香,故有此一件。 第二件乃是冰蚕鮫綃帐。此帐幔非丝非罗。乃是采自极北苦寒之地万年冰洞中一种异蚕所吐之丝,名曰“冰蚕丝”,又混以南海鮫人泣珠所化之綃,经纬交织而成。 此帐神异之处有二:一者,夏日张掛,帐內立生清凉之意,如置身深涧幽泉之畔,蚊蝇暑气皆不得近;二者,帐幔看似轻薄如烟,实则坚韧异常,寻常刀剪难伤,更有隔绝尘囂、凝神静气之效。 此物是陈海碌觉得適合女子使用,故有此一件。 第三件乃是九窍玲瓏球。此球不过拳大,通体以赤金为胎,外裹一层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再以巧夺天工之技,在玉上鏤空雕出九层玲瓏剔透的缠枝莲花纹。 此球实由九层嵌套而成,每层皆可独立旋转,暗合九宫八卦之机。转动外层,內里各层亦隨之缓缓变幻,机关精巧,令人嘆为观止。 陈海碌念及康乐县主年岁还小,故特特选了此物奉上。 最后一件乃是皇上亲自挑的一块鹤鹿同春佩。玉佩上,仙鹤单足立於嶙峋寿石,引颈向天,似有清唳欲出。石下臥一梅花鹿,鹿身曲线圆润,蹄边生出几丛灵芝仙草,草叶翻卷的弧度都透著鲜活气。 最妙的是,这块玉佩乃是暖玉所雕,触手生温。 管家平生照例给陈公公孝敬了一个大红封,陈公公喜滋滋的回宫復命去了。 待林淡下衙回府,得知皇上赏了块暖玉后,遂让黛玉日日佩戴,后续种种且按下不表。 ―― 且说这日,又是皇家格外开恩,许各宫妃嬪母族亲眷入宫请安的日子。 自打有了这每月一回的恩典,史老太君顾念著礼数和体面,只拣每季一次进宫探望,倒显得持重。 而王夫人,则是月月不落,雷打不动地递牌子进宫,一颗心全系在女儿身上。 这日,王夫人又是独自一人,身著五品宜人誥命那按品级大妆的翟衣霞帔,穿行在宫墙夹道深深的阴影里。引路太监无声疾行,只听得她头上珠翠在静默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及至踏入女儿贾元春的凤藻宫,那满眼的金碧辉煌、雕樑画栋才稍稍驱散了宫道带来的森然寒意。每每看著女儿居住的宫室如此宽敞华美,王夫人紧绷的心弦才略略鬆了几分,生出些许慰藉。 宫人早已屏退,殿內只剩下母女二人。 王夫人紧紧攥住女儿的手,眼里蓄满了泪光,声音也哽咽起来:“我的儿瞧著你过得还算不错,为娘这颗心,才算是能搁下一点。” 元春原本强撑的端庄笑容瞬间凝固,她敏锐地捕捉到母亲话里的未尽之意和那掩饰不住的愁苦,反手握住母亲,急问道:“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家中有人欺负你了?”。 王夫人摇头,苦笑著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欺负?倒也算不上。只是府里的管家权又回到了凤丫头手里。”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女儿,“娘娘,家里如今的光景,你多少也知晓些。寅吃卯粮,外头看著花团锦簇,內里……家中上上下下,所有的体面,所有的指望,可都…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元春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自打分家后,府里库银空虚,入不敷出,早已不是秘密。 虽说她做了娘娘后,家中重新搬回了荣国府,可长房掌权,二房处境只会愈发艰难,母亲在府中想必也受了些閒气。 她心中苦涩翻涌,长长嘆了口气:“娘,女儿在宫里……自打陛下得了那位洛美人,我这凤藻宫的门槛,皇上踏进来的次数便一日少过一日。” 第241章 贤徳妃求子 王夫人打量著女儿——头上是赤金点翠的凤釵,身上是绣著缠枝莲纹的云锦宫装,腕间的东珠手串颗颗饱满,可这些荣华富贵,竟掩不住她眼底的憔悴。 她心口也像压了块巨石,满是无奈:“这宫里的恩宠,本就是天上的云,聚散无常,全在圣心一念之间。好在…好在你好歹是妃位娘娘,份例供奉总不会短了你的。每日里有宫女太监伺候著,锦衣玉食,日子…总比家中强些。”。 贾元春听了,心中非但没有丝毫宽慰,反而更添一股无处发泄的烦闷。她抬手抚过鬢角的金釵,冰凉的触感顺著指尖蔓延到心口:“强些?娘可知,上个月皇上统共只踏足凤藻宫三次?”。 她顿了顿,声音里裹著化不开的苦涩,“其中一次,不过是匆匆用了顿午膳,席间没说三句话就走了。那会儿洛美人派人来请,皇上一听,脚步都没停。” 说到“洛美人”三个字,贾元春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那洛氏论家世、论资歷,哪点比得上她?可偏偏就凭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把皇上的心思勾了去。 “这般光景,让我如何不心焦?长此以往,我怕是保住今日的荣宠了!” “娘娘,您不能说这样的丧气话,好歹你如今也是妃位娘娘。” “妃位?” 元春眼圈倏地红了,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顺著脸颊滚落。 她声音里带著难以抑制的哽咽,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自嘲:“母亲,您只看到这『娘娘』二字的光鲜名头。可这后宫,上压著皇后和贵妃。便是同为妃位的锦妃、寧妃,人家膝下都有皇子傍身!我呢?我又有什么?” 。 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恐惧瞬间决堤,她紧紧抓住母亲的手,忧心道:“娘!您不知道,皇上如今踏足后宫的次数是愈发少了!这么下去…这么下去,我何时才能怀上龙胎?” 王夫人忙堆起笑容宽慰:“娘娘你才多大?满打满算不过十八岁!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来日方长呢!只要身子骨康健,精心调养著,总能怀上的!”。 元春心中更加烦躁,脱口而出:“就算我年轻,等得起!熬得起!可皇上呢?皇上已经不年轻了!再过些年,只怕是更加——” “快住口!!!” 王夫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厉声喝断女儿的话! “皇上春秋鼎盛、龙精虎猛、年富力强!娘娘!这样的话可再不许说了。”王夫人惊惶失措,几乎是扑上去捂女儿的嘴…… 万幸!每次入宫,王夫人都特意让元春把殿里的人打发得远远的,只留了心腹在殿外守著,这会子倒真避了祸。 元春也自知失言,心有余悸地掩了掩嘴唇。她垂下眼帘,声音低哑了下去:“娘,我也只是急糊涂了,我就是想早点有个一儿半女傍身。”。 王夫人急促地喘息著,好半晌才平復下狂跳的心,看著女儿苍白惊惶的脸,又心疼又后怕。 王夫人看著女儿苍白惊惶的脸,心里又疼又怕,她拍著女儿的手背,试图让她平静下来,也让自己平静下来。 过了好半晌,她才缓过神,压低声音道:“生儿育女这种事儿,要紧的是女人年轻。你想想你父亲,那赵姨娘,不是照样生了环哥儿?可见男人年纪大些,未必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听了母亲这带著经验的话,贾元春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鬆动了些许,但还是忍不住说道:“母亲能否设法帮我弄些助孕的好药来?” 王夫人一愣,下意识反问:“宫里什么好药没有?御医院供奉的都是顶尖的……” 话未说完,她的脸骤然变色,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该不会是想服用那些…那些强行催孕、伤身害命的禁药吧?!”。 贾元春立刻嗔怪地看了母亲一眼,带著一丝被误解的委屈:“娘!女儿还没那么糊涂!岂会拿自己的身子和性命开玩笑?何况,宫中对禁药深恶痛绝,一旦事发,便是万劫不復!女儿岂会不知?” 王夫人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眉头依旧紧锁:“那你是…对宫里御医开的方子不放心?”。 贾元春幽幽一嘆,精致的眉眼间笼上一层愁云:“虽说我私下也使了不少银子,一直按著太医的方子吃著温补调养的汤药,身子骨倒確实比从前见好了些……可这肚子,却是一直没有动静。我…我总疑心,是不是药力不够,或是…药不对症?”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不確定和对御医的隱隱不信任。 王夫人凝神思索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深宅大院里的生存智慧告诉她,有时候外面民间偏方,或许真有奇效。 “外头…倒也有不少世代行医、声名远播的老大夫,尤其是一些专精妇人科的圣手。你放心,娘回去就悄悄帮你寻访,定要寻个稳妥可靠、药效温和的好方子来。” 贾元春紧蹙的眉头终於舒展了些许,她感激地看著母亲,又强打起精神,和母亲说了些府里的閒话。 估摸著时辰唤了心腹宫女进来,恭恭敬敬地將王夫人送出了宫门。 临別之际,王夫人给贾元春留下了一千两的银票:“这是一千两,你收好。深宫大內,处处要用银子打点,千万別省著!若是短了缺了,只管让人递话出来,家里总能凑给你!”。 第242章 荣国府发难 王夫人自宫中归府,脚下生风,连自己的院子都顾不上回,径直穿过垂花门、抄手游廊,直扑贾母所居的荣庆堂。 初冬的时节,她硬生生额上竟沁著一层薄汗,脸上那层刻意端著的平静下,是藏也藏不住的急切,眼神里闪烁著一丝窥得天机的兴奋与算计,让廊下侍立的丫鬟婆子们见了,都知道了这位太太怕是揣著个了秘密回来。 “给老太太请安。”王夫人草草行了个礼,气息尚有些不匀。 不等贾母慢悠悠啜完一口茶,细问宫中娘娘凤体如何、情形怎样,她便急不可耐地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神秘感,却又掩不住那份幸灾乐祸的试探:“老太太,今日在凤藻宫请安,娘娘说……无意间听宫人提起一耳朵,说听圣上前些日子,可是厚厚地赏了康乐县主呢!” “康乐县主?”贾母手中捻著的翡翠佛珠骤然一顿:“你是说……玉儿?!皇上赏她?她何时进的京?又为何得了赏?” “这……娘娘也只是仿佛听得一句,深宫大內,外头的事哪能尽知?”王夫人恰到好处地垂下眼瞼,用帕子掖了掖嘴角,完美地掩去眼底那抹精光,“只是,老太太您想啊,既得了圣宠,这总是天大的体面、无上的荣光。咱们做外家的,总该知晓一二才好照拂,免得失了礼数,也显得咱们不关心外孙女不是?”。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忧心忡忡,“再者说,县主小小年纪,金枝玉叶的身份,却独居府外……终究於礼不合。这京城龙蛇混杂,万一有个闪失,或是被些不长眼的衝撞了,可如何是好?实在让人悬心哪!”。 她句句冠冕堂皇,字字却如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戳在贾母最在意的命门上——贾府的规矩、体面,以及对这个“离经叛道”的外孙女的绝对掌控权。 贾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立刻扬声道:“来人!传周瑞家的。” 待心腹周瑞家的进了荣庆堂。 贾母厉声吩咐:“立刻!给我派人出去打听!康乐县主,是否在京?现居何处?何时入京?因何受赏?一应详情,速去速回!要快!迟了一刻,仔细你的皮!” 周瑞媳妇被老太太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嚇得一哆嗦,哪敢怠慢,领命后快步去办。 贾府在外的消息网立刻高速转动起来。虽说荣国府如今是外强中乾,架子大过实质,可毕竟还有个“贤德妃”在宫里撑著,各家看在这点薄面上,打听些不算机密的消息倒也不难。 不过两个多时辰,周瑞媳妇便气喘吁吁地回来復命:“回老太太,打……打听实了!康乐县主確在京中,如今住在户部郎中林大人的府邸!前日,內侍府总管陈海碌陈公公,亲自率领著全套仪仗,浩浩荡荡去了林府颁赏!阵仗不小!至於具体赏了些什么……林府口风极严,实在探听不出。” “好!好一个林家!好一个林如海!”贾母手中的佛珠被她“啪”地一声狠狠拍在紫檀木炕几上,震得茶碗叮噹作响。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回京不报!受赏不告!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外祖母?林家的家教就是这样?林如海眼中还有没有贾家这门亲戚?!” 滔天的怒火並非源於黛玉受赏的荣耀,而是这荣耀成了林家公然藐视、践踏荣国府脸面的铁证!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仿佛被当眾扇了一记耳光。 “反了天了!真当攀上了圣眷就能目中无人,连祖宗礼法都不要了?”贾母怒极反笑,她霍然起身,“璉儿呢?叫璉儿来!让他即刻备车,去林府把康乐县主给我接回来!”。 想了想又道,“让他替我问问那位林大人,他林家便是这样教养女儿不敬长辈?!” 贾璉得了令,匆匆赶来,一听这差事,心里就叫苦不迭。他深知今时不同往日,林家有圣眷在身,这硬碰硬地去“接”,十有八九要吃闭门羹。 但贾母盛怒之下,谁敢触这霉头?荣国府如今还能顶著“国公府”的空架子,全赖这位名正言顺的国公夫人尚在,他只得硬著头皮应下。 然而,让贾璉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连林府那扇大门都没能进去。 贾璉的轿子在林府门前停下,他坐在轿中,隔著帘子示意小廝兴儿上前叫门。 兴儿整了整衣襟,上前“咚咚咚”叩响了门环。不多时,门房將厚重的大门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警惕地打量著门外:“谁啊?什么事?” “荣国府拜帖在此,烦请通稟。”兴儿赶紧將烫金的帖子双手奉上,脸上堆著笑。 门房一听“荣国府”三字,不敢怠慢,接了帖子道:“请稍候。”隨即迅速关上门进去通报。 门房找到大管家平生,將帖子呈上:“大管家,门外有荣国府拜帖求见老爷。” 平生接过帖子,眉头立刻皱起。 他想起老爷早前的叮嘱:“平生,若寧、荣两府来人,无论男女,无论何事,若我不在家,一概挡驾!就说我不在,不宜见客,万不可让他们进门!尤其是荣国府那位老太太派来的,更要谨慎!切记!” 此刻老爷尚未归家,这烫手山芋自然要按老爷的吩咐处理。 “回了。”平生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就说府上主子不在,不接拜帖。態度要恭敬,但门绝不能开!” “是。”门房得了准信,快步回到门口,將门拉开一条缝,將帖子原封不动地递还给兴儿,脸上带著公式化的歉意:“对不住这位爷,我家老爷还未下衙,这拜帖不能接。您请回吧。”。 话音未落,便“哐当”一声,將大门紧紧关上,插上了门栓。 “哎!这……”兴儿拿著被退回的帖子,碰了一鼻子灰,愣在当场,赶紧跑回轿边,苦著脸向贾璉稟报:“二爷,林府门房说家中老爷不在,不接拜帖,门都关严实了!” 贾璉在轿中听得真切,眉头拧成了疙瘩,心中暗骂林家不通人情,却也无可奈何:“现在確实还不到下衙的时辰……兴许衙门事忙。也罢,咱们就在这等等。” 他只能耐著性子,在紧闭的林府大门外乾耗著。 林府內,大管家平生早已派了一个精干的心腹护卫,从僻静的后门悄悄溜出,快马加鞭直奔户部衙门去给老爷林淡报信。安排妥当后,他正转身欲回前院,迎面撞见了在府中散步的三老爷林清。 “平生,何事如此匆忙?府外可是有人?”林清看著平生凝重的脸色,停步问道。 “回三老爷,”平生压低声音,“是荣国府递了拜帖来,老爷早先有严令,若他们来人,一律挡驾,说不在。只是……来人不肯走,轿子还堵在门前,小的怕生事端,已派人去户部请老爷示下。” “荣国府?”林清眼神一凝,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確认廊下无人,才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可是……小姐的外祖家?” “回三老爷,正是。”平生点头。 林清沉默了片刻,眉头紧锁。他隱隱感知荣国府此时有人上门,绝非善茬。他眼神闪烁,脑中飞快权衡,隨即果断道:“你隨我来。” 两人快步走入外书房。 林清走到书案前,毫不迟疑地铺纸研墨,提笔蘸墨,以极快的速度写下几行字。他字跡略显潦草,透著一股急迫。写罢,迅速將信纸折好,装入一个普通的信封,並未封口,只在信封上草草写了几个字,然后郑重地交给平生,声音低沉而急促:“平生,你速派一个绝对可靠、腿脚麻利的人,想办法偷偷溜出府,避开正门贾府的眼线,务必將此信亲手送到忠顺王府后角门,交给萧二爷!请他务必代转呈六殿下!” “是!三老爷放心,小的明白轻重,这就去办!”平生接过信,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疾步而出,消失在迴廊深处。 第243章 晾荣国府 户部察检司,窗明几净,卷宗井然。 林淡端坐案后,正提笔覆核一份礼部文书。管家平生派来的心腹护卫垂手侍立一旁,低声、清晰地稟报了府门前荣国府贾璉来访及被拒之门外的情况。 林淡听完,笔尖未停,只在“准核”二字落下最后一笔时,才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晓。他脸上不见丝毫意外或慌乱,嘴角反而噙著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冷笑。 “知道了。告诉老夫人和三老爷今日我晚些回府,让他们不必等我用晚饭。再和管家说做得很好。一切照旧,不必理会。”林淡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寻常公务。“若他们明日再来,依旧挡驾,就说我公务繁忙,无暇待客。” 护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林淡放下笔,端起手边的清茶,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他望向窗外户部衙署內森严的檐角,眼神深邃。 他早料到贾母早晚有一日,在得知黛玉在京的消息后必定震怒,也料定这位国公府的老封君在盛怒之下,最可能派出的便是那位璉二爷。 原因无他,贾府如今能在外行走、勉强算得上“爷们”的成年男丁,也就剩下贾璉了。 想到贾璉,林淡心中掠过一丝清晰的不屑。他记得原著中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曾提及这位璉二爷身上捐了个“同知”的官职。 同知?呵! 本朝捐官泛滥,同知这个名头,从正五品到从七品都有,多如牛毛,不过是花钱买个体面,毫无实权,更无根基。 再观后文老太妃薨逝,寧荣两府女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乃至贾蓉续弦许氏皆需每日入朝隨祭,独独那位泼辣能干的璉二奶奶王熙凤却无需列班,为何?盖因她身上並无誥命!誥命隨夫,由此反推,贾璉所捐之同知,品阶最高不过是个从六品虚衔罢了! 身上只有敕命的王熙凤当然不用入朝隨祭。 而他,如今是户部郎中,执掌察检司,实打实的正五品京官!手握稽核天下钱粮税赋之权,乃朝廷运转的机要之臣。一个空头从六品的捐官,在他这正五品的实权面前,算得了什么?连递名帖求见的资格都要掂量掂量!这便是官场赤裸裸的等级森严,是权力最冰冷的度量衡,也是他要奋力向上爬的原因。 他的前途越好,越能护住黛玉。 林淡一直清楚,黛玉毕竟是贾母的外孙女,血脉关係斩不断。与贾璉,与贾府,这面迟早是要见的。但绝不是现在!更不是以贾府气势汹汹上门“问罪”的姿態! 他就是要晾著他们,让荣国府的人明白,林家不是他们可以隨意呼喝、予取予求的地方。 他气定神閒地处理完剩余的公务,待到下衙的时辰一到,便施施然起身,掸了掸官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径直去寻他的恩师陈敬庭陈大人。 陈敬庭一看自己的得意弟子主动找他“切磋”算学,心情甚好。 “淡哥儿来的正好,前两日老夫新得了一本前朝算学孤本,有几处疑难,正想与你参详参详。”陈敬庭捋著鬍鬚笑道。 师徒二人一头扎进了算学的海洋。陈敬庭兴致勃勃,林淡也应对如流,书房內一时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討论难题的低语。 待到下人进来请示是否摆饭,陈敬庭不由分说地留饭。 “就在为师这里用了便饭再走。” 席间,陈敬庭意犹未尽,又提起几道刁钻的算题。林淡含笑应对,解题思路清晰敏捷,引得陈敬庭频频点头,讚许有加。 饭毕,陈敬庭还想继续探討,林淡目光一转,瞥见廊下似乎有人影晃动,正是陈家的二公子,似乎有事要找父亲。 林淡心中一动,面上却笑得更加温良:“师父,这几道题確实精妙。学生看二公子似在门外等候,不若请二公子也一同进来参详?集思广益,或有新解。”。 陈敬庭闻言,觉得有理,立刻唤了次子进来。陈二公子本是想来请示父亲一件小事,不料被父亲和林淡这两尊“算学大神”按在桌案前,硬是加入了解题的行列。 那些题目对他而言艰深晦涩,绞尽脑汁也跟不上这师徒的思路,急得满头大汗,抓耳挠腮。 他偷偷抬眼看向林淡,只见对方气定神閒,笔下如有神助,不由得投去好几道幽怨控诉的目光——你是我父亲的爱徒不假,但你不能坑我啊! 林淡只当没看见,依旧与陈敬庭谈笑风生,探討得热火朝天,仿佛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直到外面更鼓敲响,夜色已深,陈敬庭才惊觉时辰不早,恋恋不捨地放林淡离去。 林淡从容告辞,走出陈府大门。夜风微凉,吹拂著他宽大的袍袖。他登上自家马车,吩咐道:“回府。” 车轮碾过寂静的街道,发出轆轆声响。当马车稳稳停在林府那紧闭的黑漆大门前时,门前街道空旷,早已不见荣国府车轿的踪影。 第244章 贾璉夫妇明哲保身 荣国府荣庆堂內,烛火通明。 贾璉垂手站在堂下,王熙凤则侍立在贾母身侧,脸上保持著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关切。 “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可曾见到人了?怎么没接回来?”她心心念念的,是林府对贾府的“藐视”必须立刻得到纠正。 贾璉硬著头皮躬身回话:“回老太太,孙儿……没能见到妹妹。” “什么?!” “老祖宗容稟!”贾璉急忙开口解释:“孙儿今日到了林府,那门房便说府中老爷不在,死活不肯接拜帖,更別提开门了。孙儿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去户部衙门附近打听。这才知晓,如今户部事务繁杂,那位林大人身为察检司郎中,十日里头倒有八日都是点卯进去,熬到快宵禁了才回府的!咱们今日未曾提前下拜帖,贸然登门,按著官场规矩和世家的礼数,確……確实有些唐突了。”他说著,飞快地朝王熙凤递了个眼色。 王熙凤何等机灵,立刻心领神会,脸上堆起安抚的笑容,走到贾母身边:“正是呢,老祖宗。您消消气。我后来也紧著差人出去打听了。京中这位林老爷,年纪小还尚未娶妻,府里头连个正经当家主事的主母都没有,就几个管事撑著。这迎来送往的规矩上,难免就生疏些、怠慢些。” 王熙凤见老太太怒火平息了些,接著劝道:“依我看吶,不如明日让府里的大管家,持著咱们府上正式的拜帖送过去,一来显得郑重,二来也看看林家的意思,咱们再作打算,岂不是更稳妥?” 贾母听了王熙凤的话有些动摇,但还是不想失了自己的权威:“怎么?我想接自己的亲外孙女回家住住,还要看他林淡一个外姓小子的脸色不成?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让贾母不愤得一直是林家分明是没把荣国府放在眼里的態度!倒不是她真的想念那个从未谋面的外孙女。 王熙凤心头微动,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亲昵,半倚在贾母榻边:“哎呦,我的老祖宗!您这话可冤死孙媳了!孙媳哪敢有这个意思?只是……您得替二爷想想啊。” 她话锋一转,將矛头巧妙引向他处,“那位林老爷,可是实打实的正五品户部郎中,手掌实权!咱们二爷身上虽有个同知的衔儿,可您也知道,那不过是捐来的虚名,撑死了算个从七品,自古官大一级还压死人,何况差了好几级了?”。 王熙凤见老太太有在思考,再接再厉道:“再说,这论公,二爷官职矮人一大截;论私,二爷只怕还得隨著康乐县主,尊称那位林老爷一声『叔叔』。二爷去了,是晚辈拜见长辈。若那林老爷硬是不允放人,二爷难道还能顶撞长辈、强行把人带走不成?那传出去,可就成了咱们荣国府不敬尊长,反倒更落人口实!” “正是这个理呢!”贾璉连忙接口,语气充满了无奈和替家族著想的诚恳,“老祖宗,孙儿无能,官职不如人,辈分又矮了一头,这差事实在是力不从心啊!孙儿受点委屈没什么,就怕……就怕办砸了差事,反坏了府上的名声。” 贾母听著贾璉夫妇二人一唱一和,句句在理,胸中的怒火虽未全消,却也冷静了几分。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她才带著浓浓的不甘,沉声道:“罢了!璉儿,你明日一早,就让赖大持著我的名帖,去林府送一份正式的拜帖!我倒要看看,他林家这次,还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是,孙儿遵命。”贾璉和王熙凤同时鬆了一口气,连忙应下。 贾璉又陪著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閒话,便寻了个由头告退。临出门前,再次不易察觉地向王熙凤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脱身,自己则率先快步回了他们夫妇居住的院子。 凤姐儿又巧舌如簧地哄了贾母几句,见老太太神色疲惫,心思似乎也转到別处了,便趁机说还有些事,也顺利地退了出来,脚步匆匆,径直往自家院子赶去。 一进正房,贾璉早已挥退了其他下人,只留了心腹大丫鬟平儿在跟前伺候。平儿机警地关上房门,守在外间。 贾璉亲自倒了一盏温茶递给刚坐下的王熙凤,自己也坐下,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地问道:“我看你在老太太跟前那番话的意思,是不想沾手这桩麻烦事了?” 王熙凤接过茶水,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著,顺势就歪在了临窗的贵妃榻上,闻言嗤笑一声,斜睨了贾璉一眼:“这是自然!难不成,你还真想管这烫手山芋?”她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贾璉在另一边的太师椅上坐下,眉头紧锁:“我自然也不想管!林姑父如今深受天恩,还有个扬州知府的叔叔,那也算一方的封疆大吏!京里这位,年纪轻轻就是五品实权,两边都不是好相与的。老太太为了脸面硬要去撞南墙,咱们夹在中间能討什么好?我是怕……怕老太太不依不饶,咱们脱不了身啊!”这才是他真正的担忧。 这时,平儿端著另一盏茶轻手轻脚地进来,放在贾璉手边的小几上,並没有立刻退出去,而是垂手侍立在一旁,显然也是参与密谈的心腹。 “脱不了身也得想法子脱!”王熙凤斩钉截铁地说,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在老太太跟前,我说的句句是实情。你那个捐来的同知,就是个从七品的空壳子,对上人家正五品的实权京官,能占什么便宜?” 贾璉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他这官职確实上不得台面。当初捐官,就因他迟早要袭一等將军的爵位,家里图省事,只给他捐了个最低等的从七品同知,为的就是免除他本人的徭役和名下田產的赋税,压根没指望他能真的去当什么同知。 “就怕老太太那关难过啊。”贾璉依旧愁眉不展,“她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次丟了这么大的脸面,不把林妹妹接回来,她如何肯罢休?” 第245章 贾璉夫妇明哲保身 下 “必须得脱!”王熙凤语气坚决,她看向平儿,“平儿,把咱们打听到的,跟你二爷好好说说。” “是,二奶奶。”平儿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沉稳,“回二爷,今日二奶奶得了老太太吩咐二爷去林府的消息,立刻就让咱们信得过的几路人马分头出去打听了。这位京里的林老爷,不仅仅是户部郎中,他更是当今户部尚书大人的首徒!陈尚书对他极为看重。” “户部尚书?!”贾璉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朝廷二品大员,执掌天下钱粮!这层关係……”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得罪那位林老爷,几乎就等於间接得罪了陈尚书。 “还不止呢。”王熙凤接口道,脸上带著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忌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你知道这位林老爷定了谁家的姑娘吗?” 贾璉茫然摇头。 “是东平郡王府的嫡女!”王熙凤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且,是当今圣上亲自赐的婚!”她把“圣上亲自赐婚”几个字咬得极重。 “什么?!”贾璉低声问道,“一个五品官,能让圣上赐婚?!” “可说呢,这可不是一般的面子能做到的。”王熙凤眼眸闪著精光。 “这……这老太太难道不知道吗?”贾璉此刻只觉得后背发凉。京里这位竟然攀上了皇帝?得罪了林家,荣国府还能有好果子吃? “老太太,只怕是不知道。”王熙凤的语气充满了讽刺,“不过,就算知道了,咱们这位老祖宗的心尖尖,也会一直偏著二房!如今大姑娘封了贤德妃,老太太的心怕是偏得更没边了,眼睛里哪还看得见这些?要不是我……” 她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后怕,隨即压低声音,“要不是我想出那假孕的法子,暂时保住了这管家权,如今这荣国府里里外外,怕是早就又回到二太太手里了!咱们长房连站的地儿都没了!” “这……有个娘娘在宫里,到底……到底还是有些不同的。”贾璉底气不足地辩解了一句,毕竟元春封妃是事实。 “呸!”王熙凤啐了一口,满脸的不屑和怨气,“有什么不同?你掰著手指头数数,古往今来,哪家出了个得宠的妃子,不是鸡犬升天,家里捞得盆满钵满?你再看看咱家这位贤德妃!今儿个二房那边又哭穷,说给宫里娘娘送『孝敬』的银子不够了,直接捅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一句话,就从咱们长房的公帐上挪了三百两过去!说是『借』,你见过有借无还的『借』吗?这纯纯就是伸手要!”提起银子,王熙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都分了家了,怎么还从咱们长房公中拿银子?”贾璉也皱紧了眉头,涉及到切身利益,他也心疼了。 “你问我有什么用啊?”王熙凤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得去问老太太啊!问你的好二叔二婶去!二太太在老太太跟前哭诉,说什么这个月的银子都拿给给南边打点关係了,送进宫的就短了,说先管咱们『借』点周转。我可是问了我舅舅,学政这差事,是天底下数得著的肥缺!油水多著呢!人家当官,都是大把大把的银子往家里搬,怎么到了咱们二老爷这儿,反倒要巴巴地管家里要银子往里填?这窟窿是怎么来的?” “只怕是……”贾璉脸上露出一丝心领神会的曖昧笑容,压低声音,“只怕是二老爷在南边,又……又养了一个?开销大了些。” 不得不说,贾璉在风月场上的经验,让他一猜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二爷、二奶奶,”平儿见缝插针,適时地补充道,“今日咱们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除了林府那边,还带回一件关於二老爷的家事,这二太太恐怕……有些门户不严,已经传出些閒话了。” “这……”贾璉闻言,脸上那点曖昧的笑容僵住了,变得有些犹豫,“大嫂子不是在府里住著呢吗?” 王熙凤嘆了口气,带著几分对李紈的同情和对二房的鄙夷:“哎呦我的好二爷呀!大嫂子就算不住在咱们府上,也断不是那等轻狂、能传出閒话的人!她那性子,守节比命还重!依我看哪,问题就出在那边府邸实在太小了!不过是个三进带个小跨院的宅子,比咱们这府里一个像样的院子大不了多少。丫鬟小廝们挤在一处,抬头不见低头见,又都是年轻气盛的年纪。更何况,二老爷远在南边,二太太又十天半个月的不回自己府上,就留几个姨娘和环哥儿在那边。姨娘们没了管束,环哥儿又是个没人正经教导的,底下人再鬆散些……这『閒话』传出来,有什么稀奇?” 凤姐儿这话可谓一针见血。 贾政如今外任,王夫人处心积虑赖在荣国府不走,一方面是为了管家权,另一方面也是嫌自家那三进小院憋屈寒酸。 而荣国府里,大房贾赦原先住的院子其实也不大,这也是贾璉夫妇只能住在贾母荣庆堂后头的原因之一。王夫人带著李紈和贾兰住进荣国府,一是为了面子,二是为了就近控制;至於贾政那些姨娘和庶子贾环,自然只能继续憋屈地留在那个狭小、管理混乱的自家府邸里,也就成了流言蜚语的温床。 房间內一时陷入了沉默。 “这要不要提醒二太太一声。”贾璉问道。 “提醒什么?人家未必相信不说,咱们可是早分了家了,就算有閒话,也算不到咱们荣国府头上了。”凤姐儿道:“还是想想怎么推了手中这烫手的山芋吧。” 贾璉夫妇对视一眼,达成了默契:林府这潭浑水,绝对不能趟!二房那些烂事,更是要躲得远远的!保全自身,才是上策。 第246章 狐狸兄弟 翌日清晨,荣国府大管家赖大,捧著贾母那烫金描红、气派非凡的拜帖,再次叩响了林府的黑漆大门。 门房依旧只开一条缝,赖大赶紧表明身份,林府门房的態度比昨日对著兴儿时要客气许多。 赖大赶紧堆著笑递上拜帖:“烦请通稟贵府主人,荣国府史太君有拜帖呈上,欲择日拜会康乐县主及府上老爷。” 门房接过,直言请赖大在门房稍候片刻。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时辰,就在赖大觉得有些坐不住的时候,门房终於去而復返, 见不是原帖退回,刚刚还觉得林府有些怠慢的赖大,也顾不得其他了,赶紧起身接过。 门房客气地说道:“因著人去户部將贵府拜帖已呈递,劳赖大管家多候了片刻,此乃我家老爷的回帖。” 赖大接过一份同样考究但更为素雅的回帖,笑道:“应该的,应该的,那就告辞了。” 赖大心中大松,能拿到回帖,总比吃闭门羹强。再次道了谢,快步回府復命。 门房关上门后不由得偷笑,这回帖原是三老爷仿照老爷的字跡所写,根本用不了那么多时辰,这纯粹是三老爷见荣国府日日登门,烦得很,才整治了他。 ―― 荣庆堂內,贾母、王夫人、邢夫人並王熙凤都在。 贾母接过赖大呈上的回帖,打开一看,眉头便蹙了起来。 帖上字跡清逸,措辞客气却疏离: 林府林淡拜復荣国府史太君尊前: 承蒙太君垂询,不胜惶恐。康乐县主暂居寒舍,一切安好,太君慈怀掛念,县主感念於心。 然小侄女丁忧在身,守孝未满,本当闭门谢客,潜心哀思。况府中杂务繁多,恐怠慢贵客,实不敢当太君亲临。 且近日府中確已有客约於休沐日来访,恐难分身周全。待休沐日客散后,或可另择清静之时,再行安排拜会事宜。届时必当扫榻相迎。 专此奉復,伏惟慈鉴。 晚生 林淡 顿首 这帖子,看似恭敬,实则绵里藏针。 先是点明康乐县主“丁忧守孝”的大礼在前,闭门谢客合情合理;接著又抬出“府中已有客”,將荣国府的拜访推到了“客散后”的“清静之时”,言下之意,荣国府此行並非“清静”之事;最后一句“扫榻相迎”,更像是客套话,具体何时,遥遥无期。 “好一个『丁忧守孝』!好一个『府中有客』!”贾母气得將帖子拍在桌上,“这分明是搪塞之词!休沐日有客?什么客比我这外祖母见外孙女还重要?我看他们林府是铁了心要拦著!” 王夫人立刻火上浇油:“老太太说得是!这林家分明是目中无人!守孝是大事不假,可林姑娘是老太太的亲骨血,血脉相连,岂是寻常『客』能比的?他们这是拿孝道做挡箭牌,行那藐视尊长之实!休沐日有客?那正好!璉儿,你就后日去!当著他们客人的面,我倒要看看,这林家还敢不敢再拿这些藉口推脱!也让京里的人瞧瞧,他们林家是如何对待亲戚长辈的!” 贾璉一听,心里叫苦连天。他昨日已和凤姐儿、平儿商定,不想再趟这趟浑水,他可深知林家背景深厚,根本不想再去碰钉子。他硬著头皮道:“老太太,太太,这……林府既然言明休沐日有客,咱们贸然前去,怕是不太妥当,显得咱们……” “显得咱们什么?”王夫人厉声打断,“显得咱们不懂礼数?他们林家闭门不纳、回帖推諉就懂礼数了?璉儿,你是荣国府的长孙,代表的是你祖母和整个国公府的脸面!如今脸面被人踩在脚底下,你还在这里畏首畏尾?后日你必须去!不仅要接回林姑娘,还要替我好好问问那位林大人,他们林家的家教就是如此教导子弟不敬尊长的吗?!” 贾母也沉著脸道:“璉儿,就按二太太说的办。后日休沐,你亲自去!带上得力的下人。若他们再敢阻拦,你就说是我老婆子的意思!天大地大,也大不过一个『孝』字!我倒要看看,他们当著客人的面,敢不敢担下这不孝的罪名!” 贾璉见贾母和王夫人都动了真怒,知道再难推脱,只得苦著脸应承下来:“是……孙儿遵命。” --- 林府·夜 林清將赖大送帖,还有自己那封半推半就的回帖內容,细细讲给了刚下衙回来的二哥林淡听。 林淡听完,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三弟这帖子写得好。既全了礼数,又堵了他们的嘴。丁忧守孝,天经地义;府中有客,合情合理。他们若硬要来,便是他们不通情理,强人所难了。” “二哥,话虽如此,”林清眉头微蹙,“依你往日所言,那荣国府眾人的行事,尤其是那王夫人今日在宫中煽风点火的劲头,后日休沐,他们必定会来。贾璉不足为惧,就怕他打著老太太的旗號,以孝道相逼,坏了咱们府上的清静,更让曦儿难堪。” 林淡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他们敢来,无非是仗著国公府的余威和那点所谓的『孝道』。贾璉?一个靠著祖荫、连实职都没有的紈絝,也配在我面前谈孝道?” 他沉吟片刻,对林清道:“你今日既写了府中有客,后日既是休沐,不如就请几位好友过府一聚?一来,咱们兄弟確实许久未与好友畅敘;二来嘛……”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若有几位『贵客』在座,也好让那位璉二爷明白明白,这京城的水有多深,他荣国府的招牌,在我林府门前,未必好使。省得他以为仗著国公夫人,就能在这里颐指气使。” 林清眼睛一亮:“二哥此计甚妙!正可借势压一压他的气焰。我这就去写帖子。” 兄弟二人计议已定。林淡、林清各自提笔,写了几封言辞恳切的邀请帖。 林淡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性情耿直、官位清贵的御史沈景明。 沈景明虽然年纪不大,可这位年轻的御史,已经闯出了铁面无私之名,而且他平日最看不惯勛贵子弟仗势欺人,有他在场,贾璉的“孝道”大旗怕是不好使。 接著便是忠顺王府的次子萧承煊。萧二爷身份贵重,平日最喜欢凑热闹的人,林府有这样的热闹要是不告诉他,日后他知道了恐怕会念叨自己不讲义气。 林清想了好一会,还是提笔又给六皇子萧承煜写了帖子。 第247章 热闹异常 休沐日·林府 冬日的晨曦带著清冽的寒意,薄雾尚未完全散尽,林府上下却已是一片热火朝天。 僕役们脚步匆匆,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 厨房方向传来锅碗瓢盆的清脆交响和浓郁的肉香、菜香,夹杂著管事娘子们压低却急促的指挥声;前厅后院,小廝们忙著擦拭桌椅、铺设锦垫、摆放时令果品;煮茶的小炉子咕嘟作响,水汽氤氳,茶香虽不甚名贵,却也努力驱散著清晨的寒意。 整个府邸瀰漫著一种紧张而兴奋的待客气息。 林淡身著家常便袍,立於廊下,看著眼前景象,心中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今日之宴,实则是他与三弟林清精心谋划的一场“借势”之局——借忠顺王府和沈御史之势,敲打荣国府。 只是,让林家兄弟万万没想到,这“势”竟借得如此汹涌澎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热闹得远超预期。 沈景明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两刻钟。花厅尚未摆好,林淡先將其迎入书房。 书房內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间的寒气。 墙上最显眼处悬掛著两幅画:一幅是林清赠予的《三元及第》;另一幅则是黛玉秋日里感怀之作《残荷》。 沈景明甫一落座,目光便被这两幅画牢牢吸引。他本身精于丹青,眼光极为挑剔。 他凝视片刻,眼中异彩连连,忍不住起身走近细观:“林兄,恕在下冒昧,这两幅画作……非比寻常啊!这《三元及第》骨力开张,意气风发,《残荷》则笔意空灵,哀而不伤,皆是上乘之作!不知是哪位名家手笔?小弟竟未曾听闻。” 林淡亲自为沈景明斟上刚沏好的热茶,闻言微微一笑,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与谦逊:“沈兄谬讚了。实在当不起名家二字。那幅《三元及第》,乃是家弟所赠。至於那幅《残荷》不过是小侄女玉儿秋日里在別院时瞧著窗外残荷,隨手涂鸦罢了。小女儿家游戏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 “隨手涂鸦?”沈景明猛地回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隨即化作深深的感慨,他指著林淡,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林兄啊林兄,你这丹青之道,怕是远不及令弟与令侄女多矣!”语气中带著调侃之意。 林淡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尷尬的笑容,习惯性地摸了摸鼻子:“沈兄……这等人尽皆知之事,何须如此……直言不讳啊!” 他心中自嘲,自己前世今生的教育都偏向实用和速成,作画时总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匠气,笔法再精熟也少了那份天生的灵气与洒脱。试过几次,便彻底搁笔,再不作画。好在,他转而將心力都倾注在书法一道上,尚有所成,也算有所慰藉。 沈景明被林淡那副“幽怨”的模样逗得朗声大笑,书房內气氛顿时轻鬆不少。 他笑罢,又看著一旁俊美沉静的林清,问道:“听闻清弟今秋桂榜高中,荣膺举人。沈某时常疑惑,你们林家的子弟,莫非是生来就比旁人多装了三分才情不成?” 沈家与林家人口都不算繁盛,怎地林家子弟个个如芝兰玉树,才华横溢?反观自家……沈景明想起家中那几个或平庸或紈絝的兄弟子侄,暗自摇头。 “沈兄说笑了,此等言语,倒像是痴话了。”林淡面上谦逊回应,心中却不由嘀咕:沈兄啊沈兄,你这话……或许还真歪打正著了?自家好歹跟文曲星沾亲带故,多点才情也属正常? 沈景明与林清越聊越投机,尤其谈及画技,更是惺惺相惜。沈景明兴致高昂地拉著林清:“清弟,改日定要寻个空暇,你我二人好好切磋一番!观你《三元及第》用笔,似有北宗遗风,又兼南宗秀润……” 沈景明话音未落,书房外便传来一阵清越爽朗的笑声,人未至,声先闻:“哈哈哈,沈兄好雅兴!可是小爷我来迟了?”帘櫳一挑,一身宝蓝锦袍、意气风发的萧承煊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身后,竟跟著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忠顺亲王世子萧承炯! 书房內三人皆是一怔,连忙起身行礼:“参见世子殿下。”林淡和沈景明同萧承煊很是熟稔,因此並不会过於拘礼,但和这位萧世子私交泛泛,赶紧起身行礼。 “免礼免礼!”萧世子萧承炯声音温和,他抬手虚扶,目光在书房內一扫,也落在了那两幅画上。 他唇角微扬,接过刚才沈景明的话头,对著林淡道:“林大人不必多礼。方才萧某在门外便听得一二,沈大人所言甚是。林家的才情,確非虚传。莫说令弟与令侄女,便是贵府那位寄居的哥儿林晏,一幅《雪雁图》也是画得灵动传神,惹得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 虽然萧承炯语气平和,但这话让林淡和林清心中同时咯噔一下,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这小崽子,寄人篱下就该安分守己,怎么还惹得王府世子爷的宝贝儿子哭呢? 林淡正欲开口请罪,他身旁的萧承煊却毫不客气地“嗤”了一声,快人快语地戳穿自家兄长:“大哥!您可別在这儿装模作样了!传瑛那小子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好胜心比天高!他哭鼻子,十有八九是您私下里又拿林晏的画激他了!说什么『你看人家林家弟弟画得多好,你整日就知道玩』之类的话吧?” 萧承煊翻了个白眼,一脸“我还不知道你”的表情。 萧承炯被弟弟当眾拆台,面上有些掛不住,端著世子的架子哼了一声:“我鼓励他上进怎么了?总比养出个跟你似的,整日里斗鸡走马、不务正业的紈絝强!若瑛儿將来真成了你这般模样,那我忠顺王府才是真真完了!” 这话说得颇重,带著兄长的训诫和几分恨铁不成钢。 “你!” 萧承煊被噎得俊脸涨红,拳头都攥紧了,瞪著自家兄长,一副想扑上去又不敢的憋屈模样,只能狠狠剜了兄长一眼,气鼓鼓地扭过头去。 书房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林淡、林清、沈景明三人面面相覷,努力维持著面上的平静,心中却叫苦不迭。 这二位天潢贵胄斗嘴,怎么把他们三个也给卷进去了?王府的家事秘辛,他们一点儿也不想听啊! 就在尷尬之时,书房外传来管家林平急促低的声音,带著些无法掩饰的惊惶:“老爷!老爷!快……快去大门接驾!圣……圣上车驾已到街口了!” “什么?!” 第248章 凑热闹 如同平地惊雷!书房內五人,皆是满脸惊骇茫然的难以置信! 萧承炯反应最快,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弟弟萧承煊:“承煊!你什么时候进的宫?怎么连我都不知道?!” 他第一反应是弟弟私下请动了皇伯伯。 萧承煊也是一脸懵,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不是我!大哥!我发誓,我这两日连府都没出,更没进宫啊!” 林淡和林清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六皇子! 来不及细想,林淡疾声道:“快!开中门!闔府跪迎!”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衝出了书房,林清等人紧隨其后。 沉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完全洞开,露出门外清冷的街道。 林府所有有头脸的管事、僕役,在管家林平的带领下,早已黑压压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林淡、林清在最前方跪下。沈景明、萧承炯、萧承煊也紧隨其后。 几乎就在他们跪下的同时,一队看似寻常却透著肃杀精悍之气的护卫簇拥著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稳稳地停在了林府门前。 车帘掀开,率先跳下来的正是六皇子萧承煜。他今日也穿著常服,神情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落地后立刻转身,恭敬地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搀扶下一位身著藏青色常服、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 虽然换了常服,但那不怒自威的仪態,深邃锐利的目光,正是当今天子! 林淡等人伏地叩首,高呼:“恭迎……” “皇上”二字尚未出口,便见皇上目光扫过。眾人立刻会意,生生將后面的称谓咽了回去,只余一片恭敬的沉默。 “都起来吧!大冷的天,跪在地上做什么?快起来,进屋说话。” 语气隨意得像是一位来串门的亲戚长辈。 眾人这才敢起身。林淡上前躬身引路:“贵客临门,蓬蓽生辉,快请入內奉茶!” 他心中暗自庆幸:幸好已是冬日清晨,街上行人稀少,幸好……为了避开贾璉,请帖特意比常例早了一个时辰!此刻虽已辰时二刻,街上依旧空无一人,否则天子微服驾临的消息一旦传开…… 眾人簇拥著皇上进入正厅。厅內暖意融融,布置得雅致而不失隆重。下人奉上刚沏好的热茶。 皇上在主位坐下,端起那白瓷盖碗,姿態閒適地拂了拂茶沫,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 茶水入口,他那原本带著笑意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隨即舒展开,但放下茶碗时,语气已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挑剔:“林爱卿啊,” 他习惯性地开口,隨即意识到场合,改口道,“林大人,你这府上的茶……嘖,滋味儿略显寡淡,火候也差了些。怎么,老爷我给的俸禄,竟不够你买几斤上等好茶待客么?” 林淡闻言,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確实不嗜茶,家中祖母年事已高不宜多饮,黛玉身子弱也少喝,他自己更是只当解渴之物,待客用的不过是市面上中等偏上的货色。此刻被九五之尊当面点破,饶是他再沉稳,也觉面上无光,正要开口解释。 皇上却已自顾自地吩咐下去,仿佛在自家一般隨意自然:“戴权,” 他唤了一声, “回去记著,把家里库房收著的雨前龙井,还有新贡的信阳毛尖,各挑上好的,给林大人送些过来。老爷我下次再来,可不想再喝这等……嗯,平平无奇的东西了。” “是,老爷,老奴记下了。” 戴权垂首应道。 林淡心中百味杂陈,既有受宠若惊的惶恐,更有一种被无形绳索套住的无奈,连忙深深躬身:“多谢皇上厚爱!微臣愧领了!” 他谢恩的姿態无可挑剔,心中却警铃大作:下次?!皇上竟然还想著有下次!他这小小的林府,可真经不起这般“热闹”啊! “哎,都说了微服出行,叫我萧老爷就好,不必拘礼。” 皇上似乎很满意林淡的反应,摆了摆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兴致勃勃地问道:“对了,不是说今日荣国府会有人上门吗?怎么还没见人影?老爷我倒是想瞧瞧,是哪位贵客值得林大人如此『郑重』相邀?” 他特意在“郑重”二字上略略加重,眼神带著玩味,显然对林淡兄弟的谋划並非一无所知。 林淡心头一紧,刚要解释那只是自己的猜测,未必会来,更未必是这个时辰…… 一旁的萧承煊却快人快语地插嘴道:“六伯,这才什么时辰啊?辰时刚过不久,人家荣国府的爷们儿,总得用了早膳,梳洗打扮停当,再慢悠悠地晃过来吧?说不定还想著要压压轴,显显威风呢!” 他语气带著点少年人特有的促狭和对勛贵子弟做派的了解。 “萧老爷”一听,哈哈一笑,果然不再追问荣国府的人,转而看向林淡:“也罢。林大人,今日老爷我要在你府上叨扰一顿午膳,尝尝你林家的手艺,没问题吧?” 林淡心中苦笑,面上却只能堆起十二分的恭敬笑容:“老爷能赏脸留下用膳,是闔府的荣幸!不知老爷想吃些什么菜色?林某立刻吩咐下去精心准备。” “嗯,”萧老爷略一沉吟,目光在林淡身上转了转,“记得林大人是苏州人?今日就试试地道的苏州菜吧。” “是,林某这就去安排!” 林淡躬身应下,准备亲自去厨房叮嘱。 一直安静站在林淡身侧的林清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二哥,还是我去吧。” 他实在不想被单独留在这群龙盘虎踞、气氛微妙的正厅里。 林淡正想点头,一直饶有兴致打量著林清的萧老爷却適时开口了,他笑眯眯地问道:“林大人,这位是……?” “回老爷话,这是小人的三弟,名清。此次进京正是为了准备明年的春闈。” 他又转向林清,声音沉稳却隱含提醒:“三弟,快见过萧老爷。” 林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標准而恭敬的学子礼,声音清朗悦耳:“学生林清,见过萧老爷。萧老爷万福。” “哦?原来是位举人老爷,失敬失敬。”萧老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带著一种长辈看杰出晚辈的嘉许,他对著林淡挥挥手,“让你哥去安排饭食便是,林清小友,你且留下,陪老爷我说说话。” 林淡心中叫苦,却也只能对弟弟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隱晦眼神,告退离开。 第249章 舌战贾璉 上 林淡从花厅告退出来,步履看似沉稳,脚下却暗自发力,他並未直接去厨房,而是三步並作两步,径直衝进了祖母张老夫人的院子。 清晨的寒意还未完全散去,他额角却已急出了一层薄汗。 “祖母!”林淡也顾不上平日里的周全礼数,气息微促地开口,“皇上……微服驾临,方才点了名要在府中用午膳,指明要地道的苏州菜!孙儿……孙儿担心府里厨子做的不得其精髓,怠慢了贵客……” 张老夫人正和黛玉一起,美美的享用燕窝羹,闻言放下玉盏,已有些岁月痕跡的脸上丝毫不减慌乱,反而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意:“淡哥儿莫急。皇上驾临是大事,更是咱们林府的荣耀。你只管放心去,这菜色的事儿,交给祖母来安排。你祖母指点几个厨子做几道家乡拿手菜,还是使得的。” 得了祖母的定心丸,林淡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长长吁了口气:“有祖母在,孙儿就安心了。” 他匆匆一礼,又快步折返前院。 刚穿过垂花门,踏入前院的迴廊,就见管家林平正脚步匆匆地从影壁方向疾步而来,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焦急,眼神四处搜寻,显然是在找他。 林淡心头猛地一跳,一个清晰的预感浮上脑海:来了! 他立刻迎上前去,压低声音:“何事如此慌张?” 林平见了他,如同见了主心骨,连忙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急促的喘息:“老爷!武三刚刚飞马回报,荣国府的车轿……已经转过街角,正朝咱们府门来了!看仪仗,像是府中璉二爷的车驾!” 林淡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頷首:“知道了。你去忙你的,机灵点,照看好花厅里的贵客茶水点心,莫要怠慢。” 他正担心贾家今日不来人,这“势”岂不是白借了?贾璉来得正好! 林平应声退下。 林淡深吸一口气,將翻涌的心绪尽数压下,脸上恢復成一贯的温文尔雅的浅笑,重新回到了花厅。 厅內,话题已经討论到京中近来的趣闻軼事上。皇上斜倚在主位,捧著那杯被嫌弃过的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 林淡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完全融入话题,管家林平的身影便再次出现在花厅门口。 这一次,他步履沉稳了许多,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他走到林淡身侧,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厅內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老爷,荣国府贾大人,递了帖子求见。言道……是奉了贵府史老太君之命,特来接康乐县主回荣国府小住,以慰太君思念外孙女之苦。” “……” 花厅內,一瞬间寂静下来。 皇帝原本半眯著的眼睛倏然睁开,锐利的目光如电般扫向林淡,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看戏的弧度。他並未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哦?重头戏来了? 萧承煊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看向前厅方向。 忠顺王世子萧承炯六皇子萧承煜对视一眼,摆足了看热闹的姿態。 厅內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淡身上。 林淡神色丝毫未变,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缓缓起身,对著座上诸位,特別是主位的皇上躬身一礼,声音平稳清晰:“诸位贵客稍坐,容在下去处理些家事,片刻即回。” 皇上隨意地摆摆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无妨,林大人且去,莫要让『贵客』久等。” 那“贵客”二字,被他念得格外意味深长。 林淡步入前厅时,贾璉正背著手,故作欣赏著墙上掛的一幅山水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瞬间堆起一个过分热情、甚至带著点諂媚的笑容,几步迎上前来,深深一揖:“小侄贾璉,见过林世叔!” 他姿態放得极低,刻意强调著世交晚辈的身份,试图拉近距离。 林淡只冷淡地略一拱手还礼,並未请他落座,自己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平静无波地看著贾璉,开门见山:“贾大人客气。不知今日过府,有何贵干?” 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冷,將贾璉刻意营造的“亲近”氛围瞬间击碎。 贾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中暗骂这林淡油盐不进,却不得不硬著头皮,將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搬出来,语气更加恳切:“世叔容稟。”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小侄今日实是奉了祖母史太君之命,特来接表妹回荣国府小住。祖母年事已高,愈发思念已故的姑母,更对唯一的外孙女牵肠掛肚。得知表妹已隨世叔进京,老人家是日日垂泪,只盼著能早日见上外孙女一面,共享天伦之乐,以慰其晚年寂寥。还请世叔体恤老人家一片拳拳爱孙之心,行个方便,允表妹隨小侄归家。荣国府上下,必待表妹如珠如宝,绝不委屈半分。” 他抬出孝道亲情、天伦之乐的大旗,语气恳切,仿佛林淡若是不允,便是冷酷无情、阻隔亲情之人。 林淡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贾璉说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待贾璉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贾大人此言,差矣。” 林淡目光如炬,直视贾璉,条理分明地驳斥: “其一,吾侄女,如今是圣上御笔亲封的『康乐县主』,县主尊位,行止自有朝廷规制约束,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亦非寻常外祖之家可以隨意召唤、安置。” “其二,”林淡的语气陡然加重,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亦是至关紧要的一点!吾嫂新丧未久,尸骨未寒!我林淡受兄所託,抚养侄女,如今吾侄女尚在丁忧守制之期!孝道大伦,首重哀思!当闭门谢客,清心守礼,不问外事,以尽人子女之哀思!” 第250章 舌战贾璉 下 林淡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贾璉:“值此母丧重孝之时,贾大人却言奉什么太君之命,要接县主离开守孝静养之所,前往往来喧囂之地?此举,於朝廷礼法不合!於圣人孝道教诲相悖!更是强人所难,有违孝道根本!守母孝乃天经地义,岂能因一句『思念之情』而轻言废弛?若史太君果真疼惜外孙女,本当体恤其新失慈母,心境哀慟,更需静心守制,以全孝道!岂有强令其离了孝期居所,置其於不孝不义境地之理?!” 林淡这番话,义正词严!直接將贾璉打出的“孝道亲情”牌碾得粉碎,反手將“守母孝”这顶更大、更重、更不容置疑的孝道铁冠牢牢扣下!更点明了黛玉如今已是御封县主的尊贵身份,绝非贾府可以隨意拿捏的孤女! 贾璉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和义理砸得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心知理亏,却不得不强撑著脸面,试图狡辩: “世……世叔此言,未免……未免过於严苛了!表妹回外祖母家,亦是全骨肉亲情,何尝不是孝道?家祖母一片慈心,拳拳可鑑,怎会陷表妹於不孝?况且这守孝之道,贵在心意真诚,未……未必拘泥於形式场所……” 他越说声音越低,底气越虚。 “好一个『守孝在心,不拘泥於形式』!” 只见后侧门珠帘一挑,忠顺王世子萧承炯负手而入,姿態雍容,贵气逼人,脸上却掛著毫不掩饰的嘲弄。他身后,跟著面色铁青沈景明! 萧承炯踱步到贾璉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著他,那目光如同在看一件极其碍眼的秽物。他嘴角噙著冷笑,声音不高,却带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贾同知,本官今日倒是大开眼界了!本朝以孝治天下,圣天子垂拱而治,教化万民!怎么到了你荣国府贾大人的嘴里,这守孝之礼,竟变得如此儿戏?按你的歪理,守孝期间,是不是走亲访友、饮宴作乐、甚至穿红著绿,只要心里『想著』亡者,便都无妨了?此等荒谬绝伦、动摇礼法根基的谬论,竟出自一位朝廷官员之口!若传扬出去,岂不让天下士子寒心?让黎民百姓效仿?坏了朝廷纲纪,乱了人伦根本!荣国府,担得起这个罪责吗?!” 明明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贾璉却嚇得几乎魂飞魄散!他虽不认识萧承炯,但对方自称“本官”,气度慑人,言语间直指朝廷礼法,其身份绝非寻常!他双腿发软,嘴唇哆嗦著,刚想开口辩解求饶—— 沈景明一步踏出,站到了贾璉面前。 “贾大人!你身为勛贵子弟,朝廷官员,不思修身齐家,谨守礼法,竟敢公然在孝道大伦上口出妄言,混淆是非!此乃大不敬!你仗著国公府之势,明知康乐县主尚在母丧重孝之期,竟敢强行登门索人!此等行径,是仗势欺人,还是藐视朝廷法度,藐视圣上御封县主之尊?!” 沈景明的声音如同惊堂木拍下:“你今日之言,今日之行,本官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本官身居御史,定会具本上奏,参你贾璉一个——不敬尊长、扰乱孝制、恃强凌弱、藐视朝廷之罪!更要参荣国府一个——治家不严、纵容子弟、败坏礼法、目无君上之过!” “轰——!” 沈景明这番如同“死亡宣判”般的厉声呵斥,彻底击溃了贾璉最后一丝心理防线!他脑中一片空白,仿佛看到了自己被革职查办、荣国府被御史弹劾得焦头烂额、甚至被褫夺爵位的可怕景象! “御史大人!大人!两位大人,冤枉!冤枉啊!”贾璉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世叔!林世叔!息怒!息怒啊!是小侄糊涂!是小侄糊涂透顶!鬼迷了心窍!小侄绝无冒犯世叔、扰乱贵府清静之意!更不敢藐视礼法,藐视县主尊位啊!是……是祖母思念心切,小侄……小侄也是奉命行事,思虑不周!小侄这就回去!这就回去稟明祖母!今日实在是打扰了!万望世叔和两位大人海涵!小侄这就告辞!” 他语无伦次地说完,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袍子上的灰尘,对著林淡和两位贵人胡乱作揖,然后像被鬼撵著一样,带著抖如筛糠的小廝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那仓皇逃离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前厅瞬间恢復了寂静。 然而,这份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噗嗤……” “呵呵……” “哈哈哈……” 一阵阵清晰可闻的、毫不掩饰的嗤笑声,带著十足的戏謔和鄙夷,从前厅通往花厅的侧门后,毫不客气地传了过来。正是皇上、六皇子萧承煜以及唯恐天下不乱的萧承煊。 林淡面无表情地看著贾璉消失的方向,眼中一片冷然。 他转过身,对著萧承炯和沈景明郑重一揖:“多谢世子殿下仗义执言!多谢沈大人主持公道!” 萧承炯隨意地摆摆手,脸上恢復了惯常的矜贵:“举手之劳罢了,这等不知礼数的东西,倒是污了林大人的府邸。” 沈景明则沉声道:“林大人不必客气。此獠言行,有辱斯文,败坏纲常,本官职责所在,自当直言!” 林淡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掛起得体的浅笑,引著二位贵人,重新走向那气氛已然截然不同的花厅。 而那位仓皇逃窜的璉二爷,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林家,这龙潭虎穴!他再也不能来了! 第251章 邢夫人称病 荣国府,荣庆堂。 贾璉踉蹌著跨过高高的门槛,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显得有些狼狈。他他失魂落魄地扑倒在贾母座前,哪里还有半分国公府贵公子的体面? “老祖宗!孙儿…孙儿无能!”贾璉的声音嘶哑颤抖,带著劫后余生的惊悸。他不敢有丝毫隱瞒,將在林府的遭遇、林淡冰冷的言辞,尤其是御史掷地有声的“弹劾”威胁,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哭诉了一番。 说到那御史冷笑著扬言要“参奏荣国府僭越欺压”时,他更是身体筛糠般抖动,仿佛那奏章已然递到了御前。 “岂有此理!简直是欺人太甚!”贾母保养得宜的手猛地拍在紫檀木的雕花扶手上。 “那林淡小儿!不过是个侥倖得了些圣眷的破落户,五品的芝麻绿豆官,竟敢如此狂妄!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攀附上个御史,就敢扬言弹劾我国公府?!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威胁我堂堂荣国公府?!” 但提到贾璉口中那位气度非凡、身份不明的“华服大人”,贾母胸中翻腾的怒火终究被一丝忌惮压下,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但刻骨的怨毒却丝毫不减,只能咬著牙恨声道:“哼!他能结交什么通天的人物?京中穿得起华服的多了去了,不过是虚张声势,嚇唬你这没经过事的!” 贾璉心中暗暗叫苦,却不敢辩驳。 他们哪里知道,今日萧承炯存了看热闹的心思,特意换下了显赫的世子常服,只著了寻常勛贵子弟也能穿的锦袍。否则,即便贾璉不识得这位萧世子,单凭那身规制严明的服饰,也足以让他猜个八九不离十。 一旁的王夫人早已气得面如金纸,精心保养的脸庞扭曲得近乎狰狞。她那双平日里捻著佛珠、显得慈悲温婉的手,此刻指甲深深掐进柔软的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林淡的强硬、御史的威胁、一次次的羞辱,桩桩件件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脸上、心上。 “反了!都反了天了!”她声音尖利,带著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仗著有不知哪里钻出来的御史撑腰,就敢如此践踏我贾家的门楣!不把林丫头接回来,我荣国府百年清誉、贤德妃娘娘的脸面往哪里搁?!老太太!” 她猛地转向贾母,眼中燃烧著孤注一掷的火焰,“璉儿官职低微,辈分又小,在林家眼里自然说不上话。既如此,那就咱们亲自去!您是一品国公誥命夫人,我是五品宜人,咱们两代誥命亲自登门,我看他林家那两扇破门还敢不敢紧闭!还敢不敢拿什么『守孝』、『孤女』的藉口搪塞!我亲自去接我的亲外甥女,天经地义,走到哪里都占著理!” 她的目光猛地射向一直缩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邢夫人:“大太太!你也是玉儿的正经舅母!此事关乎闔府上下,尤其是咱们这些做长辈的顏面!你与我同去!咱们一起去问问那林淡小儿,他林家眼里到底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伦常纲纪!” 邢夫人从贾璉提到“御史参奏”四个字起,一颗心就沉到了冰窟窿里,凉透了。 她本就是个没主意、耳根子软的,平日里只想多攒私房银子,最怕的就是惹上官非。此刻见王夫人竟要拉她一起去硬闯那连御史都请得动、背景显然深不可测的林家,还要对上那不知深浅的华服大人物,嚇得魂飞魄散,腿肚子都转筋了。 “哎呦……哎呦呦……”邢夫人眼珠慌乱地转了几圈,突然用手死死扶住额头,脸上瞬间堆满了痛苦,五官都皱成了一团,嘴里发出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呻吟,“疼……疼煞我了……弟妹……我这不爭气的头风病……怎么……怎么偏生挑这个时候犯了……哎呦……眼前发黑……天旋地转……站……站不住了……” 她一边夸张地叫唤著,一边身体像麵条似的软了下去,全靠旁边的心腹大丫鬟夏花拼命架著才没瘫倒在地。 “夏花!夏花!死丫头,没眼力见儿吗?快!快扶我回去……赶紧的……把我那匣子里治头风的药丸子拿来……哎呦喂,这心口也闷得慌……” 她整个人几乎半掛在夏花身上,脚步虚浮踉蹌,几乎是拖著脚往门外挪,速度却一点不慢,唯恐走慢了被王夫人一把揪住。经过王夫人身边时,她还故意“哎呦”得更大声了些,眼皮却偷偷掀起一丝缝隙,紧张地覷著王夫人的脸色。 王夫人看著邢夫人那副装腔作势、拙劣不堪的模样,只觉得一股恶气直衝顶门,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她脸色铁青,嘴唇气得哆嗦,指著邢夫人“你……你……”了半天,终究是碍於身份和贾母在场,没能发作出来,只能眼睁睁看著那“病歪歪”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荣庆堂的珠帘之外。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再次转向贾母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狠厉:“老太太!您就在家安心等著!她不去,我自己去!我倒要看看,他林家敢不敢把我这个贤德妃娘娘的生母、朝廷敕封的五品誥命也挡在门外!敢不敢担上这不敬誥命、忤逆尊亲、逼死舅母的滔天罪名!我王家女儿,还没受过这等腌臢气!” 贾母的目光扫过王夫人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狠厉,又掠过邢夫人仓惶逃离的方向,最后落在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贾璉身上。心中一片冰凉与愤怒。她重重嘆了口气,挥了挥手:“去吧…带上得力的人…务必要把人…给我接回来!我荣国府…丟不起这个人!也…不能再丟这个人了!” 王夫人得了贾母这最后的首肯,如同拿到了尚方宝剑,立刻挺直了腰板,下頜高高扬起,眼中那丝厉色化为实质性的寒光。她转身,声音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穿透了压抑的堂室: “周瑞家的!” “奴才在!”一直屏息凝神、垂手侍立在廊下的周瑞家的立刻应声而入。 “去!备车!用我那辆朱轮华盖车!多带些体面、精壮、口齿伶俐的婆子丫鬟!把府里小廝也调几个跟著!我们——”王夫人一字一顿,带著森然的寒气,“这就去林府!我倒要看看,林家到底有什么底气!” 第252章 上下一心 王熙凤正核对著府中这个月的各项帐目。墨香混著淡淡的薰香在室內浮动,平儿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著。 忽然,门帘被急促地掀开,贾母身边的大丫鬟琥珀匆匆走了进来。琥珀是凤姐儿在分家后,费了些心思才在贾母处悄悄笼络住的心腹,平日里若无要事,绝不会轻易登门。 琥珀脸色发白,额角微汗,也顾不得行礼周全,一进门便压低声音急道:“二奶奶!不好了!出大事了!” 王熙凤心忙道:“慌什么!慢慢说,怎么回事?” 琥珀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將方才荣庆堂內贾璉如何狼狈回报、贾母如何震怒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末了,她忧心忡忡地补充道:“二奶奶,您快去看看吧!老太太这次是真动了雷霆之怒,气得不轻,奴婢瞧著,这事怕是要闹得无法收场了!” 王熙凤听完,她“腾”地站起身,再顾不上那摊开的帐册。 “走!”她当机立断道。 她在心中两个念头无比清晰:第一,绝对不能让大房,尤其是她那糊涂婆母邢夫人,被裹挟进这件事里;第二,老太太这把年纪,万一气出个好歹,整个荣国府,立刻就要面临塌天之祸! 贾赦沉迷享乐,贾璉还撑不起门楣,老太太就是眼下府里唯一能镇住场面的定海神针! 所幸凤姐儿的院落离荣庆堂不算太远。 她带著平儿和琥珀,步履匆匆,几乎是小跑著穿过抄手游廊。还未踏入荣庆堂正院,隔著影壁,就听见里面传来王夫人那拔高了、带著孤注一掷狠厉的声音:“……您是一品誥命!我是五品誥命!咱们亲自登门,我看他林家……” 王熙凤脚步一顿,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反应极快,立刻一把拉住琥珀,在她耳边急促地低语:“快!想法子提醒大太太,让她千万不能跟著去!装病也得立刻『病』走!快!” 琥珀会意,立刻闪身从侧门溜了进去。 荣庆堂內,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琥珀的悄然入內,並未引起盛怒中的贾母和王夫人的注意,却立刻落入了正惶惶不安、眼神乱瞟的邢夫人眼中——她早知琥珀暗地里已投靠了凤姐儿,此刻见她进来,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 琥珀借著给贾母添茶的动作,不著痕跡地挪到邢夫人视线可及之处,飞快地、极其隱蔽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隨即垂首退下。 邢夫人心领神会,立刻垂下眼眸。 这分家后大房內部形成的、基於共同利益的微妙默契,在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 说来也怪,自从贾赦、贾政正式分家,贾赦虽然依旧游手好閒,但花销上竟意外地吝嗇起来,再也没往家里抬过一房姨娘,顶多出去和狐朋狗友饮宴几场。 对贾璉的態度也变了,从前不闻不问,如今竟开始敲打儿子要早点开枝散叶。 邢夫人呢,除了仗著婆婆身份,要求凤姐儿每月给她多加了十两月例银子外,竟也安分守己,没再闹过什么么蛾子。 大房这四位主子,竟在分家后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基於现实利益捆绑的“和谐”。 得了凤姐儿的“指示”,邢夫人立刻心领神会地“头风发作”,哎呦呦地叫著被夏花搀扶出去。一出了荣庆堂那令人窒息的门槛,她嘴里的呻吟声不减,脚下却像踩了风火轮,恨不得立刻飞回自己的院子,生怕慢一步就被王夫人拖去林府。 刚走到正房院落的廊下,就看见王熙凤正一脸凝重地站在那里等候。 邢夫人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抓住凤姐儿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凤姐儿微微蹙眉。 没等邢夫人开口诉苦,王熙凤已抢先一步,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沉稳:“太太可是身子不適?脸色这样差!快別站著了,儿媳伺候您回去躺著歇息。” 她一边说,一边稳稳地搀住邢夫人,同时利落地吩咐:“夏花,快去请府医过来瞧瞧!平儿,你去荣庆堂外守著,若是二爷出来了,立刻跟他说母亲身子不爽利,请他赶紧往正房这边来!” 王熙凤亲自將邢夫人搀扶进了荣禧堂东边小院的正房內——这原是王夫人住的院子,如今归了邢夫人。 只是屋內陈设大变样,王夫人那些附庸风雅的书卷字画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些金光闪闪的摆设。最显眼的是正面炕桌上,原来常摆著的一摞书,被换成了一个镶金嵌玉、精巧玲瓏的自鸣钟,正滴滴答答地走著,声音在寂静的室內格外清晰。 邢夫人本就不是真病,婆媳二人在西边炕上挨著坐下。 丫鬟上了热茶,邢夫人捧著茶盏,惊魂未定,脸上忧色更浓:“凤丫头,依你看,老太太和老二家的这么不管不顾地闹下去,会不会……会不会真给府上招来大祸啊?”她的声音带著颤抖。 若是在分家以前,邢夫人绝不会操这份閒心。 那时荣国府是二房当家,天塌下来自有贾政和王夫人顶著。 可如今不同了!虽然当家的是凤姐儿,但这丫头做事还算有章法,府里大的开销都会来请示她,给足了她这婆婆的面子。 更重要的是,自家老爷突然变得抠门,府里上下,连老太太算在內,如今属她的月例银子最高!老爷又不纳新妾,她这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舒坦滋润!谁要是敢破坏她这来之不易的“好日子”,她肯定不依! 凤姐儿秀眉紧锁,沉吟片刻才道:“太太所虑极是。影响……肯定是会有的,而且恐怕不小。眼下我们能做的,只能是尽力周旋,想方设法……把咱们大房从这滩浑水里摘出去!无论如何,不能跟著二房一起沉了船。” “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253章 道观避祸 一个带著焦急和疲惫的声音响起,门帘一掀,贾璉快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经从平儿那里得知邢夫人“病倒”的消息,匆匆赶了过来。 他脸色依旧不好看,带著从林府带回来的惊悸未消,更添了新的焦虑。 “二太太那架势,哪里是去接人?分明是去结仇的!林府今日的排场你们是没见著……她这么不管不顾地闯过去,怕是要捅破天去!”贾璉想起林府那位神秘的华服男子,依旧心有余悸。 “我就不明白了!”邢夫人越想越气,忍不住拍了一下炕桌,震得自鸣钟都轻轻晃了晃,“非要把人家林家县主接来府上做什么?人家在亲叔叔家里住得好好的!锦衣玉食,又有圣恩护著,不比来咱们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强百倍?老太太这是糊涂了,二太太更是……”她愤愤不平地抱怨著,完全忘了自己之前也曾眼热过林家的家產。 王熙凤丹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勾起一抹洞察的冷笑:“老太太要接县主,多半是脸上掛不住,觉得被驳了面子,在呕一口气。至於二太太嘛……”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如今二房是什么光景?入不敷出,寅吃卯粮!只怕是又惦记上林县主那份『绝户財』了!想把人攥在手里,那金山银山自然也就……哼!” “糊涂!蠢到家了!”贾璉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人家如今是什么身份?是御笔亲封的县主!就算真有什么金山银山的好东西,那也多是御赐之物!谁敢动?真拿出去倒卖?有几个脑袋够砍的?!二太太这是被银子蒙了心,昏了头了!”贾璉虽然紈絝,但这点利害关係还是看得清的。 贾璉话音未落,门帘再次被掀起,平儿神色凝重道:“大太太、二爷、二奶奶,旺儿回来了,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回稟!” 贾璉精神一振!离开林府时,他总算还没糊涂透顶,记得留下自己最机灵的心腹小廝旺儿,命他务必盯紧林府动静,尤其是要想法子探听出今日那两位贵客到底是谁! “快!让他进来回话!”贾璉急切地挥手。 旺儿几乎是扑进来的,跪在地上草草行了个礼:“小的给大太太、二爷、二奶奶请安!” “行了行了,快起来说话!让你打听的事,有眉目了?”贾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旺儿喘著粗气:“回……回二爷,那两位大人……身份还没探实,林府的宴会还没散呢,门禁森严,根本靠不近!” “那你这么火急火燎地跑回来干什么?”贾璉有些失望,又有些恼火。 “二爷!不是那个!”旺儿急得直摆手,声音都变了调,“是……是您刚走不到半个时辰,林府门前又来了两顶轿子!小的躲在街角看得真真儿的!”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一顶轿子里下来的是內阁的刘太傅!另一顶虽不知是谁,但小的亲眼看著林府中门大开,林大人亲自到门口把两位老大人迎进去的!千真万確!” “什么?!”贾璉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比在荣庆堂时还要惨白,“刘……刘太傅?你……你可看清楚了?没认错人?!”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千真万確啊二爷!”旺儿带著哭腔,“小的就是长了十个脑袋也不敢乱认这位啊!那官轿上的徽记,错不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完了……这下全完了……”贾璉失魂落魄地跌坐回炕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王夫人带著誥命去闯林家?这不是找死是什么?还要连累整个贾家! “快!快命人!去拦住二太太!无论如何要拦住她!不能让她去!”贾璉厉声吩咐道,旺儿正要领命而去。 “等等!”王熙凤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冷静,她站起身,丹凤眼中锐光闪烁,如同出鞘的利刃。 她拦住了慌乱的贾璉。“二爷,现在去拦,且不说来不来得及。就算拦住了,老太太和二太太会听你的吗?她们只会觉得是你懦弱无能!” 她环视著惊惶的邢夫人和面无人色的贾璉,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酷:“现在看来,二房今日这祸事,是板上钉钉,躲不过去了!既然避无可避,那他们二房自己惹下的滔天大祸,自然要由他们自己去承担这个后果!咱们大房,必须立刻、彻底地撇清干係!不能沾上一星半点!” “你……你想怎么样?”贾璉现在已经完全没了主意。 王熙凤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条理分明:“当务之急,是要跟二房切割清楚!二爷,大老爷今日是和东府的珍大哥一起去城外玄真观烧香祈福了,对吧?” 得到贾璉点头確认后,她立刻道:“你!现在就收拾些简单衣物用品,立刻出城!也去玄真观!名义上,就说和大老爷为府中子嗣祈福!去斋戒一月!立刻就走!赶在二太太闯下大祸的消息传开之前离开!” “孩子?府中子嗣?”邢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隨即猛地瞪大了眼睛,惊喜交加地看向王熙凤的小腹,“凤丫头!你……你可是有了?!”这可是大房天大的喜讯! 王熙凤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母性温柔。 她轻轻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声音低了些:“是,刚诊出来不久。原想著等满了三个月,胎像坐稳了,再给老爷和太太报喜的……可眼下这情形……” 她苦笑著摇摇头,眼神却异常坚定,“顾不得那许多了。二爷,为了这孩子,为了咱们大房,你必须立刻走!把自己摘乾净!府里的事,有我!” 贾璉看著妻子,又看看她护著小腹的手,再看看已经有些六神无主的邢夫人,一股强烈的、保护自己小家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今时不同往日,他是荣国府的长房长孙,他爹的爵位迟早要传给他,如今他也要有后了,自然要多打算些。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这就走!府中的事就劳你多操心了。” 说罢,再无犹豫,转身就往外奔去安排。 第254章 先下手为强 林府,花厅。 管家平生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著穿过迴廊,神色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异,附到林淡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老爷,刘太傅和陈尚书的轿子,一同到门前了!” 林淡脸上从笑容转向疑惑。师父?刘太傅?他们怎么来了?今日之事他半个字都未曾与师父提过!师父他老人家並非爱看热闹之人……这……这唱的是哪一出? 虽然心中有巨大的疑,但他告了声罪,立刻起身,以最快的速度整理衣冠,疾步向正门迎去。 刚到门前,便见太傅刘文正和师父陈敬庭身著常服下了轿。 林淡连忙上前,深深一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恭敬:“刘太傅,师父,您二老怎的一起来了?” 陈敬庭向来是火爆脾气,闻言立刻把眼一瞪,花白的鬍子都翘了起来,声如洪钟:“怎么?为师来徒弟府上坐坐,还得提前递个帖子,候你恩准不成?”那股子老子来看你是给你面子的蛮横劲儿扑面而来。 林淡做了陈敬庭这么多年的徒弟,对这师父的脾气摸得透透的。 对付这暴躁小老头,他有独门绝技——撒娇服软。 只见他立刻换上委屈巴巴的表情,声音都带上了点黏糊劲儿:“哎哟师父,您这话可冤死徒弟了!您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他左右看看,凑近一步,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神秘兮兮地低语,“今日府上有些不同,那位在呢。”他朝花厅方向努了努嘴。 “哦?”陈敬庭和刘太傅对视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转瞬即逝。 他们位极人臣,面圣如同家常便饭,皇帝微服私访虽不多见,倒也不算太稀奇。 刘太傅更是心不在焉,他今日前来,另有要紧事,心思根本不在皇帝身上,只淡淡应了一声:“无妨。” 三人步入花厅。皇帝端坐主位。眾人见两位重臣驾临,纷纷起身见礼。 “臣刘文正/陈敬庭见过老爷。”两位老臣向皇帝躬身施礼,显然不是第一次见皇上“微服”出宫。 皇帝頷首,带著一丝好奇:“两位爱卿怎么也来了?”他目光扫过刘太傅,却发现这位老臣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地黏在了林清身上。 刘太傅眼神灼灼,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仿佛要將林清从里到外看个通透,竟连皇帝的问话都充耳不闻! 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还是陈敬庭反应快,连忙拱手替老友解围,声音洪亮地回道:“回老爷话,是刘大人听闻小徒有一弟,亦是少年英才,早早中了举人,便动了爱才之心,想来瞧瞧,看能否收个关门弟子。” 皇帝闻言,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故意问道:“朕……咳,我记得,刘太傅座下不是已有两位高徒,其中一位还是你亲封的『关门弟子』吗?”他看向刘太傅。 刘太傅不似陈敬庭,他虽然眼光高,但还是收过两个徒弟的,大徒弟李施公现任顺天府府丞,小徒弟也就是皇上口中的关门弟子,如今在益州外任。 被皇帝点破“关门弟子”已有其人,刘太傅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尷尬,反而捋著鬍鬚,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振振有词地反驳道:“老爷此言差矣!关门弟子是有了,可这关门之后,总得有个『锁门』的吧?否则门关不严实,岂不是徒增隱患?老臣这是为学问门户计,慎之又慎啊!”他这番关门还需锁门人的歪理邪说,说得理直气壮,面不改色。 “噗……”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一声极低的嗤笑。 整个花厅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所有人都被刘太傅这“厚顏无耻”却又理直气壮的逻辑给震住了。连皇帝都忍不住嘴角抽搐。 不过皇上也只是说说,若是刘太傅真的看中林清,要收徒,他还是大力支持的。虽说师兄的这个孙子没有继承师兄的相貌,但怎么说都是师兄留下的,他自然愿意提拔。 刘太傅才不管別人怎么想,“老夫听说你叫林清?” 林清赶紧起身,恭谨道:“回大人,正是。” “对刑律可有研习?” “略知一二。” “那好,老夫有几题要问问你的看法。”刘大人也不管林清想不想被考,自顾自的出题,当然了刘太傅能这么自如的出题,主要原因是林清已经是举人了。 能考中举人,说明律学肯定是过关的。果然这些基础的题目,林清对答如流。 刘太傅也满意的点头,就在林清以为他会考些复杂或者是稍微偏门的律法时,刘太傅却再一次出人意料的道:“老夫这里现有一案,新科举人张生被举报其考卷笔跡与考前泄露的“关节”暗语高度吻合。当地知府初步调查,发现张生考前曾神秘失踪数日,其妻崔氏於发榜前夜在家中“自縊身亡”。知府以“科场舞弊”及“崔氏或因夫舞弊羞愧自尽”结案上报。但崔氏娘家坚称女儿是被谋杀,並进京告御状。责令刑部严查,若此案交由你,你要从何审理呢?” 刘太傅的问题没有震慑住林清,倒是让看热闹的萧承煊张大了嘴巴,他悄悄的靠近他哥问道:“哥,要这么厉害才能考中举人吗?” 萧承炯想纠正他,林清应该是进士及第的学问,但看了看弟弟的样子,说道:“不然你以为呢?都像你这样,恐怕就天下大乱了。” “不会的。”萧承煊立刻握紧拳头,在哥哥眼前晃了晃,一脸自信,“只要有人靠这个说话,就乱不了!谁敢乱,揍趴下!”他对自己沙包大的拳头有著迷之自信。 萧承炯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確实忘了自家这个弟弟是个武力拉满的异类。他无奈地嘆了口气,精准打击:“是乱不了。但你的拳头,破不了刘太傅手里的案子。” 萧承煊看悻悻然地收回手,小声嘀咕:“这……这確实强拳头所难了……” 让他打架行,让他看卷宗断案?保证各个都是冤假错案! 第255章 锁门弟子 花厅中央,成为焦点的林清並未被刘太傅拋出的惊天大案所震慑。 他挺拔的身姿如同青松,神情专注而冷静,他没有急於回答,在短暂的凝神后,反而躬身一礼,沉声问道:“太傅大人,知府既已审过此案,想必已有详尽的勘查经过与卷宗记录?不知学生可否一观,以便详查其中端倪,再做论断?” 刘太傅眼中精光骤然更盛,那满意之色几乎要衝破他惯常的威严,从微扬的嘴角和舒展的眉宇间流淌出来。 他发出一阵爽朗洪亮的笑声,宽大的袖袍如同云朵般翻动:“好!心思縝密,不妄下断语,这才是我辈刑名之人的根本!案卷在此,你且看来!” 林清双手恭敬接过,立刻展开。 他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过一行行文字——邻居证言、仵作初验结果、遗书摹本、张生及酒馆伙计等人的口供、赵贵对崔氏的爱慕之情……手指在“深蓝色细麻布料”、“手腕淤青”、“亥时末爭吵”等关键处微微停顿。 时间仿佛被拉长,花厅內落针可闻,只余林清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眾人屏住的呼吸。连高坐主位的皇帝也放下了茶盏,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看著。 陈敬庭则捻著鬍鬚,眼中带著考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这毕竟是他爱徒的弟弟,与有荣焉。 约莫半盏茶的光景,林清合上卷宗,抬起头,目光清澈而锐利,看向刘太傅,条理清晰地开口: “大人,若按常规查案路径,学生认为,应立即拘传赵贵此人,並彻底搜查其住所。此人既有明確动机他对崔氏的妄念,又与关键物证深蓝布料直接关联,当为眼下最紧要之突破口。” “哦?”刘太傅捋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兴趣陡然大增,追问道:“听你此言,似乎胸中已有『非常规』之法?” “是!”林清声音不高,却带著斩钉截铁的意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学生斗胆推测:此案绝非孤案!主考官、张生涉嫌科举舞弊;张生、赵贵涉嫌谋害崔氏;酒馆伙计、张生同窗涉嫌做偽证包庇;而这一切的背后,必然还隱藏著一个能驱动这些棋子、策划全局的主使之人!学生推断,此人当是崔氏娘家在生意场上的对头!” 林清的结论说完,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花厅內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好!好!好!”短暂的死寂之后,刘太傅猛然抚掌,连道三声“好”,声如洪钟,看向林清的目光已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狂喜,“鞭辟入里,直指要害!好一个洞若观火!” 与刘太傅同来的陈敬庭惊疑不定,忍不住脱口问道:“贤侄……你,你莫非曾知晓此案內情?” 这推断太过详尽,太过大胆,若非事先知情,实难想像。 “哈哈哈!”刘太傅的笑声更加畅快,带著绝对的自信,“敬庭多虑了!此案乃是老夫近半年来,融合以往数宗悬疑难决之案的精髓,亲自编撰而成,今日方是第一次取出示人!林清能於此短时內,仅凭卷宗便窥破老夫精心设下的层层迷雾,直抵核心……天意!此乃天意!” 他目光灼灼地锁住林清,斩钉截铁,“看来老夫这锁门弟子的位置,非你莫属了!天生就是做判官的料子!老天待老夫不薄!” 皇帝眼中也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之色,笑道:“精彩!实在精彩!刘爱卿,你这案子编得精妙,这孩子断得更是神乎其神!你这案子的谜底究竟如何?是否真如林清所言?” 刘太傅满面红光,摸著全白的鬍子,得意之情溢於言表:“回老爷,老夫这锁门弟子……咳,林清贤侄的推断,与老夫预设的谜底,几乎无二!真乃神思敏捷,慧眼如炬!” “人家林清可还没答应做你徒弟呢。”皇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带著几分戏謔提醒道,这老傢伙也太心急了。 “哼!”刘太傅一甩袖子,仿佛没听见皇帝的调侃,梗著脖子道,“老夫答应做他师父了!这就够了!”那副我看中了就是我的的霸道劲儿,引得眾人心中暗笑又不敢表露。 一直静观其变的萧承炯,此刻也难掩好奇与钦佩,优雅地拱手道:“林三公子之才,令人嘆服。不知公子可否將推断的详细过程讲来,为我等解惑?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正是正是!”刘太傅此刻心情极好,简直像捡到了稀世珍宝,当初看好的“好苗子”林淡早早拜了他人为师,让他痛心疾首了好一阵子。 此刻看著眼前这个思维更加縝密的林清,只觉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此子似乎比林淡更適合继承他立法修律、明刑弼教的衣钵! 他立刻接口,带著几分炫耀和不容置疑的口气:“爱徒,快!快將你的思路细细讲给萧世子听听!也让老夫……呃,让大家再品鑑品鑑!” “是。”林清迎著眾人的目光,不卑不亢,清晰地將自己的判断依据一一阐明: “其一,主考官必有舞弊!否则『关节』暗语何来?” “其二,张生绝不无辜!其考前神秘失踪、考后骤然出手阔绰,所获必为不义之財。然张生仅为普通考生,断无人需贿赂於他,此財之来源,必为別事!” “其三,崔氏遗书笔跡虽有临摹痕跡,但崔氏本认字不多,平日更少动笔,能模仿其笔跡至可乱真者,绝非赵贵此等管事所能为,必是其身边更为亲近之人!” “其四,酒馆伙计及其所谓同年作证张生亥时在酒楼饮酒,却有数名邻居清晰听闻其家中亥时末传出激烈爭吵,此证词相互矛盾,显系有人作偽!” “其五,赵贵此人,动机亦存疑!他仅为崔家產业中一小管事,崔家子嗣繁盛,从无招赘之意。以他之身份地位,竟妄想迎娶能嫁与秀才公的崔家嫡女?此等痴念,过於离奇,恐非其本意,更像受人指使!” “其六,案卷中所涉诸人,或是受贿方,或是执行者。他们皆无足够的財力、权势和动机去驱动整个链条,尤其是买通主考官。因此,学生断定必有幕后主使,其目標,应是重创甚至摧毁崔家庞大的商业根基。只是……” 林清说到这里,眉头微蹙,似乎仍有未尽之意。 第256章 王夫人登门问罪 “只是,”刘太傅敏锐地接过话头,眼中闪烁著老辣的光芒,“你心中尚存一丝疑惑,觉得这幕后之人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捲入人命官司和科举舞弊这等泼天大罪,只为打击商业对手,似乎有些……吃力不討好?风险与收益,似乎不成正比?或者说,其最终想要达到的效果,未必是崔氏之死本身?” “太傅大人明鑑,正是如此。”林清坦然承认,“学生確有此惑。崔氏之死,似乎並非计划中的必然环节,更像是一个意外引发的失控局面?或者……是计划中一个被刻意引导的、更残酷的环节?” 刘太傅摸著雪白的长须,脸上露出一种深沉的、带著某种悲悯和洞悉世情的表情:“问得好!此惑正是此案编撰之核心!” 他嘆了一口气说道:“世间的案子,尤其是这等盘根错节、牵涉多方的大案,往往如此。有太多时候,事態的发展会偏离始作俑者的初衷,產生出人意料的残酷后果。” 刘太傅目光灼灼地说道:“老夫编此案,就是想藉此叩问诸君:当幕后之人本意或许只想製造丑闻、打击对手,並未直接下令杀人,而崔氏却因此惨死,那么,在立法修律之时,该如何界定这幕后之人的罪责?如何量刑才能既惩其奸恶,又显天地之至公? 这主谋之罪与直接行凶之罪,其间的尺度,又该如何把握?” 刘太傅的声音带著金石之音,拋出了一个关乎律法根本、人性幽微的宏大命题。花厅內瞬间陷入一种更深沉的思考氛围,连皇帝也收敛了笑容,露出了凝重之色。 然而,就在这眾人凝神思索、气氛肃穆之际,管家平生再一次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地闯入花厅。 他本想如同前次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自家老爷耳边低语稟报。但这一次,他急促的脚步和难掩的焦急神情,已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皇帝的目光从刘太傅身上移开,带著一丝被打断思考的玩味和浓厚的好奇心,直接开口问道:“林大人,这位可是府上的管家?” 林淡连忙躬身:“回老爷,正是微臣府中管家平生。” “哦?”皇帝嘴角噙著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看他这急匆匆的模样,想必又是有要紧事了。林爱卿啊,今日你这府上,可比戏文还精彩。平生,別偷偷摸摸的了,直接说吧,老爷我也想听听,这又是出了什么好事?” 那好字,被皇上刻意拖长了音调,其中的促狭和期待,几乎要满溢出来。 花厅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林清和那宏大的律法命题上,齐刷刷地聚焦到了管家平生身上。 平生赶紧跪下,迎著一眾贵人探究的目光,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稟告道:“回各位贵人,是……是荣国府又递了拜帖。来人说荣国府的二太太王夫人,她穿著全套的誥命夫人的冠服……小的实在不敢硬拦,如今人已经在前厅坐下了。这位二太太点名要立刻见我们家老爷。 “呵!”萧承煊嗤笑一声,快人快语道:“又不是进宫面圣,这把誥命服穿出来走动,这是想给谁下马威、以权压人不成?” “这倒奇了。”萧承炯微微蹙眉,带著一丝玩味的疑惑看向皇帝:“六伯,我记得贾政五品官。按制,王夫人应是五品宜人。莫非……您看在贤德妃娘娘的面子上,给她格外开恩,晋了誥命品级?” “朕没有!”皇帝立刻撇清,脸上也带著看戏的兴味,“朕的誥命岂是隨意加封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看向林淡,眼中促狭更甚:“林爱卿,有人要见你,还不快去。”他已经等不及要看热闹了! 林淡只能再次起身告罪:“扰了各位贵人的雅兴。” 他虽语气平和,但眼中已带上冷意。 前厅。 王夫人端坐在客位上,一身崭新的五品宜人誥命服,头戴珠冠,刻意营造出庄重威仪的气势。 她端著茶盏,眼神却带著审视与不耐,打量著林府前厅的陈设,嘴角隱含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几个隨行的僕妇垂手侍立,更添了几分排场。 林淡步入前厅,他並未著官服,但这隨意的姿態,反而衬得王夫人那身郑重其事的行头有几分刻意和可笑。 “王宜人。”林淡拱手一礼,语气平淡,既无諂媚也无热络,只有官场上的疏离客气,“不知宜人驾临寒舍点名要见本官,所为何事?” 王夫人被这“本官”二字噎了一下,脸色微沉。但她也不是真的蠢,她知道以自己的誥命身份无法压同是五品的林淡一头。 她放下茶盏,勉强维持著仪態,语气带著居高临下的意味:“林大人。本夫人此来,是想与林大人商议些家事。” 她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这內宅之事,终究还是女眷出面更为妥当。不知府上可有女眷在?本夫人正好拜会一番。” 她刻意强调了“女眷”,王夫人知道林淡还没成婚,她穿著誥命服来,就是为了直接见到身为女眷的“林如海之女”,到时候只需要用她身为“舅母”的身份压人就可以。 王夫人算盘打得响,林淡又不傻,一下就听出了王夫人的来意,林淡压下嘴角 不经意间翘起的弧度,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宜人想见府中女眷?” 他微微頷首,“这倒不难。祖母今日恰好在府中礼佛静修。还请宜人稍待,容本官去请。” 王夫人一怔,她只知林黛玉寄居在此,林淡尚未成婚,哪曾想竟有別的女眷在府中也在府中?心中顿时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不多时,环佩轻响,一位头髮有些银丝、面容慈祥却眼神清亮锐利的老夫人,在两名衣著体面的大丫鬟搀扶下,走入前厅。 她一身质地精良、绣工雅致的深色常服,但通身的气度雍容沉静,流露出的威压之势,並不比她家中的老太太少。 林淡上前一步,恭敬介绍:“祖母,这位是荣国府二太太,五品宜人王夫人。王宜人,这位是本官祖母,四品恭人张老夫人。” 林淡特意清晰地报出了“四品恭人”的誥命品级,不是想以品级压人吗?那就成全她好了! 第257章 问罪变请罪 王夫人脸色瞬间变了!四品恭人!这品级稳稳压了她一头!她慌忙起身,心中暗骂,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就要屈膝行礼:“原来是张老恭人,晚辈王氏,给老恭人请……” “罢了。”张老夫人声音温和,她抬手虚扶了一下,並未让王夫人真的拜下去,“王宜人不必多礼。老身一把年纪,早不耐烦这些虚礼。快请坐吧。” 张老夫人逕自在主位坐下,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落在王夫人身上,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听淡儿说,宜人要见府中女眷?不知有何指教?” 王夫人被她那平和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准备好的话也噎在了喉咙里。 她强笑道:“老恭人言重了。指教不敢当。只是……只是想著两家本是老亲,走动少了些,今日特来拜会,也关心关心府上姑娘们的起居……” 她试图把话题往黛玉身上引。 张老夫人微微一笑,端起丫鬟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撇著浮沫:“劳宜人掛心。府中一切安好。姑娘自有老身和西席师父看顾教导,规矩礼数,不敢有差。” 一句自有老身和西席师父,直接把王夫人所谓“关心”的路堵死,暗示林家女眷之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王夫人被这软钉子碰得胸口发闷,眼看此行目的落空,还被一个辈分、誥命都高过自己的老夫人压得死死的,心中那股憋屈和恼怒再也按捺不住。 她脸上笑容僵硬,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上了一丝尖锐:“老恭人说的是。不过……府上如今有贵妃娘娘的亲眷在,贵妃娘娘在宫里也时常惦念家中姐妹。这亲戚情分,总归是不同的。若是怠慢了,只怕贵妃娘娘面上也不好看!” 她终於祭出了“贤德妃”这张王牌,试图以势压人。 就在王夫人话音落下,厅內气氛陡然紧张之际,一个极其不和谐、带著浓浓戏謔与囂张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哟!好大的口气!贤德妃娘娘的面上?小爷倒要听听,贵妃娘娘的面子,是怎么个不好看法儿?” 萧承煊,不知何时已斜倚在门框上,一副吊儿郎当、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他大喇喇地走进来,目光如刀子般在王夫人那身誥命服上刮过, “王宜人,是吧?” 萧承煊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混世魔王的本色尽显,“你这谱摆得够足啊!穿著五品宜人的行头,跑到朝廷五品命官的府上指手画脚,还搬出贤德妃娘娘来压人?嘖嘖嘖……” 他摇著头,语气陡然转冷,“怎么,是觉得这京城里,就你荣国府有位娘娘,便可以横著走了? “你是谁?竟如此出言不逊,还敢置喙贤德妃娘娘。”王夫人正有火没处撒,见这青年不过一紈絝作派,应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萧承煊上前一步,逼视著王夫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连小爷我都不认识,这门第也不怎么样啊。” 说著萧承煊自顾自的坐在了另一张主位椅子上,“小爷我就是萧承煊,恰好今儿个在隔壁听了个全场。王宜人,你这番做派,可真是让小爷开了眼了!你放心,明日,小爷我定会『如实』、『详尽』地——上奏圣听!好好跟皇伯伯说说,这位贤德妃娘娘的娘家人,是如何『惦念』亲戚情分,又是如何担心林府『怠慢』了自家姑娘,以至於要穿著誥命服亲自上门『问罪』的!顺便也问问陛下,贵妃娘娘在宫里,是不是也这般『惦念』著要替娘家……『管教』別人家的女眷?” 最后几个字,充满了赤裸裸的嘲讽和威胁。 王夫人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搬出贤德妃想压林家,却引来了忠顺王府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更可怕的是,他还要上奏皇帝!这要是传到宫里,传到娘娘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她眼前发黑,几乎要瘫软下去。 她精心维持的誥命威仪瞬间土崩瓦解,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厉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顺著精心修饰的鬢角滑落,浸湿了衣领。那身鲜艷的五品誥命服,此刻非但不能带来任何安全感,反而像一层沉重的枷锁,勒得她几乎窒息。她身形晃了晃,全靠扶著椅背才勉强站稳,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颐指气使的派头。 厅內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只有王夫人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格外刺耳。 主位上的张老夫人轻轻嘆了口气,仿佛在看一场闹剧的收尾。 她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和,却带著一种洞悉世情、尘埃落定的淡漠:“王宜人,看来是身子不適了?这气性未免也太大了些。亲戚走动本是好事,但贵府行事,还是该多些分寸体统才是。老身倦了,就不多留宜人了。” 她微微抬手,对侍立一旁的丫鬟吩咐道:“送王宜人出府吧,路上小心些,莫要再『惊扰』了贵客。” “是,老夫人。”丫鬟们训练有素地应声,上前两步,看似恭敬,实则带著不容抗拒的意味,隱隱將王夫人围住。 这“送客”的姿態,已是明明白白的逐客令。 王夫人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哪里还敢再提什么贤德妃,更不敢再看萧承煊那张充满嘲讽的脸。她几乎是凭著最后一点力气,勉强对张老夫人的方向屈了屈膝,声音细若蚊吶,带著哭腔:“老……老恭人……晚辈……告退……” 说完,也顾不上仪態,在丫鬟们半搀半“请”的力道下,踉踉蹌蹌地转身向外疾走,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隨行的僕妇们也嚇得面无人色,慌忙跟上,一群人如潮水般迅速退出了前厅,留下满地无形的难堪。 直到那刺眼的石青色誥命服消失在影壁之后,厅內的气氛才骤然一松。 萧承煊嗤笑一声,拍了拍手,仿佛掸掉什么脏东西,转身对林淡和张老夫人道:“老夫人,林兄,瞧瞧,这就是狐假虎威的下场。真当这京城是她荣国府的戏台子,想唱哪出就唱哪出?” 他语气轻佻,但眼神却锐利,“这事儿没完。小爷既然说了要上奏,就绝不会食言。这等跋扈行径,不敲打敲打,日后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么蛾子。” 张老夫人微微頷首,神色平静无波:“有萧二爷费心了。是非曲直,自有圣断。” 她转向林淡,“淡哥儿,午膳厨房已备好,请诸位贵客用膳吧,別让旁人扰了兴致。” 林淡躬身应下:“是,祖母。” 林淡心中嗤笑,一个萧承煊就让王夫人如此惧怕,她要是知道皇上也在,怕是要昏死过去了。 林淡转身欲回花厅。 萧承煊却快他一步,一把揽住林淡的肩膀,脸上又恢復了那副混不吝的笑容:“走走走,林兄,咱们一块儿回去。小爷得赶紧跟六伯他们说说这齣好戏!嘖嘖,五品宜人上门摆谱,反被压得抬不起头,最后还被小爷嚇破了胆……这可比方才那案子精彩多了!哈哈哈!” 他大笑著,拖著有些无奈的林淡,风风火火地就往花厅走去。 第258章 煽风点火 花厅內。 林淡和萧承煊的身影刚出现在门槛处,厅內所有的目光便如磁石般瞬间吸附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隨即被无声的探究填满。 皇帝嘴角噙著一丝玩味的笑意;刘太傅停止了捻须的动作,花白的眉毛下,一双老眼精光四射;陈敬庭和萧承炯也放下了之前的案卷討论,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好奇。 “如何?”皇帝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声音带著一种看戏的兴味,“朕听著前头动静委实不小,那位宜人,可还安好?” “安好?”萧承煊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夸张地“哈”了一声,几个箭步就窜到皇帝身旁,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地开始了他绘声绘色的表演: “六伯!您可没瞧见!那位王宜人,哎哟喂,那谱摆得!恨不得把『誥命』俩字刻在脑门儿上!穿著她那身五品石青袍子,戴著珠冠,下巴抬得比房梁还高!鼻孔都快朝天了!进了门,那眼神,嘖嘖,跟巡视自家花园似的!” 他模仿著王夫人倨傲的语气,捏著嗓子尖声道:“『林大人何在?本夫人有事相商!』——嘿,架子端得十足十!” 他话锋一转,模仿得更起劲了,捏著兰花指学到:“那位可是话里话外透著股酸劲儿:『这內宅之事,终究还是女眷出面更为妥当。不知府上老夫人、太太可在?』嘖嘖嘖,” 萧承煊摇头晃脑,一脸鄙夷,“那心思,瞎子都看得出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不就是想借著身份压人,逼林府交出康乐县主么?”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换上惊嘆的表情:“结果!您猜怎么著?张老夫人一出来!嚯!那通身的气派!根本不用穿誥命服,往那一站,不怒自威!王宜人那脸,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慌慌张张想行礼,老夫人一句轻飘飘的『罢了』,就跟拂开一片落叶似的,直接给她挡回去了!哎哟喂,那场面,我都不忍心看了。” 萧承煊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仿佛亲身经歷的不是一场衝突,而是一出绝妙的好戏: “这王宜人眼看压不住场子,彻底急眼了!狗急跳墙了!居然把贤德妃给搬出来了!” 他学著王夫人色厉內荏的腔调,尖声道:“『府上如今有贵妃娘娘的亲眷在,贵妃娘娘在宫里也时常惦念家中姐妹……若是怠慢了,只怕贵妃娘娘面上也不好看!』您听听!气不气人?这不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吗?拿著贤德妃当令箭,想砸林府的门呢!” 他猛地转向皇帝,挺起胸膛,努力摆出一副“忠肝义胆、为国除害”的凛然模样,儘管眼底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六伯!侄儿我当时就听不下去了!打著贤徳妃的名號在外头作威作福、欺凌官眷?这要是传扬出去,不明真相的还以为这是您授意的呢!这不是往皇家脸上抹黑吗?!侄儿我当即就挺身而出了!” 他模仿著自己当时的神態语气,指著虚空,仿佛王夫人就在眼前: “『王宜人!』侄儿我声如洪钟,『你这谱摆得够足啊!穿著誥命服跑到朝廷命官府上指手画脚、干涉內宅、还敢搬出贤德妃来压人?!怎么,觉得这京城里,就你荣国府有位娘娘,便可以无法无天了?!』”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王夫人的反应,表情夸张而精准:“您是没瞧见!侄儿话音未落,她那脸,『唰』一下惨白惨白!冷汗也下来了!要不是扶著椅子……侄儿我趁热打铁,直接给她下了最后通牒:『放心!小爷我今儿个既然撞见了,就绝不会袖手旁观!回头定当『如实』、『详尽』地——进宫上奏圣听!跟您好好分说分说,这位贤德妃的娘家人,是如何『惦念』亲戚情分,如何担心林府『怠慢』了自己姑娘的,以至於要穿著全副誥命行头、气势汹汹地上门来『问罪』的!也让陛下评评理,贤徳妃在宫里,是不是也这般『惦念』著要替娘家……『管教』別人家的千金?!』” 萧承煊表演完毕,长舒一口气,对著皇帝摊了摊手,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带著点邀功的狡黠:“然后嘛,张老夫人见火候差不多了,一句『送客』,乾净利落,那王宜人就跟被鬼撵似的,带著她那群嚇傻了的僕妇,连滚带爬地跑了!六伯,您说说,这事儿侄儿处理得可还行?这奏章,是不是非上不可了?侄儿这可全是为了维护皇家清誉,也是正一正这京中仗势欺人的歪风邪气!” 他最后不忘把调门拔得高高的。 花厅內先是死寂一片,隨即爆发出阵阵难以抑制的爽朗笑声。 “哈哈哈!妙!绝妙!”刘太傅抚掌大笑,连鬍子都跟著一抖一抖,“精彩纷呈!老夫平日里只道你是个混世魔王,只知淘气惹祸,不想今日这齣『舌战誥命、智退强梁』的戏码,处置得如此乾净利落、大快人心!比老夫编的那些个疑难杂案可热闹多了!荣国府那位,这回可是名副其实的偷鸡不成蚀把米。痛快!痛快啊!” 他看向萧承煊的目光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激赏。 皇帝脸上的笑容也加深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只是那笑意並未完全抵达眼底,眸心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冷的锐芒,如同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他轻轻摩挲著温润的茶盏边缘,指腹感受著那细腻的瓷釉,缓缓开口:“哦?打著贤德妃的名號,在外头摆谱施压?还闹到朕的爱卿府上来了?”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萧承煊,带著一种默许的威严,“承煊,你这奏章,確实该上。” 他目光变得深邃:“不仅要上,还要给朕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朕倒要好好看看,这荣国府,到底有多大的面子,有多硬的靠山,能让贤德妃的面上,都跟著不好看了!” “臣遵旨!”萧承煊立刻躬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雀跃——整治荣国府,看贾家吃瘪,他可是乐在其中。 不对,应该说,只要有足够大的热闹看,能把水搅得更浑些,他萧承煊都乐见其成,乐此不疲!热闹越大越好! 林淡和林清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沉静的眸底看到了一丝深意。 王夫人今日这愚蠢又跋扈的一闹,不仅將她自己置於风口浪尖,连带著之前贾璉来府上欲接黛玉未果、態度曖昧的行径,也必然会被重新翻检出来,成为奏章中“荣国府图谋不轨、步步紧逼”的佐证。 萧承煊这封註定会极尽渲染之能事的奏章一旦呈上御览,再结合皇帝此刻这明显带著慍怒和审视的態度,恐怕顷刻间就会在朝堂和后宫掀起滔天巨浪。 贾家那位深居宫闈、如履薄冰的贤德妃,此刻恐怕还不知晓,她的亲娘,已经亲手为她点燃了一场足以焚身的风暴引信。她的处境,怕是要雪上加霜,岌岌可危了。 第259章 霸道惯了 林府后宅,黛玉书房。 窗外竹影婆娑,室內暖香裊裊。七岁的林黛玉穿著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小袄,安静地坐在铺著锦垫的矮榻上。她面前的小几上摊著一本诗集,目光却並未落在书上。 张老夫人坐在她对面,將前厅发生的种种,用儘量平和的语气,却又不失细节地细细说给了这个早慧的黛玉听。 她隱去了萧承煊那些过於粗鲁的言辞,但王夫人的倨傲、誥命的威压、以及最后搬出贤德妃反遭致命威胁的狼狈,都清晰地传递给了黛玉。 小小的黛玉静静地听著,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 眼眸中並没有孩童该有的懵懂或恐惧,反而流露出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对二舅母王夫人如此愚蠢跋扈、不计后果行事的深深悲哀,那悲哀里甚至夹杂著一丝怜悯;更有对曾祖母挺身而出、以雷霆手段维护自己的感激。这份感激沉甸甸的,让她小小的心里充满了暖意和依靠。 她抬起清澈如水的眼眸,望向张老夫人,声音清脆而带著孩童特有的直接,问出了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曾祖母,”她的小眉头微微蹙起,带著真切的困惑,“曦儿有一事不解。外祖母健在,二舅母如此轻浮孟浪,行事不计后果,甚至穿著誥命服到我们家来……这般行径,外祖母怎会允许?她难道不知,这非但不能达成目的,反而会令两家更难相处,更会……连累宫里的娘娘吗?” 这个问题,让张老夫人也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说实话,张老夫人心中也存著同样的疑惑。黛玉是林家的女儿,是林如海的嫡亲骨血。只要林如海尚在,黛玉的教养权就牢牢掌握在林家。 退一步讲,即便林如海不在了,按照宗法礼制,黛玉也该由林家宗族中的长辈或近亲抚养,无论如何也轮不到隔著母族的外祖家长期教养。 荣国府那位史老太君,可是出身保龄侯府、嫁入国公府的顶尖贵妇,浸淫在顶级勛贵圈子里一辈子,什么规矩体统、宗法礼制不懂?她不应该不明白这个最浅显不过的道理才对。 半晌,张老夫人轻轻嘆了口气,带著一种歷经世事的通透和淡淡的嘲讽,缓缓说道:“曦儿问得好。或许……是因为荣国府那位老太君,这一生,过得太顺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贴切的措辞: “从保龄侯府的掌上明珠,到国公府的一品誥命太夫人,她这一辈子,享尽了泼天的富贵,听惯了奉承的言语。国公府的赫赫威名,宫里有娘娘的荣宠,子孙环绕的福气……这一切,可能让她觉得,荣国府依旧是那个跺跺脚京城都要震三震的顶级勛贵,她史老太君依旧是那个一言九鼎、无人敢拂逆的老封君。” “她习惯了顺风顺水,习惯了別人仰其鼻息,习惯了自家的意愿高於规则……久而久之,便失了敬畏,忘了分寸。她或许觉得,想接一个外孙女回府承欢膝下,是再自然不过、也无人敢阻拦的事情。至於用什么手段、是否合乎礼法规矩,在她看来,都抵不过她贾家的一句『想』字。” 张老夫人的话,平静却犀利,道出了贾府衰败的根源之一——被过往的荣耀和长久的顺遂泡软了骨头,蒙蔽了双眼,失去了对时局和规则最基本的敬畏之心。 王夫人今日的丑態,不过是贾府这艘巨轮开始倾覆时,一块最先剥落的朽木罢了。而这背后的推手,正是那位看似精明、实则早已被富贵泡得迷失了方向的史老太君。 第260章 推辞 荣国府。 王夫人从轿子上下来的时候,神態已经恢復了镇定,若不是细看她头上的珠冠稍有歪斜,和几乎是被婆子们半架著搀扶进贾母上房的,几乎看不出她的失態。 “老太太!老太太啊……”一见到端坐在罗汉床上面沉如水的贾母,王夫人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挣脱搀扶,踉蹌著扑倒在贾母脚边,放声悲嚎起来。 贾母被她这模样骇了一跳,看著王夫人惨无人色的脸,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贾母的声音带著诧异和惊疑,“你不是去林家接玉儿了吗?怎地弄成这副样子?快起来说话!”她示意鸳鸯赶紧去搀扶。 鸳鸯和几个丫头七手八脚地將瘫软如泥的王夫人扶到旁边的椅子上。王夫人好半天才喘匀了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哭诉,话语顛三倒四,却將矛头直指林家的“傲慢无礼”和“仗势欺人”: “老太太……!林家……林家欺人太甚!林家那小子……仗著个五品官身,竟敢对我不敬!更可气的是那个老虔婆张氏!她……她仗著四品誥命的身份,出来就压我一头,连礼都不让我行全,开口就是教训!句句戳我心窝子啊!” 她哭得更大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儿媳……儿媳不过是念著亲戚情分,关心县主几句,想请她府上女眷出来敘话……那老虔婆就指桑骂槐,说我不懂规矩!我……我没办法,想著抬出咱们娘娘来,总能让她们收敛几分……可谁知……谁知……” 提到贤德妃,王夫人脸色更灰白几分:“谁知那忠顺王府的混世魔王!他……他竟然也在林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指著我的鼻子就骂!说……说我打著娘娘旗號在外作威作福,给娘娘脸上抹黑!还……还说要进宫去,把今日之事『如实详尽』地上奏给皇上听!老太太!他……他说要告御状啊!” 王夫人说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绝望,“老太太!这可如何是好?要是传到宫里,传到娘娘耳朵里……娘娘在宫里可怎么立足啊!林家……林家这是要置我们娘娘於死地啊!呜呜呜……” 王夫人的哭诉,半真半假,极力將自己塑造成一个关心外甥女却被恶亲戚和权贵联手欺凌的可怜人,更是將搬出贤德妃的责任巧妙地推给了林家的“逼迫”,却只字不提自己如何盛气凌人、穿著誥命服上门施压、又口出威胁之言的跋扈行径。 贾母听完,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握著椅背的手背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 林家的强硬態度在她意料之中,但张老夫人亲自出面以品级压人、尤其是萧承煊的出现和他那番“上奏圣听”的威胁,却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贾母的心上! “糊涂!”怒斥道,“穿著誥命服去也就罢了?!谁让你不知深浅地抬出娘娘来的?!让你去是接人、是缓和关係,不是让你去给娘娘招祸的!”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她比王夫人更清楚忠顺王府在皇帝面前的分量,这番话一旦真传到宫里,对元春將是致命的打击! 元春得宠不久,更未曾诞下子嗣,如今要是被亲娘这样“坑害”传出不“贤”的名声……贾母简直不敢想下去! 王夫人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哭声噎在喉咙里,只剩下惊恐的抽噎。 贾母深吸几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恐慌。 事已至此,骂也无用,当务之急是补救!她脑中飞快盘算:必须立刻想办法平息事態!林家那边暂时是指望不上了,萧承煊那边……忠顺王府素来与贾家不睦! 硬碰硬绝无胜算!如今之计,唯有在朝堂上寻求转圜,至少要有人能在皇帝面前替贾家、替元春说几句话,淡化此事的影响! “大老爷何在?”贾母猛地抬头,目光扫向侍立一旁的鸳鸯,声音急促而严厉,“快去!把大老爷和璉二爷给我立刻叫来!还有凤丫头,让她也过来!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还想躲清閒不成?!” 鸳鸯不敢怠慢,连忙应声退下。 然而,没过多久,鸳鸯就一脸难色地匆匆回来了,身后並没有跟著贾赦、贾璉或王熙凤。 “老太太……”鸳鸯小心翼翼地回稟,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大老爷……大老爷那边的小廝回话,说……说大老爷前儿个就说心有所感,今早和东府的珍大爷,一块去了城外玄真观清修。” 贾母一愣:“清修?这个时候去清修?!那二爷呢?” “回老太太,大太太屋里的秋桐说大老爷上午著人传话,让再送些物事过去,要在观上清修斋戒几日,璉二爷亲自送去呢,此刻只怕已经到了观上了。”鸳鸯赶忙说道。 鸳鸯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大太太那边……说是头风病又犯了,起不来床了,正请大夫瞧著呢,实在……实在过不来。” “病了?!”贾母气得差点背过气去,邢夫人那点小心思她岂能不知?分明是见势不妙,装病躲事! “那凤丫头呢?!”贾母抱著最后一丝希望追问,凤辣子向来主意多,胆子也大。 鸳鸯的声音小了几分:“璉二奶奶……璉二奶奶身边的平儿姑娘来说,二奶奶今儿个早起就觉得不舒服,吐了好几回,请了大夫来瞧说是又有喜了,大夫说胎气有些不稳,需得臥床静养,万万不能惊扰……平儿说,二奶奶知道老太太有事,心里急得很,奈何身子实在不爭气,等好些了立刻就来给老太太请安……” “害喜?!凤丫头又有了?!” “是,大夫说日子浅刚一个来月的身孕,二奶奶也是今儿个才知道的。” 贾母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她精明了一世,岂会看不出这拙劣的连环戏码?! 装病!躲清修!胎气不稳! 大房这一家子,从贾赦到贾璉,再到邢夫人和王熙凤,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此默契、如此“及时”地、集体选择了——避!而!远!之! 第261章 负荆请罪 什么清修?什么头疼?什么害喜?统统都是虚妄的託词!这大房分明是嗅到了危险气息,知道王夫人这蠢妇捅破了天,生怕那滔天的祸水沾染己身,急急寻了由头避祸! 贾赦父子遁入道观,儼然方外之人,冷眼旁观;邢夫人紧闭院门,一贴“病重”的膏药贴得严丝合缝;就连素来八面玲瓏、杀伐决断的王熙凤,也毫不犹豫地祭出“保胎”这顶无可指摘的金钟罩,將自己囫圇个儿罩了进去,摘得乾乾净净! 偌大的荣国府,平日里钟鸣鼎食,僕从如云,看著是枝繁叶茂,烈火烹油。可真到了这大厦將倾的生死关头,环顾四周,竟只剩下她这个白髮萧然、步履蹣跚的老太婆,以及一个惹下泼天大祸、只会涕泪横流的二儿媳妇! 一股前所未有的、彻骨的悲凉与无力感,如同隆冬腊月最刺骨的冰水,瞬间没顶而来,將贾母淹没。 她颓然向后,重重靠回那冰冷的引枕上,眼神空洞地凝望著头顶繁复华美却死气沉沉的雕樑画栋。那描金绘彩的藻井,此刻像一张巨大的、无声嘲笑的网。 祸事临头,她这个一品誥命、两府太君,竟连一个能共商对策、分担重压的人都寻不著!长房冷眼袖手,只求自保;二房……一个捅了天大的窟窿只会瘫软啼哭,另一个远在南边,鞭长莫及。 “呵……呵呵呵……” 贾母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而苍凉的笑声,那笑声乾涩、破碎,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自嘲与彻底的绝望。她缓缓闔上沉重的眼皮,两行浑浊冰冷的泪,顺著沟壑纵横、写满沧桑的脸颊,无声地蜿蜒而下。 王夫人被贾母这反常的悲笑和眼泪骇得魂飞魄散,连那装腔作势的哭泣都忘了,只剩下满眼的惊恐,筛糠般抖著:“老……老太太……您……您可別嚇我……” 贾母没有睁眼,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疲惫地、幅度微小地摆了摆手,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枯木: “出去……都出去……让我……静一静……静一静……” 鸳鸯心如刀绞,担忧万分地看了一眼仿佛瞬间被抽乾了所有生气的贾母,又瞥了一眼面如死灰、失魂落魄的王夫人。 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楚和焦虑,终究还是示意旁边几个屏息凝神的小丫头,轻手轻脚、几乎是半拖半架地將那泥塑木雕般的王夫人搀扶了出去。 沉重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轻轻合拢。 荣庆堂內,死一般的寂静沉沉压下,浓稠得令人窒息。窗外,正午最炽烈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欞,投下几道光柱,光柱里尘埃无声地浮沉,却丝毫照不进贾母周身瀰漫的彻骨寒意。 这位掌控荣国府数十年的老封君,此刻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精魂,只剩下一个苍老、枯槁的躯壳,蜷缩在那象徵著无上权力的宽大座椅里,与这满堂的锦绣辉煌格格不入。 时间在令人心焦的死寂中缓慢流淌,足有半个时辰之久。 鸳鸯、琥珀、翡翠等几个大丫头,连同几个伶俐的小丫头,都屏息凝神地守在荣庆堂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鸳鸯紧蹙著眉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琥珀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鸳鸯姐姐,这……这都半个多时辰了,里头一点声息也无。老太太方才那情形……真叫人揪心。要不……咱们悄悄进去瞧一眼?哪怕只隔著屏风看看也好……” 翡翠也忧心忡忡地附和:“是啊,姐姐。老太太年事已高,又受了这般大的刺激,万一……万一有个好歹,咱们可怎么担待得起?” 几个小丫头更是嚇得脸色发白,互相交换著惊恐的眼神。 鸳鸯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跳动。进去?老太太严令“静一静”,谁敢违逆?不进去?老太太若真在里面……她简直不敢想下去。就在这进退维谷、心乱如麻之际—— “鸳鸯。” 一声清晰的呼唤,从门缝里幽幽地透了出来。 是老太太的声音! 鸳鸯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琥珀和翡翠也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 “是老太太!” 鸳鸯再不迟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示意琥珀翡翠稍安勿躁,自己则放轻脚步,几乎是踮著脚尖,极快地、无声地推开厚重的门扉,闪身进去,又迅速將门掩上。 鸳鸯的目光急切地投向那张象徵著贾府至高权力的罗汉榻。 只见贾母依旧靠坐在引枕上,姿势似乎与半个时辰前並无太大不同。 只是老太太的眼睛,此刻却已恢復了平静。 “老太太……” 鸳鸯声音发紧,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快步上前,屈膝行礼。 贾母没有看她,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仿佛刚才那场崩溃从未发生:“传午膳。” 鸳鸯愣住了。午膳?在这个节骨眼上? 但她立刻反应过来,不敢有丝毫质疑:“是,老太太。” 她迅速转身出去安排。 很快,精致的菜餚流水般摆了上来。 贾母在鸳鸯的服侍下净手、落座。她拿起象牙箸,动作甚至比平日里还要从容几分,一口一口,细嚼慢咽,仪態端方,仿佛只是在享用一顿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便饭。那份异乎寻常的平静,让侍立一旁的鸳鸯心底发寒,却又隱隱生出一丝敬畏。她知道,老太太的心中,已经做出了某种不可更改的决定。 用罢午膳,漱了口,净了手。贾母端坐如钟,那双恢復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看向鸳鸯:“去,把我那套一品誥命夫人的朝服取来。备车,进宫。” 鸳鸯心头剧震,终於明白老太太这异常的平静所为何来!她不敢多问一句,立刻应声:“是!” 当那象徵著无上荣耀与沉重责任的誥命服穿戴整齐,贾母站在巨大的穿衣镜前。 镜中的老妇人,满头银丝一丝不苟地綰在朝冠之下,深青色的吉服庄严肃穆,金线绣成的翟鸟栩栩如生。苍老的容顏被这身威严的装束衬得格外刚毅,方才的泪痕与绝望仿佛只是镜花水月。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眼中只剩下磐石般的决断。 “老太太,车备好了。” 鸳鸯轻声稟报。 贾母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步履沉稳地向外走去,每一步都踏在荣国府命运的风口浪尖之上。 她心中早已打定主意。 第262章 贾母面圣 临敬殿的宫门闭合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殿外最后一缕天光被彻底吞噬,只余下殿內樑柱上悬掛的宫灯,烛火明明灭灭,將金砖地面映照得忽明忽暗,倒让那光可鑑人的地砖添了几分森然。 沉水香从角落的熏笼里漫出来,丝丝缕缕缠绕著樑柱,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属於皇权的威压。 史老太君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膝盖早已被寒气浸得发麻,可她不敢动分毫。额头抵著地面,能清晰地感受到地砖透过朝服传来的凉意,那点翠朝冠上的珍珠垂珠在眼前轻轻晃动,每一颗都像是坠著千斤重石,压得她脖颈酸痛。 御座上的皇帝始终没出声。贾母垂著眼,只能瞥见明黄色的袍角一角,以及他翻动奏章时,袖口露出的那截明黄暗纹的里衬。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內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的跳动——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紧绷的弦上。 终於,奏章被轻轻放在御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却让贾母浑身一颤。 皇帝的目光落下来,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视线扫过自己的发顶、肩头,带著审视的重量。“贾史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穿透人心的力量,“你乃一品誥命,年高德劭,不在府中颐养天年,今日身著朝服进宫面朕,所为何事?” 贾母的喉头滚了滚,將那股因紧张而泛起的哽咽强压下去。 她维持著叩首的姿態,声音里带著老人特有的沙哑:“启奏陛下!老身今日覲见,实在是有不得已的缘由。臣妇那不肖儿媳王氏所犯滔天大罪而来!老身……老身有罪啊!”说到最后几个字,她刻意让声音发颤,像是再也撑不住般,带著浓重的悔意。 皇帝似乎来了点兴致,语气里添了丝微不可察的探究:“哦?你有何罪?说来朕听。” 贾母深深叩首,额头与金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明鑑!”她缓了缓,让语气里的“沉痛”更真切些,“老身年逾古稀,早已是风中残烛,眼也花了,耳也背了,只求在圣恩浩荡与祖宗荫庇下,守著荣庆堂那方寸之地,看看重孙子辈绕膝,享几日天伦之乐。自荣国府分家析產之后,府中一应庶务,早已交由他们各自打理,老身从不过问,便是府里的帐本,也有年头没沾过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声音里带上几分老人的絮叨,又透著无辜:“前些时日,二儿媳妇王氏来府中给老身请安,閒聊时说起我那苦命的外孙女。老身独女早逝,只留下这么个外孙女,如今虽蒙圣恩封了县主,却孤身寄养在宗亲家。老身这心里啊,总惦记著她,那天不过是嘆了句『也不知县主在过得好不好,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没多少机会再见著她了……』 陛下,老身说这话,不过是骨肉至亲的一点念想,一时感伤,隨口一提罢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声音也高了几分:“可老身万万不曾料到!那王氏竟……竟昏聵糊涂到了这个地步!她竟把老身这隨口一句念想当了真,还说是什么『孝顺』!她竟敢瞒著老身,带著人闯到林府去,出言不逊!老身……老身亦是事后才惊闻此等塌天大祸!陛下,老身事先豪不知情啊!”她重重磕下去,额头几乎要磕出血来,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 话音刚落,她的语气又转成了浓重的自责,声音里带著哭腔:“然!王氏虽非老身亲生,却是老身的儿媳妇,她犯下这等大逆不道的罪过,追根溯源,都是老身的错!是老身治家不严,平日里对她约束不力,教她分不清轻重,辨不明是非!此乃老身之过,罪无可逭!老身今日来,绝不是求陛下宽宥王氏,她犯的错,该怎么罚,老身绝无二话!老身今日特著这身誥命服来,就是负荆请罪的!陛下便是褫夺老身这誥命,便是要了老身这条残命,老身也绝无怨言。”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早已老泪纵横,那点翠朝冠隨著动作歪斜到一边,露出鬢边花白的髮丝,有些髮丝甚至被泪水打湿,贴在苍老的脸颊上,显得格外狼狈。 “陛下!”她几乎是泣血而呼,“老身听闻,那糊涂媳妇闯祸时,竟还搬出了宫中娘娘的名號!实在是……实在是混帐至极!陛下,老身敢以贾氏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敢以贾家九族的荣辱起誓!此事从头到尾,与宫中的贤德妃娘娘绝无一丝一毫的干係!娘娘深居宫闈,向来恪守宫规,谨言慎行,一心只知侍奉陛下,娘家琐事,从未听问半分!是老身这个老糊涂,管家无能,才纵容了王氏,惹出这天大的祸事!所有罪责,都在老身一人身上!求陛下明察啊!” 说完,她整个人匍匐在地,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分不清是因为激动,还是恐惧。那顶歪斜的朝冠垂在一边,露出的髮丝凌乱不堪,衬得她整个人苍老而卑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殿內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在沉水香的氤氳里盘旋,听起来格外悽惶。她赌上了自己的誥命,赌上了这把老骨头,甚至赌上了荣国府最后的体面,只为了將宫里那位“贤德之花”摘乾净——那是贾家如今唯一的指望,绝不能被这场风波卷进去。 皇帝坐在御座上,目光深邃如古井,静静看著伏在地上的老妇人。 她的话条理分明,先撇清自己“不管事”,再將罪责推给王夫人“糊涂”,最后不惜自承其罪,也要斩断与贾元春的联繫。那份急切,那份孤注一掷,像一幅摊开的画,清清楚楚地摆在他面前。 他指尖轻轻敲击著御案,心里掂量著。这史老太君,果然是个厉害角色。只是,她这番话里,有多少是真情,多少是算计?这盘棋,该怎么落子才好? “国公夫人,”良久,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殿內的死寂,听不出半分喜怒,“你倒是个明白人。起来回话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贾母的心臟猛地一缩,隨即又狂跳起来,几乎要衝破胸膛。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赌对了。 第263章 轻轻放过 皇帝的目光在贾母布满泪痕、髮髻散乱却竭力维持仪態的脸上停留片刻,那审视的重量几乎让贾母窒息。 然而,他开口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放缓了,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宽慰?这宽慰非但没有让她放鬆,反而像冰冷的蛛丝缠上心头。 “国公夫人不必过於自责。”皇帝的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定调,每一个字都敲在贾母紧绷的神经上,“不过是些姻亲间言语齟齬的小事,闹得大了些,惊动了你这位老封君亲自进宫请罪,倒显得朕不体恤老臣了。” “小事”?闯入林府、辱及县主、假传妃諭……这在皇帝口中竟成了“小事”?贾母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升。 这轻描淡写之下,是雷霆万钧的审视,还是更深沉的算计?她不敢深想,只能將腰弯得更低,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虚浮:“陛下仁德宽宏,老身……老身感激涕零,无地自容……” 每一个字都是她在脑海中思虑了再三才说出口,唯恐下一刻就坠入深渊。 皇帝摆了摆手,那姿態是上位者的隨意,却精准地截断了她感恩戴德的话头。 贾母看著皇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殿宇,投向深宫某处,那个维繫著贾家最后一丝荣光的地方:“至於贤德妃……” 他刻意顿了顿,贾母的心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在宫中,一向是最懂规矩的。”皇帝的声音很淡,像飘散的轻烟,却带著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重量,不容置疑地压下来,“侍奉朕躬,敬重皇后,克己復礼,从未有过半点逾矩。朕,信她。” “信她”二字,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贾母摇摇欲坠的心神,让她几乎要喜极而泣;可同时,又像悬顶的利剑,冰冷地提醒著她——这份信任,是悬在元春头顶的丝线,一丝一毫的差错,便会万劫不復。 这“信”,是恩典,更是无形的枷锁。她喉头哽咽,本能地想再次跪下叩谢这天大的恩典,却被皇帝一个轻飘飘的眼神止住了动作。 “夏守忠,”皇帝不再看她,仿佛方才那关乎贾家命脉的话语只是隨口一提,对著侍立一旁如同影子般的大太监吩咐道,“你亲自送国公夫人回府。用宫中的暖轿,务必安稳送达。” “奴才遵旨。”夏守忠躬身领命,声音尖细平稳,毫无波澜。 然而,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在躬身瞬间,飞快地在贾母身上掠过,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估量,仿佛在掂量一件被皇帝亲手打上印记的物品。 贾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暖轿?夏守忠亲自送?这不仅是体面,简直是泼天的恩宠! 她深深拜下,额头几乎再次触到冰冷的地砖,声音因激动和残留的恐惧而剧烈颤抖:“老身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的谢恩,多了几分真实的、劫后余生的激动,却也掺杂著更深的惶恐与不安——这恩典,太厚重了,厚重得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无功不受禄,帝王之“恩”,岂是那么好承受的? 暖轿平稳地驶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宫禁,车轮碾过宫道,发出单调的声响。宫墙的阴影在轿帘缝隙间飞速掠过,如同鬼魅。 贾母终於卸下了强撑的仪態,整个瘫靠在柔软的轿壁上,精疲力竭。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慄。方才在殿中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带来的是虚脱般的眩晕。 皇帝最后说的几句话在她脑中反覆迴响,像魔咒般盘旋:“小事”……將那般大逆不道轻飘飘带过,是安抚,还是警告此事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信她”……元春暂时安全了,可这“信”字后面,藏著多少双眼睛在盯著她的一举一动? 暖轿……夏守忠……这隆重的体面,是给贾家,给元春的体面,还是给外人看的“圣眷优渥”?明日之后,这体面又会变成什么? 明明皇上的態度算得上“谦和”,甚至给了天大的恩典,可她悬著的心为什么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著,沉甸甸地放不下? 暖轿的舒適此刻却如同囚笼一般让贾母感到不自在,这归途,比来时更加漫长而煎熬。 ―― 棲凤宫 夜色深沉,烛火將棲凤宫內殿映照得温暖而静謐。 皇帝踏入了皇后寢宫,褪去了象徵九五至尊的明黄朝服,只著一身玄色暗龙纹常服,看著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然威压。 然而,侍立一旁的皇后却没有忽略他眉宇间那一丝挥之不去的锐利,多年的夫妻让皇后轻易看出此刻皇上的心情並不好。 皇后奉上一盏温热的参茶,声音轻柔熨帖:“皇上的脸色看著不大好,可是前朝出了什么烦心事?臣妾瞧著,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思虑。” 皇帝接过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温润的瓷壁,没有立刻回答。他呷了一口茶,才似隨口提及:“今儿荣国府贾史氏递牌子进宫了。” “荣国府?”皇后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惊讶,“贤德妃的母族?可是府中出了什么大事?”她並非刻意刺探,誥命夫人越过中宫直接求见皇帝,本身就意味著非同寻常。 “这倒少见,国公夫人想必是遇上了棘手万分之事。” “棘手?”皇帝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荣国府二房那位当家太太,带著人闯到新科状元郎的府上,大放厥词去了。” 皇后闻言,端庄的面上难得地浮现一丝真实的错愕:“状元郎?户部主事林淡林大人?” 她迅速在脑中搜寻著信息,“这……荣国府与林府,素无往来,八竿子打不著的关係,好端端的去人家府上闹什么?” 这行径之荒唐,超出了她对世家大族女眷行事的认知。 第264章 安乐公主 皇帝將白日里在林府的见闻,挑拣的说了一些:贾璉如何上不得台面、王夫人如何跋扈、如何假借贤德妃之名施压、林府如何应对等关键处,用平淡的语气讲述出来。 隨著皇帝的敘述,皇后脸上那“见了鬼”的表情越来越明显,从最初的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最后几乎有些麻木。 直到皇帝讲完,殿內陷入短暂的寂静,皇后仍是一副不知该从何说起的模样。 “怎么,皇后没什么想说说的?”皇帝看著皇后难得失態的表情,觉得颇有些新奇,语气也带上了一丝玩味。 皇后回过神来,无奈地嘆了口气,甚至带著点破罐破摔的坦诚:“陛下恕罪,臣妾一时……真不知该先说哪句才好。只觉得,今日无论臣妾说什么惊人之语,有荣国府那几位珠玉在前,陛下想必都不会觉得臣妾失言的。” 皇帝被她的比喻逗乐,低笑出声。 皇后收敛了神色,正色道:“臣妾只是觉得,贤德妃生母行事……著实不堪!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打著宫妃的名號在外招摇生事,视宫规国法於无物!此风若长,后宫威严何在?只是……” 她话锋一转,带著探究看向皇帝,“陛下今日如此轻轻放过荣国府,连那史老太君都得了暖轿体面送出宫去,臣妾总觉得……有些奇怪。这不像陛下平日处事之风。” 皇帝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语气显得漫不经心:“一个七旬老嫗,为了保住宫里的孙女儿,把姿態放得那么低,连性命都拿出来赌了。朕是天子,富有四海,何必去为难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妇人?显得朕气量狭小。”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她今日进宫请罪,姿態做足了,话也说尽了。朕,总得给老臣遗孀,给宫里的妃嬪,留几分体面。” “体面……”皇后咀嚼著这两个字,目光微动。 这时,皇帝抬眼,看向皇后温婉却深蕴著精明与洞悉的眼眸,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那锐利的光芒再次闪现:“至於轻轻放过?皇后,你当真以为,朕会轻轻放过么?”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冰珠坠地,“明日,大朝会。” 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惊雷在皇后耳边炸响! 她微微一怔,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作为事主的林淡!今日在场的宾客! 王夫人囂张的言语!假传妃諭的罪名!史老太君今日的请罪,恰恰坐实了王夫人的罪责! 明日大朝会上,根本无需皇帝亲自发难,自会有急於表忠、或与贾家不睦、或想藉机攀附林淡的言官、御史,甚至是林淡本人,將这“小事”化作捅向荣国府最锋利的刀! 所有的疑惑瞬间冰消瓦解,豁然开朗。 皇后眼中掠过一丝明悟,甚至带上了一丝浅浅的、心领神会的笑意,她微微頷首,语气恢復了平日的雍容:“臣妾明白了。陛下圣明。” 这“圣明”二字,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帝王心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借刀杀人,自己却始终站在“仁德体恤”的制高点上。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那明日晨起请安时,臣妾便也与贤德妃妹妹好好说说这『规矩』和『体统』。毕竟,娘家的事闹得如此不堪,惊动了陛下,做娘娘的,也该心里『明白』些才好。臣妾会让她明白,陛下的『信』,不是纵容的资本,而是悬顶的利剑。娘家安分守己,她在宫里的日子,才能安稳。” “嗯。”皇帝满意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眉宇间的锐利似乎终於消散了些许,显露出一丝疲惫。 殿內烛火摇曳,橘色的光晕笼罩著帝后二人,空气中流淌著心照不宣的默契与无声的杀伐。 今日之事,林府就是最好的火药桶,里面塞满了“见证人”和確凿的“罪证”。 明日朝堂,自会有人爭先恐后地去做那把最锋利的刀,將荣国府的脸面踩在脚下,將王夫人钉死在耻辱柱上。 而他这位皇帝,只需高坐龙椅,冷眼旁观,甚至还能適时流露出对“老臣遗孀”的“不忍”,对“被蒙蔽妃嬪”的“信任”,不必承担一丝“刻薄寡恩”、“苛待老臣”的骂名。 至於那朵被“信她”二字暂时护住的“贤德之花”?自有皇后这把最合適、最名正言顺的“剪刀”,替他去修剪那些不安分的枝叶,敲打那可能动摇的根基。 这盘棋,落子无声,却已势在必行。 皇后刚想吩咐宫人熄灯安置,却见皇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復又睁开眼,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家常的温和:“瞧朕真是老了,正事都差点忘了。朕已经下旨,將钟继辉调回京中了,任礼部侍郎。算著日子,这旨意这两日也该到蜀地了。等她们小两口回了京,安乐也能日日进宫陪你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道暖流,瞬间衝散了皇后心中方才的权谋算计。 她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抑制的惊喜和思念,强忍著情绪,眼圈还是迅速地红了。 她声音有些发颤,带著母亲特有的柔软:“陛下……这……安乐也是做了母亲的人了,哪能还像小时候那般,日日进宫缠著臣妾胡闹……” 皇帝看著皇后微红的眼眶,目光也柔和下来,带著一丝追忆:“无妨。朕也有些想她了。今日在林家见了康乐那丫头,机敏懂事,倒让朕想起安乐小时候,也总是愿意缠著朕陪她。” 他眼中难得地流露出纯粹的、属於父亲的温情,“让她多带著孩子进宫来,热闹些也好。” 皇后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带著泪花的笑容:“臣妾……谢陛下隆恩!安乐知道了,不知该有多欢喜。” 这一刻,帝后之间,不再是冰冷的权力同盟,而是有著共同血脉牵绊的家人。 这温情,如同乱局中的一点微光,短暂却真实地照亮了棲凤宫的夜晚。 第265章 热闹如集市的大朝会 金鑾殿上,百官肃立。 龙椅之上,皇帝冕旒低垂,面容隱在十二旒白玉珠后,看不真切神情,只余一派深沉的威严。 朝会如常进行,议罢几件寻常政务,殿內一时陷入短暂的沉寂。 突然,御史沈景明手持笏板,大步出列,声音清朗而锐利,如同利剑划破殿中凝滯的空气:“臣!御史沈景明,有本启奏陛下!臣弹劾荣国府七品同知贾璉!” 此言一出,殿中落针可闻。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沈景明身上,更有人悄悄瞥向勛贵班列中脸色煞白的贾赦。虽说贾赦袭爵封了一等將军,但因为只有爵位,没有官位,向来只出席初一的大朝会,好巧不巧,今日正是初一。 沈景明毫无惧色,声音愈发激昂: “贾璉身为朝廷之官,世受国恩,不思忠君报国,恪守礼法,反行那等悖逆礼教、藐视圣上教化之恶行!昨日,其竟率豪奴悍仆,强闯新科状元、户部郎中林淡大人府邸!林大人乃陛下钦点之栋樑,清贵门庭,岂容此等腌臢泼才肆意践踏?贾璉在林府,口出狂言,气焰囂张,竟敢扬言要带走年幼的县主!此等行径,与强抢民女何异?视朝廷法度为何物?视陛下威严为何物?实乃斯文扫地,辱没朝廷体统!臣恳请陛下明察,严惩贾璉,以儆效尤,肃清朝纲!” 沈景明话音未落,又一人出列,正是林淡。 他一身緋红色官袍,此刻面容带著悲愤与坚毅。他手持奏本,深深一揖,声音不高,却字字泣血,迴荡在寂静的大殿: “陛下!臣林淡,泣血陈情!沈御史所言,句句属实!荣国府王宜人与贾璉,倚仗权势,视臣如无物,欺臣门第单薄!彼等闯入臣府,口口声声奉宫中贤德妃娘娘之命,强行索要臣家幼女!微臣侄女,康乐县主年仅六岁,素来体弱,受此惊嚇,当夜便高烧惊厥,几度垂危!陛下啊!” 林淡的声音哽咽,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痛楚,“荣国府如此行径,岂止是依权压人?分明是意图不轨,视我林家如砧板鱼肉!臣寒窗苦读,蒙陛下简拔,方得立足,不想家门竟遭此横祸!臣恳求陛下,为臣做主,为臣家中无辜受惊的县主做主!严惩凶顽,以正视听!” 林淡的控诉,情真意切,將一个被权贵欺凌、幼女险遭不测的苦主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殿中不少清流官员已面露愤慨,勛贵班列中也有人暗暗摇头。 就在这激愤之时,一个更加刚硬、带著凛冽杀气的声音响起: “臣!萧承炯,有本奏!” 朝臣一看萧世子也有本上奏,更添了兴趣。 皇上看重胞弟忠顺王爷,对忠顺王爷的长子萧承炯颇为倚重,萧世子也素来勤勉,但忠顺王和萧世子这对父子很摆的正自己的位子,朝会很少开口,所以所奏之事,必然关联不小。 萧承炯好似没察觉其他官员目光聚集到他身上一般: “陛下!荣国府此等恶行,绝非孤立!其根源,在於恃宠生骄,狐假虎威!臣弹劾贤德妃贾氏!后宫妃嬪,当谨守本分,以侍奉陛下、协理中宫为要!岂可纵容母族,假借其名,在外结党营私,横行不法,鱼肉百姓?荣国府胆敢公然以『奉贤德妃娘娘之命』为由,强闯朝廷命官府邸,强索御封县主,此乃后宫干政之实!此风一开,国將不国!” 萧承炯没有理会他弹劾的后宫干政有多令朝臣惊悚,继续慷慨陈词道: “贤德妃贾氏,不思感念天恩,约束母族,反令其母族仗其名头,行此等丧心病狂之举!视皇家顏面为何物?视陛下天威为何物?荣国府之行径,实乃倚仗裙带祸乱朝纲,贾氏一门,以椒房之宠,行市井泼皮之举,简直丟尽了皇家的脸面!臣恳请陛下,严查贤德妃贾氏是否知情?若知情,便是纵容母族,祸乱法纪!若不知情,亦是治家无方,失德失仪!如此妃嬪,焉能配享『贤德』二字?请陛下明鑑,以肃宫闈,以正视听!” “轰——!” 萧承炯这番奏报,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整个金鑾殿彻底炸开了锅!弹劾外戚干政、直指后宫妃嬪失德!这几乎是撕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將荣国府和贤德妃推到了风口浪尖的最顶端! 勛贵班列中,贾赦早已面如死灰,摇摇欲坠,若非同僚搀扶,几乎要瘫软在地。其他勛贵也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清流官员则群情激奋,看向皇帝的目光充满了期待。 高踞龙椅的皇帝,冕旒珠帘微微晃动。透过珠帘缝隙,能看到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用力,似乎有些紧绷。 然而,他的声音传出时,却带著一种沉重的、仿佛被逼无奈的疲惫: “肃静!”皇帝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殿內再次死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天子的裁决。 皇帝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重如千钧。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更多的是深深的“痛心”与“无奈”: “眾卿所奏……朕,都听见了。”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嘆息声仿佛带著千斤重担: “朕,实不愿见此情状。”这话一出,让贾赦的心又沉下一分。 皇帝的声音充满了失望。 “荣国府,乃开国功臣之后。史老太君昨日还进宫向朕请罪,言辞恳切,涕泪俱下……朕念其年迈,忠心可悯,且言明乃其儿媳王氏糊涂妄为,与贤德妃无涉……朕,信了老太君,也信贤德妃在宫中一向安分守己,故而未曾深究,只令其严加管束……” 皇帝的语速放慢,带著一种被辜负的沉重: “可今日,朝堂之上,眾目睽睽!沈卿、林卿、萧卿……还有这满殿文武!你们……你们……”他仿佛气结,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著帝王的威压,“你们让朕,如何再信?如何再护?!” “张辕。”皇上突然叫道了大理寺卿的名字。 “臣在。” “朕命你即刻接手查清今日林爱卿所奏之事和沈御史所弹劾之事是否属实。” “臣遵旨。” “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勛贵之家,后妃母族更应该以身作则。贾璉身为朝廷官员,若查证其不修私德、不尊礼法,擅闯同僚府邸,惊扰官眷,强索县主,罪证確凿!就即刻革去同知之职,交大理寺议处!荣国府王氏,若假传妃諭,目无国法,属实也要交由大理寺依律严惩,朕绝不姑息!” 第266章 敲打贤徳妃 这裁决如同雷霆,劈得贾赦眼前一黑。 国府早已分家,王夫人是生是死,他贾赦可以咬牙撇清,甚至觉得她是咎由自取! 可贾璉……这是他贾赦唯一的儿子!是他长房的顶樑柱,是他血脉的延续!纵有千般不是,那也是他的骨血,如今皇上命大理寺彻查……完了,全完了!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整个人僵立当场,面如金纸,嘴唇哆嗦著,周遭同僚投来的目光——怜悯、嘲讽、警惕、幸灾乐祸——如同芒刺在背,但他已全然感觉不到。 “至於贤德妃贾氏……”皇上顿了顿,殿內空气几乎凝固,“萧爱卿所奏,虽言辞激烈,然……並非全无道理。后宫妃嬪,母族不修,惹出如此泼天祸事,惊动朝野,损及皇家顏面,其……亦有失察之责!” 贾赦混沌的脑中只捕捉到“贤德妃”、“失察之责”几个模糊的字眼,元春如何,此刻在他心中激不起半点涟漪。他满心满眼,只剩下他那个即將被大理寺彻查的儿子。 皇帝的声音带著一种勉为其难的宽宥,“念其平日侍奉尚算勤谨,且此事尚需详查是否真与其有涉……著,即日起,贤德妃於凤藻宫中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静待皇后训诫详查!若查实確有其纵容之情再另行处置!” 这看似轻饶,实则重惩的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宫,等同於幽禁!皇后训诫详查?那便是將贤德妃的命运彻底交到了皇后手中! 这哪里是宽恕?分明是钝刀子割肉,是无声的凌迟!这根冰冷的鱼刺,不仅刺穿了贾赦麻木的心,更深深扎入了所有与贾家、与贤德妃有牵连的官员心底,让他们遍体生寒,噤若寒蝉。 皇帝说完这些,仿佛真的被这不肖臣子和失察妃嬪耗尽了心力与仁德,身体微微向后靠在龙椅上,疲惫不堪地揉了揉眉心。 低沉下去的声音,充满了深深的“无奈”,將一个被“辜负”、被“群臣逼迫”、不得不“挥泪斩马謖”的仁君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朕……本念及功臣之后,老臣遗孀,欲以宽仁待之。奈何……奈何其自毁长城,惹得群情激愤,眾卿苦諫……” 他长长嘆息一声,那嘆息沉重得仿佛压垮了金殿的樑柱,“朕,虽为天子,亦不能因私废公,罔顾国法!今日之事,便依此议!” 皇上“强打起精神”道:“大理寺查证期间,刑部、顺天府、会同都察院,要便宜行事!务必查清此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皇上挥了挥手,仿佛不愿再多看一眼这令他“痛心”的局面:“退朝!” “退——朝——!” 內侍尖锐的唱喏声响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山呼万岁,心思各异。 清流官员们面露振奋,红光满面,觉得正气得以伸张。 勛贵班列中,则是一片死寂的恐慌。人人自危,看向贾赦的目光复杂至极——有物伤其类的怜悯,有唯恐牵连自身的警惕,更有一种大厦將倾、唇亡齿寒的深深恐惧。 贾赦如同失了魂魄,被同僚半扶半架地拖出了大殿。 龙椅之上,皇帝缓缓起身,在无人可见的角度,那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 凤藻宫的晨光,驱不散贾元春心头的阴霾。 虽然是前朝的消息,但宫中人多嘴杂,昨夜贾元春就得知了祖母进宫面圣的消息,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的心口莫名发慌。 急忙差人使银子打听,直到宫女復命,说皇上命夏守忠亲自送祖母回府,她心中才稍稍安定一些。 只是心中有事,终究没有睡好。她强撑著梳妆打扮,穿上象徵妃位尊荣的宫装,镜中人依旧明艷,眼底却带著无法掩饰的疲惫。 棲凤宫內,暖香浮动。 皇后端坐凤座,仪態万方,接受著眾妃嬪的请安。 “都平身,坐吧。”皇后温和的声音响起,带著惯常的雍容,“今日瞧著,贤德妃妹妹气色似乎不大好?可是昨夜没歇息安稳?” 这看似关怀的询问,落在贾元春耳中却让她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深深福礼:“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臣妾可能昨夜不小心吹了凉风,並无大碍,劳娘娘掛心了。”她竭力维持著镇定。 “那就好。”皇后微微頷首,目光仍旧停留在她的脸上。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语气依旧平缓,却像投石入湖,激起了波澜:“无碍便好。这身子骨啊,最是紧要。妹妹在宫中,一向是最重规矩体统的,陛下与本宫都看在眼里。只是……” 她顿了顿,殿內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妃嬪都屏息凝神,知道重头戏来了。 “只是,这深宫之內,一人安好並非全好。『贤德』二字,不仅在於自身谨言慎行,更在於齐家修身。” 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都品出了些不同的含义。 “妹妹母家,乃簪缨世族,有功之后,本该是天下表率。可本宫近日听闻,府中似乎出了些小事?” 贾元春的心猛地沉到谷底,脸色更白了几分,袖中的手紧紧攥住了帕子。 皇后仿佛没看见她的失態,继续娓娓道来,语气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本宫听说,府上有人人闯到新科状元林大人的府上去了?言语间还……搬出了妹妹在宫中的名號?” 皇后抬眼,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贾元春身上,带著不容迴避的审视,“妹妹,此事你可曾知晓?” 第267章 元春四面楚歌 “臣妾不知!”贾元春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著急切的惶恐。 “皇后娘娘明鑑!臣妾深居宫闈,恪守本分,娘家琐事,臣妾一概不知情!家中……家中行事糊涂,臣妾亦深恨之!绝不敢有丝毫纵容,更不敢假借宫闈之名在外生事!请娘娘明察!”她再次深深拜下,额头几乎触地,姿態卑微到了尘埃里。 就在这时,一个带著几分尖利和掩饰不住快意的声音响起: “哟,贤德妃妹妹这话说的,可真叫人心疼。” 只见坐在下首的锦妃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儘是刻薄,“妹妹素日里最是孝顺知礼的,怎地母家行事如此……嗯……不拘小节?还打著妹妹的名號?这知道的,说是府上有人糊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妹妹在宫里授意,纵容母家横行霸道呢!姐姐这『贤德』二字,可真是……” 锦妃故意拖长了调子,后面的话不言而喻,句句直戳贾元春的痛处。她曾被贾元春压制许久,此刻正是落井下石的好时机。 上首的贵妃慵懒地拨弄著腕上的翡翠鐲子,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场无聊的戏码。 她红唇轻启,声音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和不屑:“不过是些內宅妇人间的口角是非,闹到御前,已是失了体统。如今又搅扰了皇后娘娘的清静,更是不该。贤德妃妹妹,你母家这治家的本事,实在有待商榷。这等『小事』,也值得拿到棲凤宫来说?” 贵妃轻飘飘的“小事”二字,如同无形的耳光,將贾元春母家的祸事贬低得一文不值,更显出荣国府当家人的无能与不堪。 新晋得宠的洛美人年纪尚小,却最是机灵,见状立刻附和道:“贵妃娘娘说的是呢!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何等尊贵,每日里操心的都是社稷大事。贤德妃姐姐家这点子……家务事,原不该拿来烦扰娘娘的。只是,” 她话锋一转,故作天真地看向贾元春,“姐姐,你也该好好约束约束娘家人才是,免得他们仗著姐姐的势,在外头丟了姐姐的脸面,更丟了皇家的脸面呀!” 她声音娇俏,字字句句却如同淬毒的针,扎得贾元春体无完肤。 皇后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动声色。 她看著下方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如纸的贾元春,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在看到新晋的洛美人时流露出一丝不悦。 她缓缓放下茶盏,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温和:“好了。是非曲直,自有皇上公断。贤德妃妹妹,” 她再次点名,目光如炬,“本宫今日与你说这些,並非苛责於你。只是望你明白,身为妃嬪,母家便是你的根基,亦是你的负累。根基不稳,累及自身。『贤德』二字,更需时时警醒,由內而外,方不负陛下与本宫期许。毕竟都是宫中朝夕相处的姐妹,本宫不希望你们做了错事,误了歧途。” 她顿了顿,环视眾人: “本宫也乏了,都跪安吧。” “臣妾等告退。”眾妃嬪齐齐行礼,起身准备离去。 贾元春强撑著最后一丝尊严,隨著眾人行礼。 然而,就在她刚直起身,脚步虚浮地欲转身时—— 內宫掌宫太监戴权,神色肃穆地快步走入殿內,声音洪亮而清晰地稟报: “启稟皇后娘娘!前朝刚散大朝会,皇上口諭到!” 殿內刚鬆弛的气氛瞬间再次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戴权身上。 “圣上口諭:贤德妃贾氏,母族不修,惹出祸端,惊扰朝野,有损皇家顏面,虽查无直接授意之实,然失察之责难逃!著,即日起,贤德妃於凤藻宫中闭门思过,无旨不得擅出!静待皇后详查训导!钦此!” “轰——!”这旨意如同晴天霹雳,贾元春此刻强撑著才没让眼泪流出! 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是体面的说法。其实就是她被幽禁了。 这比任何斥责都更致命!这意味著她很可能从此就失了圣眷,她不敢想父亲会受到怎样的牵连?母亲会迎来怎样的处置!更忧心父亲不在,祖母和大伯会不会尽力保下母亲…… “噗——”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贾元春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金花乱冒,戴权那宣读圣諭的身影、皇后淡漠的目光、锦妃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贵妃的冷眼、洛美人惊愕又带著隱秘快意的眼神……所有的景象都在瞬间扭曲、破碎、黑暗…… 她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未能发出,身体便如同被折断的花枝,软软地向后倒去,头上沉重的点翠蝴蝶釵歪斜著滑落,摔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断裂声响。 “娘娘!”她身边的大宫女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扑上前去。 棲凤宫內,瞬间一片混乱。 惊呼声,脚步声,瓷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皇后端坐凤座之上,看著眼前这意料之中的一幕,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她目光扫过殿內神色各异的眾人,最终落在晕厥过去的贾元春身上,淡淡吩咐道: “慌什么。来人,传太医。將贤德妃抬回凤藻宫,好生照看。” 皇后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第268章 推广阿拉伯数字 大朝会冗长的仪程终於结束,但这对林淡而言,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当“牛马”。 他步履匆匆,袍角带风,径直回到户部察检司那间堆满帐册、瀰漫著墨香与陈旧纸张气息的公廨。 属於他的那张宽大案几上,早已摞起了半人高的新送来的帐簿——那是来自六部六寺的最后几批待核帐目。 “快了,快了。”林淡坐下,长长吁了口气,揉了揉因朝会久站而微酸的腰背。 经过数月不分昼夜的“合帐”鏖战,这场规模空前的財政审计总算接近尾声。 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正是胜利在望的证明。 他刚提笔蘸墨,准备投入工作,察检司的得力干將,林淡的直属下官任学海便笑吟吟地凑了过来。 “大人,”任学海声音不高,却透著由衷的钦佩,“您之前著意让我们试用的那套『数字记帐法』,真真是绝了!起初下官还犯嘀咕,觉得那些弯弯绕绕的符號古怪,可这两个月用下来,嘿!” 他用力一拍大腿,眼睛发亮,“省下的笔墨且不说,关键是快!算工们拨弄算珠、核对条目,效率足足提了三四成不止!下官敢打包票,待年后开印,將此新法呈报陈尚书,请求在户部乃至各司衙门全面推行,定是水到渠成!” 任学海口中的“数字记帐法”,正是后世所称的阿拉伯数字。 其实,林淡早在自己私下计算、草擬文书时就已偷偷使用这套符號了。 繁复的“壹贰叄肆伍陆柒捌玖拾”写起来既占地方又费时,哪有“1、2、3、4、5、6、7、8、9、0”来得简洁高效? 效率就是生命,尤其在户部这数字的汪洋大海里。 然而,推广的念头他却一直按捺著。 因为他深知,所谓的“天竺数字”或“番邦数码”,其实早已隨著商旅和僧侣传入中土,却犹如石沉大海,无论是在庙堂高处的公文奏报,还是市井商贾的流水帐簿,都难觅其踪。 习惯的壁垒固然顽固,但林淡敏锐地察觉到,这背后定有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书写习惯的差异,或许是担心这种“异形”符號易被篡改,缺乏汉字的庄重与防偽性。 因此,自踏入户部察检司起,林淡便在默默观察、思索。 他並非要生硬地全盘照搬阿拉伯数字,而是要找到一条既能取其精华、提升效率,又能规避其潜在风险,並融入本朝记帐体系的改良之路。 整整两个月的实践、调整、再实践,在察检司这群经验丰富的算工手中反覆打磨了一套融合了汉字大写单位、特殊防偽標记: 比如关键数字旁加盖小型印章,与阿拉伯数字核心计数功能的新型记帐法终於趋於成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它保留了传统帐册的严谨框架与防篡改特性,却在具体数字书写上实现了革命性的简化。 林淡看著任学海兴奋的脸,心中也涌起一股成就感。 这正是他准备献给师父陈敬庭的一份特殊“新春贺礼”——一份足以改变户部乃至整个朝廷財政运作效率的厚礼。 “巧了,”林淡放下笔,嘴角噙著一丝笑意,“我正打算將此法详加整理,编纂成册,待到年节,便作为贺仪呈送陈尚书。” 任学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带著几分忧色劝道:“大、大人,这……这大过年的,给尚书大人送……送行笺?怕是不太合礼数吧?” 在任大人心中,年节送礼讲究的是喜庆吉祥,笔墨文书总带著公务的沉重感,肯定不是上选。 林淡却浑不在意,摆摆手,信心十足:“无妨。陈尚书乃务实之人,深知此法的价值,断不会计较这些虚礼。” 他心中暗忖:自己连给皇上送寿礼都敢夹带奏疏,给师父送份“工作成果”又算得了什么?实用,才是对师父最好的敬意。 任学海见林淡如此篤定,又想到此法带来的巨大便利,那点担忧很快被更大的憧憬衝散了。 他眼中闪烁著光芒:“若此法真能在朝廷上下推行开来,大人,您这可是功在千秋啊!下官……下官说不定也能跟著沾光,在史书上……留下那么一笔?”看任学海的此时的样子,就知道青史留名的诱惑力有多大了。 林淡闻言,目光温和而真诚地看向任学海:“任大人过谦了。即便没有这套新法,本官也深信,以你之才德功绩,必能青史留名。” 他心中所想的,是两人共同推动的另一项影响深远的制度——算工考选。 明年春闈之后,朝廷將在各地再次举行算工资格考试,作为此事的核心操办者之一,任学海的名字,註定会与这项新政联繫在一起。 任学海显然没能领会林淡话中这层深意,只当是林淡在勉励他努力向上,以期封侯拜相。 他连忙躬身:“下官惶恐,借大人吉言!” 两人又就手头几件琐事交谈片刻,便各自埋首於案牘之中。 户部公廨里只剩下算盘珠清脆的噼啪声和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林淡的思绪却並未完全沉浸在眼前的帐目中。 对於大理寺卿张大人將如何处置荣国府一事,他心中並无半分忧虑。 无他,只因那位號称铁面无私的张辕张大人,正是他祖母张老夫人的亲弟弟! 林淡甚至有些怀疑,皇上將贾家案子交给张大人,是不是存了点促狭的心思。 幸而,朝中知晓张大人与林府老夫人姐弟关係的官员凤毛麟角。 张家虽世代居住京城,也算官宦之家,但在张辕官至大理寺卿之前,其家族最高不过五品,且多为外任小官,在京中声名不显。 加之张老夫人离京已有三十余年,此番回京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去城外別院散心,几乎足不出户,更无人会將这位低调的老封君与手握刑狱重权、炙手可热的大理寺卿联繫起来。 即便张家两兄弟常来林府走动,落在旁人眼中,也不过是眾多试图攀附少年状元郎、户部尚书高徒林淡的官员中的寻常两位罢了。 林家门庭若市,他们混在其中,毫不惹眼。 有了这层坚实的“血缘屏障”向,林淡根本无需再为註定倾覆的贾家耗费心神。 尘埃落定,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的思绪,更多地飘向了黛玉。 黛玉,正在一天天长大。如今因著守孝之期,她不便出门应酬交际,宛如一株名贵的幽兰被暂时置於静室。 但两年孝期一满,她终將走出府门,面对这个世界的风霜雨雪。 护她平安顺遂地长大,是林淡最基本的责任。但他所求的,远不止於此。他希望黛玉能活得更好,更自在,更有力量。 回溯自己初接任务时,林淡心中那份感慨愈发清晰:若黛玉能生在后世,以她惊才绝艷的才情和玲瓏剔透的心智,何须困囿於深宅大院,仰人鼻息?又怎会被区区儿女情长消磨了光芒?她完全可以凭藉自己的才华,立身於世,活得精彩。 归根结底,是这个时代! 是这个视女子为附庸、弱者必须依附强者才能生存的“吃人”世道,才造就了无数如黛玉般聪慧女子的悲剧。 林淡的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写满了新旧两种数字的帐簿上。 推广新式记帐法,是提高效率,是革新工具。而建立算工制度,是在培养专业人才,奠定基础。这些,都只是他宏大棋局中的一步。 他心中涌动著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力量。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完成系统任务,也不仅仅是守护黛玉一人。 他在有意识地、一点一滴地,试图去撬动这个时代的基石,去改变那些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规则。 让像黛玉这样的女子,未来能拥有更多选择的可能;让那些有真才实学却出身寒微的人,能有一条向上攀爬的阶梯;让这个国家,能更高效、更清明地运转;去躲避一场“浩劫”。 路漫漫其修远兮。看著眼前这凝聚了心血的“新型记帐法”,林淡提起笔,蘸饱了墨,在雪白的宣纸上,郑重地写下了新法的第一笔。 第269章 小狐狸们筹谋 天际残留的一线灰蓝被深沉的靛青吞噬殆尽之时,林淡踏著府中路面上霜气,穿过几重垂花门,终於回到內院。 一天的疲乏,此刻他只想早些回到自己的大床上,好好躺一躺。 然而,目光所及,书房的纸窗上,却清晰地映著一团跳动的烛光。 他心头微动,放轻脚步推门而入。 果然,只见弟弟林清斜倚在他平日小憩的短榻上,头枕著引枕,呼吸均匀绵长,已然沉入梦乡。 一件薄薄的秋香色锦缎薄毯,半滑落在他肩下。 烛影在少年清俊的侧脸上摇曳,平添了几分稚气的柔和。 林淡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又温和的笑意。 他悄然走近,俯身,动作极轻地將那滑落的薄毯向上提了又提,仔细替弟弟掖好被角,这才用低缓的声线轻唤:“清哥儿,醒醒。要睡回自己屋里去,当心著凉。” 林清浓密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由模糊到清晰,映出兄长的身影。 “哥?”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带著浓浓的睡意,抬手揉了揉眼睛,挣扎著坐起身,薄毯隨之滑落腰间,“你可算回来了。等你好一会儿了。” “有事?”林淡在他身旁的榻沿坐下,隨手拿起桌上半凉的茶盏,啜了一口。 “嗯。”林清彻底清醒过来,压低声音,带著一丝探询和凝重,“下午萧承煊扮作王府小廝前来,向我透了个消息。说他父亲忠顺王爷奉旨查办江南甄家那桩走私案,如今算是摸到些门路了,但偏偏卡在铁器走私这条线上,像是……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了手脚,任凭如何使劲,就是无法深入,案子悬在那里,动弹不得。” 林淡闻言,脸上並无意外之色,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他將凉茶咽下,喉间划过一丝微涩,“我早有所料。”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前阵子震动朝野的盐商大案,何等雷厉风行?不过旬月光景,便已水落石出,人赃並获。足见上头办此案的决心之坚、手腕之硬。可反观这铁器走私一案,查了多久了?小半年不止了吧?至今却如泥牛入海,连个像样的响动都听不见。若非遇到了非同小可的阻力,岂会如此?” 林清身体不由得向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哥,萧承煊话里话外暗示我这阻力的根子在宫里?” 林清眼中闪烁著不安与探询,“甄家纵是江南豪富,可敢碰铁器这等关乎国本、勾连军伍的禁物?若说背后没有『通天』的门路撑著,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可我就是想不通,这背后之人为何要护著走私啊?” 林淡没有立刻回答。 “老三,”林淡缓缓开口:“如今的朝局,明面上,自是今上乾纲独断,执掌乾坤。可你莫忘了,东宫还有一位颐养天年的太上皇……他老人家虽已放权,但旧日重臣、勛贵故旧,是个自成一体、根深蒂固的圈子。”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转向林清:“铁,国之重器。私贩铁器,往小了说是牟取暴利,往大了说,便是动摇国本,甚至能暗中勾连边军,其害更甚於盐梟十倍!此等泼天大罪,岂是区区一个甄家这等江南富贾能独自扛起、运作自如的?若无足以遮蔽朝野、只手通天的势力在背后支撑、默许,甚至……分一杯羹,他们焉敢如此胆大妄为?” 林淡微微眯起眼,“而这『通天』的门路,依我看,十有八九,便系在那些仍以太上皇马首是瞻的旧勛身上。他们仗著太上皇的余威与体面,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盐商案办得那般痛快,”林淡继续剖析,“皆因那伙人多是近年新贵,攀附的是昔日旧贵中本就不起眼的几家,根基尚浅。皇上要动他们,自然毫无顾忌,快刀斩乱麻。可这铁器……背后牵扯的,极可能是太上皇当年倚若长城、至今仍有千丝万缕联繫的旧部根基。这些人,树大根深,牵一髮而动全身。案子若真深挖下去,保不齐最后能查到谁的头上。” 林清揉了揉鼻子,问道:“依二哥的意思……这案子,表面上是忠顺王在查甄家,实际上,已成了皇上与太上皇之间角力的棋盘?” “大差不差。”林淡轻轻頷首,“忠顺王是今上心腹肱骨,他查此案,明面上是打击不法豪商,实则意在敲山震虎。太上皇那边,无论是出於旧情、顏面,还是为了维持自身圈子的稳定,又岂能坐视自己人被轻易撼动?明里递句话,暗里使个绊子,这案子便寸步难行。甄家这铁器走私的勾当,依我看,还有的磨呢。” “哥,咱们要怎么办啊?”林清不安地问。 林淡看了看林清,坏心眼儿的揉乱了他的头髮,说道:“咱们啊,什么都不用做!这潭水再深,也跟咱们林家无关。咱们家,根基尚浅,就算两宫有心拉拢新贵,都轮不到咱们头上。” 林清想了想觉得二哥说的很对,露出个傻乎乎的笑容:“还是二哥聪明。”说完大大的眼睛一转:“那不如二哥猜猜,此刻我在想什么?” 第270章 愜意的林清 话音未落,趁著林淡还愣神的功夫,林清已经抱著那床锦被,像只偷了腥的猫儿似的,一溜烟躥上了床。 锦被上用金线绣著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被他这么一搅,簌簌地抖落满床细碎的光晕。 “二哥,天色不早了,早些安歇吧,弟弟我可先睡了。” 他话音带著得逞的笑意,话音未落就麻利地裹紧被子面朝里躺下,一双杏眼紧紧闭著,长睫毛却忍不住微微颤动,摆明了是在装睡。 动作行云流水,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床榻正中央,彻底断绝了林淡想在上面滚上几滚的念想。 林淡瞪著那霸占了自己一半领地、裹得像个蚕蛹似的弟弟,哭笑不得,最终只得认命地吹熄了蜡烛,在那剩下的、被挤压得有些可怜巴巴的半边床上躺下,听著身边人很快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心里那点想要打滚撒欢的念头,彻底化为了无声的嘆息,湮灭在黑暗里。 翌日一早,天际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蓝,星子尚未褪尽,凛冽的寒气仿佛能透过窗纸钻进来。 卯时初,林淡就被林伍轻声唤醒了。 他睡眼惺忪地坐起身,屋內只点著一盏昏黄的油灯,勾勒出林伍恭敬的身影。 十二月京城的早晨,冷得呵气成霜,离开温暖的被窝简直是一种酷刑。林淡一边打著哈欠任由小廝伺候著穿上冰冷的官袍,一边瞥向里侧——林清裹著他的锦被,睡得正沉,脸颊红润,呼吸绵长,一副不知人间疾苦、安然酣梦的模样。 两相对比,林淡心里顿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哀怨,简直比窗外的寒风还要刺骨几分。 唯一能聊以自慰的,便是他如今已熬到了五品官,总算有资格在这样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坐著马车去上班了。 若还是从前那般,需要顶著刺骨的寒风骑马穿越半个京城,那滋味,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本朝虽无明文律例规定,但官场之中自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 五品以下的官员,鲜少有乘坐马车的,一来未免过於招摇,恐惹物议;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囊中羞涩,实在负担不起。 一般而言,唯有三品以上的堂官大佬,或是世代勛贵之家的子弟,出门方以轿子代步,显赫身份,从容不迫。 而四、五品的官员,则多以马车出行,既保全体面,也比轿子快上许多。 至於五品以下,通常便是骑马或者是驴。 因为,即便是这看似寻常的马车,背后却有一个关键——家中须得养得起马。本朝马价虽不算极度昂贵,一匹寻常代步的马匹约需二十至三十两银子,好些的也不过四十两左右。但养马却是一项持续的开销,光是草料、豆料、马夫的人工,一年下来至少也需十二两白银。 以他自身为例,五品官的年俸为十九石,折合白银约一十九两,全年俸禄共计二百二十八两。单看数字,似乎养匹马绰绰有余。 可实则不然,京官开销浩繁,人情往来、衣食住行,处处要钱。 也亏得他本就家底颇丰,若真是个毫无根基、仅凭俸禄度日的寒门官员,用这二百多两银子在京城养活一大家子人,恐怕捉襟见肘,时常要面临饥荒。 因此,许多家境清寒的官员,便会选择以驴代步。一头健驴不过三、五百文钱,一年的餵养成本也仅在三两银子上下,无疑是实惠又俭省的选择。 ―― 那一头,天色依旧漆黑,林淡早已在户部衙门的直房里点起了蜡烛,就著那一点跳跃的昏黄光芒,开始埋首於浩繁的卷宗公文之中。 另一边,林清一直睡到天色大亮,阳光透过窗欞,在被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方才悠悠转醒。 他愜意地伸了个懒腰,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搭,触手所及一片冰凉,被窝里早已没了温度,显见他那位勤勉的二哥起身已久。 他也不著急,慢悠悠地起床梳洗,神清气爽。之后便去给祖母请安,和黛玉一起陪著祖母用早饭。 席间看著黛玉用调羹小口小口喝著粥的乖巧模样,心情愈发舒畅,在心中暗自琢磨他以后要是有了女儿,也要养成侄女这般。 用罢早饭,他便和黛玉一起,脚步轻快地前往书房,听朱先生讲学。 如今朱先生已为黛玉开讲《四书》中的《孟子》。 先生教学极有法度,深知黛玉年纪小且体质偏弱,每日只讲授一个半时辰,便会让她休息一刻钟,之后再教导一个时辰的棋艺或绘画,张弛有度。 林清每日雷打不动地在一旁旁听。 他虽早已读过这些经典,但温故而知新。更主要的是,朱先生不愧为当世大儒朱玄之子,学识渊博,见解独到,每每讲解经义,总能另闢蹊径,发前人所未发,让林清每每听得入神,只觉得如饮醇酒,受益匪浅。 在黛玉休息的那一刻钟里,林清有时会拿出自己近日所作的策论文章,恭敬地请朱先生点评指正;有时则会与先生探討一些经史疑难,或是閒谈几句时事文章。 朱先生见他好学深思,也颇为喜爱,总是悉心指导,畅谈不倦。 待黛玉重新开始学习琴棋书画时,林清便退回自己的书房,静心攻读诗书,或是练习文章。 到了晚间,估摸著他二哥该下衙回府了,他便將白日里积攒下的疑难问题整理出来,兴冲冲地跑去寻林淡探討求解。 偶尔兴致来了,或是问题实在太多,他便又耍赖似的蹭在哥哥房里住上一晚。 这般日子,有良师指点,有兄长可依,有幼女相伴,读书进益,生活无忧,林清只觉得心胸开阔,畅快无比。 最为直观的体现便是,他每日埋首书卷,只觉得思路格外敏捷,记忆分外清晰,所学所悟,往往能举一反三,真正是事半而功倍。 林清的日子过的愜意无比,可京中另一户人家正如烈火烹油。 第271章 被放弃的王夫人 且说那日大朝会,皇上钦点了大理寺卿张辕张大人处理荣国府对康乐县主不敬一事。 得了差事的张大人老成持重,並未急於动作,反倒先派了心腹之人往户部寻林淡问话,又遣得力下属登门拜访御史沈景明。 待內侍府那头传来消息,这才不紧不慢地签了拘票,命人去拿王夫人与贾璉。 能从內侍府探得口风,倒不是张辕有多大能耐,实是朝中高官与內侍府长久以来的默契。 但凡官员领了圣旨却揣摩不透圣意,使些银钱去打点,內侍府那些人精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们在这上头,比外廷官员还要精明三分。 张大人这边稳坐钓鱼台,荣国府那头却早已乱作一团。 ―― 贾赦好不容易被小廝架出宫门,一顶青呢小轿颤巍巍抬回荣国府。他瘫在轿中,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心里明镜似的:今日这祸事,怕是难以善了。 “回府!”轿子刚落定,贾赦便嘶哑著嗓子喝道,也顾不得整飭衣冠,跌跌撞撞直往贾母的荣庆堂奔去。 到了堂前,却见鸳鸯打起帘子悄声道:“老太太刚传早膳,大老爷略等等。” 贾赦虽心急如焚,到底在廊下剎住了脚步——他如今全指著老太太拿主意,若此时惊扰得她膳食用不好,只怕更要雪上加霜。 这般想著,又急命小廝:“快去请府上冯大夫候著!再让璉儿媳妇立刻过来!”至於邢夫人,他压根没想起这號人物——又不是贾璉亲娘,来了反倒添乱。 贾母昨日又哭又跪折腾了半日,今早便起得迟了些。 虽心里还坠著石头,到底勉强进了半碗燕窝粥並两块山药糕。 荣庆堂刚撤下膳桌,贾赦就见凤姐儿急匆匆赶来,她和往日无异,收拾的一丝不苟,既有威严,就是眉宇间多了些忧色。 “大老爷,究竟出了什么事?”凤姐儿气息未定,见贾赦面色青白,心里咯噔一下。 平日这位公爹从不轻易见她,今日这般阵仗,怕是天要塌了。 贾赦只朝候在廊下的冯大夫摆摆手,哑声道:“劳驾稍候。”说罢引著凤姐儿进屋,连打帘子的小丫头都被他推得踉蹌。 贾母正靠著引枕让琥珀捶腿,见二人一同进来,诧异道:“这个时辰怎么都来了?” 话未说完,贾赦已扑通跪倒在地,竟抱著贾母的腿嚎啕起来:“儿子无能!求母亲救命啊!” 这一哭当真情真意切——自朝会上被御史参奏起,贾赦全凭一口气硬撑到此刻,如今见到老母,竟是腿软得站都站不稳。 贾母被唬得一愣,连声问:“哎呦!这是撞了什么邪?快说清楚!”偏偏贾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凤姐儿急得跺脚,又顾忌著才两个月的身孕不敢上前,只得朝鸳鸯、琥珀使眼色。 两个大丫鬟忙去搀扶,可贾赦死沉地坠著,哪里拉得动? 一旁尚未退下的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早嚇白了脸。 迎春绞著帕子不敢作声,探春蹙眉咬唇,四岁的惜春则茫然扯著奶嬤嬤的衣角,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著。奶嬤嬤们也不敢擅自带姑娘们离开,一屋子人竟都僵在原地。 好容易贾赦喘过气来,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抽噎著道:“今日朝会……忠顺王府世子带著御史上本,参、参老二家的和璉哥儿大不敬……皇上已经命大理寺查办……母亲若不拿个主意,贾家百年基业只怕、只怕要毁於一旦啊!” “什么?!”贾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强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声音竟反常地沉了下来:“老大,你仔细说,朝会上到底是怎么个情形?” 贾赦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镇定唬了一跳,抽抽噎噎地止了哭,断断续续地將忠顺王世子如何发难、御史如何附议、皇上如何震怒又点了张辕查办的过程说了一遍,其间不免又添了些自己的惊恐揣测。 贾母听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却未看贾赦,反而猛地转向王熙凤:“璉哥儿人呢?现在何处?” 凤姐儿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道:“回老祖宗,二爷去了城外清虚观,说是……说是为孙媳儿腹中这孩子祈福,要斋戒一月。” “糊涂!什么时候了还求神拜佛!”贾母厉声斥道,隨即语速极快地下令。 “立刻派你最得力、嘴最严的人,去道观传我的话:让他不必慌张,若大理寺的人来拘,坦然跟著去便是。在堂上,只管做出个愚钝孝子、惶恐不知情的模样!无论谁问什么,一概往我和二太太身上推!无论问什么尽可推说不知,或是皆由二太太主张,记住了吗?一字不许错!” 王熙凤是何等机变人物,闻言心头雪亮——这是要弃车保帅,而且弃得毫不犹豫。舅母虽亲,岂能亲过丈夫?她当即敛容肃声:“孙媳明白!这就让旺儿亲自骑快马去办!”说完转身便疾步出去吩咐,裙袍带起一阵风。 还瘫坐在地的贾赦,听得目瞪口呆,连哭都忘了。 他原以为母亲素日偏心二房,关键时刻必会回护弟媳,自己少不得要费尽唇舌甚至撕破脸皮才能爭得一线生机,万万没料到母亲竟如此果决狠辣,直接將王夫人推出去顶罪。 早知这般容易,他方才何必哭得那般肝肠寸断、耗神费力?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惧,那张著的嘴忘了合上,模样甚是滑稽。 他自然不会明白,在史老太君那深似海的心窍里,自有一桿掂量分明的秤。 她疼宝玉是真,偏爱次子贾政也是真,但这一切都建立在“荣国府安好”这块基石之上。 王夫人?不过是维繫二房体面、掌管中馈的一件器物罢了。若这件器物惹来泼天大祸,危及根本,砸碎了换一个新的便是——贾政正值盛年,续娶一房填房又有何难? 在她心中,次序分明:宝玉和贾政是心头肉,绝不能伤;贾璉、贾兰是嫡脉孙辈,关乎家族延续,也要尽力保全;至於贾赦,虽不喜这个长子,终究是自己的儿子,爵位的象徵,自然比一个儿媳重要百倍。 若林淡此刻能知贾母心中这番计较,大约便能透彻理解原著中贾母那些看似矛盾、左右互搏的举动了。 她爱贾敏吗?自然是爱的,那是最疼的小女儿。 但为了贾政的前程、为了荣国府的“大局”,这份爱可以收敛、可以牺牲,故而能默许甚至纵容对贾敏的算计,直至英年早逝。 她爱黛玉吗?也是爱的,那份对早逝女儿的愧疚与怜惜,多半倾注在了这伶俐孤苦的外孙女身上,其待遇一度远超三春。 为何?一来是移情,二来黛玉的灵秀聪慧也的確招人疼爱。 可当这份爱与宝玉的“福祉”、与荣国府的“安稳”再度相悖时,她又一次选择了沉默与忽视,眼睁睁看著那株絳珠仙草在风刀霜剑中凋零於大观园。 贾母此刻无暇他顾,她的全部心神已凝成冰冷的铁石,只为在这滔天巨浪中,抓住那最核心的、必须保住的人与物。 她看著还在发愣的贾赦,眉头紧锁,语气斩钉截铁:“还瘫著作甚!赶紧起来!祸事已临头,哭有何用?按我说的做!”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守门婆子慌慌张张闯进来喊道:“老太太!大理寺的官差闯进二门了!” 第272章 拿人 话音才落,只听靴声囊囊,踏碎了荣国府勉强维持的寧静。 几名身著皂隶公服、腰佩铁尺锁链的差官已气势汹汹地闯到了荣庆堂外,为首一人面色冷硬,高声道:“奉大理寺卿张大人钧旨,拘拿王氏、贾璉二人过堂问话!这两位在哪?速速出来!” 堂內顿时乱作一团,三春姐妹更是缩到了奶嬤嬤身后。 贾赦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他不能丟脸丟到大理寺去,他刚要出门应对,贾母已在鸳鸯搀扶下稳步而出。日光透过雕花槅扇,照在她满头银丝上,映出凛冽寒光。 贾母深吸一口气,虽说荣国府大不从前,但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国公夫人,自有一股积威深重的气势,她目光扫过差官,沉声道:“老身一品誥命史氏,见过各位上差。” 那为首的差官见是贾母,倒也收敛了几分凶悍,抱拳道:“原来是老太君。我等奉命行事,还请行个方便,请王氏和贾璉出来,莫要让我等为难,入內拿人。” 贾母面色不变,语气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上差明鑑。老身那孙儿日前便去清虚观为家族祈福斋戒,至今未归。” 都尉与副手交换个眼神,一队人马当即领命而去,靴声囊囊震得廊下鸟雀惊飞。 “老太君,那王氏……”为首的都尉,见贾母態度还算不错,態度也缓和了一些。 “上差有所不知。”她目光扫过院中那株百年石榴树,艰涩的说道 “荣国府大房二房早已分爨各炊。王氏乃二房主母,其院中人事,老身不便越俎代庖。还请上差自行前往二房所在院落拿人便是,我荣国府长房绝无阻拦之意。” 这番话,说得清晰明白,更是將“分家”二字点得透彻无比。 差官们常在京中办案,哪个不是人精?一听便知这是荣国府要弃卒保帅,彻底与二房切割的意思。既然贾母这位誥命夫人都亲口承认分家,且表明不阻拦,他们自然乐得行个方便。 为首的都尉心领神会,再次拱手:“多谢老太君明示。既如此,我等便去那王氏院里拿人。打扰了。”说罢,一挥手,带著人转身直奔王夫人居住的院落。 ―― 王夫人此刻还丝毫不知大祸临头,她想著昨日贾母出面,且坐著宫中的暖轿回来的,应该是没什么事了。 正在烦心元春所求:从外面寻一大夫看看身体一事。 王夫人虽然蠢笨也知道,这宫外之人进宫谈何容易?所以得找个女大夫,扮作僕人才有混进宫的可能。 王夫人正兀自盘算著如何找人。忽听门外乱糟糟的,未及询问就见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差闯將进来。 “你、你们是何人?竟敢擅闯官眷內室!”王夫人色厉內荏地喝道。 “奉命拿人!罪妇王氏,跟我们走一趟大理寺吧!”差官毫不客气,亮出拘票,上前就要拿人。 “放肆!我乃海南学政贾政之妻,贤德妃生母!你们岂敢无礼!我要见老太太!老太太定会为我做主!”王夫人惊慌失措,一边挣扎一边尖声叫著,还指望贾母能救她。 一个差役听得不耐烦,嗤笑一声,语带讥讽:“省省力气吧!我们已经见过老太君,还是你们家老太君亲口说,荣国府大房二房早已分家,你的事,长房不管!让我们直接来这儿拿人!您啊,就別惦记別人了,还是想想怎么跟张大人回话吧!”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將王夫人砸懵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分家?老太太亲口说的?不管?……弃子!自己竟成了弃子!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背叛感瞬间攫住了她,她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再没了方才的气焰,口中只喃喃著“不可能……老太太……”,任由官差给她套上锁链,半拖半架地带了出去。 一路上,她仍不死心地回头望著荣庆堂的方向,哭喊声渐行渐远。 ——— 清虚观里香菸裊裊。 贾璉刚听完王熙凤派来的心腹小廝旺儿气喘吁吁的传话,还没想出应对的章程,手中三清铃犹在轻响,大理寺的另一队官差也已赶到。 “哪位是贾璉?张大人有请,跟我们走吧。”差役们在三清像前收了凶相,只按刀而立。 贾璉想起方才旺儿转述的贾母之言,又见官差当前,心知躲不过,反倒镇定下来。 贾璉整了整衣冠,忽然將三清铃郑重收入怀中。转身时已是惯常的惶恐笑容:“辛苦各位差爷跑这一趟。家中长辈行事不妥,小子合该去回话的。” 山门外秋风乍起,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一个小道士追出来递伞,被他轻轻推开:“不必了。 “差爷请前头带路。”贾璉笑得愈发温顺,眼底却结了一层薄冰。 见他这般顺从合作,官差自然也不会为难他。 贾璉甚至没被上锁链,只如同被“请”去问话一般,跟著官差们一路回到了大理寺。 第273章 讯问 大理寺公堂,肃穆森严。 大理寺卿张大人先提审了贾璉。 “堂下可是荣国府贾璉?”张辕端坐堂上,声音平稳却自带威严,目光如炬,审视著跪在下面的年轻男子。 贾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残存的慌乱。 从清虚观被“请”到这大理寺的一路上,他早已將利害关係想了无数遍。老太太派人传的话再明白不过,府里的態度更是清晰——要保他,弃二婶。 想通了这一节,他心中反倒安定下来,此刻闻言,立刻恭敬叩首回道:“回大人,正是罪员贾璉。”他主动降低了身份。 “今日早朝,户部郎中林淡林大人將你告下,告你仰仗门楣、欺压朝臣,强索康乐县主,可有此事?”张辕照例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大人,確有此事。”贾璉回答得乾脆利落,这直接认罪的態度,反倒让准备了许多詰问话语的张辕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但贾璉紧接著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甚至带著几分委屈:“只是,张大人明鑑,此事內里曲折颇多,罪员实在是……实在是有些不得已的苦衷和冤屈,还望张大人能垂听罪员申辩,明察秋毫。” “讲。”张辕身体微微后靠,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態。他倒要看看,这勛贵子弟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谢大人!”贾璉见对方愿意听,心中稍定,连忙將一路上精心编织、半真半假的託词娓娓道来:“回大人,日前,罪员的婶母,也就是府上二太太王夫人,突然吩咐罪员,说听闻林家表妹可能已入京,让罪员去林大人府上探望问候一番,以示亲戚关切之情。大人明鑑,罪员原不知县主表妹早已入京,对此消息也是半信半疑,但婶母再三催促,言词恳切,罪员想著毕竟是姑表亲戚,关心一二也是应当,这才去了。” 他顿了顿,偷眼瞧了瞧张辕的神色,见对方並无不耐,才继续道:“只是赶得实在不凑巧,林大人衙中公务繁忙,罪员数次拜访皆未能得见。或许是连日奔波却不得其门而入,心下焦急,又惦念表妹情况,言语间……言语间难免有些急躁失当,恐因此冒犯了林府门房乃至林大人,但罪员对天发誓,绝对没有丝毫不敬县主和林大人之意!纯粹是关心则乱啊,大人!” 他將“强索”的恶劣性质,巧妙地淡化成了“因关心而急躁失当”,將自己从一个主动的挑衅者,塑造成了一个被动执行命令、却因运气不好和心情焦虑而办了错事的糊涂亲戚。 “张大人,”贾璉语气更加沉重,“府中虽说早已分家別居,但婶母毕竟是长辈,她的吩咐,罪员身为晚辈,实在难以强硬推拒。何况……何况宫中贤德妃娘娘亦是出自二房……”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留下无尽的遐想空间,仿佛王夫人的命令背后有著更深厚的背景,而他对此既畏惧又无奈。 隨即,他立刻將话锋转回,再次强调自己的“亲情”动机。 “况且,姑母早逝,下官多日未见县主表妹,听闻她孤身入京,不免忧心,种种缘由叠加,才致使罪员行事鲁莽,铸下大错。罪员回府后亦深刻反省自身过错,深知虽说是县主表哥,到底外姓男眷,表妹还未出孝,如此急切探问確属不妥。罪员本已备下薄礼,原想让內子代为前往林府,一则向林大人致歉,二则也可名正言顺地关怀表妹。奈何……奈何內子刚刚查出身孕,胎像未稳,实在不宜出行操劳,这才耽搁了一两日。不想竟因此闹出如此大的误会,惊动朝堂,劳动大人,实在罪该万死!” 贾璉说完,重重叩首,姿態放得极低,言语间將自己包装成一个敬畏长辈、关心亲戚却方法失当、甚至有点畏妻的无奈男人,將大部分责任都隱晦地推给了王夫人和“宫中”的阴影,同时又表现出足够的悔过姿態和补救的意愿。 张大人摸著鬍鬚,冷眼旁观。 他浸淫刑狱多年,哪里听不出贾璉这话里七分真三分假的机巧?尤其是攀扯“宫中”贤德妃的那一点,极为狡猾,既点了一下形成威慑,又不把话说死,让人抓不住实质把柄。 但他心中自有计较:通过內侍府,他已隱约摸清圣意並非要彻底摧毁荣国府,更像是敲打;派去户部查问的人也回报,荣国府確於年前备案了“分府”之事,法律上大房与二房已是两家人;加之贾璉態度恭顺,並非首恶,他的重点本就不在贾璉身上。 既如此,顺水推舟,拿钱放人,限制离京,既给了林淡和忠顺王府一个初步交代,也符合上意,更便於下一步针对王夫人的深入审问,可谓一举数得。 想到这里,张辕惊堂木轻轻一拍,不再多问细节,沉声道:“哼!即便有千般理由,受长辈之命,衝撞县主仪驾、惊扰朝廷命官,亦是大不敬之罪!念你尚知悔过,且非主犯,本官暂且不予重责。著你家先缴纳五千两纹银以为抵押,隨传隨到,本案未查清之前,不得离开京城!你可听明白了?” 贾璉一听只是罚银且行动未受太大限制,已是喜出望外,大大鬆了口气,连忙磕头如捣蒜:“明白!明白!多谢大人开恩!罪员一定谨遵大人諭令!银子稍后便让家人送来!”他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脚步轻快地赶紧回家筹钱报信,只觉得逃过一劫。 张辕看著贾璉退下的背影,面色沉静。 他之所以敢这么轻轻放过贾璉,正是源於之前充分的摸底:內侍府透露的圣意:国公夫人尚在,非有大错不能寒了功臣之心。以及户部档案中白纸黑字的分府记录,让他有了处置的依据和分寸。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他整了整衣冠,沉声道:“带罪妇王氏!” 第274章 火上浇油 大理寺公堂之上,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凝滯。 “带罪妇王氏!” 两名衙役將失魂落魄、步履踉蹌的王夫人押上堂来。她髮髻微散,往日那份端庄持重早已荡然无存,脸上脂粉被泪痕污浊,眼中充满了惊惧与难以置信的惶惑。她尚未从被贾母果断捨弃、被官差强行拘拿的打击中回过神来。 “啪!”惊堂木重重一拍,声震屋瓦,骇得王夫人浑身一颤,几乎软倒在地。 “罪妇王氏!”张辕目光如刀,直刺向她,毫不留情地喝道,“你强闯重臣府邸,惊扰康乐县主孝期,事后不知悔改,竟还敢妄图攀扯宫中贵人,混淆视听,意图脱罪!你眼中可还有皇家威严,可还有国法纲纪?从实招来!” 王夫人被这雷霆般的呵斥嚇得魂飞魄散,跪在堂下瑟瑟发抖,语无伦次地辩解:“大人……大人明鑑!臣妇……臣妇没有……是那林……是县主她……” “放肆!”张辕打断她,“公堂之上,还敢狡辩!本官问你,是否是你命贾璉前往林府,强索县主?” “臣妇……臣妇只是让他去探望……”王夫人试图挣扎。 “探望?”张辕冷笑,“派豪奴上门,言语威胁,这便是你荣国府的探望之道?贾璉已招认,乃是受你之命前往!你还有何话说?” “他……他胡说!”王夫人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分明是他自己行事不周……与臣妇无关……老太太……老太太可知……”她下意识地还想搬出贾母。 “哼!”张辕冷哼一声,“荣国府太君已明言,府上大房二房早已分家別居,各自行事。你二房之事,长房无权过问,亦不相干!你休要再攀扯他人!” 这话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击碎了王夫人的心防。贾母不仅捨弃她,更是將分家之事公之於眾,彻底切割!她孤立无援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不可能……”王夫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怎么会……娘娘……元春……我女儿是贤德妃……”绝望之中,她只剩下这最后一块浮木可以抓住,声音尖锐却无力。 张辕面色更冷:“后宫不得干政,妃嬪更无权干涉宗室勛贵行事!罪妇王氏,你休要再胡言乱语,玷辱宫闈清名!本官劝你老老实实交代所犯罪行,否则,大刑伺候!” 衙役手中水火棍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威慑之声。王夫人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剩下绝望的呜咽。张辕正欲再施压,令其画押…… ——— 与此同时,户部衙內。 林淡接到了密报,得知贾璉仅被罚银了事,王夫人正在受审,且贾母分家之言已传开。他眼中寒光一闪,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时机到了。”林淡在心中暗忖,贾家欲断尾求生,他便要將这断尾之事,化作钉死二房的催命符。 他轻声吩咐侍立一旁的林伍:“拿我手书,立刻秘密求见忠顺亲王。” 片刻后,忠顺王府书房。 “是,老爷。”林伍接过信函,领命而去。 --- 忠顺王府书房。 林伍恭敬地呈上林淡的手书:“王爷,我家大人说,时机已至。” 忠顺王爷迅速览信,信中林淡言简意賅:贾府已自切割,可动矣。请王爷依计行事,以“那件事”发难。 王爷放下信笺,眼中精光四射,笑道:“好!林大人果然深諳时机!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本王这就进宫面圣!” 忠顺王爷即刻更衣入宫,不多时便归来,面带得色,显然已获圣意允准。 他沉吟片刻,唤来其二儿子:“你即刻下帖以你的名义请林清过府一敘。” 萧承煊一脸的莫名:“父王,儿子和林三公子往日不曾交好啊。” 忠顺王爷闻言怒目圆瞪,萧承煊立马认怂:“儿子今日夜观天象,应该会结交一新友,儿子这就去给林三公子下帖。” 说完逃命似的离开了书房。 忠顺王爷见儿子这副样子,不免扶额苦笑,都说成家立业,怎么他这次子成了家还是这副不牢靠的样子。 不多时,林清应邀到了忠顺王府侧门,萧承煊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林清整理了一下衣袍,拱手行礼:“萧二爷。” “林三公子不必如此客气,父王等候多时了。” 书房內,忠顺王爷屏退左右,只留萧承煊在侧,三人密谋一番,约莫半个时辰,林清隨著忠顺王爷带著林晏一同离府。 ―― 与此同时,林淡在户部衙署也已准备停当。 不久,忠顺王爷蒞临户部,陈尚书昨日见过林清,看著忠顺王爷和林清带著一约莫4、5岁的孩童前来,心下奇怪,还是上前询问道:“不知王爷驾临,所谓何事?” “本王今日得知一旧案,动了惻隱之心,还请陈尚书唤察检司林大人前来相见。”忠顺王爷不疾不徐地说道。 在陈尚书的眼神示意下,早有机灵的小廝前去同传。 待林淡到来,不等行礼,林清就红著眼眶上前道:“二哥,托王爷的府,堂兄的幼子林晏尚在。” 林淡隨机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道:“你说什么?” 林清哭著道:“二哥。”林清將林晏推到林淡面前,“晏哥儿还活著,你看,这长命锁和县主的一模一样。” “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臣多谢王爷对小侄的救命之恩。”林淡也装作痛心疾首又欣喜若狂的样子。 “林大人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 “二哥,你要为晏哥儿做主啊,堂兄府邸当年並非意外失火,是有人蓄意纵火,是荣国府派人纵火,想要杀死晏哥儿,欲绝我林家之后啊!” 林清声泪俱下的哭诉情真意切,闻者无不动容。衙署內其他官员皆惊愕望去,窃窃私语起来。 林淡適时地表现出极大的震惊与愤怒,扶住悲痛欲绝的林清,厉声道:“三弟!你所言可真?!可有证据?!” “有!有当年护送晏哥儿逃出的忠僕可作证!他已在外等候!”林清哭道。 林淡勃然大怒,面向眾同僚,朗声道:“诸位同僚皆在此!可为我林氏作证!荣国府,蛇蝎心肠,不仅纵仆惊驾羞辱县主,竟还身负谋害我林家子嗣、断绝我兄如海血脉,此仇此恨,不共戴天!我林淡岂能坐视不理!” 说罢,对王爷道:“王爷,下官状告元凶,求王爷做主还我林家一个公道!” 户部眾官员皆被这突如其来的血案震惊,纷纷出言表示支持。 但忠顺王爷装出一副平日的“懦弱”样子:“这,林大人,本王虽有意,但本王亦牵扯其中,不如林大人去大理寺上状,本王一定出堂作证!” “多谢王爷指点。”林淡赶紧说道,隨即和陈尚书告假。 兄弟二人,一人面色沉痛坚毅,一人悲愤难抑,在眾人瞩目下,带著林晏和忠僕,径直出了户部,登上马车,毫不犹豫地赶往大理寺! 忠顺王爷则登上自己的仪仗,一同前往。 大理寺公堂之上,张辕刚暂令將几近昏厥的王夫人押下看管,正准备整理案卷,忽闻门外高声唱喏:“忠顺亲王驾到——!” 第275章 贾母晕厥 上 张辕一惊,亲王亲临法司,绝非寻常。 他连忙起身,迅速整理好略显褶皱的官袍和冠冕,率眾属官快步趋出公堂迎接。刚至廊下,便见忠顺王爷身著亲王常服,面色沉凝,已大步流星而来。 更让张辕心中惊疑不定的是,王爷身后竟还跟著两人——一位是今日早朝的苦主户部的林淡,另一位他並不认识。 “王爷千岁!”张辕压下心中万千疑惑,率先躬身行礼,其余属官差役更是跪倒一片,“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不知王爷此番亲临,是有何指教?” 忠顺王爷脚步未停,只虚扶了一下:“张大人免礼,诸位都起来吧。”他声音洪亮,却透著一股不同寻常的肃穆,“本王今日前来,並非干涉审案,不过是恰逢其会,或许可为此案做个旁证。张大人依法审理便是,不必顾及本王。” 话虽如此,一位超品亲王亲至,谁敢真当他只是“旁证”?忠顺王爷说著,已大步踏入公堂,目光一扫,直接走向一旁寺正也就是记录官所坐的位置。 那位马寺正见状哪敢怠慢,立刻躬身將座位让出,自己垂手退到一旁角落,等著衙役再搬来一把椅子。 忠顺王爷在那记录官的位置上安然坐下,一副置身事外却又绝不离开的架势。 这时,林淡上前一步,对著张辕拱手行礼,语气沉痛却清晰:“张大人,下官林淡,今日冒昧再扰公堂,实因有紧急重大案情稟报,事发突然,不及备下书面诉状,不知可否借贵寺笔墨一用?” 张辕都懵了,看看一旁安坐的王爷,又看看面色凝重的林淡,勉强压住疑惑,开口道:“林大人,你所告之事,莫非仍是早朝所奏?本官正在审理之中……”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用目光示意了一下王夫人跪著的方向。 林淡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提高了几分,確保公堂上下皆能听清:“张大人误会了!下官此番並非为早朝之事。下官要告的,是另一桩更为骇人听闻、令人髮指的陈年血案!与此案或有关联,却绝非同一事!” 张辕越听越糊涂,但忠顺王爷在场,林淡又是朝廷命官,他岂能不准?只得道:“自然可以。马寺正,为林大人备笔墨!” 马寺正连忙將最好的笔墨纸砚奉上,就放在王爷旁边的空案上。 整个大理寺公堂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淡身上。只见他挽起袖口,神色沉静,目光锐利,提起笔来,蘸饱浓墨,在这大理寺公堂之上,文不加点,奋笔疾书!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堂內显得格外清晰。不过片刻功夫,一张状纸已然写成。林淡放下笔,轻轻將状纸拿起,待墨跡稍干,双手捧著,郑重地呈递给张辕。 “张大人!”林淡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悲愤,响彻公堂,“下官林淡,今日乃替扬州盐政林如海林大人,状告京城荣国府贾家——其府上包藏祸心!於两年前,竟敢派遣恶奴,远赴扬州,谋害林如海大人之爱妾与年仅三岁的幼子林晏!意图绝林家之后,妄图侵吞林家產业!其行卑劣,其心可诛!求张大人明镜高悬,併案严查,为我林家討还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真如同平地惊雷! 满堂皆惊!所有衙役、属官无不色变,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 张辕更是惊得手一抖,差点没接住那状纸!他猛地抬头,满脸的难以置信,目光下意识地就瞟向王夫人! 衝撞县主已是不敬之罪,若这荣国府真的再加上一条谋害朝廷重臣子嗣、意图绝户侵產……这案子性质就彻底变了!从家族纷爭、礼节过失,瞬间攀升为手段残忍、目的歹毒、震动朝野的惊天大案! ——— 荣国府,荣庆堂。 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逐渐消散。五千两银票已由大管家赖大亲自送往大理寺,堂內眾人虽肉痛那巨款,但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贾母斜倚在榻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著佛珠,面色依旧疲惫,但眉宇间那深刻的忧虑似乎舒展了些。 她心中盘算著:璉儿能回来便好,银子去了还能再挣。大理寺既然肯收钱放人,便是给了余地,璉儿最多革职,性命总算无碍。至於二房王氏……弃便弃了,只要宝玉、政儿无事,荣国府的根基总能保住。 贾赦坐在下首,端著茶碗,吹了吹浮沫,虽也心疼银子,但想到二房惹出这般大祸,日后在母亲面前必然失势,自己这长房或许能多得些看重,心下甚至隱隱有一丝快意。 贾璉则站在王熙凤身边,脸上惊魂未定,但眼神已活泛了许多。王熙凤一手轻轻护著小腹,另一只手在桌下悄悄握了握贾璉的手,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她虽也心疼银子,但更庆幸丈夫能脱身,只要人在,总有转圜余地。 堂內一时无人说话,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假平静瀰漫开来。 突然,一阵急促慌乱、完全失了章法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猛地打破了这片平静!赖大管事脸色惨白、气喘吁吁地直接狂奔到了荣庆堂门外。 一个机灵的大丫鬟见赖大脸色难看至极,心知必有大事,不敢耽搁,连忙打帘子进门,声音都带著一丝颤音:“老太太,赖大管事求见,像是……有急事。” 第276章 贾母晕厥 下 贾母微微蹙眉,只以为是银钱交割上出了什么小岔子,並未太在意,缓声道:“让他进来回话吧。” 赖大几乎是踉蹌著进来的,他额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著,努力维持管事的沉稳,但那惊惶之色却怎么也掩不住。 贾母抬眼一看他这脸色,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忙坐直了身子问道:“怎么回事?可是银子送的不顺利?大理寺的人刁难你了?” 赖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声音,躬身回道:“回老太太,五千两银票,大理寺的少卿大人已经收下了,二爷……二爷的事应当是了了。” 听了这话,贾母、贾赦等人这才又鬆了口气。 贾母嗔怪道:“既如此,你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没得嚇人一跳!” 赖大却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发紧:“老太太,大老爷,小的……小的从大理寺回来,还有一件万分紧急的事要稟告!” “还有什么事?说!”贾赦不耐烦地催促。 赖大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小的……小的离开大理寺时,正撞见忠顺王爷的全副仪仗到了衙门口,阵仗极大!小的心里好奇,又担心关乎府上,就……就躲在人群里听了一耳朵……听见、听见……” “听见什么了?你倒是快说啊!”王熙凤也急了,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赖大把心一横,闭上眼睛几乎是喊出来的:“听见像是王爷亲自发声,状告……状告咱们荣国府包藏祸心,两年前派人南下苏州,谋害了林姑老爷家的幼子!要、要绝林家的后,图谋林家的万贯家財啊!” “什么?!!”贾赦猛地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贾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王熙凤倒吸一口冷气,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嘴,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而贾母——她正强撑著精神、脑子里还在飞速算计著如何弃王夫人保贾政宝玉、如何最大限度保全二房实力乃至整个荣国府……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九天之上砸下的最狂暴的雷霆,精准无比地劈在了她最致命、最无法承受的地方! “谋害林家幼子”、“忠顺王爷亲告”……这几个字眼化作最锋利的毒针,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防御和算计! 她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被吸走,耳朵里嗡嗡作响,胸口一股难以抑制的腥甜之气猛地直衝上来! 她张了张嘴,枯瘦的手徒劳地向前抓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所有的精明、强韧、算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化为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天……亡我贾家……”她从喉咙深处挤出半句破碎嘶哑、近乎诅咒的哀鸣,隨即身体猛地一僵,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太太!” “老祖宗!” 荣庆堂內瞬间炸开了锅!贾赦、贾璉、王熙凤全都扑了上去,丫鬟婆子们惊叫著乱成一团,掐人中的掐人中,喊大夫的喊大夫,哭喊声、尖叫声一时震天动地! 一个多时辰后,贾母终於在浓郁的参汤气味和低低的啜泣声中悠悠转醒。 她眼皮颤动了几下,才艰难地睁开,眼神初时涣散迷茫,隨即被昏倒前那刻骨的恐惧与绝望迅速填满。 “老太太!您可算醒了!”守在榻前的鸳鸯惊喜地低呼,连忙用软枕小心垫高她的后背。 王熙凤也立刻凑上前,眼圈红肿,强忍著焦虑,低声道:“老祖宗,您感觉怎么样?冯御医刚来看过,说您是急火攻心,千万要静养,不能再动气了。” 贾母喉咙乾涩,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声音:“外头……怎么样了?”她最关心的,永远是家族的命运。 王熙凤神色一紧,与旁边的贾璉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贾赦缩了缩脖子,不敢开口。 王熙凤只得硬著头皮,儘量让声音平稳些:“老祖宗,方才……方才又派了机灵的小廝去大理寺外守著探听消息。回、回来说……看见张大人、忠顺王爷等一行人神色凝重地从大理寺出来,径直……径直往宫城方向去了……” 往宫里去了! 贾母闻言,浑浊的老眼猛地一缩,心直往下沉!王爷、主审官、苦主一同入宫,这绝非小事!定是將那谋害子嗣的滔天罪状直达天听了!陛下会如何震怒?贾家……贾家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她,但她强行压了下去。 此刻,她不能倒下去!她剧烈地喘息了几下,猛地抓住鸳鸯的手臂,挣扎著就要坐起来。 “老祖宗!您这是要做什么?太医嘱咐要静养啊!”鸳鸯和王熙凤连忙劝阻。 “静养?再静养,贾家就要完了!”贾母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扶我起来!更衣!备车!去大理寺!” “母亲!您这身子怎么还能去那种地方?”贾赦惊呼。 “不去?不去就等著抄家灭族吗?!”贾母厉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剜下肉来,“快!把我那匣子银票都拿来!快!” 眾人见她神色决绝,不敢再违逆。王熙凤心知事关重大,咬牙吩咐平儿快去取钱匣子,又和鸳鸯一起,伺候贾母换上见客的服色,虽脸色灰败,但强撑起的气势仍在。 贾母弃轿而出,马车一路疾行,来到大理寺。 第277章 王夫人之死 贾母在王熙凤和鸳鸯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下了车,直接命人去寻能主事的官员,厚厚的银票悄无声息地递了过去。 所谓钱能通神。 接待她们的恰是方才收了五千两银票的那位少卿。 他虽知忠顺王爷和林淡入宫之事干係重大,但却不知细情,在面对贾母这位一品誥命和再次奉上的巨额银票,又想著只是让婆媳见一面,於程序无大碍,便暗中行了方便,只叮嘱道:“老太君,最多两刻钟。如今情势不同,下官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老身谢过大人。” 阴暗潮湿的牢房甬道尽头,贾母终於见到了被单独关押的王夫人。 不过几个时辰,王夫人早已没了往日雍容华贵的模样,头髮有些散乱,华服也沾了污秽,眼神呆滯地坐在草蓆上,听到脚步声,惊恐地抬头,见到是贾母,顿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扑到柵栏前,哭喊道:“老太太!老太太救我!我是冤枉的!我没有害林家孩子啊!老太太!” 贾母看著她,眼神复杂无比,有厌恶,有愤怒,但最终都化为冰冷的算计。她示意鸳鸯將带来的一点吃食递进去,然后挥挥手,让鸳鸯和王熙凤退到远处等候望风。 牢房內只剩下婆媳二人。 贾母凑近柵栏,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乾涩而冰冷,像毒蛇吐信:“老二家的,你听著,时间不多,我只说一次。” 王夫人止住哭,惶惑地看著她。 “县主之事,已是板上钉钉的大不敬之罪。如今,又加上林家这桩……这桩说不清的官司。”贾母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忠顺王爷亲自出面,林家兄弟咬死不放,方才他们已经一同入宫面圣去了。” 王夫人嚇得浑身一软。 贾母死死盯著她:“现在,没人能救你。但贾家不能倒!你们家二老爷不能倒!宫里的贤德妃更不能倒!宝玉……宝玉更不能有一个罪孽深重的母亲!你明白吗?” 王夫人似乎明白了什么,惊恐地摇头:“不……老太太……” “你若是还心疼元春,还心疼宝玉,”贾母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就听我的!將所有的罪责,无论是衝撞县主,还是林家那孩子的事,全都一力承担下来!就说是你一人嫉恨、嫉恨敏儿,迁怒林家,私下所为,与荣国府、贾家和宫里的娘娘都毫无干係!” “不!我不能!我没有!”王夫人声音嘶哑,眼中蓄满了泪水。 “你必须能!”贾母厉声低喝,眼中寒光逼人,“你扛了,最多是你一个人的罪过!我拼著这张老脸和贾家最后的情分,或许还能保住宫中的贤德妃,保住宝玉的前程,保住荣国府的爵位!若是你死不认帐,牵扯出荣国府旁人,惹得龙顏震怒,彻查到底,到时候整个荣国府都要死!不光老二完了,你儿子女儿一个都跑不掉!你想想清楚!” 贾母的话,如同最冰冷的刀子,一刀刀割在王夫人的心上。 她看著婆婆那绝情的脸,终於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已被家族彻底拋弃,成为了那个必须被牺牲的棋子。而为了她的女儿,她的儿子,她似乎……別无选择。 巨大的绝望和恐惧淹没了她,她整个人都瘫软下去,发出无声的痛哭,最终,在那令人窒息的压迫下,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贾母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復了冷静。 她最后说了一句:“记住,你是为了元春和宝玉。” 然后,不再看瘫倒在地的王夫人一眼,转身,朝著焦急等待的王熙凤和鸳鸯走去,在两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艰难地离开了这阴森之地。 马车驶回荣国府,贾母靠在车壁上,闭著眼,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 大理寺的狱中,隨著贾母绝情的背影消失在阴暗甬道的尽头,王夫人瘫坐在冰冷潮湿的草蓆上,柵栏的阴影將她整个人笼罩。 方才强撑著的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彻底抽走,无边的黑暗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將她淹没。 “扛下来……一力承担……”贾母的话如同魔咒,在她耳边反覆迴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心口剧痛。 “为了元春……为了宝玉……” 她猛地捂住脸,泪水却无法抑制地从指缝中汹涌而出。起初是无声的啜泣,肩膀剧烈地颤抖,隨即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鸣。 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经营,到头来竟落得如此下场? 她恨!恨林家人阴魂不散!恨林淡咄咄相逼!恨忠顺王爷多管閒事!她更恨贾母!恨她的冷酷无情,恨她如此轻易地就將自己当作弃子!那可是她伺候了几十年的婆婆啊! 为了宝玉,为了元春,她王夫人自问兢兢业业,操持家务,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何到头来,竟连一丝回护之心都没有?只是冷冰冰地告诉她必须扛? 凭什么?凭什么?! 剧烈的怨恨和不甘在她胸中翻腾,几乎要衝破胸膛。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怨毒地瞪著空无一人的甬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不!她不能认!她要是认了,就是死路一条!谋杀官眷子嗣,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她会被千刀万剐,会死无葬身之地!她不能就这么死了!她还要看著元春登上更高的位置,还要看著宝玉娶妻生子,! 对!不能认!只要她不认,他们没有证据!对!没有证据!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疯狂地给自己寻找著生路。 然而,贾母那句“若是你死不认帐,惹得龙顏震怒,彻查到底,到时候整个荣国府都要给你陪葬!贾政完了,元春完了,宝玉也彻底完了!”又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瞬间透心凉。 忠顺王爷亲自出面了……他们已经入宫了……皇上会信谁? 如果皇上震怒,如果彻查……贾家能扛得住吗?贾政那个迂腐的性子,能经得起盘问吗?元春在宫里,本就步步艰难,若再被母亲牵连……还有她的宝玉,她心尖上的宝玉,若是有一个被定为罪妇甚至死囚的母亲,他这辈子就真的毁了!別说前程,恐怕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不!不能这样!她的元春,她的宝玉,不能因为她而毁掉! 巨大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臟,压过了她对死亡的恐惧,也奇异地压过了她的怨恨和不甘。 她茫然地抬起头,目光没有焦距地扫过阴暗的牢房,最终,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手指上,这枚她平日颇为喜爱、时常摩挲的金戒指,戒指样式古朴,上面细小的花纹已被磨得有些平滑。 这是她嫁入贾家时,娘家给的陪嫁之一,伴隨了她大半生。 她颤抖著手,缓缓抚摸著那枚冰冷的金戒指。 金银能通神,也能要命。 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疯狂的怨恨和委屈,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绝望和认命。 为了元春……为了宝玉…… 她的一生,似乎都在为这两个孩子谋划。爭宠、揽权、算计,哪一样不是为了他们能过得更好?如今,到了最后,她能为他们做的,竟然只剩下……去死。 第278章 牵连 用她的一条命,换荣国府不被牵连,换她儿女的一线生机。 值得吗?她不知道。 她只觉得无尽的悲哀,全身上下都透著寒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慢慢地將手指上的那枚金戒指褪了下来。 沉淀的金属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她没有再犹豫,迅速地將那枚金戒指放进口中,一仰头,强行吞咽了下去! 冰冷的金属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异物感和窒息般的痛苦,她捂住脖子,乾呕了几声,眼泪生理性地涌出,但戒指已经滑了下去,沉甸甸地坠入胃腹,將她最后的一丝生机彻底压灭。 也好……这样也好……总好过將来在刑场上受尽屈辱……至少,还能保全一点体面,至少,能让老太太保住她的孩子们…… 她瘫软在草堆上,喘息了片刻,等待那阵不適稍稍缓解。 然后,她挣扎著爬起身,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髮和身上的华服,儘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她走到柵栏边,用尽力气,朝著外面看守的衙役喊道:“上下,烦请稟报张大人……罪妇王氏……有话要说!”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燃烧殆尽,只剩下灰烬般的死寂。 当衙役带著惊疑不定的神色去稟报时,王夫人背靠著冰冷的柵栏,缓缓滑坐在地。 她望著牢房那小窗外漏进的一丝微光,眼前仿佛出现了女儿元春雍容华贵的模样,出现了儿子宝玉灿烂无忧的笑容…… 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但她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无比惨澹的笑容。 也算,值了……吧。 王夫人靠著柵栏,望著那缕微光,意识逐渐模糊,腹中那枚金戒指带来的沉重坠痛感越来越清晰,呼吸也渐渐变得困难。她最后看到的,是记忆中儿女的笑顏。 约莫小半个时辰,大理寺左少卿才匆匆赶到牢房外,主要是已经到了下衙的时辰,已经回了家的左少卿,要不是还因之前收了贾母的银票行了方便而有些心虚,想快点让这麻烦的犯妇画押结案,他今天肯定不会走著一趟的。 “王氏!张大人开恩,允你陈情,还不快……”左少卿不耐烦地呵斥著,然而他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牢房內,王夫人的衣服脏乱异常,歪倒在地,一动不动,脸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青灰色,嘴角甚至残留著一丝白沫和乾涸的血跡,一双眼睛空洞地睁著,早已失去了所有神采。 “王、王氏?”衙役试探著叫了一声,毫无反应。他赶紧打开牢门,上前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隨即脸色煞白地颤声道:“大、大人!没……没气了!人死了!” 左少卿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如遭雷击!他猛地衝进牢房,亲自查验,触手一片冰凉僵硬!真的死了! “怎、怎么会?!刚才还好好的!”左少卿魂飞魄散,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犯妇在即將招供前突然暴毙在他的管辖牢房之內,这简直是天大的紕漏!更何况这犯妇牵扯的还是惊天大案,忠顺王爷和林大人才刚入宫面圣! “快!快去传仵作!!”左少卿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 就在大理寺牢房因王夫人之乱成一团时,忠顺王爷、张大人和林淡刚刚从宫门出来。 皇上听闻竟有谋害功臣子嗣之事,龙顏震怒,虽未当场发作,但已严令张辕彻查,务必水落石出,並让忠顺王爷从旁监督。几人心情不错,正商议著回大理寺后即刻提审王夫人,务必撬开她的嘴。 轿輦刚在大理寺门前停稳,就见一个胥吏火速地冲了出来,面无人色地跪倒在地:“王爷!大人不、不好了!那罪妇王氏……她、她在牢里……歿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什么?!”张辕和刚下轿的忠顺王爷同时失声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辕一步上前揪住那胥吏的衣领:“你说清楚!怎么回事?怎么死的?何时死的?!” “回、回大人……约、约摸半个时辰前……发现时身子都凉了……作作初步勘验,像是……像是吞金自尽……”胥吏嚇得语无伦次。 “吞金自尽?就在本王与张大人入宫之时?”忠顺王爷面色瞬间阴沉如水,目光锐利如刀,猛地射向张辕,“张大人!你这大理寺的牢房,可真是管理得『滴水不漏』啊!重犯竟能在此时突然自尽?” 张辕被王爷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心中又惊又怒,厉声道:“左少卿何在?!今日谁当的值?!给本官滚过来!” 早已面如死灰、站在不远处的左少卿快步过来,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卑职失职!卑职罪该万死!求王爷恕罪,求大人恕罪!” 张辕一看他那心虚的模样,再联想到他之前负责收取贾璉的罚银,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气得浑身发抖:“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收了贾家的好处,让人探监了?!说!” 左少卿哪敢隱瞒,哆嗦著將贾母如何前来、如何说动他、他一时糊涂允了她两刻钟探监之事和盘托出。 “蠢货!你这蠢货!”张辕气得一脚踹了过去,指著他的鼻子大骂,“你贪图那点黄白之物,竟敢私通犯妇!如今酿成如此大祸,本官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来人!摘了他的顶戴,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处置了左少卿,张辕转身对忠顺王爷深深一揖,满面羞愧惶恐:“王爷,下官治下不严,出此紕漏,甘受王爷责罚!只是这王氏一死,线索中断,这案子……” 忠顺王爷冷哼一声,面沉似水:“线索中断?我看未必!犯妇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招供前见了贾家人之后就死了?这分明是畏罪自尽,甚至可能是被人逼死灭口!贾家这是欺君罔上,意图掩盖真相!” 王爷眼中寒光一闪,心中已有了决断。他立刻对身边亲隨下令:“你,立刻快马再入宫稟报陛下:罪妇王氏於大理寺牢中吞金自尽,其死因蹊蹺,恐与贾家探监有关。臣请旨,彻查荣国府,缉拿相关人等,以防其串供或毁灭证据!” 亲隨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忠顺王爷则看向张辕,语气不容置疑:“张大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既然贾家如此不识抬举,本王看也不必再顾念什么功臣之后的体面了。在圣旨到来之前,先请荣国府如今的话事人过来『协助调查』吧!来人!” 王府侍卫齐声应诺:“在!” “去荣国府,將一等將军贾赦及其夫人邢氏,『请』来大理寺问话!若敢反抗,以抗旨论处!”王爷的声音如常,仿佛邀人喝茶一样轻鬆隨意。 “是!”如狼似虎的王府侍卫立刻出动,直扑荣国府。 第279章 阴阳局 荣国府內,此刻已是一片愁云惨雾。 贾母从大理寺回来,强撑著的那口气彻底散了。刚被扶进荣庆堂,便觉得天旋地转,心口绞痛,次眼前一黑,晕厥过去。这次,连参汤都灌不进去。 府里顿时又炸开了锅! 刚刚才走的冯御医又被快马加鞭地请了回来,贾璉、王熙凤並一眾丫鬟婆子围著贾母哭喊的哭喊,掐人中的掐人中,乱得不可开交。 贾赦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又是害怕又是懊恼,邢夫人则只会跟著哭,半点主意也无。 就在这一片混乱、人心惶惶之际,荣国府大门外突然传来急促如雷的叩门声,甚至不等门房完全打开,便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忠顺亲王钧旨!閒杂人等避让!”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在混乱的荣国府上空。 只见一队盔明甲亮、神色冷厉的王府侍卫鱼贯而入,为首队长手持令箭,目光如电般扫过乱作一团的前院,高声道:“奉忠顺王钧命,请贾赦大人和贾邢氏过府问话。” 前院的赖大管事不敢耽搁,迅速传话。得了消息的贾赦和邢夫人不敢耽搁,立刻来了前院。 因为没有参与黛玉之事,更觉得当初谋害林如海子嗣的事情应该拿不到什么证据,所以贾赦此时还算镇定,笑著迎上前道:“本官便是贾赦,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话未说完,那队长便打断他道:“奉皇上口諭,忠顺亲王令:一等將军贾赦及其妻邢氏,即刻前往大理寺,协助调查谋害林家子嗣一案!二位,请吧!” “什、什么?我、我也要去?”邢夫人嚇得魂飞魄散,她甚本就是个没大主意的,又甚少见过这等阵仗,顿时哭嚎起来,“我不去!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老爷!你知道的,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贾赦也是面如土色,还想挣扎:“这位军爷,是不是搞错了?內子她……” “贾將军!”队长语气加重,手已按上了腰刀刀柄,“王爷还在大理寺等著呢。您是自己走,还是让兄弟们『请』您走?” 看著那些如狼似虎、明显不打算讲情面的侍卫,贾赦彻底没了气性,只能对邢夫人道:“只是协助查案,你有什么就说什么即可。” 此时贾赦无比庆幸,无论是家中之事,还是西北军事,他从不曾和邢夫人讲过,基本都是瞒著她。 好在邢夫人性子也不执拗,一贯只顾自己享乐,虽知府中有事瞒著她,但她並不是追根究底的人,此刻倒是保全了她。 贾璉和王熙凤有心上前求情,但碍於这群看著就极不好惹的王府侍卫,只能干著急。 在一片混乱中,贾赦和邢夫人被王府侍卫毫不客气地带离了荣国府,塞进了门外的马车里,疾驰而去。 ——— 大理寺內,气氛凝重。 忠顺王爷已拿到了宫中加急送来的明確旨意,全权负责查办此事。 他坐在原本张辕的主位上,看著下首的张辕、林淡和林清。 “诸位,”王爷开口,打破了沉默,“王氏突然自尽,死无对证。但案子还得查下去。皇上命本王主理,张大人协理。你们都说说,接下来该如何著手?这张大人觉得,此事背后恐另有主使?”他先点了张辕。 张辕沉吟片刻,拱手道:“回王爷,下官以为,王氏一妇道人家,纵有嫉妒之心,但要谋划远赴苏州害人性命之事,恐力有未逮。且其自尽时机过於巧合,恰在荣国府那位老太君探监之后。下官怀疑……是否史老太君为保家族,行弃车保帅之举,甚至……暗中逼迫?”他將怀疑引向了贾母。 王爷未置可否,目光转向林清:“林三,两年前的苏州之案你亲眼目睹过,这次你怎么看?” 林清悲声道:“王爷!张大人!当年行事之人手段狠辣,是荣国府的陪房,学生觉得並非后宅妇人能轻易驱使!且学生认为,当年之事的幕后操手,不通后宅管理之道,似是男人的手笔!请王爷严查贾赦、贾政!”林清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王爷点点头,最后看向一直沉默的林淡:“林大人,你觉得呢?” 被点了名的林淡缓缓道:“王爷,张大人,下官以为,史老太君掌权多年,贾赦、贾政若害了林家子嗣,都能得些好处,都有动机甚难分辨。” 他话锋一转:“不过,下官倒觉得,有一人或可作为突破口——贾赦的夫人贾邢氏。” “贾邢氏?”张辕微微皱眉,“本官听说此人庸碌无能,在府中並无实权,她如何能参与这等机密之事?” “正因其庸碌无能,且荣国府分府前被王夫人压制,分府后被儿媳压制,”林淡分析道,“她或许未曾直接参与,但日日与贾赦、王夫人同处一府,耳濡目染,若眾人无心刻意避讳,她总会听到些风言风语,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跡。更重要的是……” 林淡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贾赦此人,色厉內荏,贪生怕死。若我们集中力量审讯邢夫人,製造出她已经招供的假象,再以此去诈贾赦,攻破其心防,或能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张辕和林清闻言,仔细思索,都觉得此计甚妙,连连点头。 张大人眼中流露出讚赏的神色:“林大人不愧是状元之姿,虽从未断案,竟无师自通这阴阳局,老夫佩服,佩服。” 林淡赶紧表现出谦卑的姿態:“大人谬讚了。” 心里想的却是,多看电视剧也不是一点用没有!这阴阳局还是他曾经看的一部,被誉为谍战喜剧里学来的! 不过他还记得剧中於大姐说,阴阳局自古没有不死人的,不知道今天他的这齣阴阳局,会把谁堵死? 但是贾家这些老一辈子,死了谁,林淡道也不心疼就是了。 第280章 审问邢夫人 忠顺王爷状似认真地听著三人的分析,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张辕觉得是老太太,林清咬定是男人,林淡要审邢夫人诈贾赦……怎么这么麻烦!本王最不耐这些弯弯绕绕的侦缉之事,早知道这么复杂,就该推给老大来办才对……失策啊! 想到儿子,忠顺王爷突然灵光一现,有了主意。 他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种“本王深思熟虑后已有决断”的表情。 他轻咳一声,打断了三人的討论,目光首先看向张辕,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张大人吶,”王爷慢悠悠地开口,仿佛在拉家常,“张辕你的分析,老成持重;林三的悲愤,情理之中;林二的计策,更是巧妙得很吶。” 他先肯定了一番,然后话锋一转,图穷匕见:“不过嘛,本王素来不喜这些繁琐的刑名事务,平日里听听曲、遛遛鸟还行,这主审的细致活儿,实在是……嗯,有些头疼。” 他站起身,走到张辕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我看好你”的模样: “这样,张大人,皇上既然让本王主理,你协理。那这主审的重任,自然还是非你莫属!你就放开手脚去审!该问谁就问谁,该用什么计策就用什么计策!不必有任何顾忌!” 他声音略微提高,確保堂內所有人都能听见,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本王就在这儿坐著,给你撑腰!懂吗?”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活你干,责任我担,但功劳少不了你的,而最大的压力和后盾,我替你顶著。 张辕顿时觉得肩膀上的手有千斤重,心中苦笑,知道这烫手的山芋最终还是稳稳落回了自己怀里,但面上只能恭敬地躬身领命:“下官……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爷重託!” 忠顺王爷满意地点点头,命人在主审位旁加了张椅子,这才重新坐回椅子上,仿佛卸下了一个大包袱,语气轻鬆地说道:“既如此,那张大人就开始吧。先……提审邢氏?”他看向了林淡,似乎想採纳他的建议。 当然了,忠顺王爷只是顺口问这么一句,张辕要是有別的审案想法,他也没意见。 不过张大人对林淡的计谋很认可,整了整衣袍,先对著忠顺王爷行礼道:“王爷,下官便开始了。” “来吧来吧。”忠顺王爷大手一挥表示同意。 张辕这才坐回主审的位子上,一敲惊堂木,“传贾邢氏上堂问话。” 不多时,两名衙役便带著战战兢兢、几乎是被半搀半架过来的邢夫人上了堂。 邢夫人只见堂上正中坐著面色沉凝的大理寺卿张辕,旁边竟还设有一座,坐著的应该就是忠顺王爷!她赶紧跪下请安,声音隱隱透出哭腔:“臣妇贾邢氏,叩、叩见王爷。” “起来吧。”忠顺王爷漫不经心的道。 “谢王爷。”邢夫人战战兢兢地说道。 忠顺王爷没再开口,坐在主审位的张辕並未立刻厉声呵斥,反而语气相对平和,甚至带著一丝安抚的意味:“贾邢氏,不必惊慌。今日传你过来,並非认定你有罪,只是有些关於府中旧事需向你求证,你只需据实回答便可,不必紧张。” 他又特意看了一眼忠顺王爷,补充道:“王爷在此,亦是秉持公心,明察秋毫,你如实说来即可。” 邢夫人听到这番话,又偷眼瞧了瞧虽威严但並未立刻发作的王爷,心中惊惧稍减,勉强稳住了心神:“是,是,臣妇一定如实回话,不敢隱瞒。”她心里暗自舒气,看来不是来拿她问罪的。 其实她心里明白,她平日做的事,根本轮不到让王爷来审问,只是面对这样的情景,就是没来由的紧张。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张辕的问题便接踵而至。 “贾邢氏,本官问你,数日前,你府上的妯娌贾王氏命贾璉前往林府,强索康乐县主一事,你可知情?当时府中可有何异常?” 邢夫人心里一咯噔,这事她当然,但哪敢沾边?连忙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大人,民妇那几日恰好头风病犯了,一直在自己院里静养,未曾出门,实在……实在是不知老二家的和璉哥儿竟做了这等糊涂事……”她將自己撇得乾乾净净。 张辕点点头,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那今日午后,你府上老太君史氏曾来大理寺探视王氏,她们婆媳二人说了些什么,你可知晓?” 这个问题让邢夫人犹豫了一下。 贾母去大理寺她是知道的,具体说了什么她確实不知,但以她对贾母和王夫人的了解,以及府里如今的风声鹤唳,她也能猜到绝不是什么好话,保不定是老太太让王氏扛下所有罪责。 她斟酌著字句,吞吞吐吐道:“老、老太太是去过……但说了什么,臣妇並未跟隨,实在是不清楚……想来,想来是劝二太太好好认罪,莫要再连累府里了吧?”她这话半真半假,既推脱了不知情,又隱隱符合贾母的立场。 张辕將她的犹豫和闪烁其词看在眼里,但並不深究,而是突然话锋一转,图穷匕见,声音也陡然严厉了几分:“贾邢氏,本官再问你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你一定要细细想来!” “是,是。”听见张辕转变的语气,邢夫人也明白了,这最后一件事才是最要紧的。 “荣国府与林如海家本是姻亲,为何要包藏祸心,於两年前派人远赴苏州,谋害林如海大人之爱妾李氏与幼子林晏?此事,你可知情?或是可知府中谁与林家有此等深仇大恨?!” 第281章 装不知道和真不知道 这个问题如同晴天霹雳,直接在邢夫人头顶炸响!邢夫人整个人都有些懵懵的。 “什么?!谋害林家子嗣?!”邢夫人惊得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睛瞪得滚圆,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不!不可能!大人明鑑!臣妇对此事一无所知!绝对不知啊!这、这从何说起?!”她的反应剧烈而真实,那种纯粹的震惊和恐惧,不像偽装。 张辕紧紧盯著她:“一无所知?你日日居於府中,贾赦、贾政与王氏所为,你竟能毫无察觉?本官再问你,府中上下,谁与林家积怨最深?你仔细想来!” 邢夫人被嚇得魂不附体,脑子一片混乱,拼命回想。与林家积怨?林家姑爷她就见过那么一次,哪知道谁和他有怨?除了姑奶奶贾敏……贾敏……王夫人…… 她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也顾不得许多了,只想著赶紧证明自己的“价值”和“如实”,脱口而出:“怨、怨恨……大人,若说怨恨可能有些过了,不过若说嫌隙……臣妇確实想起来一件往事。” “如实將来。” “约莫是四年前,林姑爷还在京中任职时,老二家的倒是提过一桩事……她曾想为宝玉求娶林姑爷家的姑娘,说是亲上加亲,但、但似乎被林姑爷拒绝了……二太太为此很是不快,觉得林家瞧不上宝玉,拂了荣国府的面子……在房里生了好几天的闷气……除此之外,臣妇实在不知还有什么宿怨了!真的不知道了啊大人!” 她这番话,如同溺水之人胡乱抓住的浮木,只想把自己知道的一点边角料赶紧拋出来撇清自己,却未曾想,恰恰坐实了王夫人对林家的嫉恨之心,为谋害动机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註脚! 堂上,张辕目光微凝,將邢夫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有判断。 他不再逼问,语气稍缓道:“贾邢氏,你所言之事,本官已知晓。鑑於案情重大,尚未查清,还需你在寺中稍作停留,配合后续调查。且先去二堂歇息,自有女吏相伴,不必惊慌。” 这话虽客气,实则是软禁。邢夫人一听还不能回家,顿时又慌了神,但看著堂上威严的王爷和大人,也不敢多言,只得惴惴不安地被衙役带了下去。 待邢夫人离开后,公堂之上暂时恢復了安静。张辕转向忠顺王爷,微微躬身,稟报自己的判断: “王爷,依下官看,从贾邢氏方才的反应而言,贾璉与王氏前往林府强索县主一事,她应是事后听闻风声,但確实未曾直接参与,故能推说不知。史老太君前来探监之事,她定然知晓,甚至可能猜到老太君的用意,但具体內情恐怕確实不知,故而回答时多有犹豫闪烁。”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至於谋害林家子嗣这桩惊天旧案……观其震惊恐惧之情,不似作偽,下官认为,她大概率確实不知详细情由,更不清楚究竟是府中何人所为。她方才提及王氏因提亲被拒而心生怨懟,虽可能只是其一贯的推諉攀扯之词,但或许……也並非空穴来风?” 忠顺王爷听罢,嗯了一声,淡淡道:“张大人分析得在理。这邢氏看著便是个没主见、也没胆量的,这等杀头灭族的大事,量她也没资格参与,更没胆子隱瞒。既如此,便先拘著,或许日后还能用作旁证。接下来,该审审那一家之主了?” “王爷明鑑。”张辕拱手,“下官正欲提审贾赦。” “传贾赦上堂!” 很快,贾赦便被带了上来。 与邢夫人的惊慌失措不同,他毕竟是袭爵的一等將军,虽面色苍白,强作镇定,依礼跪拜:“下官贾赦,叩见王爷,愿王爷千岁。” 忠顺王爷依旧淡淡的让其起身。 张辕依旧先按流程问话:“贾赦,本官问你,数日前,你府上王氏命贾璉前往林府,强索康乐县主一事,你可知情?” 贾赦立刻抬头,回答得又快又坚决:“张大人!本官那几日正巧在城外清虚观斋戒祈福,为家中老母祈求安康,根本不在府中!对此事毫不知情!若是本官知晓,断不会允许他们如此胡闹,衝撞县主!”他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还顺便表了表“孝心”。 张辕不动声色,继续问:“今日午后,你府上老太君史氏曾来大理寺探视王氏,你可知晓?可知她们谈了些什么?” 贾赦眼神闪烁了一下,略一迟疑道:“母亲爱子心切,听闻媳妇入狱,前来探望也是常情。本官……本官自然是知道的。但母亲与王氏具体说了什么,本官並未在场,实在不知。想来……不过是些劝慰之语,让王氏好生认罪,莫要再连累家族吧?”他的说辞,竟与邢夫人惊人地相似,显然是府中统一过的口径。 张辕心中冷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贾大人!本官最后问你!你荣国府与林如海家本是至亲,为何要行那等歹毒之事,於两年前谋害林如海大人之爱妾与幼子?此事,你可知情?!或是你指使所为?!” 贾赦听到这个问题,身体猛地一颤,瞳孔瞬间收缩,虽然极力压制,但那一闪而过的极度恐慌和心虚,却没有逃过张辕和忠顺王爷锐利的眼睛!他的脸色在剎那间变得惨白如纸,甚至连嘴唇都哆嗦了一下。 但他很快强行镇定下来,几乎是尖声叫道:“冤枉!天大的冤枉啊王爷!谋害朝廷命官子嗣?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怎敢?!下官对此事一无所知!绝对不知!” 张辕厉声逼问:“一无所知?你身为荣国府袭爵之人,府中出了此等大事,你竟会不知?你与贾政、王氏等人,难道就从未提及过林家?从未有过恩怨?你夫人可是说了些事情的。” 贾赦赶紧伏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声音带著哭腔,却透著一股狡黠,不对张辕陈述,反而求忠顺王爷道:“王爷明鑑!下官虽袭爵位,但……但早年家中事务多由母亲和二弟掌管,下官……下官並不怎么过问啊!至於恩怨……下官与妹婿如海虽不算亲近,但也绝无仇怨!二弟那边……下官平日与二房往来不多,实在不知他们与林家有何齟齬……或许……或许就如那愚妇方才所言,只是妇人之间的些许口角心思,绝不可能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啊大人!求王爷明察!定是有人诬告!” 他一口咬定不知情,並且巧妙地將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母亲和弟弟架空、不理家务的糊涂家主,將所有可能的嫌疑都推给了二房,尤其是已经死无对证的王夫人。 张辕与忠顺王爷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心中皆如明镜一般:贾赦方才那瞬间的反应,绝不可能毫不知情!他即便不是主谋,也定然知晓內情!但他此刻推脱得乾净,又將水搅浑,暂时还真不好对他用强。 忠顺王爷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並未发作,只是对张辕轻轻点了点头。 张辕会意,惊堂木一拍:“贾赦!你所言是真是假,本官自会查证!既言不知情,便暂且退下,於偏房候著,隨时听传!若敢有半句虚言,严惩不贷!” “是是是!下官绝不敢欺瞒王爷!”贾赦如蒙大赦,下堂后才惊觉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 堂上暂时恢復了寂静。 张辕看向忠顺王爷,眉头微锁:“王爷,这贾赦……定是知情者!” 忠顺王爷把玩著手中的玉扳指,冷笑道:“是个知情的老滑头。不过,他既然急著把水搅浑,想把所有事都推到死人身上……那咱们,就顺著他的意,先把这水,彻底搅浑再说。” 第282章 召回贾政 皇城,紫宸宫。 烛火通明,將御案后皇帝沉静却威严的面容映照得清晰分明。 忠顺王爷与大理寺卿张辕垂手恭立在下,忠顺王爷將今日审讯贾赦与邢氏的详细经过,一五一十地稟报完毕。 书房內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皇帝的手指翻动著御案上那叠来自大理寺的初步案卷记录,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半晌,他抬眼看向忠顺王爷,声音平稳无波:“依方才所言,那贾赦显然知情,甚至可能参与其中。老九,此事你怎么看?” 忠顺王爷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陛下,臣与张大人皆认为贾赦定然知情。然而,正如陛下所言,目前也仅仅是『认为』,並无旁证。且王夫人已死,死无对证。贾赦若咬死不认,將所有事由推諉於二房內帷之爭。邢夫人所知有限,其言虽指向王夫人有嫉恨之心,却无法作为直接谋害的证据。” 忠顺王爷略微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若要以『谋害功臣子嗣』之罪论处贾赦,甚至牵连其爵位,现有的证据……恐稍显不足,难以形成铁证链。若强行定罪,恐引朝廷上下非议,说陛下苛待功臣之后。” 皇帝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忠顺王爷话锋一转:“不过,若要定罪,现成的罪名,倒是有一个。其弟媳王氏与其子贾璉,衝撞康乐县主,惊扰朝廷命官,此乃大不敬之罪,证据確凿,无可辩驳。贾赦身为一家之主,朝廷之官,治家不严,纵容亲眷行此悖逆之事,难辞其咎!依律,即可追究其失察、纵容之责,削其俸禄、责令其居家思过。其子贾璉身负官职,却行为失当,革去其职位,亦是理所应当。”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光芒:“哦?老九的意思是,以明面上的罪名先行发落贾赦?” “陛下圣明。”忠顺王爷微微躬身,“但林家子嗣一案,绝不能就此作罢。否则,岂非寒了天下忠臣之心?臣以为,虽暂时动不得贾赦根本,但另一人,却可名正言顺召回问责。” “贾政?” “正是。臣以为无论他是否知情、是否参与,其妻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他一个『治家无方』、『约束妻室不严』的罪过,是绝对逃不掉的!陛下可即刻下旨,將其从任上召回,令其回京接受质询。若其在任上还有其他紕漏……便可数罪併罚,一併发落!” 这一招,可谓釜底抽薪。 动不了在京的贾赦,便对在外的贾政下手。召回问罪,名正言顺。一旦贾政离开任所,失去了官身保护,许多事情查起来便容易得多。更何况,贾政为人迂直,远不如贾赦油滑,或许能从他那里找到突破口。 皇帝沉吟了片刻,目光在忠顺王爷和张辕身上扫过。张辕立刻低下头,表示唯陛下与王爷马首是瞻。 紫宸宫內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皇帝摸索著手上的玉扳指。他在权衡,在算计其中的利弊与朝堂影响。 终於,皇上停下了动作,抬起眼,做出了决断,声音清晰而沉稳: “嗯。老九所言甚是,荣国府谋害林如海子嗣一案,线索纷杂,確需详查,不宜贸然定论。但衝撞县主、治家不严,却是明摆著的罪过。” 他看向一旁侍立的秉笔太监,下令道:“擬旨:一等將军贾赦,治家无方,纵容家眷衝撞县主,著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其子贾璉,行为不端,革去同知之职,永不敘用。” 处理完这项,皇帝略一停顿,语气转为沉肃: “另旨:海南学政贾政,身为朝廷命官,却不能齐家修身,致使其妻王氏犯下大不敬之罪,更有谋害朝廷重臣子嗣之重大嫌疑,实难辞其咎。著即解除其现任职差,即刻返京,赴大理寺接受讯问,不得有误!” “臣遵旨!”忠顺王爷与张辕齐声应道。 ―― 得了皇上的旨意,张辕无意过多难为难邢夫人,回到了大理寺,便先行命人將其释放回府。 当邢夫人脚步虚浮地踏入荣禧堂时,只见贾璉和王熙凤正焦急地等候著,堂內烛火通明,却照不亮眾人脸上的阴霾。 “太太回来了!”贾璉第一个迎上去,急切地问道:“父亲呢?父亲怎么没一同回来?” 邢夫人惊魂未定,见到儿子儿媳,眼圈立刻又红了。她先没回答贾璉,反而紧张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问:“老太太呢?老太太怎么样了?”她生怕贾母听到风声再出意外,她虽然不精明,但也知道如今好些事都是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上面才不会过多追究。 王熙凤忙上前扶住她,低声回道:“太太放心,老祖宗下午醒过来一回,喝了药,用了些胭脂粥,又睡下了,这会儿鸳鸯、琥珀亲自在里头守著。老爷和您被传去问话的事,二爷和我让下人们都瞒得死死的,没敢透半点风到老太太耳边。” 邢夫人这才长长鬆了口气,抚著胸口道:“那就好,那就好……可千万別再惊著老太太了。”她这才像是卸下了一半的重担,身子一软,几乎要站不住。 贾璉忙和王熙凤一起將她扶到椅子上坐下,贾璉又迫不及待地追问:“太太,大理寺究竟问了什么?父亲为何还没回来?” 第283章 永不敘用 邢夫人听了贾璉的问话,拿起帕子拭泪,哭诉道:“我、我也不知道啊!到了大理寺就把我和你父亲分开了,问话、关押都是分开的……我哪里知道老爷那边是个什么情形?” 贾璉大惊失色:“您和父亲被关押了?” “也、也不算,大理寺的人將我拘在二堂,让我回来时,我见二堂东偏殿门口有人把守,估摸著老爷在里面。”邢夫人说道。 “太太,这大理寺把您和老爷叫去,到底所为何事?”王熙凤问道。 邢夫人抽抽噎噎地將在堂上被问及的三个问题,尤其是那“谋害林家子嗣”的骇人听闻之罪,以及自己是如何惊慌失措、如何被迫提及王夫人因提亲被拒而生怨的往事,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 贾璉听完,脸色煞白,直呼:“不好!不好!这事怎会翻了出来?!这可是灭门的大罪!” 王熙凤虽然心中也是惊涛骇浪,但此刻反而强行镇定下来。 她轻抚著邢夫人的手背,又按住焦躁的贾璉,冷静分析道:“太太,二爷,你们先別自乱阵脚。依我看,这事儿,只要咱们自家咬死了不知情、不认帐,谅他们就拿不出铁证!毕竟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而且如今二太太已经……死无对证,当时又是二房当家理事,咱们大房索性就推个乾净!只要这谋害的罪名定不下来,哪怕衝撞县主、治家不严受些责罚,削些俸禄,甚至革了职,也好过被举家牵连、抄家问斩强!日后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低调行事,总能保住性命!” 邢夫人和贾璉听了这番话,如同抓住了主心骨,细细一想,確实如此。只要不承认那最要命的罪过,其他的惩罚,似乎都能承受。两人慌乱的心绪这才稍稍平復了一些。 还不等眾人缓口气,更来不及用一口晚膳,门外就传来管家赖大惊慌的声音:“太太、二爷、二奶你啊,宫、宫里来旨意了!” 全家人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因贾赦还未归家,只得由贾璉慌忙设下香案,带著邢夫人、王熙凤並一眾僕役跪迎中使。 当听到圣旨中只是斥责贾赦“治家无方”,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以及革去贾璉官职、“永不敘用”时,跪在地上的几人,心中竟不约而同地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爵位保住了!没有被问那谋害之罪!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至於贾璉的官职,本就是捐来的,丟了虽然肉痛,但比起掉脑袋,实在不算什么。只是“永不敘用”这四个字,像根刺一样扎在贾璉和王熙凤心里,这意味著他將来承袭爵位时,恐怕会艰难许多。 此刻却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贾璉领头谢恩,接了旨意,又塞了厚厚的银票给中使,恭敬地將人送走。 回到堂內,眾人竟有种虚脱之感。 邢夫人又开始抹泪,这次却是庆幸的泪。 王熙凤和贾璉少不得又安慰她一番,说只要人在、爵位在,总有指望。 不多时,贾赦也被大理寺放了回来。他脸色灰败,脚步虚浮,显然这一日的惊嚇非同小可。见到家人,尤其是得知圣旨內容后,他竟也生出一种捡回一条命的恍惚感。 一家四口难得地坐在一处,草草用了些几乎没人有心思动筷的晚膳。席间,王熙凤强打精神,说著宽慰的话。贾赦惊魂稍定,难得地竟关心起王熙凤的身孕,嘱咐她要好好保养,又对贾璉说:“如今家里是多事之秋,你媳妇怀著身子,你別惹她生气,好生看顾著。” 这番近乎家常的关怀,在以往几乎不可想像,可见此次风波对贾赦的衝击之大。 饭后,贾璉和王熙凤回到自己院中。 屏退了下人,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这才露出了真正的疲惫与忧色。 “ 『永不敘用』……”王熙凤眉头紧锁,“有这四个字……日后你袭爵,只怕朝廷那关不好过……” 贾璉倒是比她想得开,他嘆了口气,將妻子揽入怀中,低声道:“罢了,罢了,今日咱们大房能全须全尾地脱身,已是祖宗保佑了。袭爵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大不了、大不了,轮到我袭爵只是,多降一等或是……” 他顿了顿,手掌抚上了王熙凤尚未隆起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希冀,“……或是,等咱们的儿子长大了,直接让他袭爵,也未尝不可。眼下,能平安度过这场风波,才是最重要的。” 经此一劫,贾璉似乎也看清了许多,家中的富贵荣华固然好,但终究比不上性命,如今不是义忠亲王的天下了,北静王更是……虽说太上皇尚在终究是昨日黄花。 王熙凤靠在他怀里,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將满腹的忧患暂时压下。能保住眼下,已是不易。 第284章 早慧 忠顺王府,书房內。 林淡与林清二人先行至此,静候忠顺王爷和张大人进宫回报后回府。 约莫近一个时辰,忠顺王爷终於回府,径直来到书房。 他並未隱瞒,將宫中陛下的决断,以及暂时只能以“治家不严”惩处贾赦、革职贾璉的结果,大致向林氏兄弟说明了一番。 “……谋害子嗣一案,线索关键人物已死,贾赦老滑,咬死不认,眼下確无铁证可將其一举定罪。陛下如此处置,亦是权衡之举。不过,贾政已被下旨召回问罪,此事,尚未了结。”王爷语气平稳。 林淡闻言,起身深深一揖:“下官明白。多谢王爷在其中周旋!能將贾政召回,已是意外之喜。王爷大恩,林家没齿难忘。”他神色恳切,深知若无王爷强力推动,此事很可能在王夫人自尽后便不了了之,只要贾政被召回问罪,林淡想了想手中握著的贾政罪状,虽不致命,但重则可以抄家流放,轻则革职贬官,也是不错的。 “林大人客气了,本王亦是看不惯那等魑魅魍魎之行径。”王爷虚扶一下,又道,“如今事情暂告一段落,小林晏……” 林淡立刻接口:“正要稟告王爷,既然风波稍息,下官想今日便接晏哥儿回林府居住。这些时日,多蒙王府庇护照料,林淡感激不尽。” 正说话间,书房外传来爽朗的声音:“父王,我回来了!”只见忠顺王府世子萧承炯身著絳紫官服,英气勃勃地大步走了进来。 林淡兄弟赶紧起身行礼,他笑著道免礼。 听闻林淡要接林晏回府,萧承炯剑眉微挑,笑道:“林大人何必急著接走?犬子传瑛近日有晏哥儿陪著读书习字,倒是安静懂事了不少。我看他俩投缘得很!不如就让晏哥儿长住府中,给传瑛做个伴读,岂不两全其美?”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显是真心喜爱林晏那孩子。 林淡心中一动,世子亲自开口,这无疑是天大的脸面和机会。但他沉吟片刻,还是谨慎而恭敬地回道:“世子爷厚爱,下官代侄儿愧领了。只是……晏哥儿终究是如海堂兄的独子,其去留安置,下官不敢擅专,还需修书一封,请示堂兄之意,方合礼数。还望王爷、世子爷体谅。” 忠顺王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觉得林淡处事稳妥,知进退,便笑著打圆场道:“炯儿也是一番好意。林郎中所虑甚是,確该如此。眼看年关將近,不如这样,先让晏哥儿回林府住上一段时日,与家人团聚守岁。待开年春暖,若如海兄无异议,再让他过府来与传瑛作伴,如何?” 这番安排合情合理,面面俱到。林淡与林清连忙起身道谢:“王爷思虑周全,如此甚好!多谢王爷!” 事情议定,林淡兄弟便告辞出来,去接林晏。 马车上,多了那个安静乖巧、眉眼间却带著一丝挥不去忧鬱的小小身影。 马车轆轆行驶在已是华灯初上的街道上。 车內,林晏依偎在三叔林清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望著林清,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问道: “三叔叔,害死姨娘的仇人……找到了吗?” 此言一出,林淡和林清心中俱是猛地一惊!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骇然与心痛。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年纪尚小看似懵懂的孩子,竟然如此早慧,默默的將那份血海深仇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林清心中一酸,连忙將孩子揽入怀中,声音有些哽咽地安慰道:“晏儿乖……那些坏人,已经……已经得到惩罚了。姨娘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小林晏听了,並没有大哭大闹,只是沉默了片刻,大颗的泪珠无声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他用小袖子擦了擦眼泪,带著浓重的鼻音,无比懂事地说:“谢谢三叔叔……还有二叔叔……为我姨娘报仇。”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地、带著恳求说:“三叔叔,二叔叔,我想……想去看看姨娘……去看看她的……” 林清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心疼地抚摸著他的头。 一旁的林淡嘆了口气,温声道:“晏哥儿懂事,还掛念姨娘,姨娘在天有灵,知定然欣慰。等你三叔叔年后参加了春闈,高中之后要回苏州祭祖,到时让你三叔叔带你一同回去,去给你姨娘上坟,告诉她晏哥儿长大了,懂事了,好不好?” 听到这个確切的承诺,小林晏眼中才重新亮起一点点光彩,他用力地点点头,小声但认真地说:“谢谢二叔叔,谢谢三叔叔。” 林晏毕竟年纪还小,折腾了半天,没一会就依在林清身上沉沉睡去。 林淡感受弟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一会,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一直盯著我看?” 林清犹豫著开口:“二哥,我怎么觉得你似乎,很不喜贾家?” 林淡掩下眸色,模稜两可的回答道:“谈不上喜与不喜,贾家想要黛玉,这种事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 听了林淡回答的林清立马肯定道:“二哥说的有理,既如此,还是直接把贾家摁死吧!” 看著虽然聪慧,但丝毫不怀疑自己的三弟,林淡第一次升起了骗人的愧意。 不过他向来脸皮厚,等马车到了自家府门的时候,愧意已经荡然无存了,最直观的表现就是,他把睡的沉沉的林晏扔给了傻弟弟,自己头也不回的进府了。 第285章 贾政与贾雨村 且说就在京城荣国府经歷著惊魂动魄、摇摇欲坠之际,远在琼州担任学政的贾政,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琼州地处天涯海角,虽算不得富庶肥缺,但对贾政这般自詡清流、喜好风雅文事的官员来说,反倒別有一番自在。 天高皇帝远,少了京中诸多规矩约束和人情往来,他更能沉浸在自己“教化一方、提携后进”的理想之中。 然而,这份“自在”却早已变了味。 当地一位惯会钻营的胡知县,早早便摸清了这位京城来的贾学政的脾性——迂阔、好名、耳根子软,且自视甚高。 於是,投其所好,极尽奉承之能事。 先是“偶然”谈及贾政身边无人照料起居实在辛苦,后又“体恤”大人清寂,竟不惜重金,从扬州买来一位色艺双绝的“瘦马”千金,精心调教后,以“仰慕大人学问”为名,半推半就地献与贾政为妾。 贾政初时还假意推拒,言说“有辱斯文”,但见那女子確实年轻貌美,又温柔小意,诗词歌赋也能附庸一番,加之胡知县在一旁极力攛掇,说什么“名士风流,红袖添香乃佳话”,他半推半就也就笑纳了。 自此,公务之余,便常与这新姨娘饮酒赋诗,弹琴作画,颇有些乐不思蜀的意味。 这胡知县见第一步奏效,更是加紧步伐。他知道贾政喜好结交“清流名士”、“有才学的寒门子弟”,便趁机將自己早已收受了好处、或是希望攀附贾家权势的各色人物,精心包装一番,引荐给贾政。 在这批被引荐的“人才”中,便有贾雨村。 这贾雨村,当年受了甄士隱资助,得以进京赶考,倒也真让他考中了进士,外放做了个知县。 然而他本性难移,虽有些才干,却难免贪酷之弊,加之恃才傲物,对上不恭,对下严苛,很快便得罪了同僚上官。 不过一年光景,就被上司寻了错处,参了一本,说他“生情狡猾,擅纂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就此革职。 赋閒期间,他多方钻营,后来朝廷起復旧员,他虽也在列,却因无人替他大力斡旋,没能如原著那般得授应天府尹这样的要职,只被远远打发到这瘴癘之地的琼州,补了个知县的缺,心中自是鬱郁不得志。 在琼州任上,他很快便与同样善於钻营的胡知县结识。胡知县知他颇有才学,曾是进士出身,便將他作为“重量级人才”引荐给了贾政。 贾政一见贾雨村,听闻其也是科举正途出身,又谈吐不凡,引经据典,且对自己极为恭敬,顿时引为知己。 他全然不知贾雨村被革职的真实缘由,只以为是官场倾轧,受了委屈,心中更是多了几分“英雄惜英雄”的感慨。 在胡知县的穿针引线下,贾政身边很快聚集起一批以贾雨村为首的“清客”和寻求举荐的学子。 贾政利用其学政的职权,或明或暗地举荐了不少人进入官学,或是给予种种便利。他自以为这是“慧眼识珠”、“提携寒俊”,是为国选材的君子之举。 殊不知,这些被他“赏识”的人,十个里有八个是事先给胡知县送足了厚礼,才得以被安排到贾政面前,演上一出“偶遇贤才”的戏码。 甚至有些人,在成功通过贾政进入官学体系后,还需再奉上一笔不菲的“答谢费”给他府中那位胡姨娘。 一时间,琼州官学乌烟瘴气,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子弟反而被挤占名额,难有出头之日,引得当地学子怨声载道,私下里无不痛骂贾政昏聵,被奸人蒙蔽。 而贾政,却依旧沉浸在自己“政清人和”、“文风蔚然”的虚假繁荣里,每日与“贤才”们诗酒唱和,与新姨娘红袖添香,逍遥自在,全然不知京城家中已天翻地覆,更不知一道召他回京问罪的圣旨,正在飞速南下的路上。 他这看似风平浪静的逍遥日子,已然进入了倒计时。 ―― 琼州的暖风似乎还在耳畔吹拂,贾政却已无心欣赏。 京城来的天使面容冷峻,宣旨的语调急促而不容置疑,勒令他即刻交接公务,隨使团返京述职问话,不得有误。 这突如其来的旨意,如同晴天霹雳,將贾政从“教化一方、红袖添香”的美梦中猛然惊醒。 他心中惊疑不定,揣测著京中究竟出了何事,竟要如此紧急地召他回去?是母亲身体有恙?还是家中出了变故?亦或是……自己在琼州的行事引起了非议?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翻滚,却得不到答案。 天使催逼甚急,他连仔细交代公务的时间都没有,只得將印信文书草草交付给副手,又匆匆回到家宅之中。 府中,那位娇媚可人的胡姨娘早已听闻消息,正哭得梨花带雨,依依不捨。 贾政此刻心烦意乱,也无暇细细温存安慰,只草草嘱咐她好生看管寓所財物,等他回来,又留下些许银钱,便在天使又一次的催促下,仓惶登上了北去的官船。 贾政一走,胡姨娘脸上的泪痕还未乾,心思却已活络起来。 她本就是胡知县精心培养、用来攀附权贵的工具,最是懂得察言观色、权衡利弊。 天使那冷硬的姿態、贾政那惶惶不安的神情,都让她敏锐地察觉到——贾政这座靠山,怕是靠不住了,甚至可能要大祸临头! 她立刻收拾细软,匆匆回了娘家,將心中疑虑告知养父胡知县。 胡知县这只老狐狸,消息远比女儿灵通,虽不知京城具体发生了何等巨变,但也隱约风闻荣国府似惹上了大麻烦。 如今圣旨急召贾政回京“问话”,绝非吉兆。 父女二人一合计,所幸这段时间借著贾政的权势,在官学举荐、包揽词讼等方面早已捞得盆满钵满,足够下半生挥霍。贾政这艘船眼看要沉,必须立刻寻找新的靠山和出路。 “眼下,倒是有个人选……”胡知县捻著鼠须,眯著眼睛道,“便是那位贾雨村贾知县。此人虽眼下官职不高,但確有才学,心思活络,更难得的是懂得钻营,绝非池中之物。如今贾政倒了,他失了依傍,正是我们施恩拉拢的好时机!” 第286章 美人计 计议已定,胡知县便以“新春亦始,兼与诸位贤才把酒合欢”为名,在府中设宴,特意將贾雨村奉为上宾。 宴席之上,胡知县极尽奉承,暗示日后將全力支持贾雨村,又频频劝酒。 贾雨村何等聪明之人,自然明白胡知县这是见风使舵,欲改换门庭。 他虽心中对胡知县这等行径颇为不齿,但自己如今势单力薄,也確实需要地头蛇的支持,便也虚与委蛇,酒到杯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贾雨村推说酒气上涌,欲往花园中散散酒气。 胡知县使个眼色,自有心腹下人“恰好”引他前往花园“醒酒处”。 时值月色朦朧,花园中花香暗浮。 贾雨村正假意欣赏夜景,忽听假山后传来细微啜泣之声。 绕过去一看,竟是那胡姨娘正独自一人坐在石凳上垂泪,云鬢微乱,眼波含愁,在月光下更显得楚楚可怜。 “姨娘何以在此垂泪?”贾雨村上前一步,故作关切地问道。他早已对这贾政的美妾存有几分心思,只是以往碍於贾政权势,不敢表露。 胡姨娘抬起泪眼,见到是贾雨村,仿佛受了惊嚇般站起身,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哀婉道:“老爷匆匆回京,吉凶未卜,妾身……妾身心中实在害怕……”说著,身子微微一晃,似要晕倒。 贾雨村连忙伸手扶住,入手处温香软玉,加上酒意上涌,心中不禁一盪。 胡姨娘假意挣扎了一下,便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吐气如兰,低声泣道:“如今妾身无所依靠,如浮萍一般,只怕日后……” 一个蓄意勾引,媚態横生;一个本就爱其美色,又借著酒意,半推半就。 乾柴烈火,竟就在这胡家花园的假山之后、月光之下,成就了好事。 事毕,胡姨娘仿佛才惊醒过来,猛地推开贾雨村,掩面痛哭道:“妾身一时糊涂,竟做出此等对不起老爷之事!还有何顏面活在世上!不如就此投了这荷花池,一了百了!”说著便作势要向旁边的水池衝去。 贾雨村正在兴头上,哪能让她真去死?连忙一把將她抱住,温言安慰道:“姨娘何必如此!贾政此去,自身难保,岂还能顾得上你?如蒙不弃,雨村愿照顾姨娘余生!” 胡姨娘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又假意哭闹了一番,方才“无可奈何”地顺从下来。 次日,贾雨村便堂而皇之地派人抬了一顶小轿,將胡姨娘从胡知县府中接回了自己的知县宅邸,对外只说是见故人之妾无所依靠,暂时接回府中照应。 胡知县自然乐见其成,一条新的线牢牢系在了他看好的“乘龙快婿”贾雨村身上。 而贾雨村,白得了一个美貌娇妾,自觉颇有艷福,更是与本地实权派胡知县结成了更为牢固的同盟,开始暗中筹划如何利用这层关係,在琼州乃至更上一层楼的地方,搅动风雨。 而这胡姨娘入了贾雨村府中,又会引出何等风波,则又是另一番故事了。 ―― 新年將近,京中各处张灯结彩,市井街巷人声鼎沸。 小贩吆喝声、孩童嬉笑声、爆竹噼啪声交织成一片,连空气里都浮著飴糖和腊肉的甜香。 唯独荣国府门前两座石狮子默然蹲守,朱漆大门紧闭,將一切喧囂隔绝在外,只余檐下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打著转。 府內,史老太君病体初愈,倚在暖阁的软榻上,眼下虽还带著几分病气,眼神却已恢復了往日的锐利。 她望著窗外枯枝上积著的薄雪,淡淡道:“既然政儿还未到京,王氏的尸身便暂且安置在大理寺。年总是要过的,总不能叫外人看了笑话。” 赵姨娘领著贾环搬进东院那日,天色阴沉得厉害。 她裹著一件半旧的絳紫色斗篷,脸上脂粉未施,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怯懦。 贾环跟在她身后,眼睛却不住往正房方向瞟——那里曾经是王夫人起居之所,如今空寂得能听见风声穿过廊廡的迴响。 李紈奉老太太之名,接手二房庶务的第一日,便从帐房开始查起。 她坐在昔日王夫人常坐的那张紫檀木书案后,指尖轻轻划过积了薄灰的帐册。兰哥儿安静地坐在一旁临帖,偶尔抬头看看母亲——她眉宇间凝著从未有过的肃然,却不见慌乱。 “陈荣家的,”李紈声音不高,却让站在下面的婆子打了个寒颤,“上个月採买银炭的帐目,你说雪天路远运费涨了三成。可我问过钱家铺子的伙计,他们冬日往各府送货,从来都是不加价的。” 那婆子还想爭辩,李紈已將帐册轻轻推到她面前:“多支的二十八两银子,明日晌前交还到公中。念你是府里老人,且去庄子上帮閒三个月吧。” 不过旬日工夫,李紈发落了三、四个管事婆子。 有剋扣丫鬟月钱的,有偷盗库房药材的,还有借著王夫人丧事虚报香油钱的。 她行事不像王夫人那般全凭匯报,每件事却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处置时也不一味严苛,总是留著三分余地,叫人既怕又敬。 腊月二十三祭灶那日,贾母亲自到东院厨房查看。 只见灶台明亮如新,供奉的糖瓜、果品摆放得整整齐齐,管事的媳妇们个个屏息静气,再不见往日聚在一起嗑瓜子閒话的景象。 老太太拈起一块芝麻糖,忽然对身旁的鸳鸯嘆道:“往日我总觉珠儿媳妇太过沉静,如今看来,竟是块蒙尘的璞玉。” 李紈掌家不过一月,二房上下倒是清明了许多,一时间没有管事感再动小心思,不想这日清晨,李紈正与几个管事媳妇核对年节用度,赵姨娘便摇著手绢进来了,也不等人通报,逕自坐在了西边的玫瑰椅上。 “大奶奶真是好手段,”她嘴角噙著笑,眼神却尖利,“这才几日功夫,就把府里整治得这般井井有条。只是……有些事未免太严苛了些。底下人辛苦一年,谁不多沾点油水?往日太太在时,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李紈头也没抬,笔下不停,只淡淡问:“姨娘说的是哪一桩?” “就比如厨房採买的刘婆子,不过多报了几两银子的乾货钱,你便革了她三个月月钱,打发去浆洗处做粗活。这大冷天的,未免太不近人情。” “ 原来是为这个。”李紈终於搁下笔,抬眼看来,目光平静无波,“她虚报的不是几两,是十五两七钱。且不是第一次。姨娘可知,这十五两够寻常五口之家过上半年?老太太常教导,治家如治国,赏罚分明才是最大的仁慈。若纵容一个,寒的是所有本分人的心。姨娘觉得不妥?” 赵姨娘被她不软不硬地顶回来,脸上有些掛不住,有些急了:“我不过白说一句。到底如今是大奶奶掌家,我们这些人说话自然不中听了。只是环哥儿眼见著大了,开支用度也不同往日,我那边……” “环兄弟的份例,每月五两银子,四季衣裳八套,笔墨纸砚皆按公中份例双倍供给,记录在档,一分不曾短少。” 李紈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姨娘若觉得不够,尽可拿了帐本来我对一对。若有额外短缺,我即刻补上,再查办经手的人。” 厅內几个管事媳妇都垂著头,屏息静气,眼角余光却都在赵姨娘青红交错的脸上扫。 赵姨娘噎住了。她本是想借题发挥,挑动几个被处罚过的人心生怨愤,再暗示自己也能管家,没想到李纪把帐目记得这般死,一句空话也插不进去。 李紈却已不再看她,转向眾人道:“年下事忙,各位都辛苦。但规矩就是规矩。刘婆子的事不必再议。至於姨娘关心家务……”她略顿一顿,声音放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老太太既点了我掌家,我自当竭尽全力。若有疏漏之处,姨娘隨时可指正。至於具体琐事,就不必劳动姨娘操心了,也好安心照料环兄弟读书。” 一席话,既点明了是贾母之命,又抬出贾环读书的事堵了赵姨娘的嘴,还暗示她若真发现问题可以“指正”,但“具体琐事”无权过问。 赵姨娘脸上红白一阵,终究不敢真对抗,只得乾笑两声:“大奶奶既然这么说,自然是最好的。我也是白操心罢了。”说罢,悻悻然起身走了。 李紈看著她背影消失,这才重新拿起帐册,对眾人淡淡道:“继续吧。” 经此一事,府中那些原本瞧著李紈性子温和、或许能被赵姨娘撬动几分、从而暗中盼著风向再变的人,也都歇了心思,愈发谨慎起来。 李紈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將各项事务料理得越发縝密,叫人寻不出半点错处。 东院这边,虽偶有些酸话传出,却也再不敢明面上来挑唆生事了。 第287章 怨念的林清 腊月二十五,年关愈近。 林府虽不及荣国府昔日煊赫,却也处处透著书香门第的清雅年意。 虽说黛玉还未出孝,林晏作为庶子也应该为嫡母守孝,但林淡和林如海同辈,是不需要守孝的,所以中和下来廊下新换了雅致的竹骨灯笼,窗欞上贴著手剪的梅花窗花,小廝们轻手轻脚地擦拭著器物,空气中瀰漫著墨香与淡淡的腊梅冷香,以及厨房隱约飘来的糕点甜香,安静却不失温馨。 本朝官员的“福利”还不错,年假可以从腊月二十五到正月初二,正月初三各衙门开衙——当然这是对於林淡这个五品官来说。 三品官以上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比如林淡的师父陈尚书,林清的师父刘太傅,都是要携家眷进宫同皇上一起守岁的。 是的,月前林清已经行了拜师礼,如今已经是刘太傅门中名正言顺的锁门弟子了!因林父林母都赶不来京城,陈尚书出面也请了很多同僚,奔著刘太傅而来的人也不少,场面倒也算热闹。 至於长辈,长兄如父,林淡虽然是次兄,也勉勉强强算了回长兄如父,拜师当天林淡看著对自己行礼的林清,心情十分微妙。 既放假在家,林淡肯定脱去官袍,只著一身靛青家常棉袍,乐得清閒。 今日他最紧要的公务,便是陪伴家中这一双侄儿侄女。 其实身为县主的黛玉也是需要进宫的,不过皇上念在她还未出孝,格外开恩。 林淡房中的书桌旁,地龙烧得暖融。 林黛玉斜倚在窗下的短榻上,手持一卷诗书,阳光透过窗纱,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投下柔和光晕。 林晏则挨著一个绣墩坐在她脚边地毯上,手里也捧著一本书,却有些心不在焉,一双酷似黛玉的清澈眼眸,时不时偷偷瞟向姐姐,带著几分怯生生的好奇和压抑不住的亲近渴望。 自被林淡带回府,这林晏便是这般,想靠近又不敢唐突,每每看得林淡心中发笑。 “晏哥儿,”林淡抿了一口热奶茶,含笑开口,“昨日先生布置的对子,你可想好了下联?不如拿出来,与你姐姐一同参详参详?” 林晏脸一红,小声应了,从怀里掏出一张花笺,踌躇著递到黛玉面前:“姐姐……请、请姐姐指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黛玉接过,见上联写的是“雪落梅枝香暗度”,字跡虽稍显稚嫩,却已见风骨。她微微一笑,略一思忖,柔声道:“『风过竹苑韵徐来』。晏儿觉得可好?” 林晏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比我想的『云遮月影色朦朧』好多了!”他不知不觉往榻边又挪近了些。 林淡抚掌:“好一个『韵徐来』,雅致又应景。” 黛玉见二叔叔夸奖自己,高兴的扬起小脸,余光看到了桌上的棋盘:“二叔叔,曦儿陪您手谈一局可好?” 林淡笑著道:“不如曦儿与晏哥儿手谈一局,给二叔叔看。” 棋盘摆上,黛玉执白,林晏执黑,林淡在一旁观战,不时点拨林晏几句。 林晏起初还有些拘谨,落子犹豫,但见黛玉神色温和,耐心等他,便渐渐放开了。输了一局后,扯著黛玉的衣袖,小声央求:“姐姐,再下一盘,就一盘……” 黛玉看著他与自己相似的眉眼里满是恳切,心下微软,点头应允。 林晏立刻欢喜起来,手脚利落地收拾棋子,那点害羞生疏,在这一刻似乎消融了不少,变得黏人起来,挨著黛玉极近。 林淡看著姐弟二人低头对弈的画面,窗外疏梅映窗,室內茶香裊裊,只觉得岁月静好,莫过於此,脸上不由露出欣慰笑容。 然而,与此番和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西厢书房紧闭的房门。 林清苦著脸坐在一堆经史子集之后,耳朵却竖得老高。 二哥房中隱约传来的笑语、落子声、甚至斟茶声,都像小猫爪子似的挠著他的心。他面前摊著一本《大学章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 『雪落梅枝香暗度』……嘖,大哥真是好閒情逸致!”他小声嘀咕,愤愤地抓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风过竹苑韵徐来』……嗯,黛玉这对得確实妙……不对!”他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脑海里的诗句,“我是要春闈的人!春闈!” 可是隔壁又传来林晏一阵开心的轻笑,似乎是谁下了一步好棋。 林清哀怨地望向窗外,恨不得自己能分身,一个在这里苦读,一个去加入那其乐融融的画面。 他长嘆一声,把头埋进书堆里,声音闷闷地充满怨念:“同是一家人,何以境遇殊异如天壤?呜呼哀哉!惟愿今科高中,日后年节也能如二哥这般悠閒……” 第288章 身孕 东平郡王府,年节气氛渐浓。 江挽澜回府过年,自是给王府添了不少热闹。 这日午后,她正坐在自己暖阁的窗下翻看帐本,却见庶妹江婉泞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一副欲言又止、心神不寧的模样。 江挽澜放下帐本,觉得好笑,打趣道:“泞儿,你这是做什么?在自己家里,怎么跟做贼似的鬼鬼祟祟?” 江婉泞见屋內並无旁人,这才快步走到江挽澜身边,压低声音,小脸上满是纠结:“长姐,我……我发现了一件事,不知道是真是假……心里害怕,又不敢去回母亲……思来想去,只能来找你说说。” 江挽澜见她神色不似作偽,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拉她坐下:“到底怎么了?慢慢说,別怕。” 江婉泞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是……是关於大姐姐的……我、我好像发现她……她前段日子有晚上偷溜出府,夜不归宿!” “啊?!”江挽澜闻言,美眸瞬间睁大,震惊之色溢於言表,“夜不归宿?这怎么可能?府中门禁森严,她如何能做到?”郡王府规矩虽不如宫中严苛,但未出阁的姑娘夜间私自出府,可是天大的丑事! 江婉泞见二姐信了,忙解释道:“是她身边的丫鬟帮著遮掩的!出门赴宴时,明面上只带一个丫鬟,实则偷偷多带一个心腹。回来时,就让那个多带的丫鬟穿著她的斗篷,遮住头脸,冒充她先回院子歇息,她自个儿……不知几时才从后角门偷偷溜回来……因、因母亲並不要求我们日日晨昏定省,只初一十五聚一次便可,她便钻了这个空子……” 江挽澜听得眉头紧锁,她深吸一口气,追问道:“你可有实证?此事非同小可!” 江婉泞摇摇头:“我……我也是偶然一次起夜,从窗缝里隱约看到个背影,觉得不像她平日的身形,后来多了个心眼,让我的小丫鬟悄悄留意了几次,才猜到的……並无十足实证。” 她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更深的忧虑,声音几不可闻:“而且……长姐,我觉著大姐姐近日怪怪的……有些嗜睡……我、我偷偷怀疑……她会不会是……有了身孕?” 一直当是姐妹间隱秘閒话听的江挽澜,听到“有了身孕”四个字,猛地坐直了身子,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真的?!婉泞,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只是怀疑……”江婉泞被她的反应嚇了一跳,怯生生道,“看她近日总是懒懒的,胃口也不似从前……” 江挽澜心念电转,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若江婉清只是夜不归宿,尚可说是行为不端,若真是珠胎暗结,那便是足以让整个东平郡王府蒙羞、让父亲在朝中抬不起头来的惊天丑闻! 她迅速冷静下来,沉吟片刻,对江婉泞道:“此事你先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再提起,包括你姨娘。我自有计较。” 打发走惴惴不安的江婉泞,江挽澜立刻唤来心腹大丫鬟碧荷,低声吩咐道:“去稟告母亲和哥哥,就说我明日晚上想在家中设个小宴,一家人聚一聚,请家中眾人务必赏光。” 郡王妃一向宠爱女儿,听说女儿想要家中小聚,当然是满口答应。 世子江挽洲虽觉妹妹这提议有些突然,但也笑著答应了。 消息传到江婉清和两个庶弟院中时,她们虽觉年节下聚餐频繁有些麻烦,但嫡母有命也不敢违抗。 ―― 当晚,收到消息的江婉泞悄悄问自己的姨娘:“姨娘,你……你有几成把握?” 管姨娘目光微沉,低声道:“六成。” 管姨娘並未把话说得太满,其实她外祖杏林出身,母亲虽未习医,却也耳濡目染懂得些皮毛。 她十分肯定,江婉清面容体態已有女子有孕时的细微变化,只是当事人和其生母商姨娘可能都还未察觉。 ―― 第二日晚膳时分,花厅里灯火通明,一家人按序坐下。 郡王妃和世子见桌上陆续摆上的菜餚,不禁都有些诧异——满满一桌子,十道菜,竟全是红烧肘子、冰糖蹄髈、手扒羊肉、肥鸡、燉肉之类的硬菜,油腻非常,不见半点素腥。 “澜儿,今日怎么净是这些个菜?腻歪歪的,怎么吃?”郡王妃笑著问道。 江挽澜面不改色,亲自给母亲布菜,笑道:“年节里总是吃些精细的,偶尔换换口味嘛。母亲尝尝这肘子,燉得极烂的。” 世子江挽洲虽也觉得奇怪,但只当是妹妹一时兴起,也笑著动筷。 其他人见状,也只好跟著吃起来。 江婉清起初还强忍著,小口吃了一片油汪汪的肉,但很快,那浓重的油腻气便直衝喉咙。 她的脸色渐渐发白,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终於忍不住,猛地放下筷子,用帕子捂住嘴,乾呕了两声。 眾人目光顿时聚焦在她身上。 江婉清强压下不適,勉强笑道:“母亲恕罪,女儿……女儿近日感染了风寒,身子不適,没什么胃口,许是闻不得这油腻气……恕女儿先行告退。”说著便想起身离席。 江挽澜却一脸关心的道:“长姐病了?怎么没请御医看看呢?这风寒可不是小事。” 江婉清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头髮虚,连忙摇头:“多谢妹妹关心,不用了……想来是昨夜我看月色正好,贪心多看了一会有些著凉,我多休息一下想来就无碍了……” “既然身子不適,那就更该传太医来看看才是。”江挽澜转向郡王妃,语气关切,眼神却锐利,“母亲,您看长姐脸色如此难看,还是请个御医来府中诊视一下吧,免得拖久了加重病情。” 郡王妃此时也觉出些不对劲来,看著江婉清那红润的脸色明显不像偶感风寒,而且她眼神闪烁的模样,再联想到这一桌反常的菜餚和女儿坚持要聚餐的举动,心中猛地一沉,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挽洲,你著府中名帖去请个御医来给清儿看看,身子可不是小事。”郡王妃道。 “母亲。”江婉清急切道:“天色已晚不宜劳动御医,女儿身子只是轻微不適,不如先让府医看看。” 江婉清明白今日请人號脉是在劫难逃,她为自己爭取了府医,毕竟买通府医,比买通御医容易多了。 听闻此话郡王妃不再坚持,“存菊去请府医,让府医给大小姐瞧瞧到底是怎么了。” “多谢母亲,女儿告退。” 因桌上还有庶女、庶子在,郡王妃没再说什么,桌上眾人也接著用膳,只不过各怀心腹事罢了。 第289章 墙头草 江婉清几乎是脚下发软、小跑著冲回自己的院子,一进门便屏退左右,扑到生母商姨娘怀里,声音发颤地將宴席上的事情和王妃要请府医的话说了出来,末了带著哭腔道:“姨娘!我、我怕是……有了!” 商姨娘先是一惊,隨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她紧紧抓住女儿的手:“当真?是……是五殿下的?” 得到女儿羞怯又肯定的点头后,商姨娘激动得几乎要晕过去——皇嗣! 她的女儿怀了皇家子嗣!將来至少也是个皇子侧妃,甚至……她正做著飞黄腾达的美梦,却被女儿下一句话打入冰窖:“可、可王妃好像起疑了,要请孙府医来诊脉!这可怎么办?” 商姨娘到底是经过事的,强行镇定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算计:“別怕!我的儿!这是天大的好事!怀了皇孙,將来就是贵人!王妃知道了又如何?难不成还敢害皇嗣?你安心等著做你的皇子侧妃便是!其他的,有姨娘在!”她拍著胸脯保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她立刻和心腹丫鬟去院门口守著,果然等来了王妃身边的大丫鬟存菊领著孙府医过来。 商姨娘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去,一边说著“劳烦存菊姑娘和孙先生跑一趟”,一边暗中给心腹使眼色。 那心腹丫鬟极有眼色,立刻上前亲热地挽住存菊的胳膊,嘴里说著“姐姐辛苦,快喝杯热茶暖暖”,半拉半拽地將存菊引到一旁的耳房“歇息”。 存菊既能做到郡王妃身边的一等大丫鬟,又是何等精明人物,此刻见商姨娘这番作態,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顺势就跟著去了,道好看看她们耍什么花样。 孙府医被单独请进江婉清闺房。 一搭脉,孙府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涔涔而下——这、这分明是滑脉!未出阁的王府千金竟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丑闻! “姨娘……这、这……”孙府医嚇得魂不附体,话都说不利索了。 商姨娘立刻关紧房门,先是塞过去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隨即脸色一沉,语带威胁:“孙先生是聪明人!大小姐只是感染风寒,身子不適,对吗?” 孙府医当然明白商姨娘的意思,可是他面露迟色:“姨娘这等大事,小老儿怕是担待不起。” “担待不起?”商姨娘冷笑:“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泄露,先生一家老小的性命……呵呵,先生是府里的老人了,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孙府医被这软硬兼施嚇得瑟瑟发抖,看著那荷包,又想想一家性命,只得颤声应道:“是、是……大小姐只是……只是风寒入体,需要静养……” 商姨娘自以为得计,满意地让孙府医去回话。 却不知,孙府医一到王妃正院,看见端坐上方、面沉似水的郡王妃、神色冷峻的世子爷以及一旁静坐品茶的二小姐江挽澜时,腿一软就直接跪下了。 在郡王妃的威严和世子冰冷的目光下,孙府医那点心理防线瞬间崩溃,磕头如捣蒜,將商姨娘的威胁利诱和大小姐確已怀孕一个多月的事实,一五一十全都招了出来! 郡王妃气得浑身发抖,又觉得有些失了面子,她觉得府中被她治理的不说密不透风,也没想过会出这样大的紕漏。 世子江挽洲和世子妃张氏两人都是面色铁青。这绝非小事! “孙府医,你是府中的老人了,这件事该怎么办,本王妃觉得你应该清楚。”郡王妃悠悠说道。 孙府医直觉的这话十分熟悉,心里不免有些泛苦,这一个两个都为难他这个小小的大夫干什么?! 但他又很清楚,商姨娘用他一家老小威胁,不过是个威胁,要是郡王妃和世子起了心思,他一家老小就真的要在地下相聚了,所以他一点没有犹豫,立刻道:“是,是,王妃放心,小的一定守口如瓶。” 郡王妃点头:“明白就好,若是这事办的漂亮以后每月月俸加1两银子。” “小的谢王妃。”孙府医赶紧磕头,这是真心实意的,一年多了十二两银子,谁能不高兴呢? ―― 孙府医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房內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微声响和郡王妃粗重的喘息声。 郡王妃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青白交加,不仅是愤怒,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眾扇了一记耳光。 她执掌中馈多年,自认將王府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不敢说铁桶一般,却也绝没想到会出如此骇人听闻的紕漏! 一个未出阁的庶女,竟在她眼皮子底下与人私通甚至珠胎暗结!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世子江挽洲和世子妃张氏对视一眼,皆是面色铁青,眉头紧锁。这绝非仅仅是后宅不修的丑闻,更可能是一场席捲整个王府的灾难。 “母妃,”江挽洲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忧虑,“此事若传扬出去,我们东平郡王府的清誉將毁於一旦!妹妹们的婚事、父王在朝中的顏面……后果不堪设想!” 郡王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一直表现得异常镇定的女儿:“挽澜,你常年不在府中,此事你又是如何察觉的?莫非听到了什么风声?” 江挽澜放下茶盏,语气平静无波:“说起来,这还多亏了泞儿那丫头心细。她先是发觉大姐姐行踪有些诡异,似乎有夜不归宿之嫌,后来又留意到她时常食欲不振、精神倦怠,便心生疑虑。只是她胆子小,又无实证,不敢直接回稟母妃,这才悄悄告诉了我。” 郡王妃闻言,眉头微蹙,心中不免有些埋怨:“婉泞这孩子……既有所疑,为何不早些来告诉我?就算最后是场误会,难道我还会因此责罚她不成?”她觉得若早一点知道,或许还能暗中处理得更乾净些。 江挽澜轻轻摇头,为庶妹解释道:“母妃,泞儿的性子您也知晓,素来谨慎怯懦,能鼓起勇气將这等不確定的猜测告知於我,已属难得。她也是怕万一弄错了,徒惹母妃心烦。” “罢了,”郡王妃摆摆手,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她眼中寒光一闪,“当务之急,是处理掉她肚子里那个孽种!一碗落胎药下去,神不知鬼不觉,然后找个由头將她远远打发到庄子上,过个一年半载,再隨便找户不知根底的人家远远嫁了,保证乾乾净净,绝不辱没门楣!” 这是高门大户处理此类丑事最常用也最有效的手段。 然而,江挽澜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母妃,这个法子,怕是行不通了。” “为何?”郡王妃、世子夫妇三人同时看向她,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江挽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目光扫过父母兄嫂,沉声反问:“母妃,兄长,嫂嫂,你们可知,她这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种?” 江挽洲皱眉:“莫非是哪家勛贵子弟?或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狂徒?无论他是谁,做出此等丑事,我定不轻饶!”他下意识地以为对方身份虽可能麻烦,但以东平郡王府的权势总能压下去。 江挽澜依旧不语,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伸出了五根手指。 第290章 上樑不正下樑歪 江挽洲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道:“五?京中排行第五的子弟……这范围可太大了,永昌伯家五公子?还是吏部侍郎家的……”他试图在记忆中搜寻可能的人选。 但一旁的世子妃张氏却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可能,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更加苍白,声音都有些发颤,几乎不敢说全那个尊贵的称谓:“妹妹……你、你指的莫非是……五皇……” 最后那个“子”字她虽未出口,但那口型和惊骇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如同平地惊雷,炸得郡王妃和江挽洲目瞪口呆,浑身冰凉! 三人目光死死钉在江挽澜脸上,见她沉重而肯定地点了点头,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破灭,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孽障!这个不知廉耻的孽障!”郡王妃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胸口剧烈起伏,“她、她怎么敢?!这是要將我们全家往火坑里推啊!” 若是寻常子弟,哪怕是公侯之家,王府也能设法遮掩甚至施压解决。 可涉及皇子……那便是天家丑闻!一个处理不当,就不是家族顏面扫地的问题,而是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五皇子或许会受责罚,但首先遭殃的,绝对是他们东平郡王府——治家不严、玷辱天家血脉的罪名足以让王府倾覆! 江挽洲也慌了神,额上渗出冷汗:“这、这……若真是那位殿下的骨肉……这孩子,留是滔天大祸,不留……若被五皇子知晓,也是死罪一条!这、这简直是进退维谷!如何是好?” 书房內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远比想像中复杂和危险百倍。 良久,郡王妃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冷酷决绝的光芒,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事已至此,瞻前顾后已无用。这孩子,无论如何都是个巨大的麻烦,是悬在我们全家头顶的一把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和女儿,语气斩钉截铁:“既然麻烦是因她而起,那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从根源上解决掉这个製造麻烦的人。人没了,麻烦自然也就没了。” 江挽洲一时没完全明白母亲的狠厉决断,下意识地“啊?”了一声,显得有些茫然。 而江挽澜和世子妃张氏却瞬间听懂了郡王妃话中的深意——不是解决孩子,是解决江婉清本人。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但隨即又化认同。在家族存亡面前,个人的性命,尤其是自寻死路之人,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江挽澜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母亲……英明。” 张氏也垂下眼帘,低声道:“儿媳……听从母亲安排。” 张氏低声附和,將一切主导权交给了婆母。 ―― 而此刻,在王府另一处精巧却难免显得逼仄的院落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烛光暖融,薰香裊裊。 江婉清抚著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脸上洋溢著梦幻般的喜悦和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著皇子侧妃冠服、受眾人叩拜的辉煌场景。 “姨娘,等女儿进了皇子府,定求殿下好好赏赐您!再也不用看正院那位的脸色过日子了!” 商姨娘更是心花怒放,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凭藉女儿,从一个无足轻重的姨娘摇身变成连郡王妃都要客气三分的“皇子侧妃之母”。 甚至……王爷回来后,说不定还能仗著这份“功劳”,央求女儿让五皇子施压,给自己挣个侧妃的名分!那时,才是真正的扬眉吐气! “我的儿,你说得对!这才是我们的指望!”商姨娘激动地抓住女儿的手,“所以你这肚子里的,可是我们娘俩的金疙瘩,千万不能有闪失!得儘快让五殿下知道,风风光光接你进府才是正经!你这『风寒』可得赶紧『好』起来。” 江婉清自信满满地笑道:“姨娘放心,女儿早就打算好了。与五殿下约了腊月二十七在別院相见。二十六日,高家小姐的邀帖便会准时送到府上。如今才二十,还有足足七日,足够女儿將这『风寒』养得『痊癒』,精神焕发地去见殿下了。”她早已將私会流程算计得清清楚楚。 商姨娘一听,更是喜上眉梢:“好好好!还是我的儿谋划得周到!”她乐得合不拢嘴,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女儿的肚子上,仿佛那已不是血肉之躯,而是通往富贵荣华的金钥匙。 “只是,”江婉清稍稍收敛笑容,叮嘱道,“还要辛苦姨娘,和以往一样,二十八那日千万记得安排妥当,接我回府。此次不同往日,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商姨娘拍著胸脯保证:“放心吧!这都多少回了,哪次出过紕漏?一切包在姨娘身上!”她的语气充满了自信,显然对此类瞒天过海的手段早已驾轻就熟。 说来可笑,江婉清能与五皇子暗通曲款长达半年之久而未立刻败露,全靠她这位生母商姨娘“尽心竭力”地从中遮掩铺路。 他们的幽会歷来打著高家小姐下帖相邀的幌子——那位高小姐是五皇子母族的小姐。 性子怯懦,极易被拿捏,家中又倚仗锦妃,也就正好做了绝佳的挡箭牌。 每次私会结束,五皇子便会约定好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到了日子,商姨娘便会提前几日开始演戏,以“为郡王爷祈福积德”为名,宣称要静心抄写经文,闭门不出。 待到私会后一日,她便“恰好”抄完经卷,名正言顺地带著女儿乘轿前往城外香火鼎盛的寺庙“烧香还愿”。 因是女眷出行,皆是轿子来轿子去,帷幔低垂,除了几个绝对心腹的丫鬟,只需买通二门上负责抬轿、换轿的四个小廝即可。 加之她们母女二人行事谨慎,每月只见一两次,频率不高,这大半年来,除了心思细腻、偶然察觉的江婉泞,府中上下竟真无人发现异常。 就连管姨娘,起初也只是凭著从母亲那里耳濡目染得来的一点浅显医理,看出江婉清身体状態有异,像是有了身孕,才觉得奇怪进而暗中留意。 至於江婉泞半夜看到的那个闪入江婉清院落的“鬼祟人影”,实则是一场啼笑皆非的误会。 那並非江婉清本人,而是她的贴身大丫鬟! 那丫鬟早已与府中一名年轻管事私通已久,每每趁夜偷偷幽会。 有时为了避人耳目,或是幽会归来晚了,便会借穿江婉清的旧衣斗篷,模糊身形,乍一看倒与小姐有几分相似。 那夜正好江婉清未归,她幽会归来,溜回江婉清的院子,扮演江婉清,被起夜的江婉泞瞧见,阴差阳错地坐实了江婉清深夜归宿的嫌疑。 而更讽刺的是,这丫鬟与管事私通之事,商姨娘和江婉清母女二人竟是知情的! 但这母女二人,非但没有严厉惩处,反而因那管事正好掌管著二门外一部分僕役小廝的调配,对她们遮掩私会之事大有助益,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默许纵容了。 主僕二人,一个攀附皇子,一个私通管事,各自沉溺於私情暗欲之中,互握把柄,又互相行著方便。 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上樑不正下樑歪。 主子行止不端,奢靡淫逸,底下的奴婢有样学样,沆瀣一气,这院里的风气,早已从根子上烂透了。她们却不知,自己精心编织的美梦和瞒天过海的伎俩终究是一场泡影。 第291章 走水 腊月二十七,天刚蒙蒙亮,江婉清便一扫前几日“病弱”的模样,打扮得光彩照人,声称风寒已愈,精神焕发。 她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与喜悦,以高家小姐相约赏梅为由,早早便乘轿出了门,直奔与五皇子私会的別院。 江挽澜奉了母亲密令,本已安排了人手,准备在城外製造点小“意外”,比如马车“意外”损坏或道路“临时”封锁,务求让江婉清无法在城门关闭前赶回,从而坐实她夜不归宿的罪名。 然而,派去盯梢的人回报,那別院整日静悄悄,直至夜幕深沉也未见江婉清出来,显然內里之人缠绵悱惻,早已忘了时辰。 江挽澜闻言,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倒省了我一番手脚。自作孽,不可活。” 夜色如墨,更漏滴答,早已过了王府下钥的时辰,江婉清依旧不见踪影。 郡王妃坐在正院,面沉如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冷酷所取代。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心腹嬤嬤,那嬤嬤会意,无声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王府西北方,江婉清所居住的院落的厢房,猛地窜起一股火苗!冬夜乾燥,火借风势,顷刻间便蔓延开来,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走水了!走水了!大小姐院里走水了!” 悽厉的呼喊声划破了王府的寧静,瞬间,整个王府如同炸开的锅,乱成一团! 铜锣声、呼喝声、杂乱的脚步声、泼水声、女人的尖叫声响成一片!所有主子僕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惊动,纷纷涌向起火院落外围。 郡王妃在世子、世子妃等人的簇拥下“匆匆赶来”。 郡王妃一到现场,便不顾“危险”,厉声喝问指挥救火,隨即像是才想起最重要的事,声音尖利地追问:“大小姐呢?大小姐可救出来了?快!快进去救人啊!” 几个婆子冒险衝进火场,又很快被浓烟逼了出来,惊慌失措地回稟:“王妃娘娘!屋里……屋里没人啊!大小姐的床榻是冷的!根本没睡过人!” “什么?!”郡王妃“大惊失色”,身体晃了晃,仿佛无法承受这个打击,“这深更半夜,她不在自己房中,能去哪里?!她的丫鬟呢?翠兰!翠薇!死到哪里去了!” 早有准备的婆子立刻將嚇得魂不附体的翠兰和翠薇推搡到王妃面前。 两个丫鬟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平日里帮著小姐遮掩私会已是提心弔胆,此刻面对冲天大火、满面寒霜的王妃和眾多主子,早已嚇得腿软筋酥,涕泪横流。 “说!你们小姐到底去了何处?!”郡王妃的声音因“愤怒”和“担忧”而颤抖。 “小姐她……她……”翠薇嘴唇哆嗦著,哪里敢说出五皇子別院几个字。 胆子更小的翠兰更是只会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砰砰作响,哭喊著:“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啊!奴婢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废物!”郡王妃“气得”浑身发抖,“来人!將今日守二门的婆子、这院里所有当值的、偷懒的,全部给我捆来!严加审问!我倒要看看,大小姐究竟是怎么不见的!” 就在一片混乱和高压之下,自然有机灵的僕妇为了脱罪,或是曾被收买此刻急於撇清关係的人,吞吞吐吐地透露出大小姐似乎时常身体不適等零碎信息。 郡王妃立刻“恍然惊醒”,厉声道:“快!传孙府医!前两日他不是刚给大小姐诊过脉吗?!” 孙府医早已候命多时,被急匆匆带来。 面对熊熊火光、王府所有主子的凝视以及跪了一地的僕役,孙府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像是被这场面嚇破了胆,磕磕巴巴地高声稟报:“回、回王妃、世子爷!大小姐……大小姐她並非简单风寒,其脉象……乃是、乃是喜脉啊!已有一月有余了!小人前日诊出,心中惶恐,本欲回稟,却被……却被……”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哗——!”现场顿时一片譁然!所有下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交换著眼神——未出阁的千金小姐,竟然有了身孕!还在这深夜不知所踪! 世子江挽洲適时地表现出“勃然大怒”,猛地一拍身旁的廊柱,怒吼道:“荒唐!败坏门风!我东平郡王府的脸都被她丟尽了!” 就在这时,被拘在自己院中听闻失火匆忙赶来的商姨娘,刚好听到孙府医的话和世子的怒吼,巨大的恐惧和绝望之下,她彻底失去了理智,猛地衝出来,尖声嘶喊道:“不是的!不是野种!是五皇子!是五皇子的骨肉啊!她將来是要做皇子侧妃的!你们不能这样对她!我的清儿啊——!” 她这话如同又一记惊雷,炸得所有下人目瞪口呆,连救火的动作都忘了。 江挽洲眼中寒光爆闪,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他厉声喝道,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放肆!疯妇!死到临头还敢信口雌黄,污衊天家皇子!五皇子殿下人品贵重,岂容你这等贱妇攀诬!分明是你自己教养无方,纵女行凶,如今女儿做出此等丑事,你竟还敢妄图拉皇子下水,为自己脱罪!我看你是彻底失心疯了!来人!” 他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健壮婆子一拥而上:“商姨娘突发疯病,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衝撞贵人!立刻將她嘴堵上,拖去祠堂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商姨娘在府中经营多年,自然也有几个心腹,但此刻面对暴怒的世子和这滔天丑闻,谁敢上前? 那不是救人,是自个儿往刀口上撞! 那些心腹只能眼睁睁看著商姨娘被堵了嘴,如同拖死狗一般拖了下去,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处理了商姨娘,郡王妃环视一片狼藉的现场和噤若寒蝉的眾人,脸上露出极度“悲痛”和“疲惫”的神情,沉声道:“家门不幸,出此丑事,又逢此灾劫……今夜府中不慎走水,大小姐……不幸歿於火海,其贴身丫鬟翠兰、翠薇忠心护主,一同罹难。因临近新年,诸事不宜,丧事从简,停灵三日后便发丧。府中即刻起悬掛白幡,一应人等依制守孝,为大小姐……祈福吧!” 隨著郡王妃一锤定音,府中大管事立刻心领神会,一挥手,便有人將早已瘫软如泥、哭都哭不出来的翠兰、翠薇拖了下去。 她们的结局,在王妃开口的那一刻就已经註定——唯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郡王妃母子雷厉风行,短短时间內,不仅將江婉清“確认死亡”,更將所有知情或可能知情的不稳定因素彻底物理清除。 府中下人虽心知肚明这其中必有蹊蹺,甚至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但在绝对的权势和冷酷的手段面前,谁敢多言一句?唯有战战兢兢,奉命行事。 这一夜,东平郡王府无人入眠。 世子江挽洲亲自坐镇,彻查外院所有与小廝、门禁、车马相关之人;世子妃张氏则带领心腹嬤嬤,將內院凡是与江婉清、商姨娘有过密切接触的丫鬟婆子一一过筛。 雷霆手段之下,所有曾为那对母女行过方便、传过消息、甚至只是可能察觉到一丝异常的下人,都被毫不留情地揪出。 天还没亮,几辆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骡车便悄无声息地从后门驶出,將这些“隱患”送往遥远的、暗无天日的田庄別院。 至於他们之后是会“水土不服”而亡,还是“意外失足”,便再也不会有人关心了。 第292章 灌药 东平郡王府,祠堂。 夜色深沉,祠堂內只点著几盏长明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列祖列宗的牌位,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的香火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闷响,被缓缓推开。 被粗糙绳索捆住手脚、丟在冰冷地上的商姨娘猛地一颤,挣扎著抬起头。最初的一剎那,她眼中竟闪过一丝惊喜——是有人来救她了?是五皇子的人得到了消息?还是她的清儿回来了? 然而,当那逆著光的身影清晰地映入眼帘时,她眼中的光亮瞬间熄灭,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来人並非救星,而是索命的阎罗——郡王妃一身常服,面色平静如水,在心腹嬤嬤们的陪同下,一步步走了进来。 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祠堂里迴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商姨娘的心尖上。 “呜呜……呜呜呜!”商姨娘拼命扭动身体,被布团紧紧塞住的嘴里只能发出模糊而绝望的哀鸣,泪水混合著脸上的灰尘,衝出道道狼狈的痕跡。 郡王妃在她身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那目光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她缓缓开口:“商妙人,”她唤著商姨娘的闺名,语气里却满是讥誚,“平日里你那些爭风吃醋的小动作,我只当是看个乐子,懒得为你多费心思。你是不是就真的以为,我执掌中馈这么多年,毫无手段,是个任人拿捏的泥塑菩萨?” 她微微弯下腰,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你可还记得,当年你刚有孕时,仗著王爷几分宠爱,是如何得意忘形,甚至想压过我去?若你当时先生下的是挽漳……只怕如今,你坟头上的荒草,都长得有一丈高了!” 商姨娘猛地瞪大眼睛,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呜呜声变得更加急促悽厉,充满了哀求。 郡王妃直起身,看著她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笑容:“放心,妙人妹妹,姐姐我不会……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她一个眼神示意,身旁身材高壮、面色沉肃的桂嬤嬤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地捏住商姨娘的下顎,用力將塞在她口中的布团扯了出来。 口舌一得自由,商姨娘也顾不得疼痛,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因恐惧而尖锐扭曲:“不!你不能动我!我的清儿马上就要是皇子侧妃了!她怀的是是皇孙!你敢动我,五殿下绝不会放过你!王爷回来也绝不会饶了你!” 郡王妃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瞧瞧,都开始说胡话了,果真是得了失心疯,癔症得不轻。” 她的目光转向桂嬤嬤,语气轻描淡写,却下达了最残酷的命令:“桂嬤嬤,还愣著做什么?还不赶快伺候商姨娘把安神药喝了,让她静静心。” 桂嬤嬤面无表情地从存菊捧著的托盘上端过一碗浓黑的汤药。 商姨娘瞳孔骤缩,彻底慌了神!她拼命向后缩去,手脚被缚使得动作极其笨拙可笑。 “不!我不喝!那是毒药!我不喝!救命——!王爷救命啊——!”她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迴荡,却只引来更深的绝望。 桂嬤嬤手上很有些力气,做事更是乾脆利落。 她一手死死掐住商姨娘的两颊,迫使她张开嘴,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將碗沿抵住她的牙齿,將那碗浓黑腥苦的药汁,毫不留情地、一滴不剩地硬灌了进去! “咕咚……咕咚……咳咳咳!”商姨娘被呛得剧烈咳嗽,药汁从嘴角溢出,弄湿了衣襟,但她绝大部分还是被迫咽了下去。苦涩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感官。 灌完药,桂嬤嬤鬆开手,商姨娘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不住地乾呕咳嗽,脸上涕泪横流,满是绝望。 郡王妃冷漠地看著她最后的挣扎,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她拿出帕子,捂了捂鼻子,然后对守在祠堂门口的两个粗壮婆子吩咐道: “商姨娘受不住大小姐去世的打击,得了失心疯,胡言乱语,衝撞先祖。你们要用心伺候著,这三天,务必准时伺候她把药喝得乾乾净净,让她安神静心,知道了么?” 两个婆子立刻躬身应道:“是,娘娘!奴才们一定尽心伺候!” 郡王妃最后瞥了一眼地上如同烂泥般、眼神开始涣散的商姨娘,再无丝毫留恋,转身,带著桂嬤嬤离开了祠堂。 沉重的木门再次缓缓关上,將所有的哭嚎绝望都锁死在这片昏暗的祠堂里。 门外隱约传来落锁的声音,彻底断绝了商姨娘最后一丝生机。 第293章 销户 东平郡王府这一夜,註定无人安眠。 世子妃张氏展现出了作为未来宗妇的果决与干练。 她雷厉风行地主持著大局:一队队僕役默不作声地穿梭於府中,將刚刚掛上没多久迎接新年的红灯笼、彩绸等物悉数摘下,换上了惨白的灯笼和素净的布幔。 不过几个时辰,整个王府便从即將到来的年节喜庆,骤然笼罩在了一片肃穆淒清的“丧事”氛围之中。 天色刚蒙蒙亮,灰白色的晨曦尚未完全驱散冬夜的寒意,王府的一名得力管事便已揣著准备好的文书,候在了户部衙门外。 只待衙门卯正开门办公,他便要第一个衝进去,办理大小姐江婉清的销户事宜。 时辰一到,户部户籍科的小吏刚打开门,便见到了这位神色“悲戚”、语气“沉重”的王府管事。 听闻是东平郡王府的千金不幸歿了,小吏不敢怠慢,但按规程,销籍尤其是此等勛贵之家成员的销籍,需有官员核实。一位主事官员被请了出来。 听闻郡王府小姐昨夜葬身火海,这位官员也是吃了一惊,不敢仅凭一纸文书就办理,当即表示要亲自过府查看情况。管事早已得了吩咐,自然“悲痛”地引路。 官员乘轿来到王府,只见府门已掛白,一片哀戚景象。被引至起火院落,但见断壁残垣,焦木狼藉,空气中还瀰漫著烟火焦糊之气,损毁確实严重。 院中赫然停放著两具棺槨,皆尚未盖棺,等待查验。 官员面色凝重,询问道:“听闻府上大小姐不幸罹难,怎会有两具棺槨在此?” 世子妃张氏一身素服,眼圈微红,上前敛衽一礼,语气“哀痛”却条理清晰地回道:“回大人,昨夜火势凶猛,不止大姐儿未能逃出,她身边两个忠心护主的贴身丫鬟……也一同歿於火海了。其中一人尸身受损过甚,已不堪入目,先行收敛了。另一具,便是大姐儿另一名丫鬟的……”她抬手指了指那两具棺槨,声音適时地带上了一丝哽咽。 官员闻言,点了点头,心中已信了七八分。 他自然不方便去查验郡王府千金的遗体,那於礼不合。 但查看一名丫鬟的尸身,以核实是否確为火灾致死,却是规程允许的。 他走到那具標识为丫鬟的棺槨前,示意仵作上前。 棺槨中的尸体已被稍微清理,但依旧能看出严重的烧伤痕跡,面目模糊,肢体扭曲,確係符合火灾致命的特徵。 官员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心中那点疑虑也彻底打消了。 此时,张氏又適时地“悲声”补充道:“家母因痛失爱女,悲伤过度,已病倒在床……大姐儿的生母商姨娘,更是受不住打击,已然癔症发作,胡言乱语了……”她拿出帕子按了按眼角。 这番话,彻底解释了为何是世子妃出面主持,以及为何府中气氛如此“慌乱悲痛”。 官员心中最后一点疑问也消失了,只觉得这郡王府真是流年不利,祸不单行。 正逢此时,仵作也草草检查结束,回稟却为火烧至死。 这户部主事连忙安慰了张氏几句,便不再耽搁,立刻返回户部,命人当场办理了江婉清的户籍销除手续。 从此,官面上,东平郡王府的大小姐江婉清,便是一个“死人”了。 直到確认户籍已销的文书送回府中,张氏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鬆了一些。她不再延误,立刻安排人手,开始向几家至亲以及有来往的公侯府邸“报丧”。 然而,这“报丧”也极有讲究。 江婉清是未出阁的女子,属於小辈,又是“横死”,加之临近年关,今日已是腊月二十八,按照习俗,凶事需极快处理,丧帖上直接言明“於腊月二十九日发引”。 这意味著,即便接到丧帖的人家,也几乎没有什么时间前来弔唁,更不会深究细节。 更何况,一个庶女的夭折,在许多高门大户看来,本就不是什么需要隆重对待的大事。 因此,这场“丧事”办得悄无声息,仓促潦草。 除了几家极近的亲戚和必须告知的衙门,京城绝大多数人家甚至都不知道东平郡王府这位大小姐已经“香消玉殞”。 一顶小小的、冰冷的“未婚女子”规格的棺槨,在腊月二十九日的清晨,便被匆匆抬出了王府,送往家庙暂厝,等待年后择日下葬。 棺槨送出门后,东平郡王府的白灯笼尽数撤下,换回了迎接新春的火红灯笼。 ―― 京郊,山脚下一处隱蔽的两进四合院內。 与王府昨夜的惊心动魄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寧静,甚至静得有些令人心慌。 屋內,江婉清早已起身,却全然没有往日私会后的慵懒与甜蜜,反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不住地走到窗边向外张望。 五皇子如往常一样,在五更三点宵禁结束时便悄然离去,未曾多做停留。 往日此时,商姨娘派来接应她的轿子或马车最晚不过巳时初便会抵达这处別院,將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接回府中。 然而今日,日头已渐渐升高,眼看临近午时,院门外依旧冷冷清清,不见半点车马人影。 “夫人,您且宽宽心,”院中伺候的丫鬟见她焦灼,端上一杯热茶,轻声安慰道,“许是年关底下,府里事务繁杂,姨娘被什么事绊住了脚,稍迟些也是有的。” 这苍白的安慰並未能抚平江婉清的不安。她心中的疑虑如同藤蔓般越缠越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至午时已过,窗外依旧只有呼啸的寒风和偶尔掠过的鸟雀,期待中的车马声杳无踪跡。 江婉清彻底坐不住了!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 她猛地站起身,將院中负责看守伺候的管事唤来,语气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慌:“你!立刻进城去!去打探一下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至今无人来接我!” 她为何不自己回城?非不愿,实不能也! 这处宅院是五皇子精心挑选的幽会之所,追求的是绝对隱蔽,地处偏僻,远离官道,周围村落稀疏。 为了不惹人注目,院內根本未曾饲养马匹,连一头代步的毛驴都没有。若要从此地进城,全靠两条腿步行,这漫长的路程绝非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弱质女流所能承受。 更致命的是,为了確保每次私会都能天衣无缝,她让贴身丫鬟翠薇扮演自己留在府中掩人耳目,並將证明身份的“过所”也交给了翠薇。 此刻的她,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自己身份的文牒。没有“过所”,守城的兵吏根本不会放她入城,甚至可能將她当作来歷不明的可疑之人扣押盘问! 那管事倒是未曾推辞。 他既是五皇子安排在此处的心腹,自然知道这位“夫人”的重要性,得了命令便即刻准备出发。 能被五皇子委以看守外宅的重任,他在主子面前也算有些脸面,平日里出行即便不骑马,至少也有轿子或驴车代步。 然而,当他靠著双腿气喘吁吁地走到最近镇上的车马行时,已是大半个时辰之后。 更让他傻眼的是,车马行里竟空空如也!老板摊著手无奈告知:“对不住您嘞,年关近了,十里八乡进城办年货的人太多,所有的驴车、骡车早上一开门就全被租走了!一辆不剩!” 世上哪有这般凑巧的事?这自然是世子江挽洲的手笔。 他早已料到江婉清若迟迟不见人接,可能会派人回城打探,故而提前一步,派人將这附近镇上车马行的廉价交通工具悉数租空,彻底断绝了这边快速通传消息的可能。 管事暗骂一声倒霉,眼见日头西斜,冬日天黑得早,城门关得也早。他不敢再耽搁,咬了咬牙,只能硬著头皮,再次迈开双腿,朝著京城方向疾步走去。 这一路对於养尊处优的他而言,简直是场折磨。紧赶慢赶,累得几近虚脱,总算在城门吏即將关闭城门的那一刻,灰头土脸、气喘吁吁地挤了进去。 进了城,华灯初上,虽已闭城但城內还未到宵禁时分。按理他应立即去打探消息,但浑身的酸痛和疲惫感阵阵袭来。 他转念一想:即便此刻打听到了消息,城门已闭,今夜也出不了城,无法回復那位“夫人”。不如先找家客栈好好歇息一晚,恢復体力,明早打探清楚后再出城稟报也不迟。 於是,这位身心俱疲的管事,便在城內寻了家寻常客栈投宿,全然不知他这一夜的耽搁,早已在东平郡王府精密冷酷的算计之中,也彻底错过了或许能改变某些事情的最后时机。 第294章 有心算无心 东平郡王府內,一切都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算计中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腊月二十九,天刚蒙蒙亮,宵禁甫一解除,王府的侧门便悄然打开。 一支出殯的队伍沉默地鱼贯而出,队伍规模不大,仅两口单薄的棺槨,几名抬棺的粗使僕役,以及几个奉命“哭丧”的婆子,显得格外冷清潦草。没有僧道诵经,没有亲友送行,只有清晨的寒风吹拂著零星散落的纸钱。 这支队伍的目的地並非祖坟,而是城外的一处家庙,名义上是暂厝,实则是要將这“罪证”儘快处理掉。 几乎是送葬队伍最后一人迈出王府侧门的瞬间,府內早已等候多时的管事便立刻一挥手。 一群小廝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迅速將悬掛的白灯笼、素幔悉数摘下,换回了原本准备迎接新年的、鲜艷喜庆的大红灯笼。 不过片刻功夫,府內府外便再也看不到一丝丧事的痕跡,仿佛那场“大火”和“夭折”的大小姐,都从未发生过。 —— 与此同时,城內那家客栈里,五皇子的管事睡了一个踏实觉,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他慢条斯理地用了早点,估摸著车马行已经开门,这才踱步出去,不紧不慢地租了一辆舒適的马车——他可不想再靠两条腿走回去了。 马车抵达东平郡王府所在的街巷时,已近中午。 管事撩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王府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威严,檐下掛著崭新的红灯笼,一派年节前的寧静祥和,他心中那点因昨日耽搁而產生的隱约不安,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是个机灵人,深知高门大户的规矩,没有贸然去叩正门,而是让马车绕到后巷,找到了王府下人日常採买出入的角门。 他塞给守门婆子一小块碎银,陪著笑脸打听道:“妈妈辛苦了,小的是贵府上商姨娘远房亲戚家的下人,听闻姨娘和大小姐近日身体不適,特来问候,不知可否方便通传一声?” 那婆子捏了捏手里的银子,又打量了他一番,见其穿著体面,乘坐马车,不像寻常百姓,便压低了声音道:“哟,您来得不巧。商姨娘和大小姐確是都染了风寒,病得还不轻呢!王妃娘娘吩咐了,让好好静养,谁也不见客。您的心意咱家领了,且等姨娘和小姐病好了再说吧。”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与管事自己之前的猜测完全吻合。他彻底放下心来,连忙道谢,又说了几句“愿姨娘和大小姐早日康復”的吉祥话,便心满意足地坐上马车返回郊外別院。 —— 別院这边,江婉清几乎是彻夜未眠,眼下一片乌青。 从昨日等到今日,从希望等到绝望,心中的恐慌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她食不下咽,若非丫鬟提醒她为了腹中“未来的依靠”必须进些饮食,她恐怕连那几口都难以下咽。 中午时分,终於听到院门外传来马车声响。江婉清几乎是跳了起来,衝到门口,见到管事进来,也顾不得什么仪態,急切地问道:“怎么样?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姨娘呢?为何没人来接我?” 管事连忙躬身行礼,將自己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回稟,末了还加上自己的分析:“夫人切勿过於忧心。小的看王府一切如常,並无异状。想来定是商姨娘风寒来得凶猛,自身难保,才一时耽搁了派人来接您。既然府中也传出您染疾需要静养的消息,说明姨娘那边定然是打点好了的,绝不会露出破绽。您如今最要紧的是保重身子,安心养胎。等姨娘病体痊癒,自然会立刻安排人来接您回府。” 江婉清听完,心中虽觉得仍有蹊蹺——就算姨娘病重,也该想办法递个消息出来才对,怎会如此音讯全无? 但此刻她身陷囹圄,与外界隔绝,根本无法验证,也只能强迫自己相信这番说辞,找出无数理由自我安慰:或许是姨娘病糊涂了忘了?或许是王妃看得紧消息传不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好在眼前这个管事还算得力,他打探消息时也没忘了本分,回来时顺便採买了不少食物。虽然比不上王府里的山珍海味,没有鲍参翅肚,但鸡鸭鱼肉、时蔬果品一应俱全,至少能保证她衣食无忧,不至於饿著肚子里的“金疙瘩”。 然而,物质上的保障无法驱散精神上的孤寂与冰冷。 这个除夕,是江婉清有记忆以来,过得最淒清、最冷落的一个年。 小小的二进院落,藏在荒僻的山脚下,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身边只有两个小丫鬟,一个沉默寡言的做饭婆子,还有一个守在门口、几乎毫无存在感的老太监。 那个负责的管事在安排好一应事务后,早已藉口另有要事,回京城去了——他本就是五皇子用来临时打理幽会事宜的,並非专职伺候人的僕役,自然不会留在这冷清別院里陪一个前途未卜的“外室”过年。 没有喧闹的爆竹,没有丰盛的年夜饭,没有家人的团聚,更没有王府中应有的尊荣和热闹。 只有无边的寂静和刻骨的不安,如同这冬日的寒意,一丝丝渗入骨髓。她抚摸著依旧平坦的小腹,第一次对未来感到了巨大的迷茫…… 第295章 贾母与元春 腊月二十九,凤藻宫。 虽已近年关,宫中装饰也比平日多了几分喜庆,但凤藻宫却仍透著一股子经歷风波后的冷清与压抑。 贤德妃贾元春端坐於主位之上,妆容精致依旧,眉宇间却难掩一丝疲惫与挥之不去的忧色。 因家中之事牵连,她被皇上禁足宫中,虽未明旨降罪,但失了圣心、顏面扫地的滋味著实难熬。 幸得甄老太妃看在往日情分上,在年前为她说了几句好话,皇上这才堪堪解了她的禁足,允她家人探望,算是全了过年的体面。但这份恩典能持续多久,元春心中毫无把握。 殿外传来通报声,史老太君在一个三十来岁、穿著体面、低眉顺眼的妇人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老太太今日特意穿了誥命服制,步伐虽显龙钟,背脊却挺得笔直,努力维持著国公夫人的威仪。 元春见到祖母,眼中一热,连忙起身欲迎,却又强自忍住,只吩咐道:“都去外头候著,不传召,谁都不许进来。” “是。”殿內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早已习惯了贤德妃每次见娘家女眷都会屏退左右,虽觉今日老太太身边那生面孔的妇人未曾一同退下有些奇怪,但也不敢多问,纷纷躬身退了出去。 唯有元春的贴身大宫女寒烟,心思最为细腻,退下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扶著老太君的妇人。 只见那妇人穿著虽似僕妇,气质却沉静,低垂的眼眸中並无寻常下人的惶恐,反而带著一种专注与审慎。 寒烟心中疑惑:娘娘见家人,向来不喜外人在场,即便是心腹宫女也只能在殿外等候,今日怎会独独留下这个陌生僕妇?莫非是因史老太君年事已高,需人近身伺候?如此一想,似乎也说得通,她便按下疑虑,悄悄退至殿外廊下守候。 待殿门轻轻合上,室內只剩下祖孙二人与那垂首侍立的妇人时,元春才快步上前,扶住贾母的另一只胳膊,声音哽咽:“老祖宗……您、您怎么亲自来了?家中……家中一切可好?母亲她……为何此次未曾一同进宫?” 她心中惦记著母亲王夫人,上次家中巨变,她虽隱约风闻,但禁足宫中,消息不通,只知母亲和兄长被捲入官司,具体情形却不甚了了。 贾母听到元春问起王夫人,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紧紧握住元春的手,未语泪先流,颤抖著声音道:“我的儿……苦了你了……在宫中怕是也受了大委屈……家里、家里……” 她哽咽著,似乎难以启齿,最终悲声道:“你母亲她……她……她已经去了!” “什么?!”元春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摇头,“不!不可能!上次消息还说只是……只是拘押问话……怎么会?!母亲是怎么去的?!”她无法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 贾母老泪纵横,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泣血:“她是吞金自尽的!就在大理寺的牢里!我的儿,你母亲她……她是为了保全你和宝玉啊!那起子黑心肝的,攀咬著她,要將天大的罪名扣在她头上!她若不死,只怕就要牵连到你,牵连到宫里的位份,甚至牵连到你爹的前程!她这是用自己的命,换了你们一家的平安!我的儿,你定要爭气!定要在这宫里站稳脚跟,光耀门楣,才不负你母亲这番捨命保全啊!”贾母將王夫人的死因归结於“捨身保子女”,既掩盖了部分真相,也更能激发元春的斗志和对家族的归属感。 元春听完,只觉得天旋地转,心口如同被狠狠剜了一刀,痛彻心扉。 她瘫坐在椅子上,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怎么也没想到,上次一別,竟与母亲天人永隔!还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 贾母见她如此,心中也是酸楚难当,对王夫人多少生出几分愧疚和怜悯。 她擦了擦眼泪,想起今日进宫的另一件要紧事,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妇人,对元春低声道:“好孩子,现在不是一味伤心的时候。你母亲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她一直盼著你能早日有孕,在宫中有所依傍。她……她交代了,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请外面信得过的大夫,给你好好瞧瞧身子。” 元春抬起泪眼,看向那个陌生的妇人。 贾母解释道:“这位是我费尽心思,託了多少关係,才悄悄请来的医女,最是擅长千金妇科,医术极好,且口风严紧。今日扮作下人隨我进宫,便是为你诊脉而来。” 元春此刻心乱如麻,既悲慟母亲离世,又感念母亲临终犹念著自己。 她点了点头,伸出手腕。 那医女上前,行了一礼,然后屏息凝神,仔细地为元春诊脉。良久,她眉头微蹙,又仔细换了另一只手诊察,面色逐渐凝重。 “如何?”贾母急切地问道。 医女收回手,沉吟片刻,谨慎地低声道:“回老太君,娘娘。娘娘凤体……看似无恙,但脉象中似有隱涩之象,似是……长期服用过极寒凉、损伤胞宫之药物,於子嗣上……恐极为艰难。” 第296章 猪油渣? “什么?!”元春和贾母俱是大惊失色! 元春猛地想起一事,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她喃喃道:“难道……难道是……”她看向医女,声音发颤,“每次侍寢之后,第二日清晨,皇后娘娘宫中必会派掌事嬤嬤送来一碗滋补药膳,说是皇后恩典,助嬪妃恢復元气,固本培元……宫中嬪妃,但凡侍寢过的,人人有份……难道……” 医女神色凝重地点头:“若真如娘娘所言,人人服用,且方中皆含此类寒凉伤宫之药……那便难怪宫中久不见皇子公主诞生了。此药想必极为隱秘巧妙,寻常御医请平安脉,若非特意深究胞宫之象,极难察觉。” 贾母听得心惊肉跳,这是何等阴毒的手段!竟是中宫皇后!別说御医能不能探出来,就算真的能,这后宫终究是皇后做主,也御医有胆子明说吧!她急忙问:“那……那可还有办法调治?可能解得此毒?” 医女道:“若能立刻停止服用,再辅以温养调和之方,精心调理一两年,或可有望。只是……这药膳乃是皇后所赐,娘娘若公然不饮,便是大不敬之罪,恐招来祸端。” 元春此刻已从最初的震惊和悲愤中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她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对医女恳切道:“您所言极是,皇后宫中的掌事嬤嬤亲自盯著,那药膳……不能不喝。求您想想,可有其他法子?能否配製一种药,服下后可抵消那药膳的寒毒?或是……在饮下后,另有他法补救?” 医女沉思良久,方才缓缓道:“抵消难以完全,是药三分毒。但……或许可预先服用一种温和护宫的药丸,或能在一定程度上减缓寒毒侵蚀。再者,侍寢后若能即刻饮用浓薑汤、艾草汤等驱寒暖宫之物,或也有些微助益。只是此法终究是杯水车薪,並非万全之策……” 元春听罢,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又带著深深的决绝:“即便如此,也请您尽力为我配製那护宫药丸!有,总比没有强!”为了母亲临终的期望,为了自己和家族的將来,她必须搏一搏! ―― 除夕,京城林府。 这虽算新宅,却因家人的团聚而充满了暖意融融的年味。 老三林清难得给自己放了一整日的假,不再埋首於书卷之中。府中的厨房里,此刻正挤满了人,笑语喧闐,与窗外凛冽的寒风形成了鲜明对比。 起因是黛玉小姑娘捧著本杂书,忽闪著大眼睛说了一句:“书上说,曾祖母做的饺子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曦儿也想尝尝。” 张老夫人听了一愣,笑道:“那本书会写这样的事,我看八成是有只小馋猫杜撰的。” 黛玉將手里的书本放下,拉住张老夫人的衣角,甜甜的唤道:“曾祖母~” 张老夫人看著黛玉一脸希冀的样子,她当即笑呵呵地挽起袖子,决定亲自下厨,满足小人儿的愿望。 黛玉和年纪更小的林晏一听,立刻雀跃著要帮忙,两个小人儿围在老夫人身边,一个爭著要洗菜,一个踮著脚要看和面,虽不免添乱,却更添热闹。 本在下棋的林淡和林清也被这气氛吸引,凑趣般挤进了本就不算宽敞的厨房。 看著满屋的孙辈,张老夫人脸上笑开了花,一边熟练地指挥著丫鬟婆子打下手,一边亲自动手调製馅料。 林淡看著祖母与记忆中並无二致的动作,忽然有些好奇地问道:“祖母,孙儿一直不解,为何您做的饺子和豆腐皮包子,味道总是格外鲜美?宫中的御膳房似乎也仿不出那个味儿。”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老夫人闻言,手上的动作未停,眼中却流露出几分追忆和自豪的光芒。 她笑道:“这首先啊,就在这馅料上。京中大多习惯用猪、牛、羊肉做馅,鲜则鲜矣,却少了几分灵动。你们祖父是苏州人,惯爱那一口江河湖海的鲜味。所以我这馅料,取的是新鲜鮁鱼的嫩滑、黄鱼的鲜甜、墨鱼的弹牙,三鲜合一。” 她顿了顿,拿起一旁泡发好的竹蓀,“再者,便是这竹蓀,吸饱了汤汁,又能增加馅料的爽脆口感,解了鱼肉的腻。” 接著,她神秘地笑了笑,从一个小罐子里舀出一些看似不起眼、微微焦黄的粉末,“而这最重要的『秘密』啊,就是它了——” 黛玉好奇地凑近:“曾祖母,这是什么呀?香香的。” “这是猪油渣磨成的粉。” 张老夫人解释道,“將肥猪肉炼油后剩下的油渣,细细碾磨成粉,调入馅料中。它本身有股独特的焦香,更能极大地点缀和提升鱼肉的鲜美,让馅料油润而不腻,香气层次更加丰富饱满。这呀,也是那豆腐皮包子好吃的最大秘诀!” 林淡恍然大悟,原来看似普通的食材,经过祖母用心的搭配和这画龙点睛的一笔,竟能化平凡为神奇。 他看著祖母在氤氳热气中慈祥而专注的侧脸,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但隨即,一个带著几分现实乃至冷酷的念头悄然划过脑海—— 『若是將来……有一日祖母不在了,这加了猪油渣粉的独门味道,或许就该让它从此消失了吧,起码要在皇家的世界里消失。』 他暗自思忖,『皇上那边……反正他尝过的美味何其之多,少这一样也无妨。有些味道,留在记忆里才是最好的。白月光之所以是白月光,就是因为再也触碰不到了,才能成为永远惦念的美好。若时常能吃到,反倒失了独一无二了不是。』 “二叔叔,別偷懒,快来包饺子啦!”黛玉举著一个捏得歪歪扭扭、却充满成就感的小饺子,脆生生地唤他。 林淡回过神,將那点思绪藏於心底,脸上重新漾起温暖的笑容,接过小侄女手中的饺子皮:“好,让二叔叔看看咱们曦儿的手艺进步了没有。” 厨房里,香气愈浓,欢声笑语几乎要溢出窗外,融化了除夕的寒意。 第297章 蠢笨的贾璉 苏州,林府老宅。 相较於京城林府的簇新,苏州老宅更显古朴厚重。 年关將至,府中早已洒扫庭除,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年。 扬州的父母官、林如海的堂叔林栋,深知这位身负皇命、整顿盐政的堂侄这一年来的艰辛与孤独,早在腊月二十便发出了邀请,请他务必回苏州老家一同守岁。 林如海接到邀请时,略作推辞,言说“恐打扰叔父清净”,但在林栋再次热情相邀时,便欣然同意。 主要他近来心情確实颇为舒畅——江南盐政积弊在处死一批人后,在他雷厉风行的整顿下已初见成效,压力骤减;扬州的父母官又是自家堂叔,官场上处处行著方便,让他省心不少。 更重要的是,前几日他刚收到了京城堂弟林淡的来信! 信中,林淡不仅告知他王夫人已死、林晏身份可以重见天日的天大好消息,更提到了忠顺王世子有意让林晏给小世子做伴读一事,徵求他的意见。 林如海能有什么意见?简直是喜出望外! 他原本的计划確实是待儿子身份明朗后,便接到身边亲自教导,延续林家诗书传家的门风。 但如今可是忠顺亲王世子亲自发出的邀请!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的晏哥儿將有机会接触到最顶级的权贵圈子,未来的前程和人脉將无可限量! 这等机遇,简直是可遇不可求,不答应的才是傻子! 欣喜之余,林如海又不免想起女儿黛玉。 通过那场大梦,他深知自己上一世对女儿的教养虽有文采上的成就,却终究让她失了那份孩童应有的活泼天性。 梦中的黛玉,在寄居贾家后,更是將本性深深掩藏,变得敏感多愁。若非梦中那句“本家智士破迷津”的警示,他断不会再次將女儿託付他人。 然而,如今看来,错並不在“寄人篱下”这个行为本身,而在於“所託非人”! 贾家……一想到梦中女儿连吃碗燕窝都要靠薛宝釵那“背后插刀”之人的“怜悯”,而贾家却挥霍著他林家巨万家財,林如海就觉得心口阵阵抽痛,愤懣难平。 好在,林淡隨信附上的那幅黛玉亲手所绘的画,极大地安慰了他。 画技虽还稚嫩,但笔触间透出的轻快、明朗与生机,是梦中那个深锁眉头的女儿身上所没有的。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女儿在京中过得很快乐展,这让他无比欣慰。 回苏州叔父家过年,林如海是一百个愿意。 毕竟,无论是在扬州的官邸,还是回到苏州空荡荡的老宅,他都是形单影只,面对满桌佳肴也食之无味,唯有冷清淒凉相伴。 而另一件让他能在叔父家过得心安理得、毫无心理负担的事,便是当初送黛玉进京时,那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中,混在衣料书籍里的那一口不起眼的樟木箱子——那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一百根黄澄澄、沉甸甸的金条! 这可是林家压箱底的底蕴,是本朝开国太祖皇帝当年赏赐给林家的。 因其意义非凡,被视为立家之本,在先祖修建这苏州老宅时,便秘密封存於祠堂之中。 这个秘密,世代只传嫡支长子。 上一世他临终前,曾將这个秘密告知了黛玉,可从后续发展看,黛玉直至泪尽而亡,都未曾动用过这笔金子,甚至未曾向任何人,包括贾母,透露过分毫。 梦中景象只让他看到女儿在荣国府潦草病逝,雪雁扶灵南归的淒凉结局。 但至此,林如海几乎可以肯定:荣国府上下,无人知晓这笔金子的存在! 想到此处,林如海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贾璉,乃至整个荣国府,都以为搬回那二三百万两银子的家当,便是掏空了林家五代列侯的积累?真是鼠目寸光,以己度人! 林家世代清贵,人口简单,又深諳经营之道,近百年的积累,岂止明面上那些?他们怕是根本无法想像,真正的世家底蕴藏得有多深。 上一世贾璉来处理后事,不仅对这百根金条一无所知,恐怕连老宅库房里那些真正值钱的古玩、字画、孤本都没能顺利弄到手——这其中,自然也有林家留下的忠僕暗中维护的功劳。 今年这个年,就在温暖踏实的家族氛围中,好好过吧。 林如海想著,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正轻鬆的笑容。 他吩咐长隨仔细备好年礼,登上了同叔父一同前往苏州的马车。 车窗外,冬日的阳光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暖意。 第298章 紫貂皮 这个年,无论是苏州老宅的林如海、林栋一家,还是京城新府的张老夫人、林淡、林清、黛玉和林晏,都过得格外温暖祥和。 苏州那边,林如海卸下了盐政的沉重包袱,与堂叔一家及几位同僚围炉守岁,虽无至亲骨肉在侧,但族亲的关怀和热闹的节日气氛,也驱散了他往日的孤寂,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家族温暖。 而京城林府,年味更是浓郁。 又长大了一岁的黛玉,出落得越发灵秀可爱 。除夕当日,宫里內侍府的赏赐准时送达,並未因她这位康乐县主未曾出席宫宴而有丝毫剋扣。 人参、鹿茸等各类名贵滋补品自不必说,最惹眼的当属那五张油光水滑、毛色均匀的顶级紫貂皮,在烛光下泛著华贵的紫黑色光泽,看得人移不开眼。 张老夫人慈爱地抚摸著那柔软珍贵的貂皮,笑道:“这皮子质量真是上乘,保暖极好。给我们曦儿做件大氅正合適,冬日里穿著又暖和又气派。” 小黛玉却连忙摇头,依偎到老夫人身边,软糯地说:“曦儿不要,要给曾祖母做!曾祖母穿著才最好看!”稚嫩的话语里满是真诚的孝心,哄得张老夫人眉开眼笑,心都化了。 老夫人搂著她,心里受用,嘴上却道:“傻孩子,曾祖母有狐狸皮做的鹤氅,够暖和了。再说我年纪大了,冬日里不爱动弹,出门的时候少,这么好的皮子给我老婆子岂不是浪费了?还是给我们曦儿做,我们曦儿喜欢出去玩,穿著它,曾祖母就不怕你冻著了。” 祖孙俩正互相推让著,一片温情脉脉。 一旁看著的林淡,心中却是百感交集,不由得想起了原著中的情节。 他依稀记得,黛玉似乎有一件“白狐狸皮里的鹤氅”,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件衣服究竟是贾母所赠,还是她从林家自己带去的? 但他清楚地记得,为了去给舅舅王子腾拜寿,贾母將那件压箱底的“雀金裘”给了宝玉。后来,薛宝琴来了,贾母又慷慨地赠予她一件“鳧靨裘”。 唯独对黛玉这个嫡亲的外孙女,贾母在衣物穿戴方面,似乎並未有过什么特別令人印象深刻的表示。 林淡越想越是气闷,思绪越发深入。 他还想到,即便后来搬进了大观园的瀟湘馆,年纪尚小、身体孱弱的黛玉,每日三餐竟仍要步行至贾母处一同用饭。书中轻描淡写地提过一句“十顿饭只好吃五顿”,眾人便都不著意了! 不在意?!林淡在心中几乎要飆出一连串骂人的脏话!这是何等的疏忽与冷漠!对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本就体弱多病的女孩子,这种简直……林淡一时竟想不出要怎么表达心中的愤慨。 黛玉为什么不爱吃饭?贾家那帮人真的心中没数吗?黛玉身子弱,正要用好东西滋补,可贾家是怎么做的?没有请御医来看,只是自己认为,黛玉不能吃肉,说她不消化! 林淡觉得荒唐至极!无论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黛玉的身体都应该多用些肉滋补,牛肉不好得,羊肉吃久了腻,林淡可是一直命採买留意驴肉和鹿肉。 小黛玉现在最爱吃的就是燉鹿筋和酱驴肉,果然小人儿也很健康。 就在林淡胸中怒气翻涌,几乎要按捺不住的时候,前来送赏赐的领头太监——正是夏守忠,笑著又命小太监端上四个食盒:“林大人,皇上心里一直记掛著康乐县主,特意御赐了四道菜,给府上除夕宴添菜。” 林淡立刻收敛心神,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和黛玉一起,郑重下拜谢恩:“臣叩谢皇上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女叩谢皇上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淡起身后,不仅大方地封了厚厚的红封,还笑著对夏守忠说:“夏公公辛苦。这是家中祖母亲手包的饺子,虽不及御膳精致,却也是一份心意和年味,劳烦公公带些回去,请皇上尝个鲜儿。” 接著,他又好似不经意地提起:“对了,夏公公,下官正想为县主选个特別些的花样,用这新得的貂皮做件裘衣,不知能否劳烦织造司的巧匠?” 夏守忠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语气也十分客气:“林大人您太客气了。县主的衣物规制本就由织造司负责。您只需让人凭县主的信引去织造司说一声,自然会有最好的匠人带著最新颖的花样图册,上门来请县主定夺。这都是分內之事,谈不上劳烦。” “如此便好,多谢公公提点。”林淡再次道谢,態度恭敬而周到。 夏守忠揣著红封,带著那盒饺子,心满意足地回宫復命去了。 他心情极好,倒不全是因为赏钱——平心而论,林家给的赏钱不算顶格丰厚,但每次都恰到好处,让人舒服。更重要的是,来林家办差轻鬆啊! 皇上对林家的赏赐,似乎更看重一种心意上的往来,很少会细细追问林家人接旨时的具体反应。 而且以他多年伺候的经验,每次皇上收到林家的“回礼”,比如一碟点心、一笼包子,心情都会莫名地好上许久。 皇上心情好,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自然也跟著好过。 送走宫使,林淡回头看著正拿著貂皮比划、笑语嫣然的祖母和黛玉,心中那点因回忆原著而生的鬱气渐渐散去了。 罢了,那些糟心的事这一世都不会再发生。 ―― 果然不出夏守忠所料,皇上听闻带回的是张老夫人亲手所包的生饺,龙顏大悦,立刻吩咐御膳房拿去小心煮製。 於是,在觥筹交错的宫宴之上,当一道道珍饈美味呈递御前时,皇上面前多了一碟与皇家宴席规格似乎不太相衬,却热气腾腾、香气独特的饺子。 经过內侍严谨的试毒程序后,皇上才迫不及待地举箸品尝。 一口咬下,薄而韧的麵皮破开,內里丰盈鲜美的汤汁瞬间在口中迸发,混合著鮁鱼、黄鱼、墨鱼的复合鲜甜以及那画龙点睛的猪油渣焦香,口感层次远比蒸製的包子更为丰富润泽。 皇上享受地眯起了眼睛,全然沉浸在舌尖的美妙体验中,连眼前的宫廷乐舞似乎都成了这顿家常美味的背景。 一直细心观察著父皇神態的六皇子萧承煜,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寻常。 宫宴上的膳食皆有定例和严格的安全检查,通常无需太监在眾目睽睽之下再次试毒。 父皇这般小心翼翼,这饺子定是外来之物,且能让父皇如此珍视……心思剔透的萧承煜立刻想到了林家。 他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端著酒杯,状似悠閒地踱到御座旁,语气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哀怨:“父皇,吃独食可非明君所为啊。” 正陶醉在美味中的皇上被这幽幽的声音嚇了一跳,待看清是六儿子,又因这“独食”確实来自宫外而有些许心虚,加之今日林家送的饺子分量颇足,便难得大方地一挥手:“就你眼睛尖!来来来,分你十个,尝尝鲜,不许声张!” 萧承煜笑嘻嘻地谢恩,心满意足地端著小碟子回了座位。 然而,皇上刚吩咐完,目光扫过席间,忽然意识到一丝不对劲——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对劲! 他这几个儿子,老六和老七是一脉相承的没心没肺。 就像年前,他准了老六回京的请求,想著不好厚此薄彼,也传旨让老七回京,结果收到的是什么?是老七从湖广外祖家发回的、言辞恳切,实则兴奋雀跃的表示要勤练武艺、暂时不便回京的书信! 据探报,那小子在外祖家都玩野了!不过看他武艺確有精进,其生母良妃又正沉浸在小女儿三公主承欢膝下的快乐中,对这个皮猴儿子眼不见心不烦,皇上也就纵容那兔崽子,不对,是龙崽子再逍遥两年。 但老五不同,与他母妃一样爱拈酸吃醋的性子,今日却安静得反常。 第299章 吃瓜吃的满足 皇上看向五皇子所在的位置,只见他虽端坐著,面前的菜餚却没动几筷子,眼神飘忽,眉宇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和心不在焉,与周遭的喜庆氛围格格不入。 皇上刚想示意执金卫暗中查探,又想起此刻正在宫宴之上,动静太大反而不好。目光一转,正好落在了正埋头苦干、吃得满嘴油光的萧承煊身上。 “承煊。”皇上开口唤道。 萧承煊名义上並无官职,能列席这等宫宴,全凭他爹是忠顺王爷,此刻正被安排在亲王席次,其父忠顺王身后,吃得正欢。 猛然听到皇伯父点名,他差点噎住,好在身体反应快过脑子,连忙咽下食物,起身应道:“在!” “朕听闻,你新近得了一把不错的扇子?拿来给朕瞧瞧。”皇上语气隨意,如同寻常长辈关心侄儿的玩物。 萧承煊脑子懵了一瞬——他最近没买新扇子啊?但他机灵,立刻反应过来这是皇伯父的藉口,连忙应声,同时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一把日常携带的摺扇上前奉上。 幸好他有隨身带扇子装……啊不,附庸风雅的习惯! 一些一直暗中留意皇上举动的人,见皇上只是关心侄儿的一把扇子,便也失了兴趣,不再关注。 皇上装模作样地接过扇子,展开又合上,目光却並未真正落在扇面上,而是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对凑近的萧承煊道:“朕看老五神色不对,必有蹊蹺。你立刻去查清楚,他今日见了何人,发生了何事,速来报朕。” 萧承煊一听,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苦著脸低声哀嚎:“不是吧皇伯伯?这大过年的,各部衙门都封印放假了,您还要侄儿我出去跑腿当差啊?” 皇上淡淡瞥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各衙门自有值宿之人。你就当是替执金卫所当值了。” 萧承煊虽一万个不情愿,但皇命难违,只得蔫头耷脑地应下。 又见皇上顺手就把他的扇子放在了御案上,丝毫没有归还的意思,更是心痛——那可是他费尽心思淘换来的前朝仿古竹骨扇! 皇上看他那副肉痛的模样,觉得好笑,低声道:“出息!不过是做戏罢了。朕的库房里还有几把南洋、西域进贡的珍品扇子,差事办好了,赏你就是。” 萧承煊一听,顿时眼睛一亮,差点笑出声来,赶紧用力压下上扬的嘴角,努力做出一副心爱之物被霸占后垂头丧气、悻悻而归的模样,慢吞吞地挪回了自己的座位。 没过多久,他便藉口殿內闷热,要出去透透气,悄然离开了喧闹的宴席。 他这般混世魔王般的行事作风,来来去去倒也无人在意。 只是无人知晓,这位看似只顾吃喝玩乐的“混世魔王”,一离开皇宫,眼神便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迅速消失在除夕夜的街道尽头,去执行他那特殊的“皇差”了。 ―― 萧承煊出了宫,並未如无头苍蝇般乱撞,而是目標明確,直奔执金卫指挥使刘冕的府邸。 他心中自有计较:有了上次因未能及时察觉五皇子与东平郡王长女过往甚密而被皇伯父痛批的经歷,这位以谨慎縝密著称的刘大人,绝不可能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五皇子若真有异动,执金卫大概率早已掌握。 果然,刘冕对於萧承煊除夕夜突然到访虽感意外,但听闻是奉皇上密旨探查五皇子动向时,脸上並无太多惊讶之色。 待萧承煊说明来意,刘冕沉吟片刻,便將他所掌握的情况和盘托出。 从五皇子与江婉清如何在各种诗会、宴饮中结识、如何发展到私会,到东平郡王府似乎已然察觉並快刀斩乱麻地办理了“丧事”销了户籍,刘冕都说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坦言,在腊月二十九深夜確切得到“江婉清有孕且已『被死亡』”的密报时,他曾犹豫是否立即上报,但考虑到年关底下,此事又涉及皇室丑闻,报上去必定惹得龙顏震怒,大家都没好年过,便决定暂压一二,待初三开印后再行稟报。 反正人已“死”,事实既定,早两天晚两天知道,於大局並无影响。 萧承煊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五皇子,他……胆子也忒大了!既然喜欢,稟明了皇伯父,堂堂正正纳进府里不就完了?何至於弄到这步田地?”他实在难以理解这种偷偷摸摸的行径。 刘冕看了眼这位心思相对简单的“混世魔王”,嘆了口气道:“您想得简单了。那江大小姐虽是郡王血脉,却是庶出。以锦妃娘娘的心性和五殿下的抱负,是绝无可能让其占据正妃之位的。若在迎娶正妃之前就先有了侧妃,尤其是还有了身孕,哪家高门显贵还愿意將嫡女嫁给他?况且……” 刘冕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五殿下的红顏知己,可不止这一位。” 在萧承煊再次震惊的目光中,刘冕继续投下重磅消息:“京营守备军的唐总兵,您知道吧?他有一位庶出的妹妹,也与五殿下有些首尾。” “什么?!”萧承煊感觉脑子快不够用了,“唐……唐总兵他知道吗?”那位唐总兵可是个实权人物,掌管著京城部分卫戍兵力。 “唐总兵终日忙於军务,常驻营中,家中琐事怕是顾及不到。”刘冕摇摇头,语气带著一丝讥誚,“而且这位唐小姐,可比东平郡王府那位『已故』的大小姐手段厉害多了。她不仅与五殿下有染,与她那位姐夫……关係也颇为曖昧不清。” “她姐夫?”萧承煊觉得自己像是在听天书。 “唐总兵的长姐,嫁的是提刑按察使司廖使官家的次子。那位廖公子捐了个从五品同知,整日里游手好閒,斗鸡走狗,也是个有名的紈絝子弟。这唐小姐与她这位姐夫之间,也是不清不楚,风声早已有些难听了。”刘冕將自己知道的內幕消息尽数告知。 萧承煊听得一愣一愣的,同为紈絝,他倒是知道那位廖二公子。听闻他尤喜花楼,大红门外好像还养了一外室。 但因为廖家门第不高,萧承煊对此只是听闻,倒不认识那位公子哥。 听了一肚子的风流韵事,信息量巨大得让他头皮发麻。萧承煊消化了半天,才哭丧著脸,看向刘冕,问出了一个极其实在的问题: “刘……刘大人,您说……我要是今晚就把您刚才说的这些,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全都稟报给皇伯父……这大过年的,是不是有点……皇伯父会不会直接掀了桌子?” 第300章 拦轿 儘管心中一百个不情愿,觉得这大过年的给皇伯父添这等堵心事实在缺德,但皇命难违,萧承煊还是硬著头皮,趁著皇上藉口更衣暂时离席的间隙,在偏殿將刘冕所查探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巨细无遗地稟报了上去。 说完后,他几乎是屏住呼吸,闭上眼,准备迎接预料中的雷霆震怒。 他甚至能想像到御案被掀翻、茶盏碎裂的声响。 然而,预料中的暴风骤雨並未降临。 偏殿內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能听到窗外隱约传来的宴乐声。 萧承煊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偷偷覷向皇上。 只见皇伯父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並无怒容,反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仿佛在权衡著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等了半晌,萧承煊忍不住小声试探道:“皇伯伯……您……不生气?” 皇上像是被他的声音从深思中唤醒,抬眼看了看他,目光深邃。 他枯坐良久,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承煊,听著。若是到了大年初二,这件事还没有自己闹起来……你就负责,把它捅出去。” “是!臣遵旨,一定会想办法把这件事压下去……啊?”萧承煊习惯性地领命,话说出口才猛地意识到皇伯父说的不是“压下去”,而是“捅出去”! 他惊讶地抬起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捅、捅出去?皇伯伯,您是说要……闹大?” 皇上看著他惊讶的模样,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重复道:“你没听错。就是捅出去,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闹得人尽皆知,满城风雨。” 他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带著点戏謔,“这种事,你在行啊。” “是……捣乱惹事、煽风点火……侄儿確实在行。”萧承煊下意识地承认,隨即更加困惑不解,“可是……皇伯伯,这毕竟是皇家丑闻,歷来不都是千方百计压下去的吗?这要是闹大了,五皇子日后……”他有点想不通,这岂不是自毁皇室顏面? “怎么?担心日后老五知道了,会为难你?”皇上语气平淡地问。 “那倒不是!”萧承煊立刻挺直腰板,挥了挥拳头,信心满满,“侄儿这对拳头,同时放倒三个老五都不带喘气的!侄儿是担心……对您的名声,对朝廷的体面……” 皇上看了看他那双確实蕴含著不俗武力的拳头,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说得甚至有点谦虚。 他摆了摆手,打断萧承煊的话,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变得有些冷冽:“高家最近,动作太多了。” 只这一句,萧承煊瞬间就懂了! 高家,那是五皇子生母锦妃的娘家,也是五皇子在朝中最有力的外戚支持者。 近来確实有些不安分,扩张势力、结交大臣的小动作频频。 皇伯伯这是借题发挥,要趁机敲打,甚至收拾高家了! 也是,任谁坐在龙椅上,上面还有个太上皇时不时要彰显一下存在感,下面又有不安分的臣子盯著自己的位子蠢蠢欲动,都会觉得膈应无比。 想到这里,萧承煊忽然意识到,今日宫宴似乎没见到太上皇的身影,便顺口问了一句:“皇伯伯,今日怎未见皇爷爷?” 皇上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和无奈:“老头子说身子不適,需要人侍奉。朕说今夜宫宴事忙,脱不开身,你爹已经替朕去尽孝了。” 萧承煊默默在心里心疼了父亲一瞬。 他们心里都清楚,太上皇身体硬朗得很,所谓“不適”,不过是眼看著皇权彻底旁落、回天乏术,心气不顺,变著法子找存在感,给皇上添堵,享受一下“孝道”压制罢了。 “孝”字当头,便是最好的、让人无法拒绝的藉口。 “侄儿明白了。”萧承煊不再多问,郑重行礼,“初二若无动静,侄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嗯,去吧。宫宴未完,別惹人注意。”皇上挥挥手赶人。 萧承煊领了旨,心中已有计较。 他回到喧闹的宫宴上,凑到自己夫人身边,借著歌舞声的掩护,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只说有紧急公务需即刻处理,让她宴席结束后隨母亲回府,不必等他。 夫人邓氏早已习惯了他这般神出鬼没,只温顺地点了点头,让他注意安全。 安排妥当后,萧承煊再次悄然离席。 此时,夜色已深,宫宴虽未散,但京城街道早已实行宵禁,万家灯火沉寂,唯有寒风呼啸。 他乘坐著忠顺王府的轿子,刚离皇城范围不久,果不其然便与一队正在巡夜的执金卫撞了个正著。 灯笼火把將街道照得通明,也照亮了轿子上的王府徽记。 领头的一名十户显然认出了这是谁家的车驾,连忙低声对身旁的百户劝道:“头儿,是忠顺王府的马车……咱们……要不就当没看见?” 他深知这些天潢贵胄、勛戚子弟最是难缠,这轿子中要是哪位世子爷还要,要是哪位出了名的混不吝,倒也是不必大过年的去触霉头。 但那百户是个新提拔上来格外较真认死理的,闻言把脸一板,斥道:“糊涂!奉命巡查宵禁,岂能因是谁家的车马便徇私枉法?若人人都如此,还要宵禁何用?拦下!” 第301章 对峙 命令一下,执金卫兵士立刻上前,拦停了马车。 车內的萧承煊听得外面对话,不由得扶额,低声嘀咕了一句:“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他如今可也算半个执金卫的人,虽说是见不得光吧。 但为了维持他一贯紈絝子弟、横行霸道的人设,他非但不能亮明身份行方便,还得把戏做足。 於是,他在轿中没好气地扬声喝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拦小爷的车?滚开!” 那百户听到这囂张的语气,更是认定车內之人违反宵禁还如此猖狂,立刻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朗声道:“执金卫奉旨巡查宵禁!车內何人?请出示通行令符!否则按律需带回卫所讯问!” 萧承煊冷哼一声,慢悠悠地挑开车帘一角,露出半张写满不耐烦的脸,目光扫过那百户:“哟,好大的官威啊!小爷我自然有令符!”他示意了一下引路。 引路立刻从怀中取出一面玄铁打造的令牌,递了过去。 那正是宫中颁发的最高等级的“夜行令”,非紧急公务或特旨恩赏不可得。 百户接过令牌,就著火把仔细查验,確认无误,的確是真正的夜行令。 但他似乎责任心或者说疑心病过重,又將令牌递迴,追问道:“令牌无误。但不知萧少爷深夜出行,所为何事?按规程,需记录在案。” 萧承煊闻言,气极反笑,彻底掀开车帘,上下打量著这个一丝不苟的百户,语气带著森然的冷意:“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卫所的?上官是谁?” 那百户被问得一怔,但依旧挺直腰板回答:“卑职执金卫北城巡夜百户,耿直!” “耿直?呵呵,名字倒挺贴切。”萧承煊嗤笑一声,眼神却锐利起来,“耿百户,小爷我今晚去做什么,你没资格问,你的上官也没资格问。你最好把今晚见过我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若敢泄露半个字……”他话语未尽,但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说完,他不再看那耿直百户变得难看的脸色,猛地放下车帘,冷声道:“起轿!” 引路接过令牌,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位叫耿直的百户,没想到执金卫所里还有这么不通人事的。 执金卫的士兵们面面相覷,最终在那位耿百户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默默地让开了道路。 轿子很快远去,融入漆黑的夜色。耿直百户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心中虽觉不妥,但面对手持夜行令、位高权重且明显不欲人知的王府公子,他最终也只能將疑惑压回心底,继续带队巡逻,只是“萧承煊”这个名字和今夜诡异的遭遇,已深深印在他脑中。 而马车內的萧承煊,则收敛了方才的囂张表情,和轿外的引路討论起刚刚遇见的那位百户:“这个耿百户的性子,若是执行绝密倒是好手。只是做这巡逻有些不合適,怕是早晚有一日要让人顺便灭了口。” 萧承煊一个人喋喋不休的说著,偶尔传来引路一句肯定。萧承煊也没指望引路能说出什么来,这人一直和鉅了嘴的葫芦似的。 “少爷,到了。” ―― 刘冕府宅的花厅內,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两人之间的沉闷与一丝茫然。 刘冕看著去而復返、还带著一道更棘手旨意的萧承煊,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大人,您倒是说说啊,”萧承煊挠著头,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这……这怎么做,才能把別人的糟烂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啊?” 他得了皇上的旨意后,仔细琢磨了一番。 平日里他惹是生非、煽风点火確实是行家里手,可那都是他自己亲自上场,明刀明枪地胡闹。 如今是要他把別人做下的丑事捅出去,还得闹大,这活计他没干过,缺乏经验啊!无奈之下,只好又来找自己这位顶头上司求教。 刘冕看著萧承煊那副不耻下问的认真模样,脸色复杂得如同吞了只苍蝇。 他憋了半晌,才无奈道:“贤侄啊,不是老夫藏私不肯出主意,实在是……老夫也没什么好主意啊!你想想,老夫要是擅长这等机巧谋划,二十年前还会选择投身行伍,靠军功一刀一枪搏前程吗?早就去考科举,走文官的路子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推脱不够义气,又努力想了想,补充道:“贤侄今日若是问我,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全家、如何完美地毁尸灭跡,或是如何布防擒拿要犯,老夫自能给你数出一百种法子。可这……这宣扬散布、鼓动舆论之事,老夫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萧承煊听了,看了看刘冕那魁梧的身材、刚毅的面庞,再想想执金卫平日里的主要业务確实是抓人、审人、看守、护卫,这种需要动心眼散播消息的细活,好像確实有点难为这位武夫出身的刘大人了。 他嘆了口气,自己认识的人里,兄长还在宫里宴会上,平日里交好的那几个勛贵子弟,吃喝玩乐在行,搞阴谋诡计的水平还不如自己呢,问了也是白问。 正苦恼间,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谁?”刘冕忙问。 “林淡啊!”萧承煊兴奋道,“就是新科状元,现任户部郎中的那个!他可是状元,脑子肯定好使,这读书人肚子里弯弯绕绕肯定多!出主意的事情,找他准没错!” 刘冕闻言,沉吟片刻,也觉得此人確是合適人选。 林淡此人有能力、有圣心,且与京中诸多势力牵扯不深,嘴巴也严,最关键的是,他足够聪明。 “贤侄所言极是!”刘冕当即表示赞同,“林郎中定有良策。事不宜迟,为显郑重,老夫便陪你一同上门求教!” 於是,在这除夕深夜,本该是合家团圆守岁的时刻,执金卫所的这两位地位尊崇却为“如何散播皇室丑闻”而头疼的大人物,乘著轿子,匆匆赶往了林府。 第302章 保持微笑 林府之內,除夕夜的温馨氛围正浓。 小黛玉和林晏两个小人儿信誓旦旦要守岁,结果还没熬到子时,一个歪在暖榻上,一个趴在茶几旁,早已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模样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林淡看著好笑又心疼,轻声吩咐嬤嬤和丫鬟们小心地將两个小傢伙各自抱回房中去睡。 他又转身劝张老夫人:“祖母,时辰不早了,您也早些歇息吧。守岁有我们呢,您年纪大了,可不能熬坏了身子。” 张老夫人也確实有些乏了,便没有推辞,只是慈爱地嘱咐林淡和林清兄弟二人:“也好。你们兄弟俩也说说话,別熬得太晚,意思到了就行。” 从祖母房中出来,林淡和林清兄弟俩却没什么睡意。 林清是因为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没有和自己的生母徐姨娘在一起过年,虽在祖母和兄长这里也很温暖,但心里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林淡则是看著满天星辰,思绪飘向了更远的地方——他想念他后世那个真正的家。 虽说这里的林栋和崔夫人也是爹娘,但那个家里还有大哥和四弟,少了他一个,父母的失落或许能被其他兄弟分担些许。 可他后世的父母只有他一个孩子,年节时分,他们该是何等伤心欲绝? 平日里忙碌於公务、科举、家族事务尚可暂时忘却,一旦静下来,尤其是在这闔家团圆的除夕夜,那份深藏的思念与愧疚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林淡心中酸涩难言。 林清察觉到二哥情绪有些低沉,便提议:“二哥,左右也无睡意,不如手谈一局?” 兄弟二人便在林淡的房內摆开棋盘,黑白对弈,藉此排遣心绪。 一局还未见分晓,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房管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几分惊疑不定:“老爷,三爷,门外有客到访。是忠顺王府的萧二少爷,还有……执金卫的刘指挥使刘大人!” 林淡和林清闻言,俱是一愣,面面相覷。 这大除夕的,深夜来访?还真是稀罕事! 就连一向不好热闹的林清,也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决定跟著二哥一起去前厅看看究竟。 於是,原本还沉浸在各自思乡或念亲情绪中的林家兄弟,瞬间把那点伤感拋到了九霄云外——主要是接下来听到的消息,实在太过劲爆,足以衝击掉任何愁绪! ―― 花厅內,萧承煊和刘冕也顾不得寒暄,简明扼要地將五皇子与江婉清的私情、珠胎暗结、东平郡王府快刀斩乱麻处理“后事”,以及皇上要求將此事“闹大”的旨意说了一遍。 林淡听完,足足愣了半刻钟,才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萧承煊,不確定地问道:“萧兄……你……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萧承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小爷我平日里虽说游手好閒了些,可也没无聊到大年夜不在宫里享用美酒佳肴、跑你这儿来编故事逗闷子的地步!”他语气虽然冲,但神色认真,绝非说笑。 林淡问这一句倒也不是真的怀疑萧承煊骗他,主要是信息量太大,太过震惊。 他震惊於五皇子手握一手好牌,居然能打出如此昏聵烂俗的地步,简直是自毁长城。 更震惊萧承煊会找他做这种事!!! 然后他端起茶假装喝了一口……无事发生……又端起来……无事发生,当他第三次端起来萧承煊终於开口了。 “林兄,这个节骨眼就別品茶了!” 林淡深深地看了萧承煊一眼,重重的放下茶杯。 他认命的迅速冷静下来,沉吟片刻,分析道:“若只是想將此事闹大,其实並不算难。京城之地,最不缺的就是传播流言的渠道。难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萧承煊,“关键在於,皇上想要藉此达到什么目的?或者说,皇上希望这件事『闹』到什么程度?尤其是……关於那位尚未出世的小皇孙,皇上的態度又是如何?” 林淡的问题一针见血。 散播消息只是手段,最终要实现的战略目標才是关键。是仅仅敲打五皇子及其母族?还是要彻底废掉五皇子的竞爭力?对於那个孩子,是默认其存在,还是……? 他这话问完,花厅內的三双眼睛——林淡、林清、刘冕——齐刷刷地都聚焦在了萧承煊身上,等待他传达圣意。 被六道目光紧紧盯著的萧承煊,顿时感到压力山大。 他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尷尬又茫然的神情,缩了缩脖子,弱弱地说道: “那个……皇伯伯只说闹大……具体要啥结果……我……我光顾著震惊,好像……忘了问了……” 花厅內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刘冕以手扶额,不忍直视。 林清嘴角微微抽搐。 林淡则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微笑,心里已经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不靠谱的紈絝公子提起来抖一抖,看看能不能再倒出点有用的信息来。 “不用了。”林淡道。“既然如此就按最保守的办法来,即使与圣上之意有所偏差,也能及时找补。” 萧承煊一听,又高兴起来,起身就要拍林淡肩膀,被林淡一个闪身躲过去,“萧兄你不能恩將仇报。” 萧承煊想起之前一高兴,给林淡肩膀拍青了的事,心虚的揉了揉鼻子。 第303章 正月一穿新衣 大年初一,天光熹微,林府上下便已洋溢著新年伊始的喜庆。 因在孝期,黛玉和晏哥儿都不宜穿著鲜艷的顏色,但新衣新气象总是要的。 小黛玉和林晏早早便醒了,换上了一早备好的崭新冬衣。 衣料是上好的深蓝色云锦,触手生温,领口和袖口细细镶滚著同色系的暗纹银线,既庄重又不失孩童的精致。 两个小人儿穿戴整齐,如同两个粉雕玉琢的蓝精灵,嘰嘰喳喳地跑到张老夫人房中拜年请安,童言童语逗得老夫人合不拢嘴,每人还得了个沉甸甸的压岁荷包。 祖孙三人一同用了丰盛又寓意吉祥的早膳,诸如寓招財进宝的饺子、寓年年高升的年糕、寓早春吉祥枣糕等。 席间笑语不断,暖意融融。 直到日上三竿,昨晚在花厅为“如何巧妙散播皇子丑闻”而出谋划策、耗神半宿的林清才懒懒起床,眼下带著些许青黑,但也换上了的新衣,给祖母拜年后,一家人享用了丰盛的午膳。 而已经做了官的林淡则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除夕宫宴他的官职还没资格参加,但初一的大朝会,他是一定要参加的!初一的朝会开始的早,以至於林淡送走刘冕、萧承煊二人甚至没来及的小睡一会,就洗了脸换了朝服,赶去皇宫了。 ―― 皇宫之中,新年初一的朝贺大典,乃是一年之中最为隆重庄严的盛事。 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礼部、太常寺、执金卫与內侍府便已协同將一切布置得井然有序,肃穆非凡。 奉天殿前广场,汉白玉的阶石在宫灯映照下泛著清冷的光。 仪仗队手持金瓜鉞斧,身著鲜明甲冑,於寒风中肃然林立,等待著鸣鞭启典。 教坊司的乐师们屏息凝神,准备奏响恢弘的国乐。 天色未明,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勋爵,身著朝服,在引礼官的引导下,於殿外依序排成长列。 队伍寂静无声,唯有衣料摩擦的窸窣与清冷的呼吸声交织在凛冽的空气中。 时辰一到,宫门缓缓开启,百官垂首敛目,步履沉稳,鱼贯进入宏伟的奉天殿,面北而立,静候天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皇帝驾临的时辰將至,庄严肃穆的乐声大作。 太常寺卿恭敬地手捧传国玉璽在前导驾,皇帝身著十二章袞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缓步登上丹陛,於九龙宝座之上安然落座。 这一刻,钟鼓齐鸣,响彻云霄。 殿內殿外,所有官员依著赞礼官的高唱,整齐划一地伏地叩首,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汹涌澎湃,震动著殿堂的每一个角落。 朝拜毕,礼部官员上前,恭敬地展开皇帝的新年“表目”,高声宣读。其声朗朗,迴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百官跪伏於地,垂首静听,无一人敢发出丝毫声响,整个殿堂唯有宣表之声与裊裊的薰香繚绕。 表目宣毕,百官再次叩首,山呼万岁。 隨后,由德高望重的刘太傅代表全体官员,向皇帝致新年贺词,颂扬天子功德,祈愿国泰民安。 词毕,百官依制再行四次叩拜大礼,极尽臣节。 因太上皇依然健在,典礼至此並未结束。 皇帝起身离座,百官紧隨其后,庞大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移驾至太上皇颐养天年的宫殿之外。 於此,皇帝需率文武百官,面向宫门,行三跪九叩之大礼,以彰孝道,敬祝太上皇万福金安。 至此,这歷时两个多时辰、极其繁琐隆重的新元朝贺大典,方算礼成。 参与大典的官员们,如林淡,待一切仪式结束,只觉得双腿发软,官袍下的脊背已被冷汗浸湿,走路都有些发飘。 他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只需恪守臣礼便可,无需如陛下那般承受仪典的核心之重。此刻,他只需前往宴席之所,安坐等待皇帝驾临后开宴,便可稍事喘息。 而皇帝,在接受了百官的朝拜之后,並不能立刻休息。他还需与盛装以待的后宫妃嬪们匯合,率领宗室皇亲,前往太庙举行庄重的祭告仪式,向列祖列宗稟告过去一年的政绩,祈求新岁的国运昌隆。 林淡虽未曾亲见祭祀过程,但亦可想见其中之虔敬与辛劳,绝非轻鬆之事。 与前朝大朝会並行的是后宫的朝贺之礼。 只要是有品级的官员夫人,亦需按制大妆,依品阶入宫朝拜中宫皇后。 因当今后宫並无皇太后,虽甄老太妃辈分尊荣,但依其身份,並不能直接接受眾命妇的集体朝拜,其尊荣更多体现在皇帝与皇后的亲自问安之上。 此刻的后宫,亦是珠光宝气,环佩叮咚。 各位妃嬪与誥命夫人们身著符合品级的大礼服,头戴珠冠,仪態万方。 她们在女官的引导下,向端坐於凤座之上的皇后行跪拜大礼,献上新年贺词,场面雍容华贵,笑语盈盈中恪守著严格的宫廷礼仪。 命妇们行礼拜贺后,便可移至宴席之处,等待皇后完成陪同皇帝祭祖的仪式后归来,一同开启宫宴。 身为东平郡王妃的郑氏当然也要出席,此刻她装作不经意的扫过上首的锦妃,见她神色无异,就知道五皇子的事,她也不是全部知情。 ―― 东平郡王妃在宫中赴宴,府中自然是世子妃做主了。 世子江挽洲与世子妃张氏並不需要进宫赴宴,此刻正享受著弟弟、妹妹们行礼拜年。 世子妃张氏进门的第一年,给下人们的赏钱也比往年更丰厚一些,府中一派煊赫世家的气象。 然而,细看之下,却能发现几分不同寻常。 府中悬掛的红灯笼似乎比往年更红更亮。 从上到下,主僕之中都默契地绝口不提那位“不幸歿於火海”的大小姐,以及那位“因悲伤过度而臥病静养”的商姨娘,仿佛她们从未存在过。 ―― 那位不被人提起的江大小姐,此刻远在京城郊外山脚下那座冰冷寂静的二进小院中焦虑不已。 这里没有张灯结彩,没有拜年贺岁,甚至没有一丝过年的气氛。 江婉清独自坐在窗边,身上穿的还是旧日的衣裳,並未添置任何新衣。 她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和枯寂的枝椏,手中无意识地绞著帕子,脸上写满了落寞、焦虑与越来越浓的不安。 早已过了午时,院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婆子才端来一份简单的饭菜,与城中各府的精美年节盛宴相比,寒酸得可怜。 她没有胃口,勉强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姨娘没有一句口信传来,管事也一去不復返。 这座小院仿佛成了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所有的欢声笑语、繁华锦绣都与她无关。 她抚摸著小腹,这孕育的生命,是她曾经以为的希望,此刻却更像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未知的命运如同窗外冬日的阴霾,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第304章 一箭射没雕的一家 大年初二,京城碧空如洗,阳光和煦,正是出嫁女归寧省亲的好日子。 各衙门尚在封印休假之中,街市上比往日更加热闹,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充满了年节的喜庆与喧囂。 在这片喧闹中,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驴车悄无声息地自京郊方向驶入城內,径直朝著东平郡王府所在的街巷行去,並未引起任何人的特別注意。 片刻之后,东平郡王府那朱漆大门、威严石狮前,便上演了一出令人瞠目的闹剧。 一名身著娇艷粉衣、头戴帷帽的女子,不顾门房阻拦,声音淒婉却清晰地高声宣称,自己便是府中那位已於年前“不幸葬身火海”的大小姐——江婉清! 今日一早郡王妃就和二小姐一同回了海津郑家;恰逢世子妃张氏回娘家,世子江挽洲陪同前往,府中只余下管事主事。 那管事虽心中骇浪滔天,面上却强自镇定,一口咬定这女子是疯癲之人,冒认官亲,府上大小姐早已亡故,命家丁將其驱离。 然而,那粉衣女子却似豁出去一般,不依不饶,哭诉著“府中秘辛”、“姨娘被害”,言辞凿凿,引得周围路过拜年走亲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不过片刻功夫,郡王府门前便被围得水泄不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之声不绝於耳。 管事眼见事態即將失控,一面急命家丁守住大门,防止那女子衝撞,一面冷汗涔涔地派人火速去海津请郡王妃回府主持大局,另一面又不得不派人前往顺天府报官,言称有疯妇闹事。 不过半个时辰,“东平郡王府大小姐诈尸还魂”这等骇人听闻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传遍了半个京城,成了这个年初二最劲爆的坊间笑谈。 —— 靠近东平郡王府的一处雅致茶楼二楼,临街的雅间被悄然包下。 萧承煊、林淡、刘冕三人凭窗而坐,看似悠閒品茗,实则將楼下的骚动与远处街巷间飞速传播的议论尽收耳中。 听著窗外不断传来的“真的诈尸了?” “怕是有什么冤情吧?” “嘖嘖,郡王府这年过的……”等等议论,萧承煊用摺扇半掩著面,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中闪烁著看好戏的兴奋光芒。 三人落座,伙计上好茶点退下后,萧承煊终於忍不住,压低声音讚嘆道:“林兄,你们兄弟这主意,真是一顶一的妙!兵不血刃,却比千军万马还厉害!这下可有好戏看了,我看这京城,正月里都不缺话题了!” 林淡神色平静,轻吹著茶沫,淡淡道:“萧兄过誉了。此计细节,多半是我那三弟林清补充完善的,我不过起了个头。”他並不贪功。 萧承煊浑不在意地一挥手:“嗐,你们亲兄弟俩,还分什么彼此?总之是你们林家出的好主意!”他此刻心情极佳。 就连一向面色冷硬、喜怒不形於色的刘冕刘大人,今日望著窗外那愈演愈烈的热闹,刚毅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嚮往的神色,感慨道:“若不是身份所限,实在不宜露面,刘某真想亲临现场,看看那东平郡王府的管事此刻是何等焦头烂额。” 这种幕后操纵舆论、看对手陷入窘境的感觉,与他平日直接抓人砍人的行事风格大不相同,竟也別有一番趣味。 萧承煊闻言,也是一副深有同憾的样子,不过旋即又得意地自我安慰道:“无妨无妨!小爷我早有准备,將我身边那个最会学舌的小廝来福派去前排盯著了!保准待会儿回来,能把这齣戏给咱们讲得比天桥底下的说书先生还精彩!” 他说完,却发现林淡正用一种似笑非笑、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打量著他。 饶是萧承煊向来脸皮厚比城墙,此刻也有点招架不住。 不知为何,自打与林淡深入打交道以来,对方那洞悉世事的聪慧,总让他觉得自己在这位状元郎面前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虽然这个比喻听起来颇为诡异且不雅。 萧承煊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赶紧嘴硬地转移话题,指著楼下某个方向:“林兄,你也別光看我啊!我看你不是也把你那个叫……林伍的长隨留在那边盯梢了么?” 林淡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这才悠悠说道:“我自是留人盯著局面,以备不时之需。只是……我似乎並没说什么,萧兄何必如此紧张?” 萧承煊:“……” 我为什么紧张你心里没点数吗?!你那眼神比执金卫的刑具还让人发毛! 他在心里疯狂叫囂,面上却不敢真说出来,只得悻悻然地嘟囔道:“哼,还不是因为你们这帮读书人心眼子都黑!” 萧承煊从前不怎么和文人打交道,所以一直以为他哥的黑心肝是特例!结果后来他陆续认识了,林淡、沈景明、林清……確定了,读书人的心都黑! 他顿了顿,想起那晚在林府,看似温和靦腆的林清在一旁补充计策细节时的样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继续道:“……我哥常说什么『一箭双鵰』便是好计谋。我看你们兄弟俩这主意,一箭射出去,怕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一家子雕都得让你们给射绝户了!” 他这话虽夸张,却也不无道理。 林淡与林清筹谋的此计,岂止是针对五皇子与高家?那些与高家交往过密、为其行方便的九城兵马司官员、收了贿赂擅开城门的守门吏、提供幽会场所的寺庙主持、乃至当初那个敷衍工作草草验尸了事的仵作…… 这一连串的关联者和失职者,恐怕一个都跑不了,都要被这股骤然掀起的滔天舆论巨浪捲入其中,不死也得脱层皮。这已非一箭双鵰,而是一网打尽的节奏。 茶楼雅间內,香茗氤氳,点心精致,但三人的注意力显然都不在此。 萧承煊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將摺扇在掌心一敲,好奇地追问:“林兄,说真的,除夕那晚时间仓促我没来得及细想,今日这事真成了,我反而更好奇了——你到底是怎么能断定,江家那位大小姐,会轻易相信一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婢女,还敢跟著跑出来?这胆子也忒大了点吧?” 一旁正拈起一块豌豆黄准备送入口中的刘冕刘大人,听到这话,动作也不由一顿,悄悄竖起了耳朵。 实不相瞒,那日听闻林淡此计关键一环竟是派个生面孔的婢女去引蛇出洞时,他內心是大为怀疑的。这在他看来,风险极高,很难成功。 然而此刻事实胜於雄辩,这计策不仅成功了,效果还出奇得好,一切尽在掌握! 这让他不由得心生佩服,甚至萌生了“学两招”的念头——若是能习得这等揣摩人心、设局布网的本事,哪怕只得皮毛,再结合他的雷霆手段,往后朝中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把坏主意打到他头上? 当然,这完全是刘大人想多了。满朝文武对这位执金卫指挥使避之唯恐不及,平日里都在祈祷他千万別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哪还有人敢去主动招惹他…… 正当刘冕思绪飘远之际,却听林淡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地拋出一句:“说起来,能想到此法,还是萧兄你提醒我的。” “我?”萧承煊顿时满脸愕然,指著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林兄玩笑了,我哪有这脑子!”他对自己有几分“斤两”还是很清楚的。 第305章 凶多吉少 林淡看著他这副模样,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萧兄可还记得,那晚你说,你在刘大人府中,听闻五皇子这桩风流韵事后,脱口而出的第一句疑问是什么?” 萧承煊努力回想了一下,不確定地说:“我……我当时好像说……『既然喜欢,稟明了皇伯父,堂堂正正纳进府里不就完了?何至於弄到这步田地?』” “正是此话。”林淡頷首,“萧兄此言,虽是出於常理揣度,却恰恰点明了一个关键:在这整件事里,五皇子或许尚有退路和选择,但对於那位被藏在京郊、孤立无援的江小姐而言,她早已没了『堂堂正正』的选项,她走的是一条绝路。” 萧承煊豁然开朗:“所以……不是她轻信,而是她……不得不信?” “是,也不是。”林淡道:“我原以为敢做出与五皇子暗通款曲之人,应该心思縝密,所以特意有所试探,也给你留了补救之法,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刚刚还以为自己学会了算计人手段的萧承煊和刘冕同时疑惑抬头。 “试探?你什么时候去试探的?我怎么不知道?”萧承煊惊讶道。 ―― 正月初二,卯时二刻,还未黎明。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驴车,吱呀呀地从官道拐进山脚下村庄的土路,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二进农舍前。 车刚停稳,一个身著东平郡王府二等丫鬟服饰的少女便利落地跳下车,快步走到紧闭的院门前,急促地敲响了门环。 “谁啊?”院內传来一个略显尖细警惕的声音,隨即门扉开启一条缝,露出一个老太监满是皱纹的脸。 他打量著门外陌生的丫鬟,眼中带著审视。 丫鬟福了一礼,语速又快又急,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公公万福,奴婢是东平郡王府里的丫鬟杏儿,奉姨娘之命,特来接大小姐回府!” 老太监眯著眼,並未立刻开门,反而疑惑道:“接大小姐?往日里都是府里派的青绸小轿来接,今日怎是这驴车?再者,杂家在姨娘跟前似乎从未见过你?” 那自称杏儿的丫鬟闻言,脸上立刻显出焦急之色,压低了声音道:“公公明鑑!奴婢是厨房的粗使丫头,这差事原不该落到奴婢头上!实在是……实在是姨娘自年前就病倒了,至今还起不来身,身边得用的人都脱不开手!今日是拼著王妃娘娘一早回了娘家探亲的天大机会,姨娘才咬牙让奴婢雇了这不起眼的驴车来,嘱咐务必要接上小姐,扮作採买僕妇的模样混进府去!” 丫鬟的语速极快:“公公,求您快带奴婢去见小姐吧,若是错过了府上採买车辆进出的时辰,这唯一的机会可就没了!姨娘和小姐……可就真再见不著了!”她说著,眼圈都急红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解释了车辆和生面孔的疑点,又点出了事情的紧迫性和唯一性。 老太监听著,觉得倒也合情合理,心中的疑虑消了大半,终於侧身让她进来:“快进来吧,小姐还未起身,杂家这就去通传。” 內室中,江婉清刚刚醒来,听闻府中来了人,心中一跳,匆忙披了件外衣便让人进来。 见到杏儿,她同样蹙起秀眉:“你是姨娘身边的?我怎从未见过你?” 杏儿立刻又將对老太监那番说辞更加恳切地重复了一遍,末了补充道:“大小姐,千真万確!姨娘如今缠绵病榻,心心念念就是接您回府!米嬤嬤的採买车队辰时初刻就要回府,咱们真的耽搁不起了!有什么疑问,奴婢路上再细细回稟您,可好?”她说著,从怀中掏出一份过所,双手呈上,“您看,这是姨娘给奴婢的凭证!” 江婉清接过那份盖有郡王府印鑑的过所,仔细看了看,確是真的,心中的警惕又放鬆了几分。 她犹豫片刻,点了点头:“罢了,走吧。” 她隨著杏儿走出农舍,第一次坐上了这摇晃简陋的驴车,车內的气味,让她不禁掩鼻,又疑惑道:“府上何时用了驴车?我记得並未饲养驴子。” 杏儿早已备好说辞,恭敬答道:“回大小姐,府上確实不养驴。今日王妃娘娘回海津娘家省亲,路程远需用马车,府里最好的马车都隨娘娘去了。姨娘说若动用府中剩下的车马太过扎眼,恐惹王妃不快,这才私下给了奴婢银钱,让奴婢去城西车马行临时雇了这辆驴车,委屈大小姐了。” 江婉清闻言不再多问,郡王妃娘家在海津,年节回去確需马车,这点她是知道的。 驴车晃晃悠悠地向京城驶去。 路上,江婉清又细细询问商姨娘的病情以及如何瞒过王妃耳目的细节。 杏儿早有准备,半真半假地胡诌道:“姨娘病得突然,又恰逢年节下,王妃娘娘要操持府中中馈、进宫领宴,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无暇他顾,只遣人送来些药材,並未亲自来看过您……加之姨娘故意让奴婢们对外只说您的风寒严重,需要静养,这才勉强遮掩了过去……”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观察著江婉清的神色。 驴车行至城门,自有守门吏上前盘查。 江婉清自然是端坐车內,示意杏儿去应对。 杏儿连忙下车,將过所递给守门吏。 那吏员显然早已得过吩咐,虽疑惑这郡王府大小姐为何清早从郊外乘驴车入城,但查验过所无误后,並未多问,便挥手放行。 杏儿接过吏员递迴的过所,双手微不可察地一颤,极快地將过所倒了一下手,才转身恭敬地递还给车內的江婉清,见她看也不看就收入袖中,这才暗暗鬆了口气。 驴车並未驶向郡王府侧门或角门,反而在离王府正门的街角停了下来。 江婉清正欲下车,却被杏儿一把拦住。 “大小姐!”只见杏儿忽然“扑通”一声跪在驴车狭小的空间里,瞬间泪如雨下,声音哽咽淒楚,“奴婢……奴婢有罪!奴婢方才……方才骗了您!” 江婉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愣:“你……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杏儿却不肯起,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哭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地哀诉道:“大小姐!府里……府里出大事了!腊月二十七夜里,您住的那院子走了水,烧得一片狼藉!王妃……王妃她发现您不在府中,竟……竟直接对外宣称您已葬身火海,连灵堂都设了!户籍都销了!商姨娘她……她因知情不报,已被王妃下令关押起来,怕是凶多吉少了!” 第306章 大戏开场 “什么?!”江婉清如遭五雷轰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几乎晕厥过去,“不……不可能!你胡说!” 杏儿哭得更凶,磕头道:“奴婢不敢胡说!奴婢的父母曾受过商姨娘天大的恩惠,姨娘被关前拼死將这过所和消息传递出来,求奴婢的父母设法救您!奴婢今日所言,句句属实!之所以不敢一早告诉您,实在是怕您动了胎气,伤了腹中小主子啊!姨娘嘱咐,如今唯有大小姐您亲自现身,证明自己还活著,將事情闹大,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否则……否则就真的再无指望了!” 这番哭诉情真意切,信息量巨大且骇人听闻,彻底击垮了江婉清的心理防线。 她呆坐在驴车上,浑身冰冷。 过了好半晌,她才猛地回过神,巨大的愤怒、恐惧和被背叛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她一把推开还在哭泣的杏儿,紧紧攥著那份过所,如同攥著最后的救命稻草,疯了一般衝下驴车,跌跌撞撞地奔向那熟悉又陌生的东平郡王府朱漆大门! 她不再顾及王府小姐的矜持,用尽全身力气捶打著厚重的门板,声音悽厉尖锐,划破了新年清晨的寧静: “开门!开门!我没死!江婉清没死!让我进去!” “郑氏!你好毒的心肠!容不下庶出子女,便要纵火杀人吗?!” “偽造我的死讯,销我户籍,关押我姨娘!你这妒妇!毒妇!开门与我对质!” “天理何在!王法何在!父亲!您怎么就不在家,您快回来看看这妇人如何残害您的骨血啊!” 她声嘶力竭的哭喊和骇人听闻的指控,瞬间吸引了无数早起的行人、邻居以及前来拜年走亲的人们。 人群迅速聚集起来,对著郡王府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郡王府门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声嘶力竭的闹剧牢牢吸引时,驴车內,方才还哭得梨花带雨、情真意切的“丫鬟杏儿”,此刻脸上已不见半分悲戚。 她动作迅捷如狸猫,用袖中早已备好的帕子三两下擦净脸上的泪痕,迅速解开身上那套东平郡王府二等丫鬟的制式外衫和比甲,团成一团。 她弯腰从驴车座位下隱蔽的处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蓝布包袱,利落地换上里面一套最普通不过的市井妇人穿的棉布衣裙。 换装的同时,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车厢的每一个角落,確认没有任何髮簪、丝线、甚至连她刚才因“情绪激动”可能碰触过的地方,都整理了一遍,確认驴车之內看不出有过“丫鬟杏儿”存在的痕跡。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楚楚可怜的王府丫鬟就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普通、低著头、步履匆匆的年轻妇人。 她悄无声息地溜下驴车,混入渐渐增多、正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如同水滴匯入大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场因她而起的闹剧,径直朝著与东平郡王府相距不远的忠顺王府方向快步走去。 “丫鬟杏儿”刚刚离开,驴车也迅速消失在拐角处。 —— 忠顺王府西北角的角门处,侍卫长引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到一个穿著朴素的年轻妇人低头快步走来,他眼神微动,却並未立刻动作。 那妇人走到近前,迅速抬头对他露齿一笑,那笑容灵动狡黠,与方才在车上的哀婉和此刻朴素的装扮截然不同。 “引大人,二爷交代的事,丽娘都做完了,这是过所。”她语气轻快,从袖中摸出那份至关重要的过所凭证,递了过去。 引路接过过所,快速查验无误,又伸手接过她递来的那个装著丫鬟服饰的蓝布包袱,同时將一个沉甸甸的银袋子塞到她手中,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讚许:“做得乾净。这是二爷赏的,回去歇著吧,这一个月暂时不要出府露面。” 丽娘掂了掂手中银袋子的分量,远比预期的要沉,脸上顿时绽开更加明媚的笑容,脆生生道:“谢二爷赏!谢引大人!那丽娘就先告退了。” 她再次福了一礼,脚步轻快地消失在王府之內。 —— 原来,这位扮演东平郡王府丫鬟“杏儿”的姑娘,其真实身份乃是忠顺王府自幼培养的家伶,名唤丽娘。 那日在林淡府上商议具体执行人选时,確实颇费了一番思量。 林淡担心若直接用东平郡王府的下人,万一事情闹开,人被揪住,在严刑或利益诱惑下胡乱攀咬,反而会节外生枝,坏了全盘计划。 林清则忧虑寻常丫鬟临场应变能力和演技不足,难以精准拿捏情绪,无法引得江婉清这条惊弓之鱼彻底上鉤。 正当眾人踌躇之际,萧承煊猛地想起了府中这些技艺精湛的女伶。 她们自幼在王府长大,对高门大户的规矩、丫鬟的言行举止耳濡目染,极为熟悉。更重要的是,作为伶人,扮演角色、投入情绪本就是她们的看家本领,心理素质远胜常人。 他提出这个想法后,林淡和刘冕稍作思索,便觉此计大妙!忠顺王府的家伶,忠诚度有保障,演技无可挑剔,且身份隱秘,事后极易隱匿,简直是执行此计的不二人选。 林淡心思縝密,还特意补充了一个关键细节:要让这“丫鬟”有一个足够醒目、能让江婉清在慌乱中也能留下深刻印象的容貌特徵,但又是东平郡王府丫鬟们绝没有的。 如此,日后若需对质或追查,这个特徵便能成为引导舆论或撇清关係的巧妙棋子。 於是,今日丽娘在扮演“杏儿”时,特意在唇下点了一颗不算太大、但位置恰到好处的黑色小痣。 在整个接触过程中,她始终有意识地正面朝向江婉清,確保对方能清晰地看到这个特徵。她有九成的把握,在经歷如此剧烈的情绪衝击后,江婉清潜意识里最能记住的,恐怕就是这张带著颗痣、对她哭诉“噩耗”的脸。 第307章 考校皇子 顺天府知府秦禹带著府丞李施公,在一队衙役的簇拥下急匆匆赶到东平郡王府门前时,只见朱漆大门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嗡嗡议论著,伸长了脖子向內张望,各种猜测、惊呼、唏嘘之声不绝於耳。 秦禹与李施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棘手与无奈——这大年初二的,竟摊上这等涉及勛贵的泼天丑闻! 事情闹得如此之大,如野火般迅速蔓延,五皇子的外祖家高府自然早已得了风声。 高家舅舅闻讯又惊又怒,立刻命心腹家人火速往宫中递消息,务必要让宫里的锦妃娘娘和五殿下知晓,早做应对。 然而,今日著实不凑巧。 因是年初二,並不举行常朝,皇上难得清閒,竟一大早就將自己目前在京的三个儿子——大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全都召至御书房,美其名曰“考校功课”,实则也是想看看这几个儿子离宫一段时间后是否有长进。 可怜大皇子已是为人之父的年纪,一大早被从温暖的王府被窝里提溜出来,顶著寒风进宫。 在御书房里,先是被考问经史典籍,背得磕磕巴巴,汗流浹背;接著又被要求演练拳脚功夫,好在他在武艺上確实下了些功夫,一套拳法打得虎虎生风,力道十足,总算勉强弥补了文试的不足。 皇上看著长子那略显憨直却卖力的模样,虽对其文采不抱希望,但对其武勇尚算满意,总算没多加斥责,让他勉强过了关。 轮到五皇子时,情形却急转直下。 这位素来以“勤奋好学、文采出眾”闻名的皇子,今日却像是丟了魂一般。 皇上问及《左传》中一段典故,他竟支吾半晌,答非所问;令其解读一段策论,更是前言不搭后语,错误频出。 直惹得皇上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沉了下来。 一旁的大皇子见五弟状態极差,额角甚至渗出冷汗,以为他是身体不適,刚想开口替他向父皇求个情,却被皇上一个极其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嚇得他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言。 其实,五皇子功课退步,本也在皇上意料之中。 他心知肚明,这个儿子从前在宫中时表现优异,一方面是因为宫规森严,没什么玩乐分散心神;另一方面也是其生母锦妃望子成龙,盯得极其严苛。 但这两年他去了国子监读书,大部分时间居住在宫外,见识了京城的繁华与自由,怕是早已被那些浮华事物迷了眼,心思哪还能全然放在圣贤书上?皇上心中冷笑,只怕他那“好学”的名声,早已掺了不少水分。 不过,这倒是皇上有些冤枉了五皇子。 他虽然近两年確实不如在宫中时那般日夜苦读,但基本的功课还是维持在了不错的水准。 真正让他如此失常的,是腊月二十九那日,京郊別院的管事回来后的稟报,让他心生警兆,立刻派人去详查,结果就在除夕宫宴开始前不到一个时辰,他得到了確切消息!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炸得他心神俱裂,一整晚的宫宴都食不知味、强顏欢笑。 好不容易熬过初一繁琐的朝仪,本指望今日赶紧出宫与舅舅和谋士商量对策,岂料又被父皇抓来考校功课! 不知是否真有心灵感应,从他父皇开始考问大哥起,他就莫名地心慌意乱,右眼皮跳个不停。结果可想而知,他结结巴巴的表现招来了父皇的一顿雷霆怒斥,还被罚禁足一月,苦读思过! 这无疑是雪上加霜,让他更加焦头烂额,烦闷欲死。 最后轮到六皇子萧承煜时,皇上本没抱太大期望。 毕竟这个儿子从前在宫里就是出了名的懒散贪玩,其生母寧妃性子温和,也多半由著他。这次派他去扬州歷练,山高水远无人管束,皇上甚至都做好了听到他功课一塌糊涂、需要从头学起的心理准备。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对於皇上的提问,六皇子竟然大多能对答如流! 虽谈不上见解多么精闢独到,但基础扎实,思路清晰,偶尔还能引据经典,说出些自己的看法,远比从前在宫里时进步神速! 皇上大感意外,他哪里知道,六皇子在扬州的那段日子,前期有林淡这个状元郎潜移默化,后期更有林清这个“严师”就近“督促”。 林清自己就是个读书狂人,不是埋头苦读就是奋笔练字。 六皇子起初还想蒙头大睡,后来发现睡得日夜顛倒实在无趣,加之林清与他“约法三章”,限制他上街玩乐,他被逼得实在没办法,只好也拿起书本。 起初是装样子,后来顺著林清给他划定的书目和讲解看下去,竟意外地看出了些门道,许多以往觉得艰涩难懂之处豁然开朗,不知不觉间竟有些融会贯通的意思了。 这段经歷,倒是阴差阳错地成全了他的学业。 御书房內的考校还在继续,而宫外东平郡王府门前,秦知府已经將自称是江家大小姐的姑娘,和一口咬定这姑娘是胡乱攀亲的郡王府管事一同带回了顺天府。 听说王妃今日一早去了海津娘家,回来还要些时间,秦知府马不停蹄的赶往皇宫。不是他有所推諉,主要是涉及到了东平郡王府,以他的品级管不了啊! 第308章 我不识字 顺天府尹有直奏之权,秦知府因此並未受阻,很顺利便得见天顏。 皇上坐在御案后,听罢秦知府的稟报,只抬眸问了一句:“闹得大吗?” 秦知府喉头一紧,实话已在舌尖打转——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可这话出口,岂非自认失职?他心思电转,终是垂首谨慎应道:“回陛下,约莫……半城。” 皇上闻言,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並未置评。心中却想:仅有一日准备,承煊那小子就將事情闹得半城尽知,已属难得。 “朕会传口諭,让忠顺王前去坐镇。”皇上语气平淡,却自有千钧之重,“你只管审案,其余不必顾虑。” 此时的忠顺王府內,王爷一身常服,正悠閒地逗弄著画眉鸟,嘴里还哼著新学的小调。忽然后颈一凉,打了个寒噤,画眉鸟也惊得扑棱翅膀。 王爷嘀咕道:“怪事,莫非又要倒霉?” 话音未落,长隨急步来报:宫內夏守忠前来传旨。 忠顺王爷深吸一口气,那点不祥预感顿时落地成真。 待听完口諭,他一张脸苦得像嚼了黄连——果然又是这等棘手的差事! 虽满心不情愿,他还是换了官服准备出门。 行至府门,恰遇长子承炯与儿媳归来。 萧承炯见父亲这般打扮,又见宫內太监等候在侧,心下明了。 他只上前一步,轻声道:“父王此行……多多保重。”语气平常,却意味深长。 忠顺王爷坐在轿中,他反覆咀嚼著长子那句“保重”,越琢磨越觉得话中有话。轿子一顛一顛地往顺天府去,王爷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这次,怕不是又要被推入什么火坑? ―― 顺天府衙,大门紧闭,隔绝了外面看热闹的百姓,却隔不断那无形的压力。 公堂之上,气氛凝重。 秦知府深吸一口气,一拍惊堂木:“带人犯……带自称江婉清者上堂!” 两名衙役將江婉清押了上来。 她原本激动的情绪在路上似乎稍稍平復,但一抬眼看到端坐在旁、神色平静无波甚至带著一丝嘲讽的郑王妃,怒火“腾”地一下又衝上了头顶! “毒妇!你这容不下人的妒妇!你害我姨娘!偽造我死讯!你不得好死!”她尖叫著,如同疯魔了一般,竟猛地挣脱了衙役的钳制,直扑向郑王妃!其势之猛,速度之快,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站在郑王妃附近的衙役头子心中大骇,这要是让这疯女子伤了郡王妃,他的性命难保! 他刚欲飞身上前阻拦,却见世子江挽洲动作更快! 他一个箭步上前,推开江婉清的手臂,用了个巧劲顺势將她带离郑王妃身前,低喝道:“放肆!公堂之上,岂容你行凶!” 江婉清被这股力道推得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衙役头子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与另一名衙役死死將她按住,又有两人迅速上前,护在郑王妃左右。 郑王妃自始至终端坐不动,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那份镇定,与状若疯癲的江婉清形成了鲜明对比。 “啪!”秦知府惊堂木重重落下,厉声道:“大胆民女!再敢咆哮公堂、意图伤人,本官必大刑伺候!还不从实招来,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江婉清被衙役压著跪在地上,头髮散乱,喘著粗气,昂头恨声道:“臣女江婉清!家住东平郡王府!是府上大小姐!” “有何凭证?”秦知府冷声问。 “我有过所为证!”江婉清急忙从怀中掏出那份被她视为救命稻草的过所。 衙役將过所呈上。 秦知府仔细查看,片刻后,猛地將过所往案上一拍,声色俱厉:“大胆刁民!竟敢偽造官府文书,攀诬郡王府!你这过所,漏洞百出,根本就是假的!说,你受何人指使?!” “假的?不可能!”江婉清如遭雷击,尖声反驳,“今早进城时,守门吏查验过,分明是真的!定是……定是你们!是你们调换了!”她慌乱地指向衙役,又指向郑王妃,“是你们合伙害我!” 秦知府一阵无语,这指控简直荒谬。 这时,一直沉默的郑王妃终於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秦大人,依本妃看,这女子怕是患有臆想之症。或许是曾在何处见过、或听闻过小女之事,心生妄念,便將自身代入了。瞧她这般模样,也是可怜。” 她语气中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仿佛真在看一个可怜的疯子。 “不!我不是疯子!这过所是真的!”江婉清拼命挣扎。 “冥顽不灵!”秦知府喝道,“你这过所上,不仅印鑑模糊不清,格式错谬,甚至连『东平郡王府』的『东』字都写错了!如此拙劣的偽造,也敢拿来欺瞒本官?!” “我……我不识字!”江婉清脱口而出,仿佛找到了理由,“我怎么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守门吏看了就放行了,它就是真的!” 一直冷眼旁观的江挽洲此时上前一步,对著秦知府拱手,语气沉痛却坚定:“秦大人,这绝不可能是在下的妹妹。舍妹婉清,虽不敢说才学出眾,但自幼也是请了女先生启蒙,识文断字绝无问题。府上三位妹妹,皆都如此。” “武勛世家,女子不识字有何奇怪?!”江婉清立刻反驳,她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秦知府闻言,倒是微微点头,这確实是普遍现象。 然而江挽洲却斩钉截铁地道:“寻常人家或许如此,但我东平郡王府之人绝无可能!尤其是我三妹婉泞,不仅识字,更能吟诗作对。大人若是不信,可命人去府上將两位妹妹的书信拿来,一验便知!” 江婉清心中冷笑,她篤定江挽澜和江婉泞肯定也不识字,立刻叫道:“从府中拿来?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提前准备好的!作假谁不会!” 一直看戏的忠顺王爷此时慢悠悠地插话了,他捋著短须道:“秦大人,本王倒是见过江二小姐几面,瞧著是个伶俐人儿。既然各执一词,不如就將府上两位小姐请来,当堂写几个字,真偽立判嘛。”他看似公允,实则是在火上浇油。 郑王妃脸上適时地露出一丝“为难”:“王爷,这……女儿家闺誉要紧,岂好轻易於公堂之上拋头露面……”她演足了维护女儿名声的慈母戏码。 江挽洲立刻配合地“痛心疾首”劝道:“母亲!为了证明妹妹清白,还亡者一个安寧,免遭这等污衊,些许虚礼,暂且顾不得了!想必妹妹们也能体谅!” 郑王妃这才“勉为其难”地嘆了口气,点头应允。 不多时,江挽澜和江婉泞被请到堂上,分別写了字呈上。 江挽澜的字跡带著一股难得的英气洒脱,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庶女江婉泞,一手簪花小楷竟写得极为工整秀气,远超常人预期! 秦知府仔细查验,心中已信了八九分,沉声道:“证据確凿,东平郡王府小姐皆通文墨!你这民女,还有何话可说?!” 第309章 五皇子信物 江婉清彻底懵了,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她不明白,为什么偏偏只有她不识字!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嘶喊道:“商姨娘!我姨娘可以证明!她总不会不认识自己的女儿!” 郑王妃微微蹙眉,语气带著一丝“哀伤”:“秦大人,府中商姨娘因痛失爱女,悲伤过度,已然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怕是无法作证了。” 她话音刚落,之前奉命前去查问的李府丞便適时回稟:“大人,下官已查验,商姨娘確如王妃所言,心智昏乱,无法辨认人事,更无法证明此女身份。” 人证物证似乎都对江婉清极其不利。 秦知府面色一肃,正要宣判。 就在此时,被逼入绝境的江婉清,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她猛地抬头,声音尖利得几乎划破公堂的屋顶:“还有一个人可以证明!五皇子!五皇子萧承焕可以证明我的身份!我与他……” “大胆!”秦知府勃然变色,惊堂木拍得震天响,“竟敢攀扯皇子!污衊天家清誉!来人啊!” “我有证据!”江婉清不等衙役上前,猛地从贴身衣物內掏出一物,高高举起——那是一枚质地莹润、雕刻著云龙纹的羊脂白玉扳指,內壁似乎还刻有细微的字样!“这是五皇子亲手赠予我的定情信物!他说过见此物如见他本人!” 那枚扳指在公堂的光线下泛著温润却刺眼的光芒。 一直稳坐钓鱼台的郑王妃,在看清那枚扳指的瞬间,手微不可察的加重了拿著手帕的力度,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真正的惊愕,但迅速被她垂下的眼帘掩盖。 而原本一副看热闹神態的忠顺王爷,在看到那枚扳指时,瞳孔骤然一缩! 秦知府只觉得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他哪里认得皇子们的贴身信物?只得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在场地位最尊、也最可能识得此物的忠顺王爷。 忠顺王爷从秦知府手中接过那枚扳指,放在掌心细细摩挲把玩,目光深沉。玉质温润,雕工精湛,尤其是內壁那细微的的私人印记…… 他心中已然確定,这十有八九就是老五那小子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出府前,长子萧承炯那句没头没脑的“保重”,此刻品来,竟是意味深长的提醒——这小子,怕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心中虽明镜似的,忠顺王爷面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谨慎,他將扳指递还给秦知府,沉吟道:“这个……本王瞧著倒是有些眼熟,似在哪里见过。但皇子信物,干係重大,本王也不敢妄下断言。秦大人,此案已非寻常民事,牵扯天家,依本王看,需即刻进宫,稟明圣上,请皇上圣裁。” 於是,一干人等在忠顺王爷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又心思各异地前往皇宫。江婉清自然没资格面圣,被粗鲁地押解在宫道廊下看守,心中却因那扳指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 —— 紫宸宫中,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皇上捏著那枚白玉扳指,指尖微微用力,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先將冰冷的目光投向跪在下方的东平郡王妃郑氏。 “郑氏,”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著无形的压力,“你將府中『走水』一事的前后经过,再给朕仔细说一遍。不得有丝毫隱瞒。” “是,陛下。”郑王妃深吸一口气,保持著镇定,將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回陛下,事情发生在年前的腊月二十七,那时已过了子时。臣妇已然歇下,忽听府中管事嬤嬤惊慌来报,说西北角大小姐所居的院落走了水。等臣妇匆忙赶至时,火势极大,已將那院子烧毁了大半……” 皇帝听著,隨手翻开了桌上那份由户部提交的、关於东平郡王府走水一事的记录简报,忽然打断问道:“朕看你府上这份记录,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为何独独住在如此偏远的院落?” 这话问得已是相当不客气,几乎明指郑王妃这个嫡母偏心苛待。 郑王妃脸上適时地露出一丝委屈,却依旧恭敬地回答:“回陛下,那院落並非是臣妇安排,乃是长女她自己挑选的。她说那处清静,离得远些,便不会被家中老爷和世子每日清晨练功的呼喝声与兵器声吵到,能睡得安稳些。” 她巧妙地將责任推给了“已故”的江婉清,並暗示其娇气、不合群。 皇帝眯了眯眼,不置可否,又追问了几个细节,诸如为何当时认定死者是江婉清,为何没有仔细勘验等。 郑王妃一一对答,言辞恳切,逻辑清晰:“陛下明鑑,当时火势极大,救熄后屋內一片狼藉,共发现三具焦骸,身形与府中长女及其两名贴身大丫鬟相符。且……且臣妇询问过,当夜无人见大小姐出府,房中她的惯用之物也都在……臣妇实在是……实在是悲痛欲绝,又怎会想到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会……竟会夜不归宿?这才以为……” 她说著,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表演得情真意切,反而將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不孝女”蒙蔽、悲痛失察的慈母形象。 皇帝知道她这番话必然半真半假,甚至九假一真,但在没有確凿反证的情况下,他只能默认其真实性。 尤其是“未出阁姑娘不会夜不归宿”这一点,是极强的观念壁垒,足以解释东平郡王府当时的判断。 第310章 训子 就在皇帝盘问郑王妃的同时,另一边,被高家授意务必给五皇子传递消息的小太监,却在宫中急得团团转。 他是在前朝伺候的,没有正当理由根本无法进入后宫区域,更別说找到被皇帝叫去考校功课后又可能被罚禁足的五皇子了。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只能无奈地將消息再次传回高家。 高家舅舅接到消息,惊得魂飞魄散,立刻让自己的夫人——即锦妃的嫂子,火速递牌子进宫求见锦妃。 锦妃宫中,高家舅母屏退左右,焦急地將宫外传来的惊天消息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锦妃。 “什么?!有了身孕?!”锦妃听完,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猛地一拍桌子,又惊又怒,“糊涂!真是糊涂透顶!不过是让他在外结交些助力,怎么竟弄出这等丑事来?!” 她气得浑身发抖,首先想到的不是儿子的安危,而是此事带来的巨大风险和耻辱。 高家舅母悻悻道:“娘娘息怒!这……这具体情况妾身也不甚清楚。为了掩人耳目,確认殿下与那几家女眷搭上线后,大多都是在城外別院……妾身以为殿下自有分寸,谁曾想……” 锦妃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首要任务是保住儿子,切割风险。 她眼中闪过冷厉的光芒,迅速吩咐道:“你立刻出宫,告诉兄长,让家里所有人都咬死了不知情!无论如何不能承认我们高家牵线搭桥!若实在无法搪塞……就从族中找个不起眼的庶女推出去顶罪,就说一切都是她为了攀附皇子,私自穿针引线!本宫会在宫中斡旋,大抵能运作成让她去道观出家修行,等风头过了,再悄悄接回来,远远嫁了,照样能换些资源。” 弃车保帅,这一招她用得毫不手软。 高家舅母连忙点头应下,匆匆离去。 —— 然而,锦妃的应变还是慢了一步。 紫宸宫內,皇帝已命令心腹御医前去为廊下的江婉清诊脉。 御医回报的结果,彻底坐实了皇帝的猜测——此女確已怀有身孕! 虽然早已知情,但皇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简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郑王妃,而是对顺天府尹秦禹冷声道:“秦爱卿。” “臣在。”秦禹赶紧跪下。 “城外那座藏污纳垢的农家院,以及里面所有知情、伺候的人,”皇帝的声音冰冷无情,“朕不想再听到任何与之相关的閒言碎语。你想个稳妥的由头,处理乾净,然后就此结案,明白吗?” “臣……臣明白!”秦禹心中明白,知道这是要灭口了,连忙叩首领命。 “至於这个女子,”皇帝看了一眼殿外方向,“先扣下。” 留下了忠顺王爷,就命其他人都先散了吧。 “后续的事情,朕自有定夺。” 皇上並没有下令封口,因为他清楚,殿中眾人没人敢乱说。 皇上下旨传照的五皇子还没到,夏守忠就通传说锦妃求见。 一进来,锦妃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眼婆娑:“陛下!陛下息怒!臣妾教子无方,求陛下恕罪!”她显然已通过其他渠道知晓了部分情况。 几乎是同时,被传召的五皇子萧承焕也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一见到父皇那阴沉如水的脸色,腿一软就跪下了,嚇得魂不附体。 皇帝看著跪在地上的儿子,强压著怒火,將那枚扳指掷到他面前,冷声道:“孽障!你自己说!这是怎么回事?!” 五皇子从未见过父皇如此震怒,嚇得瑟瑟发抖,脑子一片混乱。 他既害怕完全承认私情会受重罚,又存著一丝侥倖,觉得若是强调“真情”,或许能博得一丝宽宥。 他伏在地上,声音发颤:“父……父皇息怒!儿臣……儿臣与婉清……確是两情相悦……本想……本想过了年节,便寻机稟明父皇,求父皇赐婚……不想……不想竟出了这等变故……”他这话半真半假,试图將私通美化为感情所至。 一旁的锦妃立刻顺著儿子的话,哭求道:“陛下!臣妾也曾听焕儿提起过那江家姑娘,说是性情温婉,臣妾心下也是喜欢的。如今既然他们两情相悦,又……又有了皇嗣,求陛下看在未出世的孙儿份上,就成全了他们吧!至於名分……” 她故作迟疑,然后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虽说那江氏是郡王之女,但终究是庶出,且闹出这般风波,正妃之位怕是於礼不合,但求陛下赐她一个侧妃之位,让她能安心养胎,为皇家开枝散叶……” 锦妃这话说得极其漂亮,看似在求情成全,实则以退为进。 她心里盘算的却是:先稳住局面,保住儿子最重要。 至於那江婉清,只要名分定下,入了皇家谱牒,以后是死是活,还不是捏在自己手里?一个失了家族庇护、名声尽毁的侧妃,悄无声息地“病故”再容易不过。 到时候,儿子照样可以风风光光地另娶高门贵女做正妃。眼下,那个未成形的孩子,反而成了她用来打动皇帝的最好工具。 皇帝看著脚下痛哭流涕的妃子和儿子,问道:“老五,你说和东平郡王府的大小姐是两情相悦?” 皇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五皇子只能硬著头皮道:“是。” “那你和京营守备唐大人的妹妹有了首尾又是因为什么?” “父……父皇……”五皇子大惊,没想到父皇竟然会知道此事,他和唐家那姑娘不过两三个月才见一面…… “还有你蓄意接触大学士马齐的孙女。”皇上隨手拿起一封奏摺砸到五皇子头上:“你不会以为,朕真的一无所知吧!” 第311章 萧承煊「供出」林淡 五皇子萧承焕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只觉得父皇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砸得他耳中嗡嗡作响,神魂俱裂。 京营守备唐大人的妹妹……大学士马齐的孙女……父皇怎么会知道? 他自认做得隱秘,每次相见都藉口诗会、游园,且绝不在同一处多次碰面……父皇他……他竟然全都知道?!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发冷,牙齿都不受控制地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原本那点“两情相悦”的侥倖辩解,在父皇这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揭穿下,显得如此可笑又卑劣。 一旁的锦妃也是心头狂震,但她护子心切,强自镇定,急忙叩首想要挽回:“陛下!陛下明鑑!焕儿年轻,或许只是与各家小姐寻常往来,並未逾矩……定是有人蓄意构陷,离间天家父子……” “闭嘴!”皇帝猛地打断她,看著脚下这对母子,一个嚇得魂不附体,一个还在试图狡辩遮掩,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厌烦涌上心头。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挥了挥手,语气充满了不耐与失望:“滚去偏殿跪著!朕暂时不想看见你们!” 锦妃和五皇子不敢再多言一句,在內侍的注视下,踉蹌著退出了紫宸宫正殿,前往那空旷寒冷的偏殿罚跪思过。 —— 宫外,夏守忠几乎是跑断了腿,才在一处热闹的茶楼雅间里找到了正听得津津有味的萧承煊。 “哎呦,我的二爷哎!可让奴才好找!”夏守忠抹了把额头的汗,气喘吁吁,“皇上宣您即刻进宫呢!” 萧承煊正遗憾没能亲临顺天府大堂看戏,一听皇伯父召见,而且还是在这种“大戏”刚落幕的时刻,顿时眉开眼笑,比得了什么赏赐都开心。 他立刻起身,匆匆与刘冕、林淡二人告辞,跟著夏守忠风风火火地往宫里去。 刘冕和林淡相视一眼,心知此事已惊动天听,后续已非他们能插手,便也各自打道回府。 —— 紫宸宫內,气氛依旧凝重,但对著嬉皮笑脸进来的萧承煊,皇帝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许。 他简单问了问外面的情况,萧承煊自然是知无不言,把自己听来的热闹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逗得皇帝是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这次的事,你办得还算利落。”皇帝难得地夸了一句,並示意夏守忠將早已准备好的一些宫制精巧的金银錁子、新进贡的锦缎赏给他。 萧承煊喜滋滋地谢了恩,然后不等皇帝细问,就竹筒倒豆子般把那天如何与刘冕大眼瞪小眼,如何灵光一闪想到去找“脑子好使”的林淡,以及后来在林府如何商议等过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重点突出了林淡是如何一针见血直指关键,以及后续计策的周详。 皇帝听著,只觉得牙有点酸,忍不住打断他:“你除夕深夜跑去人家家里,问这种捅破天的事,林淡就没直接端茶送客?” 萧承煊闻言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猛地一拍大腿:“誒!皇伯父您这么一说……那晚林兄好像是喝了好几次茶!我还以为他是口渴的厉害呢!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皇帝:“……” 这侄儿的迟钝有时候真是让人嘆为观止。 只犹豫了一瞬,萧承煊又乐呵呵地自我宽慰道:“不过不碍事!第二日我就把我爹珍藏的那套银叶藤纹金壶顺来了,还搭上了我哥一对上好的金镶玉螭龙纹玉带鉤,都给林兄送去做酬谢了!他肯定不生我气了!” 皇帝听完,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几乎能想像到忠顺王回府后跳脚骂儿子的样子。 如果不考虑老九现在已经在抽搐的额角,这小子善后做得……还算有点诚意? 皇帝又细细问了林淡所出计策的关窍以及他那“进可攻退可守”的考量,越听越是欣赏林淡此子的敏锐和周全。 一股强烈的想要再当面与林淡谈谈的衝动涌上心头。 但今日並非朝日,突兀宣召一个五品官入宫,过於惹眼。 皇帝沉吟片刻,看了一眼穿著常服、正好方便行动的萧承煊,又瞥向旁边因为被留下而有些心不在焉的忠顺王爷,忽然道:“更衣,朕要出宫走走。” “啊?”忠顺王爷一愣。 皇帝已起身,吩咐道:“给朕和老九找两身寻常些的常服来。” 小太监很快捧来几套衣服。 皇帝隨手拿起一件靛蓝色锦纹直身,面料尚可,但纹样低调,穿出去最多让人以为是家境富裕的乡绅或低阶官员子弟。 然而,忠顺王爷对著小太监捧到他面前的三套衣服一套深灰、一套藏青、一套褐色,却是动也不动,脸上写满了嫌弃。 “皇兄……”他嘟囔著,“这……这不太合適吧……臣弟……” 皇帝却会错了意,无奈说道:“常服而已,又不是让你穿朕的龙袍,至於吗?” 忠顺王爷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至於不至於,是这三套……顏色老气,款式陈旧,根本配不上臣弟的风度!穿了怕是连林府的门房都瞧不上!” 皇帝额角青筋跳了跳,强忍住揍人的衝动,没好气地挥挥手:“那你自个儿去挑!快点!” 忠顺王爷如蒙大赦,立刻喜笑顏开地跟著小太监去了。 不一会儿,他换了一身回来——松绿云纹暗花缎交领袍,外罩一件鸦青色绣如意云头纹的比甲,腰间繫著玉带。 乍看似乎不算扎眼,但懂行的人细看便能发现,那衣料的质感、暗纹的精致、还有玉带的成色,无一不彰显著“我很贵但我低调”的气息,將他王爷的骚包品味暴露无遗。 皇帝看著弟弟这身“精心挑选”的行头,再对比自己身上真正“普通”的常服,顿时觉得牙更疼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亲弟弟、是苦力、暂时不能打”,才勉强压下了想把他这身衣服扒下来的衝动,装作没看见,沉声道:“走了!” 第312章 再次微服 林淡从茶楼回到林府时,已接近晌午时分。 冬日难得的暖阳高照,府內倒是比平日更显寧静。 张老夫人年岁已高,有午间歇息的习惯,此刻想必已然安睡。 他才刚踏入二门,就听得自己院落方向传来隱隱约约的嬉笑声与软糯的央求声。循声而去,果然在老三房外的廊下,看到了正被两个小傢伙缠得脱不开身的林清。 林晏正抱著林清的一条腿当大树攀爬,小脸仰著,嘴里嚷嚷:“三叔三叔,再讲一个嘛!就一个!” 黛玉则文静些,但也是扯著林清的袖角轻轻摇晃,一双水汪汪的杏眼里满是期待:“三叔,你说要教我们玩九连环的……” 林清一副头大如斗的模样,手里还捏著半卷没看完的书,见到林淡回来,顿时如见救星,长长舒了口气:“二哥!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这两个皮猴子怕是真的要把房上的瓦都掀了!祖母歇下了,他们就全来闹我。” 林淡看著眼前这一幕,不禁失笑。 他走上前,揉了揉林晏细软的发顶,温声道:“既然都不想午睡,那就都到我房里去玩吧。炭盆烧得暖和一些,我带著你们。” 林晏和黛玉一听,立刻欢呼起来,瞬间拋弃了刚才还苦苦纠缠的三叔,一左一右拉住了林淡的手。 林清见状,脸上顿时露出几分被“拋弃”的失落,以及……对二哥能轻易“降服”两个小魔头的羡慕? 林淡瞧见他这模样,觉得有趣,便笑著添了一句:“老三也一起来凑凑热闹吧,省得你一个人看书也清净不了。” 林清眼睛一亮,那点幽怨立刻烟消云散,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忙不迭地点头:“好!” 於是,林淡便吩咐丫鬟:“快去我房里再多加两个炭盆,烧旺些。再备些热牛乳和软和的点心来。”他上午不在,房中只留了一个炭盆温著,此刻定然不够暖。 林淡作为一家之主,住的是五间组成的正房,格局宽敞,三个明间用作日常起居、待客,两个暗间则是寢臥和书房之处。 等他安排好炭盆茶点,净了手走进西次间时,发现林清、黛玉、林晏这“一大两小”三人,倒是半点不客气,早已各自找好了舒服位置。 南窗下的暖榻上,林清和林晏挤在东头,林清怕林晏摔下去,还特意拿了个引枕挡在外侧。黛玉则独自倚坐在西侧,腿上盖著一条雪白的兔皮毯子,显得既暖和又乖巧。 林淡看了看北面墙边放置的两张待客用的硬木椅子,笑了笑,也没亏待自己。 他命小丫鬟去里间將那张他平日看书时常用的、铺著厚实软垫的太师椅搬了出来,就放在暖榻不远不近的位置,同样拿了条兔皮毯子铺在上面,这才舒舒服服地坐下。 “好了,玩点什么?”林淡笑著问。 “飞花令!飞花令!”林晏立刻举手,他最近刚跟三叔学了几个词,正新鲜著。 黛玉也轻轻点头表示同意。 林清笑道:“好,就玩飞花令。不过晏哥儿还小,咱们就玩简单些的,接叠字如何?” “好!”这个规则简单,连林晏也能听懂。 林淡自然无异议:“那便从我开始?『皑皑』白雪映晴空。” 林清接道:“『颯颯』西风送晚钟。” 黛玉歪著小脑袋想了想,声音清脆:“『潺潺』流水过桥东。” 轮到林晏了,他小脸憋得通红,努力想著带叠字的词,忽然灵光一闪,大声道:“『甜甜』糕饼在盘中!”说完还得意地看了看小几上的点心盘子。 童言稚语,顿时惹得林淡和林清哈哈大笑,连黛玉也掩口轻笑起来。 屋內的气氛一时温馨又欢快。 游戏一轮轮进行著,炭盆烧得暖意融融,茶香与点心甜香混合在一起,透著岁月静好的安稳。 然而,这份安稳並未持续太久。 林府的大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 门房疑惑地打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面容陌生、身材异常魁梧健硕的男子,气质冷硬,一看便非常人。 门房未及开口询问,便瞧见了从那壮硕男子身后探出脑袋的萧承煊。 门房对这位忠顺王府的萧二爷並不陌生,只以为这位换了新护卫,立刻將门打开。 然而,当他的目光越过萧承煊,看到其后那位负手而立、虽身著常服却难掩天家威仪的中年男子时,门房的瞳孔骤然收缩,腿一软,几乎就要当场跪下去磕头——我的老天爷!这不是万岁爷吗?! 跟隨著皇帝的护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差点瘫软的门房,低沉喝道:“噤声!” 皇帝倒是心情不错,对著那嚇得魂飞魄散的门房,微笑著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便大摇大摆地径直往府內走去,熟门熟路得仿佛回自己家一般。 门房战战兢兢地跟上,小心翼翼地问:“贵、贵人……可需小的去通传老爷?” 皇帝笑著摆摆手:“不必,朕……真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逛逛就好。” 话音刚落,便遇上了刚从库房那边核对完元宵节用度、正往內院走的管家平生。 平生一抬头,迎面撞见皇帝、王爷、萧二爷这一行绝不该此时此地出现的人,嚇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脚步骤停,差点把怀里的帐本掉地上。 “哟!这不是大管家平生吗?”萧承煊一眼就认出了他,笑嘻嘻地开口,“我伯父想找你们家老爷说说话。” 平生好歹是见过风浪的,强压下心中的惊骇,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带著微不可察的颤音:“贵……贵人安好!老爷他……刚回府不久,此刻应在房中和三老爷陪著大小姐、大少爷……” “哦?在哄孩子?倒是清閒。”皇帝闻言,笑意更深,兴趣更浓了,“正好,带路吧,我们去瞧瞧。” 平生哪里敢说个“不”字,只能连声应著,內心却叫苦不迭。 他试图再次请示是否需要先行通传,却被皇帝一个眼神制止。 於是,平生只得硬著头皮,引著这几位天底下最尊贵的“不速之客”,一路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林淡所在的正房院外。 越是靠近,越是能听到屋里传来的、隱约却欢快的说笑和吟诵诗句的声音。 平生站在窗下,听著里面老爷、三爷和孩子们玩飞花令的动静,再偷眼瞧瞧身旁听得似乎津津有味、毫无闯入他人私宅自觉的皇帝陛下,以及旁边那位东张西望打量庭院布局的忠顺王爷,只觉得这辈子都没经歷过如此魔幻的时刻——他居然陪著皇上在听自家老爷的墙角?! 第313章 臥了个大槽 皇帝站在窗外,听著里面“鬱郁涧底松”、“离离原上草”一类稚嫩却认真的接龙,嘴角噙著一丝笑意,似乎颇为享受这偶然捕捉到的、臣子家中最真实鲜活的一面。 他听了足足有好半晌,直到里面一轮结束,爆发出因为林晏又一个可爱用词而引来的笑声时,他才似乎心满意足,亲手推开了那扇並未閂死的房门。 温暖的、带著茶点香和炭火气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屋外凛冽的寒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屋內的暖意和欢声笑语,被骤然推开的房门打断。 林淡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 他看清了门口那一行人——大摇大摆、一脸看好戏表情的萧承煊;穿著看似普通实则细节处透出不凡、面带一丝玩味笑意的皇帝;还有那位即便换了常服也难掩骚包气质、正挑剔地打量著屋內陈设的忠顺王爷…… 林淡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 萧承煊去而復返也就算了! 怎么还把当今圣上和忠顺王爷这两位活爹给招家里来了?! 而且还是在这种毫无通报、直接入了內室、甚至疑似听了一会儿墙角的情况下?! 这简直是……简直是……林淡心中瞬间奔涌过万千思绪,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声的吶喊: 臥了个大槽! 他几乎是本能地“腾”一下从铺著兔皮毯子的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动作太快,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他这一动,如同一个信號。 原本倚在南榻上的林清,顺著二哥惊愕的目光看向门口,待看清来人面容,尤其是中间那位虽著常服但气度威严非凡的男子时,他亦是赶紧起身。 正晃荡著小短腿、啃著点心的林晏被三叔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了一跳,懵懂地抬起头,小嘴周围还沾著一圈点心渣。 他看看门口的忠顺王爷,又看看二叔和三叔都神色大变,虽然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孩子的直觉让他感到了紧张,下意识地也起身,但因为在忠顺王府生活了许久,对忠顺王爷很是熟悉,倒成了屋中最不紧张的人。 四人中,黛玉的反应既快又轻。 她原本倚在西侧,看得最清楚。当那双清澈的杏眼对上皇帝那双深邃含笑的眸子时,她几乎是瞬间就放下了搭在腿上的兔皮毯子,手脚並用地下榻,乖乖的站在了二叔的身后。 一时间,屋內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滯的震惊和惶恐。 炭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骤然降临的冰冷和紧张。 林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撩起衣袍便要跪下行大礼:“臣林淡,不知圣驾……” “誒!”皇帝却抢先一步上前,虚扶了一下,脸上带著那种“朕只是隨便逛逛”的和(狡)蔼(黠)笑容,“今日朕是微服出来走走,不必多礼。这些不是家常的礼数,就都免了。” 他目光扫过显然是被他嚇到的叔侄四个,语气更“温和”了几分:“都放鬆些,朕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没想到林卿家中如此热闹,正在玩飞花令?倒是雅致。” 萧承煊在一旁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对林淡说:“看!我说皇伯父是『惊喜』吧!” 林淡:“……” 他现在只想把这傢伙踹出去。 忠顺王爷则背著手,踱步进来,挑剔的目光扫过屋內的布置、炭盆、点心盘子,最后落在林淡刚才坐的那张铺著兔皮毯子的太师椅上,微微頷首,似乎对这椅子和毯子的品味表示了暂时的、有限的认可。 林淡此刻內心已是万马奔腾过后的一片狼藉,但面上却不得不强行挤出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又努力显得自然的复杂表情,躬身道:“陛下驾临,寒舍蓬蓽生辉。只是……仓促之间,未有准备,实在惶恐。陛下、王爷,还请上座。”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给管事平生使眼色。 平生到底是经过事的,接收到主人的眼神,立刻明白了——清场,加座,上最好的茶!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悄无声息地迅速行动起来。 皇帝却摆摆手,很是“隨和”地走向刚才林淡坐的位置,自然而然地在那铺著兔皮毯子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不必张罗,朕坐这儿就挺好。”他笑著看向依旧僵在原地的林家叔侄几人,尤其是两个小豆丁,“刚才听到『鬱郁涧底松』,接的是……?朕在外面听著,正有趣处,怎么停了?” 林淡只觉得额角青筋跳了跳。 这位陛下,您听墙角听得还挺理直气壮啊! 然而,天大地大,皇帝最大。林淡只能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面上恭敬地回答:“回陛下,刚接到『松』字,正在想叠字。”同时眼神示意林清和孩子们赶紧稳住。 林清接收到二哥的信號,努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 萧承煊已经自来熟地找了个绣墩坐下了,忠顺王爷则挑剔地选了一把看起来最结实的官帽椅,用袖子拂了拂並不存在的灰尘,才矜持地落座。 一场温馨的家庭游戏,瞬间变成了御前考校现场。 压力,前所未有地笼罩了整个房间。林淡面上维持著恭敬的笑容,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思考著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陛下,突然搞这么一出“微服私访”,究竟意欲何为。 而皇帝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既然朕来了,也凑个热闹。林卿,继续吧?让朕也看看,状元郎家的飞花令,是如何玩的。” 第314章 林爱卿,你怎么看? 皇上的目光含笑地扫过屋內瞬间石化的一大三小。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笑著虚抬了抬手:“都说了是微服出来走走,不必拘礼。林卿,你也坐。” 他目光转向旁边那张待客的硬木官帽椅,示意林淡坐下。 林淡只能向忠顺王爷,告罪道:“王爷,恕臣失礼。” 得到忠顺王爷一个“嗯,本王知道了”的眼神后,才小心翼翼地在那张远不如自己太师椅舒服的官帽椅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 林清也战战兢兢地坐回榻上,但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样隨意歪著,只敢挺直脊背,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原地,控制著眼神不乱瞟。 黛玉也小声谢恩,重新倚回西侧的榻上,小手紧紧攥著那条兔皮毯子。 唯独林晏,年纪最小,又因在忠顺王府住了两年,对忠顺王爷很是熟悉。他扭动著小身子噔噔噔就跑到了忠顺王爷面前,仰著小脸,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祖爷爷!” 忠顺王爷低头看著这个小豆丁,脸上那点挑剔的神色倒是缓和了些许,很是自然地弯腰,一把將林晏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坐好,动作嫻熟得仿佛常做此事。 他甚至顺手从旁边小几上的点心盘子里拈了块小巧的荷花酥,递到林晏手里。林晏立刻眉开眼笑,安心地坐在他怀里啃起点心。 皇帝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似乎很满意这种“不拘礼”的氛围。 他兴致勃勃地说道:“方才在窗外听得心痒痒,你们这叠字飞花令颇有趣味。九弟,承煊,不如我们也一同加入玩玩?” 忠顺王爷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嫌弃道:“皇兄饶了臣弟吧,臣弟对这些文縐縐的东西头疼得很,还不如逗孩子有趣。”说著,还真就低头去逗弄怀里的林晏了。 萧承煊也连忙摆手后退,一脸敬谢不敏:“伯父您玩,您玩!侄儿我就负责给您喝彩叫好!”让他打架斗殴可以,玩飞花令?还是算了吧。 皇帝见状,也不强求,便笑著对林淡道:“那便还是我们几个。林卿,继续吧?就从朕进来打断的地方开始。” 林淡还能说什么?只能硬著头皮,在皇帝饶有兴味的目光注视下,重新组织起这场恐怕是他此生压力最大的“家庭飞花令”。 终於进行了三轮后,皇帝似乎终於过了这突如其来的“雅兴”,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身体微微坐正了些,摆出要说正事的架势。 林清如释重负,立刻就想趁机带著两个小人儿告退,以免打扰陛下与二哥谈正事。 然而他刚动了动嘴唇,还没说出告退的话,就听皇帝淡淡道:“林清留下听听无妨,都不是外人。” 林清:“!!!” 林淡心中疑竇丛生,皇上这突如其来的微服私访,总不会真是来玩飞花令的,於是吩咐丫鬟將两个小娃娃带去给祖母。 房门重新关上,就见皇帝的目光转向他,带著一种看似隨意,实则锐利的笑意,开口就扔下了一颗炸雷:“林卿啊,承煊这小子已经把除夕夜他是如何寻你出主意,而你又是如何一针见血、谋划周详的事情,都跟朕『坦白』了个清清楚楚。” 萧承煊在一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凑近林淡小声道:“林兄,我真没反应过来那晚你频频喝茶是送客的意思……下次,下次你直说嘛!” 林淡闻言,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他面无表情,心如止水地问:“我若直说,萧兄你就会乖乖离开吗?” “当然不会!”萧承煊回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坦荡无比。 “噗嗤——”皇帝被这对活宝的对话逗得开怀大笑,手指虚点著萧承煊,对忠顺王爷道:“老九,你看看你这儿子!” 忠顺王爷正忙著整理有些褶皱的衣服,闻言头也不抬:“臣弟早就习惯了。” 林淡:“……” 他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又在欢快地跳跃了。 皇帝笑过之后,总算步入了正题。 他首先讚许了林淡和以及被迫“旁听”贡献了细节的林清出的主意“甚妙”、“切中要害”,还不忘踩上自家那个办事不过脑子的侄子一脚:“比某人强多了,就知道蛮干,连朕想要什么结果都不同清楚就瞎忙活。” 萧承煊在一旁訕訕地笑,不敢反驳。 然后,皇帝话锋一转,神色虽依旧看似隨意,但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他拋出了一个让林淡瞬间如坠冰窟、几乎魂飞魄散的问题: “既然林卿如此善於谋划,那朕再问问你,依你之见,锦妃和老五这母子二人,朕该如何处置为好?” 如果说刚才皇帝突然出现在房中只是让林淡震惊,那么此刻林淡觉得有一道九天惊雷,直劈得他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臣子能妄议的?!一个回答不慎,就是抄家灭族之祸! 林淡几乎是瞬间就从官帽椅上滑跪在地,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宫闈之事,干係重大,天心独断,岂是臣等外臣所能妄议!臣……万万不敢置喙!请陛下恕罪!” 皇帝看著他惶恐的样子,脸上竟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与疲惫,轻轻嘆了口气,目光似乎飘向了远方,语气也变得有些感慨,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唉,林卿快起,不必如此惊慌。这样棘手又烦心的事,朕本是想修书去扬州,问问师父他老人家的意思。可惜,山高水远,缓不济急啊。朕想著来若是师兄还在,或许……能有几分见解,为朕分忧?”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意味深长地落在了跪在地上的林淡身上,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是师兄之孙,朕把你当自己人,你总不能一点主意都不出吧? 林淡跪在地上,面上维持著最后的冷静,心里早已是天人交战,疯狂咆哮:『死脑子!快想啊!这可是送命题!既要顺著陛下的心意,又不能显得过於插手天家事,还得给出个看似可行、又能把自己摘出来的方案!』 第315章 牛鬼蛇神都处死 或许是极度的压力激发了潜能,或许是皇帝那句“问问师兄”无形中拉近了距离,林淡只觉得灵光一闪,一个既能保全皇帝父子情面、又能敲打高家、还能显得他处处为君父考量的主意瞬间成型。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以头触地,谨慎地开口:“陛下……圣明烛照,爱惜皇子,此乃父子天性,天下共鉴。臣……臣冒死妄言,若有不当,请陛下重重治罪!” “说吧,朕恕你无罪。” 林淡深吸一口气,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五皇子殿下虽有行为失当之处,但究其根源,或非殿下本意如此恶劣。殿下年轻,心性未定,身处宫外,难免被些別有用心、阿諛奉承之辈环绕引诱,一时行差踏错,也是有的。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非奸佞小人从中蛊惑串联,殿下或许不至如此。” 他这话一出,明显感觉到皇帝呼吸似乎顺畅了些许。 没有一个父亲愿意承认自己儿子本性恶劣,將责任推给“奸佞小人”无疑是最能让他接受的解释。 林淡心中一稳,继续道:“依臣愚见,当务之急,应严查那些引诱皇子、居中串联、行方便之恶徒,无论是何身份,一旦查实,必依法严惩,以儆效尤,剷除殿下身边之奸邪!至於五皇子殿下,陛下爱子之心,天地可表。或可……藉此机会,为殿下精心择选两、三位德行高洁、学问渊博、且敢於直言的醇儒名师,令殿下闭门读书,严加督教,使其明事理、辨是非、修身养性。如此,既全了陛下慈父之心,示以惩戒,亦是对殿下的爱护、保全与期望。假以时日,殿下必能幡然醒悟,不负圣恩。” 这一番话,既狠狠踩了高家,又保全了皇子,只是建议“闭门读书”、“严加督教”,简直说到了皇帝的心坎里。 皇帝眼中露出讚许之色,微微頷首:“嗯,林卿所思,老成谋国,与朕所想不谋而合。还有呢?”他感觉林淡应该还有话没说完。 林淡沉吟片刻,觉得今日机会千载难逢,有些酝酿已久的想法或许可以藉此拋出。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低声道:“陛下,臣……另有一事,由此案联想开去,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此刻心情正好,大手一挥:“今日朕说了,不算君臣奏对,你想讲什么,但说无妨。” 林淡神情变得凝重而坦诚:“陛下,前日听萧兄谈及此事经过,其中总有佛寺、道观的身影,为那些……隱秘之事提供场所便利。这不禁让臣想起了去岁震动全国的江南盐案,其私盐转运、银钱洗白,亦多有藉助寺庙香火钱与田產运作。佛寺道观,本应是清静无为、导人向善之地,如今却屡屡藏污纳垢,捲入尘俗纷爭甚至不法勾当之中。”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见其若有所思,便继续深入,语气也变得更加有力:“臣以为,无论是佛还是道,既在我朝疆域之內,受王化恩泽,便应纳入朝廷法度管辖之下,岂能任其成为法外之地?僧道出家,不应是脱离王法、逃避赋税徭役的特权。譬如民间常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臣对此深表疑虑。若按此论,岂非恶人作奸犯科之后,只需剃度出家,便可轻易抹去过往罪孽,逃脱律法制裁?长此以往,这些清净之地,岂不成了罪孽的避风港,甚至滋生新的罪孽?此风绝不可长!”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再者,天下僧道,不事生產,不纳赋税,却往往坐拥良田、广受供奉,信徒捐输的香油钱更是难以计数。其田產是否依法而来?其巨额財富用於何处?是否用於放贷盘剥?是否暗中资助不法?皆未可知!长此以往,此等庞大势力若不加以清查、约束和引导,恐非国家之福,实乃国库之蛀虫,甚至可能成为社稷隱患!如今朝廷用度紧张,陛下为国事宵衣旰食,而某些寺庙却可能富得流油,於国於民,又有何益?” 最后,他掷地有声地提出建议:“故臣冒死进言,陛下或可藉此契机,派遣得力干员,彻查全国上下大小寺庙、道观!將所有僧侣、道士一一登记造册,严格度牒发放与管理,並定期进行考核,察其言行,观其德行,汰劣存优!清查其田產、资財来源与去向!对於那些藏匿罪犯、不法经营、放贷盘剥、甚至干预地方政务的,更要坚决取缔,財產充公,首要之人依法严惩!绝不能再任其游离於王法之外,肆意发展!必须將其彻底纳入朝廷的掌控之下!” 这一番话,从一件皇子风流案,直接拔高到了整顿佛道、加强集权、清查財產、充盈国库、消除隱患的宏大治国方略上,不可谓不石破天惊,不可谓不大胆! 屋內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萧承煊张大了嘴巴,看看林淡,又看看皇伯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傢伙!林兄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弯拐得也太大了!不过……听起来好像很厉害、很刺激的样子! 忠顺王爷也收回一直溜號的心神,抬起头,第一次用极其认真、甚至带著几分审视和惊讶的目光,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的臣子。 而皇帝,则完全陷入了沉思。 他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深邃,锐利的光芒在其中不断闪烁。林淡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许多积存已久的疑虑和构想。 屋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沉吟不语的皇帝身上,等待著他的决断。 林淡手心亦是冷汗涔涔,他知道,自己这把,赌得极大。 成,则或许能推动一件利国之事;败,则可能万劫不復。 良久,皇帝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向林淡,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林卿……此言,甚善,朕准了。” 林淡鬆了一口气,彻查佛寺、道观是林淡筹谋良久之事,原著中一僧一道贯穿始终不说,隱隱透露出的仙鬼,让林淡很不爽! 著手调查之下,意料之內的发现了许多佛寺、道观都不那么“清净”,更有很多所谓的出家人,一本经书都没看过! “林爱卿,以你之见,朕派谁最为合適呢?” 第316章 有仇当场报 皇上话音刚落,不知为何,坐在一旁的忠顺王爷和站在皇帝身后的萧承煊,同时觉得后颈一凉,齐齐打了个寒颤。 远在忠顺王府中,正悠閒品茗看书的大世子萧承炯,也毫无徵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惹得一旁伺候的丫鬟连忙关心询问,他自己也莫名地觉得有些心神不寧。 林淡仿佛没有察觉到那对父子细微的反应,他依旧保持著恭敬的姿態道:“陛下,整顿僧道、清查田產、登记造册之事,虽千头万绪,然利在千秋。臣虽位卑言轻,但既在户部,於钱粮度支、户籍统计份属应当,愿领此造册考核之具体职司,为陛下分忧!” 他说著,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一旁还在为刚才那阵莫名寒意而嘀咕的萧承煊,决定將这位“罪魁祸首”也拖下水,好好“回报”一下他带来的这场“惊喜”。 “然而,”林淡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此事牵涉广泛,非户部一衙之力可竟全功。臣以为,若要此事名正言顺,震动朝野,当由一位位高权重、且与各方牵扯较少的宗室亲王出面,上奏天听,总揽全局,方可震慑宵小,顺利推行。” 他的目光“真诚”地看向脸色已经开始发僵的忠顺王爷:“王爷乃陛下肱骨,身份尊贵,且素来……呃……明察秋毫(爱找茬),由王爷领此重任,再合適不过。” 忠顺王爷:“……”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架在火堆上了。 不等王爷反驳,林淡又立刻看向皇上,语气变得更加诚恳:“至於具体执行,尤其是核查全国各州府寺庙、道观的建筑规制、田亩界碑、是否有违规扩建僭越等,工部职责所在。恰巧萧世子现任工部右侍郎,精明干练,正可负责此事!” 最后,他图穷匕见,目光灼灼地锁定了一脸懵圈的萧承煊:“而各地寺庙道观情况复杂,难免有隱藏至深、武力强横或与地方势力勾结紧密之辈,明面核查恐难尽其功。这就需要一位胆大心细、手段……灵活、且身份特殊足以应对各种突发状况之人,从暗处著手,拔除钉子,扫清障碍。臣以为,满京城中,论及此事,非萧二爷莫属!二爷,此乃为国建功立业之良机啊!” “我?!”萧承煊听完林淡这一长串安排,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绣墩上跳了起来,指著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话都说不利索了,“林兄!你、你……我……不是……这……” 他急得抓耳挠腮,想说这差事又累又危险还得罪人,想说林淡你这是打击报復!可对著皇伯父和他爹的目光,后面的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一张憋得通红的俊脸和满眼的难以置信加委屈。 皇上看著自家侄儿这副炸毛跳脚的模样,再看看林淡那一本正经、完全是出於“公心”举荐人才的坦然表情,不由得呵呵笑出了声。 他心里对林淡的评价又高了一层:好小子!有仇当场就报,还报得如此冠冕堂皇、有理有据,把人算计进去了还得让人承他的情,至少表面上是举荐不是!这份心性和手腕,假以时日,首辅之位,未必不能想一想。 皇帝笑吟吟地欣赏著侄子跳脚,也不阻止,反而觉得颇有趣味。 忠顺王爷看著儿子那没出息的样子,再看看皇兄那明显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以及林淡那看似恭敬实则“你敢坑我我就拉你全家下水”的眼神,最终只是长长地、认命般地嘆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呵斥了儿子一句:“老二,稳重些!成何体统!” 萧承煊被他爹这反应弄得一愣,仔细一看他爹那表情——得,又是那种“胳膊拧不过大腿”、“皇兄决定的事反抗无效”、“认命吧”的熟悉表情! 他爹都被算计得认命了,他还能怎么办? 萧承煊瞬间像被戳破的皮球,蔫了下来,只能委委屈屈、幽怨万分地瞪了林淡一眼,用眼神控诉:林兄,你不讲义气! 林淡回以一个无比“纯良无辜”且“我看好你”的眼神。 说完了正事,屋內的气氛似乎鬆弛了不少。 皇帝心情极佳,又和林淡、林清兄弟二人说了些閒话,考教了一下林清的学问,甚至难得地鼓励了他几句,让他春闈一定要好好发挥,爭取兄弟同朝为官,直说得林清受宠若惊,激动不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林淡见时辰不早,正以为皇上终於要起驾回宫时,却见皇帝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著对林淡说:“哦,对了,林卿。朕来时想著,年节下突然到访,怕是会给你们府上添麻烦,万一食材不够反倒不好。所以朕让他们顺便从宫里带了些食材过来,今晚就在你府上叨扰一顿便饭了。” 林淡:“!!!” 他整个人都懵了。 皇上……不仅要在他家吃饭,还是……自带了食材来“蹭饭”?! 这简直……林淡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来面对这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陛下了。 ―― 其实,早在皇帝在二门口遇到管家平生的那一刻,就已经示意隨行侍卫將带来的满满四大筐食材交给了平生,並明確表示今晚要在林府用膳。 平生当时又不敢声张,只能一边镇定地安排人將食材送去厨房,一边忙中偷閒,赶紧找到在后院忙碌的妻子许娘子,將事情言简意賅地匯报了。 许娘子也是经过风浪的,惊讶过后,立刻冷静下来,照例等张老夫人午睡起身后,前去请示晚膳的菜色。 她小心翼翼地问:“老夫人,您看……贵人留膳,是否还是准备包子、饺子一类?显得亲切又不易出错。” 第317章 羊蝎子真好吃 张老夫人听完,沉吟了片刻。 她虽然也惊讶於短短时日,皇上又再次驾临,但想法却更通透些。 她摇了摇头:“总做一样的东西,就失去了『稀缺』的本质,反显得我们府上只会这几样,不够尽心。况且如今正在正月里,宫中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各类宴席不断,不过也正因如此,许多菜色从御膳房送到宴席上,怕是早已失了锅气,甚至有些凉了,皇上未必吃得舒坦。” 她细细思量著,缓缓道:“天寒地冻的,不如准备锅子,暖和又热闹。准备一个滋味足些的红燜羊蝎子锅,多用些带肉的后颈骨和羊尾,燉得软烂入味。再配一个清汤的豆腐冬笋锅,清爽解腻。还有淡哥儿喜欢的鱼丸虾丸也备上。再看看窖里还有没有新鲜的青菜,也洗一些备著。” 至於主食,张老夫人想了想:“就不准备米饭了。准备三色麵条,看贵人喜好。可以下在羊蝎子锅里吸饱汤汁,也可以在清汤锅里煮熟,再浇上咱们早上熬好的那个猪肉香菇臊子……想必是別有一番风味。” 许娘子听得连连点头,心中佩服老夫人的心思细腻,立刻领命去厨房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 果然,当晚的膳桌摆开,那两个咕嘟咕嘟冒著热气的锅子,尤其是那盆色泽红亮、香气四溢、羊肉软烂脱骨的红燜羊蝎子,瞬间就抓住了所有人的胃。 皇帝吃得极其满意,完全不顾帝王威仪,吃得额头冒汗,连连称讚这羊蝎子燉得入味,麵条劲道。 他甚至不顾一旁忠顺王爷的眼神劝阻,兴致勃勃地想要盛第四碗麵条,最后还是忠顺王爷实在看不过去,小声提醒了一句“陛下,节制,龙体为重”,才依依不捨地放下了筷子。 当然,忠顺王爷自己也是一口没少吃,那猪肉香菇臊子拌麵,他一个人就干掉了两大碗。 回王府的一路上,忠顺王爷还在回味那羊蝎子的浓香和臊子麵的鲜美,虽说林府的家具在他看来確实有些“简陋”,但这吃食真是合他胃口极了! 回到府中,漱了口,他越想越觉得不能白吃人家这么一顿,尤其是皇兄还是自带了食材去的。 想了想,便吩咐长隨:“去,开库房,挑些上等的燕窝和老参,包好了,明日一早送去林淡大人府上。” 他选这两样也是有讲究的。 林淡虽为官员,也能买到燕窝人参,但品质和年份绝对比不上王府的珍藏,量也不会太大。 这礼既显贵重,又实用滋补,送了不算过分,正好还了这顿饭的人情。 最关键的是——这次送得大方些,下次再去蹭饭,才不觉得不好意思嘛! ―― 皇帝在林府这顿锅子宴吃得心满意足,通体舒泰,回宫的路上嘴角都还带著些许笑意。 然而,一踏入紫禁城,回到那象徵著至高权力也充斥著无数烦忧的深宫,那份短暂的轻鬆便迅速消散。 关於如何处置锦妃与五皇子,他心中已有了决断,不再需要也不想再听任何辩解或求情。 他並未再见锦妃母子,直接下了几道旨意: 第一道,点选了三名素以严厉耿直、学问渊博且毫不阿諛奉承著称的老臣——翁同宗、亓国普、李存仁,命他们即日起担任五皇子萧承焕的授业师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旨意中明確要求,“严加督教,导其向善,务必使其深明义理,恪守本分”,並夺了五皇子一切差事,令其即日迁出宫外府邸,闭门读书,无詔不得出,无异於软禁。 这三位老臣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连皇帝有时都敢顶撞,对付一个心术已偏、娇生惯养的皇子,自有其雷霆手段。五皇子往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第二道,以“殿前失仪、教子无方”为由,降了锦妃的位份,从尊贵的“妃”降为了“嬪”。虽未明確禁足,也未申斥其静思己过。 但锦妃一向最好顏面,此番降位无异於当眾掌摑,她羞愤难当,当即称病,紧闭宫门,再不肯见人,昔日门庭若市的宫门瞬间冷落得门可罗雀。 第三道,將锦妃的兄长、五皇子的舅舅,从京畿要职上调离,“平调”至西北的平凉府任职。 明面上是平级调动,但谁都知道从天子脚下的京官变成边陲之地的外任,实则是明升暗降,彻底边缘化。高家在朝中的影响力遭到重挫。 高家本还存著侥倖心理,想按照锦妃之前的指示,推出一个庶女顶罪,让其“自愿”出家以平息事端。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动作,皇帝的第二波雷霆之击已然降临—— 翌日,一道明发上諭震动朝野:著令忠顺王总领执金卫,户部、工部协同,即日起彻查京畿乃至全国上下所有寺庙、道观!清查度牒、田產、人口、香火钱粮用途,凡有违制、不法、藏奸者,严惩不贷! 这道旨意来得又快又狠,显然是早有准备。高家顿时惶惶不可终日,他们与某些寺庙往来密切,其中多有不可告人之处,此刻自身难保,哪里还敢再有什么动作,只能拼命收缩隱匿,祈祷不要被揪出来。 至於整件事的导火索——江婉清,她的命运则更显悲凉与无声。 顺天府尹秦禹奉密旨,以“该女子神志昏乱,妄语攀诬,查无实据”为由,匆匆结了案,对外完全否定了她的身份和所有指控。 隨后,一乘不起眼的小轿將她悄悄抬入了皇城,安置在太液池西畔一处极为偏僻冷清的宫苑偏殿里。偏殿中,只有四个沉默寡言的嬤嬤和两个太监负责看守,名为“静养”,实同囚禁。 经歷了一场从云端跌入泥沼、希望彻底破灭的大起大落,又身处这孤寂绝望的环境,江婉清终日胡思乱想,时而后悔,时而怨恨,情绪极不稳定,身体也迅速垮了下去。 在她怀胎四月左右时,终因忧思过甚、体质孱弱,意外小產,產下一个已成形的男婴,自然未能存活。 这次小產彻底击垮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心。又勉强拖了两个月,在一个无人关注的深夜,这位曾经梦想攀龙附凤的东平郡王府大小姐,便香消玉殞,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那处冰冷的偏殿里。 她的死讯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內侍府按例处置,一卷草蓆,一口薄棺,被隨意地埋葬在皇家专门处理此类无名或无宠宫人、罪妇的荒山野岭之中,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第318章 財帛动人心 且说正月初三,大朝会。 金鑾殿上,气氛庄严肃穆。皇上明发上諭:著令忠顺王总领执金卫,户部、工部协同,即日起彻查京畿乃至全国上下所有寺庙、道观!清查度牒、田產、人口、香火钱粮用途,凡有违制、不法、藏奸者,严惩不贷! 旨意宣读完毕,,偌大的殿內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若是往常,这样一道明显要触动无数人利益、打破现有平衡的旨意,定会有倚老卖老的勛贵或自詡清流的言官跳出来,引经据典,说什么“佛道清净,不宜扰攘”、“恐伤陛下仁德之名”云云,进行一番激烈的劝諫。 然而今日,殿內文武百官,从阁老重臣到低阶御史,竟无一人出声反对。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不约而同地回闪著昨日发生的几件大事:五皇子被圈禁读书、锦妃被降位份、高家被远调……以及,那隱约在顶级权贵圈子里流传的、关於五皇子与某位“已故”贵女的风流韵事,其中似乎总与某些提供方便的寺庙脱不开干係。 聪明人瞬间就將这两件事联繫了起来! 陛下这哪里是突然想要整顿宗教?这分明是借题发挥,雷霆震怒!是为了清算那些胆敢攀附皇子、搅弄风云的佛道势力,更是对五皇子背后势力的进一步清洗和警告! 这个时候谁要是跳出来反对,岂不是明摆著告诉皇帝“我跟那些不法的寺庙是一伙的”、“我可能就是五皇子的追隨者”? 於是,与寺庙道观有所牵连的朝臣们,內心虽惊涛骇浪,表面上却只能眼观鼻、鼻观心,暗自盘算著等下了朝,立刻派最心腹的家人赶紧去相熟的寺庙道观送信,让他们这段时间务必夹紧尾巴,把所有不该有的东西都藏好,等这阵风头过去了再说。 然而,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执金卫的动作,比他们想像的要快得多,狠得多! 执金卫指挥使刘冕,早在昨日初定方针之时,便已得了皇帝的密旨。他麾下的执金卫,倾巢而出! 就在昨夜,当大多数官员还在家中享受年节最后的閒暇,或是在暗自揣测圣意时,执金卫的緹骑已经如同幽灵般扑向了顺天府境內的每一座寺庙、道观、尼姑庵! 因涉及场所眾多,人手实在不足,刘冕更是毫不客气,直接凭皇帝手諭从京营守备唐大人那里调来了两千精锐兵马协助围控。 以至於大朝会还未散朝,许多官员还在想著如何通风报信时,他们想要报信的目標,早已被执金卫和京营兵士围得水泄不通! 各寺庙的主持、方丈、监寺,各道观的观主、长老,各尼姑庵的庵主……这些平日里被善男信女们顶礼膜拜的“高人”,此刻大多已被缴了法器,“请”上了马车,一路送往执金卫的临时设立的羈押所! 这一手“擒贼先擒王”、“考试辨真偽”的计策,正是源於林淡。 昨日在商议具体执行细节时,眾人对於如何区分真心修行者与借佛道之名行齷齪之事的败类爭论不休。 还是被各种考试荼毒了半生的林淡,说道:“皇上、依臣之见,寺庙道观中未必人人识字,但能做到主持、观主、监寺这等位置的,必然识文断字,甚至不少人对经典颇有研究。既如此,不如先將这些为首者全部『请』来,让他们各自阐述所奉教派经典要义。若是正教,便根据其奉持的经典出题考校,答不上来或错漏百出者,必有蹊蹺;若本就是邪魔外道,正好一网打尽,也省得他们蛊惑人心。” 皇帝对此计策大为讚赏,当场拍板。 至於考题?皇帝丝毫不担心,他深知朝中不少重臣私下里对佛道经典钻研极深,甚至不乏高手,正好让他们来出题“考考”这些大师真人。 忠顺王爷起初还对林淡这“考试定乾坤”的法子將信將疑,觉得未免儿戏。 然而,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 不过短短十日,初步的清查结果便呈报御前。 仅仅顺天府一地,查获的各类赃银——包括放贷盘剥的契约、巧立名目收取的巨额“功德钱”、非法兼併的土地地契折算、以及直接查抄出的金银现款——总计竟高达九百多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不仅让负责查办的忠顺王、刘冕等人震惊得说不出话,就连早有心理准备的皇帝,看到奏报时也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反覆核对了三遍! “好……好得很啊!”皇帝气极反笑,声音冰冷彻骨,“我朝岁入,刨去各项开支,国库每年能结余不过两、三百万两,时常捉襟见肘,朕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这顺天府的寺庙道观。就能搜刮出近一千万两的赃银?!这还不算那些『合规』的香火钱和他们占有的万亩良田!好,真是好得很!” 忠顺王爷亦是心潮澎湃,奏道:“回皇上,所有查获赃银、田契、借据等,已初步清点造册,移交户部库房。此外,此次行动还顺带查出借佛道之名行淫祀、蛊惑、敛財之实的邪教三十余处,其首要分子现已关押在执金卫死牢,等候陛下发落。”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怒与某种发现“新財路”的复杂情绪,沉声道:“此事,林淡首功!若非他洞察关窍,献此奇策,朕尚且不知,这些清净之地,竟已糜烂至斯,富可敌国!” 震怒之后,便是更加坚定的决心。 皇帝当即下令,明发上諭至各州府,严令各地仿照京畿例,彻底清查辖內所有寺庙道观,胆敢阳奉阴违、敷衍了事者,定斩不饶! 到了这个时候,原本那些还以为皇帝只是因五皇子之事迁怒佛道的朝臣们,也彻底回过味来了! 这哪里是什么泄愤?这分明是挖到了一座前所未有的大金矿!白花花的银子动人心啊!谁还管它原本属於佛祖还是道祖?现在,它只能属於国库! 第319章 妙玉上京 一时间,整个朝廷的热情都被点燃了。 除了实在有紧急公务脱不开身的,六部九寺的官员们纷纷主动请缨,想要在这场前所未有的“清查运动”中分一杯羹,至少也要混个脸熟。 尤其是对户部,更是热情高涨——谁不想在管钱袋子的衙门那里留个好印象,下次申请部费用度时,能被高抬贵手,少驳回来点? 那些实在插不进手户部事务的衙门,如大理寺、顺天府,则把目光投向了忙得脚不沾地的执金卫——要抓的人、要审的案子实在太多了,执金卫那点人手根本不够用,正需要他们这些专业对口的力量支援。 而朝中那些对佛道经典研究颇深的重臣们,也终於找到了用武之地,主动承担起了出题“考校”各位“高僧真人”的重任,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好好检验一下这些大师们的“成色”。 整个朝廷上下,竟然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清查风暴,呈现出一种诡异却高效的“和谐”与忙碌。 而这场风浪的“始作俑者”林淡,在成功將计划和盘托出,並亲眼看到皇帝以雷霆万钧之势发动之后,便非常明智地……美美隱身了。 他深諳“功成不必在我”的道理,將台前风光尽数让与忠顺王、刘冕乃至朝中各位踊跃参与的官员,自己则退回户部衙署,安心处理他的户籍造册、帐目核对等“份內之事”,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真正目標,始终是那在原著中神出鬼没、牵动了宝玉黛玉命运的一僧一道——所谓的“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 然而,执金卫几乎將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各类僧道登记造册、考核排查,却始终没有找到符合那两人特徵的踪跡。 林淡推测他们应该还未在京城出现过。 ―― 且说这日,忠顺王爷又拿著一卷案宗来到了户部衙门。 如今他三天两头往户部跑,户部上下早已见怪不怪,甚至早有小吏熟门熟路地將他直接引至林淡的值房。 “林大人,又来叨扰了。”王爷人未至声先到,將那捲宗往林淡案上一放,“顺天府报上来这么一桩奇事,本王思来想去,还是得听听你的看法。” 林淡放下手中的笔,接过卷宗展开。 映入眼帘的正是关於妙玉师徒的记录:苏州人士,带髮修行,精通佛法文墨,今岁隨师欲投奔京西牟尼院。恰逢京中严查,牟尼院不敢擅自收容未经考校之人,遂上报官府。更奇的是,这妙玉虽为修行之人,身边竟跟著两个嬤嬤並一个小丫头服侍,排场不比寻常闺秀小。 “秦知府觉得蹊蹺,刘指挥使也拿不准主意,本王瞧著也確实古怪。”王爷捻著短须,“说是出家,这般做派,倒像是哪家小姐出来避风头的。林大人,你怎么看?” 林淡的目光从卷宗上抬起,神色平静无波:“王爷,臣怎么看並不紧要。如今京中风云际会,一切非常之事,皆繫於圣心。紧要的是,陛下会如何看待此人此事?” 忠顺王爷闻言,神色一凛,重新拿起卷宗仔细端详:“你的意思是……这女子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林淡並未直接回答,只递过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有些话,不必说透。 王爷虽常在皇兄那里吃瘪,该有的政治嗅觉却丝毫不缺。他立刻品出了这无声的暗示,当即起身:“本王这就进宫面圣!” 送走王爷,值房內重归寂静。 林淡负手立於窗前,脑海中不由浮现出《红楼梦》中关於妙玉的判词:“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坦白而言,林淡对此人並无好感。无论是原著中的描写,还是他自己基於世事人情的推测,都让他觉得妙玉更像是一个披著出家人外衣的、矛盾的利己主义者。 红楼眾生大多身不由己,纵有可恨之处,也总存几分令人唏嘘的底色。唯独妙玉,林淡认为她的悲剧很大程度上源於自身的选择。 她似乎始终沉浸在一种自我营造的、居高临下的“洁”与“空”之中,却从未真正超脱。说是修行,心却始终留在凡尘锦绣堆里。 自从与萧承煊相熟后,林淡对苏州常家的旧案已了解了七七八八。本朝文字狱並不盛行,常家当年获罪並非无辜受难。 他们在皇权更迭的敏感时期,於江南地带散布歌谣蛊惑人心,更大肆放印子钱敛財,以巨资支持其中一位皇子。 棋差一著,满盘皆输,最终迎来清算。 若妙玉果真是常家遗孤,她当真全然无辜吗?林淡不以为然。 她这些年所享受的锦衣玉食,哪一样不是建立在常家搜刮的民脂民膏之上?浸透著无数平民百姓的血泪。如今她年岁已长,林淡绝不相信她对自身家族的过往一无所知。 倘若她果真看破红尘,真心皈依,將那些非正道而来的钱財散尽用於济世行善,林淡或许还会对她生出几分敬意。 但事实却是,她口称“出家”,身边僕从环绕,用著价值连城的成窑五彩盖钟,心却比谁都眷恋尘世繁华。 书中赞她“精通佛法”,林淡看来,她或许熟读经卷,却未必真解其义。 单看她对刘姥姥那般毫不掩饰的鄙弃与嫌恶,便知她所修的“心”,离慈悲包容的佛家真諦何止千里。 熟背几卷经文,与真正勘破、放下,实是天壤之別。 窗外天色渐暗,林淡收回思绪。 无论他个人好恶如何,此事既已上报,且涉及可能隱藏的身份,最终如何发落,终究要看宫里的意思了。 他提起笔,继续处理眼前的公文。 第320章 发往皇庄 皇家的情报网络运转起来,效率高得惊人。 关於妙玉及其师父的来歷背景、以及她们此番进京的真正目的,不过两个时辰,一份详尽的密报便已呈递至御前。 皇帝看著密报上的內容,脸色渐沉。他原以为只是某个犯官家眷隱匿身份,没想到竟牵扯到出了夺嫡的旧帐,甚至还暗藏著一份可能引起朝堂再次震盪的追隨者名单! 这等隱患,绝不能留。 “其心可诛!”皇帝冷哼一声,再无半分犹豫,硃笔一挥,直接下了判决:“一干人等,皆编入官奴,即刻发往京郊各处皇庄劳作,严加看管,永不赦免!” 这道旨意,彻底断绝了妙玉师徒所有的念想和那些暗中操作之人的算计。 林淡后来是从忠顺王爷那里得知此事的完整始末和背后隱情的。 王爷嘖嘖称奇道:“原来如此!那老尼姑哪里是什么『精演先天神数』,分明是早知內情,带著那丫头来京城待价而沽!常家虽倒,竟还有忠僕隱匿在苏州,暗中窥伺,打算闻声而动。” 林淡听完,恍然大悟。 原来书中那看似玄妙的讖语,背后竟是如此赤裸裸的政治算计和利益交换。 想来应该是隱匿在苏州的常家忠僕,在他们打听到贤德妃省亲、贾家势起,便想用那份藏在妙玉隨身器物中的旧日名单作为投名状,换取妙玉进入贾府这『温柔富贵乡』。 若时机成熟,便让她还俗,再借贾家之势,另嫁个高门子弟,为常家留下一线血脉和復起的希望。 那老尼姑临死前不许她扶灵回乡,说什么『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京静居,自有结果』,也分明是早知內情算计。 这也解释了为何身为出家人的妙玉,会对宝玉生出那般若有似无的情愫——她或许早已从师父或僕从的暗示中得知,自己並非註定青灯古佛一生,进入贾府或许只是她重返红尘、再续富贵的一个跳板罢了。 这倒也解释了,为何贾蔷南下一次,回来妙玉就住进了大观园的櫳翠庵,想来常家忠僕找上的就是这位吧。 “如今也好,”林淡心中暗想,“去了皇庄,虽劳作辛苦,但终究是凭双手吃饭,脚踏实地。” 林淡想著,书中她嫌弃刘姥姥粗鄙,如今自己亲身下地谋生,或许才能真正懂得生活不易,接一接地气,洗一洗那身『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的虚浮之气。 这对於她而言,未尝不是一种另类的修行呢?而且,身在皇庄,虽然辛苦,但肯定不会被歹人所掳,倒也不必深陷淖泥。 —— 另一边的妙玉,尚不知大祸临头。 她与师父被暂时看管在一处简陋的小院里,心中正为投奔牟尼院无果而忧心忡忡,对未来充满了不確定的惶恐。 突然,院门被粗暴地撞开! 一队身著锦衣、腰佩利刃、神色冷峻的官差如狼似虎般冲了进来,不由分说,便用冰冷的铁链和木枷锁住了她和师父的手腕脖颈。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我们是出家人!你们不能……”妙玉嚇得花容失色,惊慌地挣扎哭喊,她何曾受过这等粗鲁的对待? 那领头的官差面无表情,只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奉旨办案!尔等犯妇,还敢狡辩?带走!” 师父似乎早已料到或有今日,面如死灰,闭口不言,任由官差推搡。 而妙玉带来的那两个嬤嬤和小丫头,也早已被同样锁拿,哭喊声混成一片。 无论妙玉如何哭诉、如何挣扎、如何强调自己是“修行之人”,都无人理会。 曾经引以为傲的“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在这些冷酷的执行者面前,毫无意义。她们就像最卑贱的囚犯一样,被粗暴地拖拽著,押上了囚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也彻底隔绝了她曾经幻想过的、依託贾府再续繁华的迷梦。等待她们的,將是京郊皇庄里日復一日的艰苦劳作和看不到尽头的奴役生涯。 ―― 妙玉之事,在这场席捲全国的清算风暴中,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相较於各州府雪片般飞回奏报中,那动輒百万计的赃银、层出不穷的邪教窝点,她个人的命运沉浮,在波澜壮阔的朝局之下,未能激起半分涟漪。 京中上下对这场雷霆清查的关注度空前高涨,其热议程度,甚至连三年一度的抡才大典——春闈,都险些被抢去了风头。 然而,科考毕竟是士子们的头等大事。 二月初九,贡院龙门再开,林清与其他数千名举子一道,步入了那决定命运的青瓦高墙之內,开始了为期九日的鏖战。 就在林清於號舍中奋笔疾书之时,他二哥林淡亦在官署中忙碌不休。 一日,他状似无意地向时常跑来请教的忠顺王爷道:“王爷,此次清查虽成效卓著,然则风暴过后,若无长效之策加以约束管理,恐日久生弊,故態復萌。依下官浅见,似有必要奏请陛下,专设一衙司,统管天下僧道、寺观、度牒及香火田產等一应事宜,方能使今日之功,不致付诸东流。” 忠顺王爷一听,抚掌大讚:“妙啊!林大人所言极是!本王这就面圣稟奏!” 他风风火火入了宫,將设立专管衙门的想法向皇帝和盘托出。 皇帝闻言,果然深感兴趣,细问具体该如何施行。 王爷顿时语塞,支吾片刻后,极其自然且熟练地將林淡推至台前:“陛下圣明,此等精细章程,臣……臣以为,户部郎中林淡或有良策。” 於是,林淡又一次被召至御前。 他在心中默默地將忠顺王父子一起记上了心中的“小帐本”,面上却恭谨如常,条分缕析地给出了可行性方案:“陛下,僧道管理,关乎教化,亦涉及礼仪规制。礼部掌天下礼仪、祭祀、宴饗、贡举之政令;太常寺掌礼乐、郊庙、社稷之事。二者皆与宗教祭祀有所关联。新增之宗教司,无论置於礼部之下,抑或划归太常寺辖制,均属职责相关,名正言顺。且两衙署平日公务相较於六部其他衙门,或可称『清閒』,增设司署,亦能分担其责,人尽其用。” 皇帝听罢,深觉有理,当即拍板,命忠顺王爷会同礼部、太常寺商议具体筹建事宜。 此番倒非林淡有意坑害王爷,实是因皇帝心知,有另一桩更为紧要且棘手的差事,非林淡出面不可——那便是为八月里太上皇的六十六岁万寿圣节筹备庆典。 按理说,八月的寿宴,即便隆重,也不必二月就开始大张旗鼓地准备。 奈何皇帝的要求著实有些离谱:他旨意明確,一要大办,务必办得风光体面,彰显天子孝心与国朝气象;二要极尽尊隆,体现出朕对老爷子的无限敬重;三却也是最要命的一条——“然內帑亦不丰盈,此次寿宴,不可动用国库正项银两。” 户部尚书陈大人听闻此旨时,险些当场气血上涌,以下犯上。他强压了半日火气,才铁青著脸领旨告退。 回到部衙,便將一肚子憋闷火气尽数倒给了自己唯一的爱徒林淡,痛陈皇上此举简直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的“不要脸”行径。 谁知林淡听罢,非但没有跟著恩师同仇敌愾,反而眼眸微亮,从容一笑,拱手道:“恩师暂且息怒。陛下既有此意,必有深意。此事虽难,却非不可为。请恩师放心,弟子必竭力筹措,力求將此事办得周全,不负圣望。” 陈尚书见徒弟如此沉著篤定,虽仍满心疑虑,却也如释重负,索性便將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烫手山芋,全权交给了林淡去应对。 於是,为太上皇六十六万寿节筹备巨款的重担,就这样落在了林淡的肩上。 第321章 「拍卖寿宴席位」 林淡深知,常规的加捐、摊派不仅扰民,更会惹来朝野非议,绝非上策。 须得想一个愿者上鉤、甚至让人爭相送钱的法子。 很快,一份融合了现代“拍卖”与“特许经营权”理念的筹款方案,便被林淡精心撰写成奏摺,呈递御前。 摺子中,林淡將筹款的目標精准锁定在两个极富潜力的群体上:商人与出家人。 商人之中,又以財力雄厚且渴望获得官方认可的外洋商人为主;而出家人,则指向了那些刚刚经歷清查风暴、亟待证明“清白”的寺庙与道观。 林淡为太上皇设计的寿宴庆典,计划持续整整九日。 其中至关重要的一日,便是由佛、道两门的高僧真人们共同设坛,为太上皇举行一场规模空前、祈福国运的法会。 此时,朝廷清洗寺庙道观的余波尚未平息,即便暂时未被查出大问题的寺院宫观,也无不人心惶惶,生怕被贴上“不洁”或“不忠”的標籤。 能在这场御前法会上登台,为太上皇祈福,无疑是一块官方颁发的、含金量极高的“清白匾”和“护身符”。 那么,为了获得这份殊荣,为了表露对皇家的忠心与虔诚,各家寺院宫观“自愿”贡献出一笔丰厚的“香火钱”或“功德银”,以助益圣寿庆典,岂不是顺理成章、皆大欢喜? 其次,便是商人。 本国的豪商巨贾为了能在这千载难逢的盛事中拥有一席之地,近距离沾染天家气运,甚至得以窥见天顏,自然愿意付出高昂的代价。 而林淡更为看重的,是那些长期在京城、泉州等口岸活动的西洋与南洋商人。他们远渡重洋而来,深知要想在异国他乡顺利经营,就必须打通关节,拜对码头。 那么,还有比太上皇更大的“山头”吗?出巨资购买一个万寿圣节庆典的入场名额,不仅是一次绝佳的政治投资,更能向母国展示其与大国最高层建立了某种微妙的联繫,对於巩固其商业地位至关重要。 至於那些不愿出血的……林淡在摺子中虽未明言,但暗示之意十分清楚:在这片皇权至上的土地上,让一个不识趣的外商生意做得磕磕绊绊,岂不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起初,皇帝对林淡这份堪称“异想天开”的方案还心存疑虑,觉得让洋商参与皇家寿宴,似乎有损天朝威仪。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淡却从容进言:“陛下,您的圣寿,才是真正的国之大典,理应享受万邦来朝、四海宾服的尊荣。太上皇已颐养天年,此番圣寿,更应凸显与民同乐、海晏河清之盛世气象。允外商参与,正可彰显我朝开放包容之气度,令其沐浴天恩,感念皇化,岂不两全其美?” 这番话巧妙地將“政治地位”留给了皇帝自己,而將“与民同乐”的帽子戴给了太上皇,深諳帝王心理,瞬间说动了皇上。 皇上当即允准林淡先在京城小范围试行,“拍卖”少量席位,若反响良好便推广开来,若效果不彰则立刻叫停,再想他法。 然而,结果远超预期。 消息放出不到五日,林淡在京中首批放出的二十个面向洋商的“太上皇万寿宴观礼席位”,每个定价六万六千两白银,便被闻风而动的各国商人哄抢一空!甚至出现了暗中加价爭抢的情况,还好林淡发现的早赶紧叫停了。 九日寿宴的全部花费,初步核算下来也不过二几万两银子。而这仅仅试行了一小步,面向一小部分人,瞬间就入帐一百三十余万两白银! 看著户部呈报上来的银票和帐目,皇帝震惊之余,再看林淡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欣赏,简直像是在看一座会自己走路的金山! 再无任何犹豫,皇帝立刻硃批照准了林淡的整个方案,並明发圣旨,以“襄赞盛典、共沐皇恩”的名义,敕令江南、泉州、广州等沿海富庶地区的府衙,务必全力配合户部推行此事,务必使太上皇万寿圣节办得风光体面,更要使八方来宾“自愿”贡献,共乐昇平。 圣旨明发天下,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波澜远超预期。 而最先掀起惊涛骇浪的,並非预想中的外洋商人,反而是大靖朝本土的豪商巨贾。 消息传开,这些平日里惯於钻营的商人们立刻炸开了锅。 什么?那些黄毛绿眼的番夷,只要掏出六万六千两银子,就能登堂入室,参加太上皇的万寿圣宴,沾染无上荣光?而我们这些根正苗红的本国商人,反倒被晾在一边?这成何体统!我们差在哪儿了?是银子不够多,还是对皇家的忠心不够? 一时间,各地商会暗流涌动,抱怨之声四起,甚至隱隱有不满情绪酝酿。好在林淡心思縝密,早在奏摺中便预见到了这种情况。 他明確提出,参与寿宴的商人资格,不分中外,一视同仁,唯有两个硬性標准:其一,身家清白,无任何作奸犯科之记录,需由当地官府出具担保文书;其二,自愿“襄赞盛典”,奉上六万六千两“心意银”。 这道门槛一出,非但未能平息商人们的热情,反而如同给这场竞爭添了一把猛火! 能拿出这笔巨款的,本就是各地顶尖的富户。 对他们而言,银子固然肉疼,但那通往天家能接触到顶级权贵圈层的“席位”,其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衡量!这不仅是光宗耀祖、吹嘘几代的资本,更可能带来难以想像的商业便利和政治庇护。 於是,一场奇景出现了:各地县衙门前,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豪商老爷们竟亲自前来,排起了长队,爭先恐后地给官府“送钱”,唯恐动作慢了,那有限的名额就被別人抢了去。 地方官员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收钱收到手软,却也忙得焦头烂额,光是核实各家商號的清白背景就耗费了大量人力。 第322章 怒赚两千五百万两白银 (上) 林淡最初预估国內外商人各一百个名额,本以为绰绰有余。然而现实是,仅仅江南、泉州、广州等几个富庶之地报上来的符合条件的商人数量,就远远超出了这个数额。 各地知府眼见需求如此旺盛,且这分明是送上门来的政绩,竟不约而同地上摺子,恳请皇上“体恤商民殷殷赤诚”,“天恩浩荡,多加恩典”,再多开放一些名额。 若林淡只是如此抬举商人,恐怕早就被御史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了,奏本都能堆满皇帝的桌案。 但妙就妙在,林淡深諳“平衡”之道,他的方案將“士农工商”四民全部考虑了进去,让人无从指摘。 对於“士”,他给予了读书人前所未有的尊荣。 规定:凡考中举人者,无论现任何职,只要为官清廉,为国效力满十年;凡考中秀才者,无论是否出仕,只要在地方教书育人,为国尽忠满二十年,均可由本人申请,经当地学政与官府核实后,获得进京赴宴的资格! 不仅如此,朝廷还会根据路程远近,发放数额不等的路费补贴! 这一下,可谓是在天下读书人中投下了一颗巨石! 多少皓首穷经、止步於举人或秀才的读书人,原本以为此生再无面圣之机,只能鬱郁终老於乡野或小吏之位。 如今,竟有此等好事摆在眼前! 虽然等待年限不短,但这无疑是对他们多年寒窗苦读和坚守的一份巨大肯定和慰藉。一时间,天下学子振奋不已,许多原本心灰意冷的老秀才、老举人纷纷重燃希望,地方官学也为之震动。 对於“工”与“农”,林淡也没有忘记。他奏摺中写道,责成各县衙门,必须在各自辖区內,推举出一名技艺最精湛的工匠和一名最善於耕种的农夫或牧者。也就是说,哪怕你只是个默默无闻的木匠,但你的手艺全县第一;哪怕你只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但你家年年丰收,亩產最高;哪怕就是养牛放羊,但你家的牛羊最肥,你就有机会代表一县之工、一县之农,进京赴宴,享受无上荣光! 这简直是破天荒的恩典!工匠和农夫,何曾想过能有如此际遇?此举极大地鼓舞了底层百姓的积极性,使得“行行出状元”不再是一句空话。 如此一来,那些原本摩拳擦掌,准备稍有不妥就上书弹劾林淡“媚商”、“坏朝廷体统”的御史言官们,看著这份囊括了士农工商、雨露均沾的完美方案,顿时哑口无言,悻悻地收回了已经写好的奏章。 ―― 户部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彻数日,当最后一笔“襄赞银”清点入库,最终数额定格在两千六百四十万两这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上时,整个户部衙署都瀰漫著一种如梦似幻的狂喜与不真实感。 银子既已到位,户部上下对待太上皇寿宴后续事宜的態度,立刻变得“公私分明”起来。 陈尚书大手一挥,带著户部一眾官员,以近乎“甩包袱”的速度和效率,將一应筹备文书、帐目以及与各地对接的名册,毫不留恋地全部移交给了礼部。 本来嘛,筹备宫廷庆典、擬定礼仪流程、接待各方来宾,这本就是礼部分內之事。先前是因为皇上那句“不动用国库银子”的严令,才让户部硬著头皮顶了上去。如今金山银山已然搬回国库,户部的使命便算圆满完成,自然乐得清閒,继续去操心他们的钱粮赋税。 礼部尚书对此倒是高高兴兴地接手了。虽说后续安排数千人的食宿、调度、礼仪培训等麻烦事堆积如山,但架不住这次户部批钱批得史无前例的大方!一次性拨付了一百四十万两专项款子! 虽然这其中明確规定有七八十万两是要用於补贴那些从全国各地、尤其是偏远州县赶来的“士农工”代表们的路费盘缠,但剩下足足六十多万两,可是实打实地用於这九日寿宴的花销! 这可比以往皇上既要场面、又只肯给十万、八万两预算,逼得礼部上下拆东墙补西墙、焦头烂额的日子,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礼部尚书捧著拨款文书,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与此同时,林淡再次上奏,言明此次筹款顺利,离不开各地方知府、县衙的鼎力配合与辛勤工作。为表皇恩浩荡,激励地方,建议从所得款项中拨出一百万两,作为“协办恩赏”,按出力多寡分赏给各地方衙门。 皇上看著那白花花的银子还没捂热乎就要出去一百万,確实肉痛了一下。但再看看国库帐册上那依旧惊人的两千五百万两余额,这点“小钱”似乎又不算什么了。他大手一挥,准了! 第323章 怒赚两千五百万两白银 下 消息传出,地方各级官员无不欢欣鼓舞,对朝廷、对皇上、对提出此议的林淡,更是感恩戴德,工作的积极性空前高涨。 处理完赏银之事,皇上再看向林淡时,眼神与往日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目光灼灼,充满了发现稀世珍宝的惊喜和一种近乎“贪婪”的期待,意思明白得不能再明白:爱卿啊爱卿,如此点石成金的本事,还有没有类似的、稳赚不赔的好买卖?再来一打! 一旁的陈尚书实在看不下去了,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出声提醒道:“陛下,圣寿庆典,乃国之大事,万民同庆,然……寿宴也不能年年办,月月办啊。” 语气里满是无奈。 皇上被老尚书点破心思,龙脸微微一红,兀自强辩道:“咳咳,朕……朕也没说非得是寿宴嘛。你看这除夕夜宴、中秋团圆宴、乃至……乃至朕的万圣节宴,不都是彰显国威、与民同乐的好机会?是吧……” 他越说声音越小,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陈尚书的脸色,显然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有点过於“竭泽而渔”,很没底气。 果不其然,陈尚书立刻吹鬍子瞪眼,夹枪带棒地又是一顿输出,什么“与民爭利”、“体统何在”、“陛下当为尧舜之君”之类的大道理砸了过去。 然而,陈尚书终究还是错估了此刻皇上龙脸的厚度,以及那两千多万两白银带来的巨大“缓衝”效果。 再说,林淡刚刚才立下如此奇功,给空虚的国库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充盈,此刻本来在皇上心中就怎么看怎么顺眼的林淡,此刻已经镶了金边了。 別说陈尚书只是挤兑几句,就算这暴躁老头此刻再次上演“御前咆哮”,指著鼻子骂他,皇上恐怕也能表演一个龙顏大悦,全当是老臣忠心耿耿的另类体现了。 皇上笑眯眯地听著陈尚书的“劝諫”,心思却早已飘远,开始琢磨著怎么才能把林淡这棵“摇钱树”更好地用在刀刃上。 好在林淡这棵“摇钱树”並未让皇上失望,还没等皇上琢磨出该如何將他“物尽其用”,“树”自己就开口说话了。 林淡上前一步,躬身奏道:“回皇上,关於如何为国库持续开源,微臣心中確实还有些粗浅的想法,只是目前尚不成熟,许多细节仍需推敲斟酌,恐仓促上奏有失稳妥,还需一些时日梳理完善,方能呈递御前,请陛下圣裁。” 皇上原本有些失落的心情瞬间一扫而空,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哦?果真还有良策?爱卿需要多少时日?一个月?半个月?”那急切的模样,仿佛生怕这棵“摇钱树”只是隨口敷衍。 林淡沉吟道:“陛下,此事关乎国策,牵涉颇广,非一日之功。且眼下首要之务,乃是办好太上皇万寿圣节,不容有失。臣以为,待寿宴圆满落幕,诸事妥当之后,臣再將详尽的条陈奏本呈上,届时陛下也可专心审阅,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皇上虽然心急,但也觉得林淡说得在理,总不能逼著人家在筹备寿宴的百忙之中立刻再掏出一个赚钱妙计。一番“討价还价”后,总算勉强定下了在太上皇寿宴结束后十日之內,林淡必须上奏的期限。 正事议定,林淡话锋一转,又拋出一个请求,这一次,语气变得更为家常了些:“陛下,如今察检司的帐目已然核算清楚,寿宴筹款之事也已步入正轨,交由礼部与地方衙门办理即可。臣……想向陛下討个恩典,允臣告假一段时日,从京城出发,一路往南走走,实地察看一下各地的商业民生、物產流通。正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或许亲歷亲见,能对臣方才所言那尚未成熟的想法有所裨益,有助於……嗯,日后更好地为陛下,为国库赚取银子。” 皇上何等精明,一听这话便知考察商业只是个由头,笑著打断他:“跟朕还拐弯抹角?说吧,到底所为何事?莫非是江南又有什么好买卖了?” 林淡见心思被戳穿,也不尷尬,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坦然笑道:“陛下明鑑,果真什么都瞒不过您。微臣確实存了些私心。想著家中三弟此次参加了春闈,放榜在即,若他侥倖得中进士,便好一路同行;又听闻苏州老家来信,长兄日前喜得麟儿,添丁进口。臣便想著,顺路回去看看侄儿。此乃臣之私愿,还请陛下成全。” 他这般毫不遮掩地將家中兄弟前程、添丁进口的琐碎喜事娓娓道来,语气自然亲昵,全然一副“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姿態,反而极大地取悦了皇上。 皇上龙顏大悦,当即准奏:“此乃人之常情,有何不可?准了!朕许你……” 然而,恩典的话说到一半,皇上忽然想起林淡如今的重要性,话音一顿,改口道:“……不过,如今你也是朝中重臣,身系……呃……重任,独自南下朕还是不放心。” 他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夏守忠,“传朕旨意,命执金卫副指挥使安达选派一队精干人手,一路护卫林爱卿南下,务必保证林爱卿周全,不得有任何闪失!” 林淡:“……”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虽说皇上是出於好意,但这阵仗也未免太大了些。他只是回趟老家探亲顺带考察,又不是去剿匪平叛。 “陛下,这……是否过於兴师动眾了?臣轻车简从即可,实在不敢劳动执金卫的將士们。”林淡试图推辞。 皇上却不以为然,把手一摆,语气不容置疑:“誒!爱卿如今是我大靖的栋樑之才,万一路上有个水土不服,或是遇到什么不开眼的毛贼,伤了碰了,都是朝廷的巨大损失!此事就这么定了,有执金卫跟著,朕才安心!” 那语气,分明是在说:朕的摇钱树可不能有任何好歹! 林淡看著皇上那副“朕这都是为你好、也为朕的国库好”的坚定表情,知道再推辞也是无用,只得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气,躬身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看来这次南下“省亲兼考察”之旅,註定是无法低调了。 第324章 送沈景明个政绩 林淡此番请旨出京,除了明面上对皇上说的那些理由——考察商业、与可能高中的弟弟回乡祭祖、探望新出生的侄儿——之外,还有一个深藏心底、更为紧迫的原因:他收到了武三送来的密信,贾政,快要到京城了! 这个老东西,在琼州任上几年所作所为的证据,武三的人都已暗中搜集齐全,正由可靠之人押送北上。 林淡有了的那些铁证,就算不能立刻要了贾政的老命,也足够让他落个抄家流放的下场! 只是,此事林淡不宜亲自出面。 毕竟前段时日王夫人“自尽”之事,虽是她罪有应得,但八公集团残存的那些老傢伙们,私下里多多少少还是將这笔帐记在了他林淡头上。若再由他跳出来弹劾贾政,难免会给人留下“赶尽杀绝”、“针对贾家”的口实,容易引发不必要的反弹和同情。 思来想去,林淡决定將这个唾手可得的大政绩,送给一个最合適的人——御史沈景明。沈景明刚直不阿,身为言官,弹劾纠察本就是其分內职责,由他出面,名正言顺,且他此前已弹劾过贾家,再接再厉,旁人只会赞他恪尽职守,不畏权贵。 於是,在一个风和日丽、適合踏青的休沐日,京郊某处风景看似寻常却別有洞天的溪畔,林家的马车与沈家的车驾,就这么“水灵灵”地、极其巧合地“偶遇”了。 沈景明看著从马车上下来、一身常服却与周围踏青氛围格格不入的林淡,又看了看这明显是精心挑选过的、绝不会被閒杂人等打扰的相遇地点,沉默了片刻,眼神里写满了“我信你个鬼”。 林淡被好友那洞悉一切的目光看得有些訕訕,但脸皮厚度经过朝堂和皇帝双重锻炼的他,很快便恢復了自然,反而笑嘻嘻地凑上前道:“沈兄这是做什么?莫非这大好春光,只许你沈御史携家眷出游,就不许我林某人也出来透透气?再说了,我今日可是专程来给沈兄送一份天大的政绩的!” 沈景明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凉凉:“林大人如今圣眷正浓,有什么吩咐,直接下个帖子召我过府便是,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拐弯抹角地跑来这荒郊野岭『偶遇』?” 他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似是怪林淡见外。 林淡一听,立刻明白了沈景明在气什么,赶紧正色赔罪:“沈兄误会了!我绝无此意!你我之交情,何须那些虚礼?只是此事干係重大,又涉及某些阴私,我怕在城中人多眼杂,隔墙有耳,反而不美,才出此下策,约沈兄来此清净之地相见。绝非有意怠慢,还请沈兄海涵。” 听到林淡的解释,並非不信任自己,而是为了保密,沈景明脸上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收起了那点小脾气:“罢了,有何事,说吧。” 林淡便將武三搜集到的、关於贾政在琼州任上贪墨粮款、勾结豪强、草菅人命、甚至私下妄议朝政的诸多罪证,一五一十,详细地说与沈景明听。 沈景明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越发凝重。他虽然知道贾家不堪,却也没想到贾政在外任上竟能无法无天到如此地步! 然而,听完之后,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林兄,你似乎……对贾家格外不喜?” 他敏锐地察觉到林淡在此事上投入的精力远超寻常。 林淡闻言,脸上那点玩笑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冽和愤懣:“他家抢我养大的小侄女?我岂能容他!” 沈景明瞬间瞭然。图谋別人家子孙,確实是触及逆鳞,不可原谅的大仇。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我明白了。此事,我接了。” 他应下了林淡所请,答应会寻找合適时机上本弹劾贾政。但心中也已开始盘算,此前弹劾荣国府他已有份,此次再劾贾政,必须谋定而后动,要选择一个最恰当的时机,用最无可辩驳的方式拋出证据,方能一击必中,避免节外生枝。 沈景明这边的筹谋暂且按下不表。 另一边,万眾瞩目的春闈终於放榜。 贡院外墙那张巨大的黄榜之上,林清的名字高悬在第三的位置! “又是第三,看来我与这『三』字还真是有缘。”在家中也行三的林清看到名次时,不免莞尔自语。 他对自己这个成绩並无不满,甚至觉得能躋身一甲前三,已是有些超乎自己的预期。 其实他心中清楚,若再潜心苦读三年,根基更为扎实,下次春闈或许名次能更进一步,更加稳妥。但他不想再等三年了。他想早日入仕,离二哥更近一些,更能帮上忙。 而且,他隱隱觉得二哥心中似乎埋藏著某些不为人知的重担,他希望能儘快拥有力量,为兄长分忧。既然只要考中进士,不是非要点那个状元,排名对初期官职的影响远不如后期的资歷和人脉,林清便毅然放弃了再等三年的想法。 殿试之上,林清自觉发挥尚可,文章对策都尽了全力。但看到排在他前面的两位,一位是年过四旬、学识渊博沉稳的宿儒,一位是年过三十、经验丰富的干才,他便知自己想超越他们夺得状元,希望渺茫。 然而,殿试结果最终出炉,却爆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冷门:今科状元桂冠,落在了福州府的四十一岁考生宫若宰头上。而年仅十七岁的林清,则成为了榜眼!探花则是永州府的马竞,年三十三。传臚则是荆州府的韩鼎臣,已四十五岁。 如此一来,在一甲三人加传臚之中,唯有林清一人尚未及冠,年轻得过分。在隨后“打马御街”的荣耀时刻,骑著高头大马、身著红袍、年轻俊秀的林清,所吸引的目光和引发的欢呼,甚至盖过了状元的锋芒! 好在今科状元宫若宰是个豁达之人,早已到了不惑之年,对此毫不在意。 琼林宴上,他甚至还主动向林清敬酒,爽朗笑道:“林贤弟真是少年英才,前途无量!老夫的长子恐怕还要比你大上两岁,如今也不过才是个秀才功名,真是后生可畏啊!” 第325章 行万里路 林清素来不习惯应对这等直白的夸讚,一时间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等长辈式的调侃。 幸而同桌的另一人適时开口,笑著为他解围:“宫状元此言差矣,要说真正的前途无量,恐怕还得属林贤弟的兄长,前科状元林淡林大人。同样是未及冠的年纪,三元及第,如今已是户部五品的郎中了,圣眷正浓,那才是我辈楷模啊!” 说话之人,正是同出自苏州府的考生姚逊之,也就是那位曾怒言“家父的学堂专为林家培养状元”的仁兄。 如今二十四岁的他,此次殿试位列二甲第七名,恰好是能坐在琼林宴首桌的最后一员。 眾人一听,话题立刻被引开。 林淡之名,在座的新科进士们谁人不知?本朝第一位连中三元的状元郎,而且一出仕就进入了最实权的户部,简在帝心。 一时间,席间眾人纷纷议论起这位传奇般的“前辈”,连带著,高中一甲的新科探花马竞和状元宫若宰都开始暗暗期待,皇上最终会授予自己一个怎样的官职。 为什么是两个呢?因为作为林清的师父,太傅刘老大人早已私下透露,若林清考中一甲,会设法让他进入大理寺任职。 为何不是刑部?只因现任刑部尚书的派系立场与刘太傅相左,老爷子可捨不得让自己的宝贝锁门弟子去对头那里受气。 而大理寺的张寺卿与刘太傅还算有几分香火情,定会看顾好林清 与往常一样,琼林宴进行到最后,由礼部尚书宣读最终的授职圣旨。 结果並无太多意外:状元宫若宰,授翰林院从六品修撰。榜眼林清,授大理寺正七品评事。探花马竞,授太常寺正七品典簿。 宫若宰听到旨意,心中虽有一丝小小的失望,毕竟若按林淡的先例,状元可直接授正六品,但立刻便调整好了心態——若是平常状元也能轻易得到六品起步,那人家林大人三元及第的含金量岂不是打了折扣?如此一想,便也释然了。 ―― 林清高中榜眼、授官大理寺评事的喜讯传来,林府上下自然是一片欢腾。 就在各方贺喜的帖子如雪片般飞来,京城无数双眼睛都盯著这位新贵府邸,准备看林淡如何庆祝、如何交际应酬之时,这位林大人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决定——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立刻以“护送祖母回乡探亲兼南下考察商事”为由,带著一家老小,无比迅速地“跑路了”! 动作之快,安排之利落,仿佛生怕晚走一步就会被什么麻烦缠上似的。 此番南下,林淡肩负著“考察商业”的皇命,需要沿途细致查看风土人情、物產流通、市集贸易,获取第一手的信息,因此无法选择相对更快、更舒適的水路,只能耐著性子乘坐马车,走走停停。 对此,从张老夫人到下至小黛玉、林晏,竟无一人提出异议,反而一致表示不愿意坐船。 林淡倒是很赞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说法,觉得让林清、黛玉和小林晏一起乘马车慢行,多看看这江山社稷、民生百態,是极好的歷练和学习。他唯一担心的便是祖母年近六旬,身子骨是否经得起这长途顛簸。 张老夫人却反过来安慰他:“淡哥儿不必忧心,祖母我身子骨硬朗著呢!又不是急著赶路,咱们慢慢走,只当是游山玩水了。若是哪日我觉得乏了,不舒服了,反正咱们大体也是沿著运河官道走,隨时寻个码头换船歇息便是,一样的。” 林淡见祖母气色红润,精神矍鑠,且態度坚决,便也不再劝阻,仔细吩咐下人將马车布置得儘可能舒適安稳,又备足了各类常用药品,这才稍稍安心。 於是,在一个清晨,一支看似普通却又不那么普通的“商队”悄然离开了京城。三辆看起来並不十分起眼、內里却布置得极为舒適宽敞的马车,载著林家主僕。 然而,当林淡的目光扫过马车旁那十一位虽然换上了普通商队护院服饰,却依旧难掩周身肃杀之气、眼神锐利如鹰的执金卫精锐时,不由得一阵无语:“……” 皇上这护卫的旨意,还真是执行得一丝不苟。这哪像是商队护院?这气势,说是押解钦犯的或者要去剿匪的都有人信! 林淡只能在心中默默庆幸,还好他和林清平日里都不喜排场,每人只有一个贴身的常隨,丫鬟婆子也带得不多,否则这支“商队”的规模怕是更要引人注目了。 然而,他这自我安慰还没持续多久,就在车队出城十里,途经一处凉亭时,被彻底打破了。 只见十里凉亭外一车、一马、三人显然是等候多时了。 为首一人,锦衣华服,意气风发,不是那忠顺王府的二公子萧承煊又是谁?他身后跟著的,自然是形影不离的侍卫长引路和那个机灵的小廝来福。 萧承煊一见林家车队,就笑嘻嘻地凑到林淡的马车窗前,敲了敲窗欞:“林兄!可真巧啊!你们这也是要南下?正好正好,咱们同路!搭个伴儿,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林淡看著这位不速之客,再想想旁边那十一位煞气腾腾的“护院”,顿时觉得额角又开始隱隱作痛。 这支“商队”,怕是无论如何都低调不起来了吧? 他无奈地掀开车帘,看著一脸“我就是要赖上你”表情的萧承煊,嘆了口气:“萧兄,你这……” “哎呀,林兄不必客气!”萧承煊直接打断他的话,自来熟地摆手,“我知道你们林家规矩多,放心,我保证不打扰老夫人清净!我就跟著,你看我马车都自备了!你们停我就停,你们走我就走!万一路上遇到什么不开眼的毛贼,有我和引路在,再加上你这些……嗯,『护院』兄弟,保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林淡:“……” 我谢谢您啊! 他还能说什么?难道能把这位爷轰回去?显然不能。 於是,原本计划中还算“轻简”的南下队伍,彻底变成了一支由三辆主马车、十余骑护卫、以及若干僕从组成的,怎么看都透著几分古怪和不好惹气息的豪华商队。 林淡只能揉著眉心,接受了这个现实。这一路,想必是不会寂寞了,尤其是看著明明“自备”了马车,却毫不犹豫的上了他马车的萧承煊…… 第326章 好欺负的白包子 皇宫,六皇子萧承煜再三確认了那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林清真的已经隨著他二哥林淡离京南下,回苏州祭祖去了! 剎那间,萧承煜只觉得压在身上那座名为“林先生”的大山骤然消失,整个人如同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快乐得几乎要原地扑腾几下翅膀。 天知道他在扬州被林清以“约法三章”督促著读书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回京后更是因为林清在京,他也不敢太过放肆,生怕被逮到又是一通说教。 下一个休沐日一到,萧承煜想也没想,立刻兴冲冲地换上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的服饰,带上两个贴身內侍,便溜出宫去,直奔他表哥、御史沈景明的府邸。 他打算今日一定要缠著表哥,好好將这阔別多年的京城游玩个遍! 一想到似归楼那燉得酥烂入味、色泽红亮、肥而不腻的红烧肘子,萧承煜就觉得口水直流,那是他离京多年最惦念的味道之一。 更让他喜出望外的是,一向严肃、且多数时候都和林清站在同一战线督促他读书的表哥沈景明,今日竟难得地对他和顏悦色! 不仅没有像往常那样板著脸训斥他又擅自出宫、不思进取,反而对他想要在京中尽情游玩一天的计划表示了高度的赞同和支持。 “殿下久在扬州,回京后亦难得閒暇,今日既然出来了,確实该好好散散心,领略一下京中风物变迁。”沈景明语气温和,甚至嘴角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承煜受宠若惊,只觉得今天的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表哥竟然这么好说话! 只是,沈景明紧接著就对他原本的计划做了一个小小的调整:“不过,殿下打算午间再去似归楼用膳,那时正是人多嘈杂之时,难免扫兴。不如我们上午便去,清净些,殿下也能好好品尝美味,如何?” 刚用过宫里头精致早膳没多久的萧承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饱著的肚子,犹豫了一下。但转念一想,那可是似归楼的肘子!而且表哥难得如此好说话,提前点就提前点吧,大不了慢慢吃!於是便欢天喜地地答应了。 似归楼的雅间里,萧承煜吃得满嘴油光,心满意足,只觉得人生快意不过如此。 沈景明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品著菜,看著表弟那毫无心机、纯粹快乐的模样,强压著嘴角那抹计划得逞的笑意。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正愁如何能“自然”地將六皇子捲入即將到来的风波,以增加弹劾贾政的份量和安全性,这傻表弟就自己送上门来了,还提供了如此完美的“偶遇”场合。 见萧承煜吃得差不多了,沈景明放下茶盏,状似无意地开口道:“说起来,之前听林兄提起过,寧荣街附近有一家茶馆,掌柜的是苏州人,能喝到极为地道的雨前龙井,茶点也做得精致。左右时辰尚早,不如你我兄弟二人去品鑑一番?也算雅事一桩。” 正沉浸在美食满足感中的萧承煜,只要听到“不回宫”、“继续玩”,哪里还会有异议?想也不想便点头答应:“好啊好啊!表哥说去哪就去哪!难得表哥有雅兴,弟弟自然奉陪!” 只要能在宫外多待一会儿,去哪他都乐意。 两个时辰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站在庄严肃穆的紫宸宫外,听著內侍宣召他们进去的声音,萧承煜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茫然。 他看了看身旁面色凝重、仿佛真的发生了什么惊天大事的表哥沈景明,又回想了一下刚才在茶馆发生的事情: 他正高高兴兴地品著那確实清香甘醇的雨前龙井,尝著精巧的苏式点心,心里还夸讚表哥果然会找地方。 就在这时,原本说是去更衣的表哥去而復返,脸色沉重地告诉他,刚刚得知了一个紧急情况,事关重大,必须立刻面圣稟报,一刻也不能耽搁! 然后,他就在一片懵懂之中,被表哥半请半拉地拽出了茶馆,塞进了马车,一路疾驰回了皇城,直接来到了紫宸宫前…… 说好的閒逛一天呢?说好的品茗雅集呢?他的冰糖葫芦、驴打滚、天桥杂耍……全都泡汤了! 萧承煜眨了眨眼睛,看著眼前巍峨的宫殿,再偷偷瞄一眼身边一本正经、仿佛真是为国事忧心忡忡的表哥,一个模糊却越来越清晰的念头浮上心头: 他好像……被表哥给坑了?! ―― 紫宸宫內,皇帝看著跪在下面的沈景明和一脸懵懂、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六皇子萧承煜,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確实没料到,贾政人还没踏进京城地界,告他御状的先行队伍就已经精准地“撞”到了御史手里,还被自己这个傻儿子“亲眼见证”了。 这时机,这巧合,未免也太恰到好处了些。 不过若事情为真,他倒是不介意了,还会高兴下边人为他花了心思。 皇帝接过沈景明恭谨呈上的物证——那些来自琼州的帐册、书信、以及苦主的血泪控诉状,一页页仔细翻看。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 待到又亲自传唤了沈景明带来的关键证人,听完那字字血泪的陈述后,皇帝心中对贾政的处置已然有了决断。 此等蠹虫,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平民愤? 处理完正事,皇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一旁站著的六皇子萧承煜。只见这小子还是一副云里雾里、搞不清为何逛个街就逛到了紫宸宫的模样,脸上甚至还残留著一点对没能吃完那些茶点的惋惜…… 皇帝顿时觉得十分辣眼睛,心里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感又涌了上来。 这小子,被人当枪使了还浑然不觉,甚至可能还在心里感激他表哥带他见了大世面?这脑子,这心眼,將来可怎么是好? 不能再这么放任自流了!皇帝瞬间下定了决心。 林清虽好,能管得住他,但毕竟年纪相仿,且如今也要入朝为官,不可能总盯著他。是时候给老六也找一个正经的、能压得住阵脚的辅佐师傅了! 必须得是个辈分高、威望重、手段硬,能让这小子发自內心敬畏的老臣才行。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一个人选清晰地跳入了皇帝的脑海——太傅刘老大人! 选择刘太傅,皇帝是经过一番考量的。 他算是看明白了,老六这小子怕林清,简直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这里面八成是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把柄”或是被整治服帖了的阴影在。既然林清的管教有效,那让林清的师父来管,效果岂不是应该更好?这就叫“对症下药”! 至於让刘太傅给老六做师傅,会不会在辈分上引发什么混乱,皇帝决定暂时不予考虑。反正以刘太傅那挑剔至极的眼光,老六这块材料也绝无可能成为什么“入室弟子”,顶多就是掛个名,让老爷子帮忙看著、教著点。 再说了,辈分这东西,在皇家和实务面前,有时候也没那么要紧。他这么高的辈分,不是照样被林淡握著拳头骂过了吗?所以,这些细枝末节,索性就都忽略了吧! 第327章 贤徳妃遇喜 打定主意后,皇帝便不再看那个糟心的儿子,转而和顏悦色却又带著不容置疑的口吻对萧承煜宣布:“煜儿,你如今也大了,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只知玩闹。朕看你今日虽是无意,但也算是接触了民生吏治之一角。往后需得更用心进学才是。朕已决定,请刘太傅日后多多教导於你,你需尊师重道,用心学习,不可懈怠!” 萧承煜:“……???” 他原本还在为自己夭折的游玩计划默默哀悼,猛地听到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 刘太傅?!那个连他父皇都敢懟、学问大得嚇人、要求严格到变態的三朝元老?!让他来教自己?! 萧承煜瞬间觉得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暗无天日的读书生涯。他本能地就想开口求饶:“父、父皇……儿臣……” “嗯?”皇帝一个眼神扫过来,带著明显的警告意味。 萧承煜剩下的话立刻噎在了喉咙里,只能哭丧著脸,有气无力地躬身领旨:“儿臣……遵旨。谢父皇恩典……”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他的好日子,彻底到头了!林清只是管得严,刘太傅那可是能要人半条命啊! 而这一切的根源,似乎就是今天这场莫名其妙的“偶遇”和“品茗”……萧承煜幽怨地偷偷瞄了一眼身旁一脸正气、仿佛一切与他无关的表哥沈景明。 沈景明感受到表弟的目光,面色如常,甚至微微頷首,仿佛在说“殿下不必谢我,这都是为臣应尽之本分”。 萧承煜:“……” 他现在非常、非常確定,自己就是被表哥给坑了!而且坑得彻彻底底! ―― 后宫的风向,隨著五皇子失势、锦嬪称病不出而悄然转变。 原本依附於锦嬪的一派妃嬪也如同霜打的茄子,或多或少都有些失宠跡象。 皇上为了安抚因贾家之事可能心生不快的太上皇和甄老太妃,同时也为了向外界彰显自己对荣国府二房的处置纯属“公事公办”,並无针对之意,故而平日里不免多召见了几次贤德妃贾元春。 或许是因为生母王夫人自尽一事给了她沉重打击,如今的贤德妃倒是比从前沉静低调了许多,不再如以往那般时常提及家中兄弟、为贾府谋利,只是恪守妃嬪本分,伺候笔墨,温言软语,这让皇帝觉得颇为舒心,至少耳根清净了不少。 然而,这份舒心並未能维持多久。一日,贤德妃宫中传来太医诊脉的消息,旋即,贤德妃遇喜、怀有龙裔的喜讯便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后宫。 消息传到皇上耳中时,他的第一反应並非喜悦,而是骤然沉下的脸色。他甚至没有立刻前往贤德妃宫中看望,而是脚步一转,径直去了皇后宫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屏退左右后,皇上眉头紧锁,语气带著明显的不悦与质问:“到底怎么回事?朕不是让你盯著吗?那药膳,你没有按时命人送去?” 皇后心中也是疑惑,连回话道:“陛下明鑑,臣妾绝不敢怠慢!吩咐尚药局一次不落,都是按时辰精心熬製了送去的。只是……臣妾听闻,贤德妃素来体质康健,那药膳性子又极为温和,或许……或许是因此未能全然奏效也未可知。”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皇帝的脸色,试探著问:“陛下,可要臣妾……再想些別的法子?” 皇帝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摆了摆手:“罢了。过两日朕便要下旨处置贾政,此时她若有孕的消息刚传出便立刻出事,未免太过巧合,容易惹人非议。且容她些时日,此事……往后放放再说。”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不过,皇后,你也要多用些心!这后宫之事,本就应该在你的掌控之下。朕不希望,这样的『错漏』,还会有第二次。” 皇后心中一紧,连忙垂首应道:“臣妾明白,臣妾定当更加谨慎。” 从皇后宫中出来,皇帝便暗中命人严查此事。皇后也不敢怠慢,动用了所有眼线仔细排查。 最终查出的结果,问题竟出在了甄老太妃身上。 原来老太妃年事已高,体虚畏寒,日常总用些温补昇阳的药膳调理。 贤德妃为了討好太上皇和老太妃,近期往老太妃宫中走动得格外勤快,时常陪著用膳,想必是那些效力强劲的温补药膳,无意中中和甚至压过了皇后送去的那份凉寒药膳的效果。 这两人丝毫不知,贤徳妃在每次用完皇后送来的药膳后会立刻吐掉,再喝上一碗姜水。 皇上听完皇后的回报,脸色阴晴不定。 他先是冷冷地指示皇后:“甄老太妃年纪大了,糊涂了,身边伺候的人也不尽心了。既如此喜欢胡乱用药,你便看著『料理』一下,让她老人家日后能『安心静养』,少管閒事罢。” 紧接著,对於刚刚被押解进京的贾政,皇帝的怒火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原本议定的流放八百里,被他硃笔一挥,改成了流放一千里,並追加了抄没家產的严厉惩罚! 当然,为了维持“公事公办”、“罪不及孥”的形象,他特意下旨指明,贾政已故长子贾珠的遗孀李紈及其幼子贾兰,以及二房其他未满十岁的子女,皆可免罪,不予株连。 这一手,既显雷霆之威,又施雨露之恩,很好地向太上皇彰显了他“依法办事、恩怨分明”的態度。太上皇虽心知肚明其中必有缘故,但面对如此“周全”的处置,也確实不好再多说什么。 第328章 漏网之鱼 消息传回荣国府,无异於又是一记重锤砸下。 贾母听闻贾政不仅被判被抄没家產,还要流放千里,惊痛交加之下,再度晕厥过去。 而早已与二房进行切割的大房贾赦、邢夫人一家,在暗自心惊肉跳之余,也不免生出几分庆幸之感,幸好分家分得早! 贾母醒来后,老泪纵横,拉著珠哥媳妇李紈的手,表示荣国府永远有她们母子的容身之地。 但李紈经歷了这许多变故,早已心灰意冷,更不愿儿子贾兰在这风波不断的京城中长大。她坚持要带著贾兰离开京城,返回贾家的祖籍金陵生活。 荣国府已经分家,且贾政之事已定的情况下,贾母也不好强留,只得拿出一些体己银子给李紈,又暗中嘱咐金陵的族人多加照应。 李紈娘家也並非毫无根基,得了消息后也派人来接应。因此,她带著贾兰回到金陵后,日子虽比不得从前富贵,但守著嫁妆和些许田產,倒也清静安稳。 至於贾政的那些姨娘们,圣旨下达,不管是否愿意都要跟隨贾政前往苦寒流放之地了。 最终,只有贾宝玉和贾探春,因年幼免罪,依旧留在荣国府中居住。 荣国府的史老太君,因这样的变故,不由得对宝玉更加纵容疼惜了几分,好在没过几日,宫中贤德妃遇喜的消息传出,也算冲淡了些笼罩在荣国府上空的阴霾。 ―― 武三派出的快马信使,一路风尘僕僕,沿著官道向南疾驰,终於在数日后,於以“七十二泉”著称的济南府追上了林淡一行人的脚步。 此时的林淡,正带著家人在济南城中悠然盘桓。 他们领略了趵突泉“三股水”喷涌若轮的奇观,漫步於珍珠泉、黑虎泉畔,感受著这座古城“家家泉水,户户垂杨”的独特风韵。 张老夫人由丫鬟搀扶著,看得嘖嘖称奇;林清、黛玉和小林晏更是兴致勃勃,对著清澈见底的泉水和水中悠游的锦鲤指指点点。 “二叔叔,这锦鲤没有家中的好看。”小黛玉一边看一边说道,林淡想著家中肥硕的锦鲤倒是和后世趵突泉的锦鲤好友一比,不由得会心一笑。 萧承煊则咋咋呼呼地比较著这里的泉眼和京城玉泉山的有什么不同。 自然,地道的鲁菜盛宴也必不可少。 九转大肠的醇厚、糖醋鲤鱼的酸甜酥脆、汤浓味美的奶汤蒲菜、以及各式精巧的面点,都让眾人胃口大开,连一向饮食克制的林清都多用了半碗饭。 除了游玩享乐,林淡也没忘记正事。 他换上一身普通的文士袍,带著林伍和坚决要跟隨的安达,穿梭於济南繁华的市集、商號之间,看似隨意地与人攀谈,实则细心考察著当地的物產价格、商业流通、以及漕运带来的影响,默默记下许多有用的信息。 就在这日傍晚,眾人下榻的客栈院內,武三的信使终於赶到,將一封密信交到了林淡手中。 林淡接过信,走到廊下灯旁,拆开火漆封缄的信封,借著昏黄的灯光快速瀏览起来。信上详细稟报了贾政被定罪、流放千里、抄没家產,以及李紈携子返回金陵等后续事宜。 看完信,林淡的脸上並无太多波澜,只是那原本就微微上扬的嘴角,弧度似乎更明显了一些,勾勒出一抹极其浅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没有多说什么,指尖微微一搓,那封信笺便在灯烛的火苗上点燃,迅速化为一小簇灰烬,隨风散入夜色之中。 “二哥,是谁的信?”林清恰好从房中出来,见到廊下这一幕,隨口问道。 “无事,京中一些琐事罢了,已然处理乾净了。”林淡转过身,神色恢復了一贯的温和平静,仿佛刚才那抹转瞬即逝的冷笑从未存在过。 “济南府景致甚好,明日我们再去大明湖看看,听说歷下亭的古碑颇值得一观。” “好啊!”林清的注意力立刻被引开,开始期待起明日的行程。 林淡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庭院中嬉笑玩闹的黛玉和林晏,又看了看正在和引路比划著名討论济南哪家酱肉好吃的萧承煊,最后落在祖母房中透出的温暖灯光上。 一件大事已了,前路尚长。 林淡一行人沿著古老的京杭大运河一路南下,过兗州,经徐州,下淮安。 运河两岸风光旖旎,市镇繁华,漕船往来如织,呈现出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水乡气象。 这一路,不仅让小黛玉和小林晏这两个小娃娃大开眼界,见识了各地的风土人情、物產方言,就连张老夫人也感慨颇多。 林清更是抓紧机会,將书本上的地理志与现实一一对照,获益匪浅。就连看似只知玩闹的萧承煊,也在潜移默化中感受到了这帝国漕运命脉的繁忙与重要性。 旅途总体风平浪静,有执金卫的暗中护卫和萧承煊明面上的“仗势”,並无任何不开眼的毛贼前来打扰。在两个多月的漫长行程后,这一日,车队终於驶入了繁花似锦、富甲天下的扬州府地界。 再到扬州,林淡心中还没来得及感慨一番,父亲林栋就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第329章 癩头和尚和跛脚道士 一 听闻老母亲和两个儿子到了扬州,林栋自然是喜不自胜,在家中设下简单却温馨的家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席间閒话过后,林栋想起一桩公事,便对林淡说道:“淡哥儿,你回来得正好。前番朝廷明发旨意,严查天下寺庙道观,为父在扬州亦是遵旨而行,不敢怠慢。月前,府衙差役在城西北一处荒僻乡野,擒获了两个形跡可疑之人。” 林淡闻言,放下筷子,专注聆听。 林栋继续说道:“此二人,一为癩头和尚,衣衫襤褸,疯疯癲癲;一为跛脚道士,邋里邋遢,言行诡异。盘问之时,他们既说不清自己来自哪座寺院宫观,也道不明师承来歷。问及佛法道经,所言更是顛三倒四,悖离常理,却又偶尔夹杂几句看似机锋实则荒诞的偈语。为父觉得此二人甚为古怪,不似寻常游方僧道,倒像是……像是借著僧道之名,行那招摇撞骗、甚至蛊惑人心之事的歹人。因其形跡可疑,言论又颇多不经之处,为父便命人先將他们收监看管,细细审查。” 林栋说著,微微蹙眉:“只是审了这些时日,也未见其有何明確罪证,只是胡言乱语,说什么『风流孽债』、『前世宿缘』、『下凡渡人』之类的疯话。正想著该如何处置,恰巧你回来了。你在京中见多识广,又亲身参与清查之事,依你看,这两人该如何处置为好?” 林淡听完父亲的敘述,心中猛地一动! 癩头和尚?跛脚道士? 这两个形象瞬间与他记忆中在原著中神出鬼没、贯穿始终的“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对上了號! 他千方百计的搜寻而不得,甚至借著全国清查的东风也未能找到踪跡的这两个妖人,竟然阴差阳错,被父亲在扬州乡野间擒获了?!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林淡压下心中的震惊与翻涌的思绪,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对林栋道:“父亲大人明察秋毫,此二人听来確实可疑。既然朝廷正在严查僧道不法,任何线索都不应放过。父亲將他们收监,正是稳妥之举。” 林淡略作沉吟,又道:“既然一时查不出明確罪证,一直关押亦非长久之计。不如这样,明日由儿子去狱中见见这两人,亲自盘问一番。或许能从中发现些端倪。若真是无心之失或只是疯癲之人,稍作惩戒便可释放;若果真包藏祸心……那便需依法严办,以绝后患。” 林栋闻言,觉得儿子思虑周全,便点头应允:“如此甚好。这般为父也能放心了。” ―― 因心中始终记掛著那被捕的癩头和尚与跛脚道士,林淡这一夜辗转反侧,睡得极不安稳。 脑海中反覆思量著该如何盘问,又如何验证他们是否真有那“通灵”之能,亦或只是招摇撞骗之徒。 天刚蒙蒙亮,他便再也无法入睡,索性起身,打算趁清晨人少,直接去府衙大牢会一会那两人。昨日父亲林栋已给了他通行的手令,倒不担心被拦在门外。 打定主意,林淡迅速穿戴整齐,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了房门—— “嗬!” 房门甫一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两尊如同门神般一左一右、默然佇立的身影!林淡毫无心理准备,嚇得心臟猛地一跳,差点直接向后蹦去,幸好及时扶住了门框才稳住身形。 定睛一看,左边那位面色冷硬、抱臂而立、一身劲装难掩肃杀之气的,正是执金卫副指挥使安达;右边那位虽然也强打精神站著,但眼底下掛著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正用摺扇半掩著嘴打哈欠的,不是萧承煊又是谁? 林淡抚著仍在怦怦直跳的心口,长长舒了一口气,哭笑不得地问道:“安大人,萧二爷?你们……怎会在此?还起来得这样早?” 安达抱拳行礼,声音一如既往的冷硬简洁,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回林大人,习武之人,晨起练功是每日必修之课。末將日日都起得这般早。” 言下之意,我出现在这里很正常。 林淡转念一想,確实,这一路南下,几乎每天他起身时,安达和他带来的那些执金卫精锐早已收拾妥当,甚至完成了晨练。 但他目光转向一旁的萧承煊,这位爷可是有名的起床困难户,大多数日子都得靠他那个小廝来福连拖带拽、软磨硬泡才能从被窝里挖出来。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萧二爷,您这又是……?”林淡狐疑地看向他。 萧承煊放下扇子,又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生理性的泪水,他没好气地嘟囔道:“为什么?为了不错过林大人您今早的行动,小爷我压根就没睡!硬生生熬到天亮!” 林淡:“……” 难怪这傢伙眼下的乌青如此浓重,活像被人揍了两拳。 只是林淡心中十分不解,昨日在家宴上,他听闻此事后並未多言,神情也控制得极好,更没有透露任何今日要提前去审讯的打算。这两人是怎么如此精准地预判到他的行动,还一大早就堵在门口的? 林淡也不是拐弯抹角的人,直接將自己的疑问拋了出来:“二位是如何得知我今日一早便有行动的?林某似乎並未提及。” 萧承煊闻言,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用扇子指著林淡,愤愤不平道:“自然是吃一堑长一智!上次跟你和沈景明那个同样黑心肝的傢伙一起查案,就是一个不留神,被你俩联手扔下,独自面对那堆烂摊子!小爷我可是歷歷在目、记忆犹新!这次南下,我早就防著你了!我让引路和来福轮流值守,给我盯牢了你院子的动静!昨夜引路来报,说你房中灯亮到子时之后还未歇息,小爷我就知道,肯定有问题!” 林淡听完,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看著萧承煊那副“我可算聪明了一回”的得意又委屈夹杂的表情,不得不承认那句“久病成良医”的老话確实有道理。 这萧承煊被他和沈景明“坑”的次数多了,竟然真的开始长心眼了,还学会了提前布控、分析情报了! 確实,自从需要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赶去上朝后,林淡的作息变得极其规律,通常亥时初便就寢了。昨夜因为思虑过重,確实熬到了子时。没想到就是这么一点异常,就被萧承煊敏锐地捕捉到了。 “原来如此……”林淡摸了摸鼻子,有些訕訕。但他还是试图挣扎一下:“不过,今日之事,只是去狱中初步盘问两个可疑之人,並无甚危险,也不需兴师动眾。二位不如……” 第330章 癩头和尚和跛脚道士 二 “不行!”安达斩钉截铁地打断他,面色严肃,“林大人,出京之前,陛下特意叮嘱,命末將务必確保您的安危,寸步不得有失!即便是您要去送……咳咳,” 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即便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末將也需隨行护卫。更何况是去牢狱之中审问身份不明、行跡可疑之人?一听便非绝对安全之所,末將岂能容您独自前往?若真有闪失,末將万死难辞其咎!” 他的语气毫无转圜余地,仿佛林淡不是去审问犯人,而是去闯龙潭虎穴。 林淡被安达这番“忠心耿耿”、“职责所在”的言论说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他真心觉得只是去问几句话,跟“送死”完全扯不上关係,但看安达这副如临大敌、肌肉紧绷的模样,就知道跟他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安达见林淡仍有迟疑之色,竟然毫不留情地开始揭他的老底:“林大人,非是末將小题大做。您的身子骨……连急行军都难以承受,万一那两人暴起发难,或是狱中有什么……” “停!安大人!別说了!咱们一起去!”林淡赶紧抬手打断安达的话,脸上有点发烫。丟脸倒是其次,主要是安达一提“急行军”,他就条件反射般地觉得大腿內侧和全身的骨头又开始隱隱作痛,瞬间回忆起上次被军医“粗獷”治疗手法支配的恐惧。 另一边,萧承煊也抱著胳膊,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淡,意思很明显:小爷我为此彻夜未眠,你敢不带我去?试试看! 面对左边一位忠心耿耿、武力超群且手握“圣旨”的执金卫副指挥使,右边一位背景深厚、胡搅蛮缠且熬了一宿的王府公子,林淡所有的挣扎和理由都显得苍白无力。 “好吧……”林淡最终只能认命地嘆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便有劳二位隨我同去吧。只是,届时还望二位儘量……少说话,多看即可。” ―― 扬州府衙的大牢阴森潮湿,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霉味与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的怪异味道。 林淡凭藉父亲给的手令,很顺利地进入了监牢区域。 负责看守的杨牢头是个面色黝黑、经验丰富的老吏,恭敬地询问:“林大人,您是要先见那和尚,还是先见那道士?” 林淡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事先並不知道父亲將这两人分开关押了。 昨日听父亲敘述,这二人是一同被捕的,按理说关在一起也属正常。如今既分开关押,说明父亲在处理此事时极为谨慎,考虑到了串供或其他未知风险,这份细致,让林淡对父亲这位扬州知府的履职能力又高看了一眼。 “先带我去见那道士。”林淡略一沉吟,做出了决定。 这是他昨夜就想好的策略。根据他模糊记忆中的原著,那跛足道人似乎更像是癩头和尚的跟隨者或附庸。 而且,无论是贾宝玉的最终出家为僧,还是贾惜春的遁入空门为尼,似乎都更指向“佛门”那条线。 因此,他判断那癩头和尚可能才是核心人物。先从这个看似是“小弟”的道士入手,或许更容易找到突破口。再者,他印象里书中这跛足道人主动现身的次数似乎比那和尚要多些,或许更“活跃”,也更好沟通? 在杨牢头的引领下,林淡、安达和萧承煊穿过昏暗的甬道,来到一间单独的囚室前。牢门打开,里面一个身影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 借著壁上油灯昏暗的光线,林淡看清了那跛脚道士的模样。 只见他穿著一件骯脏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旧道袍,袖口和下摆都已破烂,沾满了污渍。头髮灰白交杂,胡乱地挽了一个歪斜的道髻,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木棍別住,几缕乱髮油腻地贴在额前和脸颊。 他面黄肌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偶尔闪过一种与这落魄外形不相符的、游移不定的精光。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最显眼的便是他那条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弯曲著,身旁放著一根粗糙的树枝充当拐杖。整个人散发著一股长期不洗澡的酸臭气息,混合著牢里的霉味,令人作呕。 那道士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衣著光鲜、气度不凡的林淡以及他身后一看就不好惹的安达和萧承煊,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警惕,隨即又迅速被一种故作高深的混沌之色所掩盖,嘴里嘟嘟囔囔著些听不清的词语。 林淡示意牢头退后一些,自己上前两步,隔著牢栏,平静地开口问道:“道长,幸会。不知该如何称呼?仙乡何处?在哪座仙山宝观修行?” 那道士抬起浑浊的眼睛,歪著嘴笑了笑,声音沙哑:“名號?不过是个虚妄。来自何处?来自来的地方。去处?自是去该去之处。贫道云游四海,天地为家,三清座下,何处不可修行?”一番话说得顛三倒四,故弄玄虚,试图营造出一种世外高人的错觉。 林淡仔细观察著他的反应,见这道士並未对自己表现出任何特殊的关注,更没有一眼看穿自己“异世之魂”的跡象,心中对其的怀疑又加深了几分。 若真是能窥破天机的高人,怎会如此狼狈地被凡间衙役擒获?又怎会对自己这最大的“变数”毫无感应? 他不动声色,继续追问,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哦?道长既能窥探天地玄机,云游四方,想必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那不知道长可曾算到,自己今日会有这牢狱之灾?” 此言一出,那道士脸上的故作高深瞬间僵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乱地游移开,支吾道:“这个……天机莫测,卦不算己,这是规矩……贫道……贫道也算不到自身祸福……” “原来如此,卦不算己。”林淡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隨即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 “既然如此,那道长不妨替朝廷算一算,替天下苍生算一算!当今国运如何?陛下诸位皇子之中,究竟谁身负紫微星象,是真龙天子啊?!” 第331章 癩头和尚和跛脚道士 三 “轰隆!” 这个问题如同一声惊雷,骤然在这阴暗的牢房中炸响! 那跛足道士瞬间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猛地一哆嗦,刚才那点装疯卖傻、故弄玄虚的姿態荡然无存!窥测国运、妄议储君?!这是能隨便算的吗?这是要杀头的大罪啊! 他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就从稻草堆上滚了下来,也顾不得那条跛腿,挣扎著跪倒在地,对著林淡的方向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地上砰砰作响: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贫道……小人胡说八道!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小人就是混口饭吃……小人不敢妄议天家!不敢算啊!求大人饶了小人的狗命吧!” 看著他这副嚇得磕头如捣蒜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世外高人的样子? 林淡:“……” 身后的安达冷哼一声,眼中满是鄙夷。 萧承煊更是用扇子掩著嘴,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嘖,就这点胆子,还敢学人装神弄鬼?” 林淡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看来,这所谓的“跛足道人”,本事也就这样。 那么,剩下的关键,就在隔壁那个癩头和尚身上了。 林淡的目光转向另一间囚室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 离开关押跛足道士的囚室,林淡心中已对其判了“欺世盗名”之刑。 他深吸一口气,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隔壁那间关押著癩头和尚的牢房。 杨牢头再次上前打开牢门。 与那道士的狼狈惊慌不同,这癩头和尚倒是显得镇定许多。他並未蜷缩在角落,而是盘腿坐在还算乾燥的稻草.上,虽然同样衣衫襤褸,满头脓疮癩疤甚是骇人,但一双眼睛却不像道士那般游移,反而透著一种古怪的、似笑非笑的浑浊光芒,仿佛能看透人心。 林淡依旧先是例行公事般的询问:“大师如何称呼?宝剎何处? 那和尚抬起头,嘿嘿笑了两声,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名號不过是皮相,来自来处,去往去处。施主又何必执著?” 林淡微微皱眉,这开场白和那道士倒是一个套路。他决定不再绕弯子,单刀直入:“大师可知为何身在此处?” 和尚又是一笑,浑浊的目光扫过林淡:“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此地是牢狱,亦是红尘。施主心中自有枷锁,又何必笑贫僧身陷囹圄?” 这话说得似是而非,却隱隱戳中了林淡身为穿越者內心深处的一丝不安。他定了定神,继续试探:“哦?大师似乎能窥见些许天机?那不妨说说,是何因果?” 那和尚竟真的开始侃侃而谈,他不再局限於佛理,反而对朝廷政事、官员升降、甚至一些皇室秘闻都表现出一一种惊人的了解,並且言辞尖锐,毫不避讳地痛批皇室奢靡、贵族倾轧、官僚腐败,言语间竟似毫无顾忌,完全不怕泄漏所谓天机会带来的因果报应。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些个龙子凤孙,哪个手上乾净?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罢了!还有那些所谓勛贵,祖上挣下的功劳,早被这些不肖子孙败……“他越说越是激动,言辞也越来越大胆放肆,甚至开始指向性地批评某些具体事件和人物。 林淡的眉头越皱越紧。这和尚所言,有些確是他凭藉先知隱约知道的,有些则像是疯言疯语,但其表现出来的那种对世俗权力的蔑视和一种“眾人皆醉我独醒”的狂態,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这傢伙,似乎真的知道些什么,而且完全不在乎! 一旁的萧承煊脸色早已阴沉如水,他本就是天潢贵胄,听著这么一个和尚如此肆无忌惮地抨击他的家族、他的皇伯父,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就在那癩头和尚侃侃而谈,痛斥到某位亲王的具体劣跡时,萧承煊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 只见他猛地向前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猝然拔出身边安达腰间的佩刀,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尖已然狠狠地捅进了那癩头和尚的胸膛! “.呃.....”癩头和尚的高谈阔论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没入自己身体的刀柄,又抬头看向一脸暴怒的萧承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鲜血瞬间从他口中涌出,身子一软,瘫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火石之间! 林淡的注意力全在和尚那惊世骇俗的言论上,直到看见鲜血喷涌,才猛地回过神来,惊愕地看向萧承煊:“萧兄!.这.....” 萧承煊脸上怒意未消,却带著一种混不吝的蛮横。 他示意林淡退后些,然后毫不迟疑地一把將佩刀从和尚尸体上拔了出来,带出一股温热的血液。 他甩了甩刀上的血珠,“妄议天家,誹谤宗室,死有余辜!林兄不必担心,此事无论是扬州府还是京城里头,自有小爷我一力承担!” 林淡反应大,倒不是震惊於萧承煊杀人一一以萧承煊的身份, 杀一个来歷不明、且確有“誹谤朝廷”言行的和尚,確实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更多的是出於一种潜意识的忌惮一毕竟他自己就是“不科学”存在的证明,万一这和尚真有些邪门,杀了他会沾染上什么不好的因果呢? “萧兄误会了,”林淡压低声音道,“我並非担心责任,只是……这和尚言行诡异,似乎真知道些常人不知之事,我担心其中或有因果牵连.... 第332章 癩头和尚和跛脚道士 四 萧承煊闻言,倒是嗤笑一声,用还滴著血的刀尖指了指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语气带著十足的嘲弄:“我看林兄主持肃清佛、道,雷厉风行,还以为是和我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原来还信这些虚无縹緲的因果?若他真有通天的本事,能知过去未来,怎会算不到自己今日会血溅牢狱?若真有因果报应,小爷我倒要看看,能报应个什么出来!” 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瞬间点醒了林淡! 是啊!无论这两人原本是什么来路,有著怎样玄妙的背景,在此刻,他们就是被凡间衙役擒获、关在牢里、同样会被刀剑所伤的肉体凡胎! 一刀捅穿心臟,同样会死! 就算他们死后真能“归位”,恢復什么“茫茫大士”的身份,那又如何?人鬼尚且殊途,人神更是相隔天堑! 若归位后就能肆意对凡人施加报復,那这天地秩序岂不乱了套?定然为天道所不容!否则,文曲星又何需假手自己这个“异数”来拨乱反正? 自己终究还是被穿越和原著的身份束缚了思想。 事在人为才是真理! 想通了这一点,林淡只觉得心中豁然开朗,那层因为知晓剧情而產生的隱隱畏惧和束缚感,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看向萧承煊,郑重地拱手道:“ 萧兄所言极是!是林某想左了。受教了!” 萧承煊见他如此,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胡乱摆了摆手:“瞎,这有什么!这种妖言惑眾之徒,杀了乾净!” 一旁的安达默默上前,接过萧承煊递还的佩刀,擦乾净血跡,收回刀鞘,整个过程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对他而言,护卫林淡安全、清除任何潜在威胁才是第一要务,至於这威胁是武力还是言论,並无区別。 一旁的杨牢头也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只问道:“敢问大人可是將此人拉去乱葬岗?” “让仵作验尸,確认死了送去佛寺烧化,既然他说自己是得道之人,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烧出几颗舍利来。”林淡道。 萧承煊见林淡这样说,立刻露出讚扬之色,隨即又不放心假借他人之手,派了引路亲自跟著,最后確认这和尚也没什么不同,烧化后也是一捧灰烬,並没有什么舍利。 另一边的那个跛脚道士既然承认了自己招摇撞骗,自然也不能再做道士,林栋本想回稟刑部,將人判以流放,但林淡还是觉得放在眼皮子底下更放心,於是萧承煊將人弄去了常州府的皇庄中,吩咐了得力之人注意著,就不再关注了。 ―― 在府衙处理完积压的公务,林如海一刻也未多留,步履匆匆地赶回府宅。 才踏入花厅门槛,目光便急切地搜寻,瞬间定格在那两个坐在堂弟林淡下首的小小身影上。他的心猛地一软,连日来的疲惫与牵掛顷刻间烟消云散。 “父亲!”眼尖的小林晏第一个发现了他,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脆生生地喊道。 一旁的小黛玉也早已站起身。她不像弟弟那般外放,举止间带著天然的矜持与文静,但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漾开的思念与喜悦同样真切,她微微屈膝,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唤道:“爹爹……” 林如海几步便跨到孩子们面前,先是仔细端详女儿。 女儿身量依旧纤细,仿佛江南春风里一株柔嫩的柳枝,但脸颊却透出健康的红晕,气色极佳。但眉宇间不见愁色,而是一种被精心呵护、安然成长所带来的恬静与自信,眼波流转间,带著灵动的浅浅笑意,这般模样更添了几分豁达。 他的目光又转向儿子林晏,小傢伙脸蛋圆润白皙,扑闪的大眼睛里满是孺慕,胳膊小腿都显得肉乎乎的,一看便知身子骨养得十分康健结实。 看到这一双儿女都被照顾得如此之好,林如海只觉得喉头一哽,鼻尖酸涩难抑,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著儿子的头顶,声音因激动而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好!都好!看到你们姐弟都这般好,爹爹就放心了!真是苍天庇佑,祖宗显灵啊!” 他心中涌动著澎湃的感激之情,感激上苍,更感激堂叔一家,尤其是对这位年纪轻轻却极有担当的堂弟林淡,充满了无以言表的谢意。 林淡在一旁看著堂兄这般激动难抑的情状,心中亦是暖流涌动,倍感欣慰。 他见黛玉和林晏对久未见面的父亲虽然亲近,却也不免带著几分孩童特有的好奇与些许生疏,便微笑著上前温和提议道:“兄长,既然曦儿和晏哥儿与您这般亲厚,依依不捨,不如就让他们在扬州多陪您些时日。横竖我们还要在苏州盘桓一段日子,待日后祖母携三弟回程时,再顺路来接他们一同返京便可。” 林晏一听可以多和爹爹在一起,立刻拍著小手欢呼雀跃:“好呀好呀!晏儿要陪爹爹!” 然而,小黛玉却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头,陷入了沉思。她看看爹爹眼中满满的期待,又悄悄望了望一旁含笑的二叔,小脸上写满了纠结。 她自然是想念爹爹、渴望多陪伴爹爹的,可是……她同样思念苏州家中慈爱的祖母崔夫人,自从上京,她也有许久未见祖母了,心中十分记掛。 林淡看出小侄女的为难,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缓和一下,但目光触及已经八岁、渐渐知事且心思玲瓏的黛玉,又將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想看看,这一世被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开阔了眼界的小黛玉,面对这般两难的情境,会如何运用自己的智慧来抉择。 果然,没过多久,黛玉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仿佛拨云见日。她抬起小脸,眼神明亮而坚定,显然已有了周全的主意。 她声音清脆悦耳,条理清晰地说道:“爹爹,二叔,曦儿是这样想的:曦儿和弟弟先在扬州多陪爹爹几日,以慰爹爹思念之情。等稍晚些,曦儿想带著弟弟,隨家中僕从先一步回苏州去!如此一来,既能在扬州多陪伴爹爹一段时日,又不耽误回去赶上参加大叔叔家弟弟的百日宴,沾沾喜气。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轻柔却郑重,“还能去给娘亲和李姨娘扫墓,好好上柱香,告诉她们我们都很好……” 她將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竟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得极为周全,既全了对父亲的孝道,又顾全了家族的喜事和对已故亲人的追思,心思之细腻,安排之妥帖,远超其年龄。 林淡闻言,眼中顿时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讚赏与欣慰的笑意。他就知道,自己精心教养出来的小人儿,绝非寻常困於深闺的弱质女流,遇事自有主张和解决问题的智慧。 林如海看著聪慧可人、思虑周全体贴的女儿,更是欣慰不已,心中满是骄傲,连声笑道:“好!好!曦儿这个主意极好!面面俱到,就按曦儿说的办!爹爹这些日子定要好好陪陪我的曦儿和晏儿!” 花厅內,一时间充满了骨肉团聚的温馨与欢愉气氛,其乐融融。 第333章 贤臣在朝 那跛脚道士被发配至京郊皇庄后,因著萧承煊特意关照要仔细盯著,庄头倒也不敢过於怠慢,但也仅止於確保人不死了或是跑了。 因其腿脚不便,分派给他的劳役多是些看菜园、扎草蓆之类的轻省活计,勉强餬口而已,与从前装神弄鬼、云游忽悠的日子自是云泥之別。 时值五月十五,夜空如洗,一轮满月悬於中天,清辉遍洒大地,將皇庄的屋舍田野照得朦朦朧朧。 常州府地界的夜空格外澄澈,隱约可见南方天幕上,几颗平日黯淡的星辰,今夜竟显得格外明亮,熠熠生辉。与此同时,天边偶有几道流星划过,曳出短暂的光痕,倏忽陨落。 那跛脚道士独自一人蹣跚著来到院中一角,仰头望天。浑浊的老眼在月光下竟似乎清明了几分,他手指无意识地掐算著,嘴唇翕动,喃喃自语: “怪哉,怪哉……少微四星,明大而黄,这分明是已有贤士在朝,得受重用之象。魁星、七政之星,皆光芒稳定,这是辅臣得力、国运昌隆之兆啊……不对,不对啊……” 他眉头紧紧锁起,脸上露出极大的困惑与不解,“按先前窥得的那一丝半缕天机,明明应是鬼神躁动、群星陨落、天下將生大乱之象……为何?为何如今星象竟显露出四海昇平、根基稳固的气象?这……这乾坤何时被扭转了?” 他僵立在原地,苦苦思索,忽然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可能的事情,猛地瞪大了眼睛,隨即竟抑制不住地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充满了嘲讽与一种莫名的释然。 笑过之后,他压低了声音,对著虚空呢喃,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茫茫大士啊茫茫大士……枉你自詡能窥探天机,执棋布局,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却恐怕连你也未曾算到,这红尘俗世中,竟真有了扭转乾坤、能改天命之人显世吧?哈哈……哈哈哈……有趣,当真有趣!” 他这番又是自语又是痴笑的怪异举动,到底还是引起了夜间巡逻庄丁的注意。一个庄丁提著灯笼走过来,警惕地喝问:“那老道!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发什么疯癲?!” 那跛脚道士闻声,立刻又恢復了那副浑浑噩噩、疯疯癲癲的模样,指著月亮嘻嘻傻笑:“嘿嘿……月亮……好大的饼……星星……亮……” 那庄丁凑近了些,闻到一股酸餿之气,又见他眼神涣散,语无伦次,便嫌弃地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真是个疯老道!还以为撞鬼了呢!” 他见並无异常,也懒得再多理会,只当是这老道又犯了疯病,便提著灯笼继续巡逻去了。 待庄丁走远,那跛脚道士才慢慢收敛了脸上痴傻的笑容。 他再次抬头,深深地望了一眼星月交辉的夜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难辨的光芒,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佝僂著身子挪回了那间破败的棲身之所。 ―― 扬州。 虽因萧承煊之故,林淡对因果之事稍稍放鬆了些许,但內心深处那根弦却並未完全鬆弛。 他依旧暗自关注著萧承煊和黛玉的日常起居饮食,尤其是身体状况,几乎是提心弔胆,生怕那妖僧临死前真下了什么阴邪诅咒,或是有什么超乎常理的手段会应验在这两人身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风平浪静。 直到那癩头和尚的头七都过了,萧承煊依旧是那副生龙活虎、招猫逗狗的闹腾模样,胃口好得能吞下一头牛;小黛玉也依旧恬静安然,读书写字,偶尔与弟弟嬉戏餵鱼,面色红润,睡眠香甜,未见半分不適。 林淡悬著的心这才真正落回了实处,自嘲一笑,觉得自己或许是受了那妖僧疯言疯语的影响,太过疑神疑鬼了。 他丝毫不知,那冥冥之中或许存在的反噬或因果,並未应在他所担忧的这两人身上,而是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在了千里之外的京城荣国府。 --- 京城,荣国府。 自得知贾政被判决流放千里、抄没家產的消息后,史老太君便如同被抽去了主心骨,一病不起。 她一生要强,撑著的荣国府如今风雨飘摇,最心爱的的儿子落得如此下场,让她如何不痛心疾首?她强撑著为贾政做了些许安排,然后整个春天,她都在病榻上缠绵,汤药不断,气息奄奄,府中上下皆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仿佛隨时都要准备后事。 好不容易熬到端午节前,或许是节气的生机触动,或许是终究放不下这满堂儿孙,老太太的病情竟奇蹟般地有了起色,从勉强能坐起来喝些粥水,到能到院中走动。贾赦、邢夫人並王熙凤等都稍稍鬆了口气,府里也难得有了点过节的气息。 然而,就在老太太病情好转,眾人刚看到一丝希望之时,一场毫无徵兆的灾厄骤然降临——一向被老太太如珠如宝捧在手心里、视为命根子的宝二爷贾宝玉,竟毫无缘由地发起了高热! 这病来得极其凶猛诡异。 前一刻还好好的,和丫鬟们说笑玩闹,下一刻便突然面色潮红,浑身滚烫,直接昏沉过去。 —— (我不懂天象,是根据隋书天文志那部分写的,要是有错误欢迎指正~) 第334章 地位不如锦鲤 府里顿时人仰马翻,立刻请了京城中最负盛名的几位大夫前来诊视。 可奇怪的是,诸位名医轮番诊脉,却都面面相覷,查不出任何明確的病因。 脉象浮乱无序,时疾时徐,似惊似悸,却又非典型的风寒暑湿之症。开了无数清热退烧、安神定惊的方子,一碗碗浓黑的苦药灌下去,却如同石沉大海,不见丝毫效用。 宝玉的高热持续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偶尔惊醒,也是双目赤红,胡言乱语,口中喃喃念叨著些谁也听不懂的疯话:“走了……都走了……枷锁……好重的枷锁……扛不动了……” “回太虚幻境……救我……渡我……” 这些话断断续续,支离破碎。袭人、麝月等贴身丫鬟听得心胆俱裂,又不敢外传,只能日夜垂泪,精心伺候。 荣国府不得已,动用了最后的情面,恳求宫中派出御医。 御医来了,仔细诊察后,亦是眉头紧锁,坦言此症古怪,非药石所能轻易奏效,只开了些固本培元的方子,暗示需听天由命。 整整九日!贾宝玉就在这反覆的高热与譫妄中煎熬,气息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 荣国府刚刚因老太太好转而升起的一点生机,瞬间又被这更大的阴影彻底吞噬。贾母挣扎著病体,守在孙子榻前,老泪纵横,一遍遍喊著“心肝肉儿”,恨不得以身相替。 前两日,王熙凤还强撑著劝几句老太太,可老太太一心只有宝玉这个孙子,丝毫不听,王熙凤如今身子也重了,索性撒手不再过问,只让人预备了棺木只当是冲喜。 然而,就在第九日的傍晚,夕阳残照透过窗欞洒入室內时,奇蹟发生了。 贾宝玉周身那持续不退、几乎要將他烧乾的滚烫高热,竟如同潮水般,毫无徵兆地迅速退去。他赤红的脸色渐渐恢復正常,急促混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虽然依旧虚弱迷茫,却已没了之前的狂乱与空洞,只是带著一种极度的疲惫和仿佛大梦初醒般的恍惚。 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好了。 一场险些夺去性命的诡异大病,来得突然,去得更是离奇。贾母院中上下自然是欢天喜地,谢天谢地,只道是祖宗保佑,老太太的诚心感动了上天。 但远在扬州的林淡,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他在意的人都安然无恙这就够了。林淡一行人在扬州的日子並不久,主要就是林淡確认了那和尚之死,丝毫没有影响到黛玉,这就够了。 ―― 苏州林府,今日府门中开,洒扫庭除,一派忙碌又喜庆的景象。 已出了月子的长媳唐蔓,正精神十足地指挥著僕役们仔细打扫各处,务求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无他,只因老太太和两位小叔子即將从京城回来了! 如今这苏州府里,能主事的也就数她了。 夫君林泽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除了儿子出生和洗三那两日勉强歇了歇,其余时间几乎都扎在了书房里备考。 婆婆崔夫人呢,如今是一颗心全扑在了宝贝孙儿身上,含飴弄孙,乐不思蜀,旁的事一概不管。 唐蔓对此倒也没什么怨言,反而颇觉欣慰。夫君知道上进总比当个紈絝子弟强不是?除了……公公命人送来的京中邸报,看到三叔林清高中榜眼、家中照例大摆流水席的消息时,唐蔓第一次觉得还在为童生努力的夫君有些悽苦,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同情。 二叔林淡,本朝第一位三元及的状元,自不必说;三叔林清,如今也是金榜题名的榜眼;就连年纪尚小的四叔林涵,课业也是出了名的好。 这么一比,自家夫君这长房长孙的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大。也正因如此,她儿子出生都两个多月了,还没个正经大名,就是为了等这位状元二叔回来,给取个名字沾沾“文曲星”的喜气! 在她看来,儿子像哪个叔叔都行,她一点都不挑!只要別像爹就成! 待到林淡一行人风尘僕僕地到家,府中顿时热闹起来。 崔夫人先是上前关切地扶住婆母张老夫人,仔细问询旅途是否劳顿,见婆母精神矍鑠,康健如昔,这才放下心来。 隨即又问起曦儿,得知曦儿会稍晚些隨其他家人一同回来参加百日宴,便不再多问,喜滋滋地抱著怀里粉雕玉琢的小孙儿给张老夫人看。一对婆媳围著小婴儿,笑得合不拢嘴,满是天伦之乐。 这时,林泽凑了过来,看著祖母和母亲全都围著那小肉糰子转,故意贼兮兮地笑道:“哎呀呀,等曦儿回来,瞧见自己在祖母和母亲这儿『失宠』了,不知道会不会伤心掉金豆豆哦?” 话音刚落,他就发现气氛有点不对。 只见二弟林淡、三弟林清、四弟林涵,甚至连他自己的夫人唐蔓,都齐刷刷地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里混杂著无语、同情和一点点“你没救了”的意味。 林泽被看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还是老四林涵心(嘴)地(欠)善良,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大哥,你放心。曦儿就算再『失宠』,她在家里的地位,稳稳地在咱们哥几个之上。”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刀,扎心扎得毫不留情:“不过大哥你啊,今年童生要是再考不过……嘖,我估摸著,后院池塘里那几条整天张嘴等食的锦鲤,地位怕都要排到你前头去了。” 林泽:“……” 感觉心口中了一箭。 第335章 取名林燁 唐蔓忍著笑,赶紧把话题拉回正事上。 她从婆母手中抱过孩子,走到林淡面前,恳切地说道:“二叔,你回来的正好。有件事还想麻烦你呢。这孩子都快百日了,还没个大名,就等著你这状元叔叔给取一个,也好沾沾你的才气和福运!” 林淡闻言有些诧异,笑道:“大嫂说笑了,取名是父亲和大哥的责任,我这做叔叔的,怎好越俎代庖?” 然后,他就接收到了来自亲大哥林泽那无比幽怨的目光。 唐蔓抿嘴一笑,解释道:“二叔你不知道,你大哥他倒是摩拳擦掌,想了十几个名字呢。结果被母亲一口否了。” 她学著崔夫人当时的语气,惟妙惟肖地说:“『可別!你那学问自己心里还没数吗?万一我孙儿沾了你这名字的『福气』,以后读书像你可怎么办?』我想著母亲说得极是,这才一心等著二叔你回来呢!” 听了唐蔓的讲述,当时不在场的林淡、林清、林涵兄弟三人顿时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林涵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地添油加醋:“如此说来,这小傢伙的名字,还非得二哥来取不可!这可是咱们林家的长子长孙,將来要顶门立户的,若是不小心像了大哥……嘖嘖,那咱们林家可真是指望不上嘍!” 林泽气得跳脚,指著林涵:“老四!你別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这就是在拐著弯骂我!” 林涵冲他做了个鬼脸,笑得更欢了。 林泽怨念归怨念,但一想到母亲和妻子那“有理有据”的担忧,再对比一下弟弟们金光闪闪的功名,顿时也泄了气。 他悻悻地让人取来纸墨,嘟囔道:“取就取嘛……老二,你来!务必取个响亮的、能高中状元的名字!” 林淡看著襁褓中咿呀作语、浑然不知自己被寄予了何等厚望的小侄儿,又想到他们这一辈的排行竟阴差阳错与皇室重了,不免有些好笑又头疼。 略一沉吟,心中已有计较。父母长辈无非是盼孩子前程光明灿烂。於是他提笔蘸墨,在铺开的宣纸上挥毫写下了一个字—— “燁?” 林泽在一旁探头念出声。 “嗯,林燁。”林淡放下笔,微笑著解释道,“燁者,火盛明亮之貌,光明灿烂之意。《诗》云『燁燁震电』,又有『燁然若神人』之句。愿这孩子如火光般明亮温暖,前程似锦,人生璀璨。” “林燁……林燁……”唐蔓抱著孩子,轻声念了两遍,越念越觉得这名字响亮又大气,寓意极好,顿时眉开眼笑,“好!真好!谢谢二叔!” 崔夫人和张老夫人也连连点头,十分满意。 於是,林家这位备受期待的长孙的名字,就在这番活泼热闹又带著些许“嫌弃”与调侃的家庭氛围中,正式定为“林燁”了。 小傢伙仿佛感知到了这份喜悦,在母亲怀里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悠閒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林燁的百日宴前。 ―― 林泽原本想像中的,有了宝贝孙儿后,黛玉在母亲崔夫人那里“失宠”的画面,非但没有出现,反而在黛玉回府后,情况彻底逆转了。 尤其是在黛玉將自己精心绣制的一方素雅兰草手帕,乖巧地送给崔夫人后,他那个还在襁褓里、只会咿咿呀呀吐泡泡的儿子林燁,瞬间就“失宠”了。 崔夫人一把搂过黛玉,心肝肉儿地叫著,看著那针脚细密、意境清雅的手帕,喜欢得不行,话里话外都是:“还是我们曦儿贴心!知道惦记祖母!不像某个不中用的……” 她说著,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一旁傻笑的林泽,“……连个这么可人疼的孙女都生不出来,真是没用!” 林泽无辜地摸了摸鼻子,觉得这真是无妄之灾。他心里嘀咕:林家他们这一支往上数三代都是男丁,生不出女孩儿来,这……这难道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吗?这也能怪到他头上? 唐蔓对於黛玉回府,“抢”了儿子在婆母那里的宠爱,倒是没有丝毫意见,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一来曦儿这孩子確实招人喜欢,二来这姐弟俩差著岁数呢,並无衝突。她是个极明事理的人,深知黛玉是婆母一手带大的,感情深厚非比寻常,自己儿子才出生三个月,怎么可能比得过人家祖孙多年的情分? 更何况,黛玉一回来,就甜甜地叫她“婶子”,还送了她一个绣著精致莲花纹样的荷包,针法灵秀,配色清雅,一看就是花了极大心思的。 唐蔓又惊又喜,接过荷包爱不释手:“曦儿怎么知道婶子最喜欢莲花的?” 黛玉浅浅一笑,脸颊露出两个小巧可爱的梨涡,声音清脆:“因为婶子送给曦儿的那个见面礼,就是一个特別好看的莲花样子的赤金项圈呀。曦儿就想著,婶子定然是极喜欢莲花的。” 这般细心体贴,怎能不让人疼到心坎里去? 唐蔓一听,顿时心花怒放,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哎哟!我的好曦儿!怎么就这么可人疼呢!这要是我亲闺女该多好!” 说著,她也忍不住嗔怪地瞥了林泽一眼。 他们夫妻二人怀林燁时,也曾討论过孩子是男是女的问题。 当时林泽还信誓旦旦地说,家中几代都没有女孩,若唐蔓真能一举得女,只怕全家上下会把这唯一的女孩儿宠得无法无天。 结果事实证明,林家暂时还是没有女孩的命。 唐蔓私下里觉得,这生不出女儿的责任,主要肯定在林泽!她娘家外祖家,可都是有好几位姑娘的!定是林家的风水不行! 她搂著黛玉,悄声在她耳边说:“好曦儿,等用了晚饭,到婶子房里来,婶子新得了个好宝贝,给你瞧瞧……” 於是,林泽的 “家庭地位”不仅没有提升,反而因为“生不出女儿”而隱隱又下降了一些。 第336章 南巡 至於林燁的百日宴,林家原本並没有大操大办的打算。 一来林栋远在扬州为官,林家一贯秉持低调持家的原则,不愿太过张扬;二来,作为孩子的父亲,林泽至今尚无任何功名在身,大肆庆祝也显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孩子的外祖父是苏州司马,是本地实权官员;苏州的周知府正愁林淡不常在苏,不好拉近关係,得知消息岂能不来?再加上新科榜眼林清在此,闻讯前来道贺的同年、同窗络绎不绝;更別提还有一位身份尊贵的“编外人员”——忠顺王府的二公子萧承煊也在府中! 这般情势之下,林燁的百日宴想低调也低调不起来了。几乎半个苏州城的官绅名流、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携礼前来道贺,林家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宴席之上,宾主尽欢。 周知府对林淡兄弟讚誉有加,与林泽也相谈甚欢,主要夸他有两个好弟弟;各位官员士绅围绕著林淡、林清,言语间满是结交之意;萧承煊虽不耐应酬,但他往那儿一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震慑和光环。 林泽抱著白白胖胖的儿子,听著四面八方的恭贺之声,虽然大部分是衝著他弟弟们来的,但也觉得与有荣焉,脸上笑开了花。 整个百日宴,可谓是圆满成功。若要说有谁不是完全沉浸在欢乐中,那便是林淡了。他周旋於宾客之间,应对得体,心中却已在规划下一步行程。 百日宴的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林淡便辞別了家人,带著林伍以及那支“標配”的执金卫小队,再次启程南下。 他当初对皇上说的並不全是託词,回家探亲固然是真,但亲自前往泉州、广州等沿海口岸实地考察,更是他此行的重要目的。 他可是听立琛详细说过,兴化府因靠近泉州,时常能见到许多形貌各异的外洋商人和新奇货物。他心中那份准备呈给皇帝的奏疏,必须建立在亲眼所见、亲身了解的基础上。洋商的规模、喜好、贸易模式、以及沿海管理的现状,这些都需要第一手的资料。 ―― 且说林淡、萧承煊、安达等人一路南行,越往南去,天气越是湿热难当。 离了扬州府的温润,过了长江,那风便裹挟著潮气,热浪一阵紧似一阵。马车里闷得如同蒸笼,林淡率先受不住,提议不如骑马,好歹有风。 萧承煊在京中虽是骑射功夫不弱,但何曾受过这等闷热?当即欣然同意。唯有安达面露忧色,但见两个主子兴致勃勃,也只得安排换了骏马。 这一下,可算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对於林淡这个上辈子生在北方,却趁著大学假期跑遍南方旅游的人来说,眼前的景致虽也新奇,尚在理解范畴之內。 可对於萧承煊和安达这两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佬”——两人加起来,最南也只到过杭州——而言,这南国风物简直光怪陆离,令人应接不暇。 自打过了绍兴府,这两位在马上就再也没安稳过。 但见远处山峦起伏,鬱鬱葱葱,形態与北方的雄浑大不相同,萧承煊便要惊嘆一番:“安大人,你快看,那山怎地如此秀气?顶上还绕著云雾!” 路旁一棵榕树,气根垂地,独木成林,又能让他勒马驻足,嘖嘖称奇:“这树莫非成精了?竟能生出这许多『腿脚』来!” 安达虽沉默寡言,但一双眼睛也是忙不过来,只觉得处处新鲜,看那水田里耕作的农人、街市上叫卖的商贩,都带著与北方迥异的鲜活气息。 待到进了泉州府境內,港口气息扑面而来,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竟似又压过扬州一筹。各色人等摩肩接踵,不仅有中原面孔,还有许多深目高鼻、穿著异域服饰的商人。萧承煊的嘴角自打进了城就没放下来过,眼睛亮得惊人,看什么都稀罕。 “我一直以为京中便是天下最繁华的去处,后来见了扬州,方知天外有天。” 萧承煊骑在马上,左顾右盼,声音里满是兴奋,“如今到了这泉州,才晓得什么叫『海纳百川』!瞧那店铺里摆的,许多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他几乎是看什么都想买,从精巧的贝壳镶嵌工艺品到异域风情的香料,若非安达在一旁提醒行李不堪重负,他怕是能买下小半条街。 等他们一行风尘僕僕抵达更为偏南的广州府,那湿热更上层楼,街头上异域风情也愈发浓重。萧承煊看南边的稀奇物事看得眼花繚乱,再看林淡时,眼神里却不由自主带上了几分看“世外高人”的敬佩。 这敬佩,源於一次“沟通”。 那日在码头,一个金髮碧眼、穿著古怪紧身外套的洋人似乎遇到了麻烦,对著通译和码头官吏连比划带说,急得满头大汗,双方却仍是鸡同鸭讲。 林淡恰好路过,听到那洋人嘴里蹦出的几个词,眉头一皱,觉得这口音古怪至极,绝非他熟悉的英语。 他硬著头皮上前,试著用自己还记得的几句英文短语搭话。那洋人先是一愣,隨即露出狂喜的神色,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大串话。 落在后面的萧承煊眼里,便是林淡从容上前,与那夷人流畅对答,三言两语便问清了情况——原来那洋人的货单与实物有些出入,沟通不畅导致爭执。林淡转头用官话向官吏解释明白,很快化解了一场小纠纷。那洋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萧承煊看得目瞪口呆,上前用力一拍林淡的肩膀:“行啊林兄!连这黄毛鬼的话你都懂?真是深藏不露!” 林淡面上保持著谦逊的微笑,心里却在苦笑。 天知道他刚才的沟通堪称“全障碍”,那洋人说的不知是葡萄牙语还是西班牙语,他一句都没听懂!全靠连蒙带猜和观察对方手势表情,才勉强明白了大概是货单出了问题。所谓的“对答”,不过是他说他的英文,洋人说洋人的土话,居然也误打误撞地把事情解决了。 “殿下过奖,略知皮毛,侥倖而已。”林淡含糊道。 经此一事,他深感沟通之难远超想像。 当晚,他铺开纸笔,那份原本就已经很厚的奏疏又厚了不少。他详细记述了语言不通带来的种种弊端,並强烈建议朝廷应设法培养精通多种外语的专门人才,设立相应的翻译机构,否则这万国来朝的盛况下,实则埋藏著无数误解和隱患。 为了赶上八月的太上皇寿宴,他们一行不敢在广州久留,放弃了舒適的马车,萧承煊动用了皇室特权,令沿途驛站备好快马换乘。一行人几乎是日夜兼程,风餐露宿,硬是將数月的路程压缩在了一个月內。 当京城巍峨的城墙终於映入眼帘时,一行人皆是人疲马乏,满面风霜。林淡强撑著一口气回到府中,几乎是立刻便栽倒在地。 他果然又躺下了。高热昏沉中,只觉得有人给他餵药擦身,动作熟练而沉稳。他迷迷糊糊地想,这次总算不是那位军医来给他换药了,能少受一重罪,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第337章 康乐县主府 京中,八月,就在太上皇万寿圣节紧锣密鼓地筹备之际,发生了几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事情——皇上的长女,远嫁蜀地的安乐公主,半年前奉旨回京省亲,被皇上留在京中了。 皇上对这个早年远嫁的女儿心中存著几分怜惜,加之思念早夭的二皇子,便特意下旨,命工部择一处位置佳、景致好的旧邸,精心整修,作为安乐公主在京城的公主府,以示恩宠。 这原本只是一桩皇家私事,按制办理即可。 然而,皇后娘娘爱女心切,总觉得標准的公主府规制虽好,却少了几分女儿家的雅致趣味,尤其是缺少一个能赏花游玩的精致花园。她便向皇上提议,想在公主府西侧再辟出一块地,为女儿建造一个私密的西花园。 皇上想到早夭的儿子,对皇后和这个远嫁的女儿更是心怀补偿之意,略一思索便同意了。但他也深知,逾制之事可大可小,容易授人以柄,被那些御史言官们嘮叨。於是便想著,需得在这花园前头,巧妙地建些別的屋舍或景致作为遮挡掩映,让人不易察觉这花园是后来添加的,以免落人口实。 正巧此时,今年夏季的盐税银子押解进京,数额颇为可观,显示江南盐政在林如海的管理下日益清明,成效显著。 皇上看著帐册,龙心大悦之余,又想起当初林如海几乎是捐尽家產以助国帑,自己只给了她女儿一个县主的虚名,似乎確实显得有些“小气”了。如今正好借这个机会,再施些恩典。 皇上想著,虽然那位康乐县主林黛玉常年住在京城的林郎中府,但朕额外赏她一座小宅子作为县主府,似乎也无不妥?既彰显了皇恩浩荡,褒奖了林如海的功绩,又能顺便……嗯,恰好可以用这县主府的建筑,来巧妙地遮挡一下安乐公主府那个略显“超標”的西花园,岂不是一举两得? 皇帝心思一定,便立刻下旨办理。 这下可愁坏了礼部尚书老爷子。他本就为了太上皇的万寿圣典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如今又凭空多出来一桩“史无前例”的差事——为一位县主规划府邸形制!工部那边还等著他拿出章程才好动工改建呢。一时间,礼部衙门灯火彻夜不息,成了六部之中最忙碌的所在,老尚书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 然而,与礼部的忙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都察院的御史言官们这次却异常地安静。他们早就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公主府要“小小”扩充以及皇上要赏赐康乐县主宅邸的消息。但从上到下,竟无一人准备上本弹劾。 原因无他,细细想来,实在没什么值得大动干戈的。 首先,安乐公主府多加个小花园?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不过是皇上皇后一片爱女之心,想给远道归来的女儿一点特別的、温馨的布置罢了。 皇上甚至还想到了要遮掩一下,足见其並非有意破坏规制,只是人之常情。言官们也是为人父、为人夫的,这点同理心还是有的,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不依不饶,显得不近人情。 其次,给康乐县主赏赐宅邸、开府居住?这听起来確实没有先例。 但林家的特殊情况满朝皆知:林如海髮妻早逝,他又暂无续弦之意,將唯一的女儿託付给京中加有女眷的堂弟家抚养,合情合理。 况且,林家当初为了填补国库,连自家在京中的宅子都变卖了,银子可是实打实地进了国库。如今皇上额外赏他女儿一座小宅子,分明是施恩回报,顺带体现皇家关怀,情理上也说得过去。为此去扫皇帝的兴,未免太不识趣。 当然,这其中最最关键、心照不宣的原因是——皇上这次施恩的对象,是林如海的女儿!要是个儿子,你看看?保证第二天就有白髮苍苍的老御史抱著柱子准备死諫,痛陈恩赏过滥了! 但女儿嘛……终究是要嫁出去的,赏座宅子也不过是增加点將来的嫁妆体面,动摇不了朝局根本。既然无伤大雅,又能成全皇帝慈父之心和念旧之情,大家自然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於是,这件原本可能掀起波澜的事情,就在一种奇异的默契下,波澜不惊地推进著。安乐公主得到了带有秘密花园的舒適新府邸,康乐县主林黛玉意外获得了一座皇家赏赐的小宅院,而皇上,也顺利表达了对臣子的嘉奖和对女儿的宠爱,面子里子都顾全了。 不得不说工部的手脚还是挺快的,还未到太上皇寿宴,安乐公主府和康乐县主府就整修完成了,虽说林淡並没有让小黛玉去住的意思,但“收房”这个过程还是必须要有的。 只是黛玉如今还在守孝,虽说县主府是御赐但也不好宴客,除了林家本家,林淡只让黛玉邀请了西席先生朱怀之和贾母。 虽说林淡心中一百个不愿意,但他不能让黛玉落在不孝之名。只是林淡也没想到这个常规的邀请,竟然他几乎终身难忘。 第338章 靠山石 八月初八,京城的天空碧蓝如洗,秋高气爽,空气中偶尔飘来几缕早开的桂花甜香,沁人心脾。 今日虽非休沐之日,但林淡特意向户部告假一日,专程来陪黛玉办理接收皇上赏赐的县主府事宜。 一大清早,林府上下便忙碌起来。林清虽也想去给侄女捧场,但他刚入大理寺不久,不好像二哥这般“任性”告假,只得带著些许遗憾上衙去了。 至於林晏,他一回京,就被闻讯赶来的忠顺王府世子萧承炯亲自接回了王府。 据说这半年没有林晏这个陪读兼玩伴在身边,忠顺王府的小世子萧传瑛倍感无聊,只好整日缠著他父亲检查功课、探討学问,把喜静怕闹的萧世子烦得够呛。一听说林晏回来了,几乎是立刻过来將他接走,好让儿子有人作伴,自己也图个清静。 因此,今日前往县主府的,主要就是张老夫人、林淡和黛玉三人,倒也轻简。 原本林晏倒是吵著要跟姐姐一起去“看新房子”,但他若一去,萧传瑛小世子势必也要跟著。 想著康乐县主毕竟尚在孝期,不宜多见外男,尤其还是非亲非故的王府世子。於是,这两个小傢伙被萧世子毫不留情地“镇压”了,被送去西席先生那里好好温书。 不过,忠顺王府祝贺康乐县主开府的礼物却是早早地送到了县主府,礼数十分周到。令人意外的是,礼物竟足足有五份之多! 林淡看著礼单,略感诧异。按常理,除去林晏的,这王府女眷中,忠顺王妃、世子妃、以及萧二爷的夫人各准备一份礼物,已是周全。没想到,竟还有单独的一份,落款是小世子萧传瑛。 黛玉看著礼单,小巧的眉头微微蹙起,努力回想了一下,却还是有些茫然地问道:“二叔,这位传瑛世子……曦儿似乎没什么印象了?” 也难怪她不记得。她只在多年前见过萧传瑛一次。那时她年纪小,且全程心思都在自家弟弟林晏身上,对於那位王府小世子,確实没留下太多印象,几乎算是忘乾净了。 她哪里会想到,为了准备这份送给她的礼物,小世子萧传瑛还和其母妃增进了母子感情。 那日,小世子萧传瑛在书房外隱约听到林晏正兴高采烈地同侍从討论,要给自己姐姐康乐县主挑选什么样的开府贺礼。 萧传瑛默默听了片刻,便转身去了母妃世子妃的院落。 他规规矩矩地行过礼后,便一脸认真地开口道:“母妃,儿子听闻林晏正在为其姐康乐县主准备开府的贺礼。儿子思忖著,也应以自己的名义,为康乐县主备上一份礼物。” 世子妃正看著府中帐册,闻言抬起头,看著自己年仅十岁却总爱摆出小大人模样的儿子,不禁有些头痛,柔声劝道:“传瑛,不可胡闹。这送礼往来自有章法,並非儿戏。” “儿子没有胡闹。”萧传瑛小脸绷得紧紧的,逻辑清晰地反驳,“林晏准备了,我若不准备,於情於理都不太好看。况且……” “那如何能一样?”世子妃放下帐册,耐心解释,“康乐县主是晏哥儿的亲姐姐,他准备礼物是理所应当,手足情深。你这……” 她斟酌著用语,“你这般特意准备,难免会让人多想,觉得我们王府是否太过刻意,或是……” “母妃,”萧传瑛打断了母亲的话,眼神清澈而坚定,语气更是理所当然,“儿子与林晏一同长大,同吃同住,一同读书习武,情谊深厚,虽非血亲,却胜似兄弟。既然如此,林晏的姐姐,自然也就是我的姐姐。儿子给自家姐姐准备一份贺礼,有何不可?母妃难道不觉得我们亲如一家吗?” 世子妃被儿子这番掷地有声的话给噎了一下,看著儿子那副“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的认真表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她揉了揉额角,试图纠正:“传瑛,你虽然年纪比康乐县主小,叫句姐姐也无妨,可终究不是亲姐姐?论起来,怎么也轮不到你送贺礼……” “……?” 萧传瑛似乎被母妃的说法弄的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固执地坚持自己的逻辑:“那也一样!既然是姐姐,无论亲疏,弟弟送姐姐礼物,更是天经地义!” 世子妃看著儿子那双乾净的眼睛,里面只有对伙伴姐姐也是自家人的认定,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关於礼数、关於避嫌、关於旁人眼光的思虑,在儿子这般纯粹的心意面前,反而显得有些世俗了。 她暗自嘆了口气,心想:罢了罢了,不过是份礼物而已。康乐县主也还在孝中,且常年深居简出,外人未必会过多关注一份来自小世子的贺礼。既然儿子坚持,便由著他去吧,总不能挫伤了这孩子一片赤诚之心。 “好吧,”世子妃终於鬆口,脸上露出了无奈却又带著一丝欣慰的笑容,“既然你执意要送,便去库房里挑一件吧。” 萧传瑛见母妃答应,顿时喜笑顏开,郑重地行了个礼:“谢谢母妃!儿子知道了!” 然而,当世子妃后来得知儿子最终在库房里千挑万选,竟搬出来一大块未经雕琢、质地虽好却其貌不扬的原生玉石时,还是再次感到了困惑。 她特意去看了看那块灰扑扑的大石头,忍不住提醒儿子:“传瑛,这后日便是县主府开府的日子了,这般大的玉石,就算立刻请最好的玉匠来,也万万雕刻不完的。是否换一件现成的摆件或是首饰?” 萧传瑛却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又带著点小得意的笑容:“母妃,儿子没打算雕刻它,就这样原原本本地送去最好!” “哦?这又是为何?”世子妃看著那块毫无美感可言的大石头,实在不解其意。 萧传瑛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儿子前些日子听祖父说过,家中镇宅,以泰山石为最佳,稳重踏实,能保家宅平安。只是如今时间紧迫,去找寻合適的泰山石定然来不及了。儿子想著,玉石亦是天地精华所钟,这般大的一块玉石,镇宅的效果定然也不会差!曦姐姐……康乐县主一个女孩家独自开府,送这个去给她镇宅安家,最是实用不过!” 世子妃听完儿子这番一本正经、充满实用主义的解释,再看看那块敦实的大玉石,一时间竟是哭笑不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轻笑和无奈的摇头。 ……行吧。 她看著儿子那坦荡又充满期待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份礼物虽然看似笨拙甚至有些可笑,却恰恰最能体现儿子那颗毫无杂质的孩童心思。 贵重珠玉、精巧摆件,王府库房里应有尽有,但那些东西,哪及得上这块笨重石头背后所承载的、孩童最真挚的关怀与祝福? 想到此处,世子妃心中最后那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了,反而生出几分满意。她点点头,温声道:“既然如此,便依你所言。派人好生包扎稳妥,后日一同送去县主府吧。” 至於康乐县主收到这份別致的“镇宅之宝”时会作何感想,那就不归她管了~ 第339章 贾宝玉摔玉 上 康乐县主府的正堂內,小黛玉正绕著桌上一份与眾不同的礼物仔细打量著——那是一大块未经雕琢、形態天然的巨大玉石,在周围精巧的贺礼中显得格外突兀。 “二叔叔,”黛玉抬起小脸,眼中满是困惑,“这位传瑛世子……为何送了这么一大块原石来?曦儿实在不解其意。” 林淡刚刚看过礼品单子,对忠顺王府小世子这別出心裁的贺礼也是有些哭笑不得,他忍著笑意解释道:“单子上写著『镇宅石』……想必,小世子是按这个用意送的。” “啊?”黛玉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小嘴,更疑惑了,“镇宅石素来不都是取泰山石吗?取其稳重踏实、辟邪纳福之意。哪有……哪有直接用如此大块玉石的道理?这也太……”她一时想不出合適的词来形容这种大手笔的隨意。 林淡也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他总不能猜测说“八成是忠顺王府钱多得没处花,加上小世子心思异於常人”吧? 他只得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仔细端详了一下那玉石,说道:“不过这石头细看之下,形状倒有几分山峦起伏的模样,浑然天成。既然送来了,摆著也是摆著,不如就安置在正堂,取其『有靠山』的寓意,做个靠山石,倒也別致。” 黛玉闻言,也仔细看了看,觉得二叔说得有理,便点点头,对此安排並无意见。一块石头而已,怎样摆放都无妨。 就在这时,前院候著的小太监匆匆进来稟报,说荣国府的马车已经到了府门外。 林淡和黛玉对视一眼,一同起身前去迎接。 至於张老夫人,她辈分高,虽是黛玉的曾祖母,但今日是黛玉作为主人的场合,且她的誥命品级確实不如史老太君,便只在后堂歇息,並未出面。 今日荣国府可谓是倾巢而出,不仅贾母、邢夫人来了,连刚出了月子不久的王熙凤也强撑著跟来,更將贾宝玉和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全都带上了,足足四辆马车,浩浩荡荡,排场十足。 县主府是仿照公主府规制修建,府门內设有仪门。黛玉因尚在孝中,不宜在府门外拋头露面,便只等在仪门之內。由林淡一人整了整衣冠,迎出府门。 贾母被丫鬟搀扶著下了马车,见只有林淡一人迎出,並未见到心心念念的外孙女黛玉的身影,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刚要开口发作,却被眼疾手快的王熙凤一把扶住胳膊,暗中轻轻掐了一下。 王熙凤脸上瞬间堆起灿烂无比的笑容,声音又亮又脆,抢在贾母前头开口道:“哎哟!这位想必就是名满京城的状元郎林大人吧?今日总算见著真佛了!我是荣国府的二奶奶,论起来,也算是康乐县主的二嫂子呢!” 她这话既恭维了林淡,又巧妙地点明了亲戚关係,自来熟得恰到好处。 林淡目光微动,迅速打量了一下这位在原著中笔墨浓重、以泼辣伶俐著称的“凤辣子”。他刚才清晰地看到了王熙凤暗中阻止贾母的小动作,心中暗嘆,果然名不虚传,是个心思剔透、八面玲瓏的人物。 秉承著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林淡也扬起客气的笑容,拱手道:“原是璉二奶奶,久仰。康乐县主尚在守孝期间,不宜出门迎候,还望老夫人、各位夫人海涵。各位远道而来,快请进府歇息。” 林淡与王熙凤、邢夫人等人简单寒暄奉承了几句,便將这一行人请进了府门。 至仪门处,黛玉见眾人簇拥著一位鬢髮如银、身著誥命服制的老夫人,便知是外祖母史老太君了。她正欲依礼下拜,早被贾母抢先一步抱住,搂入怀中。 “我的心肝儿肉啊!”贾母顿时声泪俱下,大哭起来,“你可想死外祖母了!我苦命的儿啊……” 场面一时极为感人。 林淡站在一旁,紧张地看向黛玉,生怕她被这阵势惹得伤心落泪。却见黛玉虽乖巧地依偎在贾母怀中,小脸上却並无泪意,反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困惑,似乎不太適应这种过於外放的情绪表达。但她还是隨著贾府眾人一同劝解,將贾母一行人迎入了正堂。 在正堂,黛玉正式拜见了外祖母。 贾母止住哭声,一一指著眾人给黛玉认识:“这是你大舅母。”邢夫人笑脸相迎。 “这是你璉二哥的媳妇,你叫二嫂子便是。”王熙凤立刻笑著应了,又夸讚了黛玉一番。 然后,贾母指向站在一旁的一位青年公子。 只见他:头上戴著束髮嵌宝紫金冠,齐眉勒著二龙戏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著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絛,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著青缎粉底小朝靴;项上掛著金螭缨络,又有一根五色丝絛,繫著一块美玉。通身的富贵风流,却也带著一股被娇养惯了的脂粉气。 黛玉便知,这应该就是那位获罪流放的二舅舅贾政的嫡子,贾宝玉了。 贾母笑著拉过宝玉,对黛玉介绍道:“这是你二舅舅家的,单名宝玉,论年纪,可算是你哥哥了。” 黛玉闻言,起身,规规矩矩地向他行了一个平辈相见礼,仪態无可挑剔。 那贾宝玉自进来,眼睛便几乎没离开过她。此刻见黛玉施礼,他非但不还礼,反而走上前一步,几乎要凑到黛玉面前,细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忽然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母嗔怪道:“可又是胡说!你何曾见过你林妹妹?” 宝玉笑得十分肯定:“虽没见过,却看著面善,心里倒像是远別重逢的一般,好生奇怪。” 贾母听了,顿时喜笑顏开,搂著他道:“好,好!既是远別重逢,那更该和睦了。” 第340章 贾宝玉摔玉 下 林淡在一旁看著这几乎与原著一模一样的开场,眉头不由得皱起。他原以为自己在请帖中已写明“康乐县主尚在孝中,恐不便待客”,贾母便不会带贾宝玉这个外男前来,没想到……看来这位老太君的心思,依旧如故。 若这宝玉依旧言行无状,只怕他日后真要想法子让黛玉少与荣国府往来了。 还不等林淡想好如何地打断这经典初见,就听宝玉又问道:“妹妹可曾读书?” 黛玉平静地回答:“二叔为我请了西席教导,现已念到《四书》。” 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宝玉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追问:“妹妹尊名是?” 黛玉闻言,意味不明地先看了贾宝玉一眼(似乎觉得此人初次见面就问闺名十分失礼),又转头看向一旁的二叔林淡,见他微微頷首,这才掷地有声、清晰地说道:“我尚在守孝,按礼不便对外通名。” 这话既回答了,又点明了自己在守孝的情况,暗示对方应注意分寸。 林淡听黛玉这么回答,心中顿时一松,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了。这小丫头清醒著呢!他索性放下心来,乐得在一旁看戏,他可是知道,自家这位小侄女真要懟起人来,那小嘴可是厉害得很。 宝玉似乎没听出黛玉话中的疏离之意,又顺著自己的思路问:“那妹妹表字为何?” 黛玉看了他一眼,淡淡答道:“曦儿。” “哦?『曦』字?却是何处出典?” 这时,旁边一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观之可亲的姑娘轻声问道,眼中带著的好奇。 贾母忙將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一一指给黛玉认识。 黛玉与三位姑娘互相见礼。 之后,黛玉才回答方才的问题:“『曦』字是二叔所取。取自韩昌黎《东都遇春》诗:『朝曦入牖来,鸟唤昏不醒』两句。” 她说完,见贾家眾人大多面露茫然,便知他们或许並不熟悉此诗,甚至可能不看重诗书,於是又主动补充解释道:“二叔说我生在春日,这首诗中这两句,晨光入牖,正好配我。” 然而,贾宝玉的注意力显然早已不在这诗文典故上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一件顶顶重要的事,紧接著追问:“妹妹可有玉没有?” 来了!林淡心中警铃大作!原著中正是因为黛玉回答“没有”,才引出了贾宝玉摔玉的闹剧!如今黛玉身上可是戴著御赐的暖玉,不知这位混世魔王会作何反应?他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准备隨时介入。 黛玉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显然没理解这问题的逻辑,她下意识地反问道:“今日出门,只佩戴了这块陛下御赐的暖玉。” 她轻轻抬手示意了一下衣襟前佩戴的一块温润玉佩,然后又更加不解地反问:“这玉……虽是好玉,却也並非什么天下罕有的稀世之宝,缘何有此一问?” 黛玉的本意是:玉虽然好,但也不至於人人都得有吧?你问这个干嘛? 然而,这话听在贾宝玉耳中,却变了意思! 他登时发作起那狂病来,猛地摘下自己项上那块被贾母视为命根子的“通灵宝玉”,就狠命朝地上摔去,口中骂道:“什么罕物!连人的高下都识不得,还说什么通灵不通灵呢!男人的浊气逼人,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得贾府眾人魂飞魄散!一拥而上,爭著去拾那玉。贾母急得一把搂住宝玉,又是心肝又是肉地哭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那可是你的命啊!” 宝玉满面泪痕,哭道:“先前家里的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儿;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她也有玉,还说『並非什么罕物』,可见她也不觉得这玉有什么稀奇!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趁早砸了了事!” 一时间,县主府的正堂內鸡飞狗跳,乱作一团。贾府带来的丫鬟婆子们慌作一团,贾母搂著宝玉心肝肉儿地哭叫,邢夫人、王熙凤等人围著劝解捡玉。 黛玉被这阵仗惊得微微后退了一步,蹙紧了眉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一丝……嫌弃?她完全无法理解,就因为她回答了一句“並非什么罕物”,怎么就引得这位表哥如此疯魔起来?这礼仪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林淡站在一旁,看著这场闹剧,脸色已然沉了下来。他冷眼看著贾府眾人围著那块玉和贾宝玉乱转,仿佛天塌下来一般,却无一人觉得贾宝玉此举有何不妥,更无人来对黛玉说一句“表妹/外甥女受惊了”。 他心中最后那点对“红楼梦”名场面的唏嘘感慨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怒意和彻底划清界限的决心。 这荣国府,这门亲戚,日后还是远著些为好。 他们林家女儿,不必沾染这等污糟风气! 第341章 安乐公主与明慧郡主 贾母见宝玉如此疯魔,又听得黛玉那“並非什么罕物”的言语,心中不免对黛玉生出几分不悦与迁怒。 她搂著哭闹的宝玉,一边安抚,一边带著些许埋怨的语气对黛玉说道:“好孩子,才见你,原不该说这些。但你瞧瞧,你一句话,就惹得你宝玉哥哥如此!他这块玉可是他的命根子,自幼便戴著的,岂是寻常之物?你怎好说是什么『並非罕物』?下次可万万不可如此说话了……” 这话语虽不算极其严厉,但其中的责怪之意已是十分明显,仿佛一切的错都在黛玉那句无心之言上。 林淡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正要开口维护黛玉,却见站在黛玉身后的一位嬤嬤已抢先一步上前。 那嬤嬤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身形笔挺,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她先是规规矩矩地向贾母行了一礼,然后不卑不亢地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荣国公夫人,还请慎言。您眼前这位,是陛下亲封的康乐县主,並非您府上可以隨意训诫的姑娘。您方才所言,若再深究,只怕就要逾越规矩了。” 贾母正在气头上,又被一个老嬤嬤当眾顶撞,顿觉顏面大失,怒斥道:“你是哪里来的奴才?也敢在我面前讲规矩?!我与自家外孙女说话,何时轮到你来插嘴!” 那钟嬤嬤面对贾母的怒火,神色丝毫不变,依旧用那不咸不淡、却字字清晰的语调回道:“回国公夫人,奴才钟氏,出身御前,蒙皇恩在內廷做了二十年的教引嬤嬤,专司教导宫中小主礼仪规矩。五前才被赐予康乐县主,隨侍左右。却不知,国公夫人是觉得……奴才在御前学的规矩不好?还是觉得,陛下亲封的县主,需得依著您荣国府的规矩来?” 这话一出,如同一个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贾母脸上!御前出来的教引嬤嬤!这身份代表的可是皇家的脸面和规矩! 贾母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刚才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她强自镇定,试图拿出长辈的身份压人:“你……纵然你是御前的人,可我总是她的外祖母!是长辈!难道还说不得她两句了?” “好大的架子!”一个威严中带著冷峭的女声忽然从院中传来,打断了贾母的话。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约莫三十出头、身著华服的女子,牵著一个约五六岁、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在一眾宫女嬤嬤的簇拥下,缓步走入正堂。 那妇人身著一件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褂,下系一条工艺极其精湛的松花色妆花缎马面裙,裙边用金线精细地锁著繁复的秋海棠纹样。梳著端庄的?髻,发间戴著一顶精巧的金丝髮罩,正中一支金累丝嵌宝石六瓣花挑心,华贵夺目,熠熠生辉。通身气度雍容华贵,又不失皇家威仪。 林淡心中立刻瞭然,这位八成就是隔壁府邸的主人,刚刚回京的安乐公主了。她身边的小姑娘,想必就是她的女儿明慧郡主。 史老太君是见过安乐公主的,此刻也顾不得宝玉了,连忙起身,领著贾家眾人躬身行礼:“臣妇/臣女/奴才叩见安乐公主,公主千岁。” 林淡也隨著眾人一同行礼。 安乐公主却谁也没扶,只径直走到微微有些发怔的黛玉面前,亲手將她扶起,温和道:“康乐县主不必多礼。” 然后,她牵著黛玉的手,走到正堂主位坐下,又將那小郡主揽在身边,这才淡淡道:“都起来吧。” 眾人谢恩起身,垂手侍立,气氛一时间变得极其安静而微妙。 安乐公主目光扫过场中眾人,最后落在脸色极其不自然的贾母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本宫在隔壁听闻这边甚是热闹,原以为是康乐县主乔迁之喜,宾客尽欢。却不想,竟听到荣国公夫人在此大摆长辈威风,训斥皇室县主?怎么,荣国公夫人是觉得,皇室的县主,还得先学了您府上的规矩才行?” 贾母嚇得冷汗都出来了,连忙躬身辩解:“公主殿下明鑑!臣妇万万不敢!只是……只是小孩子家拌嘴,一时情急……” “拌嘴?”安乐公主轻笑一声,打断了她,“本宫方才听得清楚,康乐县主言行举止並无任何不当之处。倒是贵府公子,行为狂悖,御前赐玉说摔就摔;荣国公夫人您,不约束自家孙儿,反倒责怪起受害的县主来了?这倒是让本宫开了眼界。”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依本宫看,荣国公夫人年纪大了,还是回府好生歇著,教导自家儿孙规矩要紧。至於攀扯皇室县主认亲论辈分……还是免了吧。康乐县主自有其父亲、叔父教导,规矩好得很,不劳外人费心。” 这一番话,可谓是一点情面都没留,將贾母连同贾宝玉及荣国府的教养批得一无是处。 贾母脸上血色尽失,羞愤难当,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只能连连称是。 林淡在一旁看著,心中也是暗自惊讶。他完全没想到安乐公主会亲自过来,还如此旗帜鲜明地维护黛玉。 说起来,安乐公主开府那日,因为往日並无交情,林淡只以康乐县主的名义,循例送去了一份不失体面的贺礼,並未亲自登门。 他完全没想到,自从回京之后这位深居简出的公主,会在此刻出现。 想必,也与黛玉这“康乐县主”身份的特殊性有关。 本朝郡主、县主颇多,但多数宗室女尤其是像江挽澜那样因父辈功劳得封的,往往“徒有其名”,没有正式的封號,更没有相应的爵田食邑,每年只是领取固定的俸禄银子,地位虽比普通贵女高,实则並无太多实权。 而在黛玉之前,所有拥有正式封號的县主,无一例外,全都是正儿八经的皇室血脉,皇帝嫡亲的孙女或曾孙女。黛玉这个因父功破格赐予封號的县主,实属异数,其地位本就微妙且引人注目。 安乐公主今日前来,或许是听闻隔壁热闹过来看看,或许是对黛玉这位出身不同的县主的好奇,又或许,仅仅是看不惯贾母那套做派。但无论如何,她的出现,无疑是为黛玉撑起了一把强大的保护伞,也彻底镇住了荣国府的气焰。 经此一事,贾母再也不敢摆外祖母的架子,匆匆带著依旧有些浑浑噩噩的宝玉和惊魂未定的贾家眾人,狼狈地告辞离去。 第342章 明慧郡主的好感 待荣国府那一行人狼狈离去,县主府內重新归於寧静,气氛也隨之一变。 安乐公主方才那训斥贾府眾人的冷厉威严瞬间消散无踪,她低头看向身边的小女儿,脸上露出极为慈爱又带著点无奈的笑容,柔声道:“明慧,在咱们自己府里时,不是吵著要见隔壁的林姐姐吗?怎么如今见到了人,反倒成了锯嘴的小葫芦,不肯说话了?” 被母亲点了名,那个穿著粉嫩宫装、梳著双丫髻、脸蛋圆嘟嘟像个小苹果似的小郡主,害羞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圆溜溜、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怯生生又充满好奇地打量著黛玉。 通过安乐公主一番带著宠溺的“自曝其短”,林淡和黛玉才明白,他们之前猜测的公主前来解围的种种原因竟都错了。 原来事情的起因颇为有趣。 这位封號明慧的小郡主,是个活泼好动、好奇心极强的孩子。 今日,她竟趁著乳母嬤嬤不注意,偷偷爬上了自家府邸里靠近县主府方向的一处矮墙头,正好瞧见了在县主府庭院中的黛玉。 黛玉那纤细裊娜的身姿、清丽脱俗的容貌,以及那份沉静安寧的气质,瞬间就俘获了这个小姑娘的心。明慧郡主从墙头下来后,就缠著母亲安乐公主,软磨硬泡,嚷嚷著一定要和隔壁那个“漂亮得像画儿里走出来一样的姐姐”交朋友。 安乐公主被女儿磨得没办法,又见她因为爬墙头弄得裙子上都是灰,像个小花猫似的,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只得先命人將这小淘气包洗乾净换好衣裳,这才依著她,带著她过来拜访新邻居。 没想到刚走到县主府门口,还没来得及让守门的小太监通报,就听见里面似乎闹哄哄的,隱约还有爭执之声。 安乐公主本身就是个爽利直率的性子,加之身份尊贵,便示意门房不必通报,直接带著人就进来了。走到仪门处时,正好將贾母那番倚老卖老、责怪黛玉的话,以及后面钟嬤嬤不卑不亢的反驳,听了个一字不落。 本来安乐公主对荣国府那位號称“衔玉而生”的公子就没什么好印象。 这位宝二爷出生的时候,安乐公主早已远嫁蜀地多年,竟仍有关於此事的夸张风声传到她耳朵里,可见当年贾家为了造势,將此事宣扬得多么沸沸扬扬,生怕別人不知道。 幸而那玉上刻的不过是“通灵宝玉”、“仙寿恆昌”这类玄乎其玄的字眼,要是真敢刻上“受命於天,既寿永昌”这等大逆不道的字……安乐公主冷哼了一声,那荣国府上下的坟头草,怕是早就长得几丈高了! 林淡与安乐公主不免就此閒聊了几句,各自发表了一番见解。 林淡认为荣国府为贾宝玉打造的“衔玉”声势实在过於招摇,绝非长久保身之道。 安乐公主则嗤笑道:“一块不知所谓的玉佩,说来也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如今这荣国府,老国公早已仙逝,爵位也递降承袭,府中上下却还依旧『宝二爷』、『璉二爷』地叫著,真是乱了尊卑,失了规矩!也不知是他们自家不懂,还是故意摆那早已不存在的谱儿。” 林淡闻言,如梦初醒! 是啊,他结识的年轻一辈勛贵子弟中,除了萧承煊人称“萧二爷”外,其余各家,即便是公侯府邸的公子,若非承爵者,外人多以官职或“某某公子”相称,以示对朝廷体制的尊重。像荣国府这般,府中哥儿无论长幼、有无职衔,一律“爷”来“爷”去的做派,確实独此一家,显得格外扎眼和不合时宜。 大人们在这边谈论著关乎规矩体统的话题,另一边,穿著粉嫩绣缠枝莲纹襦裙的明慧小郡主,终於鼓起勇气,从母亲身后挪了出来。 她上前一小步,仰著圆圆的小脸,对著黛玉,声音糯糯地、带著点害羞地问道:“康乐姐姐,母亲说你姓林……那,那锦芙以后能叫你林姐姐吗?” 才刚刚六岁的小人儿,问得极其认真。 黛玉看著她那圆乎乎、白嫩嫩的小脸,和那双充满期待的大眼睛,心下一软,笑著温柔点头:“当然可以呀。” 说著,黛玉从自己手腕上退下一对和田玉的叮噹鐲。因在孝期,黛玉身上並无艷丽华贵的首饰,这对素雅的白玉叮噹鐲正適合送给眼前这位粉雕玉琢的小郡主。 “这对鐲子声音清脆,送给锦芙妹妹玩吧。”黛玉將鐲子轻轻放在明慧郡主的小手上。 小小的明慧郡主收到这份来自“漂亮姐姐”的见面礼,一双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灿若星海,小脸上绽放出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笑容,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那夸张的喜悦之情,连一旁的林淡看了都觉得有些好笑又可爱。 安乐公主见状,小声对林淡解释道:“林大人莫见怪,本宫这女儿,因自小就长得圆润些,便对那些身形纤细、仪態优雅的漂亮姐姐毫无抵抗力,羡慕得紧。康乐县主送的这对鐲子,怕是要被她当宝贝一样『供起来』,谁也不让碰了。” 不得不说,知女莫若母。 小明慧郡主回府后,果然立刻找了一个铺著软缎的精致小盒子,小心翼翼地將那对叮噹鐲放了进去,盖好盖子,还郑重其事地放在自己枕头边,严肃地告诫乳母和丫鬟,谁也不准乱动她的“林姐姐送的宝贝”! 整个下午,明慧郡主都缠著黛玉说话,虽然大多是些孩童的稚语,问些“姐姐喜欢什么花?”“姐姐怕不怕虫子?”之类的问题,但黛玉都极有耐心地一一回答。 临到分別时,明慧郡主还依依不捨,拉著黛玉的衣袖不肯放手。 直到听母亲说,等明年林姐姐出了孝期,也会去皇家的学堂,跟著其他宗室贵女们一同上学读书,她这才眼睛一亮,乖乖地鬆开手,期待著將来在学堂里也能日日见到她的“林姐姐”,心满意足地跟著母亲回府去了。 第343章 奏开商部 上 八月十八,声势浩大、为期九日的太上皇万寿圣节庆典正式拉开了序幕。 但对於林淡而言,除了第一日需隨百官入宫朝贺之外,其余诸如宗室宴饮、戏曲杂耍、赏灯游园等娱乐活动,都与他这五品郎中没太大关係了。 他一心惦记著先前答应皇上,待寿宴过后便需呈上的那份关於如何为国库持续“开源”的奏摺。 於是,他抓紧一切时间,对早已草擬好的方案进行最后的润色与推敲。期间,他还特意一一请教了他的恩师户部尚书陈大人、太傅刘老大人,以及与他关係尚可的马、福两位大学士,汲取了诸多宝贵意见,確保方案儘可能周全。 总算在约定的期限內,將那份沉甸甸的奏摺呈递到了御前。 早已翘首以盼多日的皇帝,在下朝后的第一时间,便迫不及待地在紫宸宫打开了林淡的奏摺。这一看,便是整整半个时辰,期间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击节讚嘆,时而抚掌轻笑。 又过了一个时辰,一道紧急口諭传出:宣忠顺亲王、刘太傅、四位大学士、六部尚书以及户部郎中林淡,即刻至紫宸宫议事! 本朝並未设立內阁,平日有重要朝政,一般是皇帝召见相关衙门的堂官及几位核心大学士商议。像今日这般,几乎將朝中最顶尖的重臣悉数召来,还是头一遭。眾人心中不免都有些猜测,不知发生了何等大事。 待人员到齐,果不其然,皇上开门见山,直接將议题拋了出来:“今日急召诸位爱卿前来,是为议一议林郎中方才所奏——奏请新开『商部』一事。” “商部?!” 此言一出,除却早已通过气的刘太傅、陈尚书及马、福二位学士,其余眾人皆是一愣,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 什么“商部”?这名称闻所未闻! 皇上示意大太监夏守忠,將林淡的奏摺拿给眾位大臣传阅。 一时间,紫宸宫內鸦雀无声,只余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几位事先不知情的大臣纷纷围拢,一目十行地快速瀏览著奏疏的內容。] 率先发难的,果然是礼部尚书张大人。 这位老臣面容古板,神情严肃,开口便引经据典:“陛下!臣以为此事大为不妥!自隋唐確立三省六部制以来,歷朝歷代,皆循此例,从未闻有『商部』之说!且我朝立国之本,在於重农抑商!此乃祖宗成法,国之大策!若贸然新设商部,岂非与本朝国策背道而驰?还应遵循古礼——『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政务当以此为先,岂能本末倒置,推崇商贾之事?” 林淡站在一旁,安静地观察著在场眾人的表情。 刘太傅、陈尚书等人自是面色平静,显然是支持他的。 吏部尚书夏邦謨夏大人城府极深,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兵部尚书郎大人则微微皱眉,似乎对礼部尚书那套老生常谈並不完全认同;而工部的周尚书和刑部的杨尚书则频频点头,显然很是赞同礼部尚书的观点。 再看两位未通过气的大学士,范大学士眉头紧锁,似在深思;彭大学士则面无表情,难以捉摸。 粗略算来,殿中除自己外的十一位朝臣,明確支持和態度倾向支持的,约有五六人。林淡心中稍定,见礼部尚书张大人一番慷慨陈词完毕,这才不慌不忙地出列。 他先是向皇上和诸位大臣行了一礼,然后缓缓开口,第一句话便让所有人一愣:“臣以为,张尚书方才所言,句句在理。” “???”刚刚还一脸义正辞严的礼部尚书张大人顿时有些懵了,这不按常理出牌啊?不反驳也就罢了,怎么还支持起对手来了? 却听林淡话锋陡然一转:“然,张尚书,无论是『祀』还是『戎』,其前提,皆需国库充盈,粮餉充足!空谈礼仪兵事,而无钱粮支撑,无异於空中楼阁。况且,臣並不认为,单凭祭祀真能解决国计民生之患。便说几年前江南水患频发,杭州府、扬州府等地官员也没少举行祭祀,祈求风调雨顺,结果如何?依旧是颗粒无收,灾民流离,死伤无数!唯有苏州府倖免於难,靠的是什么?绝非祭祀,而是未雨绸繆,兴修水利,实干而来!” 他声音清朗,逻辑清晰:“更何况,臣奏请设立商部,並非要顛覆『重农』之本,而是要以『商』之利,反哺『农』之根本!臣並不认为,以正道谋取钱財有何不对?士农工商,商虽居末,却绝非无用之辈,更非贱业!纵观史册,凡商户繁荣、贸易畅通之时,多为太平盛世!譬如贞观年间,万国来朝,长安商贾云集,丝绸之路驼铃不绝,方才真正展现我天朝上国之泱泱气度,何等风光?!”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御座上的皇帝,语气变得激昂而充满诱惑力:“如今,在陛下圣明治理之下,我朝商户发展势头迅猛,海外贸易日益增多,此实乃太平盛世之先兆,国力蒸蒸日上之体现!陛下乃千古明君,正当顺势而为,开创前所未有之格局!若因固执於陈旧观念而错失此良机,岂非白白辜负了上天厚赐,丟了这名垂青史、超越前古的绝佳机会?!臣恳请陛下,三思啊!” 这一番话,层层递进,先是肯定对方,然后指出其局限性,再拋出“盛世”、“名垂青史”的巨大诱惑,直接將设立商部提升到了关乎皇帝歷史地位的高度! 若说之前皇帝心中的天平只是稍稍偏向林淡,此刻听完这番话,只觉得林淡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而礼部尚书那套说辞,相比之下则显得迂腐不堪,瞬间被秒得渣都不剩! 第344章 奏开商部 下 刚才还义正严辞的礼部尚书张大人,此刻脸色发白,心中叫苦不迭。 林淡这话太狠了!这分明是阳谋!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他这话说完,谁再反对设立商部,谁就成了阻碍皇上开创盛世、名垂青史的罪人!这顶大帽子,谁扛得住啊?!可偏偏,他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这“名垂青史”的诱惑! 一旁没有出声的工部尚书周韜也憋得难受。 他本就属於已倒台的义忠亲王一派,如今在朝中日渐边缘化,忠顺王府的萧世子几乎要把他这个尚书架空。他知道林淡与忠顺王府交往密切,私下也查过林家底细,本想找机会攻訐。 可查来查去,林家上下,从林如海到林家村的族亲,竟无一人从商! 与朝中许多大臣家中一样,不过是购置田產、经营几间铺面收取租金罢了。若从此处下手攻击林淡,恐怕首先会得罪一大批同僚,皇上也绝不会理会。 他不由得心中怨念:这林家一门心思科举出仕,乾乾净净,好端端的替那些商户出什么头?! 林淡自然不知周尚书心中的百转千回,他趁热打铁,继续阐述核心观点:“臣歷经数月,详查歷代经济得失,认为之所以商户难管,弊端丛生,其根源在於朝廷从未真正『管』过!除了订立几条税法进行徵收或打压之外,大多是任其自生自灭,此乃治国之大忌!极易滋生官商勾结、盘剥百姓、乃至威胁朝廷之隱患!” 皇帝闻言,兴趣更浓,示意他详细说。 “臣之愚见,朝廷应立即设立专门衙署,主动介入、引导、规范商事活动!而非被动应对。” 林淡开始举实例,“譬如,定州官窑每年烧制瓷器,除宫中用度之外,仍有大量精美瓷器,更不乏因微小瑕疵而需销毁的残次品。但臣实地考察得知,海外洋人並不精通此道,反而追求奇特异域风情,並不以我们的標准为圭臬。朝廷只需设计一种有別於官窑正品的特殊印记,再以竞价拍卖的方式,將这些『残次品』专售于洋商,所获之利,岂不足以充实一大笔国库收入?” 接著,林淡滔滔不绝,足足讲了一个多时辰。从中央设立商部的架构、职能,到地方配套的税务稽查司;从官方主导的对外贸易垄断专营,到对民间私营商业的规范、监督与扶持;从建立海关制度到统一度量衡、规范市场……他勾勒出了一幅前所未有的、由国家层面深度介入並引导商业发展的宏伟蓝图。 待他讲完,殿中那些初次听闻此策的大臣,几乎全都听傻了!这其中蕴含的想法太过超前,却又环环相扣,极具操作性! 皇帝的眼睛越听越亮,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如同潮水般涌入国库! 他激动地一拍御案,朗声道:“林爱卿真乃国之栋樑!思虑周详,见识深远!” 殿中虽仍有如礼部、工部、刑部尚书等內心並不完全赞成者,然此刻竟无人敢出言反驳。 无他,只因这位林郎中刚刚用一场太上皇的寿宴,真金白银地为国库赚了两千多万两银子,並且惠及了六部衙门!他的“点金术”,已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林爱卿,”皇上目光灼灼地看向他,问得极其直接,“既是你提出的方略,依你之见,这首任商部尚书,谁可胜任?” 皇帝內心几乎是属意林淡的,甚至想著让他破格提拔。 然而,林淡的回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躬身,清晰而坚定地说道:“回陛下,臣以为,忠顺亲王,可担此重任!” 一直在旁边听得昏昏欲睡、觉得此事与自己毫无关係的忠顺亲王:“???!!!” 本已准备让林淡毛遂自荐的皇帝:“???” 殿內一眾大臣也纷纷侧目,看向那位以“閒散”、“爱享受”、“怕麻烦”著称的王爷。 皇帝愣了片刻,迅速权衡起来。 相比较於忠顺王爷的惊愕,他倒是更快地接受了这个提议。 主要林淡虽能力出眾,但毕竟年轻,资歷尚浅,根基不深。尚书之位至少是正三品,让一个正五品郎中一跃而上,確实阻力太大,但藉此机会將其擢升至正四品,主持商部实际事务,则顺理成章。 而九弟忠顺亲王,身份尊贵,足以压制各方阻力,但他本人……嗯,没什么处理具体政务的脑子,正好让他掛个名,替林淡撑起一把强大的保护伞,具体事务由林淡操办即可! “妙啊!”皇帝越想越觉得此安排精妙无比,不由得讚赏地看了林淡一眼,心中暗道:不愧是师兄的孙儿,考虑问题就是如此严谨周全,既办了实事,又顾全了朝局平衡和自身处境! 君臣二人思路虽不同步,却得出了相同的结论,都对此安排十分满意。 唯有忠顺亲王,看看一脸“朕觉得甚好”的皇兄,又看看一脸“王爷您重任在肩”的林淡,最后再看看周围一群若有所思或事不关己的大臣,內心几乎是崩溃的: 不是……等等!你们君臣二人……真的就没有人在意一下本王的意愿和死活吗?!本王只想做个逍遥閒散的富贵王爷啊!谁要当这劳什子的商部尚书啊?! 第345章 颇爱考试 商谈至此,殿中眾人都已心知肚明,开设“商部”之事已是板上钉钉,圣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 一时间,眾人心思各异,有的琢磨著如何在新衙门里安插自己人,有的计算著此举会带来多少利益格局的变动,也有人纯粹是看热闹。 其中,户部尚书陈大人的嘴角最是压不住,那笑意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他老人家暗自感受了一下自己硬朗的身子骨,心里美滋滋地盘算著:照这个架势,自己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再干个十年八年肯定没问题!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那宝贝爱徒林淡在商部站稳脚跟,积累功勋,一步步爬到商部尚书的位子了! 今日皇上给商部尚书定了正三品的品级,这意味著正二品的尚书依旧只有吏部和户部这两个最重要的部。 到时候,等自己干不动了,从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光荣致仕,回乡颐养天年,正好由出类拔萃的爱徒林淡回来接任户部尚书!这安排,简直是完美! 想到此处,陈尚书只觉得老怀大慰,看林淡的眼神愈发慈爱,心里感嘆:这徒弟收得真是太值了!太出息了! 当然,此时正高兴得合不拢嘴的陈尚书,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十年之后,会因为他的爱徒实在太会挣钱,推出的各项政策使得国库充盈无比,国家发展迅猛,对精通经济、算学、管理的官员需求呈爆炸式增长。林淡也因功勋卓著,官阶一路飆升,竟官至一品,地位远超其师。 更让陈尚书哭笑不得的是,由於朝廷各处衙门极度缺人,尤其是户部这种核心部门,他的辞官申请被皇上以“国事艰难,离不开老臣坐镇”为由,一次又一次地驳回。硬是让他从一个精神矍鑠的六十岁“小老头”,一直干到了鬚髮皆白、步履蹣跚的八十岁“老老头”,才终於被“恩准”回家养老。 届时,心情无比复杂的陈尚书,常常会以过来人的身份,拍著同僚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告诫”:“收徒弟啊,千万不能收天分太高的!忒累人!” 然而,听到他这番“肺腑之言”的同僚们,无一例外都认为他这是在变著法地炫耀,尤其是那位收了十几个徒弟却没一个能挑大樑的新任工部尚书,每次听到这话,脸色都黑得如同锅底。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商部的架子已经在皇上的金口玉言下迅速搭了起来。 尚书一职,毫无悬念地落在了欲哭无泪的忠顺亲王头上。林淡被任命为左侍郎,领正四品衔。其实皇上本想直接让他做右侍郎,但林淡主动推辞了。他觉得自己升迁速度已然过快,官场之上,有时需要暂缓一步,以免成为眾矢之的,根基更为重要。 皇上见林淡態度坚决,且理由充分,便也没有勉强。 林淡趁机提出,商部需要一位精通律法的侍郎,专职负责针对商事活动进行立法规范。毕竟,日后草擬各种商业法案、契约范本、纠纷仲裁条例时,总不能一直去刑部借人吧? 皇上觉得有理,便让林淡直接推荐人选。然而林淡再次展现了他的“公平”原则,他表示,涉及立法乃国之重事,不如面向所有朝臣,公开考核选拔,既能广纳贤才,也能確保公正,避免私相授受之嫌。 如今,朝中各位大臣对林淡动不动就“开考”的提议已经有些麻木了。毕竟这位状元郎出身的林大人,似乎对“考试”有一种独特的偏爱。 但转念一想,也正是因为他设立的“算学考”等选拔方式,为六部输送了大量急需的专业人才,解决了许多实际麻烦。所以,他爱考就考吧,这种方式也確实相对公平,让人挑不出太大毛病。 对此,林淡自然是刻意为之。他深知,国家若要长远发展,人才是第一位的。而人才並非凭空產生,需要系统的教育和选拔机制。普及教育,提高全民知识水平,才是根本之道。 但他也清楚,如果现在就贸然提出普及教育,势必会触动现有勛贵集团垄断教育资源的核心利益,他们绝不会坐视不管,自己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况且,眼下许多百姓连温饱都尚未完全解决,饿著肚子,哪有心思想著读书科举? 因此,林淡深思熟虑后认为,当前最紧迫的任务是先赚钱,大力发展经济,让百姓富足,国库充盈。让大家都吃饱肚子,有了余钱,自然会產生更高的精神追求和教育需求。 国內市场暂时有限,那就把眼光投向海外,“自家没钱就赚外人的”!通过扩张性的商业和贸易政策,迅速做大蛋糕。 这样一来,既能迅速扩大官员的缺口,让更多人看到通过学习改变命运的希望,又能让朝廷上下、甚至民间都能从蓬勃的商业活动中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形成强大的既得利益群体。 到时候,巨大的用人需求和广泛的支持力量,將会倒逼教育体系的改革和普及。一切便是水到渠成。 按照林淡的估算,以商部为核心的这套新体系建立並运转起来后,最多三年,朝廷对精通算术、管理、律法、外语的新型官员的需求就会出现一个巨大的、难以填补的缺口。 那时,便是他顺势提出扩大官学、鼓励私学、甚至推动某种程度上的基础教育的绝佳时机。 他的每一步,都看似在为解决眼前问题,实则都在为那个更为宏大的目標铺路。 另一边,工部尚书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得为新开的商部衙门选址,建造,说来这钱也是林淡刚刚挣来的,一时间虽有不满意林淡此举的朝臣,到底也是敢怒不敢言,毕竟第一个开口弹劾的官员,已经被皇上以不能为国库谋来同等钱財的理由贬去了鸟不拉屎的地方。 商部衙门还没落成,所以林淡虽然领了商部左侍郎的官职,还依旧在户部衙门办公,爭取在商部落成前將手里的公务交接清楚。 第346章 偶得晴雯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秋意渐深。 林淡在户部与即將成立的商部事务间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然而,他始终没有忘记一件重要的事——明年秋日,黛玉的孝期便將届满。 这一日,他特意请了织造司的嬤嬤来府中,为黛玉量体裁衣,预备製作明年除服后所需的四季衣裳。看著小侄女亭亭玉立的身姿,林淡心中满是欣慰,却也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目光扫过侍立在黛玉身旁的四个大丫鬟——梅綰、兰笺、竹窈、菊珮。这四个丫头,还是黛玉三岁时,母亲崔夫人精心为她挑选的,那时她们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如今一晃眼,竟都已年近双十,到了该放出去配人的年纪了。 尤其是为首的梅綰,行事稳重,心思縝密,这些年將黛玉身边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极是得力。这样的好姑娘,万不能隨意配个小廝耽误了。 林淡心中已有计较,找个得力知根底的小廝或年轻管事许配了,日后正好让这对夫妻去帮黛玉打理御赐的县主府,有梅綰在,他也放心。 晚间,林淡便將自己的想法同黛玉说了。黛玉虽与四个丫鬟感情深厚,但也知女子年华耽搁不得,这是正理。 她尤其赞同对梅綰的安排,点头道:“梅姐姐若能替曦儿管著那边府邸,自是再好不过,曦儿再放心没有了。” 得了黛玉的首肯,林淡便去回了祖母张老夫人。 张老夫人闻言,立刻重视起来,笑道:“还是淡哥儿心细,这事原该早些操办起来。你放心,这事交给祖母便是。” 果然,不过几日功夫,张老夫人便雷厉风行地为梅綰等四人相看好了合適的人家,都是林家或林家铺子里得力、品行端正的年轻管事或伙计。同时又挑选了八个模样周正、性情伶俐的小丫头进来,带到黛玉面前,让她亲自过目筛选,补上四个大丫鬟的空缺。 挑选这日,张老夫人深知林淡对黛玉事情的重视,特意也將他请了来一同掌眼。 看著眼前一排垂手侍立、略带紧张却又努力表现沉稳的小丫头们,林淡心中不由感慨,幸好有祖母在身边事事操心,否则等他这粗心的叔叔想起来,黛玉身边的丫鬟只怕真要青黄不接了。能送到主子身边伺候的,无不是要经过严格调教,识规矩、懂进退,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这八个丫头皆是钟嬤嬤亲自调教了半年以上的,规矩体统自是无可挑剔,如今只看黛玉与哪个投缘。 黛玉仔细打量著她们,目光从一个低眉顺眼的小丫头脸上掠过时,忽然轻“咦”了一声。 “曾祖母,二叔叔,”她微微倾身,声音里带著几分惊奇,“你们看那个丫头,眉眼间……是不是和曦儿有几分相像?” 林淡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女孩约莫十岁出头的年纪,身量未足,略显单薄,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青缎比甲,低垂著头,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听得黛玉点名,她怯生生地抬起头来—— 只见她眉如墨画,目若点漆,虽年纪尚小,面容稚嫩,但那眉眼间的灵秀之气,竟果真与黛玉有四五分神似!只是黛玉的气质更偏清雅书卷,而这丫头眉梢眼角却带著一股天生的风流婉转,虽极力掩饰,仍透出几分不同於寻常丫鬟的娇俏韵致。 林淡心中微微一动。 “你上前来。”他温声道。 那丫头依言上前两步,再次垂下头,仪態倒是规矩。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林淡问道,声音不觉放柔和了些。 “回老爷的话,奴婢名叫念娘,今年十一了。”声音清脆,带著少女特有的稚嫩。 林淡点点头,转向一旁的钟嬤嬤问道:“嬤嬤,这念娘看著似乎比旁人都要小一些?” 钟嬤嬤躬身回道:“回老爷的话,正是。原本定的是另一个十三岁的丫头,不巧前两日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主子,便临时换了念娘顶上来。她虽然年纪小了些,但极是机敏懂事,更难得的是,有一手出眾的女红针线,奴才瞧著,颇有些不俗。” 钟嬤嬤是御前出来的老人,眼光极高,能得她一句“不俗”的评价,那可是极难得的。这话立刻引起了张老夫人、林淡和黛玉的兴趣。 “哦?如何不俗法?”张老夫人笑问道。 钟嬤嬤便道:“就前两日,大小姐惯用的那把苏绣双面异色百蝶团扇,小丫头们收拾时晚了一步,让雪团儿的爪子不小心刮断了几根极细的金丝线。奴才正惋惜这扇子怕是难修復了,谁知让这念娘瞧见了,她只討了去,不到半日功夫便补好了,那断线处天衣无缝,竟是丝毫看不出痕跡来。” 黛玉闻言,愈发好奇,立刻命人將那把团扇取来。连同林淡和张老夫人,都仔细查验了一番。果然,那精致繁复的蝶翅上,根本寻不到一丝曾被损坏的跡象,绣工之精妙,衔接之自然,令人嘆为观止。 林淡看著眼前这名叫“念娘”、与黛玉容貌相似、且拥有如此鬼斧神工般绣技的小丫头,一个名字几乎是脱口而出——晴雯! 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念娘,你家原是哪里人?可还有什么亲人在世?” 念娘闻言,眼神黯淡了一下,低声回道:“回老爷,奴婢被牙婆卖进府时年纪太小,记不清家乡具体在何处了,只恍惚记得是南边……家里似乎没什么人了,只有一个表哥,据说在京城一家酒楼里做帮工,有一手皰宰的手艺。” “你表哥叫什么名字?”林淡的心提了起来。 “吴贵。”念娘老实地回答。 吴贵!多浑虫! 林淡心中顿时瞭然,再无怀疑!眼前这个眉眼似黛玉、女红绝顶、表哥叫吴贵的小丫头念娘,就是原著中那个“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的晴雯! 只是这一世,她竟阴差阳错,被卖入了林家,並且早早地被钟嬤嬤看中,调教得规矩懂事,送到了黛玉面前。 这真是……奇妙的缘分。 黛玉看著这个媚眼跟她有些相似的小丫鬟,也很高兴道:“曾祖母、二叔叔,我看这丫头甚好。年纪虽小些,但手巧心细,又与我有缘,不如四个大丫头就定了她一个,留在曦儿身边吧。” 张老夫人自是无可无不可,林淡也没有意见,只是对晴雯说自己不记得家乡的话有些怀疑,不过也没有多言。 黛玉一一问了几句话,然后挑出了自己满意的三个,与之前定下的念娘,成了她身边四个新晋的大丫头。 黛玉既选定了四个小丫头,便又细细问过了她们各自擅长的手艺。除了已知念娘也就是晴雯的女红一绝外,另三个也各有千秋。 一个脸盘圆圆、瞧著就喜庆可亲的丫头,梳头的手艺极好,能梳出各式繁复又雅致的髮髻。 另一个手指纤细,带著面点油脂浸润出的微光,尤其擅长製作各色精巧点心,据说她做的荷花酥,花瓣层层分明,酥脆可口。 最后一个则身形沉稳,气息均匀,学过一些推拿按摩的手法,尤其擅长缓解久坐读书后的肩颈疲乏。 黛玉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她看向那个擅长梳头的丫头,温声道:“你既擅梳云鬢,便叫『梳云』吧。” 那圆脸丫头闻言,眼睛一亮,立刻跪下谢恩:“梳云谢小姐赐名!” 接著,黛玉看向那个擅长点心的丫头:“你手巧能制百味,尤其酥点出色,『酥』字甚好,再取一个『飴』字,甘甜如飴。你便叫『酥飴』如何?” “酥飴谢小姐赐名!奴婢定用心为小姐做出更多美味点心!”酥飴欢喜地磕头,显然对这贴合手艺又雅致的名字十分满意。 然后是对那懂推拿的丫头:“你善舒筋活络,解人疲乏,『松』字最宜。再加一个『沁』字,取浸润舒缓之意。『沁松』便是你的名字了。” “沁松谢小姐赐名!”丫头沉稳一拜,名字一如给人的感觉,令人放鬆。 最后,她看向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念娘,眼中流露出特別的喜爱:“你女红绝伦,针线细密如叠锦列绣,往后便叫你『叠锦』吧。望你手中针线,能织就锦绣万千。” “叠锦……叠锦谢小姐赐名!”念娘——如今的叠锦,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极贴合她又无比雅致的名字,也同样磕头谢恩。 如此,黛玉身边新的四大丫鬟便定了下来:梳云、酥飴、沁松、叠锦。 第347章 晴雯身世 一 林淡心中始终縈绕著对晴雯,也就是现在的叠锦身世的疑虑。 无论是直觉,还是结合原著中那些蛛丝马跡——这个眉眼酷似黛玉的丫头绝非普通的贫寒出身,她那“记不得家乡”的说辞,更像是沉重的难言之隱。 这一日休沐,林淡心中计议已定。他特意绕道仁济堂,看似隨意地抓了几副调理气血、安神静心的常见药材回府。 其中一副,正是女子常用的八珍益母丸。 回到外书房,他將几包外形相似、仅以墨笔写著药名的纸包隨意置於案上,然后唤来了正在附近廊下候命的叠锦。 “叠锦,”林淡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隨口吩咐,“去,將这副八珍益母丸给大小姐送去,让她们按时煎了。” “是,老爷。”叠锦低声应了,走上前来。她的目光在几包药上迅速一扫,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纤细的手指便准確无误地拈起了写著“八珍益母丸”的那一包,微微一福身,便要退下。 就在她转身的剎那,林淡清淡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叠锦耳边:“叠锦,你识字?” 叠锦的身体猛地一僵,捏著药包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都有些发白。她慌忙转过身,垂首急声道:“回老爷,奴婢……奴婢不识字。” “是吗?”林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那双洞察分明的眼睛,静静地看著她,带著一种不容欺瞒的审视。 自確认了这“念娘”便是原著中的晴雯,林淡就反覆思量过。 晴雯这名字,显是进了贾府后,史老太君所赐或是后来跟了宝玉,由那位爱给丫头改名的宝二爷所取。 林淡私下问过经办此事的许娘子,许娘子说得明白,府里买来的丫头,除非原名粗鄙不堪或没有名字,在分派到各房主子跟前伺候前,一概沿用旧名,不会轻易更改。 所以,“念娘”这带著江南韵致、不像寻常贫家女的名字,极可能便是她的本名。 一个本名叫“念娘”的丫头,却拥有堪称鬼斧神工的绣技……这不得不让林淡想起原著中那位未曾正面出场,却被曹公浓墨重彩描绘过的传奇人物——慧娘! 那位绣品精雅绝伦、可与名家字画媲美、专供宫闈的“慧纹”创始人!两人之名,一“慧”一“念”,隱隱呼应;两人之技,皆超凡入圣,堪称国手。这仅仅是巧合吗? 再加上原著中晴雯病重,外边请来的大夫说了好几次“小姐”……莫非,她原先真是一位家道中落、隱姓埋名的千金小姐? 思绪及此,林淡这几日回想起的细节就更多了。 譬如那次怡红院行酒令,袭人笑说“我们这些人都不识字”,当时无人反驳,包括晴雯。 可她第一次出场,便是因宝玉写了“絳芸轩”三字,她怕小丫头们贴歪,亲自爬高贴好。若真一字不识,如何能分辨三字顺序、正反高低? 今日这小小的试探,果然印证了他的猜测。那几包药名虽不复杂,却也不是“一二三”那般简单,“八珍益母丸”五字,她竟能一眼认出,毫不犹豫。这说明她绝非“不识字”,至少识得许多常用字,她是认识的。 林淡看著她强作镇定的模样,不再迂迴,直接点破:“若你真的不识字,眼前这五幅药包外形並无二致,你如何能一眼认出,毫不迟疑地就拿走了这一幅?” 叠锦心中早已慌作一团,暗骂自己方才大意,竟露了如此大的破绽。 她额头沁出细汗,却仍咬紧了牙关,嘴唇微微颤抖著,只是重复道:“奴婢……奴婢是看这包药放的位置……猜,猜的……” “猜的?”林淡语气微沉,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叠锦,我林家诗书传家,清誉最是要紧。府中用人,首重根基清白。你可明白,一个来歷不明、身怀隱秘又刻意隱瞒的丫头,意味著什么?” 他话语中的分量压得叠锦几乎喘不过气。 连哄带嚇,软硬兼施之下,叠锦的心理防线终於崩溃了。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瞬间涌出,却不是委屈,而是巨大的恐惧和压抑已久的惶恐。 她抬起泪眼,哀哀恳求道:“老爷!老爷开恩!並非……並非是叠锦有意欺瞒主子!实在是……实在是……” 她声音哽咽,充满了绝望,“奴婢若是说了……只怕……只怕立刻就没命了啊!老爷您大发慈悲,只当……只当不知此事,奴婢这辈子都將这秘密烂在肚子里,至死不言!求求您了,老爷!” 林淡看著跪在地上、眉眼间与黛玉確有几分相似却布满泪痕的叠锦,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怜惜。但他深知此刻心软不得,必须问清根源,方能决定如何应对。他狠下心肠,语气依旧带著审慎的压力: “依你之言,你这身世牵连甚大,若有朝一日被旁人窥破,岂非累及我林家满门安危?你叫我如何能安心留你在府中,留在大小姐身边?” 叠锦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儘是慌乱与急切,连忙保证道:“不会的!老爷明鑑!绝无旁人知晓奴才的身世!当初知晓內情的,怕是……怕是都已不在了。奴才被卖时年纪小,又顛沛流离,无人会注意……” “是吗?”林淡目光如炬,打断她的话,“你那表哥吴贵呢?他也对你家中旧事一无所知?” 第348章 晴雯身世 二 叠锦被问得一滯,眼神闪烁,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回老爷,表哥……他,他並不知晓详情,只模糊知道我家惹了麻烦,需远走避祸。”她的语气带著不確定,显然自己也知道这说辞难以取信於人。 林淡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犹豫,结合原著中晴雯对她表哥的態度,心中有了计较。他决定换一种方式,利诱往往比威逼更有效。 “你表哥既然也在京中,漂泊无依,终非长久之计。” 林淡语气放缓,带著一丝看似隨意的关怀,“你今日若肯將过往缘由原原本本告知於我,让我心中有数。老爷我或可发发善心,將你那表哥也买进府中来当差。是去庄子上,还是在府里找个差事,总好过在外飘零。人在我眼皮子底下,一来你们兄妹有个照应,二来……也免得他在外头不知轻重,胡言乱语,惹出祸事来。你看如何?”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给出了另一个选择:“可若你依旧这般吞吞吐吐,语焉不详,为了府中安危著想,老爷我也只能將你们二人交由官府处置了。到时是福是祸,可就由不得你了。” 一个安稳的归宿和一个未知的牢狱之灾。 叠锦毕竟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先前已被林淡连番追问嚇得心神不寧,此刻听到能为相依为命的表哥谋个前程,更兼有被送官的威胁,心理防线终於彻底瓦解。 她狠了狠心,像是做出了重大的决定,抬起泪眼看向林淡,声音带著颤,却清晰了许多:“老爷……您,您可听过……苏州织造吗?” 林淡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自然知道。专司宫廷御用丝织绣品。” “奴婢的娘亲……”叠锦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个名字需要巨大的勇气,“原是苏州织造局里……最好的绣工之一,尤其擅长……擅长绣制龙袍上的龙纹。” 林淡闻言,眼中闪过一抹瞭然。原来如此!竟是专绣龙袍的御用绣娘之女!这就难怪她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惊人的绣艺,那是真正的家学渊源,耳濡目染,甚至可能天生就继承了母亲那双巧手和审美。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他微微頷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五年前,”叠锦陷入回忆,声音带著压抑的痛苦,“娘亲她……领了一份绣制新龙袍的紧要差事。原本是天大的荣耀,可谁曾想……就是这份差事,招来了灭门之祸!” 林淡眉头紧蹙:“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来。” “回老爷,奴才那时年纪还小,对於事情具体的始末並不十分清楚。” 叠锦努力回忆著,小脸皱在一起,“只模糊记得,有一日夜里,爹娘在房中激烈地爭吵,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从未见过娘亲那般激动……我害怕,偷偷躲在窗下看,听见娘亲似乎以……以划破那还未完成的龙袍相逼……爹爹最后像是妥协了,答应儘快將我送到外祖家去暂住。” “划破龙袍?”林淡眸光一凝。 这可是泼天的大罪!若非被逼到极致,一个御用绣娘绝不敢以此相胁。 “是……”叠锦点头,“之后两年,我便住在了外祖家。家中也似乎风平浪静,我偶尔回家,娘也时常来看我,只是……娘亲从不许我在家中过夜,每次都是匆匆一见便催我回去。” “然后呢?祸事何时发生的?” “三年前的一个清晨,”叠锦的声音带上了恐惧的腔调,“娘亲身边最信任的心腹丫鬟,满身狼狈、惊慌失措地跑到外祖家,什么也来不及解释,只塞给我一些银钱和几件旧衣,告诫我立刻跟著表哥离开苏州,越远越好,並且再不许对任何人说自己是苏州人,永远別再回来……” “所以,”林淡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你其实並未亲眼见到家中出事?也並不確定你爹娘究竟是否真的遭遇了不测?” 叠锦泪珠滚落,用力点头:“是……奴才和表哥当时嚇坏了,只知道听从吩咐,混在出城的人群里逃了出去。我们原本想著,等过一两年,风头也许就过去了,再偷偷回去打听消息……没想到,到了扬州没多久,跟著我们逃出来的奶娘,她……她趁表哥去做工,偷偷將我卖给了人伢子!拿著钱就跑了!” “你表哥未被卖?”林淡问道。 “表哥那时在酒楼找了份学徒的活计,早出晚归。那奶娘不敢动他,只欺我年幼。” 叠锦摇头,语气中带著一丝对那奶娘的恨意,“后来,表哥发现我不见了,疯了一样四处寻找,打听到是被卖了,他竟然……一路靠著给人伢子的船做帮工、打短工,硬是从扬州跟到了京城!到了京城,他每日都去不同的牙行附近守著,直到……直到看见我被领进了林府,他才鬆了口气,在附近找了家酒楼继续做帮工,又传话进来说是离得近,万一我有事,他能知道……” 林淡听著,心中不禁有些唏嘘。 原著中那个对晴雯漠不关心、只知喝酒赌钱的多浑虫,在少年时竟也曾有过如此重情义、有毅力的一面? 从扬州一路艰辛跟到京城,日日守候,这与后来晴雯被逐病重、他却毫不作为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充满了难以解释的割裂与违和感。是岁月磨灭了他的情义,还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变故? “叠锦,”林淡的声音放缓了些,但目光依旧锐利,“当年你家中发生的变故,除了方才所言,你真的一无所知了吗?任何细微的异常,都可能至关重要。” 叠锦跪在地上,小巧的眉头紧紧蹙起,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她似乎在努力挖掘深埋的记忆碎片,又像是在权衡说出更多未知后果的恐惧。良久,她才抬起头,眼中带著不確定和一丝残留的惊悸,轻声道:“回老爷,那时奴才年纪实在太小,许多事情懵懂不清,確实不知祸从何起。只是……只是有一件事,总觉得有些奇怪……” “只是什么?”林淡看出她的犹豫,追问道,“但说无妨,无论对错,老爷自有分辨。” 叠锦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老爷,奴才自五岁起便跟在母亲身边学习针黹女红,母亲要求极严,辨识布料、分辨丝线顏色质地、尤其是目测丈量尺寸,是每日必做的功课。久而久之,奴才对寻常衣物的尺寸长短,一眼望去便能估摸个八九不离十。” 林淡点头:“这点我信。”她那手出神入化的绣艺就是明证,对尺寸的敏感是基本功。 “自从离开苏州后,”叠锦继续道,声音带著回忆的飘忽,“爹娘深夜爭执那晚的情景,总在奴才梦里反覆出现,挥之不去。除了娘亲以划破龙袍相逼的画面……奴才隱约觉得,那日我曾偷偷瞥见过娘亲绣架上那件未完成的龙袍,似乎……有异。” “有异?”听到再次聚焦到那件致命的龙袍上,林淡的神色瞬间变得更加凝重,身体微微前倾,“怎么个有异法?你仔细回想,是说图案、顏色,还是……” 第349章 晴雯身世 三 “是尺寸!”叠锦肯定道,这一次语气坚定了许多,仿佛抓住了记忆中唯一清晰的线索,“那件龙袍,似乎比奴才往日见过的、娘亲绣制的其他龙袍都要……大上一些。无论是衣身的长度,还是袖子的长短,整体的尺寸规格,都比从前的要长。” 她怕自己表达不清,又补充了一句:“就像……就像是並非为同一个人製备的一样。” 並非为同一个人製备!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林淡脑海中的迷雾! 龙袍,乃帝王专属,其制式、规格、纹样皆有极其严格、不容丝毫差错的规定!每一针每一线都必须符合礼制!绝不可能出现“尺寸有异”这种低级错误!更何况是出自苏州织造局顶尖绣娘之手! 一件“尺寸偏大”的龙袍……这意味著什么?这绝非简单的做工失误!想来是有人在利用苏州织造局的技艺和资源,行那僭越悖逆之事! 林淡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愈发沉稳,追问道:“叠锦,你本姓什么?你还能记得你原来的家住在苏州城何处吗?” “回老爷,奴才本姓俞,”叠锦努力回忆著,眼中带著迷茫,“但是家具体在哪个坊哪个巷,奴才那时年纪太小,实在记不清了,只恍惚记得家门口似乎有棵很大的银杏树……” “俞……”林淡默念了一遍这个姓氏,將其深深刻入脑中。他看著惊魂未定的叠锦,温声道:“好,我知道了。你且安心。明日我便派人去寻你表哥吴贵,將他买进府中安置。” 叠锦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和感激的光芒。 林淡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肃:“只是,兹事体大,牵连甚广。为安全计,我会先將他安排在城外庄子里做事,不会立刻让他进府。你需牢记,今日你我之间所言种种,绝不可再对第三人提起,包括你表哥在內!你可明白?” “是!奴婢明白!谢老爷大恩!”叠锦重重磕头,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又带著对未来的惶惑不安。 待叠锦退下后,书房內重归寂静,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林淡独坐良久,指尖冰凉。叠锦所述虽模糊,但指向的可能性太过骇人。他需要確凿的信息。 他铺开信纸,提笔蘸墨,思索片刻,落笔如飞。这封信是写给远在苏州的大嫂唐蔓的父亲,苏州司马唐大人的。 信中,他並未提及叠锦,只以查询旧案为由,恳请唐司马暗中代为查访:约三年前,苏州织造局中是否有一俞姓织户或官员因事获罪,尤其是是否牵扯到龙袍规制、僭越等事,以及其家眷下落如何。言辞恳切,並暗示此事或关涉重大,请务必隱秘行事。 写罢,他用火漆仔细封好,唤来一名心腹护卫,命其即刻启程,亲自送往苏州唐府,面交唐司马本人,並等候回音。 护卫领命,连夜出发。 时光荏苒,转眼三月已过,京畿之地已步入深冬,寒风凛冽。这一日,那名风尘僕僕的护卫终於带著唐司马的回信返回。 林淡屏退左右,让人带护卫下去好生休息领赏。他独自在书房中,拆开了那封沉甸甸的回信。 唐司马在信上所言,证实了林淡最坏的猜想。 信中说,经多方秘密查探,约三年前,苏州城东確有一户俞姓人家,男主人在织造局任个小管事,其妻俞吴氏是局中顶尖的绣娘。 他家確实卷进了一桩天大的案子——义忠亲王老千岁谋逆案!罪名正是暗中为义忠亲王缝製僭越礼制的龙袍!事发后,俞家男主及其妻以及数名涉事工匠皆被锁拿进京,据说早已被处决。 因林淡特意来信询问,唐司马又著绝对可靠的心腹详加查探,方才得知这其中確有骇人隱情。当时被此案牵连的绣户不止俞家一家,但几乎所有的绣娘,包括那位技艺超群的俞吴氏,很可能都是无辜的! 原来,苏州织造局的织户虽多为女子,但衙门从不直接与女子交易。每次领取宫中之命,未出阁的女子由父亲代为接洽,出阁后则由丈夫出面。当初为义忠亲王秘密缝製龙袍的勾当,就是织造局內被买通的管事,暗中找了几家贪图重利、胆大包天的男人,瞒著家中真正干活的绣娘接下的私活! 然而,绣娘们常年与针线尺寸打交道,手感眼力极准。龙袍规制她们烂熟於心,那突然变化的尺寸如何能瞒得过?確有绣娘发现异常后,惶恐不已,告知丈夫让其去询问管事,甚至退还银钱拒绝绣制。可悲的是,那些利慾薰心的男人早已被金银迷了眼,非但不听,反而斥责妇人多事。 更有刚烈者,见丈夫不肯回头,曾试图上告衙门。可那知县,恐怕早已被渗透或打点过,非但不认可绣娘的话,先是以“妇道人家胡言乱语”为由不予受理,后来竟寻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將试图告发的绣娘及其家人抓了起来,彻底堵住了悠悠之口! 也就是说,这场泼天大祸,根源在於男人的贪念和官场的腐败,那些真正凭手艺吃饭、甚至试图反抗的绣娘,反而成了最无辜的牺牲品! 林淡看完了整件事情的骇人始末,只觉胸中一股鬱气难平,既为叠锦一家的悲惨遭遇感到愤懣,又对那黑暗的勾当感到心寒。 他长嘆一口气,猛地推开紧闭的窗户。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温暖的书房,吹得书页哗哗作响,也让他因愤怒而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望著窗外寂寥的夜空,一弯寒月孤悬,清辉洒落,却照不尽人世间的冤屈与黑暗。他就这样佇立窗边,默然凝视了將近一刻钟,任寒风吹拂衣袍。 虽然临近新春,佳节气氛渐浓,但林淡心中已无半分喜庆之意。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就此沉默。那些被冤杀的绣娘,那些破碎的家庭,需要一个公道。而这桩旧案背后反映出的织造系统弊端与监管漏洞,更是亟待整飭,否则难保不会有下一个“俞家”! 决心已定。他猛地关上窗,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奏本,提起那支仿佛有千钧重的笔。 他要上书皇上。 第350章 请教忠顺王 第二日一早,林淡便乘轿来到了忠顺王府。 这也是无奈之举,他在户部的工作已於上月全部交接完毕,而新立的商部衙门如今还只是个空架子,连个像样的办公场所都没有。 算上刚刚通过朝考擢升为右侍郎的尚行尚大人,整个商部目前拢共就三位官员:尚书忠顺亲王、右侍郎尚行、以及他自己这个左侍郎。 忠顺王爷倒是爽快,大手一挥,直接在王府前院腾出了两间敞亮的厢房,掛上个临时牌子,就让林淡和尚行先將就著在此处理筹备事宜了。 钦天监选定的正式开衙吉日定在明年二月初二龙抬头,听著还有几个月,实则千头万绪,时间並不宽裕。 林淡和尚行两人,因筹备之前的朝考选拔已是忙得脚不沾地,如今又要规划商部架构、制定章程、筹备下月更大规模的全国朝考,若非有刘太傅、陈尚书以及几位大学士时常被拉来商议请教,怕是早已焦头烂额。 至此,林淡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叫“甩手掌柜”。 忠顺王爷那是真的一点都不沾手,除非事情递到他眼皮子底下,非要他盖上那枚尚书大印不可,否则他是真的万事不管,乐得清閒。 这般做派,莫说习惯了亲力亲为的林淡不適应,就连那位新来的右侍郎尚行尚大人,也是嘖嘖称奇,颇感无所適从。 说起这位尚行尚大人,也算是一位奇人。 他今年已五十有一,在这个三十出头便能做祖父的时代,堪称名副其实的“老大人”了。 当初朝考右侍郎时,几乎无人看好这位仅是六品刑部主事的三甲同进士。一方面年纪太大,另一方面,以他的出身能爬到六品主事已是极限,谁知竟能在一眾竞爭者中一骑绝尘,答卷水平高出旁人不止一筹。 共事之后林淡才得知,这位尚老大人在广州府下属各县,从县丞到知县,足足干了十二年,后来调入刑部,竟还是在广东清吏司,专司与沿海商贸、洋人纠纷相关的案件,对於如何与洋人打交道颇有一番心得,甚至还能说上几句葡萄牙话! 虽然林淡听不懂,无从判断其標准与否,但这份经验在即將主管对外贸易的商部,无疑是极为宝贵的。 就在上月初,在眾人齐心协力下,主要是要感谢刘太傅、陈尚书以及四位学士大人的友情帮忙,发往各地的邸报比以往厚了一倍不止。 只因林淡力主,首次商部大规模官员选拔將面向全国进行,不论进士、举人,只要符合特定条件,如通算学、律法、外语或有实务经验皆可报考。忠顺王爷看都没看具体內容,直接大手一挥盖了印。 地方官员收到这加厚版的邸报时都惊呆了,翻开细看更是震惊不已——朝廷竟无缘无故开设前所未闻的“朝考”,而且门槛如此“另类”。 但无论如何,能获得一个进京参考的机会,对许多沉沦下僚的地方官员和举人来说,总是天大的好事。 一时间,各地驛马疾驰,皆为此事。 此刻,林淡又一次来到忠顺王爷的书房。 忠顺王爷正优哉游哉地品著香茗,一见林淡进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就伸手去摸案上的官印,习惯性地以为他又来盖章了。摸了个空后才反应过来,林淡这次两手空空,並未带著任何文书。 “王爷,”林淡神色间带著一丝罕见的犹疑,拱手道,“下官今日前来,是有一事,心中实在难以决断,特来请王爷示下。” “噗——”忠顺王爷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林淡,“让……让本王定夺?”他十分怀疑地重复了一遍。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位主意比谁都正、办事雷厉风行的林侍郎,居然也有拿不定主意、需要他来“示下”的时候? 其实,忠顺王爷也並非真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只是个享乐王爷。 生於皇家,长於深宫,即便他志不在此,但耳濡目染之下,对朝堂格局、权力平衡、乃至那些阴私算计的敏感度,远比常人要高。他只是懒得在这些繁琐政务上耗费心神而已。 自打当了这商部尚书,林淡提出的各种新奇政策、尚行擬定的那些繁琐法条,对他而言简直是天书一般。 起初他还暗自用功,试图跟上两位得力下属的思路,结果连续熬了两个大夜,看得头晕眼花,依旧似懂非懂。 忠顺王爷果断放弃了——何必呢?坊间皆传他贪財好色、碌碌无为,他演好这个角色不就得了?如此努力,不符合他的性格! 林淡自是明白这位王爷的底细,苦笑道:“王爷明鑑,此事確实棘手。下官昨日擬写奏疏,欲陈情苏州织造局旧年弊端,以求整飭,杜绝后患。然而落笔之时方才惊觉,无论是苏州、江寧还是金陵织造,乃至各处官窑,因其服务內廷之责,皆归內务府辖制,实为內侍府之禁臠。”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了几分:“若贸然上书,直指其非,无疑是將矛头直指內侍府,动其根本利益。其中牵涉之广、阻力之大、反扑之烈……下官恐不仅事难有成,自身亦恐有曝尸荒野之危。故而……不得不搁笔,特来请教王爷,此事该如何措置,方为稳妥?” 他將难题拋了出来,目光恳切地看向忠顺亲王。这一次,他是真的需要这位身份尊贵、深諳宫廷生存之道的王爷,来指点一条明路了。 忠顺王爷一听来了兴趣,主要是他没想明白苏州织造局什么旧年弊端入了这位的眼,要知道无论是哪个织造局都是他哥亲自选定的人选。 这有机会看他哥的乐子,忠顺王爷还是挺高兴的。 “你且说来听听。” (左左右右分不清楚的一天~??(?′w`?)??) 第351章 身兼两职 “王爷,”林淡斟酌著开口,將昨夜思虑再三的託词缓缓道出,“月前下官不是曾提议,可將官窑烧制的那些略有瑕疵的残次品,设计特殊印记后,专售於海外洋商吗?下官由此想到,想必各地的织造局中,也难免会有染错的布匹、绣错花样的锦缎。这些本是废料,若能同样处理,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只是下官从未接触过织造事务,心中没底,便传信回苏州,请家中长辈代为打听一二……”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著忠顺王爷的神色,见王爷並未起疑,只是饶有兴致地听著,便继续將打听来的“情况”——实则是叠锦事件揭露出的深层弊端——一一指明利害。 忠顺王爷听完,摸著下巴上新留的短须,若有所思地点头:“嗯,你今日之言,確实颇有道理。若真能將那些废料变废为宝,卖出高价……莫说是各局那些钻营谋利的主事太监,就是本王……咳咳,” 他自觉失言,赶紧咳嗽两声掩饰,“就是某些人,也难保不动心吶,毕竟財帛动人心啊。所以,林侍郎,你既然提出此虑,想必是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林淡面露难色:“回王爷,下官原本是有一个初步的想法。可深入了解后,才发现现实情况远比想像复杂,让下官的办法难以实行。” “哦?这又是为何?”忠顺王爷好奇地坐直了身子。 林淡便將织造系统最核心的弊端道出:“王爷,关键在於,各地织造局並不同真正动手织造、染色的女工织妇们直接联繫。所有的事务,皆由她们的父兄或丈夫代为接洽。这些女子的名册根本不在官府案牘之上,更不入朝廷册籍。此举看似省事,实则是后患无穷啊!” 他详细分析道:“如今,或许只因渠道未开,那些暗中牟利的手段还较为有限。可一旦我们真的打开了对外销售的官方渠道,利润巨大,那些掌控了渠道的管事、还有那些代为接活的男人们,难保不会利用这种信息不对称,欺上瞒下,绕过朝廷,自营牟利,甚至以次充好,败坏官营声誉!朝廷却连最基本的匠人名录都无,如何监管?届时只怕是为人作嫁,肥了私囊,亏了国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朝廷既不掌握这些织工的信息,那么……若有人虚报织工死伤逃亡,冒领钱粮物料,或是……甚至利用这些『不存在』的人,行一些更隱秘的勾当,朝廷又从何查起?此中漏洞,堪比蚁穴,足以溃堤!” 忠顺王爷听著听著,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他虽不爱处理具体政务,但基本的利害关係一听便懂。 在林淡的分析下,这看似不起眼的“小问题”,確实可能演变成动摇根本的大隱患。他在书房內与林淡密谈了一个多时辰,越谈越是心惊,也越谈越是兴奋。 惊的是这內侍府辖下的织造局竟有如此大的疏漏;兴奋的则是——他终於有点做一部尚书的实感了! 而且,这么劲爆的消息,皇兄肯定也不知道!他终於能去看他哥的笑话了! 於是,谈完之后,忠顺王爷神采飞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直奔皇宫而去。 到了紫宸宫,见殿中只有皇帝和贴身大太监夏守忠两人,他连礼都懒得行全,隨意拱了拱手,便一屁股在旁边备给大臣奏对时坐的木椅上,哈哈大笑道:“皇兄啊皇兄!臣弟原以为以你那九曲十八弯的心肠,对这天下事定然是事事清明,洞察秋毫!没想到啊没想到,这眼皮子底下的积弊竟已到了如此地步,你竟都一无所察!哈哈哈……”说完,他自顾自地拍著大腿笑得极为开心。 皇上正批著奏摺,笔都没停一下,丝毫不受他影响。 一旁的夏守忠却嚇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冷汗涔涔,心中暗暗叫苦:哎哟我的王爷誒,您老人家仗著是亲弟弟口无遮拦,奴才这小身板可经不起嚇啊! 皇上不紧不慢地將手头那份奏摺的最后几个字批覆完毕,才放下硃笔,抬眼看向笑得毫无形象的弟弟,语气平淡无波:“说吧,又捡到朕什么笑话了?值得你专程跑进宫来笑成这样。” 忠顺王爷刚要开口,眼角余光瞥见了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夏守忠。皇上顺著他的眼神看去,明白了他的顾虑,挥挥手:“行了,夏守忠,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是,是!奴才告退!”夏守忠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飞快退出了大殿,还贴心地將殿门轻轻掩上。 站在殿外,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位忠顺王爷私下跟皇上说话向来是百无禁忌,他是有恃无恐,自己可是真怕啊,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迁怒,小命不保。 殿內再无旁人,忠顺王爷这才兴致勃勃地將林淡今日与他分析的那一番关於织造局的弊端、隱患,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转述了一遍,重点突出了“皇兄你被蒙蔽了”“內侍府那帮人肯定中饱私囊了”“这漏洞大得能跑马了”。 皇上安静地听著,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抹极不易察觉的异样光芒。 待忠顺王爷说完,期待地看著他,准备欣赏皇兄震惊或恼怒的表情时,却见皇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朕当是什么大事。” 皇帝语气轻鬆,甚至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也不是什么难解之题。既然林淡看出了弊病,又有心整顿以开源节流,这是好事。正好,內务府那边还缺个总管大臣,一直由几个副总管太监扯皮,不成体统。九弟,你这个商部尚书就辛苦一下,把这內务府总管大臣的差事也一併兼了吧。” “啊?”忠顺王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巴微张,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样一来,织造局、官窑这些都归你直管,林淡想怎么调研、怎么改革、怎么立规矩,都方便。你也好多上上心,別整天就知道躲清閒。” 皇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让他兼管一个小库房。 忠顺王爷:“???” 不对啊!话本子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他进宫的目的明明是来看皇兄笑话的!是来炫耀自己发现了皇兄都没发现的弊端的!怎么到头来,非但没看到笑话,自己还莫名其妙多了个天底下最麻烦、最缠人的差事?! 內务府总管大臣?!那地方关係盘根错节,油水厚是非也多,就是个大火坑啊! “不是,皇兄,臣弟……”忠顺王爷试图挣扎。 皇帝直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明日朕就下旨。你回去记得把林淡给朕叫进宫。退下吧。”说完,重新拿起一份奏摺,不再看他。 忠顺王爷张著嘴,一肚子的话被堵了回去,看著重新埋首於奏章中的皇兄,只觉得眼前一黑。 完了,笑话没看成,还把自己彻底搭进去,亏了啊! 第352章 你信不过朕? 林淡听闻皇上宣召,自然不敢怠慢,立刻整理衣冠隨內侍入宫。 一路被引至紫宸宫,刚踏入殿门,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静謐。 殿內空无一人,连平日里几乎寸步不离的大太监夏守忠都不见踪影。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皇上今日並未身著明黄龙袍,只穿了一袭玄青色暗纹常服,负手立於窗边,背影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臣林淡,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淡压下心中疑虑,依礼参拜。 皇上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淡身上,並未立刻叫他起身,只是淡淡道:“起来吧。” 林淡谢恩起身,垂手恭立,就听皇上声音低沉,带著一种压抑的、几乎听不出情绪却让人心悸的力道问道:“林淡,朕不是老九那个心思简单的糊涂蛋。苏州织造局的那些积弊隱忧,你到底是如何得知、从何得知,朕其实並不十分在乎。朕只问你一句——” 皇上微微停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林淡:“你既有所察,寧愿迂迴曲折,借鹤嵐之口来告知朕,也不愿亲自具折密奏,当面陈情。林淡,你……是信不过朕?” 林淡听清皇上的话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浑身上下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他预想过皇上可能不会完全相信他给忠顺王爷的那套说辞,也准备好了应对质疑的解释。但他万万没想到,皇上在意的重点,竟然是他“信不信”皇帝本人?! 帝王心术,果真深不可测! 还好他提前准备了应对皇考问的说辞,此刻只需稍加改动,便能切中要害。 他强行稳住几乎要轻颤的呼吸,抬起头,目光无比诚恳地迎向皇上审视的视线,坦然道:“回皇上,臣信不过的,自然不是您。” 上一次他这样毫无畏惧地直视龙顏,还是为了给他祖父叠加“白月光”buff的时候。 皇上闻言,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既然不是不信朕,为何又要让……宦官?”他思维极其敏捷,瞬间抓住了关键,带著几分不確定反问道,“你信不过的,是宦官?” 不得不承认,九五至尊所接受的帝王教育確实含金量十足,洞察力非凡。 林淡见皇上已然说中核心,立刻顺势低下头,拱手道:“皇上圣明。” 他没有直接承认,但这句“圣明”和默认的姿態已然说明了一切。 皇上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却没有继续追问细节,只是淡淡道:“给朕个提示。” 林淡心领神会,他沉声道:“回皇上,三月之內。” 皇上点点头,不再多言,扬声道:“夏守忠!” 一直候在殿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夏守忠立刻应声小跑进来,躬身听命。 “传旨,命执金卫指挥使刘冕,即刻进宫见朕!”皇上语气不容置疑。 “奴才遵旨!”夏守忠心头巨震,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领命而去。 执金卫出动,往往意味著大事发生。 夏守忠离开后,殿內又只剩下君臣二人。 皇上看著林淡,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以后若再有需要朕屏退左右才能听的话,不必再让老九那个憨货在中间传话了。你就……嗯,”他目光扫过林淡空荡荡的腰间,“你就隨身带一个缀有绿色穗子的玉佩,朕看见了,自然就知道了。” 林淡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明显的纠结和为难。 皇上见状,假装不悦地问道:“怎么?朕这点要求,还为难你了?非要让老九再看朕一次笑话不成?” “回皇上,”林淡抬起头,表情无比诚恳,甚至带著点耿直的苦恼,“臣的官服是緋红色的。” 皇上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弄得一愣:“所以呢?” “所以,”林淡说得特別认真,仿佛在陈述一个至关重要的美学难题,“佩绿色穗子的玉佩……红配绿,它……它不大好看啊皇上。” 皇上:“……”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林淡纠结的竟然是这个原因! 愣了片刻,看著林淡那副真心实意为此烦恼的模样,皇上竟一时没忍住,低笑出声:“呵……你倒是……实话实说。”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幼稚的审美顾虑弄得有些好笑,方才那点不快也散了不少,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依你看,想戴个什么顏色的穗子才配你那身緋袍?” 皇上问完,却见林淡又不说话了,只是眼神微微飘忽,状似无意地、飞快地瞄了一眼他的腰间。 皇上顺著他的目光低头,就看到自己常服腰带上悬著的一块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湛,上面正是皇家常用的凌霄花纹样,下面缀著的,是明黄色的丝絛穗子。 皇上顿时瞭然,不由失笑:“你倒是蛮有眼光!” 这块玉佩虽非极品,也是上乘之物,更重要的是,黄色穗子確实更配緋色官服。 他想著林淡如今与这凌霄花……倒也应景。 便很是爽快地解下那枚玉佩,递了过去:“罢了,既然你喜欢,就赏你了。日后若有事,戴著它来见朕,朕便知道了。” 林淡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得逞的亮光,连忙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那还带著皇上体温的玉佩,声音都明亮了几分:“臣,谢主隆恩!” 他捧著玉佩,笑得眉眼弯弯,活像一只刚刚偷腥成功、心满意足的小狐狸。这笑容,倒是让连日来为国事烦忧的皇上心情也跟著明朗了不少。 “行了,別傻笑了。去吧。”皇上挥挥手,语气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是,臣告退。”林淡小心地將玉佩收好,行礼后退出了紫宸宫。 他心情甚好地往宫外走,刚过一道宫门,恰巧遇见正步履匆匆、奉召赶来的执金卫指挥使刘冕。 林淡与刘冕也算相识,正想笑著上前打个招呼,却见刘冕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般僵在原地,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有些难看,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 林淡:“???” 这刘大人是怎么了?脸色如此怪异,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甚至极为忌讳的东西? 第353章 刘大人有苦说不出 临近下衙的时辰,刘冕被皇上急召入宫,心中便已暗道不好。 他这位执金卫指挥使,平日里处理的多是涉及官员、勛贵的秘事,一旦被皇上如此匆忙召见,多半没什么轻鬆差事。 夏守忠催得又急,他连打探口风的机会都没有,只得怀著七上八下的心情匆匆赶赴紫宸宫。 然后,就在宫门口,他看见了刚从里面出来的林淡。 刘冕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深知最近几次执金卫的紧急出动,或多或少都与这位年纪轻轻却圣眷正浓的林大人有些关联。 今日又在此时此地遇见……刘冕的心又沉下去几分。 他看著眼前这位官阶眼瞅著就要追上自己、却还未及冠的青年才俊,努力想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试图提前探听点风声。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这笑容落在心思敏锐的林淡眼里,简直標准的不能再標准——分明是满含忧虑、强顏欢笑的苦笑。 “刘大人。”林淡率先拱手打招呼。 “林大人,好巧,您也刚面圣?”刘冕儘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些。 “商部有些琐事,九王爷传达得不太清楚,皇上特召下官进宫再详细说明一番。”林淡笑著解释,语气轻鬆,仿佛真是为了些寻常公务。 刘冕一听,心中顿时活络起来,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原来是为了商部的事?可能……可能今日皇上召见自己,真的和林淡无关!只是寻常的核查任务? 两人又客套地寒暄了两句,刘冕见夏守忠已在旁示意,便赶紧告辞,跟著夏守忠往深宫走去。林淡看看天色,早已过了下衙的时间,便径直回府去了。 —— 紫宸宫內,刘冕见领路的夏守忠在殿门口便停下脚步,丝毫没有一同进殿的意思,心中那点刚升起的侥倖瞬间烟消云散——得,放心放早了。看来真是要紧事,而且需要避著这位御前大总管。 他整了整心神,迈步入殿,恭敬行礼:“臣刘冕,参见皇上。”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谢皇上。”刘冕起身,垂手侍立,心中忐忑不安。 皇上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刘冕,执金卫平日,不曾监察宦官吧?” 这个问题如同一个闷雷,炸得刘冕头皮发麻,冷汗几乎瞬间就浸湿了內衫。这……这问题太过敏感!监察內侍,这可是极易引火烧身的差事! “实话实说就好。”皇上补充道,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冕不敢隱瞒,硬著头皮回道:“回皇上,执金卫从未得过监察宦官的旨意,所以……確未曾涉及此务。”他心中飞快盘算,皇上突然问起这个,意欲何为? 皇上点了点头,他对刘冕的能力有清晰的认知。刘冕的智谋並非顶尖,能坐到执金卫指挥使这个位置,最大的原因便是忠心、听话、口风紧。 “从今日起,执金卫增加一项职责:秘密监察內侍宦官。尤其是近期与宫外,特別是与江南织造等衙门有异常往来者。” 皇上声音转冷,“而且,朕只给你十日时间。十日內,朕要你查清,是谁,胆敢背著朕,行那不轨之事!” “背叛”二字,如同重锤敲在刘冕心上。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嘴上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躬身应道:“是!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 “下去办差吧。记住,隱秘为上。”皇上挥挥手。 “臣告退。”刘冕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躬身退出了大殿,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 刘冕退下后,夏守忠才小心翼翼地端著新沏的茶进殿奉上。 皇上接过茶盏,似是隨口一问:“夏守忠,你没有背著朕,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夏守忠闻言,“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倒是十分光棍:“回皇上,奴才做了。” “嗯?”皇上原本只是隨口敲打,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痛快,倒是有些意外。他对夏守忠还是比较信任的,这是从小就跟在他身边伺候的老人,经歷过不少黯淡时光都不离不弃。 “说来听听。”皇上抿了口茶,心想若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小过错,倒也不是不能给他个机会。 夏守忠低著头,老实交代:“回皇上,奴才……奴才出宫传旨办事时,收……收过不少下面官员和地方进京官员的『孝敬』银子。” 皇上一听,原来是这事,追问道:“就只收了点孝敬银子?没干別的?” 夏守忠赶紧补充,语气里甚至带著点匯报成绩的意味:“回皇上,不是『点』……最多的那次,奴才收过二百两呢!” 皇上:“……” 他从夏守忠这略带显摆的语气里,竟然听出了“奴才还是挺有本事能捞钱”的意味,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看来,自己看大多数人,眼光还是挺准的。 皇上缓和了態度,甚至带上了一丝戏謔:“起来说话吧。” “是,谢皇上。”夏守忠鬆了口气,站起身,依旧躬著身子。 “那最少的呢?”皇上饶有兴致地问。 “回皇上,奴才不知……十两以下的,奴才就直接散给底下跑腿的小崽子们了,懒得记。”夏守忠回答得理所当然。 皇上闻言,不由笑骂道:“如此说来,你倒是有不少体己银子了?都拿回家里补贴了?” 他是知道的,夏守忠父母早亡,下面有一群弟弟妹妹,当年实在养活不起,才不得不兄弟俩商量著,选了一人净身入宫。 夏守忠一听,脸上露出憨实的笑容:“托皇上的洪福,奴才家里如今日子已经好过多了,不需要奴才时常贴补了。奴才自个儿攒著些银子,是想著等哪天老了,实在伺候不动万岁爷了,就出去买个清静的小宅子养老呢。” 皇上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听他说得有趣,便多问了一句:“哟,看来是早就看好了?看上哪处的宅子了?” 夏守忠眼睛一亮,像是说到什么开心事,忙回道:“回皇上,奴才瞧著西郊往行宫去的那条路边上就不错!到时候,您夏日去行宫避暑,一来一回,奴才能远远地瞅见御驾两次呢!心里就踏实!” 皇上难得的打量起这个从小就跟著伺候他的小太监,如今两鬢也有了银丝,皇上感觉鼻尖一酸,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说道:“你那银子留著养老吧,宅子朕赏你了。” 第354章 问问林淡 临近下衙时分,执金卫衙署內的气氛却不同往日。 自打指挥使刘冕被皇上急召入宫,留下的眾人便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一个个默契地留在自己的位置上,没人敢提下衙回家的事。 当刘冕的身影终於出现在衙署门口时,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了过去。只见他眉头紧锁,几乎能夹死苍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步履沉重地径直走向自己的值房。 副指挥使安达与刘冕搭档多年,见状心知必有大事,立刻跟了进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头儿,怎么了?皇上交代的差事……很棘手?”安达压低声音问道。 刘冕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重重嘆了口气,抬眼看了看自己这位老伙计,摇了摇头:“不是棘手。” 安达刚想说“那不就得了,嚇我一跳,没事我就先回家了”,话还没出口—— 就听刘冕有气无力地补充道:“是根本无从下手。” 安达:“……” 他差点被这大喘气给噎著,无奈道:“我的刘大人,您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到底怎么回事?” 刘冕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將皇上在紫宸宫交代的新任务——秘密监察宦官,並限期十日查清“背叛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安达。 话音落下,值房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两人都能听到彼此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半晌,还是安达率先打破了死寂,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为难:“头儿,这……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先不说咱们执金卫素来乾的都是监察百官、勛贵的活儿,对內侍省那套完全不熟,毫无根基人手。单说这京中的宦官,宫內宫外加起来何止上千?每日能有职司、有机会出宫的,更不知凡几!这一个个去查,去盯梢,去盘根问底……別说十日了,就是给三十日,恐怕连个水花都查不出来啊!” 刘冕闷闷不乐地点头,他烦恼的正是这一点。皇命难违,但这任务简直像大海捞针,而且这根针还藏在最深最暗的淤泥里,连从何下手都不知道。 “不行,”刘冕猛地站起身,像是下定了决心,“不能这么干耗著。必须得去找个人问问。” “找人?找谁?”安达一头雾水,这满朝文武,谁会对宦官的事情如此了解,又能让他们执金卫放心去问? “林大人。”刘冕吐出三个字,语气篤定。 “林大人?哪个林大人?”安达更困惑了,京中姓林的官员可不止一位。 “还有哪个?户部……不,现在该叫商部左侍郎,林淡林大人!”刘冕一边说著,一边已经抓起了刚脱下的外袍准备重新穿上,“今日我入宫时碰见他刚从宫里出来,皇上召见完他紧跟著就召见了我。而且近来的事……我总觉得,他或许知道些內情,至少能给我们指个方向。” 安达这才恍然大悟,可是……“头儿,这合適吗?直接去问林大人?他若不肯说,或者……”安达有些顾虑。 “顾不了那么多了!皇命只给十日,现在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我看林大人並非迂腐之人,或许能通融一二。”刘冕显得有些急不可待,“你看好家里,我这就去林府一趟。” 说完,刘冕不再耽搁,匆匆整理了一下衣冠,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值房。 ―― 林府花厅。 刘冕硬著头皮,儘量用平常的口吻请教,將皇上交代的棘手任务向林淡和盘托出,末了还重重嘆了口气,姿態放得颇低:“……林大人,您脑子活络,见识又广,本官实在是无从下手,这才厚顏前来,请您务必给出出主意。” 儘管刘冕的语气十分“诚恳”,仿佛真是来虚心求教的,但林淡听完,脑中警铃大作!他瞬间就明白了为何今日在宫门口相遇时,刘冕会是那副如同见了瘟神般的苦涩表情! 敢情这位执金卫指挥使是真把自己当灾星了啊!觉得这烫手山芋又是因他而起! 不行,绝对不行!今日之事,必须彻底撇清,绝不能让自己在刘冕心中坐实了“麻烦源头”的印象! 听完刘冕的敘述,林淡適时地露出了一个混合著疑惑、震惊和恰到好处惊恐的表情,身体甚至微微向后缩了缩,显得坐立难安:“刘……刘大人!这、这执金卫所的机密公务,您……您说给本官听,这……这不合適吧?本官万万不敢与闻啊!” 他这番表现得如同受惊兔子般的反应,倒是稍稍取悦了刘冕——看来这位林大人也知道怕,並非事事都敢掺和。 但一想到那毫无头绪的“背叛者”和十天期限,刘冕嘴角那点刚扬起的弧度又迅速耷拉了下去。 他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破罐破摔的坦诚:“没什么不合適的。林大人您与宦官素无瓜葛,说与您听也无妨。实在是卫所从未在此处安插过人手,毫无根基,本官这才病急乱投医。林大人,不瞒您说,本官职责特殊,平日里能交心商议的文官实在不多。您智计百出,就当帮老朋友一个忙,给出个方向吧!” 林淡看著刘冕,眼神里明明白白写著“我信你个鬼”——你一个执金卫指挥使,敢跟你“交好”的文官、武將恐怕不是不多,而是一个都没有吧? 刘冕显然读懂了林淡的眼神,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苦笑,低声道:“职责所在,身不由己。林大人见谅。” 林淡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为难又努力思索的神情,半晌才仿佛下定了决心般说道:“刘大人,並非下官不愿相助,实在是对內侍省之事一无所知,不敢妄言。不过……下官或可向您推举一人,若得他相助,此事定能迎刃而解!” “是谁?”刘冕眼中燃起希望。 “忠顺王府世子,萧承炯萧大人。”林淡缓缓道出名字。 “萧世子?”刘冕一愣,隨即面露难色,“这……本官平日与萧世子並无甚往来,且世子身份尊贵,岂会插手此等琐务?”他心想,那位世子爷出了名的喜静怕闹,能理会他才怪。 林淡闻言,露出了一个“孺子不可教也”的无奈表情,压低声音道:“刘大人,您怎么忘了?萧世子的亲弟弟,萧承煊萧二爷,如今可在您执金卫所里掛著职呢!这差事您办起来千难万难,可若交给萧二爷去办……他回头遇到难处,去请教自家兄长,这不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吗?只要萧世子肯点头,以王府的能量和世子掌管王府事务的手段,查这点事,还不是易如反掌?” 刘冕听完,眼睛猛地一亮,如同拨云见日! 对啊!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萧承煊可是正儿八经在执金卫领了职的!他把这任务直接派给萧承煊不就行了?弟弟办差,遇到难题求助哥哥,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什么!完美! “妙啊!本官明白了!多谢林大人指点迷津!”刘冕顿时豁然开朗,心中块垒尽去,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起身对著林淡郑重一拱手,脚步轻快地匆匆告辞离去,与来时那沉重模样判若两人。 第355章 我也问问林淡 回到卫所,因萧承煊的身份在执金卫內也是机密,刘冕便只叫来了副指挥使安达,將皇上的旨意和限期要求说明,然后命令他亲自去一趟萧承煊的住处,將这项重要差事交代下去。 安达得知事情原委以及这“祸水东引”之计出自林淡之手后,嘴角抽搐了一下,心中暗道:这位林大人的心,果然还是黑的!不过幸好,这次没黑在自己身上,那便是好人! 於是,安达怀著一丝同情和九分看热闹的心情,找到了正在京中某处別院与人切磋武艺的萧承煊,郑重其事地传达了指挥使的命令。 刚刚活动开筋骨的萧承煊接过命令文书,看完之后,满头都是问號:“???” 查宦官?找背叛者?限期十日?这没头没尾、毫无线索的,从何下手啊?执金卫那群专业干这个的都搞不定,甩给我?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透著古怪,以刘冕的性子,不像会直接给他这种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忽然,他想起安达传达命令时,那眼神似乎有点微妙…… “安达,这主意……是谁给刘指挥使出的?”萧承煊眯著眼问道。 安达乾咳一声,含糊道:“这个……属下也不清楚。” 行吧。 萧承煊也不能违抗命令只能把这个麻烦事接了! 然后,他也顾不上切磋武艺,风风火火地就直奔林府而去。 他要问问去问问林淡这破差事,到底该怎么弄! ―― 林府花厅,灯火通明,却瀰漫著一股诡异的寂静。 林淡与风风火火闯来的萧承煊相对而坐,大眼瞪小眼。 林淡心中已在无声嚎叫:不是吧?!你们执金卫所到底什么毛病?!从上到下,一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就排著队来问我这个“外人”?这合適吗?!这正常吗?!我只是个文官啊喂! 但面上,他依旧努力维持著镇定。 待萧承煊竹筒倒豆子般將那个“查宦官、找叛徒、限十日”的离谱任务说完,並眼巴巴望过来时。 林淡熟练地、几乎是本能地再次露出了那个混合著疑惑、震惊和恰到好处惊恐的表情,身体微微后仰,语气带著难以置信:“萧……萧兄!这、这执金卫所的机密公务,您……您说给我听,这……这不合適吧?我万万不敢与闻啊!” 这套说辞和表情,和应对刘冕时一模一样,堪称流水线般的標准反应。 萧承煊可没刘冕那么多心思,他完全没看出任何表演痕跡,只觉得林淡也被这任务嚇到了,更是垂头丧气,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唉!没什么不合適的!林兄,咱们是自己人!关键是这差事小爷我从来没沾过,简直是无从下手!小爷我交好的人里头,就属你林兄脑子最聪明、主意最多!你可得给我出个主意啊!” 林淡:“……” 他算是看明白了。要么说你们能在一个衙门共事呢!这遇事不决就来找“外援”的脑迴路,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过,既然下午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彻底撇清关係,此刻自然更不能亲自下场。 於是,林淡脸上露出沉吟思索之色,仿佛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爭,然后才无比认真、推心置腹般地开口说道:“萧兄,非是下官不愿相助,实是对內侍省之事一无所知,不敢妄言,以免误了萧兄的大事。不过……下官思来想去,或可向您推举一人,若得他相助,此事定能迎刃而解!” “谁?”萧承煊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 “您的兄长,忠顺王府世子,萧承炯萧大人!”林淡语气篤定,眼神诚恳,“世子爷对京中人事、各方关係定然了如指掌。且王府自有其消息渠道。您回去將此事稟明世子爷,他必有妙法!这差事若由世子爷暗中指点,岂不是比下官在这里瞎出主意要稳妥百倍?” 萧承煊听完,摸著下巴仔细琢磨了一下:对啊!找我哥啊!我哥多厉害!王府里那些管事太监哪个见他不是服服帖帖?查几个吃里扒外的宦官,对我哥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林兄这推荐,真是太靠谱了! 他瞬间豁然开朗,所有的烦恼一扫而空,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把我哥给忘了!林兄,你说得对!我这就回府去找我哥!” 说完,他腾地站起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对著林淡胡乱一拱手:“多谢林兄指点!回头请你喝酒!”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花厅,直奔王府而去,找他家那位“万能”的哥哥求救去了。 林淡看著萧承煊消失的背影,终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嗯,这下总该清净了吧。 问题,终於完美地送回了它本该去的地方了。 第356章 整治宦官? 忠顺王府,世子书房。 萧承煊回府后,问明兄长在书房,便火急火燎地直奔而去,心里只装著那件要命的差事,连门都忘了敲,一把就推开了书房的门。 万万没想到,书房里並非只有他哥一人。 只见世子萧承炯正与世子妃一同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逗弄著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糰子——正是去岁年底才添的那位小郡主,如今刚过周岁,正是咿呀学语、憨態可掬最好玩的时候。 温暖的灯光下,夫妻和睦,幼女娇憨,画面温馨无比。 萧承煊这莽撞的一闯,瞬间打破了这份寧静。 萧承煊看清房內情形,顿时尷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连忙拱手:“嫂、嫂子,弟弟不知您也在,唐突了,唐突了。” 世子妃显然早已习惯了他这风风火火的性子,並未见怪,只是温柔一笑,將正抓著父亲玉佩流口水的小女儿抱进怀里,起身道:“无妨。你们兄弟说话吧,我带姐儿去母亲那儿瞧瞧。” 说罢,便仪態万方地离开了书房。 萧承煊的目光却还黏在那个小侄女身上,眼里满是羡慕。 这小丫头长得可真好啊,白白嫩嫩,眼睛像黑葡萄似的,真可爱!可惜他哥防他跟防贼一样,总觉得他毛手毛脚,很少让他亲近。 要不……他回去也努努力?他夫人长得也顶好看,要是能生个像嫂子和小侄女这般玉雪可爱的女儿,似乎……也挺不错的? 正胡思乱想间,失去了夫人女儿陪伴的萧承炯看弟弟是越发不顺眼,尤其是他还盯著自己女儿的背影发呆,不由没好气地开口:“你不会是特意跑来我书房发呆的吧?” 萧承煊被他哥一句话拽回现实,这才想起正事,连忙收敛心神:“当然不是!”女儿的事可以往后放放,皇伯父交代的差事可是火烧眉毛了! 他赶紧將在执金卫领到的那个离谱差事,原原本本地和他哥说了一遍,末了苦著脸道:“哥,这要怎么查啊?十天之內,从那么多宦官里找出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背叛者』,这简直是大海捞针!帮帮弟弟,我真的毫无头绪啊!” 萧承炯听完,並未立刻回答,反而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你是怎么想到要来问我的?” 他可不觉得以弟弟的脑子能立刻想到来找自己求助。 萧承煊回答得更加直接:“不是啊!我一开始想到的是林淡!跑去问他,他说他实在不了解宦官,没办法给我出主意,然后就说哥你掌薰陶多年,肯定有好主意,我就回来问你了!” 萧承炯闻言,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去岁除夕夜,他这傻弟弟跑去林淡府上,非要人家出主意陷害五皇子的事,他后来是听说了的。如今看来,林淡被他这弟弟这么坑,还没绝交,脾气是真的相当不错了。 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林大人的脾气……还挺好的。” “啊?”萧承煊被他哥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说得一愣,完全没明白这跟林淡的脾气有什么关係。 萧承炯也懒得跟他解释,转而切入正题:“罢了。其实,彻查宦官中的所谓『背叛者』,听起来嚇人,但若摸准了皇伯父的心思,並不算难,是你自己想复杂了。” “啊?”萧承煊又是一愣。 “对於皇伯父而言,宫中宦官数以千计,但真正能称得上『背叛』二字的,其实范围很小。” 萧承炯冷静地分析道,“譬如,某个御前伺候的小太监,收了后宫哪位娘娘的银子,偶尔在皇伯父面前美言几句,这顶多算贪財,够不上『背叛』。依我看,皇伯父所指的『背叛者』,无非两种:其一,是真正的背叛,即暗中与皇伯父的敌人勾结,泄露机密消息;其二,则是身份的背叛,即打著皇伯父或內宫的旗號,在外勾结官员,贪墨敛財,欺压地方,严重损害皇家声誉。”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宦官无旨不得擅自出京。近三个月內,並未听闻有宦官奉旨出京办差。所以,你只需让人去查一件事:这三个月里,京城各王府、勛贵府邸、乃至一二品大员府中,有哪些府上办过红白喜寿等需要內侍出面赏赐或撑场面的大事,並且確有宦官到场。將名单列出来,再细查这些宦官在此期间接触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收了什么礼,自然就能发现蛛丝马跡,迎刃而解。” 萧承煊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佩服得五体投地:“哥!还是你的脑子好使!这法子太妙了!要我说,你做工部侍郎真是屈才了!你就应该去刑部或者大理寺断案啊!” 萧承炯听完弟弟这由衷的“讚美”,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难以置信:“老二……你不会真的从来没看出来……皇伯父当初把我放在工部,就是想让我暗中搜集周韜贪墨瀆职、结党营私的错处,然后找个合適的时机让他滚蛋,由我取而代之吧?” 萧承煊:“……” 他脸上的崇拜和笑容瞬间僵住,嘴巴微张,眼神茫然。 这……我怎么可能看得出来啊?!皇伯父的心思这么弯弯绕绕的吗?! 看著弟弟这副蠢萌,蠢占大部分的样子,萧承炯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得,看来又得熬夜给他写几份“官场生存必备之如何揣测上意”的戏本子了。再这么不用脑子地混下去,哦,不对,以他这个脑子,可能都活不到寿终正寢的那天了。 第357章 秦可卿之死 一 林家花厅內,送走了风风火火的萧承煊,林淡却並未立刻离开。他独自静坐,眉宇间笼罩著一层挥之不去的深思。 他借苏州织造局之事,迂迴地通过忠顺王爷之口去试探皇上,自然不全是为了商部未来的运作顺畅。 若真要论起来,这其中掺杂的私心,或许更大。 原本,他以为贾政一房已被他算计得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荣国府早已失了书中开篇时的赫赫扬扬。 黛玉更是平平安安长到了八岁,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因精心调养早已痊癒,身子骨比一般孩子还要康健些。一切似乎都已走上截然不同的轨道,那些书中的悲剧阴影仿佛已然远去。 因此,他虽然未曾撤去监视寧荣二府的人手,但关注的程度確实不似从前那般事无巨细、紧绷万分。 直到那日,在康乐县主府,贾宝玉与黛玉初见,那些似曾相识的对话依旧响起,那一声清脆的玉碎声依旧刺耳——本该发生在黛玉六岁初入贾府时的场景,虽然推迟了两年,却依旧以一种令人心惊的方式上演了。 这仿佛命中注定般的一幕,让林淡心底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惴惴不安与失控感。难道无论他如何努力,某些关键的节点依旧无法撼动?命运的惯性就如此强大? 他立刻传下严令,命武三加派人手,再次对寧荣二府进行严密监视,尤其是荣国府,一丝异动都不得放过。 然后,就在九月初四的清晨,武三亲自来报:寧国府那边传出消息,那位年轻的大奶奶秦氏,应是在昨日夜间,没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林淡只觉得一股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整个人都有些泄力地靠向了椅背。 秦可卿……还是死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和原著中一样,悄无声息地、在最好的年华香消玉殞。 可是,为什么?他明明已经设法將那个可能带来秘密和压力的三公主一家,连带著那个惹祸的“女婿”都远远地逐出了京城,按理说,压在秦可卿身上的最大那座大山应该已经移开了才对!她的命数,理应有所改变啊! 难道他做的这一切,终究还是徒劳?依旧无法扭转既定的悲剧?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没。接连数日,林淡的情绪都异常低靡,处理公务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 这种低靡的状態,一直持续到……他又一次收到武三的密报。 这一次,密报的內容却让他猛地从那种沮丧的情绪中挣脱了出来,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武三报:荣国府那位璉二奶奶王熙凤,近日竟秘密往金陵老家派了心腹之人,似乎在暗中打听並著手置办田產、店铺等產业! !!! 林淡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原著中绝对没有这段情节! 王熙凤在书中虽然泼辣厉害,敛財手段高超,但她所有的活动几乎都围绕著贾府內部和京中人脉展开,从未有过暗中派人回金陵大规模置办產业的描写!贾府的根基在京城,金陵只是老家宗祠所在,若非祭祖或大事,极少涉及。王熙凤此举,透著一股不寻常的、未雨绸繆般的……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她听进去秦可卿的话了! 也就是说他林淡的出现,他所做的一切,並非毫无意义! 它们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未能阻止某些巨大漩涡的形成,但却在別处激起了新的、截然不同的涟漪! 王熙凤这个精明的女人,或许是察觉到了贾府內部愈演愈烈的倾轧和空虚,或许是感受到了来自外部的压力,她开始本能地为自己、或者为她那一房寻找后路了!她不再將全部希望寄托在摇摇欲坠的贾府这棵大树上! 这是一个信號!一个强有力的信號!证明剧情並非不可改变,它正在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偏移、重构! 林淡心中的阴霾瞬间被这道意外之光碟机散了大半。 看来,他之前的努力並非白费。只是这命运的纠葛盘根错节,改变一处,或许不会立刻显现於另一处,但它终究会在別的地方,开出不一样的花来。 秦可卿的悲剧或许无法避免,其实也比原著中晚走了两年左右。但王熙凤的举动,黛玉的平安,乃至更多人的命运,都正在因为他而走向未知的、却充满希望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了锐利而坚定的光芒。 路还长,但他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 再说荣国府王熙凤这边。 与原著中不同,如今黛玉並未寄居贾府,林如海在扬州任上身体康健,並无病重之忧,贾璉自然也无须护送表妹南下,此刻正好好地待在京城家里。 更不同的是,王熙凤与贾璉月前新得了一个女儿。虽说是女儿,但毕竟是嫡出的头一个孩子,夫妻俩正是爱不释手、如珠如宝的时候。 这日晚间,两人一同在房中逗弄了孩子许久,看著粉团似的女儿,心中满是欢喜,直至夜深人静,孩子由奶妈抱去安歇,两人才意犹未尽地收拾睡下,比平日歇息得晚了些。 王熙凤刚朦朧睡去,还未睡熟,只觉恍惚惚间,似见一团雾气瀰漫,一个人影从外间款款走进来。定睛一看,竟是东府里的侄儿媳妇秦可卿! 只见秦可卿面色不似平日,带著一种飘渺的笑意,对她说道:“婶娘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咱们娘儿们素日相好,我实在捨不得婶娘,故特来別你一別。另还有一件极大的心愿未了,非告诉婶娘不可,別人未必中用,也未必肯尽心。” 若是平日清醒时,以王熙凤的机敏泼辣,见这深夜入梦的景象,多少会觉惊疑。但此刻她睡意朦朧,神思不清,只当是常事,並未觉可怕,反而顺著话问道:“有何心愿?你只管託付我就是了。咱们这般情分,我岂有不尽心的?” 於是,在这迷离梦境之中,秦可卿便与王熙凤说了许多话。 其中关乎贾府日后“烈火烹油、鲜花著锦之盛”的预言,那“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的警句,以及“树倒猢猻散”的悲音,依旧如同原著般清晰地响在王熙凤耳畔。 更提到了“如今能於荣时筹划下將来衰时的世业,亦可谓常保永全了”的具体之法——於祖塋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设家塾,以备日后祭祀供给、家塾经费之需,甚至隱约提到了“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產业连官也不入的”这般石破天惊之语。 王熙凤虽在梦中,听得这般关乎家族兴衰存亡的大事,也不由得心神激盪,又悲又惧,正欲细问,却忽听得外面二门上传来急促的云板声响,“咚!咚!咚!咚!”连叩四下,正是报丧的信號!在这万籟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惊心! 这丧音瞬间將王熙凤並从旁酣睡的贾璉一同惊醒! 王熙凤猛地坐起身,心口怦怦直跳,梦中秦可卿的言语犹在耳畔迴响,清晰得令人心悸。还不待她细想,就听得外面一阵忙乱的脚步声,紧接著便有婆子仓惶来报:“二爷,二奶奶!东府里传来消息……蓉大奶奶……歿了!” 第358章 秦可卿之死二 王熙凤闻听此言,只觉得“轰”的一声,如遭雷击!方才梦中秦可卿含笑告別、谆谆嘱託的情景瞬间涌上心头,与现实这报丧之声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 她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呆呆地坐在床上,出了一回神,背后已是冰凉一片。 梦中那“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之盛”的预言犹在耳边,可紧隨其后的“要知道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的警告,更如同冰水浇头,让她在九月初的夜里,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贾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得睡意全无,见凤姐脸色煞白、神情恍惚,忙推了推她:“好好的发什么呆呢!快些起身,还得赶紧过那府里帮忙料理,也得先去太太那儿回一声!” 王熙凤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与那莫名的不安,只得和贾璉急忙起身,穿戴衣服,准备先去婆婆邢夫人处请示,再一同赶往寧国府。 只是这一夜秦可卿临终的託付与警告,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了王熙凤的心上,忙完秦可卿的丧事,只和贾赦、贾璉商量,便议下派人南下置业之事。 ―― 再说那贾宝玉,自那日在康乐县主府见过林黛玉一面后,回府便一直有些闷闷的,失了往日的活泼。 平日里也不爱与丫鬟们嬉笑玩闹了,常常独自一人发呆,或是没来由地嘆气。每到晚间,竟也改了晚睡的习性,早早便说自己睏倦,要歇下了。 这日晚间,他亦是早早睡下。不知睡了多久,忽被二门上那急促悽厉的云板声惊醒——“咚!咚!咚!咚!”连叩四下,声声撞入耳中,在这深夜里格外磣人。 宝玉心中莫名一紧,慌忙披衣起身,连声询问外边发生了何事。只听小丫鬟惊慌失措地回报:“是东府里……蓉大奶奶没了!” 闻听此言,宝玉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缩,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利刃狠狠捅了一道,剧痛难当!气血翻涌间,喉头一甜,竟“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这下可把守夜的袭人、麝月等一眾丫鬟嚇得魂飞魄散!袭人第一个上前扶住他,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怎么了?”一面急急遣了小丫头飞奔去回稟贾母並请大夫。 宝玉自己却似浑然不觉严重,只觉得心中那股鬱结绞痛因这口血吐出来,反而畅快了些。 他忙拦住慌乱的袭人,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道:“不用忙,不相干。这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吐出来反倒好了。”说著,竟不顾眾人阻拦,挣扎著起身,执意要换了衣服立刻去寧国府。 贾母那边闻讯早已惊动,本见他吐血,哪里肯让他再去那伤心地?奈何宝玉此刻异常执拗,定要立时过去,谁也拦不住。贾母心疼孙子,又怕他再急出个好歹,只得再三叮嘱,又多派了得力的小廝紧紧簇拥著跟去。 寧国府门前,此刻已是白茫茫一片。 府门洞开,两边灯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却只映出一种悽惶忙乱的景象。宝玉下了车,也不与人招呼,径直便奔著停灵之室而去。 一进屋,看到那素烛白幡,闻到那香烛纸钱的气味,再想到那鲜艷嫵媚、温柔和顺的蓉儿媳妇竟已香消玉殞,化为一具冰冷躯壳……宝玉悲从中来,竟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抚棺痛哭起来。其声之悲切,情之痛楚,远超寻常弔唁之人。哭著哭著,竟一口气没上来,直接痛厥过去,昏死在地! 这一下,更是给本就忙乱不堪的寧国府添了极大的混乱。眾人七手八脚地將他抬到厢房,掐人中的掐人中,唤大夫的唤大夫,乱作一团。 如此离奇夸张的反应,自然被奉命严密监视寧荣二府的武三一字不落地记下,详细稟报给了林淡。 林淡听罢,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冷哼。 无论是在原著中,还是在这个被他搅动得已然不同的世界里,这贾宝玉,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多情”! 原著中將那太虚幻境之事写得玄之又玄,但在林淡看来,剥去那层神话外衣,说白了,不就是贾宝玉这半大少年青春萌动,垂涎侄媳妇秦可卿的美色,做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春梦吗?! 而后呢?梦醒之后,便与袭人偷试云雨情——这可是书里明明白白写出来的! 还有那些隱晦的:他主动给麝月篦头,晴雯都看不过眼出言挤兑;碧痕伺候他洗澡,竟能洗上两三个时辰,蓆子上都淹了水……细细想来,处处透著曖昧不清。 如今,听闻秦可卿死讯,他竟能急火攻心到当场吐血,又在灵前哭到昏厥?这份“深情”,未免太过廉价和泛滥! 林淡越想越是气闷。 这等內心情感混乱、边界模糊、见一个“女儿”便觉其好、恨不得都体贴周全却又处处留情的滥情种子,如何能配得上他家黛玉那般冰雪聪明、心思纯净、对感情有期许的姑娘? 不行!绝对不行! 虽然林淡心中清楚,以现如今黛玉受到的教育,培养出来的心性,肯定是看不上贾宝玉的,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必须得找个机会,好好给黛玉敲敲边鼓,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这种见一个爱一个、感情毫不专一的男子,是万万要不得的!沾都不能沾! 此时的林淡,丝毫未曾察觉,自己对待黛玉的心態,早已超越了寻常叔侄的情分,活脱脱就是一个看自家白菜怎么看怎么好、觉得全天下猪玀都配不上的老父亲心態。 莫说贾宝玉本就劣跡斑斑、绝非良配,就算真是个万里挑一、品貌俱佳的青年才俊,估计在他眼里,也得挑出百八十个不是来。 第359章 秦可卿之死 三 且说秦可卿亡故的第五日,武三的密报再次送达林淡手中。 消息称,那寧国府的当家人贾珍,果然还是和原著中一样,在宫內掌宫內相戴权亲自上门弔唁时,抓住机会,花费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从这位大太监手中,为儿子贾蓉补了一个五品龙禁尉的虚缺。 龙禁尉——名义上是皇宫中的带刀侍卫,虽说只是五品武职,但因有近距离面圣的机会,在京中勛贵子弟眼中,確实算是个体面又轻省的“美差”。 更何况,谁都知道皇城各门自有精锐的禁卫军层层把守,严密得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能进入皇城核心区域的,九成九都是身家清白、记录在册的官员勛贵,平日里根本没有任何需要龙禁尉“拔刀护驾”的险情。他们的存在,更多是仪仗性质的装点,用以彰显帝王威仪。 由於秦可卿之死是原著中较早出现的大场面,林淡对相关情节的印象还颇为深刻。他记得书中写道,那戴权似乎是让小廝回去问了“户部堂官”才敲定了价钱。未穿书之前,林淡也和大多数读者一样,想当然地认为这“户部堂官”必然是指户部尚书。 可如今,他与陈敬庭师徒多年,深知那位倔强古板、爱財却只取“俸禄”、將户部银钱看得比自家库银还紧的老头,是绝对、绝对不会做出这等私下卖官鬻爵、败坏朝廷纲纪之事的! 步入朝堂,尤其是坐上商部左侍郎的位置后,林淡才真切体会到,不知是本朝特色还是古代官僚体系的通病,六部之中,左右侍郎的实际权力远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先不说忠顺王爷那种几乎甩手不管的尚书,就算是他师父陈敬庭那般兢兢业业、事事亲力亲为的尚书,许多具体事务、文书往来、官员考核推荐、乃至一些款项的初步审批,左右侍郎都拥有相当大的自主裁决权。 许多事情,根本无需、也不会事事都报到尚书那里。 因此,林淡几乎可以肯定,这卖官鬻爵的勾当,大概率是户部左右两位侍郎中的某一位,甚至是两人默契地联手,利用职权与戴权这等內侍省实权太监私下进行的交易。 他师父陈尚书,极有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或者只是隱约察觉到一些不对劲,却被下属以各种“惯例”、“人情”、“特殊情况”等理由搪塞了过去。 作为陈尚书一手提拔、倾囊相授的好徒弟,林淡觉得,於公於私,自己都很有必要在合適的时机,去“提(看)醒(笑话)”一下那位有时候过於固执、以至於容易被下属唬弄的老头了。 不过,笑话师父的事情可以稍放一放。 眼下更迫切的难题是:如何才能將宦官勾结外官卖官敛財这件事,巧妙地捅到明面上?或者至少,能试探出皇上对这套潜规则,究竟知不知情?又知情到什么程度? 这件事牵涉太广,他手中並无实据,贸然上书极易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林淡为此踌躇了近两个月,才找到苏州製造这个切入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通过各种渠道確认,皇上已经让执金卫那边已经开始暗中调查宦官异常动向之后,林淡觉得时机或许成熟了。 这一日,他特意提上一坛陈年竹叶青,脸上掛著轻鬆又略带几分“苦恼”的表情,骑马溜溜达达地往陈府走去。 嗯,是时候去找他那位敬爱的师父,谈谈心、顺便请教请教工作上的“困惑”了~ ―― 陈府书房,灯火温馨。 陈敬庭见到爱徒林淡提著一坛好酒前来,说是得空想来陪师父小酌两杯,著实有些惊奇。 自打林淡调任商部,那个新衙门千头万绪,他深知这徒弟忙得脚不沾地,今日居然能有这份閒情逸致? 老头心里虽有些嘀咕,但爱徒能来,他自然是高兴的,立刻让厨房备了几样清爽可口的小菜,师徒二人便在书房里边喝边聊起来。 起初,说的多是商部筹备的琐事、朝中的趣闻,气氛轻鬆融洽。 谁知,几杯醇厚的竹叶青下肚,陈敬庭还只是微醺,他这爱徒竟面泛红潮,眼神开始迷离,说话也有些顛三倒四起来。 陈敬庭正想笑他几句,却冷不丁听到林淡带著浓重醉意,含混不清地嘟囔:“师、师父……您老人家可知……可知户部……有人、有人胆大包天……竟背著您……和宫里……勾结……私下里……卖、卖官鬻爵……嗝……简直岂有此理!” “什么?!”陈敬庭手中的酒杯猛地一顿,酒液都洒了出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浑身的酒意瞬间嚇醒了大半!他猛地凑近,压低声音急问:“淡哥儿!你此话当真?快仔细说说!是谁?如何勾结?卖的是什么官?!” 然而,林淡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清醒,嘴里又含糊地咕噥了几个听不清的音节,脑袋一歪,竟直接伏在案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彻底醉倒睡过去了! “淡哥儿?淡哥儿?!”陈敬庭连推了他好几下,回应他的只有沉稳的鼾声。 “……” 陈敬庭看著醉得不省人事的爱徒,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脸色变幻不定。这混帐小子!扔下这么一颗炸雷,自己倒先睡著了! 他又是气恼又是心惊。气的是林淡喝酒误事,话只说一半;惊的是这消息本身!卖官鬻爵?!还是勾结宦官?!这若是真的,发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这个户部尚书竟浑然不知?! 他立刻唤来老管家,命其安排得力可靠的下人,务必好生將林侍郎安全送回府上,並叮嘱莫要声张。 送走了林淡,陈敬庭再也无心饮酒。他独自一人回到书房,门窗紧闭,连心腹老僕都被屏退。他背著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他低声咆哮著,花白的鬍子都气得微微颤抖。他一辈子爱惜羽毛,谨守臣节,最恨的就是贪赃枉法、败坏朝纲之举!如今竟有人敢在他的部里,干出这等无法无天的勾当! 他一边生著闷气,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飞速地在脑中排查。 是谁?究竟是谁? 左侍郎胡文斌?此人出身寒微,平日里看著还算勤勉,但似乎颇好钻营,与几位王爷府上走动似乎稍显频繁了些……是他? 右侍郎赵崇明?世家子弟,为人圆滑,在部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不少,与宫內某些大太监好像也偶有诗词唱和……难道是他? 还是下面哪个司的郎中主事,胆大包天,瞒著所有人做的? 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在他脑中闪过,各种细微的可疑之处被无限放大。他越想越觉得怒火中烧,又感到一阵深深的后怕和自责。自己难道真的老糊涂了?竟被下属蒙蔽至此?! 这一夜,陈敬庭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 第360章 秦可卿之死 四 京中,同样灯火彻夜未歇的,还有执金卫衙署。 有了萧承炯提供的清晰调查方向,执金卫这帮专业干“脏活累活”的人行动起来效率极高。 他们迅速调阅了过去三个月內,京城各王府、勛贵府邸以及三品以上大员府中所有红白喜事、寿宴、添丁等大事的记录,並暗中排查期间是否有宦官到场,以及这些宦官的具体言行、收受的礼单。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结果源源不断匯总到刘冕案头,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能不能够得上“背叛皇帝”的严重程度暂且不论,但其中有问题的宦官是真不少!贪墨、索贿、仗势欺人、插手地方事务……种种劣跡,触目惊心。 这么一对比,那个在皇上面前颇为得脸、时常被抱怨贪財的大太监夏守忠,竟然显得“清廉”起来——他最多也就是借著出宫传旨的机会,收些下面官员“心甘情愿”奉上的“辛苦钱”、“茶水费”。 与其他人的所作所为相比,简直是一股难能可贵的“清流”! 甚至有些內侍府中地位远不及夏守忠的中低级太监,在外替宫中採买物品时,所索要的“折扣”回扣,都比夏守忠收的“孝敬”要多出一倍不止! 而在所有查出的有问题宦官中,情节最为严重、性质最为恶劣的,莫过於那位掌宫內相戴权! 调查显示,就在最近三个月內,戴权先是收受襄阳侯一千五百两银子,將其兄弟安插进了龙禁尉;紧接著,又在寧国府贾珍之子贾蓉身上,如法炮製,收了一千二百两,同样塞进了龙禁尉! 卖官鬻爵?! 饶是刘冕早有心理准备,看到这白纸黑字的调查结果时,还是微微瞪大了眼睛,感到一阵心惊肉跳。这老阉奴,胆子也太肥了!龙禁尉虽说是虚职,但也是正经的五品武职,关乎宫廷禁卫形象,他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拿来换钱?!而且还不是一次,短短几日就接连两次! 就在刘冕震惊之际,坐在下首的萧承煊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面色凝重地开口道:“刘大人,除了这卖官之事,引路还查明了一件事,只怕……也要您一併上报了。” “什么事?”刘冕觉得经过这一晚上的衝击,已经没什么事是他不敢上报的了。 萧承煊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对侍立在一旁的心腹下属引路示意了一下。 引路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稟大人,属下等在核查寧国府丧仪用度时,发现一事异常。那寧国府为贾秦氏下葬所用的棺槨,並非寻常木材,而是……极为珍贵的檣木!” “檣木?”刘冕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木材的特殊之处。 引路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据查,此檣木棺槨原系皇商薛家为……为义忠亲王预备的寿材!因其事发突然,未能用上,一直存放在薛家京中库房。不知寧国府贾珍从何处得知此事,竟设法弄了来,用以装殮其儿媳贾秦氏!” 刘冕一听,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刚才觉得“没什么不敢上报”的想法瞬间被击得粉碎!他觉得自己还是太大意了!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知死活、僭越狂妄之人?! 贾珍不过是个三品威烈將军,秦可卿死后追封也不过是个五品宜人!他们竟然敢享用原为亲王预备、皇室才能使用的檣木棺槨?!这简直是骇人听闻!是大逆不道! 说来这事也是奇了。 原著中此时,薛家早已护送薛宝釵进京待选,就住在贾府。薛蟠前来祭拜时,正好听见贾珍抱怨找不到好棺材,这才主动献出了家中这副檣木棺材。 可如今,阴差阳错,薛家还未进京。 然而,贾珍却不知从哪条渠道竟然还是得知了薛家藏有此棺的消息,並且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到底还是將这犯忌讳的棺材弄到手,用在了秦可卿身上!这仿佛命中注定般的巧合,透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而这件极度僭越、足以给寧国府带来灭顶之灾的事情,竟阴差阳错地被正在调查宦官的执金卫给查了出来! 刘冕听罢,只觉得耳畔嗡鸣声不断,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再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抓起那几份最重要的笔录和证物清单,声音都有些发虚地对萧承煊道:“此事干係太大!我必须立刻进宫面圣!衙署这边,你先盯著!” 说罢,也顾不上时辰已晚,立刻命人备马,手持腰牌,心急如焚地直奔皇城而去。 ―― 紫宸宫內,皇上已更衣准备歇息,听闻执金卫指挥使刘冕深夜紧急求见,心知必定是宦官一事有了重大进展,立刻宣他进殿。 刘冕一进殿,便“噗通”一声行了个標准的叩拜大礼,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皇上见他如此情状,心中疑竇丛生,温声道:“刘爱卿平身吧。” 然而刘冕並未起身,反而將身子伏得更低,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皇上,臣命下属彻查宦官之时,阴差阳错,还查到了一件更为紧要之事!臣实在惶恐,不敢不起!” 皇上眉头紧蹙,预感不妙:“何事?速速奏来!” 刘冕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一字不落地將寧国府贾珍用原为义忠亲王预备的檣木棺材装殮儿媳秦可卿的僭越大罪说了出来。 他根本不敢抬头看皇上的反应,只觉得殿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笼罩下来。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皇上冰冷得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声音才从上方传来:“此事……当真?” 刘冕冷汗涔涔,连忙回道:“是引路引千户亲自查证核实的,人证、线索俱在,应是不假。” 皇上听到“引路”二字,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引路原是他身边的暗卫首领,因办事极其稳妥、忠心不二,才被他派去协助萧承煊。 他查出来的事情,绝不会错。 一股滔天怒火瞬间衝上皇上的头顶!贾珍!寧国府!好大的狗胆!一个区区三品將军,竟敢僭越至此!用亲王规制的棺木?他们想干什么?!是哀悼儿媳,还是藉此表达对义忠亲王未竟之事的追念和不满?! 第361章 秦可卿之死 五 皇上恨不得立刻下旨,將寧国府抄家夺爵,满门流放! 然而,残存的理智强行压下了这股暴怒。 他想起了太上皇。 寧荣二府是太上皇当年极为看重的老臣之后,与义忠亲王更是牵扯甚深。如今太上皇虽已退位,但影响力犹在。如此重处寧国府,势必会惊动太上皇,引发不必要的波澜和猜忌。 皇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他对跪在地上的刘冕道:“刘爱卿,你在此稍候片刻。” 说完,皇上竟直接起身,也顾不上此刻时辰已晚太上皇是否歇下,带著一身凛冽的寒气,径直往太上皇所居的宫殿而去。 太上皇宫中,丝竹之声悠扬,老人家正在欣赏歌舞以作消遣。 听闻皇上这个时辰突然来了,他略显诧异,但还是立刻挥手让乐人舞姬全部退下。 “父皇。”皇上进入殿內,规规矩矩地行礼。 太上皇打量著这个深夜来访的儿子,目光复杂。 当年退位实属情势所迫,即便这个嫡长子曾是他较为看好的继承人,如今相见,心中总难免有些微妙难言的情绪。 “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太上皇语气平淡地问道。 皇上垂著眼帘,恭敬道:“父皇,儿子今日得知一事,心中实在难决,特来请教父皇的意思。” 太上皇闻言,眉头微挑。他这个儿子自从登基后,主意大得很,很少有事需要来“请教”他。今日这是…… “何事让你如此为难?”太上皇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地问。 “是关乎寧国府贾家的事。”皇上斟酌著用词,“如今寧国府的当家人,是三品威烈將军贾珍。他的儿媳妇秦氏,前些时日病逝了。” 另一边的太上皇面色不改,心中却有些茫然。贾家?一个勛贵府邸的儿媳死了?这算什么大事,也值得皇帝深夜跑来? 皇上观察著太上皇的神色,继续道,语气加重了几分:“那贾珍……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副极其珍贵的檣木棺材,用以收敛那贾秦氏。” 太上皇手中的茶盏盖轻轻磕在了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脸上的淡然瞬间消失,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檣木?那可是帝王、亲王级別才能使用的木材!贾珍一个三品將军,给他的五品宜人儿媳用檣木棺材?! 沉默了足足有十几息,太上皇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种极深的冷意和难以置信:“那贾珍……是疯魔了不成?” ―― 紫宸宫內烛影幢幢,皇上从太上皇处匆匆而归,面沉如水。 方才太上皇一句“皇家顏面岂容轻侮,自当依制严办”犹如金玉掷地,此刻仍在他耳畔錚鸣。 他一面称是,一面恭敬告退,甫一出殿,步伐便陡然加快,直回紫宸宫。 不及坐定,皇上即刻命执金卫指挥使刘冕,连夜查抄寧国府。 刘冕虽知皇上心中急切,却未料到急至如斯——他甚至不及將宦官密奏的诸事稟完,皇上便一挥手截断话头,只催他先全力处置寧国府一事,其余容后再报。 此时天色已晚,临近宵禁,按常理即便武三等人时刻监视寧荣二府,得知寧国府被抄,也绝无可能在此刻將消息递出。 然而世事偏有意外——萧承煊正安然坐在林家花厅之中,將此事前后因果娓娓道来,全然不顾林淡是否愿意倾听。 林淡確实倍感意外。 他原以为薛蟠不在京中,贾珍便无从获得那具檣木棺材,却不料他仍旧用了此等僭越之物。 更令他不解的是:秦可卿不过是个罪臣郡马之女,贾珍何来胆量敢用帝王规格的檣木? 他抬眼看向萧承煊,径直问出心中疑惑。 萧承煊默然片刻,方道:“林兄或许不知,原该发配建寧府的二公主,已在途中薨了。” 林淡闻言蹙眉,不解此事与寧国府有何干係。 萧承煊继续解释:“若非永昌郡马当年贪功瀆职,连累公主府被贬为庶人,皇上为显天家亲情,在二公主身故后很可能会对永昌郡主施恩加封公主。” 林淡仍是不解:“即便如此,又与贾珍用檣木何干?” “因此贾秦氏作为永昌駙马之女,若用皇室檣木虽属违制,但皇上即便知晓,看在永昌公主的情面上,多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秦氏並非公主亲生,公主岂会愿意?” “不过是个虚名。我以为永昌不会计较。毕竟通过贾秦氏这层关係,公主府得到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横竖这女子也分不到公主府的家產。” 听著萧承煊的分析,林淡再次意识到自己仍不免以现代思维度量此间人情世故。虽然他早已明白这个道理,也在努力適应这个世界的规则,但在某些未曾涉足的领域,仍会与本地人的观念產生差异。 即便得到如此解释,林淡仍觉得贾珍行事太过草率。莫说如今二公主一家已然获罪,即便是在原著中,仅为駙马外室所生之女就敢如此僭越,也实在是有欠思量。 不过林淡倒也想起一事:原著中秦可卿僭越之罪始终未曾事发,除因永昌公主未获罪外,恐怕还有贾政从旁周旋之功。 记得原著中贾珍选中檣木时,贾政曾出言提醒过一句。 虽然贾珍未听,想来事后必是做了些遮掩功夫。如今贾政早已流放边陲,无人从旁提点,贾珍自然肆无忌惮,也难怪如此轻易就被执金卫拿住了把柄。 第362章 惜春出家 寧国府这边早已乱作一团。 贾珍被执金卫按在雪地里时,还兀自嘶喊著:“我乃三品威烈將军!尔等岂敢——”话未说完便被塞了口枚,玄铁冰凉的触感激得他浑身一颤。 尤氏瘫坐在廊下,看著婆子们哭喊著被拖拽出去,竟不哭不闹,只死死攥著褪了色的袖口。 贾蓉最是不堪,裤襠洇湿一片,跪著扯执金卫使的衣摆:“大人明鑑!檣木是我父亲做主买的!我连摸都没摸过啊!” 西府荣国府里,贾母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忽听东边隱约传来哭喊声。她猛地坐起身,连声唤鸳鸯:“快去叫璉二爷和凤丫头来!” 凤姐儿进来时鬢髮微乱,面上却还算镇定:“已经派人去探听了。若是寻常查抄,打点些银子或许还能周旋。” 贾母目光扫过堂下眾人,见皆面色惶惶,长嘆一声:“东府的事怕是难挽回了。只是惜春那孩子还在咱们这儿,年纪又小,总不能跟著遭殃。” 凤姐本要推諉,忽然想起存在手里的十万两银子——那是前月借托秦可卿託梦,从贾珍处討来置办祭田的。 眼下东府倾覆在即,这笔横財...她眼波一转,计上心来:“老祖宗放心,先前南下置办祭田时,我私下还建了座家庙。不如就说四姑娘早已带髮修行,或许能保全性命。” 贾母蹙眉:“官府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使些银子打点,惜春毕竟未及笄,又是个姑娘家。”凤姐儿边说边盘算——那十万两够盖十座家庙了。 当下便命平儿带人將惜春挪到东院偏殿。 这院子自李紈母子回金陵后便空著,今夜突然点起灯火,枯枝在窗纸上投下鬼爪似的影。入画哭著给惜春换上赶製出来的緇衣,小尼姑帽遮住了少女满头的青丝。 更敲三鼓时,荣国府终於熄了灯火。 直到子夜时分,执金卫的铜环才叩响西府的朱门。 而此刻,惜春正对著一盏孤灯,手指抚过緇衣粗糙的纹路,窗外雪光映得她脸色比月光还冷,璉二嫂子的话一直在她耳边挥之不去。 另一边,贾赦和贾璉早已穿戴整齐候在仪门。 见执金卫並未如临大敌,心下稍安。 贾璉上前一步拱手道:“诸位大人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见教?” 为首的千户亮出腰牌:“奉命查问,寧国府大姑娘可在此处暂住?” 贾璉连忙躬身:“確在府中。四妹妹年纪小,自小养在西府老太太跟前。”说著示意小廝提灯引路,一行人踏著积雪往东院去。 偏殿內烛火昏黄,惜春身著灰布緇衣坐在蒲团上,面前摊著本《金刚经》。千户皱眉打量:“这是何故?” 贾璉忙赔笑:“大人可知舍下二叔父贾敬,如今在玄真观清修?” 见千户頷首,又道:“四妹妹怕是得了叔父……素来仰慕佛门,年初便闹著要出家。老太太怜她年幼,特命人在金陵祖籍修了家庙,先让她带髮修行。若及笄后仍不改志,再正式落髮。” 千户想起年初清查道观时,確实见过那位精通丹道的贾敬。 说来寧国府的那位也是奇人,身有爵位,又高中进士,却一心好道,並不理会家中琐事,圣上特旨不牵连这位方外之人,如今其女竟也要出家...他沉吟片刻:“今日可不带人,但需稟明指挥使核查。若有不实——”目光如刀扫过贾璉,“尔等当知后果。” “绝无虚言!”贾璉趁机將银票塞进对方袖中,“金陵家庙早已在府衙备案,大人隨时可查。还望大人在上峰面前美言几句。” 执金卫来得突然,去得也乾脆。 待马蹄声远去,贾璉擦著汗拐过迴廊,却见凤姐从暗处转出,急问:“如何?” “亏得你提前在金陵备了案。”贾璉压低声音,“只是三千两怕不够打点指挥使那边...” 凤姐儿想了想道:“却也不能再送银子,恐沾行贿,横竖都是惜春的命了。” 凤姐儿说著往东院方向看了看,嘆气道。 贾璉和凤姐儿沉默著回房。 ―― 执金卫所內烛火通明,千户躬身將荣国府之事细细稟报,又將那三千两银票原封不动置於案上。 刘冕指尖掠过银票边沿,淡淡道:“传书金陵,查证贾家家庙备案虚实。”说罢起身,玄色披风在烛火下掠出一道寒光。 他踏著夜雾离去时,狱中正传来贾珍的嘶吼。 刘冕唇角微哂——这等已无兵权的勛贵,抄家不过是瓮中捉鱉,何必深夜惊扰圣驾。倒是明日早朝,需將寧国府女眷的处置章程擬得周全些。 翌日早朝后,刘冕在紫宸宫中將昨夜寧国府抄家一事细细稟告,因贾府家庙之事尚未查明,皇上也没降旨查办。 及至暮鼓初响,金陵信鸽扑稜稜落在执金卫所。 文书上朱印赫然:贾家確於十月底在应天府备案家庙,冬日前已筑基上樑。 刘冕再次进宫面圣。 三日后刑部告示张贴:贾珍藐视皇权判斩立决,尤氏贾蓉流放八百里。百姓挤在告示前唏嘘——那尤氏虽称病未参与秦可卿丧仪,终究逃不过连坐之罪。 荣国府內,贾母听著下人回稟,刑部的告示上只字未提惜春,手中佛珠缓缓捻动:“凤姐儿,蓉哥儿那边...” 王熙凤正看著帐本上划出的一千三百两,闻言抬头:“孙媳已打点好押解官兵,另派了两个忠僕跟著伺候。” 见贾母頷首,她又轻声道:“只是珍大哥那边...” “皇命难违。”贾母突然咳嗽起来,鸳鸯连忙递上参茶。 待平復后,老太太望著东院方向嘆息:“倒是惜春那孩子,日后真要做姑子不成?” 此刻东院偏殿內,惜春正將抄好的《心经》投入火盆。 凤姐回到房中,见平儿正將一包银两塞给来旺家的:“这一千两打点流放差役,三百两给跟去的僕人...奶奶方才说,往后这类花销都记在祭田帐上。” 第363章 围炉煮茶 时值腊月,京城寒风凛冽。 寧国府抄家事毕,皇上便將目光投向了內廷宦官。一番雷厉风行的整顿,內侍府上下换血,唯有背靠太上皇的內相戴权,仍稳坐钓鱼台。 皇上明知此獠乃宦官贪腐之首,却因太上皇庇护,一时动他不得。 连日来,皇上心绪不佳,早朝时屡屡发作臣工。 忠顺亲王几次挨了训斥后,渐渐摸出规律:但凡户部陈尚书与林淡在场时,皇上总能稍敛雷霆之怒。 他虽请不动陈老头,但林淡既在他麾下任职,此后奏对总要捎带上林淡。果然,御前应对顺畅了许多。 於是皇上表示又要微服去林府的时候,忠顺王爷表示了强烈的赞同。 ―― 却说六皇子自打被皇上指了刘太傅为师,日日埋首经卷,莫说出宫嬉游,便是连安寢的时辰都短了。 临近年关,六皇子好不容易求得一日清閒,便缠著皇上要出宫散心。 皇上念其近日课业刻苦,也算勤勉,特恩准往沈府或林府一聚。 六皇子记起前番在表哥沈景明处吃了闷亏,此番毫不犹豫地选了林府。 林淡接到內侍通传,心下不免踌躇。 单与皇子私下往来恐招非议,便照旧请了沈景明与萧承煊作陪。 虽知常有往来难免结党之嫌,但较之单独接待皇子,倒显得光明磊落些——尤其萧承煊是个京城闻名的紈絝,任谁也想不到这般组合能密议什么正经事。 时值深冬,寒风刺骨,眾人不愿拘在花厅,林淡便將人引至今夏新筑的“乐斋”。 这处精舍別有洞天:东间撤去整面墙,代以支摘窗,窗下设一张花梨木臥榻,榻边小几上陈列著文房四宝,以备听雨时诗兴大发;西间砌了整屋暖炕,炭火烧得满室如春,炕桌上早已备好各色茶点。 萧承煊一进门便嘖嘖称奇:"林兄这乐斋,果真快活似神仙!"说罢自顾自脱了鹿皮靴,斜倚在临窗的锦垫上,"回府我也要照样建一个。" 待眾人落座,林淡命人抬进一个小小的红泥炭炉,上置一套素白茶具,並花生、榛子等乾果。 “林兄,这是?”沈景明疑惑道。 “围炉煮茶,可还雅致?”林淡道。 沈景明含笑点头,执壶烹茶,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时间茶香四溢。 眾人说笑了约莫半个时辰,六皇子却有些坐不住了,拈著颗花生道:"雅致是雅致,只是不够痛快。林二哥,不如取骨牌来玩?" 林淡算了算时间,道:"骨牌早已备下,只是眼下到了午膳时辰,不如先用饭再玩。" 眾人点头,就要起身,被林淡拦下。正当疑惑间,但见两个小廝抬进一方更大的黄铜炭炉,炉中银炭烧得正红。隨后一眾丫鬟捧著各色漆盘鱼贯而入,但见盘中排列著密密麻麻的竹籤,串著各式醃渍好的肉食,有些竟是从未见过的花样。 连素来持重的沈景明都挑眉称奇,一旁的六皇子更不用说,已经开心的有些手舞足蹈了:“这倒有些意思。” 原来林淡近日馋起烧烤,这个时代虽有炙肉,只是还属於比较基础的阶段,基本上只有烤鹿肉、牛肉、羊肉之类。 林淡今日命厨房准备的,是更接近於后世的烧烤,不仅做了很细致的醃製处理,而且种类奇多。 林淡在问过几人並不介意大师傅在他们面前烤炙之后,示意大师傅可以开始了。 大师傅当眾炙烤,先选择了比较容易烤熟的牛油。这时候牛肉不易得,牛油亦然,而且林淡选的是带一点胸口朥的部分,数量稀少,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炭火炙烤下牛油表面很快就泛起了气泡,油脂滴落炭火激起浓香,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眾人的目光齐齐聚集道大师傅的手上,待牛油上桌后,六皇子率先尝了一筷子,顿时眼睛发亮,也顾不得食不言寢不语,问道:“这是何物?竟比御膳房的炙品还妙!” 林淡笑著解释时,乐斋內暖烟繚绕,炭火映得眾人面颊生辉。 那大师傅手法伶俐,又將一串猪鼻筋架在火上,只见那半透明的筋络渐渐蜷曲成玉色,撒上椒盐时竟迸出细碎脆响。 六皇子吃得满嘴油光,连声道:“这比御膳房的炙鹿肉还香!” 萧承煊斜倚引枕,指尖敲著炕桌笑道:“林兄府上总有这些稀奇玩意儿。上次是羊肉火锅,这回又是......” 话音未落,忽见小廝又端来青瓷盘,盛著切作蝴蝶状的薄肉片,淋著酱色料汁。 “这是羊肋排削的薄片,”林淡执箸示范,“需得在火上蜻蜓点水般一燎便得。”说著將肉片在炭上轻拂而过,那肉瞬间捲起金边,入口竟是脆嫩的。 沈景明原本端坐著,此刻也不禁鬆了腰带,嘆道:“《周礼》载八珍之渍,怕也不及此味。” 忽见大师傅往火中投进几枚柑橘皮,橙香混著肉香腾起,连窗外枯枝上的麻雀都扑稜稜聚了过来。 正说笑间,林府管家平生忽在帘外轻咳。还未等林淡起身出去,乐斋的帘子被掀起,为首者玄狐大氅被风掀起,露出內里明黄缎面,眾人正要起身行礼。就听看清了屋內状况的忠顺王爷笑骂道:“你们几个小傢伙!竟背著皇兄和本王吃独食!” 第364章 烤全羊 却说圣驾骤临,除却六皇子仍无忧无虑大嚼不止,余者皆屏息凝神,恭谨相陪。 幸而林家大师傅手艺老道,炭火上翻飞间,已將三分肥的羊肉片、脂香四溢的五花肉並金黄焦嫩的鸡翅接连奉上。 佐以烤得边缘微卷的土豆片、饱吸肉汁的香菇,再配上厨房刚烙得酥脆的葱油饼,眾人渐次鬆弛下来,席间復现笑语。 皇上初时吃得愜意,忽闻六皇子咂嘴嘆道:“先前那牛油滋香脆嫩,醃牛肉更是鲜滑无比,可惜父皇来迟一步,竟未得尝。” 皇上闻言眉梢微动,银箸在半空略略一顿:“哦?竟还有朕未尝著的滋味?” 林淡急忙离席躬身:“启稟老爷,牛肉难得,寒舍所备本就不多,方才已然尽数用尽了。” 皇上却朗声而笑:“这有何难!朕的內库岂缺这些?”当即吩咐侍卫策马回宫,拣选上等牛肉,特命林家另一位深諳食材的老师傅隨行指点。 此刻席间菜餚已近告罄,皇上仅得三分饱腹,方欲蹙眉,却见林淡含笑近前:“老爷来得正是时候。” 语声未落,锦帘倏然掀起,一股凛冽寒风裹著炙肉异香扑面而来——但见四名小廝稳稳抬进一只金黄油亮的全羊! 那羊烤得极是讲究,通体澄黄油亮,表皮脆嫩爆油,滋滋作响间,热油混著秘制酱汁徐徐滑落,香气勾魂摄魄。 林淡亲执银刀,片下后腿肉略尝,笑道:“火候恰到好处。老爷请用。”这羊乃是林家別院精心餵养,以秘方醃製入味,烤得外皮酥脆、內里嫩滑,肉汁饱满鲜美。 不过半个时辰,整羊便只剩一副光洁骨架。 六皇子早拋了筷子,抓著根羊腿骨啃得满手流油,连呼“痛快”。 皇上抚腹犹觉意犹未尽之时,恰逢取肉的侍卫归来。 御赐牛肉果然非同凡响,大师傅仅以蛋清稍加醃製,入口便鲜嫩异常;牛油切块即烤,脂香较前更胜三分。 尤妙的是大师傅自宫中带回时鲜蔬菜,拌了道酸辣捞汁凉菜——忠顺王正觉肉腻,尝了一口便击节称讚:“这酸辣鲜爽,正好涤盪油腻!” 这场午膳直吃了两个时辰,待炭炉撤去,眾人皆倚著暖炕慵懒閒话。 皇上连日的鬱结竟被这烟火香气涤盪大半,指著那碟凉菜笑道:“明日便让御膳房仿製此味。” 林淡命人换了消食的山楂茶奉上。 皇上徐徐品著山楂茶,目光却似带著鉤子般落在林淡脸上。 暖炕上茶烟如纱,氤氳水汽间天子的容顏若隱若现,更添几分莫测。 "今日这番烟火气,倒是让朕心中的浊气排出去不少。"天子將茶盏轻轻搁在炕几上,声如碎玉相击,"只可惜这般清净,怕是撑不过今晚批摺子。" 林淡正垂眸盯著青瓷茶盏中沉浮的山楂果,忽觉那道目光几乎要灼穿眼帘。 他强自镇定地轻啜一口茶汤,却听皇上似是无意间嘆道:"寧国府流放后,龙禁尉空出一个缺,不过两日就填上个不知所谓的傢伙。"语气虽平淡,却似冰层下暗流汹涌。 林淡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滯。 他抬眼,恰撞进天子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哪还有半分方才饕足后的閒適,分明翻涌著被权宦掣肘的慍怒。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心下顿时雪亮:这是整治不了戴权,要拿那些买官的开刀了。 "臣愚钝,"林淡起身拱手,"不知老爷有何烦忧?"话音未落便在心中暗骂自己——分明是跳进了天子早就备好的箩筐里。 皇上唇角几不可见地一扬,指尖轻叩炕桌:"朕想將那些没用的傢伙都清出去……林爱卿可有什么好主意?" 暖炕下的炭火恰在此时噼啪一响,忠顺王突然呛咳起来,六皇子悄悄往窗边缩了缩。 林淡暗吸一口气,这哪是问策,分明是要借他的刀。虽然皇上一直盯著,林淡还是抽空看了看自己,他做了什么让皇上觉得他能献各种“奸计”的? "臣以为,"他斟酌著字句,"新春將至,皇上若是兴起,想看看龙禁尉们比比武艺,添个助兴的节目..."他抬眼迎上天子目光,"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皇上忽然轻笑出声,执壶亲自为林淡续了杯茶:"爱卿果然深知朕心。" 茶汤注入盏中的声响清越如玉磬,"只是...恐怕会有人非议朕小题大做。" "既是助兴助兴,自然要精彩些。"林淡垂眸道,"届时设几个彩头,让诸位大人也都下注助兴。若是有人武艺不精,自然无顏再居其位。" 皇上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助兴!"笑声渐收后,却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淡一眼:"朕倒是好奇,爱卿这般心思,是从何处学来的?" 林淡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颤,茶汤在盏中漾起圈圈涟漪。 他暗自苦笑:完了,在皇上心里,他要做实是个擅弄权术的奸臣之材了。 ―― 腊月二十七,京中三百龙禁尉同时接到一道镶金敕令——皇上钦点他们在元日大宴上献演《破阵舞剑图》,特命执金卫副指挥使安达督导操练。 安达接旨当日,执金卫的铁骑便踏破了京城三十六坊。 鎏金名帖递进各府时,那些平日里斗鸡走马的紈絝们还当是年赏,待看见帖末盖著的玄虎铜印,方才慌了神。 次日拂晓,京西校场上朔风卷雪。 三百锦衣郎君哆哆嗦嗦列队时,尚在交头接耳:"不过走个过场..."话音未落,忽见百名执金卫齐刷刷剁戟顿地,寒铁击石声震得积雪簌簌而落。 人群倏然静默,但见高台上一道黑影如山岳倾压而来——安达披著玄铁重甲,臂甲竟比身旁执金卫的腰还粗半圈。 "卯时三刻未到者,鞭二十。"声若闷雷滚过校场,当即便有贵公子软了膝盖。 训练首日,执金卫搬来的不是木剑而是制式军械。 安达令人在雪地泼水成冰,要求舞剑时靴底不沾湿。未到午时,已有十七人晕厥被抬出,另有二十余人面色青白犹强撑。 三日过去,校场上还能站立者不足百人,余者皆称病告假。 腊月三十,安达捧著名册直入紫宸殿。 御前当眾展开十丈长的素绢,上面硃笔勾画著每日缺勤记录,末附一言:"龙禁尉执刃手颤如风摆柳,安能护驾?" 皇上震怒,当即命执金卫持械验看。 校场之上,竟有紈絝连剑鞘都拔不出,更有人被三斤重的制式腰刀带得踉蹌跌倒。彻查之下,揭出户部右侍郎赵閎卖官鬻爵二百余桩,最新帐册竟用胭脂汁写著"某侯爵庶子,龙禁尉缺,银万两"。 元日清晨,赵府抄家的囚车与入宫朝贺的轿輦在长安街上擦身而过。安达特命在校场遗址竖起"诫庸碑",碑文刻著三百龙禁尉名姓,其中一百七十六人姓名硃笔勾红——皆因虚衔买官获流刑。 残雪覆碑时,犹见硃砂如血沁石纹。 后来京中流传:安教头在校场埋了三百把未开刃的剑,言称何时有人能舞完全套《破阵曲》,何时起剑归主。至今那些剑,仍深埋在皑皑白雪之下。 第365章 王熙凤送礼 临近新春,荣国府內外也忙碌起来。 贾璉在外头料理完年节下各处庄子送来的年货、清完几笔帐目,回到自家院子时,已是傍晚。 一进屋,就见王熙凤抱著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儿,眉头微蹙,怔怔地坐在南炕上出神,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 “想什么呢?这样入神?”贾璉脱下带著寒气的外袍,走近问道。 王熙凤被他惊醒,回过神,先將怀里咿呀作语的女儿交给候在一旁的平儿,示意她抱下去餵奶,这才嘆了口气,说道:“二爷回来了。我是在想……过年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该寻个由头,往林府去一趟,看看康乐县主。” 贾璉闻言一怔,有些不解:“给林姑父的年礼,不是早就打发人送往扬州了吗?这会儿还去看县主做什么?” 凤姐儿闻言,娇嗔地瞪了贾璉一眼,伸出染著鲜红蔻丹的指尖虚点了他一下:“你这榆木脑袋!林姑父远在扬州为官,山高水远的,咱们府上真若有什么事要求到门上,等消息送到他那儿,再等他回信只怕黄花菜都凉了!可县主就不同了,她如今常驻京城林府,又是御封的康乐县主,身份尊贵。上回在县主府,我冷眼瞧著,她身上戴的可是皇上亲赏的暖玉,连安乐公主都对她另眼相看。这现成的关係若不走动起来,岂不是白白浪费?” 贾璉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也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係,只是想起上次不愉快经歷,仍有些犹豫:“你的意思我懂。只是……上次我奉老太太之命前去,闹得那般不欢而散,宝玉还……只怕林府那边,心里还存著芥蒂,未必肯给咱们好脸色看。” 王熙凤早就想过这一层,她拢了拢鬢角,胸有成竹地道:“所以这次,咱们不以老太太的名义去,就以咱们大房自己的名义。就说我如今帮著太太管家,年节下诸事繁杂,好不容易得了空,做嫂子的去看看妹妹,认认门,说说家常,这总挑不出错处吧?礼数上做到十足,他们总不能把上门拜访的亲戚硬赶出来。只是这事,得先跟太太通个气,把其中的道理说明白。” 贾璉仔细琢磨了一番,觉得凤姐儿说得在理。 荣国府如今在京中地位尷尬,若能私下与林家、尤其是那位圣眷正浓的林表妹维繫好关係,確是一步好棋。邢夫人虽有些糊涂,但涉及切身利益,应当不会反对。 “就按你说的办。”贾璉点头,“你去跟母亲说的时候,把利害关係讲清楚,母亲应当不会介意。只是这登门的礼物,须得仔细挑选,既要显出家底丰厚,又不能太过俗气,务必挑些贵重又雅致的,万万不能再像上次那般……” 他想起上次贾母让送的那些“宫花”,脸上就有些掛不住。 王熙凤自信地一笑:“二爷放心,我心里有数。就算是上次,咱们大房单独送的那对赤金点翠嵌宝的簪子,也是十足十的重礼,很拿得出手了。就是老太太……非让添上那些宫里赏下来堆纱花,实在是有些上不去台面。康乐县主如今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只怕各色时新宫花应有尽有。这次我亲自去库房里挑,定要选些既体面又实用的好东西。” 贾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心中却也对这次拜访存了几分期待,或许这真能是一条出路。 只是不知,林府那位林大人,会如何看待他们这次的“亲近”之举。 ――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王熙凤便收拾齐整,往婆婆邢夫人院中去请安议事。 邢夫人见凤姐儿这么早过来,心知必定有事,连忙让心腹丫鬟守好门,拉著她坐下细问。 凤姐儿也不绕弯子,將昨日与贾璉商议的打算和盘托出,细细分析了其中的利害:“母亲明鑑,虽说咱们府上如今有位娘娘在宫里,但终究隔了一房。如今二房倒了势,寧国府那边……眼看著是谁也靠不住了。咱们往后若还想过安稳日子,总得寻个稳妥的倚仗。康乐县主如今圣眷正浓,林家又简在帝心,若能攀上这层关係,將来就算是老太太百年,咱们璉二爷袭爵的事上,都能有个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帮衬一二。” 果然不出贾璉所料,一涉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邢夫人立刻便听进去了,连连点头:“你说得很是!这步棋走得对!礼物务必要选些拿得出手的,不能让人小瞧了咱们去!” 凤姐儿见婆婆如此痛快,心中一定,又趁热打铁道:“只是母亲,前番因著老太太……再有宝玉在县主府那一闹,只怕林家心里对咱们府上,还存著不小的芥蒂。这次若再打著府里的名义去,只怕效果不佳。媳妇想著,不如就借著我如今帮著母亲掌家理事的名头,以咱们大房自己的名义,就说我做嫂子的,年节下得了空,去看看妹妹,说说家常。这样既显得亲近,又避开了从前那些不痛快的事,您看可好?” 若是从前,邢夫人必定要在“名义”上计较一番,觉得被儿媳拿来“做筏子”失了体面,总想和那边更得老太太欢心的王夫人別別苗头。 可如今,王夫人坟头草都快长出来了,她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顺心畅意,反而不再在意这些虚名。 她摆了摆手,语气竟是难得的通透:“只要是为了咱们府上好,怎么说都行!更何况,我又不常出去走动,这些虚名有什么好在意的?如今咱们房里,迎春还小,等她要谈婚论嫁还早著呢,璉儿更是早已成家立业。我这个老婆子的名声好与不好,又有什么相干?只要实惠到了咱们手里就行!” 王熙凤听了这番话,心中著实惊讶。 她印象里这个婆婆一向有些愚昧短视,爱在小事上斤斤计较,没想到如今竟能说出这般豁达通透的话来!看来,人若是日子顺心起来,连带著心境眼界都会变得不同。 她赶紧点头称是,奉承道:“还是母亲考虑得周全,见识深远!媳妇到底年轻,不及母亲想得通透。” 要说顺心,邢夫人这辈子,確实再没有比现在更顺心的日子了。 府中如今虽是贾璉和凤姐儿小两口在具体管事,但凤姐儿极会做人,不仅將她的月例银子份例提得与老太太的標准看齐,平日里更是处处做出尊重她、事事请示她的姿態。 她在府中的地位,如今是实实在在仅次於老太太和自家老爷贾赦的尊贵存在。 而大老爷贾赦,如今花钱竟比她还“小气”,跟个貔貅似的只进不出,连出门饮宴应酬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尤其是寧国府出了僭越之事后,他更是嚇得深居简出,连连称病,连西边的事务都彻底摊开了手不管,反倒与她这个正头夫妻的关係,比从前还和睦亲近了几分。 內有孝顺会办事的儿子儿媳,外无烦心事扰,丈夫也安分守己,邢夫人只觉得浑身舒泰。因此,从前那些怎么看怎么想不开、非要爭个长短高低的事情,如今在她眼里,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只要实惠和尊荣在手,虚名又算得了什么?她邢默萍,也算是活明白了。 第366章 王熙凤登门 一 凤姐扶著平儿的手,径直往库房走去。 库房里阴凉清净,虽不常来,但下人打理的还算用心,架上器物也不见细灰。 她目光如炬,在琳琅满目的物件中扫视,最终落在一架晶莹剔透的玻璃炕几上。那炕几通体澄澈,日光透过高窗落在上面,折出七彩光晕。 "就是它了。"凤姐伸手抚过冰凉的玻璃面,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头对平儿道:"去把我那金累丝攒珍珠的项圈也找出来。" 平儿应声而去,不多时捧来一个紫檀木匣。打开匣子,金丝累成的缠枝莲纹在昏暗光线下依然熠熠生辉,缀著的一圈珍珠颗颗圆润,足有莲子大小。 "二奶奶真要拿这个送人?"平儿忍不住轻声问道,"这可是您的陪嫁。" 凤姐揭开盒盖,指尖轻轻抚过项圈上冰凉的珍珠,唇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既要送,就得送到人心坎上。那日在县主府,康乐县主虽穿著素服,可那衣料我竟从未见过,日光下隱隱有流云暗纹。这样的眼界,寻常物件岂能入眼?" "这项圈上的珍珠,如今確实难寻第二份了。"平儿嘆道。 "这是我出阁前,母亲特意请工匠比照宫中最新样式打的。"凤姐合上匣子,语气转沉,"你去换身素净衣裳,今日隨我同去。我瞧著县主身边那几个嬤嬤,不喜老气横秋的婆子。" 平儿会意,片刻后换了一身竹青镶边松花色飞金撒花缎面圆领对襟夹袄,內衬白色交领袄,下系米白长裙。 不想凤姐只瞥了一眼便摇头:"这身太过素简,去换那件玉色樱草四君子纹的来。" 待平儿重新更衣出来,果然大不相同。玉色底子上用樱草色丝线绣著梅兰竹菊四君子纹样,领口是银底湖蓝云头竹叶纹镶边,內搭鱼肚白立领袄子,下著墨绿缎面马面裙。这身打扮既不失体统,又透著一股书卷清气。 凤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自己也整理起装束。 木槿色暗纹缎袄配秋香色素绒棉裙,外罩玄青缎面银鼠褂襴。银鼠风毛雪白蓬鬆,衬得她眉眼愈发精致。发间一支羊脂白玉凤头簪,凤口垂下的珍珠流苏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曳,与耳畔的素银米珠耳坠相映成辉。这一身看似素净,实则处处透著不动声色的讲究。 “那玻璃炕几你寻个上好的木匣子装了,外面拿鹅黄锦缎包袱裹紧,显得我们郑重。” 平儿一面答应著,一面手脚利落地收拾妥当。 一时车马备齐。凤姐披上那件玄青的褂襴,平儿忙上前替她理了理领子,又將手炉吹得旺旺的,垫了软布,方递到凤姐手中。 主僕二人出了院门,但见几个伶俐小廝早已垂手侍立,抬著那包扎得严实实、却难掩晶莹剔透的玻璃炕几,並捧著那个盛放项圈的锦匣。 凤姐扶著丰儿的手上了车,平儿紧隨其后。车內暖香细细,凤姐闭目养神,指尖却轻轻捻著袖口,显见心中並非全无波澜。 平儿也不敢言语,只悄悄將车窗的帘子掀开一丝缝隙,瞧著外头街景。但见冬日萧疏,行人缩颈,愈发衬得这队人马衣饰鲜亮,气度不凡。 车轮轧轧,行不多时,便到了林府门前。 只见府门虽不如荣国府轩昂,却自有一种清贵气象,只是冬日里大门紧闭,也不见僕人侯门,平儿赶紧示意跟来的管事媳妇拿上拜帖,前去叫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 一时,荣国府的管事媳妇將拜帖递至林府门房。 那门房见是贾府来人,又听闻是新当家的璉二奶奶——因上头並未吩咐过要阻拦贾府此人,便立即差了伶俐的小廝,一路快走,將消息报给许娘子。 彼时,黛玉正伴著张老夫人在暖阁里说话。 窗外残雪未消,屋內却暖意融融,熏笼里淡淡的百合香氤氳繚绕。听得许娘子进来回稟,说是荣国府璉二奶奶递帖来访,想与县主敘话。 张老夫人闻言淡淡道:“不过是一门亲戚走动。你若是想见,便说说话;若觉得扰了清静,打发了便是,不必为难。”言语间满是呵护,全凭黛玉自个儿的心意。 黛玉略一沉吟,眼前浮现出那日在县主府,凤姐儿言谈爽利、眉眼带笑的模样,那日对自己倒儘是周全与奉承,並无半分失礼。 便莞尔一笑,对张老夫人软语道:“不过是间寻常走动,哪里就劳烦曾祖母操心了。曦儿自去应付片刻便是,回头再来陪您老人家说话。” 张老夫人见她自有主张,便含笑点了点头,由她去了。 黛玉这才转向许娘子,细致吩咐道:“昨儿刚下了雪,前头厅堂空旷,难免有寒气。將璉二奶奶直接请到我屋里暖阁去吧,那里暖和些,说话也便宜。” 许娘子领命,亲自往前头去迎客。 这边黛玉又陪著张老夫人说笑了几句,方才起身,扶著沁松的手,往自己居房中走去。 第367章 王熙凤登门 二 王熙凤扶著平儿的手下了车,目光如电,迅速將府门外的格局扫视一遍。 见正门东侧另有一扇规制不小的侧门,便知那应是专供车马进出的车马院所在。再看那坐北朝南、整整十间气派的倒座房,心中已然对林府的规模和底蕴有了初步的估量,暗忖这林家虽言称清流,但这宅邸的规制气派,却丝毫不逊於京中许多勛贵之家,心下对今日之行又添了几分慎重与计量。 管家许娘子已带著两个伶俐的丫鬟候在门內,见凤姐下车,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上前,行礼问安,言语周到得体:“给璉二奶奶请安。我们县主正在內堂等候,特命奴才前来迎候二奶奶大驾。” 凤姐脸上瞬间绽开恰到好处的春风笑意,声音又亮又脆:“有劳许嬤嬤久候了。”说著,便示意身后的平儿將早已备好的礼单奉上。 许娘子双手接过,略一过目,见礼单上赫然写著“紫檀木嵌玻璃炕屏一架”、“赤金累丝嵌明珠项圈一围”,眼神微微一动,心知这份礼既贵重又不落俗套,显然是花了心思的,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又真切热络了几分,躬身道:“二奶奶您破费了。县主若知道您这般心意,定然欢喜。请您隨奴才这边来。” 因听得许娘子说县主在內堂相见,凤姐便只留了平儿和一位得力懂礼的管事媳妇跟著,其余隨从僕妇,自有林府的门房引至別处妥善安置歇息。 平儿与那管事媳妇紧隨凤姐身后,迈步踏入林府。王熙凤是见过大世面的,一跨进二门,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流转,已將这座宅邸的格局猜出了七八分。 看这规制,应是座標准的“两齣四进”大宅。临街的倒座房和东边的围房,想来是做了库房和男僕、小廝们的住所。西边的围房,则应是丫鬟婆子们的住处。布局规整,井然有序。 跟著许娘子穿过第二进院落,只见西边的正房似乎设为了家祠,供奉著牌位,肃穆安静;东边则应是寻常接待普通宾客的花厅。 许娘子见凤姐目光扫过花厅,便笑著解释道:“我们大小姐说,昨儿才下了雪,这天寒地冻的。那花厅两面开窗,景致虽好,但即便摆了炭盆,也难免有寒气侵入,怕冻著了二奶奶,故而请至內堂相见。” 王熙凤连忙陪笑,语气带著受宠若惊的感激:“县主真是心思细腻,考虑得太周到了!实在让我这做嫂子的心里暖烘烘的。” 行至第三进院,王熙凤心中却升起一丝疑惑。 这第二进院的东西厢房都空著,似是无人居住,而这第三进院的东厢房也是如此,唯独西厢房,看著窗明几净,院中草木也修剪得整齐,像是有人气的样子,却又不见僕役走动,透著几分不同寻常的安静。 其实她有所不知。 第一进院的东厢房原是林泽在京时的住所,只是他如今远在苏州埋头苦读,备考功名,已有许久未曾入京,故而久无人居,显得冷清。 而这三进院的西厢房,本是林清的住处。只是今冬京城酷寒,远比苏扬两地凛冽,林清入冬后接连病了两场,其二哥林淡心疼弟弟,便让他搬去与自己同住在正房。 兄弟二人上衙时辰相同,住在一处不仅省了份炭火,互相也能有个照应。林淡发了话,林清自然乐得搬去,这西厢房便暂时空置下来,只每日有丫鬟打扫,故而有种既有人管又无人常驻的微妙感觉。 王熙凤跟著许娘子从三进院西厢房北面的抄手游廊穿过,进入了西边的围房区域。 从这里,她不仅看到了第四进的正房院落,还瞥见了西侧一处月亮门,门內似有亭台楼阁掩映,想来是府中的花园。 许娘子並未引她往花园去,而是径直將她带到了第四进正房最西侧的三间房前。正中那间房檐下悬著一块小巧精致的匾额。 王熙凤自从掌家后,狠下心识了些字,认出匾上乃是“仪韶”二字,虽不明其深意,但也知必是风雅之词。 外延廊下,因是冬日,夏日用来遮阳的竹帘早已高高捲起,廊柱旁掛著一个精巧的鸟架,一只羽毛艷丽的五色鸚鵡正歪著头打量来人。 如今伺候县主的徐公公早已候在廊下,见人到了,一面笑容可掬地打起厚厚的锦缎门帘,一面扬声道:“稟县主,荣国府璉二奶奶到了。” 遂恭敬地引著王熙凤一行人进屋。 许娘子送到此处,与徐公公点头示意后,便功成身退,转身离去。 王熙凤、平儿等人见这林府规矩如此严谨,层层通报,步步有人引领,心下不免更加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言行也愈发谨慎起来。 一踏入明间,一股混合著淡淡百合香气的暖意便扑面而来,与外间的寒气判若两季。 王熙凤迅速打量了一眼这待客的正厅,只见陈设清雅却不失贵气。迎面一张紫檀木翘头案,上设仅一柄温润无瑕的白玉如意,两旁的花架上对称地摆著一对釉色莹润的官窑青瓷瓶。 墙上悬著一幅色彩浓郁、意境开阔的《春山图》,与厅堂正中那个徐徐吐著幽香、做工极其精美的鎏金瑞兽熏笼相得益彰,既显出了主人的品味,又不露声色地彰显著皇恩赏赐的尊荣。 黛玉並未端坐在正位的椅子上,而是从东侧的暗间內含笑迎出,声音清柔悦耳:“这么冷的天,难为二嫂子特意过来。这明间到底空旷些,不如隨我到暖阁里坐坐,说话也暖和自在。”说著,便亲切地引著王熙凤往东边的暖阁走去。 王熙凤带来的管事媳妇见这暖阁內空间有限,且县主身边已有不少伺候的人,便极有眼色地留在了明间等候,只平儿一人跟了进去。 第368章 王熙凤登门 三 进得暖阁,王熙凤和平儿才算真切见识了康乐县主日常起居的规制。除了方才打帘通传的徐公公,暖阁內尚有两位神態恭谨、气度沉稳的嬤嬤,並四个衣著光鲜、举止嫻静的大丫鬟垂手侍立。 屋內暖香融融,陈设雅致,一派静謐雍容。 平儿垂首站在凤姐身后,心中暗自咂舌:这般齐全的伺候阵仗,便是在自家府里老太太跟前,除非年节或是有极重要的贵客临门,等閒也难以时时见到。这位县主的排场尊贵,果然非同凡响。 待主客二人在临窗暖炕上铺著的锦绣软垫上坐定,黛玉便对身旁一位年长些的嬤嬤温言道:“陶嬤嬤,这里不需这许多人伺候,免得二嫂子不自在,你带著她们且下去歇息吧。” “是,县主。”陶嬤嬤恭敬应声,隨即一个眼色,便领著其余宫人悄无声息地敛衽退下,行动间丝毫不闻杂声。 暖阁內只留下了气质最为威严的钟嬤嬤,以及梳云、叠锦两个贴身大丫鬟在一旁听候吩咐。 王熙凤將此情景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篤定,这绝非临时做派,而是康乐县主跟前日常的规矩体统。 留在明间候著的那个管事媳妇,瞥见宫里的內侍都如此训练有素、恪守规矩,虽退至廊下,却依旧姿態恭谨,隨时听唤,心下也不禁暗嘆:天家贵胄的气象,终究与公侯世家不同,这份由內而外的尊贵,是学不来的。 然而,她们所见不过是黛玉生活的寻常一日。 她们不知,宫中赏下的三位公公、四位嬤嬤是轮班值守,黛玉每日跟前只需一位公公、两位嬤嬤当值,已比宫廷规矩宽鬆许多。 更难得的是黛玉仁厚,虽按制需有內侍上夜,她却特命为他们备下厚实被褥,允他们夜间放下竹帘略挡风寒,远比在宫中彻夜枯坐受冻强过百倍。 在室內上夜的嬤嬤,亦能在暖阁外的榻上安寢,有铺有盖。因此,这些宫人无不感念县主小主子的恩恤,伺候起来格外尽心尽力,唯恐有失,丟了美差。 —— 却说陶嬤嬤等人退下后,阁內气氛稍显轻鬆。 王熙凤脸上堆起亲近的笑容,开口道:“县主莫要怪罪我冒昧。今年原是因为我有了身孕,府里事务繁杂,直到入冬后我才正式接了管家的事,忙忙乱乱地安排年节,直到今日才勉强抽出空来拜望县主,实在是来得迟了。” 黛玉闻言,浅浅一笑,语气柔和:“二嫂子说哪里话?总是『县主、县主』的叫著,反倒显得生分了。我小字曦儿,二嫂子若不嫌弃,唤我曦儿便是。” 王熙凤见她態度隨和,笑容更真切了几分,从善如流道:“既如此,二嫂子今日就托大,唤你一声曦儿了。” 王熙凤心下稍安,便渐渐放开了些,话语也活络起来,“我年纪轻,福薄,不曾有幸见过林姑妈,但今日见了曦儿你这通身的气派人品,便可知林姑妈当年是何等的风范不俗。” 她略一停顿,又將话引向正题,“从前我不管事,许多事情插不上手。如今既掌了家,有些礼数便不能缺了。明年林姑妈的孝期就满了,到时候定让你璉二哥隨你一同回苏州,务必全了祭扫的礼数,也是我们做晚辈的一点心意。” 黛玉听了,並未直接接话,只是唇角依旧含著淡淡的笑意,巧妙地转了话题问道:“听闻二嫂子今年添喜?不知是侄儿还是侄女?取了什么好名字?” 提到孩子,王熙凤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愁,嘆了口气道:“是个姐儿,模样倒是极可爱的,只是……唉,生的日子有些衝撞,家里老人说怕福薄压不住,便想著等过了三岁再正经取名,先胡乱叫著,怕早早取了名反而折了福气。”言语间透出几分无奈与担忧。 黛玉若有所思,沉吟片刻,柔声道:“民间有时有些说法,未必全然可信,但若二嫂子心存顾虑,或许可以听听坊间其他的解法?有时以巧破巧,反倒能转危为安。” 王熙凤何等精明,立刻听出话中有话,忙问:“曦儿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听说过什么好法子?” 黛玉微微一笑,示意叠锦將人唤来,一边解释道:“我也只是听说。苏州有些地方旧俗,也说某个属相有些关隘。我堂叔听了,便不信这个,还特意寻了两个確定属相是羊的丫鬟到我身边,说是要凑个『三阳开泰』的吉兆,以正压偏呢。” 正说著,叠锦已引了两个丫鬟进来。 王熙凤定睛看去,只见新进来的两个丫鬟,名唤枕书、展卷,气质与方才的梳云、叠锦又自不同,行动间一派沉稳,眉目间带著浓浓的书卷气,竟比贾府里读书最多的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看上去更像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姐。 黛玉唤她二人进来,倒也不全为给凤姐看,恰是因西席朱先生虽放了年假,却留了功课,今日正是她二人来取黛玉完成的课业。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熙凤顺著她们的身影望向西侧暗间,隱约可见一整面墙直抵屋顶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心中不由一动:林家接连出了探花、状元、榜眼,这一墙的书籍,恐怕绝非如荣国府中那般,多是充门面的摆设。 又閒话了一阵,王熙凤见时机差不多,便起身告辞。 黛玉命钟嬤嬤取来一个紫檀木嵌螺鈿的精致小匣,递给王熙凤道:“这是我幼时,祖母请人打制的一对小巧金铃手鐲,铃音清脆,寓意平安。若二嫂子不嫌弃,便留著给侄女玩耍,也算是我这做姑姑的一点心意。” 王熙凤连忙双手接过,口中连连称谢,又奉承了黛玉几句,言谈间约莫盘桓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当晚,林淡下衙回府,黛玉便將日间王熙凤到访的经过,连同她提及希望贾璉明年能参加母亲孝期满的仪式等事,一一细说与林淡听。 林淡並未立刻表明態度,而是温和地看著黛玉,反问道:“你母亲的丧仪祭扫之事,你自有主张的权利。曦儿,告诉二叔,你心里是如何想的?” 黛玉闻言,沉默了片刻,抬起清澈而坚定的眼眸,轻声道:“二叔叔,我很清楚,母亲当年为何会选择那条绝路。虽然今日觉得璉二嫂子为人爽利,有几分可交往之处,但是……我绝不能允许任何贾家的人,出现在母亲的葬礼上。那是对母亲亡灵的惊扰和不敬。”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第369章 黛玉多思 林淡听罢,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讚许之色。 黛玉能有此清晰决断,且心思縝密,懂得维护母亲的尊严,令他颇感欣慰。 其实,平心而论,林淡对王熙凤其人的观感倒不算恶劣。他深知此女確有胆大妄为、手段狠辣的一面,诸如放印子钱盘剥百姓,致使多少人家破人亡,此行径著实可恨,罪责难逃。 然而,细究其根源,她如此行事,也未尝没有几分身处其位的无奈与苦楚。若非原著中那座早已外强中乾、却仍要维持浩大开销的荣国府步步紧逼,以王熙凤之精明,或许未必会那般无所不用其极地敛財。 他之所以有此判断,皆因武三持续送来的密报显示,自荣国府两房正式分家,贾赦一房的实际掌家权落到王熙凤手中后,这位璉二奶奶虽雷厉风行地重新添置了不少僕役,毕竟当初除了贾母院中旧人及她自己的陪房,其余得力人手几乎都被二房带走了。 但令人意外的是,大房这边的日子並未出现预料中的捉襟见肘,反而似乎比以往更显出几分井井有条的跡象。两相对比,不难发现,昔日荣国府那巨大的財务窟窿,恐怕多半是由那位自命清高、不理俗务,却极好面子、讲究排场的二老爷贾政及其房中所耗所致。 念及此处,林淡对黛玉温言道:“你能有此心,甚好。我观这贾王氏,確是个极聪明、识时务、懂进退的人。她今日前来,示好之意明显,其首要目的,恐怕並非真的一定要参与仪式,而是想藉此与你、与我们林家建立一个同盟的关係,至少是表达一种友善的態度。她既以诚意而来,我们也不妨以诚相待。你只需派人將你的想法明白告知於她,直言缘由,以她的聪慧,定能理解,绝不会因此生出怨懟。” 他略一沉吟,又补充道:“派去传话的人,態度需得诚恳,言语要周到。最后不妨再加上一句:『与人为善,广结善缘,自身行事光明,自然能远离无妄之灾,福泽绵长。』这句话,她听了,自会明白其中的深意。” 林淡此言,既是点醒,也隱含著一丝对王熙凤未来命运的警示与劝诫,希望她能藉此契机,收敛过往的某些行径,或许能为自己挣得一个不同的结局。 ―― 夜色渐深,林府內院却暖意融融。黛玉斜倚在暖阁的软榻上,手中虽捧著一卷书,眼眸却怔怔地望著跳跃的灯花,神思早已不知飞向了何处。 梳云轻手轻脚地又端来一盏明亮的油灯,柔声劝道:“小姐,天色晚了,仔细伤了眼睛。” 沁松见状,便將黛玉养的那只圆滚滚的橘猫抱了过来,笑道:“夜里看书最是耗神,小姐不如和金宝玩会儿,鬆快鬆快。” 黛玉接过的橘猫,只觉腿上一沉,不由失笑,用手指轻点著猫咪湿润的鼻尖,调笑道:“金宝啊金宝,你再这般贪吃下去,只怕真要变成一座挪不动的小金山了。” 被唤作金宝的猫咪只是慵懒地“喵呜”一声,全然不理会小主人的打趣,自顾自在黛玉怀里寻了个最舒適的位置,满足地打起呼嚕来。 掌心传来金宝皮毛柔软温暖的触感,黛玉的心绪却再次飘远。 晚间二叔林淡那句意味深长的“与人为善,广结善缘,自身行事光明,自然能远离无妄之灾,福泽绵长”,反覆在她心头縈绕。她自然不知林淡是知晓“原著”命运才有此提点,只暗自揣测,二叔定是派人仔细探查过贾家底细。他既让自己如此传话,想必是不介意荣国府知晓林家曾有过探查之举。 然而,黛玉却有她的私心。她不愿因自家之事,给待她如珠如宝的二叔招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与非议。 这个念头盘桓心中近半个晚上,以至於书卷上的字跡虽在眼前,却一个也未读进心里。好在,她心中已有了一个周全的应对之策。 正待唤钟嬤嬤来吩咐,叠锦却拿著几张花样子兴冲冲地走进来:“小姐,您快瞧瞧,是这祥云纹样雅致,还是这鱼鳞纹更別致些?” 黛玉收敛心神,笑问:“这是要做什么用的?” 叠锦眉眼弯弯:“前儿您不是说金宝的衣裳都紧了吗?奴婢想著赶紧给它做件新的,好在除夕夜里穿上,也討个吉利。” 黛玉闻言,立刻故意蹙起眉头,佯装不悦:“我隨口说一句金宝衣裳小了,你便惦记著给它做新的。怎的我前两日说寢衣有些短了,却不见你这般上心呢?” 叠锦一愣,睁大了眼睛:“小姐何时说过寢衣小了?奴婢怎不记得……” 一旁的沁松立刻抿嘴笑道:“怎么没有?前两日洗漱时说的,我听得真真儿的。” 叠锦更是困惑,努力回想,自己怎么会把这么要紧的事给忘了?却见沁松和梳云都在偷偷忍笑,连一向神色严肃的钟嬤嬤眼中也带著几分笑意,她顿时恍然大悟。 “好啊你们!”叠锦跺脚,气鼓鼓地道,“合起伙来戏弄我!一个个心眼儿忒坏了!” 黛玉见小丫头脸颊涨得通红,似是真有些恼了,便不再逗她,只用水汪汪的杏眼瞧著她,软语道:“怎么,我不说,你便不给我做了吗?” 被小姐这般瞧著,叠锦那点小脾气瞬间烟消云散,忙不迭点头:“做做做!小姐想要什么纹样的?奴婢这就做!” 她不待黛玉回答,又自作聪明地抢道:“我知道了,定是竹子纹样的!” 黛玉这才展顏一笑,点头称是。 “小姐放心,奴婢手脚快,定在除夕前让您穿上新寢衣。”叠锦信心满满地保证。 黛玉却连忙摆手:“不急在这一时,你慢慢做便是,千万不许熬夜,仔细熬坏了眼睛。” 叠锦心里一暖,甜滋滋地道:“我就知道小姐最疼我!” 旁边的沁松却故意拆台,笑道:“叠锦妹妹可想岔了,小姐是怕你熬坏了眼睛,往后就没人能绣出那么精巧的手帕了!” “沁松姐姐最坏了!”叠锦佯怒地瞪了沁松一眼,引得眾人又是一阵轻笑。 说笑间,酥飴端著一盅燉好的安神汤进来,轻声道:“小姐,安神汤得了,趁热用些吧。” 黛玉小口小口地用完了温润清甜的百合银耳汤,小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著腿上酣睡的金宝。 夜色渐深,暖阁內渐渐安静下来。 今晚是钟嬤嬤和梳云值夜,梳云正轻柔地为黛玉拆卸髮簪,梳理长发。 铜镜中映出黛玉恬静的容顏,钟嬤嬤在一旁温和地道:“老奴瞧著,小姐似乎格外喜欢逗弄叠锦那丫头。” 镜中的黛玉眉眼弯弯,宛若新月,带著一丝狡黠的笑意:“嬤嬤没发现吗?叠锦的眉眼间,倒有几分像我。看她气鼓鼓的模样,活像瞧见了另一个自己在那儿生闷气,岂不有趣?” 钟嬤嬤闻言先是一怔,隨即恍然,不由地也笑了起来。她这位小主子,心思玲瓏剔透,就连玩笑都带著別样的温情与慧黠。 第370章 刘姥姥 一 腊月二十八,年关將近,京城里已是一片繁忙景象。 荣国府那气派的角门前,却有四个年轻小廝偷得浮生半日閒,正挤在背风的墙根底下,搓著手,小声说笑著守著门。 忽见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头髮花白的老嫗,领著一个约莫三四岁、冻得鼻尖通红的小男孩,怯生生地蹭上前来。 老嫗脸上堆起谦卑又侷促的笑容,衝著几个小廝弯了弯腰,口里訥訥地道:“太爷们纳福。” 几个正说到兴头上的小廝闻声嚇了一跳,忙不迭地站起身,拍打著身上的尘土。为首的那个年纪稍长些,上下打量了一下来人,见其衣著寒酸,不似有来歷的,但又想著天子还有两个穷亲戚,他们又是新进府当差的,於是还算客气得道:“不敢当。老人家是哪里来的?有何贵干?” 那老嫗赶忙陪笑道:“劳烦太爷,我是来找太太的陪房周瑞周大爷的。烦请哪位太爷行个好,替我请他老出来说句话。” 为首的小廝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神色,他与旁边几人对视一眼,才慢悠悠地道:“找周大爷,可不巧,周大爷前些日子往南边去了,还没回京呢。他家在后头那一带住著,他家里的媳妇倒是在家。你从这边绕过去,到后街上找著他家就是了。” 老嫗千恩万谢,领著小孙子,按著指引,绕到了后街门上。 此处比角门那边杂乱许多,歇著些卖杂货、吃食的担子,更有二三十个半大孩子在那里追逐打闹,喧譁声不绝於耳。 老嫗拉住一个跑得慢些的孩子,和气地问:“哥儿,我问你一声,有个周大娘可在家么?” 那孩子翻著眼皮瞅她,一副小大人模样:“哪个周大娘?我们这儿周大娘有好几个呢,不知是哪个行当儿上的?” 老嫗忙道:“是府里太太的陪房周大娘。” 那孩子“哦”了一声,爽快道:“这个容易,你跟了我来。”便引著这一老一小进了后院,走到一处小院墙边,指著道:“这就是他家了。” 又扯著嗓子朝里喊:“周大妈,有个老奶奶找你呢!” 周瑞家的正在屋里忙活,闻声迎了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著手,一边疑惑地问:“是哪位贵客呀?” 老嫗赶紧迎上去,脸上挤出笑容:“您好啊?周嫂子。” 周瑞家的眯著眼,上下打量了这风尘僕僕的老嫗好半晌,方才恍然,脸上露出客套而疏远的笑意:“哟!是刘姥姥不是?你好啊?你看我这记性,几年不见,竟一时没认出来。快请家里坐,外头冷。” 却说这老嫗,正是原著中那位救了巧姐儿的刘姥姥。 说起刘姥姥,也是个苦命人。 她十七岁嫁到刘家,辛苦操持了大半辈子,虽清贫,倒也安稳。谁料人算不如天算,临到老来,儿子、孙子竟都先后没了,落得个无子无孙的孤寡境地。 幸得小女婿王狗儿心善,他自家父母双亡,又有一儿一女无人帮衬,便將这无依无靠的岳母接了过去一起过活。刘姥姥本靠著两亩薄田勉强餬口,得了女婿的信,自是感激不尽,从此一心一意帮衬著女儿女婿一家度日。 奈何这年冬天格外寒冷,地里的收成又不好,家中的冬衣、柴炭、粮食都预备得不齐全。王狗儿心中烦闷,喝了几杯闷酒,便在家里唉声嘆气,寻些由头髮脾气。刘氏性子懦弱,不敢顶撞。 刘姥姥在一旁看得心急,这日终於忍不住劝道:“姑爷,你別嫌我老婆子多嘴。咱们庄户人家,哪个不是本本分分,守著多大的家业就过多大的日子?你呀,是小时候托著爹娘的福,享惯了福,如今有了几个钱就不知算计,花没了就只会干著急、发脾气,这哪像个顶门立户的男子汉?咱们如今虽住在城外,可终究是天子脚下。都说这长安城里遍地是黄金,只可惜没人会去捡罢了。你在家里就是跳塌了炕,又有什么用呢?” 狗儿听了,没好气道:“您老说得轻巧,难不成叫我去打家劫舍?” 刘姥姥道:“谁叫你去干那犯王法的事了?我是说,总得大家想个正经法子才好。不然,那银钱还能自己长腿跑到咱家米缸里来?” 狗儿冷笑一声:“有法子还想等到现在?我又没有那当官收税的亲戚,也没有富贵的朋友,能有什么法子?就算有,人家如今眼皮子高,只怕也懒得搭理咱们这穷门穷户。” 第371章 刘姥姥 二 刘姥姥却道:“话也不能这么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只要去谋了,靠著菩萨保佑,说不定就有点机会呢。我倒是替你们想起一条路来。早年间,你们王家不是和金陵城里那显赫的王家连过宗、认过亲吗?二十年前,他们待你们还算亲厚。如今是咱们自己硬气,不肯去巴结,才渐渐疏远了。想当年,我还跟著你娘去过他们府上一趟。虽说那日我见的王家二小姐如今已经没了,可如今荣国府当家的还是王家姑娘。王府如今官越做越大,但万一王家还认得些许旧情,手指缝里漏一点好处,只怕比咱们的腰还粗呢!” 刘氏在一旁接口,忧心忡忡道:“娘说得虽好,可咱们现在这副穷酸模样,怎么好意思登人家的高门大户?只怕连门口那些豪奴都懒得给咱们通报,没得去丟人现眼。” 谁知王狗儿名利心重,被刘姥姥一番话说得心动,又见妻子担忧,便顺势笑道:“岳母既然这么说,而且您老当年又见过王家人一面,不如就辛苦您老人家一趟,明日先去探探风声如何?” 刘姥姥一听,连连摆手:“哎哟!我的姑爷哟!你可知那『侯门深似海』?我这么个土埋半截的老婆子,算个什么东西?他们府上的人又不认得我,去了也是白白遭人白眼。” 狗儿忙道:“不妨事,我教您个法子。您明日就带了板儿,先去找太太的陪房周瑞周大爷。只要见了他,就好说话了。这位周大爷,早年和我父亲共过事,有些交情,关係还算不错。” 刘姥姥嘆口气:“我也知道这条路。只是多年不走动,不知人家如今还认不认……唉,罢了!说不得,只好拼著我这张老脸去碰一碰了。你是个男人家,拉不下这个脸;咱们姑娘年纪轻,媳妇家也不好拋头露面。终究还是得我这老婆子去。果然能得些好处,大家的日子也好过些。” 当夜,一家子计议已定。 次日,天还未大亮,刘姥姥便起身梳洗,换上最体面的一件衣裳,领著懵懵懂懂的小外孙板儿,踏著晨霜,满怀志忑地往那京城里去了。 ―― 周瑞家的將刘姥姥让进自家屋里,吩咐雇来的小丫头倒上两碗粗茶。 她捧著温热的茶碗,眼角余光扫过局促不安的刘姥姥和那懵懂的孩子,脸上掛著惯常的、带著几分疏离的客套笑容。 “哟,这就是板儿吧?几年不见,竟长这么高了!”她故作熟稔地感嘆了一句,又问了问乡下的年景、收成等不痛不痒的閒话。 寒暄过后,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似隨意实探究地问道:“姥姥今日难得进城,是顺道路过,还是有什么要紧事特地来的?” 刘姥姥闻言,双手紧张地搓著衣角,脸上堆起更加谦卑的笑容,声音也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瞒周嫂子,原是特地来瞧瞧嫂子您,问个好;二则呢,也想给府上的姑奶奶请个安。若是有福分,能蒙嫂子引荐,见上姑奶奶一面,自然是天大的造化。若是不便宜,也不敢强求,就烦请嫂子代为转达我们乡下人的一点心意便是了。” 周瑞家的听了这番话,心中立刻如同明镜一般。她久在豪门,见识过太多这样拐弯抹角攀附的,岂会猜不出刘姥姥的真实来意? 她沉吟著,没有立刻答话。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一则,想起当年丈夫周瑞为爭买一块好田地,確实多得狗儿父亲鼎力相助,这份人情债,一直未曾好好还过,如今刘姥姥找上门来,倒不好直接推拒,免得被人说忘恩。二则,也是更紧要的一层,她自家眼下也正有个难处,或许能借刘姥姥这事,探探府里如今的风向,寻个新的倚靠。 想她周瑞家的,本是二太太王夫人的陪房,在府里也曾是有些体面的。 谁承想前番大房二房闹分家,二房几乎將所有丫鬟小廝都带去了新宅,原本她和丈夫也是要跟著去的,偏偏二太太放心不下宝二爷,而老太太这边又死活不肯放宝二爷离了她眼前。就这么著,他们夫妻俩便被“留”在了这日渐显出颓势的旧府里。 从前,她丈夫周瑞管著府里春秋两季重要的地租收讫,那是油水丰厚的差事;她则专管著跟隨太太、奶奶们出门往来,何等风光体面! 可如今呢?丈夫被打发去干些往南边给二房的大奶奶送信传话的苦差,跋山涉水,辛苦不说,还捞不到半点好处。她自己,也只能在老太太院里管些琐事,再也挨不著府里真正的权柄边缘。 虽说比起那些被发卖、遣散的下人,他们总算保住了饭碗和性命,周瑞家的当时已是千恩万谢。可眼见著老太太年事已高,一日不如一日,若不能在老太太百年之前,得到如今实际掌家的璉二奶奶王熙凤的青眼,只怕等靠山一倒,他们一家的下场,比那些被发卖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周瑞家的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更热络几分的笑容,语气也显得真诚了不少:“姥姥您就放宽心吧!大老远诚心诚意地来了,哪有不让您见著真佛的道理?按说呢,这人情往来,原不该我多事。只是您老不一样,既是奶奶娘家那边的旧亲,又看得起我,特地来寻我,这个例,我说什么也得为您破一回,进去给您通稟一声。” 她话锋微妙地一转,压低了些声音:“只是有一样,姥姥得心里有数。如今这府里里外外,当家理事的,是璉二奶奶。待会儿见了面,说话行事,可得仔细些。” 刘姥姥一听有门,喜出望外,连连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这可全仗嫂子您大力周全了!” 周瑞家的摆摆手,话说得漂亮:“姥姥快別这么说。俗话说得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是传句话的事儿,费不了我什么。” 说罢,她便扭头唤那个小丫头:“去,到倒厅那边悄悄瞧瞧,老太太屋里摆饭了没有?” 小丫头应声去了。 周瑞家的便又和刘姥姥东拉西扯了些閒篇,打探些乡下的情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不多时,小丫头回来稟报:“回大娘的话,老太太屋里已经摆完饭了。璉二奶奶眼下正在太太屋里回事呢。” 周瑞家的一听,立刻站起身,语气带著几分催促:“姥姥,快走!这会儿正是个好空当!再晚一步,回事的管家娘子们多了,就难插上话了。等会儿二奶奶还要歇中觉,那可就真没时候了!” 说著,她利落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又低声快速教了板儿几句见了贵人要问安、不许哭闹的话。然后便领著这一老一小,出了自家院门,沿著曲折的路径,逶迤向著贾璉和王熙凤所住的院落走去。 第372章 积德修福 这日前往荣国府的,除了那刘姥姥,还有奉黛玉命前来的钟嬤嬤等三人。 方才刘姥姥得了指点,千恩万谢地从角门离开,那四个守门的小廝刚鬆口气,重新倚回墙根,却见又有三人径直走来。 与方才的乡下婆子截然不同,这三位妇人衣著体面,料子讲究,尤其是为首那位老嬤嬤,神色沉稳,不怒自威,通身的气派竟比寻常小官家的夫人还要足上几分。 还是那个年纪稍长的小廝反应最快,一个激灵站起身,脸上瞬间堆起十二分的恭敬,上前躬身问道:“这位嬤嬤安好,不知您找府上哪一位?” 钟嬤嬤脚步未停,从容递上一份泥金名帖,声音平和却自带分量:“老身乃康乐县主府掌事嬤嬤,奉我家县主之命,特来拜会贵府璉二奶奶,有要事相告。” “康乐县主府!”小廝心头一震,双手接过名帖,態度愈发恭谨,“哎呦,原来是县主府上的贵人!您老快请隨小的来,当心脚下。” 他再不敢怠慢,亲自在前引路,將钟嬤嬤一行三人恭恭敬敬地引至二门处,对著守门的婆子急声道:“快!速去稟报二奶奶,康乐县主府的掌事嬤嬤到了,请二奶奶前来见客!” 把守二门的婆子听闻是县主府的人,亦是神色一凛,一人脚下生风般疾步向內院通传,另一人则满脸堆笑地將钟嬤嬤等人引至接待贵客的荣禧堂看茶候著,又连声吩咐小丫鬟上好茶点心。 —— 彼时,王熙凤刚在贾母处晨省完毕,回到自己院里,正吩咐平儿与几个管事媳妇:“都仔细记下了,往后府里所有节礼、年礼,南边扬州林姑父处,和京中康乐县主府,须得各备一份,规制、分量都要体面,断不可混淆或遗漏了……” 话音未落,便听门外有婆子求见。 “什么事?”王熙凤端起茶盏,挑眉问道。 “回二奶奶,康乐县主府的掌事嬤嬤前来拜会,说是奉县主之命来的,人已在荣禧堂候著了。” 王熙凤闻言,立刻放下茶盏,也顾不上交代一半的事,只对平儿说了句“你接著吩咐”,便扶了扶鬢角,理了理衣襟,带著一阵香风快步往荣禧堂而去。 人未至,声先到,王熙凤人刚踏进荣禧堂的门槛,那爽利又热络的笑语便已响起:“哎呦!这不是钟嬤嬤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大冷的天,有什么事派个小丫头来知会一声便是,怎敢劳动您亲自跑这一趟!快请坐!” 钟嬤嬤起身,从容行礼,態度不卑不亢:“璉二奶奶客气了。老奴是奉县主之命,特来传话。县主说,苏州路远,祭扫之事心意已领,就不必劳动贵府璉二爷长途跋涉了。” 王熙凤脸上笑容不变,心下却是一沉,以为这是黛玉婉拒亲近的表示,关係恐难缓和。 正暗自思忖,却听钟嬤嬤语气一转,继续道: “另外,昨日二奶奶提及的烦心事,县主回府后特意请教了我们府上的老太太。老太太说,小儿命理之事,若有衝撞,多存善念,广行善事,积德修福,自然能够化解。此外,县主还特意命人开了私库,寻了一枚早年宫中赏下的赤金累丝嵌宝平安锁,赠与府上小姐,聊表心意,祈佑平安。” 这番话如同峰迴路转,王熙凤心中顿时云开月明,脸上的笑意也由客套转为真切,连忙道:“这……这怎么敢当!竟还劳动了府上老太太费心,真是我的罪过!昨日我去得匆忙,心里只惦记著县主,未曾拜见老太太,已是失礼至极。改日,必当与我家二爷备上厚礼,亲至府上给老太太磕头拜年,还望老太太不嫌弃我们叨扰才好!” 钟嬤嬤微微頷首:“二奶奶的心意,老奴一定带到。” 又寒暄了两句,便起身告辞。 王熙凤亲自送至荣禧堂外,又命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媳妇將钟嬤嬤一行恭恭敬敬地送出大门。 望著她们远去的背影,王熙凤站在廊下,微微思忖片刻,隨即转身,径直往贾赦与邢夫人的院落方向走去。 ―― 邢夫人如今所居的院落,正是昔日王夫人的住所,与象徵荣国府核心的荣禧堂仅一墙之隔。 方才隔壁院落的动静,虽不闻具体言语,但那不同寻常的迎送之声,早已隱隱传来。邢夫人心知,能让荣禧堂接待的,定非寻常访客,故而虽好奇,却也恪守本分,並未遣人前去打探。 后来似乎隱约听到了凤姐儿那辨识度极高的爽利声音,她正思忖著凤姐儿待客之后是否会过来回话,便听见小丫头在帘外通报:“老爷,太太,二奶奶来了。” 此刻屋內,贾赦亦在。自从他对外称病以来,为免走漏风声,大部分时间都歇在邢夫人这里,深居简出。听闻儿媳前来,他方才还歪在南炕上的身子立刻坐直了些,脸上露出关注的神色。 “给老爷、太太请安。”王熙凤进屋,利落地行了礼。 邢夫人见她穿著家常的袄裙,连件挡风的斗篷都没披,不禁带著几分真心实意的埋怨道:“你这孩子,这般天寒地冻的,出来走动怎么连个斗篷都不加?若是冻病了,这府里上上下下诸多事务,可指望谁去?” 一边说著,一边招手让她挨著自己坐在暖融融的南炕边上。 凤姐儿笑道:“太太放心,我身子壮实著呢。今日是听得客来,心里惦记著来回话,出门急了些,一时忘了。平日都记得穿的。” 正说著,一个小丫头已机灵地捧了个暖烘烘的手炉递到她手里。 “刚听正院那边有动静,是谁来了?”邢夫人这才切入正题,看似隨意地问道。 “是康乐县主府上的掌事嬤嬤,钟嬤嬤。”王熙凤答道。 一直沉默旁听的贾赦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开口,语气带著一丝急切:“哦?这么说,你昨日去林府的谋划,是成了?” 贾赦显然更关心与林家结交的成果。 王熙凤脸上笑容微敛,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犹疑:“媳妇正是为此事心中不定,特来请老爷和太太拿个主意。” 她將昨日拜访黛玉时,主动提出让贾璉明年赴苏州参加贾敏祭礼以示亲厚,以及今日钟嬤嬤特意前来婉拒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尤其重点强调了,自己提及女儿巧姐儿生辰有碍的担忧后,黛玉不仅代为请教了林家老夫人,还特意赠送了宫中赏赐的平安锁以示关怀。 贾赦和邢夫人听完这番曲折,一时也摸不透林家这般“拒中有迎”是何深意,不由得面面相覷。邢夫人忍不住追问道:“那依你看,林家这到底是亲近,还是疏远?县主究竟是个什么態度?” 第373章 另一种命运 “以媳妇愚见,”王熙凤斟酌著词句,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怕县主心中,对咱们荣国府,尤其是对老太太那边,积怨颇深,多有不满呢。” 她將昨日在林府所见细细道来,从黛玉院落的规制、伺候人等的排场,到言谈间流露的独立:“县主在林府极受重视,言行自由,我看许多事情她都能自己拿主意。此番不愿与咱们多亲近,瞧著倒不像是林侍郎的意思,更像是县主自己的主张。” 一番话毕,屋內陷入短暂的沉寂,只闻炭盆中偶尔噼啪作响。半晌,贾赦才沉声开口,做出了决断:“既然如此,县主既愿与你往来,日后便单以你大房的名义,同县主府走动便是。这份关係,务必维繫住。” “老爷吩咐的是。”王熙凤应下,隨即面露难色,“只是……若老太太那边知晓了,只怕……” 贾赦眉头一皱,语气带著不容置疑:“吩咐下去,让底下伺候的人都把嘴巴闭紧!今时不同往日,若县主心甘情愿认这门亲,老太太自然是风光的外祖母。可若县主不愿,咱们强攀也无用,反倒不美。如今咱们这一房好不容易撑起门面,绝不能行差踏错,授人以柄。” 他话锋一转,问道:“惜春丫头的事,安排得如何了?” “回家老爷,家庙那边修缮得差不多了,给珠大嫂子的信也已得了回音,大嫂承诺会多加看顾。只等开春天暖和一些,便让璉二爷將四妹妹稳妥送过去。” 王熙凤匯报完,又道:“这事倒还顺当。眼下另有一桩难事,媳妇儿思前想后,实在拿不定主意,还需请老爷、太太示下。” “何事?”邢夫人接口问道。 “是二房留下的那几个孩子该如何长远安置。探春丫头倒好说,横竖是个姑娘家,眼下和迎春一处住著,倒也相安无事。可宝玉和环哥儿却是个难题。宝玉年纪渐长,却仍在內幃与姊妹们廝混,不成体统;环哥儿更是不像话,至今还挤在老太太房里后廊下住著。长此以往,恐惹人非议。”王熙凤將难题摆了出来。 贾赦平日不常去贾母处,竟將这些琐事忘在了脑后,此刻被提起,顿觉头疼,挥挥手道:“既是你当家,这些事你斟酌著处置便是。” 王熙凤苦笑道:“若真能轻易处置,媳妇也不敢来烦扰老爷、太太了。依我的愚见,长嫂如母,珠大嫂子既在金陵守著,宝玉和环哥儿正经都该送到南边去,由她一併教导约束,才是正理。那环哥儿倒也罢了,可宝玉……他是老太太的命根子,若提出將他送走,只怕老太太第一个不依,闹將起来,如何收场?” 贾赦与邢夫人一听,也顿感棘手。 他们深知贾母溺爱宝玉已到了近乎失智的地步,凤姐的担忧绝非多余。 沉默片刻,邢夫人折中道:“既如此,不如先易后难。环哥儿总住在老太太后院里確实不像话,先设法將他稳妥送去金陵。至於宝玉……且容后再议吧。” 於是,待到春暖花开,奉命南下的车队中,除了欲往家庙静修的惜春,又多了一个年仅六岁的贾环。 却说这贾环,自记事起便与宝玉分隔两处,未曾像原著那般被纵容或刻意打压得性情顽劣、心术不正。他被送至金陵李紈处后,李紈虽不会在他身上耗费如对亲生儿子贾兰那般的心血,但看在每月王熙凤多拨付的二两“照料银子”上,待他也算衣食周全,规矩上要求严格,未曾苛待。 况且,贾环虽小,却也懵懂地知晓自己是叔叔辈分,自然不会与侄儿贾兰爭宠。 在这相对平淡却规律的环境中,他反倒未曾养成那般自卑敏感的性子。 李紈每日督促贾兰功课时,也让他一同旁听习字读书。他天资虽不及贾兰聪颖,却也肯用功。 后来,待到贾政遇赦,经李紈做主,王熙凤出资,为其聘娶了金陵一位县主簿家的庶女为妻。 贾环后来竟也考取了个秀才功名,虽未能更进一步,却在金陵做了个私塾先生,平淡却也安稳顺遂地度过了一生。比起原著中那个猥琐阴暗的结局,已是云泥之別。 若说王熙凤为何愿意给贾环出钱娶妻,还得从王夫人自尽说起。王夫人自尽后,贾母感觉到了事情有异,將王夫人的所有陪嫁全部清点,又从自己的私库添了两样,只说是赔给金陵王家。 虽说这笔银子只是转了个手,入了王熙凤的私库,但贾政抄家时,这笔钱得以保全。王夫人出嫁时,王家正如日中天,加上这些年王夫人私下里的营生所赚,倒也不菲,这才愿意拿出二百两给贾环娶妻。 第374章 王熙凤与刘姥姥上 另一边,平儿將王熙凤交代的事项一一分派完毕,打发了眾管事媳妇,院子里刚清静下来。 周瑞家的便领著刘姥姥,先至靠近仪门的倒厅里安顿,嘱咐她在此耐心等候,自己则整了整衣衫,快步穿过影壁,走进內院。 她心下算计著凤姐从邢夫人处回来还需些时辰,便先寻著了凤姐的心腹大丫头平儿。 周瑞家的堆起笑脸,將刘姥姥的来歷缘由细细说与平儿听,末了又道:“这刘姥姥今日大远地特地来请安,论起来,早年二太太在时,也是常见她、会过她的。所以我今日才大胆带了她过来。等二奶奶下来了,我自会仔细回明,想来奶奶素日宽宏,也不至怪我行事莽撞。” 平儿听罢,略一思忖,便拿了主意:“既是老亲,又是周大娘你引荐的,那就叫他们进来吧,暂且在这边屋里坐著等候便是。” 她行事自有章法,既给了周瑞家面子,也顾及了规矩。 周瑞家的得了准信,忙出去將刘姥姥和板儿领了进来。 一行人上了正房的台阶,小丫头早打起那厚实温暖的猩红毡帘。 刚踏入堂屋,一股暖香混合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富贵气息便扑面而来,刘姥姥只觉身子像踏入了云端,飘飘然不知所以。满眼望去,皆是耀眼夺目的摆设,金光银闪,晃得她头晕目眩,只剩下点头、咂嘴、默默念佛的份儿。 平儿引著他们走到东边次间,这里是贾璉女儿大姐儿平日歇息玩耍的地方。平儿站在炕沿边,目光平和地打量了刘姥姥两眼,依礼问了好,请他们坐下。 刘姥姥见平儿遍身綾罗,插戴不凡,容貌俊俏,只当这便是正主璉二奶奶了,慌忙就要起身称“姑奶奶”。 周瑞家的见状,忙笑著提点:“这位是平姑娘。” 刘姥姥又见平儿对周瑞家的以“周大娘”相称,態度恭敬,这才恍然,原来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姑娘,竟只是个极有体面的大丫鬟,心下对这府里的规矩排场更是惊嘆。 於是刘姥姥和板儿被让到炕上坐,平儿与周瑞家的则对面坐在炕沿相陪。小丫头们端上茶来,刘姥姥哪里见过这样精致的茶具,小心翼翼地捧著。 正吃著茶,忽听得旁边传来“咯噹咯噹”清脆而有节奏的响声,似极了乡下打罗筛面的声音。 刘姥姥忍不住好奇,四下张望,终於瞧见堂屋正中柱子上掛著一个精致的匣子,底下坠著个秤砣似的物件,正不住地来回晃荡。 她心里直嘀咕:“这是个什么稀罕物事?有啥用处呢?”正看得发呆,猛听得“当”的一声巨响,宛若金钟铜磬,悠长清越,嚇得她一个激灵,眼睛瞪得老大。紧接著,又连响了八九下。她刚想开口询问,却见屋里的小丫头们一阵忙乱,纷纷说道:“奶奶下来了!” 平儿和周瑞家的闻声立刻起身,对刘姥姥道:“姥姥您只管安心坐著,等时候到了,我们自然来请您。”说著,两人便急忙迎了出去。 刘姥姥屏息静气,侧耳听著外间的动静。只听远处传来一阵说笑声,伴隨著衣裙窸窣之声,约莫有一二十位衣著华丽的妇人,逕自进了堂屋,往西边正房去了。隨后,又见几个妇人捧著大红油漆食盒进到这东屋来静候。听得那边有人传话“摆饭”,这边等候的人才渐渐散去,只留下几个端菜伺候的。 一时间,內外鸦雀无声。过了半晌,忽见两个婆子抬了一张炕桌进来,安放在这边炕上,桌上碗盘罗列,满是鱼肉菜餚,看起来几乎没怎么动过。板儿终究是孩子,一见肉食便吵著要吃,刘姥姥又急又窘,忙打了他一下制止。 这时,周瑞家的笑嘻嘻地走过来,招手示意。刘姥姥会意,赶紧拉著板儿下炕。走到堂屋中间,周瑞家的又低声与她叮嘱了几句,刘姥姥这才惴惴不安地跟著蹭到西边正房门口。只见门悬大红洒花软帘,被铜鉤挽起。 屋內,南窗下是暖炕,铺著大红条毡,炕上设著锁子锦靠背和引枕,铺著金线闪烁的大坐褥,旁边还放著银唾盒。那凤姐儿家常戴著紫貂昭君套,围著攒珠勒子,身穿桃红洒花袄,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下系大红洋縐银鼠皮裙,粉光脂艷,端坐在炕上,正漫不经心地用小铜火箸拨弄著手炉里的灰。 平儿则侍立在炕沿边,手里捧著一个小小的填漆茶盘,盘內放著一个小盖钟。 凤姐儿既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弄著炉灰,慢条斯理地拖长了音问道:“怎么还不请进来?” 说著,仿佛才想起要喝茶似的,抬起身子,这时才像是刚看见周瑞家的已领著刘姥姥站在面前了,忙作势欲起身,却又没真起来,脸上瞬间堆满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口中问好,一面嗔怪周瑞家的:“怎么不早点儿通报一声!” 刘姥姥早已慌得跪在地下拜了几拜,口称“姑奶奶安”。 凤姐儿忙道:“周姐姐,快搀起来,不用拜了。我年轻,见识浅,不大认得亲戚,也不知是什么辈分,可不敢胡乱称呼。” 周瑞家的忙上前回道:“回二奶奶,这就是我才刚向您回稟的那位刘姥姥了。” 凤姐儿点了点头。刘姥姥这才在周瑞家的示意下,半挨著炕沿坐下,板儿则紧紧躲在她身后,任凭怎么哄劝,死活不肯出来作揖。 凤姐儿笑道:“亲戚们若不走动,自然就生疏了。明白事理的人知道,是你们嫌弃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底细的那些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忘了根本呢。” 第375章 王熙凤与刘姥姥 刘姥姥忙念佛道:“阿弥陀佛!姑奶奶这是哪里话!实在是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到这儿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让府上的管家爷们瞧著也不成个体统。” 凤姐儿笑道:“这话说的,倒叫人生分了。我们家也不过是靠著祖上留下的虚名,做个穷官罢了,谁家还能有什么?也不过是个空架子撑著。俗话说得好,『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何况咱们这样的人家。” 说著,凤姐儿让人抓了些果子点心给板儿吃。刚閒话了几句,就听得外面有许多管家媳妇来回话。 平儿出去问了,进来回道:“都是些日常琐事。” 凤姐便道:“我这儿正陪著客呢,让她们晚上再来回。若真有要紧事,你再带进来现办。” 平儿应了出去,片刻回来说:“我问了,没什么要紧的,已让她们散了。”凤姐点头。 周瑞家的在一旁见状,便对刘姥姥递了个眼色,提醒道:“姥姥,有什么话就儘管跟二奶奶说,二奶奶和从前的太太一样,最是怜老惜贫的。” 刘姥姥明白这是让她开口求助,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可想到今日来的目的,只得硬著头皮,勉强说道:“论理,今日初次见姑奶奶,原不该说这些……只是……我今日带著你这侄儿来,不为別的,只因他爹娘家里,如今连口吃的都艰难了,天气又冷得邪乎,实在没法子,才奔了你老来……” 说著,又推板儿:“你爹在家怎么教你的?打发咱们来是做什么的?你就知道吃果子!” 凤姐儿早已明白其意,见她说话顛三倒四,便笑著打断:“好了,姥姥不必说了,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 转而问周瑞家的:“这姥姥走了远路,不知用了早饭没有?” 刘姥姥忙道:“一早就紧著赶路,哪还顾得上吃饭哪!” 凤姐儿便吩咐:“快传饭来。” 周瑞家的忙出去安排,不一会儿就在东屋摆了一桌客饭,过来请刘姥姥和板儿过去用饭。 凤姐儿对周瑞家的道:“周姐姐,好生让著些,我就不过去陪了。” 一面又悄声问周瑞家的:“这姥姥到底是哪一门的亲戚?” 周瑞家的回道:“回奶奶,细论起来,原不算是一家子。只是早年他们的祖上曾和府上的太老爷在一处为官,因而连了宗,算作同宗。这几年走动得少了。不过以往他们来时,太太也从未空过他们的礼。” 凤姐儿听了,心下雪亮:“怪不得呢,既是一家子,我怎么连点印象都没有。” 她本打算隨意给点银子打发了,但忽然想起前头钟嬤嬤转达的“积德修福”之语,又想到自己如今確实不差这百十两银子,若能结个善缘,或许真能保佑大姐儿平安。心下主意已定,面色也更加和缓。 说话间,刘姥姥已用罢饭,拉著板儿过来,舔著嘴唇,不住地道谢。 凤姐儿笑道:“姥姥请坐,听我跟你老人家说。方才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论起亲戚情分,本该是我们主动照应才是,不该等你们上门。只是如今我刚刚接手管家,家里事情千头万绪,许多亲戚关係一时也理不清。况且外人看著我们家里烈烈轰轰,殊不知大有大的难处,说出去只怕別人也不信。” 凤姐儿顿了顿接著说道:“你既然大老远地来了,又是头一次向我张这个口,我怎好让你空手回去呢?可巧了,昨儿我刚给丫头们预备了做春衣的五十两银子,还没动。姥姥若不嫌少,就先拿了去应应急吧。” 那刘姥姥起初听凤姐诉说艰难,心里已凉了半截,以为没指望了;忽又听见要给五十两银子,简直喜出望外,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忙不迭说道:“我们也知道姑奶奶家艰难的,但俗语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他怎样,您老隨便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 周瑞家的在一旁见她说话如此粗俗不得体,急得直使眼色。 凤姐儿却只是笑而不语,並不计较,吩咐平儿:“去把昨儿预备的那包银子拿来,再另拿一吊钱来。” 平儿取来后,凤姐儿对刘姥姥道:“这是五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添件冬衣,买点粮食度日。日后得了閒,只管常来逛逛,才是亲戚们的情分。如今天色也不早了,就不虚留你们了,回去代我问家里各位好。”一面说,一面便作势要站起来。 刘姥姥已是千恩万谢,接过银钱,跟著周瑞家的往外走。到了外边,周瑞家的才嗔怪道:“我的姥姥!你怎么见了二奶奶,反倒不会说话了?开口就是『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即便是亲侄儿,求人时话也要说得软和些才是。” 刘姥姥笑道:“好嫂子!我见了二奶奶那样的人物,心眼儿里爱都爱不过来,哪里还说得出周全话哟!” 二人说著,又到周瑞家略坐了片刻。刘姥姥感激不尽,定要留下一块银子给周家的孩子买果子吃,周瑞家的如何看得上这点钱,执意不肯收。 刘姥姥这才再三道谢,仍旧从后门悄悄地去了。 第376章 初一朝会 大年初一,寅时刚过,天色依旧墨黑,寒风凛冽。 林府门前却已灯火通明,车马备妥。 林淡与林清兄弟二人裹著厚重的朝服,同乘一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碾过积雪,朝著皇城方向轆轆而行。 车內,林清尚有些睡眼惺忪,靠著车壁养神。 林淡则正襟危坐,借著车內昏暗的灯笼微光,最后默想了一遍今日大朝会的仪程关节。 行至宫门前,兄弟二人下车,隨著鱼贯而入的官员人流步入那巍峨肃穆的宫门。 自此便分道扬鑣——林清官居七品大理寺评事,需得行至丹墀之下文武百官队列的末尾;而林淡,身为正四品商部左侍郎,则需依序站到更为靠前的位置。 今日这场合,乃是新年伊始最为隆重的朝会大典,百官齐聚,共贺新岁。 虽说新设立的商部衙门,钦天监择定的正式开衙吉日是在二月初二,但年前,从尚书、侍郎到主事、笔帖式,所有官员皆已通过严格的朝考遴选完毕,名位已定。 故而皇上特旨,商部全体官员今日皆需参与朝会,也算是在满朝文武面前正式亮明旗號。 然而,这商部的队列,终究与其他六部有些不同。最显眼的便是,那尚书之位空空如也。原因无他,商部尚书乃忠顺亲王兼任。 以此等亲王之尊,在此等庆典场合,岂会立於臣工序列之中?他此刻正安然立於御座之侧,皇室亲贵的最前列,连几位皇子亦排在其后,彰显著超然的地位。 亦有那眼尖心细之人注意到,此前因过被罚闭门思过的五皇子,今日亦出现在宗室队列之中。只是,经歷过那场风波,这位皇子在圣心之中的分量显然已大不如前,其未来前程,在诸多观望者眼中,怕是连那位才能平平的大皇子都要有所不及了……此事虽在少数人心头掠过,但在此等吉庆时刻,倒也无人敢过多议论。 目光转回臣僚班次,商部尚书之位空缺,便使得左右两位侍郎尤为引人注目。按常理,右侍郎为尊,当居左侍郎之前。 可商部这位右侍郎尚行,已是位“老大人”,而左侍郎林淡,可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郎!这一老一少,一沉稳一锐气,並肩立於四品高官之列,本身就是一道惹人瞩目的景致。尤其是林淡,年纪轻轻便官居四品,身处前列,想不耀眼都难。 况且,此番商部设立,大开朝考之门选拔官员,虽非普天之下皆可参与,却也牵动了朝野上下无数人的目光,改变了不知多少官员的命运轨跡。 尤其是那批新科进士,按往年惯例,三甲同进士出身者,多半要外放地方,能否捞到个七品实缺尚在两可之间。如今却因考入商部,得以留在京畿,授了七品、八品官职。 虽说同是七品,京官与外官权柄实有天壤之別。一县之尊的知县,掌百里之地,生杀予夺,权力自然远非林清那般在大理寺整理卷宗的七品评事可比。 然而,京畿之地,天子脚下,信息灵通,机遇眾多,若能把握时机,未必不能后来居上,平步青云。这对於许多苦无门路、又自詡才干的年轻官员而言,无疑是条终南捷径。 关於此次商部遴选,还有一事颇令人玩味——那便是今科状元郎林淡的亲弟弟林清,竟未曾参与商部朝考。这不禁让一些等著看“兄弟同部”热闹的人略感失望。 反观今科状元宫若宰,却毅然捨弃了翰林院从六品修撰的清贵职位,通过考试转入了商部,担任正六品主事,品阶还升了半级,此事在京中已传为一段“识时务”的佳话,当然,暗地里讥讽其“热衷钻营”者亦不乏其人。 对此,宫若宰本人倒是坦然。过了年,他年已四十有二,深知官海浮沉,时机的重要性。 本朝不设內阁,並无“非翰林不入阁”的潜规则,留在翰林院,固然清贵,却难免有坐冷板凳、皓首穷经之虞。三年散馆之后,多半也只是平调他部,並无特殊优势。他自认並非纯然学者,更愿做些实务。 此前见林淡等一甲三人皆未入翰林,本以为风气有变,不想自己却被点了翰林,正自悵惘,觉此生仕途或止步於五品,商部的设立恰如一道曙光。能考入商部,品阶还有所提升,对他而言,已是意外之喜。 四十二岁官至六品,他仿佛又看到了希望,或许他不必在花甲之年便因升迁无望而黯然致仕了。 辰时正,钟鼓齐鸣,净鞭三响,大朝会正式开始。百官依品级山呼舞蹈,声震屋瓦。林淡立於队列之中,目光平视前方,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注视。他知道,这不仅是商部的首次正式亮相,也是他个人仕途的一个新起点。在这新旧交织、暗流涌动的朝堂之上,未来的路,仍需步步为营。 ―― 再说林清,当商部大开朝考之门、广纳贤才之时,他並非没有过瞬间的动摇与遐想。 那衝动倒非源於对官阶品级的计较——他年纪尚轻,已是七品京官,前程可期——更多的,是想著若能进入商部,便可与兄长林淡在同一处衙署共事,朝夕相见,协力办公。 这念头,对於自幼便敬佩、依赖兄长的他来说,著实有著不小的吸引力。 然而,这衝动也仅仅是一闪而过。林清对自己的认知,向来清醒而务实。他深知,商部绝非自己的適宜之所。 其一,在於才能所长。他虽天资聪颖,苦读多年得以高中榜眼,经史诗文自是扎实,但算科一道,確非他所擅长。 回想会试之时,若非近年算科考题不似兄长当年那般刁钻艰深,他恐怕难以在一甲之中立足。商部主管经济、贸易、税收,与数字打交道乃是家常便饭,他若置身其中,无异於以短击长,难免左支右絀。 其二,便是性情使然。他生性喜静,不尚交际,颇有些读书人的清寂之气。案牘劳形尚可忍受,但要他与形形色色的商贾、吏员周旋应对,处理繁杂无比的人情往来,光是想想,便觉心力交瘁。 即便兄长未曾明言,只听“商部”二字,也知其职能必与“商”字紧密相连,需要的是长袖善舞、精明干练之才。他若勉强进入,非但自身痛苦,恐怕还会因不擅交际而给兄长增添不必要的麻烦,这绝非他所愿。 而最重要的一点,兄弟二人都心照不宣:那便是他们最大的优势——年轻。 林清未及弱冠便已身居七品,这本身就是一块极重的砝码。纵览朝堂,有此际遇者凤毛麟角。无论是看在其恩师刘太傅的提携之情上,还是顾及已是四品大员的兄长林淡的顏面与前景,只要他不行差踏错,按部就班,即便將来政绩平平,致仕前安稳升至四品官阶,也並非难事。 更何况,他林清並非庸才,既是凭真才实学考取的榜眼,又怎会甘心庸碌无为?与其勉强进入一个並不適合自己的领域,事倍功半,甚至可能因为表现不佳而拖累兄长声誉,不如沉下心来,在自己更为熟悉和擅长的刑名、典籍或清要部门,一步一个脚印,扎实积累。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凭藉自身能力,在適合的领域做出一番成绩,如此,方是长久稳健之道。 想通了这些,林清心中那点涟漪便彻底平復了。他依旧每日前往大理寺点卯,埋首於那些看似枯燥的卷宗案例之中,心境却愈发沉静踏实。他知道,属於自己的路,就在脚下,不必羡慕他人的热闹,也不必追逐一时的靠近。 第377章 送礼 大年初一,寅时未至便起身入宫,在森严的礼仪和漫长的朝会中折腾了整整一日的林淡、林清兄弟二人,回府时已是身心俱疲。 草草用了些夜宵,便依著年少时的习惯,在床上抵足而眠,几乎是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 兄弟二人私下约定,初二这日定要睡到日上三竿,补足精神,午后各自备上精心准备的年礼,去给各自的恩师陈尚书和刘太傅拜年。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翌日清晨,辰时还未到,林府那平日里还算清静的门前大街,竟被各式车马、轿子堵得水泄不通! 管家平生自詡在林家伺候多年,天子微服那般大场面都见识过,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事。可当他披衣起身,听得门房慌慌张张来报,亲自赶到门口一看,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狠狠一跳! 只见府门前黑压压一片,骏马、青驄、健驴牵引著的各色车辆排成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身著各色品级官服或管家模样的人,手里捧著、身后小廝抬著各式礼盒、箱笼,熙熙攘攘,几乎要將门槛踏破,嘈杂的寒暄声、车马嘶鸣声混成一片。 平生到底经验老到,心下虽惊,面上却不露分毫。他一面赶紧指挥所有得用的僕役上前接待,好言好语地將诸位来客先行引至专为接待外来男宾的南书房院落稍候,奉上热茶点心安抚;一面自己脚下生风,急匆匆穿过几重院落,直奔两位老爷歇息的的正房而去。 屋內,炭火余温犹在,静謐安寧。 林淡正拥著锦被,睡得昏天黑地,对外间已然掀起的风波毫无所觉。平生在外叩门两遍,里头竟无半点回应。 他心知事態紧急,也顾不得那许多规矩了,只得轻轻推开房门,快步走到床榻边,俯下身,压低声音却又难掩急切地轻唤:“老爷?老爷?快醒醒!” 林淡正陷在深沉梦乡里,忽觉有人推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赫然看见管家平生那张放大的、写满焦急的脸庞近在咫尺,嚇得他一个激灵,睡意瞬间跑了一半。 待平生语速极快地將府门外“车马盈门、宾客云集”的景象稟报完毕,林淡的大脑还处於宕机状態,足足反应了五、六秒,那双尚带著睡意的凤眸才慢慢睁大,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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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今日这局面,全数退回显得不近人情,悉数收下则后患无穷,唯有“礼尚往来”,方能既全了人情,又不落人口实。 准备停当,林淡这才不疾不徐地步入南书房院落。 他人未至,清朗而略带歉意的声音已先传了进去:“劳诸位大人久候,林某实在是惭愧!” 话音落下,他已出现在门口,面带恰到好处的微笑,对著满屋子的官员拱手为礼,姿態从容,毫无少年得志的骄矜,也无应对不来的窘迫。 眾官员见他到来,纷纷起身见礼,寒暄祝贺之声不绝於耳。林淡一一还礼,態度谦和,目光扫过眾人,心中大概有数了,亲自来的都是商部的官员,命管家来的是其他衙门的官员,多是和他平级的侍郎,意思也很明显,大家都是侍郎,互相走动走动。 第378章 冷子兴 林淡並未急於分辩礼物之事,而是先与几位品阶较高或面熟的官员热情敘话,问候新年,关心部务,言谈间引经据典,对答如流,显得干练而博学,让那些原本或许因他年轻而心存轻视的人,也不由得收敛了几分隨意。 待气氛稍缓,林淡才走到厅堂上首位置,並未坐下,而是面向眾人,再次拱手,声音清越地说道:“诸位同僚的厚爱,林某心领,感激不尽!今日诸位携厚礼登门,实在是折煞林某了。林某年少识浅,蒙圣上隆恩,委以商部重任,已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有负圣望,岂敢再受诸位如此重礼?”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眾人的神色,继续道:“然,诸位同僚的拳拳盛意,林某若全然推却,未免不近人情,也恐寒了诸位之心。” 他话锋一转,“故而,林某思得一法,既不负诸位美意,亦全同僚之谊。今日诸位所赠之礼,林某暂且收下登记。” 此言一出,不少人面露喜色。但林淡紧接著说道:“然而,礼不可废,往来方显情真。林某已备下些许薄礼,乃家中商號所出的一些土仪杂物,不成敬意,权作回礼,聊表寸心,望诸位同僚万勿推辞。” 他准备的“回礼”,价值与他估算的对方礼物价值大致相当,甚至对一些明显过於贵重的礼物,他准备的回礼在价值上还要更重一分,姿態摆得极高。这一手,既表明了他“不收重礼”的原则,又给足了所有人面子,让人挑不出错处。 林淡交代完自己要“回礼”的事情后,又诚恳言道:“林某初入商部,诸事繁杂,日后还需仰仗诸位同僚多多提点,鼎力相助。我等同朝为官,皆为陛下效力,为社稷分忧,正当同心同德。若蒙不弃,日后公务之上,但有所需,林某定当竭力,至於这些虚礼,实在不必过於破费。今日之情,林某铭记,来日方长,还望诸位以公务为先,以实绩相见。”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谢,申明了原则——不收重礼,只行正常人情往来,又將彼此的关係定位在“同朝为官,协力为公”的层面上,抬高了格局。 那些原本抱著烧热灶、拉关係心思而来的官员,见林淡处理得如此老道圆滑,礼物收了,但立刻用价值相仿甚至更重的回礼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並且言语间不卑不亢,既亲和又保持了距离,心中无不暗自称奇,再不敢因他年轻而有丝毫小覷。这位年轻的林侍郎,行事章法有度,深諳官场三昧,果然非比寻常! 一场可能引发非议的“送礼风波”,就在林淡这番从容不迫、有礼有节的应对中,化解於无形。当最后一位官员带著林府的回礼离去时,心中留下的,已不是对林淡可能收礼徇私的猜测,而是对这位年轻高官手腕圆融、处事老辣的深刻印象。 送走了这批前来送礼的官员,日头已经升的老高了,林淡也赶紧收拾收拾去给师父陈尚书拜年了。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他离开约莫半个时辰,贾璉和王熙凤就登门了。 ―― 大年初二,按旧例是出嫁女儿归寧省亲的日子。 然而,荣国府內宅几位身份尊贵的女主人,此日却都无娘家可回,或是有家难归,二房落寞,寧国府覆灭,府中因此显得比往年更沉寂了几分。 最高的长辈史老太君自不必说,她已年过花甲,娘家史府中如今最亲近的俱是小辈,早已无需、也多年不曾动过归寧的念头。 那邢夫人情形更为寥落。娘家父母早已故去,娘家眾人与她关係疏淡,彼此都存著些心结,嫌隙难消,漫说今日,便是寻常年节也几乎断了走动。这归寧之日於她,不过是又一个寻常晨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最显尷尬的,当属实际掌家的璉二奶奶王熙凤。她虽父母俱在,根基深厚的王家本宗却远在金陵,隔著千里关山,纵有万般思亲之心,也难越这迢迢路途。往年初二,她尚能强打精神,以府中事务繁忙自慰,但今岁心境却大不相同。 一则她诞下女儿后,初为人母,思亲之情更切;二则她如今执掌中馈,正欲与京中势头正盛的康乐县主、林府表妹黛玉修缮关係,本已与贾璉议定,要趁这日子亲往林府拜访,既是维繫亲戚情分,也为自家前程铺路。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清晨时分,贾璉与凤姐儿刚收拾停当,准备出门,一桩突如其来的麻烦事便缠了上来——並非荣国府本家出事,却是府中有头有脸的管事周瑞的女婿,那个专营古董生意的冷子兴,惹上了官司! 去岁年底,冷子兴因爭夺一对价值不菲的古董瓷瓶,与旁人起了纷爭。 他本以为自己有些门路,对方又是外地客商,想仗势压人,草草了结算了。不料对方竟是块硬骨头,颇有根底,丝毫不肯退让,竟一纸状子告到了衙门。如今官府开印在即,眼看升堂问审迫在眉睫,一旦对簿公堂,胜负难料,甚至可能倾家荡產。冷子兴这才真箇慌了神,一大清早便求著岳母周瑞家的通融,急匆匆进府来,径直跪倒在凤姐儿跟前,磕头作揖,苦苦哀求她动用贾家的名帖和关係,去官府疏通打点,將这桩祸事平息下去。 这一番哭求纠缠,足足耗费了大半个时辰。 王熙凤心中虽惦记著林府之行,暗恼这麻烦来得不是时候,但周瑞家的虽说不是她的陪房,但到底出自王家,面子不能不给;再者,处理这等府中关联人等的麻烦,本也是她这当家奶奶的职责。 她只得按下性子,细细盘问缘由,心中飞快计较著其中利害与可行之道。原本计划好的林府之行,也就此被耽搁了下来。窗外日头渐高,映得雪色刺眼,凤姐儿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焦躁与无奈。 第379章 林清的提醒 打发了纠缠不休的冷子兴,已是日上三竿。 王熙凤与贾璉不敢再耽搁,忙命人备车,匆匆赶往林府。一路上,凤姐儿犹自盘算著如何解释这迟来的拜访,既要显得诚恳,又不能过於坠了自家身份。 及至林府,通传进去,方知林淡一早便出门拜会恩师去了,尚未回返。 因此,王熙凤与贾璉今日在林府中见到的,便是端坐主位的张老夫人、一旁相陪的康乐县主黛玉,以及那位虽年纪尚轻却已官居大理寺评事的林清。 说来也巧,林淡与林清兄弟二人確是同时出府,各自拜謁师长,然境遇却大相逕庭。 那户部尚书陈敬庭府上,门庭虽显赫,规矩却极严明。 老管家跟隨陈尚书多年,於官场人情往来早已炉火纯青,何人之礼可收,何人之礼当拒,心中自有一本明帐,根本无需惊动尚书本人。 加之陈敬庭膝下仅有三子,並无女儿,其中两子外放为官,唯一留在京中的二少爷今日也陪著夫人归寧去了。府中难免显得有些冷清,正因如此,他对这唯一的爱徒林淡更是格外看重。 师徒二人难得清閒,时而探討精微算学,时而於棋盘上纵横廝杀,陈尚书甚至將年后户部的一些筹划略略讲与林淡听,询问他的见解。这一番倾囊相授、恳切交谈,直至用过晚饭,陈敬庭才意犹未尽地放林淡归家。 反观刘太傅府上,则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刘太傅门生故旧眾多,今日又恰逢女儿们归寧之期,府內人来人往,喧声笑语不绝,可谓忙乱不堪。 刘太傅又深知小徒弟林清性情喜静不喜闹,且对其学问品性寄予厚望,视若衣钵传人。故而见他前来,只温言收下年礼,略问了几句近况,在重点布置下新的课业,隨后便让他先行回府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在太傅看来,教导徒弟来日方长,不必非挤在这等纷扰之日。 因此,林清早在贾璉夫妇抵达之前,便已回到了清静的林府书房之中。 —— 林府暖阁內,炭盆烧得正暖,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贾璉与王熙凤恭敬上前,向张老夫人、康乐县主及林清一一见礼。 虽张老夫人如今只是四品誥命,品级上不及史老太君的一品国公夫人显赫,但“老封君”的气度却分毫不差,端坐那里自有一股沉静威严。 县主的尊贵自不必多言。 即便是林清那七品大理寺评事的官职,也绝非贾璉昔日捐来的虚职所能比擬,那是正经的科甲出身,清贵无比。 况且大理寺掌实权,王熙凤和贾璉一番请安,不敢有丝毫怠慢。 此番是王熙凤与贾璉初次拜见张老夫人,又需顺著黛玉的辈分称呼,礼数上更需周全。 王熙凤未等寒暄几句,便先笑著告罪起来:“给老祖宗请安,原该早些来给您磕头拜年,偏生府里一早便遇著点缠人的琐事,耽搁到这个时候才来,实在是我们失了礼数,还望老祖宗和县主莫要见怪。” 她言语爽利,三言两语便將早上冷子兴求告之事简略道出,並未刻意遮掩府中下人关联惹上官非的“家丑”。 她心知肚明,此等丟脸之事本可含糊带过,但她王熙凤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主要还是先前自家府上与林府有些齷齪,虽说可以说贾璉是奉命行事,可不愉就是不愉,这是辩驳不了的。 更何况,先前她已用“初掌家务、诸事繁杂”为由解释过迟来的拜访,今日再拋出这件不大不小的麻烦,正是要向林家表明:一来她在荣国府根基尚浅,掌家不易,仍有疏漏;二来更是要藉此划清界限,暗示以往贾璉奉命前来、惹怒林府的旧事,皆非他们夫妇本意,与如今真心相交的他们並无干係。 她话音刚落,暖阁內静了片刻。 张老夫人尚未开口,却听一旁始终沉默的林清忽然清冷地说道:“诉讼之事,最忌偏听偏信。一面之词,未必是真相全貌。璉二奶奶既掌家理事,遇此等事,还需著人查明双方根底、爭端缘由,再予置评干预不迟。” 此言一出,王熙凤与贾璉皆是一怔,不由得仔细打量起这位年轻的林大人。 只见他面容俊秀,却神情清冷,头上仅以一根素净白玉簪束髮,身著竹青色雷纹白狐腋箭袖袍子,通身透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许是在刑名案卷中浸染出的独特气度。 贾璉见凤姐不便追问,忙接口道:“林大人所言极是,不知……可否指点得更明白些?” 林清却只是微微摇头,语气平淡无波:“在下在大理寺任职,此类商事纠纷、各执一词的案子见得多了,无非是依例提醒一句。具体如何,还需二位自行明辨。”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端起茶盏轻轻啜饮。今日肯出言提点这一句,已是看在侄女黛玉的面上,至於这夫妇二人能否领会其中关窍,能否查出冷子兴是否隱瞒了关键,便要看他们自己的悟性与手段了。 因为身在大理寺,林清多少听过古董商人冷子兴的名號,林清在心中冷笑,商人的名號能传入大理寺,想来就知道是奸商一个。 除了这段关於冷子兴的小插曲略显凝重外,整场拜会倒也宾主尽欢。王熙凤与贾璉皆是玲瓏剔透、善於交际之人,一旦真心想要拉拢討好,自是妙语连珠,礼数周全,將张老夫人和黛玉都奉承得颇为舒心。 暖阁內时而传出笑语之声,直至未时末,贾璉夫妇方起身告辞,一场年初二的拜访,总算有惊无险,达到了王熙凤预期的目的。 只是回府的车马上,夫妻二人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从今日林清的种种表现来说,是个沉稳有度的人,应该说不会信口开河,又想到对方在大理寺做官,凤姐儿的心思就更活络了。 “二爷,我看这冷子兴的事怕是另有蹊蹺,要不要派人查探查探。” 贾璉同样沉思:“必须查探,如今府上可是经不起风浪了,这件事你別操心了,我亲自去查问。” 凤姐儿点头,不再说话。 第380章 胆大包天的冷子兴 新岁开衙,万象更新,京城里却爆出一桩令人瞠目的奇闻——堂堂荣国府竟將一介古董商人告上了顺天府。 顺天府尹秦禹秦大人接到这纸诉状时,眉峰紧锁,满腹疑云。这倒卖主家物件的奴才哪个府上没有?可哪家不是关起门来处置了事,何曾见过这般大张旗鼓闹到公堂之上的?这荣国府,莫不是疯了不成? 他捻著诉状细看,那被告冷子兴虽非贾府家奴,可其岳父周瑞是已故贾王氏的陪房,岳母周瑞家的更是府中有头有脸的管事嬤嬤。这等沾亲带故的关係,按理更该遮掩才是。秦大人越想越觉蹊蹺,不由得將诉状凑到灯下,一字一句地细究起来。 —— 且说那日从林府归来,贾璉夫妇二人便將林清的提醒放在心上。 次日天色未明,他便带著两个得力小廝出了门。这一去便是大半日,直到午后申时,才见他一脚迈进房门,铁青著脸进来。 凤姐正和平儿逗弄著怀中的大姐儿,见他这般形容,心头猛地一沉。 她忙使眼色让平儿將孩子抱走,亲自斟了盏热茶递过去:"这是怎么了?莫非那冷子兴当真惹了什么滔天大祸?" 贾璉將茶盏重重一顿,茶水溅湿了桌案:"好个周瑞!好个冷子兴!你可知那冷家竟是流民籍?连个正经户籍都没有!若不是林大人昨日提点,咱们险些就要替这等来歷不明的人强出头,日后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流民?"凤姐瞳孔骤缩,指尖的帕子绞得死紧。 她到底是心思机敏,不过转念间便冷笑出声:"好个二太太!当真是九曲玲瓏的心肠!就不知老太太可曾知晓这番布置?" 见贾璉仍是不解,凤姐压低声音道:"你想想,那古董铺子原是二太太的產业,周瑞女儿赎身嫁人也是她做的主。若冷家真是流民,这铺子里的买卖能干净到哪儿去?分明是握著流民身份这个把柄,好叫冷家永远不敢背叛。" 贾璉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二太太早就在防著这一手?" "八九不离十。"凤姐眸中寒光闪烁,"如今这烫手山芋倒落在咱们手里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贾璉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平儿悄悄奉上新茶,氤氳茶香也抚不平满室焦灼。 凤姐执起茶盏又放下,青瓷底磕在紫檀桌上发出清脆一响:"二爷再去细查,务必要拿到冷子兴不乾不净的真凭实据。我这就去老太太那儿探探口风。" 贾璉跺了跺脚,抓起外袍又匆匆出门。凤姐对镜理了理鬢角,往贾母院中去时,脸上已换作寻常说笑的模样。一番机锋试探下来,她心下明了:老太太对冷子兴的底细確不知情,当年允周瑞女儿赎身,不过是为全王夫人的顏面。 暮色四合时,贾璉带著一身寒气归来,连平儿递上的手炉都顾不上接,便颤著声吐露惊天內情:"二太太...二太太她竟连御赐的物件都敢动!那对珐瑯彩百鸟朝凤瓶,分明是老太爷在时宫里赏下来的!" 凤姐险些拿不住手中的茶盏。御赐之物!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老太太確实不知情。"她强自镇定,声音却止不住发颤,"如今看来,这官司不打也不成了。" 夫妻二人秉烛夜谈,烛泪堆了满盘。直到三更鼓响,凤姐终於咬牙拍板:"明日就去报官!就说清点库房时发现御赐之物不翼而飞,经查竟是被刁奴盗卖!" 翌日晨起,贾璉夫妇將此事稟明贾赦邢夫人。那两位早已嚇破了胆,哪里还有主意?只听凤姐条分缕析其中利害,俱是连连点头。 邢夫人握著凤姐的手直发抖:"我的儿,府里上下...可就指望你了!" 当荣国府的诉状递进顺天府时,朝阳正衝破云层。 凤姐站在府中廊下望著那抹金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 顺天府那桩官司尚未审结,林府却没关心的心思了,主要是苏州的家书却如一片轻羽,在正月料峭的寒风中送到了京城林府,立时搅动了一池春水。信是崔夫人亲笔,言明她將携长子林泽、长媳唐蔓,於正月初五启程赴京。 京城林府上下闻讯,即刻忙碌起来。张老夫人亲自督率僕役收拾院落,黛玉虽在孝中,不便张罗,也命身边得力的嬤嬤们从旁协助,务求处处妥帖。此番崔夫人匆匆北上,不为別事,正是要为次子林淡、三子林清的婚事做主。 其实,於林淡自身而言,他倒並不急切。去岁,东平郡王府的江挽澜曾隱晦问及婚期,彼时林淡以“再等一年”推却了。 其中关窍,唯有他自己知晓——只因今年,江挽澜终於要年满十八了。他本意是想待侄女黛玉出了孝期,再风风光光办自己的喜事,好让这孩子能无所顾忌、欢欢喜喜地参与全程。 然而,年前与萧承煜的一次会面,却让他改变了主意。萧承煜无意地提了一句,宫里的甄老太妃近来凤体违和,连续多日不见起色……林淡闻弦歌而知雅意,他虽拿不准若老太妃真有个万一,今上会依何等礼制守孝,但国孝期禁婚嫁,至少一年是跑不掉的。他本人自是不惧等待,却不能不为弟弟林清考量。 林清比他尚小一岁,原也不著急。 可年前母亲崔夫人的家书中提及,苏州老家的崔家二房夫人不知听了谁的蛊惑,竟昏了头,想要撕毁与林清的婚约,將女儿崔釉棠另许给苏州本地一富商。 此事气得崔家老太爷当场动了家法,將二夫人关进了祠堂思过。 崔家长嫂陆夫人心惊胆战,唯恐夜长梦多,再横生枝节,急忙寻到小姑子崔夫人处,恳请儘早促成林清与釉棠的婚事。想著林清如今在京城为官,若將侄女送至京城完婚,天高路远,也绝了老二家的再兴风作浪的念头。 收到这封详陈利害的家书后,林淡当即將此事稟明张老夫人,並唤来林清、黛玉,於暖阁中共议。 烛光下,黛玉听闻叔父们的顾虑,纤柔的面容上露出明澈理解的笑容,声音清柔却异常坚定:“二叔叔、三叔叔不必为曦儿掛心。曦儿身为小辈,又在孝中,即便不在孝期,也不好在前头喧闹场合露面。两位婶婶皆是通情达理之人,难道还会因曦儿守孝,便不见我了不成?” (过节聚餐来晚啦,见谅~) 第381章 筹备婚事 此言一出,林淡心中大石落地,看著侄女稚嫩却懂事的脸庞,既感欣慰又觉心酸。原著中贾府、薛家那群人,何曾真正珍视过这颗玲瓏心?真是可恨可嘆。 既无后顾之忧,林淡便与江挽澜商议。 东平郡王府那边早已万事俱备,郡王妃甚至觉得三月便是好日子,只盼爱女早日出嫁,主要是女婿太耀眼,她迫不及待想成为一家人。 然而林淡思忖,商部定於二月二龙抬头那日才正式开衙视事,若三月便急急成婚,未免显得过於招摇,落人口实。他与江挽澜细细分说,二人最终將婚期定在了五月初夏。 郡王妃虽觉稍晚,却也觉林淡考量周全,转而一想,若是五月,说不定郡王上奏恳请,还能回京亲自为爱女主持大礼。至於远在扬州的林栋,身为地方父母官,无圣旨不得擅离,是决计无法出席了。 林淡的婚期既定,消息传回苏州,崔夫人与陆夫人心头大定,当即拍板,將林清与崔釉棠的婚事紧挨著定在了八月。 崔夫人起初还觉有些仓促,担心老二五月刚办完喜事,老三八月便紧隨其后,於礼数上略有欠缺,恐惹人议论。 但陆夫人与崔釉棠本人却均表示毫不介意。至於林清的生母徐姨娘,虽私下有些微词,但权衡之下,能將崔家这样的高门贵女早早迎进门,比什么都强。 她也心知肚明,儿子既在京为官,成婚自然是在京城,她这个姨娘,是断无可能上京见证的。 今年过年时,林栋从扬州回苏州团聚,已与崔夫人商议,言及长孙渐长,后宅无人打理诸多不便,恳请崔夫人年后同往扬州照应。 谁知,崔夫人將徐姨娘打包送去了扬州,自己上京去了。 不过崔夫人在送徐姨娘去扬州前,问过釉棠,让这二人私下见了一面。 徐姨娘送了釉棠一方自己亲手绣的鸳鸯戏水的喜帕。 徐姨娘听崔夫人说过,釉棠的母亲不理事,这喜帕只怕也不会用心准备。 崔釉棠看著绣的十分精美,一看就花了心思的喜帕,十分感慨。 “姨娘,我会好好照顾三表哥的。” 徐姨娘含泪点头。 ―― 二月初二,龙抬头,吉日良辰,新设立的商部衙门正式开衙视事。 朱漆大门缓缓开启,“日进斗金”的鎏金匾额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然而这庄重肃穆的氛围,却在忠顺亲王驾临时起了微妙的变化。 这位兼任商部尚书的亲王殿下,高踞上座,听著左侍郎林淡条分缕析地陈述商部章程、钱法税则、市舶条规等一应要务。 令人诧异的是,无论林淡提出何等创见,忠顺王爷始终一副从善如流的姿態,只频频頷首,间或赞一句"林侍郎所虑周全",竟是全无异议。 堂下眾官员面面相覷,暗自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几位刚通过朝考入选的郎中、主事,更是惊得屏息凝神。他们早闻这位亲王素来不理俗务,却不想竟"昏庸"至此——这商部大事,竟似全由一位未及弱冠的侍郎决断? 右侍郎尚行冷眼旁观,將眾人的惊疑尽收眼底,心底不由泛起一丝讥誚。这些同僚到底见识浅薄,若是见过王爷在忠亲王府理事的做派,怕是要惊掉下巴——那时莫说细看文书,便是连印章都嫌麻烦,索性將尚书大印直接交给了林淡保管。 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林淡公案一侧那个紫檀木匣——那里头装著的,可不就是本该由尚书执掌的商部大印?再想起年前分配值房时,王爷別的不管,独独要求必须与林大人比邻而居...... 尚行心中愈发雪亮:这商部真正的掌舵人,从来就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亲王。 至於他自己这个右侍郎,权柄与林淡又自不同。 林淡总揽全局,与王爷直接对接;而他则负责带领属下擬定具体政令法条,虽无决断之权,倒也乐得清閒。横竖四品官的俸禄、仪制一样不少,何苦爭那劳心费神的实权? 尚行捻须暗忖,若是林淡知晓他这般想法,定要笑他"太过年轻"。毕竟这位年轻的左侍郎始终坚信,擬定政令、执掌法条,才是真正的经国之大业。 此刻堂上,林淡清越的声音仍在迴响:"......故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釐清关税则例,统一各地钞关......" 忠顺亲王慵懒地倚著紫檀扶手,闻言不过抬了抬眼皮:"准。" 一个字掷地有声,却让满堂官员不约而同地生出同一个念头——幸而这位林侍郎是个忠君体国的,若是个奸佞之臣......眾人暗暗抹了把冷汗,简直不敢细想。 窗外春阳明媚,崭新的商部衙门里,一场静水流深的权力格局,就在这看似"昏庸"的纵容下,悄然落定。 ―― 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忽间便到了五月。 若说正月里处置那个背靠荣国府的古董商冷子兴时,京中眾人还只当是个特例。那么自二月初二商部开衙以来,一场席捲京城商界的风暴,才让所有人真正见识了新衙门的雷霆手段。 从京畿到地方,凡是在京城经营的商户,无论规模大小、背景深浅,统统被商部派出的干吏梳理了一遍。 一时间,几家欢喜几家愁——有大奸大恶、罪证確凿者,抄家流放的不计其数;情节稍轻的,也有数十家被课以重金罚鍰,並悬掛"奸商"牌匾示眾。 与之相对的,那些诚信经营的良商则获颁"义商"金字匾额,更能在关税、漕运等事务上享受诸多便利,惹得不少人心痒眼热。 自然也有仗著背后靠山想要抗衡的。 七八家与勛贵重臣关係密切的大商號联合发难,企图以势压人。谁知今上竟將此事全权交由忠顺亲王处置,自己概不过问。 而这位王爷更是出了名的任性妄为——不知那左侍郎林淡使了什么手段,但凡是与林侍郎作对的,无论来头多大,最后都落得个悽惨收场。 渐渐地,坊间开始流传起各种香艷揣测。毕竟忠顺王爷素来有断袖之癖的传闻,如今对这位年轻俊美的林侍郎如此偏袒,难免引人遐思。 有人说曾见林侍郎的马车深夜出入王府,有人说王爷將商部大印都交给了林淡保管,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二人在值房內举止亲密......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到了世家大族的耳中。虽探听不出实情,但见忠顺王爷对林淡的维护確实超乎常理,各家主事者不免都会心一笑——管他用的什么法子,既然能让这位老王爷如此死心塌地,那也是人家的本事。於是原本还想较劲的,也都识趣地收敛了锋芒。 此刻林府书房內,萧承煊正眉飞色舞地转述著市井间的种种传闻。见林淡始终面沉如水,不由赞道:"林兄定力当真了得,听闻这些污言秽语竟能纹丝不动。" 殊不知,案桌之下,林淡攥紧的拳头早已青筋暴起。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囂——这群满脑子齷齪的东西!忠顺王爷不管事也就算了,自己背负流言也就算了,你萧承煊可是忠顺王爷的亲儿子,这些编排我和你老子的话你应该打听的这么清楚吗?你清醒一点啊! 然而这些话终究不能宣之於口。 林淡只能端起茶盏,借著氤氳茶雾掩去眼底的阴鬱。既然世人非要作如是想,那便由他们去罢。横竖商部新政推行顺利,这才是最重要的。 第382章 我是庶出 五月十八,黄道吉日,正是林淡与江挽澜缔结连理之期。 四月初,扬州知府林栋接到圣旨,命其入京述职。这位素来沉稳的封疆大吏难得喜形於色,当即妥善安排府衙事务,快马加鞭赶赴京城——述职固然要紧,但参加次子的大婚更是他心心念念的大事。 无独有偶,镇守边关的东平郡王也递上奏摺,恳请圣上恩准返京为爱女送嫁。皇上念其舐犊情深,特准其离边一月。所幸郡王驻防之地距京城不算遥远,快马疾驰十日可达。若安排得当,不仅能在吉日亲眼见证爱女出阁,还能待到三朝回门之期。 就在两位父亲风尘僕僕赶路之时,京中两府的筹备也进入了最后的紧张阶段。 林府这边,崔夫人抵京后便察觉一处不妥:这四进宅院虽宽敞,却无跨院。如今二儿媳即將过门,三子林清若仍住在此处確有不妥,更何况八月里林清自己也要迎娶崔家小姐。 於是她当机立断,命长子林泽为弟弟物色新居。谁知林泽连日奔波,看遍京城各处宅院,不是地段偏远不便上衙,就是格局侷促还不如京中老宅那处三进院落。无奈之下,他只得將林清请来商议。 "三弟,"林泽面露难色,"为兄本想为你购置一处与二弟相当的宅第,可看来看去,竟都不如咱们在苏州那处三进院子。少不得要委屈你先在那处完婚,这些银票你收著,日后若遇上合意的,再自行买下便是。" 林清闻言却道:"大哥,我是庶出。" 林泽一时没转过弯来:"这我自然知晓。眼下在说正事,你莫要打岔。" 见兄长未能领会,林清轻嘆一声,只得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正因是庶出,本就不该与二哥享受同等待遇。那三进的宅院於我而言,已是极好。" 这话可把林泽惹急了:"三弟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兄弟四人自幼吃穿用度、读书进学何曾分过彼此?你这般见外,岂不伤了为兄的心?" 他还要继续理论,幸而林淡及时出现解围。 "大哥误会了,"林淡含笑打断,"三弟的意思是,咱们须得做给外人看。如今我在商部清查商户,树大招风。若咱们林家表现得铁板一块,难免遭人忌惮。我年少居高位,若对庶弟过於严苛反倒不近人情。但大哥身为嫡长子,出面约束庶弟,任谁都说不出不是来。"说著朝林泽眨了眨眼。 这番点拨让林泽恍然大悟,却仍不服气:"为何偏要我来做这个恶人?" "因为你科考屡试不中。"林淡一句话直戳痛处。 林泽顿时气结,狠狠將银票拍在桌上:"好好好,我这就开始不待见你!快走快走!" 林清看清银票数额,笑眯眯地收进袖中:"谨遵大哥之命,小弟这就告退。"说罢果真一阵风似的去了。 林淡望著长兄颓然的模样,又补上一刀:"大哥,从前说笑归说笑,可你再不努力,只怕四弟也要追上来了。" 原来此次林淡大婚,最小的弟弟林涵未能及时赶到,正是因他在今春三月参加了院试。因林淡十五岁便状元及第实属特例,所以林涵以十五之龄首次下场便考中秀才,位列第七,也已相当难得。 相比之下,二十二岁的林泽至今连童生都未考取,连下场的资格都没有,才比较扎心。林泽想不明白,同是一家兄弟,怎么就他学也学不明白,考也考不中…… 前些时日家书传来林涵中秀才的喜讯,此刻他正隨父亲林栋一同赴京。 虽说在人才济济的苏州府,林涵的成绩不算特別耀眼——毕竟他前有连中三元的二哥,后有小三元的榜眼三哥——但能一次考中,已胜过太多人。 另一个让林淡意外的,是周维也在今春院试中吊车尾考中了秀才。 年及弱冠终於得偿所愿,周知府总算点头允他进京参加婚宴。不过周维此行还要完成另一桩大事——迎娶未婚妻江婉泞。 之所以拖延至今,一是周知府见儿子学业初有进益,不欲婚事分心;二来姐姐江挽澜尚未出阁,妹妹自然不能抢先。 周家已將婚期定在十月初十,待周夫人携子在京参加完林家两场婚礼,九月中下旬返苏后稍作休整,正好赶上佳期。 暮春的阳光透过窗欞,在林淡含笑的眉眼间跳跃。红绸高悬的府邸里,一场盛大的婚仪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而林氏一族的兴旺,也在这点点滴滴的世情百態中悄然延续。 第383章 求娶 五月十五,一队身著礼部官服的差役敲锣打鼓,抬著九个朱漆描金的礼箱,在礼部左侍郎的亲自引领下,浩浩荡荡地穿过京城最繁华的街道,直往林府而去。沿途百姓纷纷驻足,窃窃私语——这可是御赐的体面! "天爷!林家与郡王府结亲,竟连圣上都惊动了?" "听说那箱子里都是宫里出来的好东西,綾罗绸缎、金银玉器,样样精致!" "了不得,了不得!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消息如插了翅膀般飞遍京城各个角落。林府与郡王府自是喜气盈门,而其他观望的人家,则纷纷在原本备好的添妆礼上又加厚了三分。 御赐之物一到,林府门前顿时车水马龙。许多自知够不上郡王府门槛的官员富商,都將厚礼转送至林府,只盼能得一张喜帖,若能藉机与郡王说上一句话,那更是值了。 崔夫人虽然掌家多年,但看著堆积如山的礼单,也一时犯了难,只得去寻林淡商议。 "淡哥儿,"她將礼单递上,"这些礼,收是不收?" 林淡略一沉吟,摇头道:"母亲,这些礼收不得。与咱们素无往来的,一律原样退回。我在朝中已经够惹眼的了,不必再添这些是非。" 崔夫人会意,当即与林泽仔细核对礼单,將那些意图攀附的贺礼一一退回。 这一举动惹了很多人不满:"这林家当真不识抬举!郡王府的门槛没摸到,如今连林家的喜酒都喝不上了?" 沈景明得知后,特意登门打趣:"林兄真乃我辈楷模,这般盛情竟也能推拒。" 林淡含笑为他斟茶:"不过是守住本心罢了。况且户部、商部的同僚,再加上你们这些挚友,喜宴已经够热闹了。" 他始终记得来到这个世界的初衷——守护黛玉。 无论是为官还是成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要让那个敏感聪慧的侄女安然无忧。正因如此,那些在旁人看来难以抗拒的诱惑,於他而言反而容易割捨。 —— 五月十八,吉日良辰。 天还未亮,林淡便醒了。他在床上怔了片刻,才想起今日是他与江挽澜的大喜之日。 推开窗,东方天际正泛著橙红色的曙光,朝阳一点点爬升,將云霞染得绚烂夺目。他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凉爽的空气,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老爷大喜!"林伍端著铜盆进来,笑容满面地行礼,"小的祝老爷与夫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林淡轻敲他的脑袋,笑骂:"少贫嘴,夫人还没进门呢,这话留著明日再说。" "明日又有明日的说辞,怎能一样?"林伍一边伺候他洗漱,一边央求,"老爷,一会儿迎亲带上小的吧,小的可以在后头给您壮声势。" "好啊,"林淡繫著衣带笑道,"我若有什么疏漏,你记得提醒。" 林伍欢喜地应下。 这次迎亲的队伍颇为壮观,除了林泽、林清、周维、沈景明等至交,还有不少交好的年轻官员。 林伍自知挤不到前头,但能亲眼见证老爷求娶夫人的过程,他这个从小伺候的隨从就心满意足了。 —— 东平郡王府內,此刻也是灯火通明。 因著紧张与期待,江挽澜几乎一夜未眠,直到天將破晓才迷迷糊糊睡去,醒来时已比预定的时辰晚了不少。 郡王妃早已梳洗整齐,坐在女儿床边,见她醒来,温柔地抚著她的髮丝笑道:"无妨,让你哥哥多在门口拦他一会儿便是。你慢慢收拾,若是还困,再睡半个时辰也使得。" "母亲......"江挽澜难得露出小女儿的娇態,脸颊緋红起身。 "既然不睡了,"郡王妃扶她起身,"就再陪爹娘用顿早饭。" 待江挽澜收拾停当,一家人在花厅用了早膳。略作歇息后,便开始沐浴、薰香、开脸。待这些繁琐的礼仪完毕,才轮到梳妆更衣。 最后一件喜服由喜娘亲手为她穿上——这位喜娘是郡王妃千挑万选出来的,公婆俱在,夫妻和睦,儿女双全,是京中有名的全福人。 一切准备就绪,郡王妃才將候在外间的姑娘们请进来。这些都是郡王与郡王妃两家的亲戚,一时间闺房內鶯声燕语,好不热闹。 刚进门的世子妃被这阵仗吵得头疼,低声请示婆母:"母亲可要去前头看看?" 郡王妃摇头笑道:"你盯著便是。" 世子妃会意——为了小姑的婚事,府中早已安排妥当。院中每处都有专人负责,门口更是站了两排精挑细选的家丁,专司迎客。今日最忙的,当属江挽洲这个做兄长的。 "迎亲的队伍已经进了主街!"一个小廝飞奔来报,"大少爷让把堂表少爷们都请来,大门已经关上了!" —— 林淡一行人抵达郡王府时,只见朱漆大门紧闭。门上一张洒金红纸,写著第一道考题。 林淡展纸一看,是一道极刁钻的经义题。他略一思索,便提笔挥毫,不过片刻便解出答案。围观的江家子弟面面相覷——这位状元郎的才学,果然名不虚传。 "开门!"守门的小廝高声喊道。 第二道门设在垂花门前。 有了前车之鑑,这次江家子弟换了策略,竟在院中摆开箭靶。 "请新郎官三箭中鵠!"一个英气勃勃的少年朗声道。 林淡顿时犯了难。他自幼苦读,於武事上著实生疏,尤其射礼,很是……拿不出手。 正尷尬时,周维笑著上前接过弓箭:"这一关,我替林兄!" 只见他挽弓搭箭,嗖嗖嗖三声,箭箭命中靶心。在眾人的喝彩声中,第二道门缓缓开启。 接下来的关卡更是花样百出——爬树取彩球、对诗接龙、甚至还有猜新娘喜帕的花样......林淡在眾人的帮衬下,总算有惊无险地闯到最后一关。 闺阁前,江挽洲抱臂而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林大人好本事,连过数关。不过这一关,可没那么容易过了。" 林淡整了整衣冠,含笑施礼:"但请兄长指教。" 江挽洲挑眉打量他片刻,忽然笑道:"我妹妹自小被全家捧在手心里长大,你可知道她最爱吃什么点心?最喜欢什么顏色的衣裳?" 这问题让在场眾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淡不慌不忙,一一答道:"挽澜最爱马蹄糕,喜欢萸紫色的衣裳。" 江挽洲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终於大笑起来,侧身让开道路:"好!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舍妹遇见危险,你会不会捨命相救?” “淡自会捨命相救,只是……” 听林淡说会捨命相救江挽洲刚要开口,就听见后面的只是,脸色不好看起来,问道:“只是什么?” 林淡有些脸红的说道:“只是大舅兄,我的武艺著实……,只挽澜会嫌我碍手碍脚。” 林淡说完人群中爆发阵阵和善的笑,江挽洲打量了一下妹夫林淡单薄的身躯,尷尬的咳嗽一声,大意了这是他娶夫人时的考题,他直接拿来用,忘了考虑实际情况了。 只能挽尊道:“不过是看你心意而已。算你过关了" 林淡深吸一口气,在眾人的欢呼声中,推开了那扇通往幸福的房门。 第384章 婚礼 林淡终於得见凤冠霞帔的新娘,眾人簇拥著这对新人重返花厅。 此时东平郡王与郡王妃早已端坐高堂,满堂红烛映得他们容光焕发。 早有伶俐的丫鬟將绣著並蒂莲的蒲团安置妥当,林淡与江挽澜並肩跪下。郡王妃望著仪表堂堂的女婿,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一旁的郡王爷却面色肃然,目光如炬地审视著眼前这个即將带走爱女的林淡。 "澜儿,"郡王妃按著礼制温声叮嘱,"今日你出阁成礼,往后要谨记相夫教子、孝敬公婆。持家当以勤勉为本,待妯娌当以和睦为要,侍奉翁姑须得诚心诚意,你可记住了?" 盖头下传来江挽澜清越的应答:"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按照常礼,母亲训诫完毕,新人叩首后便可起程。 不料郡王爷突然开口,声如洪钟:"贤婿,本王自知將女儿养得娇惯了些。往后她若有什么行差踏错,你作为丈夫理当规劝。若是她不听......"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你只管来告诉本王,本王亲自替你管教。" 林淡连忙躬身应道:"王爷言重了。小婿既与郡主缔结连理,自当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江阔微微頷首,语气渐缓:"望你牢记今日之言。夫妻之道,贵在相互扶持,共同进退。" 新人郑重叩首后,江挽洲上前蹲身,將妹妹稳稳背起。东平郡王府嫡女出阁,仪仗自然隆重非常。送亲的娘家人光是马车就排出十余辆,更有数十骑骏马护卫左右,锣鼓喧天,喜乐悠扬。 其实郡王府与林府不过相隔两条街巷,但按著嫁娶的规矩,迎亲队伍特意绕了半个京城。花轿中,曾在战场上见惯生死的江挽澜,此刻竟觉得掌心微微沁出薄汗。纵使千军万马前都能泰然自若,这齣嫁却还是头一遭。 马背上的林淡倒是意气风发,只觉得春风拂面,心情比四年前状元游街时还要畅快几分。 当年虽实现了寒窗苦读的夙愿,但想到歷代状元中仕途坎坷者也不在少数,心中难免忐忑。而今他年方十九便官居四品,又娶得这般文武双全的佳偶,实在是前世想都不敢想的福分。 更让他欣慰的是,黛玉如今被教养得极好,荣国府那边也收拾得七七八八。什么"木石前盟"、"金玉良缘",想来都不会再掀起什么风浪了。 绕城一周后,队伍终於抵达林府。张老夫人早已盛装端坐高堂,林栋与崔夫人也都精心打扮,满面喜色。 林淡小心翼翼地牵著红绸,引导新娘步入正堂。儐相见新人站定,立即朗声高唱:"一拜天地——" 新人转身面向厅外,儐相的唱和声抑扬顿挫:"一拜天地之灵气,二拜日月之精华,三拜春夏和秋冬,风调雨顺五穀丰——" 每唱一句,新人便躬身一拜,三拜之后恰好唱毕。 "二拜高堂——" 新人转向长辈,儐相又唱:"一拜父母养我身,再拜祖母教我心,尊老爱幼当铭记,和睦黄土变成金——" 三位长辈笑得合不拢嘴,崔夫人更是悄悄拭了拭眼角。 "夫妻对拜——" 林淡起身面对新娘站定。虽看不见盖头下的容顏,但在眾人注视下,他耳根至脖颈都泛起薄红,引得宾客发出善意的轻笑。 儐相也忍俊不禁,带著笑意高唱:"一拜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二拜夫妻恩爱,相敬如宾;三拜举案齐眉,永结同心——" "礼成——"儐相扬声喊道,"送新郎新娘入洞房——" 围观的年轻男女们欢笑著簇拥而上,將新人送往新房。 作为长嫂的唐蔓当仁不让地扶著江挽澜前行。 新房里,喜婆满面红光地唱著吉祥歌谣,待撒帐仪式完毕,这才將繫著红绸的喜秤递给林淡。 林家的人都是头一回见江挽澜真容,盖头掀开的剎那,不禁齐齐发出惊嘆。唐蔓笑著打趣:"二叔真是好福气,这般標致的人儿,我还是头一回见。" 一位年长的夫人连连点头:"何止是你,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是头一回见到这般登对的新人。" 眾人纷纷附和。且不说这对新人本就容貌出眾,单是郡王府千金与四品高官的身份,也无人会在这喜庆场合说半句扫兴的话。 林淡望著盛装的新娘,但见她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平日素净打扮已是清丽脱俗,今日浓妆艷抹更添几分娇艷,让他都不好意思多看。 新人相视一笑,喜婆適时將一对葫芦合卺杯递到他们手中:"快饮合卺酒,祝新人一生一世同心共首。" 林淡与江挽澜对视一眼,仰首饮尽。酒杯还未放下就被喜婆一把夺过掷在地上。两只葫芦蹦跳两下,恰好一仰一合。 喜婆抚掌大笑:"大吉大利!一仰一合,阴阳相谐,天作之合!" 她又利落地为新人衣角系上同心结,取来金剪让二人各剪一缕青丝,编成同心结压在枕下。碧荷机灵地上前塞给喜婆一个沉甸甸的红封。 喜婆眉开眼笑地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退到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闹洞房眾人立即欢笑著围了上来。 第385章 醉了 新房之內,虽说是要闹洞房,实则雷声大雨点小。满堂宾客中,除了周维、萧承煊和沈景明这几个至交,其余年轻官员谁也不敢当真在四品大员的新婚之夜造次。 沈景明素来持重,不过含笑旁观;萧承煊虽闹了几句,也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周维倒是说了几桩林淡年少时的趣事,引得眾人哄堂大笑,便也见好就收。 不过闹洞房虽不敢,灌新郎官喝酒却是无人退缩。眾人一拥而上,簇拥著林淡往前院酒席去了。唐蔓作为长嫂,细心嘱咐了碧荷几句,便也匆匆赶往宴席帮忙应酬。 新房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江挽澜与隨身伺候的两个嬤嬤、两个丫鬟。正当她准备卸下繁重的头饰时,房门轻启,黛玉带著两个丫鬟含笑走了进来。 "姑姑快把头髮拆了,先用些吃食。"黛玉话音未落,身后的婆子已利落地將食盒中的点心小菜一一摆上桌案。 叠锦在旁轻声提醒:"小姐,该改口了。" 黛玉恍然,掩唇笑道:"瞧我糊涂了,如今该叫二婶子才对。" 江挽澜难得脸颊泛红,嗔道:"你这小丫头,如今也学会打趣人了。" 黛玉眉眼弯弯,得意得像只偷腥的猫儿:"这般改口打趣的机会可就今日一次,自然要好好把握。" 梳云上前与碧荷、碧茸一同替新娘子拆卸满头珠翠。 待江挽澜梳洗完毕,看著满桌精致的膳食,很感动林府的態度,她连母亲特意准备的糕点荷包都未用上。 用罢晚膳,江挽澜拉著黛玉在临窗的炕上坐下。 在战场养成的知己知彼的习惯,如今也被她带到了新婚生活中。 虽说先前在林府借住时已与张老夫人、黛玉相熟,但对公婆、兄嫂乃至即將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三叔林清却所知甚少。 既为人妇,这些关係总要心中有数才好。 黛玉会意,柔声宽慰:"二婶子不必忧心。祖父向来不管后宅之事,祖母性情最是和善。当初大婶子进门时,因家中没有姑姐,还特意请了娘家姑娘来照应。如今在京中,崔家女眷不便前来,祖母便嘱咐我来照应一二。" 江挽澜轻点黛玉的鼻尖,笑道:"我们曦儿真是长大了,都能照顾人了。" "不知大哥大嫂都喜欢什么?"江挽澜又问。 按礼新妇进门要备见面礼,可苏州路远,难以打听各人喜好。郡王妃为此准备了各式各样的见面礼,本打算让女儿晚些问过林淡再酌情相赠,如今有黛玉在,倒是省了一番周折。 "婶子最爱莲花纹样的物件,泽叔叔倒是没什么特別喜好,只一件——莫要提科举二字便是。" "这是为何?" 黛玉强忍笑意:"去岁泽叔叔的童生试又落榜了,偏巧四叔叔今春刚中了秀才。这几日他在家中,地位怕是连我养的金宝都不如了,正恼著呢。" 江挽澜闻言,看向黛玉的眼神颇为复杂。 她深知林泽年方二十有二,在这个年纪科举落榜本是常事,可在林家竟被挤兑至此......真不知该作何感想。更让她惊讶的是,连黛玉这小丫头都觉得大叔叔课业不佳。 转念一想,林家確实有这个底气——她的夫君十五岁便状元及第,三叔十七岁高中榜眼,公公虽然不那般耀眼,到底也是举人出身。如今四叔十五岁便中了秀才,金榜题名想必也是迟早的事。 至於黛玉的父亲,要不是因守孝耽误了科举,想来也应该是年少的探花,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也只有这般书香世家,会对科举如此看重,却又觉得理所当然。只是若在別家,如林泽这般年纪的读书人,怕是早被全家供著了。 就在新房里姑嫂二人閒话家常时,前院的林淡正被眾人轮番敬酒。方才在新房眾人还顾忌著他的官威,到了酒桌上却是个个放开了手脚,你一杯我一杯,仿佛约定好了要將他灌醉。 幸得林泽与钱大公子两个海量在前头挡著,林淡才得以喘息。 见二人与宾客周旋正酣,林淡悄悄后退,趁眾人不备溜出了宴席。待他推开新房的门时,正说得热闹的江挽澜和黛玉俱是一怔。 "怎么回来得这样早?"江挽澜诧异道。 林淡面不改色:"我醉了。" 黛玉打量著二叔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红晕,心领神会地起身:"二叔既醉了,我去吩咐厨房送醒酒汤来。二婶子好生照顾二叔罢。" 说罢带著丫鬟们翩然离去,还贴心地让丫鬟掩上了房门。 屋內红烛高燃,终於只剩下新婚夫妇二人。 江挽澜起身扶住他,鼻尖轻嗅:"当真醉了?" 林淡握住江挽澜的手,笑著道:“夫人岂不闻酒不醉人人自醉?” 说完,江挽澜闹了个大红脸。 ―― 林淡在一片暖融中悠悠转醒,意识尚有些朦朧。 待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头顶大红色的缠枝莲纹纱帐,空气里还隱约浮动著昨夜龙凤喜烛燃尽后留下的淡淡甜香。 他怔了一瞬,才恍然记起一昨日是他与江挽澜的大喜之日。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暖,唇角不自觉扬起。他微微侧过头,恰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清亮含笑的眼眸。 原来江挽澜早已醒了,正静静地看著他,不知已看了多久。 “夫人何时醒的?”林淡的声音带著晨起时特有的微哑,笑意从眼底漫开。 江挽澜脸颊飞起一抹红霞,如同染了胭脂,轻声催促道:“也才醒不久。时候不早了,咱们快起身吧,还要去给祖母和父亲母亲请安呢。” 林淡却故意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低笑道:“好,一起起身。” 第386章 认亲 被他这般近距离凝视,江挽澜只觉得心尖发颤,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將他推开些许。 然而手臂刚从锦被中探出,凉意便让她陡然惊觉——被下自己竟是未著寸缕!她羞得立即要缩回手,却被林淡眼明手快地握住了手腕。 他指尖在她细腻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眼底漾著促狭的笑意:“昨夜让夫人受累了。”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曖昧的沙哑,“今日让为夫伺候夫人起身,可好?” 这话里的暗示让江挽澜又羞又恼,忍不住在被中轻轻踢了他一下:“谁要你伺候……快些下床去……” 她这一动,林淡眸光骤然转深,手上微微用力便將她不安分的腿压住。他俯身凑近她耳畔,呼吸明显重了几分,嗓音也染上沙哑:“夫人这般,莫不是还要欺负为夫?” 江挽澜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隔著薄薄寢衣传来的热度让她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她小声抗拒:“別闹了……天都大亮了……” “无妨……”林淡含糊应著,手臂揽紧她的腰肢,正欲进一步动作—— “叩、叩。” 房门被轻轻敲响。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紧密相贴的两人同时一僵,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新房外,碧荷与碧茸早已候了多时。见屋內迟迟没有动静,眼看著日头渐高,只得硬著头皮又敲了敲门:“老爷、夫人,时辰不早了。” 江挽澜慌忙將林淡推开,两人手忙脚乱地穿戴整齐。 林淡开门时,碧荷领著丫鬟婆子们垂眸敛目地端水进来,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见江挽澜神色间仍带著些许慌乱,林淡温声安抚:“不必著急,家里人都晓得的。”话虽如此,江挽澜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缓。 不多时,夫妻二人携手往张老夫人院中去。 果然一家子早已齐聚堂上,见到他们进来,皆露出善意的笑容。江挽澜面上微赧,却见身旁的夫君神色自若,仿佛让全家人等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丫鬟奉上蒲团,林淡与江挽澜在张老夫人跟前跪下奉茶。 老夫人笑呵呵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从身旁的托盘上取下一串翠玉佛珠,郑重地放在江挽澜手中:“这串珠子是我出阁时祖母给的陪嫁。翠玉保平安,珠子保团圆,九十九颗寓意长长久久。愿你们夫妻和和美美,白首偕老。” “孙媳谢祖母厚赐。”江挽澜恭敬接过。 一旁的林淡心思微动。 他记得大哥成婚时,祖母赠的是一柄玉如意,也是她的陪嫁之物。看来日后若得了女儿,嫁妆须得准备得丰厚些,否则孙子多了,怕是连赠礼都要重复。他不禁好奇,待老三、老四成家时,祖母又会拿出什么宝贝。 敬过祖母,二人又向林父、林母奉茶。 林父照例给了一个厚厚的红封,崔夫人则取出一支璀璨夺目的凤凰衔宝金簪。 这支凤簪通体以纯金打造,凤身翎毛鏨刻得细密如织,恍若真凤羽翼。凤首嵌著两颗碧璽为眸,流光溢彩;凤尾如扇舒展,错落镶嵌著十余颗红蓝宝石,红似絳珠凝露,蓝如寒潭映星,与金质底託交相辉映,华美非常。 林淡从未见母亲戴过这件首饰。 果然,只听崔夫人温声道:“母亲这里没什么合適的,这凤簪是特意为你打造的,很是称你的气质。” 送二儿媳什么见面礼,崔夫人可是思量了多日。 当初大儿媳进门,自然要將象徵著宗妇的手鐲传下去,这二儿媳再预备手鐲就有些不合適了。 她库房自然是还有宝贝,但只怕武勛出身的儿媳不喜欢,因此在库房中找了许久,找到了两块成色很好的原石,於是打造了这只凤簪,见儿媳妇喜欢,心中稍定。 见过长辈,平辈间的见礼就轻鬆多了。 江挽澜与唐蔓互相见礼,送上精心准备的礼物。虽年幼的林燁未能前来,江挽澜也备了一份厚礼给作为母亲的唐蔓,让这位长嫂很是欢喜。 轮到林清时,因昨夜听黛玉说他已搬出府去,江挽澜便將原本备好的字画换成了红封。 虽说林家尚未分家,公中每月都会发放月例,但毕竟不在老宅居住,光靠月例难以维繫一府开销。 且老宅远在苏州,银钱都要年底才能结算。思来想去,还是银票最实惠。 送给林涵的是一方端石雕芦雁纹隨形砚,质地温润,雕工精湛,正合他读书人的身份。 最费心思的是给黛玉的礼物。江挽澜深知黛玉性情清雅,可翻遍库房也寻不著合意的风雅之物。 最后还是嫂子出了主意:既然难觅雅致,便以厚重取胜。於是她特意选了一座紫檀嵌珐瑯玉石山水楼阁人物图插屏,放在黛玉的暖阁里作摆件,既贵重又不失雅趣。 认亲礼成,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了早膳,便各自散去忙活。 林淡与林清都告了假。 虽这个时代尚无“婚假”之说,林淡还是爭取到了三日休沐。昨日大婚,今日休整,明日陪夫人回门后,后日方才上衙。林清却只请得半日假,用过午饭便要赶回大理寺。 最紧张的当属林栋。明日他就要面圣覲见,此刻正反覆练习著覲见的礼仪。当初赴任扬州事发突然,未曾面圣就直接走马上任,这还是他第一次得见天顏,自然想要给皇上留下个好印象。只见他在院中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惹得路过林泽掩唇轻笑。 ―― 皇宫,紫宸殿內。 六皇子萧承煜甫一结束刘太傅的课业,便迫不及待地一路小跑至父皇的寢宫。少年脸上犹带著几分未散的不豫之色,才跨进门槛就忍不住嘟囔起来: “父皇,前日林侍郎大婚您不许儿臣去便罢了。可八月里林清的婚宴,儿臣说什么都要去的!” 御案后的皇上搁下硃笔,抬眼见六子这副模样,不由失笑。想起前日因未允他出席林淡婚宴,这孩子闹得满宫不寧,如今这执拗劲儿又上来了。 “不许胡闹。”皇上语气虽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林淡如今是四品大员,又与东平郡王府联姻,那日满堂皆是勛贵重臣。你以皇子身份列席,让那些官员如何自处?” 萧承煜急急上前两步,俊秀的脸上满是恳切:“儿臣知道林淡如今身份不同往日。可林清不一样!他不过是七品小官,儿臣微服以同窗之谊前去道贺,有何不可?” 见父皇沉吟不语,少年皇子索性扯住龙袍衣袖,放软了声音:“父皇~儿臣好久没见过林清了……” 皇上垂眸看著儿子这般作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何尝不知这小儿的心思?当初送他去扬州本来是想让他亲近林淡,不知怎么他和林清亲近起来,不过倒不打紧。 “罢了。”皇上终是鬆口,“林清的婚宴,朕准你微服前往。” “真的?”萧承煜眼睛霎时亮如星辰,激动得险些跳起来,“谢父皇恩典!” 望著儿子欢天喜地离去的身影,皇上微微摇头。 他允准此事自有考量:林清婚宴不比其兄,赴宴者並无高官,应该没人能认出皇子来。 (今天还是三更,但是有点事,后两更会晚点,抱歉~) 第387章 故人之子 殿外,六皇子雀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皇上唇角的笑意慢慢敛去,目光落在案头那份明日覲见官员的名册上——林栋,扬州知府,林淡之父。 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明日要见的,是故人之子。一个他见过、抱过,却三十余年不曾再见的人。 —— 翌日寅时,林栋便已起身整装。 天色未明,他已在宫门外垂首静候。 令他意外的是,不过片刻,便见一位身著絳紫蟒袍的大太监含笑迎来。 “林大人,”夏守忠声音温和,“皇上特命咱家在此相候,请隨咱家来。” 林栋受宠若惊,连声道谢,顺势递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入京前他特地向周知府与林如海请教,都说御前几位大太监最是难缠,他备了三个荷包,原以为要层层打点,不想…… 夏守忠含笑收下,引著他穿过重重宫闕,直抵紫宸殿。 “皇上尚未下朝,请大人在此稍候。”夏守忠亲自奉上香茗,態度亲切得让林栋几乎坐立不安。 约莫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脚步声。林栋慌忙起身,正要行大礼,膝盖还未及触地,就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住。 “爱卿不必多礼。”皇上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栋怔在原地——这与他预想的全然不同。 整个奏对过程顺利得近乎诡异,皇上问的都是扬州风物、民生琐事,语气平和得像是在与故人閒谈。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始终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似是怀念,又似是愧疚。 若非深知皇上不好男色,林栋几乎要以为…… 待林栋告退,夏守忠將他送至宫门外,迴转时见皇上独立窗前,望著那道远去的背影出神。 “朕上一次见他,还是在他满月宴上。”皇上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久远回忆的恍惚,“那么小的一团,被师兄抱在怀里,只知道呼呼大睡。” 夏守忠垂首静立,不敢打扰。 “师兄说,给他取名『栋』,盼他成为栋樑之材。”皇上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窗欞,“那时朕笑著说,待他及冠,便赠他『秉梁』为字。” 御案上,林栋的奏摺静静摊开。“臣林秉梁”四个字,墨跡犹新。 皇上的目光渐渐模糊。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那个总爱摸他头的青衫书生,在院中满眼笑意的谈论著儿子的名字。 “师兄……”他轻声呢喃,“你的小林栋,到底还是用了这两个字。” 这些年来,他从未想过要见这个孩子,不是不念旧情,而是不敢面对——每每见到林栋,就会想起……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痛,最重的愧。 可今日一见,那孩子眉眼间的温厚,竟与师兄如出一辙。 “夏守忠。” “奴才在。” “传朕口諭,赐扬州知府林栋白玉如意一柄,紫貂皮两张。”皇上顿了顿,又道,“再去库房寻一寻,朕记得有一方松花石砚,朕记得师兄最喜欢松花石砚……一併赐下。” 窗外,初夏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泛起粼粼金辉。 皇上久久佇立,仿佛要通过那道早已消失的背影,望见另一个时空里的故人。 ―― 林淡不过陪著母亲崔夫人与兄长林泽,往林清那处的三进宅子打点布置半日。 待回到自家府邸,踏进臥房时,竟险些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屋子——不过半日功夫,房中陈设又焕然一新。 婚前东平郡王府便派人来仔细丈量过尺寸,那时房中已换了一批贵重家具:原先朴素的南官帽椅,换成了黄花梨木嵌百宝的花鸟纹椅;书柜也变成了顶箱式样,同样以黄花梨为材,嵌著博古图样的各色宝石。 但最让林淡瞠目的,是炕上那张紫檀高束腰百纳镶面百宝嵌炕桌。桌面以各色玉石、螺鈿、玛瑙镶嵌出繁复图案,在透窗而入的日光下流光溢彩,精美得让他连热茶都不敢往上放,生怕烫坏了这些珍宝。 而今日,江挽澜又在拔步床前添了一扇黄花梨镶绢本掛画十二扇围屏。林淡望著满室华光,不由在心中暗嘆:前世连在博物馆都要隔著玻璃欣赏的珍品,如今竟成了日常用具。真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夫人,”他终是忍不住开口,“这些……是否太过贵重了?”虽说这些都是妻子的陪嫁,但他实在难以心安理得地享用。 江挽澜正指挥丫鬟调整屏风角度,闻言回过头来,明艷的脸上带著几分不解:“这些物件打造出来,本就是要用的。若一直收在库房里,与朽木顽石何异?” 说著,她又命人抬出一扇嵌百宝花鸟图四景屏风,兴致勃勃地问道:“夫君觉得,这扇屏风送给曦儿可还合適?” 林淡怔了怔,迟疑道:“確实精美,只是……曦儿屋里似乎没有合適的位置摆放。” “县主府的正堂不是有个独座吗?放在座后正好相衬。”江挽澜嫣然一笑,“我昨日问过曦儿了,她说很喜欢。” 林淡这才恍然——原来婶侄二人早已商量妥当。他望著妻子明媚的笑顏,心头暖意融融。这位將门虎女行事大方爽利,对家人更是倾心相待。 这时崔夫人闻声进来,见到焕然一新的房间,非但不以为奢,反而拉著江挽澜的手笑道:“还是挽澜想得周到。这些家具摆在屋里,既实用又添气象。咱们林家虽说是书香门第,却也不必太过清简。” 就连隨后进来的黛玉也抿嘴轻笑:“二婶子这般布置极好。往日总觉得二叔屋里太过素净,如今才显出世家气派来。” 在江挽澜的精心布置下,不过一日工夫,府中各处都悄然换上新顏。黄花梨的多宝阁上摆著翡翠摆件,紫檀案头搁著白玉镇纸,连廊下的竹帘都换成了湘妃竹的。整个林府依然保持著书香门第的雅致,却平添了几分不动声色的贵气。 林淡望著这一切,终於释然一笑。他这位夫人,不仅带来了满室光华,更將一股鲜活气息注入了这个家。而最珍贵的,是全家上下对她的珍视与支持——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比任何珍宝都更让人动容。 夕阳西下,崭新的百宝嵌炕桌上,终於稳稳地落下一盏清茶。氤氳茶香里,林淡执起妻子的手,轻声道:“往后这个家,就要多劳夫人费心了。” 第388章 回门 江挽澜的嫁妆足足整理了两日,院子里仍堆著大半尚未归置。 除了田庄铺面这些自有管事打理的產业,光是各色器物摆设、古籍字画、衣裳首饰就装了近百箱,更不用说还有数十户陪房需要安顿。 这两日江挽澜指挥著上下忙得人仰马翻,才將將理出一半,便到了三朝回门的日子。 崔夫人早早就备好了厚礼,亲自检查过后对林淡嘱咐道:"今日不必急著回来,好生陪郡王、郡王妃说说话,用过晚膳再回也不迟。" 林淡含笑应下,与江挽澜一同登车往郡王府去。同行的还有周维——他与江婉泞的六礼只差最后一道,趁著这个机会见个面也是好的。 郡王府这边,郡王夫妇与世子夫妇早已在正堂等候多时。一见女儿回来,郡王妃立即起身相迎,拉著江挽澜的手细细打量。见她面色红润,眉梢眼角都带著新婚的甜蜜,这才放下心来。 林淡上前行礼问安后,便隨著郡王与世子往书房去了。 郡王妃迫不及待地將女儿拉进內室,世子妃会意地笑道:"母亲陪妹妹说话,我去厨房看看。今日小姑回门,定要备些她爱吃的菜式。"说罢贴心地將空间留给母女二人。 室內只剩二人,郡王妃便直截了当地问:"姑爷待你可好?" 江挽澜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夫君待女儿极好。" "那林家其他人呢?可曾为难你?" "祖母慈爱,婆母和善,嫂子唐氏也是个好相处的。"江挽澜柔声宽慰母亲,"母亲放心,女儿不会受委屈的。虽说林家尚未分家,但等三叔成了婚,婆母与嫂子就要回南边去了。三叔另居他处,老太太又不管事,府中诸事女儿尽可做主。" 她没好意思告诉母亲,即便现在眾人都在京中,她也是想怎样就怎样。昨日她重新布置房间,非但没人说半个不字,婆母还夸她布置得大气,侄女黛玉更是欢喜地收下了她送的屏风。 郡王妃这才长舒一口气:"这就好。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生怕你过得不如意。"她轻抚著女儿的秀髮,眼中泛起泪光。 想起女儿自幼不爱红妆爱武装,若是个男儿身,成就未必在儿子之下。 她虽知世道对女子苛刻,却终究不忍拘著女儿的性子。私下里她甚至与儿子说过,已做好了养女儿一辈子的准备。如今见女儿觅得良缘,婆家又这般宽厚,总算放下心中大石。 "你那些嫁妆可都安置妥当了?"郡王妃又问道。 "约莫整理了一半,还有些器物需要慢慢归置。" 母女二人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直到世子妃笑意盈盈地前来相请,这才相携往花厅去了。一顿丰盛的家宴,席间儘是温馨笑语。 用过午膳,郡王妃体贴地没再独占女儿,由著江挽澜领著林淡往她从前的闺房去了。 这间绣房虽在她出嫁时带走了大半心爱之物,但显然郡王妃早已命人精心布置,寻了相似的物件將房间装点得与往日无异。 林淡的目光被墙上悬掛的一柄装饰宝剑吸引,不禁走近细看,好奇问道:"这柄剑瞧著很是精致,夫人怎未將它带去?" 江挽澜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俏皮:"原来我们状元郎也有不懂的事呢。" 林淡被她笑得有些赧然,却仍饶有兴致地追问:"还请夫人指教。" "这柄剑不过是装饰之用,真要用起来,反倒不顺手。"江挽澜走到他身侧,耐心解释,"夫君可听过一寸长一寸强?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用剑,无异於自寻死路。" 这番话勾起了林淡极大的兴趣,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那夫人在战场上用的是什么兵器?莫非是长枪?" 江挽澜微微頷首,唇角含笑:"正是。长枪在马上施展起来,方能发挥最大威力。" 林淡脑海中浮现后世影视剧中的画面,又追问道:"那夫人平日可会用剑?" 见夫君对这些颇感兴趣,江挽澜索性细细道来:"甚少用剑。群战之时剑不顺手,若是平日不为取人性命,我反倒更喜欢用鞭子。" 说著,她从腰间解下一条做工精致的软鞭,那鞭子通体乌黑,手柄处镶嵌著细碎的宝石,在日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 林淡这才注意到妻子腰间始终佩著这条鞭子,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那神情活脱脱像是见了话本里的江湖侠女,目光灼灼地望著江挽澜:"这鞭子......" 江挽澜被他这副模样逗得莞尔,故意將鞭子在手中挽了个花:"夫君喜欢?" (虽然来晚了,但还在今天,不算食言,嘻嘻) 第389章 耍鞭与舞剑 “喜欢极了。”林淡由衷讚嘆,目光灼灼地凝视著妻子,“夫人这般,真像话本子里行走江湖的侠女,来去自如,想必也能在竹林间翩然飞掠。” 他眼中闪烁的真诚嚮往不似作偽。前世少年时,正是武侠剧风靡之际,那些踏水无痕、飞檐走壁的画面曾让他痴迷不已,甚至一度以为这些绝世轻功当真存在。 见他这般神情,江挽澜只觉得夫君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鲜活。她原以为这位十五岁便高中状元的奇才,生活里除了经史子集便是策论文章,却不料他也会看话本子,还会对武学流露出这般兴趣。 “想不到夫君这样的人,也会看话本子。”她忍不住打趣。 “劳逸结合嘛。”林淡笑道,目光仍不时飘向那根长鞭,“再说话本子也是书,只要把握好分寸就好。” 见他这般模样,江挽澜虽觉得在回门之日舞鞭有些不合礼数,却也不愿扫他的兴:“夫君想看舞鞭吗?” 林淡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可以吗?” 江挽澜含笑点头,细心让他站到树荫下,自己则走到庭院中央。 夏日午后的烈阳掠过院墙,一道红衣如烈焰般旋出。但见江挽澜腕骨轻转,长鞭“唰”地绷成直线,鞭梢银铃碎响,带著破空的锐啸。她足尖点地腾空而起,腰腹发力拧转,长鞭如活蟒翻身,红影裹著劲风在林淡眼前翻飞。 虽是表演,鞭风却依旧凌厉。破空声很快引来了不远处的周维与江婉泞。 周维不似林淡全然不通武艺,他父亲与苏州守备交好,自幼也学过些拳脚功夫。但见一个女子能將长鞭使得如此出神入化,仍觉新奇不已,不禁期待地望向身旁的江婉泞。 江婉泞落落大方道:“周公子,我没有姐姐这般好武艺,不过是些花拳绣腿的功夫,要看吗?” 周维连连点头。 江婉泞便命丫鬟取来未开刃的长剑,在花园中为他舞了一套剑法。 待郡王夫妇与世子夫妇闻声赶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两个女儿,一个在院中为新婚夫婿耍鞭,一个在花园给未婚夫婿舞剑…… 郡王与郡王妃一路悬著的心总算落下,却又升起新的忧虑。 郡王是因听见鞭声才匆匆赶来,心中纳闷:女婿是个知书达理的读书人,怎会在回门之日惹得女儿动鞭? 郡王妃更是担心女婿那文弱身子,怕是挨不住女儿两鞭。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此刻虽知女儿並未与女婿动手,可这回门之日耍枪弄棒,实在不合礼数。 然而再看姑爷和准姑爷的神情,非但不以为忤,反而看得津津有味?郡王妃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眼花了。 江挽澜听到脚步声,適时收鞭;江婉泞也正好挽了个剑花收势。在郡王妃的眼神示意下,郡王再次带走了林淡,这次连周维也一併请去了书房。 郡王妃则径直带著两个女儿进了江挽澜的闺房。 “挽澜,”郡王妃忧心忡忡地开口,“你这两日在婆家,不会还日日早起打拳吧?”因著女儿的特殊性子,她临出嫁前千叮万嘱了许多后宅规矩,却独独漏了晨练这事。果然百密一疏。 江挽澜耳根微红,摇头道:“这几日晨起都晚了。” 郡王妃刚鬆口气,却听女儿继续说道:“都是傍晚时分才练。” 郡王妃顿觉头痛,正斟酌著该如何劝导,女儿又补充道:“婆婆说我一看就身子康健,练的拳法定然是好的,还嘱咐曦儿跟著我好生学,也练出个强健的身子来。” 这话让郡王妃一时语塞。 她本能地觉得亲家母这话必是另有深意,或许是在敲打女儿? “夫君……”江挽澜声音渐低,在母亲面前这般称呼仍觉羞赧,“他也闹著要学,只是他在武学上天赋不佳,学了两日,一套拳还打得磕磕绊绊……” 郡王妃彻底怔住了。她开始怀疑,究竟是自己的认知出了错,还是林家当真与眾不同? 她想起自己刚嫁到郡王府,婆婆明里暗里提醒她收敛將门女的做派;她晨起练剑,婆婆便要说“妇道人家该以柔顺为美”。 可如今女儿的婆婆明明是书香人家,非但不约束,反而鼓励孙女跟著学? 看著女儿坦然的神情,郡王妃忽然觉得,或许她那些关於后宅之道的教导,在林家这个书香门第里,反倒用不上了。 “既然如此……”郡王妃轻嘆一声,终是露出释然的笑容,“那你便好生教曦儿,至於姑爷……”她顿了顿,眼底泛起笑意,“他既愿意学,你耐心些教便是。” 第390章 死局 东平郡王府內,郡王江阔与郡王妃各自观察后,都確认了一个让他们欣慰的事实——无论是新婚的女婿林淡,还是准女婿周维,对自家女儿那些“不寻常”的举止非但毫不介意,反而颇为欣赏。 既然小两口相处融洽,他们做父母的也就不再多问。 毕竟,夫妻间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要孩子们自己欢喜,便是最好的安排。 回门礼毕,林淡便要恢復每日上衙理事的日常。 与此同时,父亲林栋也准备启程返回扬州。虽有心留下参加三子林清的婚事,但他身为四品知府,相当於后世的市长,实在不能离开辖地太久。 临行前夜,林栋將三子唤到书房,从私房中取出二百两银票,语气带著几分歉然:“清儿,按理说你的终身大事,为父本该亲自操持。只是皇命在身,不得不返。这些银子你且收著,成家立业后,总要有些体己钱才好。” 他自知二百两不算多,可他的私库本就不甚宽裕。林清自然明白父亲的难处,恭敬地接过银票,温声道:“父亲言重了。儿子既为朝廷命官,岂会不明其中道理?公务要紧,父亲不必掛怀。” 翌日清晨,林栋便启程南下。同行的还有长媳唐蔓。 虽说来京前已將幼子託付给母亲照看,但离別两三月已是极限,时日一长,她实在放心不下。况且如今二叔既已娶妻,京城府中有了新的女主人主持中馈,她也算功成身退。 更重要的是,林家已商定要暗中散布些“长子和三子不合”的风声——这齣戏,需要她这个长媳配合著演下去。 临行时,唐蔓特意將江挽澜请到房中,两个妯娌执手相谈,倒比寻常姐妹还要亲厚几分。 “往后京中就有劳弟妹多操心了。”唐蔓含笑望著眼前明艷的新妇,“若是遇到难处,儘管写信到苏州来。” 江挽澜郑重应下:“多谢嫂嫂。” 而此刻的林府书房內,林淡与林清相对而坐。 “大哥那边……”林淡淡淡开口,“戏总要做得像些。” 林清会意点头:“二哥放心,我明白。”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齣“兄弟鬩墙”的戏码,才刚刚拉开序幕。 ―― 而刚刚成亲的林淡,还不知京城的暗流,终於在盛夏时节汹涌喷发了。 以盐商出身的万记商行东家万友德、掌控漕运三成生意的漕帮话事人赵擎、以及经营钱庄票號数十载的晋商领袖常远山为首,十二家被商部新政伤及根本的巨贾,在万家花园中的密室里歃血为盟,成立了“保商会”。 “诸位!”万友德將血酒一饮而尽,双目赤红,“那林淡小儿是要断我们的根!盐引改制,我万家百年基业毁於一旦;漕运新规,赵兄麾下三千弟兄要喝西北风;钱庄税赋,常老您的利润被刮去七成!更別说那些『诚信匾额』,分明是要我们这些老字號向那些新贵低头!” 常远山颤巍巍站起,手中帐册重重摔在桌上:“不过四月,我等利润折损过半。若再容商部胡为,不出三年,要么如那些掛匾的哈巴狗般摇尾乞怜,要么就像被抄家的刘记、张记一样,流放三千里!” “自救之时已到。”赵擎阴冷一笑,“宫里传来消息,贵人愿意在暗中推一把。” 当夜,白银如流水般涌入几位御史的府邸。 三日后的朔望大朝,註定载入史册。 金鑾殿上,御史中丞王守正率先发难,他手持玉笏,声震屋瓦:“臣弹劾商部左侍郎林淡十大罪!” 满朝寂静,唯有他鏗鏘的声音迴荡: “其一,滥用职权,借整顿商市之名,行抄家敛財之实。二月至今,商部查没商户资產逾百万两,尽入內库,此非为国敛財,实为君王聚怨!” “其二,苛政扰民。所谓『诚信匾额』,实为勒索凭证。商户欲得此匾,需缴纳『核查银』三千两。京城商户敢怒不敢言,皆称『林氏匾,血染成』!” “其三,纵容亲属,以权谋私。其妻江氏名下绸缎庄,借东平郡王府之势,强购苏州织坊三座,垄断江南丝市。此乃官商勾结,与民爭利!” “其四,生活奢靡,德不配位。其府中陈设,一桌一椅皆价值千金,远超侍郎俸禄所能及。臣请问,这些钱財从何而来?” 一条条罪状如淬毒的利箭,直指林淡要害。 更致命的是,王守正竟拿出了確凿证据——盖有商部大印的“核查银”收据影本、江氏绸缎庄的地契抄件、甚至林淡书房中那架紫檀百宝嵌炕桌的图样! 龙椅上,天子的脸色越来越沉。 紧接著,又有数位御史接连出列,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飞上御案。 有人指控林淡结党营私,將商部变成“林家衙门”;有人揭露他与江湖势力往来密切,更有人翻出旧帐,说他当年在扬州时就与盐梟有染!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一直沉默的户部右侍郎赵崇明。 他缓步出班,沉痛道:“臣原本不信林侍郎会如此不堪,但近日核查商部帐目,发现这半年商部採买笔墨纸张一项,竟支出三万两!而同样採买,户部只需八千两。其中蹊蹺,请陛下明察。” 三万两对八千两!这巨大的差价让满朝譁然。 龙椅上的天子终於开口,声音冰冷:“林爱卿,这些指控,你作何解释?” 此刻的林淡,独自站在丹墀之下,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幸灾乐祸,有担忧,更多的是冷眼旁观。他仿佛看到那些商贾在暗处得意的冷笑,看到那些隱藏在幕后的政敌们计谋得逞的狞笑。 御前侍卫已经悄然靠近,只待天子一声令下。 这一局,似乎已成死局。 第391章 破局 金鑾殿內,鎏金蟠龙柱映著晨光,却照不散瀰漫在百官间的凝重气氛。当御史中丞王守正手持玉笤,声震屋瓦地拋出"十大罪状"时,整个朝堂仿佛被冻结了。 林淡感受著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他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唇角反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若不是身在朝堂,他几乎要笑出声来——这幕后之人,竟是如此不智。 恩师陈敬庭忧心忡忡地望来,却在看清弟子神色时微微一怔。 那从容自若的姿態,哪里像是身陷重围?倒像是成竹在胸的棋手,正在欣赏对手的拙劣布局。 "回皇上,"林淡缓步出列,声如清泉击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王御史所奏十大罪状,臣仔细听了,只觉得漏洞百出,实在难表赞同。" 他转向王守正,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其一,王御史说臣『滥用职权』。可臣不过是商部侍郎,一切行事皆奉尚书之命。商部所有重要文书,都要经过忠顺亲王用印。臣岂敢僭越?既无僭越,又何来滥用职权之罪?" 王守正心头一紧,余光扫向忠顺亲王,果见这位向来慵懒的王爷正冷眼睨视,那目光中的寒意让他险些握不住玉笏。 "至於所谓为君王聚怨,"林淡朗声一笑,目光扫过满朝文武,"那些被查抄的,哪个不是罪证確凿的奸商恶贾?孟家商行以次充好,人参都是拼接而成;吴家漕帮强征保护费,致使商船不敢北上;吕氏钱庄更是利滚利,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如今这些祸害被除,臣听闻市井百姓无不称颂陛下圣明,不知王大人所谓的怨,究竟从何而来?莫非在王大人眼中,这些奸商的怨气,比万民称颂更重要?" 这一连串反问,让王守正脸色发白。 那些流放千里的商贾,確实再难开口辩驳。 "再说这『苛政扰民』之说,"林淡轻轻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王大人莫非忘了,商部所管乃是商事,何来扰民之说?我朝士农工商,各安其业。商部整顿的是商界秩序,与寻常百姓何干?至於那三千两『核查银』——" 他故意顿了顿,待满朝目光都聚焦过来,才从容道:"实为『诚信保证金』。商部设立此制,是为防止有些商户骗取匾额后故態復萌。若来年复查合格,自当全额返还;若不合格,扣除一千两罚金后仍会退还两千两。此银悉数入库,臣分文未取。王大人若要编排,也该说是『萧氏匾』,怎的偏要冠上臣的姓氏?莫非在王大人心中,这商部所有钱財是本官的私產不成?"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几个老臣偷偷去瞧皇上神色,却见天子唇角微扬,竟似颇为讚许。 "至於强购织坊一事,"林淡忽然轻笑,"臣与东平郡王府的婚事是五月十八,今日才五月二十五,满打满算不过七日。就算臣当日便派人八百里加急前往江南,此刻信使怕是还未抵达江南。王大人这罪名,安得未免太心急了。还是说,王大人能未卜先知,早在臣成婚前就预料到臣会强购织坊?" 殿中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王守正额上渗出细密汗珠,手中的玉笏微微发颤。 "府中陈设確是价值不菲,"林淡坦然道,"但皆是內子陪嫁。东平郡王府世代镇守边关,有些家底也是常理。王大人若要弹劾,该当弹劾臣的岳丈东平郡王才是。还是说,王大人觉得,武將世家就不该有些体面?" 这一连串的反驳如行云流水,让王守正汗如雨下。他求助似的望向赵崇明,却见对方也是面色凝重。 当林淡坦然承认三万两採买支出时,朝臣们皆是一怔。 却见他转向忠顺亲王,恭敬一礼:"此事还需王爷示下。" 忠顺亲王漫不经心地懒懒开口道:"皇上知道的,臣弟向来只用宣纸、紫磨。那宣纸要涇县特供的玉版宣,紫墨要徽州李廷珪墨。这些可都是御用级別的,价钱自然不菲。况且商部初立,文书往来频繁,这笔墨消耗大些,也是情理之中。"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赵崇明顿时面如土色。他万万没想到,这超支的笔墨费用,竟是王爷的用度。 虽然林淡所言,已让出声弹劾的眾臣汗如雨下,但林淡显然还没有发挥完,又给了弹劾之人最后一击。 “皇上,以上种种臣以为都不是当务之急,且有变革就有血泪,王爷和臣都早有准备,真有那一日为国为民也算死得其所。” 虽然知道林淡有些夸大其辞,但忠顺王爷还是看了过来,目光十分复杂……可惜已经上了他哥和林淡的贼船下不去了…… “只是王御史拿出的盖有商部大印的“核查银”影本,不知可否让臣看看。商部从未有过核查银,若大印为假,则是有人偽造,若大印为真,这商部怕是有了不臣之辈。” 皇上命人將证物拿给林淡,林淡看了一眼就心中有数了——这印既是真的又是假的。还要感谢忠顺王爷偷懒,將商部大印放在了他的值房中,在自己的桌案上放的是个不怎么用心的贗品。 林淡仔细查验了所谓的"核查银"收据影本后,忽然正色道:"皇上,这印信看似商部大印,实则暗藏玄机。真印的『部』字最后一笔,因开衙之日不慎跌落,应有细微裂痕。而这影本上的印信完好无损。显然有人私刻官印,其心可诛!" 忠顺亲王立即会意,肃容道:"皇上,竟有人胆大包天至此,连商部大印都敢偽造!还请皇上彻查!若是连朝廷衙门的印信都能隨意偽造,这还了得!" 这一下,连原本作壁上观的官员们都坐不住了。偽造官印可是重罪,谁也不想被牵扯进去。 林淡趁热打铁,又道:"臣还有一事不明。王御史弹劾臣『结党营私』,说商部是『林家衙门』。可商部官员都是经过朝考选拔,皇上亲自硃笔圈定的。王大人这是在质疑皇上的决断吗?" 王守正嚇得扑通跪地:"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龙椅上的天子终於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林爱卿思虑周详,辩驳有力。忠顺亲王秉公持正,朕心甚慰。"他的目光扫过跪地的王守正和面色惨白的赵崇明,声音转冷:"至於这些诬告之人...夏守忠!" "奴才在!" "传令刘冕,让他查清此事,找到切实证据后著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务必查清偽造官印一事!退朝。" “退-朝-” 皇上率先离开。 林淡从容整了整官袍,此时无论是王守正还是今日附和弹劾的其他人,都觉得自己怕是在劫难逃。显然皇上没有丝毫怀疑林淡的心,可对他们却起了疑心,否则也不会直接让执金卫所彻查。 一想到执金卫所,王守正眼前发黑。 林淡经过王守正身边时,他轻声道:"王大人,下次替人出头前,最好先弄清楚,你护著的是忠是奸,还有动的到底是谁的利益。" 说完林淡大步离开。 走出金鑾殿,忠顺亲王凑过来,低笑道:“好小子,今日这齣戏唱得漂亮。” 林淡笑道:"王爷谬讚,这不是臣戏唱的好,实在是这暗中之人不够聪明。" 还未等忠顺王爷细问,夏守忠在后面快步赶来,请忠顺王爷、尚行和林淡三人留步,皇上宣召。 林淡跟著夏守忠转身往紫宸宫走去。只见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在汉白玉阶上。这场风波,反倒成了他成为商部左侍郎后的立身之战。此时那些躲在幕后的对手,想必正在懊悔选错了刀。 第392章 坐立难安 夏守忠躬身前引,忠顺亲王、林淡与尚行三人穿过重重宫闕,踏入了庄严肃穆的紫宸宫。不同於忠顺亲王与林淡的从容,这是尚行首次踏入这帝国权力的核心所在。儘管心知自己不过是皇上召见林淡时的“添头”,他仍不免紧张得手心沁汗。 殿內,御膳房刚传了早膳,小太监们正鱼贯而入,將一道道精致的肴饌井然有序地摆上紫檀木四方御桌。皇上已端坐主位,见三人进来,隨意摆了摆手:“都坐下陪朕用膳吧。” “臣弟谢皇上恩典。”忠顺亲王笑嘻嘻地一揖。 “臣谢皇上。”林淡从容躬身。 话音未落,这两人竟一左一右,极自然地分坐在皇上两侧。尚行看得目瞪口呆,方才在路上反覆斟酌的叩拜礼仪、推辞说辞,此刻全都卡在喉间——这两位竟连半分谦让都无! 他僵在原地,目光在御桌前逡巡:四方桌已被三人占去三面,唯剩皇上正对面的位置空著。这该如何是好? 纠结半晌,尚行终是扑通跪地,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臣尚行,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正执箸欲食,闻言抬眼:“尚爱卿平身吧。再不用膳,这些菜餚都要凉了。” “微臣谢陛下隆恩。”尚行起身后,却又深深一揖,“然君臣有別,臣实在不敢与陛下同席而食,还请陛下容臣侍立一旁...” 他滔滔不绝地背诵著礼制规条,皇上也不打断,由著他將那一套三请三让的规矩说完。 其实皇上早已派人將尚行的底细摸清——此人精通律令,为官清廉,最重要的是口风极严。虽说性子刻板了些,胆小了些,但正因如此,让他看见自己与九弟、林淡的隨意相处,反倒不必担心外传。 待尚行终於说完,皇上才淡淡道:“尚爱卿,朕今日著实饿了,那些虚礼就免了。坐下用膳吧。”说罢示意尝膳太监开始布菜。 尚行见站著反而更显突兀,只得战战兢兢地在皇上对面坐下。饶是如此,落座前仍不忘將感恩戴德之词又说了一通。 皇上显然饿极了,不再理会他,自顾自用起膳来。忠顺亲王更是毫不客气,专拣那燉得酥烂的鹿肉下箸。林淡尝了个竹节卷小馒头,觉得滋味甚好,又多用了一个。 皇上瞥见,笑问:“林爱卿怎么不用这蟹黄汤包?” “回皇上,这包子滋味虽好,却不及臣祖母的手艺。”林淡坦然答道。 皇上挑眉,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朕还以为你尝不出来呢?既然知道有更好的,怎不给你朕带些来?” “陛下明鑑,臣祖母年事已高,偶尔做一顿尚可,若是常做,臣实在不忍。”林淡面不改色地回绝,其实昨日他才刚享用过祖母亲手蒸的包子。只是物以稀为贵,若是让皇上能经常吃上,还怎么贵? 皇上被他堵得无话,只得恨恨地咬了口米糕。 另一边的忠顺亲王全然不理会这番机锋,眼见皇上也爱吃那燉鹿肉,竟毫不客气地又给自己添了两筷子,气得皇上直瞪眼,却终究没说什么。 尚行將这幕幕看在眼里,惊得魂飞魄散。他战战兢兢地只敢夹面前的两道菜,筷子半点不敢往远处伸。每次举箸前都要悄悄观察皇上神色,咀嚼时更是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用罢早膳,忠顺亲王毫不客气地点了冰梅饮,林淡则要了份冰酪。看著这两人將紫宸宫当作自家府邸般隨意,尚行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悄悄打量著正与皇上谈笑风生的林淡,忽然觉得自己很是幸运。他本就不是贪权之人,故而即便林淡这个左侍郎在商部的权柄远胜於他,他也从未有过爭权之念——即便已有人在他面前挑拨过数次。 此刻想来,若是那些弹劾林淡的官员见到眼前这一幕,知晓这位年轻侍郎在圣驾前竟是这般隨意,怕是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上那道弹劾奏章。 看著皇上对林淡毫不掩饰的纵容,尚行不由得想起市井间那些荒诞的流言蜚语。他不由的在心中想著与其说林淡是忠顺王爷的,不如说是皇上看上了……他趁人不备赶紧摇摇头,试图將这大不敬的念头甩出脑海。 正当尚行天人交战之际,吃饱喝足的林淡却开始向皇上“发难”了。 如今的他確实有这般底气——自二月开衙以来,不算那些抄没的家產,单是商部正经的进项就已超过九千万两白银,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皇上,”林淡慢悠悠地品著冰酪,语气却再认真不过,“臣实在不明白,朝廷为何要花银子养著那么多愚不可及的御史?” 这话一出,尚行惊得猛然抬头,瞪圆了双眼看向林淡——这位侍郎大人,也太过放肆了! 第393章 一锅烩了 皇上闻言轻咳一声,执起青玉茶盏浅啜一口,眼底却掠过一丝藏不住的笑意:“林爱卿,纵使御史有错,也不该这般人身攻击啊。朕可记得你可状元出身,该当言辞文雅才是。” 林淡从容放下手中的冰酪玉碗,白玉匙碰在定窑瓷沿上发出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在陛下心里,臣就是这般睚眥必报之人?”他抬眼时目光清亮,倒叫皇上不好接话。 “自然不是。”皇上立即否认,然而他与忠顺亲王交换的眼神里,分明都写著“正是如此”四个字。忠顺亲王更是借著举杯的动作,悄悄对皇上眨了眨眼。 林淡浑然未觉,端正神色道:“王御史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简直就是在额头上刻了『受贿』二字。那所谓三千两核查银的收据,这等破绽百出的证物也敢在朝堂上呈递,若不是收了天大的好处,怎会如此鋌而走险?” 殿內一时寂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皇上沉默是因为惊讶——在方才那般剑拔弩张的朝堂上,面对十大罪状的指控,林淡竟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不仅当场化解危机,更一眼看穿了对手最致命的破绽。 忠顺亲王不语则是真的没想明白其中关窍,但碍於尚行在场,只得故作深沉地捻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心里却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立刻揪著林淡问个明白。 尚行更是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不敢在御前失仪,只得垂首暗暗记下,打算日后私下请教。 林淡见无人质疑,便继续剖析:“今日这几个御史不过是被推出来的马前卒。臣倒是好奇,若是陛下处死了这几人,幕后之人下一步会如何出招。” 他唇角微扬,竟露出几分期待的神色,“说来,臣还挺期待见识他们的后手。”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尚行后背倏地沁出冷汗。他悄悄抬眼,只见林淡姿態閒適地倚著紫檀椅背,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般从容。 忠顺亲王终於忍不住问道:“林大人就这么篤定皇上会处死王御史?陛下可是以仁德治天下的明君。” “正因为陛下是仁君,”林淡从容应对,“臣才只说处死,未曾建议抄家灭族啊。若是按本朝律,御史受贿、偽造官印,本就是死罪。” 忠顺亲王还要再问,殿外忽然传来通传,执金卫指挥使刘冕求见。 “怎么来得这般快?”忠顺亲王诧异道。 皇上已命人宣召。刘冕疾步入內,玄色织锦服在烛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他行礼后呈上一叠文书:“陛下,臣已查实王守正等御史收受贿赂的证据。”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林淡,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林淡下意识別开视线,端起面前的茶盏轻啜一口,借著氤氳茶雾掩饰心虚的神色。 皇上翻阅著证词,越看越是惊奇:“刘爱卿,朕记得並未命你监视御史府,这些证据从何而来?这证词上连他们何时收受贿银、装在什么材质的箱笼里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回陛下,这些並非来自对御史府的监视。”刘冕说著,又瞥了林淡一眼,“此事林大人最为清楚。今晨王御史在朝堂上发难时,臣麾下的引路千户安插在各家商行的眼线就来报,说看见这几家商行的心腹连夜往王御史等人的府上运送了十余个沉甸甸的樟木箱。” 皇上饶有兴趣地看向林淡:“林爱卿何时开始留意这些御史的?朕记得你成婚才不过七日,竟是新婚期间也不忘公务?” 林淡放下茶盏,斟酌著用词:“臣並未监视御史府。只是臣在商部推行新政,得罪了哪些商號,哪些商號对臣阳奉阴违,臣心中自有判断。故而请了一位相熟的千户大人,帮忙留意这几家商號的动向。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话说得隱晦,但皇上和忠顺王爷都心领神会——定是萧承煊带著引路暗中相助。 尚行却听得心惊肉跳,朝中大臣对执金卫向来避之唯恐不及,林淡竟能与他们相交甚篤,甚至能请动他们私下相助?他不由得悄悄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皇上闻言,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淡:“林爱卿与执金卫往来,就不怕惹人非议?若是被都察院知道,怕是又要参你结交武弁、图谋不轨了。” 林淡坦然一笑:“臣行得正坐得直,况且引路千户是忠顺亲王引荐的,臣以为並无不妥。毕竟执金卫也是陛下的臣子,为何不能往来?” 忠顺亲王正在品茶,闻言险些呛到,狠狠瞪了林淡一眼,却见对方回以一个无辜的眼神。 林淡隨即看向皇上,眼神微动,暗示对方戏过了,再疾言厉色,尚大人就要晕倒在殿中了。 皇上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尚行,果然见他脸色苍白,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赶紧哈哈大笑:“像林爱卿这样就对了!这执金卫本就是朕的耳目,就该这样用!若是满朝文武都像林爱卿这般坦荡,朕不知要省多少心!” 闻言,刘冕深深地看了林淡一眼,心下暗道:要是所有朝臣都像林淡这样“善用”执金卫,他怕是要累死在指挥使的位子上了。就说这次涉及四个御史、三家商號,要一一查证,不知执金卫上下又要熬多少个通宵。 另一边尚行已是汗湿重衣。他今日所见所闻,彻底顛覆了他为官二十年的认知。这位年轻的林侍郎,在御前谈笑自若,其手腕之老练,实在令人心惊。 皇上將证据重重放在案上,眼中寒光乍现:“好一个万家商行,好一个王守正!当真以为朕是瞎子聋子不成?刘冕,给朕抄了这四个御史府,还有那三家商號!朕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贪了多少!” “陛下且慢!”林淡急忙出声制止。 一旁的尚行紧张得几乎要昏死过去,想出声提醒林淡御前不可失仪,却发现自己紧张得根本发不出声音。 皇上被打断,略显意外:“林爱卿这是何意?” “皇上,那四个御史府抄就抄了,可那三家商號现在还不能抄。”林淡语气急切。 “这又是为何?”皇上不解,“难道要纵容他们继续为非作歹?” “自然是为了银子。”林淡转向刘冕,“刘大人,这三家商號,只需收监家主和最核心的心腹即可。商號的產业、铺面,还请暂且保留。” 刘冕看向皇上,见皇上沉吟片刻后挥手道:“按林爱卿说的办吧。” 待刘冕领命离开后,皇上才好奇地问道:“现在能告诉朕为何要这么做了吧?” 林淡整理了一下思绪,娓娓道来:“皇上明鑑,无论是万记商行还是常家钱庄,都是一等一的商號,更別说赵擎控制的漕帮了。若是直接抄家,无异於杀鸡取卵。商路一断,影响的可是整个京城的民生。但將话事人带走就不同了——话事人没了,底下人自然会乱。” “你就不怕有人趁机铁血上位,重整旗鼓?”皇上追问。 “不怕。”林淡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到时候谁想控制局面,咱们就以贿赂朝廷官员的罪名抓谁。反正证据都是现成的。” 忠顺亲王闻言,无语地看了看林淡。他原以为皇兄已经够心黑了,没想到这个看似雅正的林淡更胜一筹。 皇上仍有些不解:“可这对朝廷有什么实质好处?” “皇上您怎么还没明白?”林淡痛心疾首道,“没了铁血手腕的话事人,商號內部必然会出现权力真空,各自为政。到时候谁向商部投诚,商部就支持谁上位。我们既可以扶植听话的代理人,又能趁机整顿商界秩序,这才是长久之计啊!” 林淡此刻忽然明白为什么本朝一直重农抑商了——很大概率是朝廷上下根本玩不转这些精明的商人,不得不抑。 皇上眼睛一下子亮了,拍案叫绝:“妙啊!如此一来,既惩治了首恶,又保住了商號,还能趁机掌控商界!林爱卿果然深谋远虑!” 忠顺亲王也恍然大悟,在心中暗想:好你个林淡,这一石三鸟之计,真是把商人那点心思都摸透了! 尚行站在一旁,已是目瞪口呆。他望著在御前侃侃而谈的年轻侍郎,忽然意识到,这位林大人的手段,恐怕比他想像得还要高明得多。更意识到他所在的上商部,日后……尚行感觉自己的前途都亮了。 第394章 崔家上京 林淡这一招“以商制商”的谋略,在接下来的两个多月里显现出惊人成效。 商部官员如春雨润物般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三大商號,在万记商行、常家钱庄和漕帮內部掀起了一场不见硝烟的权力更迭。 这场暗战可谓精彩纷呈。 万记商行內,原本被压制多年的二房突然得到商部支持,以雷霆之势接管了帐房和库房;常家钱庄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远房表亲在商部暗中扶持下,竟能与嫡系分庭抗礼;最精彩的当属漕帮,几个分舵主在商部的许诺下联手,硬是將赵擎的心腹一个个架空了权力。 这两个多月里,商部衙门的灯火常常彻夜不熄。 值房內,官员们埋首於成堆的商號帐册和密报之间,偶尔能听见压抑的討论声: “万记的三掌柜愿意投诚,但要我们保证他侄子在明年童试中考过童生。” “常家那个表亲倒是识相,只要六成的经营权,剩下四成都愿意上交。” “漕帮江北分舵的舵主最是精明,既要银子又要权...” “那他估计要被处置了……” 与此同时,执金卫所也是忙碌异常。身著织锦服的侍卫们穿梭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將一份份密报及时送达商部。刘冕、安达更是亲自坐镇,指挥著手下的暗哨密切关注著各大商號的动向。 如此高强度的差事,让两部官员都不免心生怨言。 这夜,商部衙门外,几个值守的侍卫正低声抱怨: “这都第几个通宵了?林侍郎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用啊!” “可不是嘛,我媳妇都说我这些日子瘦了一圈...” 就在怨气渐生之时,一纸公文让所有人的不满烟消云散。 两位侍郎亲自擬定的奖赏章程张贴出来,忠顺王爷的大印赫然在目。按照功劳大小,商部和执金卫上下人人有赏,最少五两,最多二百两白银! “我的天!二百两!”一个刚入商部不久的年轻主事惊呼道,“这都快赶上我四年的俸禄了!” 待到真金白银髮到手中时,两部官员无不喜笑顏开。 方才还在抱怨的侍卫捧著沉甸甸的银锭,咧著嘴笑道:“这样的差事,再多来几次也无妨!” 其他衙门的官员听说后,不免在背后说些酸话: “商部这是拿著鸡毛当令箭!” “执金卫什么时候成了商部的走狗?” 可得了实惠的官员们却浑不在意。 一个老成的商部郎中捋著鬍鬚笑道:“让他们说去罢,咱们的银子又不会少一分。” 至於此次暗处的挑事的人果然如林淡所料,见势不妙便悄然蛰伏。 皇上在御书房听著刘冕的稟报,只是淡淡一笑:“倒是识趣。” 他与林淡心照不宣——那幕后之人早有猜测。 如今商部事务已然步入正轨,林淡的心思开始转向家事。 八月林清大婚在即,不过这有母亲主持,他帮帮忙就好;更让他牵掛的是,黛玉的孝期即將届满,要回苏州全礼,他觉得这种重要时刻,自己应该在,得想个办法“请假”了。 ―― 八月初一,秋风送爽,崔家送嫁的队伍终於抵达京城。 十数辆马车浩浩荡荡停在林府门前,车辕上繫著的红绸在风中轻扬。 因崔家在京中並无宅邸,而林家为林清备下的婚宅又与林淡的府邸不在一处,崔夫人索性將兄嫂一行人全都安置在自己院中。横竖她是崔釉棠的亲姑姑,这般安排既合情理,又显亲近。 眾人刚在花厅落座,崔夫人便拉著侄女的手细细端详,不由得惊呼:“釉棠这是怎么了?怎么瘦了这许多?可是路上顛簸,水土不服?”但见原本圆润的鹅蛋脸如今瘦出了尖下巴,眼底也带著淡淡的青影。 一直强撑著笑意的崔釉棠闻言,眼圈霎时红了。她扑进姑姑怀中,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姑姑……” 崔夫人心疼地拍著侄女的背,抬眼望向嫂子陆夫人,眼中带著询问。 陆夫人面色阴沉,手中的帕子绞得死紧:“还不是老二家那个糊涂东西!不知受了那孙家什么蛊惑,竟背著你大哥,私自將釉棠的庚帖与孙家交换了!要不是我发觉得早,那孙家的聘礼只怕都抬进门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带著颤:“幸亏我发现得早,连夜请了周知府做主,这才把庚帖要了回来。只是那孙家恼羞成怒,在苏州散布了不少污衊棠儿的混帐话……” 陆夫人说到此处,忧心忡忡地看向崔夫人:“小姑,你和清哥儿……不会介意吧?” 不等崔夫人开口,坐在下首的黛玉柔声道:“陆祖母放心,祖母和三叔断不会在意这些无稽之谈。只是这孙家实在可恶,等二叔回府,定要让他想个法子,好生教训他们一番。” 一旁的江挽澜也温声附和:“曦儿说的是。这等小人行径,绝不能轻饶。”她方才听得心头火起,但碍於自己是新过门的媳妇,这才强压著怒气没有出声。 第395章 白担心了 陆夫人这才注意到黛玉。 不过一年光景,这小姑娘竟像是换了个人。从前虽然算不上弱柳扶风,但总觉得有些纤瘦的姑娘,如今面色红润,身姿挺拔,眉宇间更是添了几分以往没有的英气。 “这是曦儿吧?”陆夫人拭了拭眼角,露出慈爱的笑容,“多日不见,出落得越发標致了。你四叔叔已经想了法子教训孙家,只是那些流言蜚语,终究难以彻底消除。” 黛玉浅浅一笑,从容道:“流言止於智者。况且棠姑姑如今人在京城,那些閒话再传,也传不到这里来。” 在眾人温言劝慰下,崔釉棠渐渐止住了哭泣。 她望著满屋子真心关怀她的亲人,心中涌起阵阵暖流。虽然亲生母亲糊涂,可大伯父一家和姑姑待她都是真心实意。想到即將与林清成婚,她苍白的脸上终於泛起淡淡红晕。 情绪缓过来的崔釉棠开始偷偷打量江挽澜——她未来的二嫂子。 刚刚这二嫂子义愤填膺的赞同要教训孙家,她悬著的心终於落下些,第一次见面就能为她出声,想来应该是个好相处的人。 崔釉棠觉得母亲私下说的那些话本就没有根据,倒是差点动了她的心神。 其实她这么短的时间,就消瘦这么多,孙家的事是一方面,母亲的话才是最根本的,但她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大伯母了,毕竟大伯一家已经为她操了很多心了。 ―― 数月前,苏州崔府。 这日午后,崔釉棠被生母周氏神秘兮兮地唤到房中。周氏先是屏退了所有丫鬟,又亲自閂上门閂,这才拉著女儿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坐下。 “母亲这是做什么?”崔釉棠不解地看著母亲反常的举动。 周氏脸上堆满笑意,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傻孩子,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关乎你终身大事的大好事!” 崔釉棠一怔:“女儿的婚事不是早已定下了吗?只待择日成婚便是。” “那桩婚事不作数!”周氏撇了撇嘴,语气带著几分不屑,“我这个当母亲的都没点头,如何能算数?” “母亲!”崔釉棠急得站起身,“这婚事是大伯母和姑姑做主定下的,怎可反悔?” “坐下!”周氏沉下脸,將女儿拉回身边,“我是你亲娘,难道会害你不成?我知道你大伯母给你定了林家的亲事,可那林清不过是个庶子!你可是我们崔家正儿八经的嫡女,嫁个庶子像什么样子?” “三表哥虽是庶出,可他已经考中进士,如今在京中任七品官了!”崔釉棠爭辩道。 “七品官又如何?”周氏嗤笑一声,“在京中那等贵人云集的地方,七品官连台面都上不去!”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算计,“况且林家迟早要分家,一个庶子能分得几个银子?到时候你在京城举目无亲,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如何是好?” 见女儿神色动摇,周氏趁热打铁:“可孙家就不同了。孙家老二是嫡子,將来孙家的產业总有他一份。最重要的是,孙家老大娶的媳妇家世不如你,你一进门就能当家做主。哪像林家,长媳是唐司马的女儿,次媳听说还是郡王府的千金,你一个庶子媳妇,在她们面前如何抬得起头?” 周氏说著,竟抹起眼泪来:“你爹去得早,我又没给你生个兄弟撑腰。若是嫁到孙家,有你大伯压著,他们断不敢欺负你。可若是嫁到京城,受了委屈,娘就是想帮你也帮不上啊!” 她刻意隱去了最关键的一点——孙家许诺会全盘接手崔家二房的產业,这些將来都会落在孙老二和女儿的孩子名下。若是嫁给林家,这些產业怕是都要落入大嫂和小姑手中了。 崔釉棠被母亲一番话说得心神不寧。她確实担心过林家那样的门第,自己嫁进去会不会受气。虽然她喜欢林清表哥,但若是真如母亲所说,孙家是个好归宿,或许…… 回到自己房中后,崔釉棠思前想后,还是派了心腹丫鬟去打探孙家的底细。 然而丫鬟带回的消息,却让她如遭雷击。 孙老二確实是嫡子不假,可孙家老大却是个庶长子——这说明孙老爷本就不是个守礼之人。更让她心惊的是,孙老二早已纳了好几房妾室,整日流连花街柳巷,在苏州城里是出了名的紈絝子弟。 “小姐,奴婢还打听到,孙家老爷最近在赌坊欠了不少债,这才急著与咱们家结亲……”丫鬟低声补充道。 崔釉棠只觉得天旋地转,泪水夺眶而出。她这才明白,母亲哪里是为她著想,分明是看中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孙家许诺的好处!这些消息稍加打听便能知晓,母亲岂会不知? 当夜,崔釉棠直接闯进祖母院中,將母亲的盘算和盘托出。老夫人气得当场摔了茶盏,命人將周氏关进祠堂思过。 次日,崔家大伯父雷霆出手,不仅强行要回了庚帖,更是借著林家牵线让周知府出面施压,逼得孙家再不敢打她的主意。 婚事风波虽然平息,但母亲那番话还是在崔釉棠心中留下了阴影。她怀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隨大伯父进京,一路上都在担忧將来在林家的处境。 直到今日初见,江挽澜的亲切和黛玉的维护,才让她稍稍安心。而晚间细谈时,得知林家特意为林清准备了单独的府邸,她终於彻底放下了心中大石。 原来,她这几个月的担忧,竟是多余的。 第396章 无妄之灾 自林淡大婚前搬出后,林清虽已有了自己的府邸,但每日下衙后,他仍会绕道至二哥府上用晚膳。 一来母亲崔夫人与长兄林泽、四弟林涵尚在京中,二来他心中惦记著——按行程推算,崔家的送嫁队伍也该在这两日抵京了。 这日晚膳时分,花厅內灯火通明。 待眾人落座,丫鬟们鱼贯而入,奉上八宝鸭子、红烧狮子头等精致菜餚。席间言笑晏晏,林清虽与崔釉棠尚未完婚,依著旧例唤她“表妹”,时不时为她布菜,举止间透著世家公子的温文体贴。 用罢晚膳,眾人移步茶室。崔老爷与陆夫人品著明前龙井,话锋渐渐转到孙家之事上。虽然林涵年前已出手教训过孙家,但这夫妻二人想起苏州仍旧未平息的流言仍是意难平,你一言我一语地將孙家的齷齪行径又细说了一遍。 林淡与林清静坐聆听,面上不见波澜,只偶尔頷首示意。 待二老说完,林清方转向崔釉棠,温声道:“表妹,这几日大理寺公务繁忙,我怕是抽不开身。明日要劳烦母亲与二嫂陪你往新宅看看?若有什么不合心意的,趁著还有几日工夫,尽可更换。” 这话说得含蓄,却让在座眾人都明白其中深意。 按常理,新房中的家具摆设本该是新妇的嫁妆,自然都是合心意的。但崔家远在苏州,无论是提前派人来京量尺寸订製,还是让林家传信回苏州打造后再运来,都颇为不便。 崔夫人与陆夫人这对姑嫂早有计较。她们想著二房能给的都给了釉棠做陪嫁,倒也不必拘泥旧礼。故而林清新府中的一应物事,都是这几个月崔夫人亲自在京中採办布置的。 崔釉棠闻言,纤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她虽知姑姑待她亲厚,可自己终究是未过门的新妇,这般挑剔未来婆家的布置,实在不合礼数。 然而抬眼望去,只见姑姑含笑点头,二嫂江挽澜更是亲切地拉起她的手:“正是这个理儿。我明日正好得空,陪表妹好生瞧瞧。若有什么不称心的,现在改还来得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崔釉棠眼眶微热,垂首轻声道:“全凭姑姑和二嫂做主。” 是夜,林清在回府前,特地將二哥林淡与四弟林涵请到书房。烛影摇曳中,兄弟三人密谈了两刻钟。书房门开时,但见林涵唇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林淡则拍了拍林清的肩膀,三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至於他们究竟商议了什么,却是无人知晓。只有廊下的晚风,悄悄捲起一片落叶,掠过渐沉的夜色。 ―― 翌日清晨,用过早膳后,黛玉眼巴巴地站在垂花门前,目送著家中眾人热热闹闹地出门。 因著祖母崔夫人与二婶江挽澜要陪著准三婶崔釉棠去看新宅,林、崔两家人都想凑这个热闹,索性便商量著一同前往——除了必须上衙的林淡、林清,以及她这个要跟著先生念书的人。 黛玉望著眾人远去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她也想去瞧瞧三叔的新宅,更想参与这份喜庆,但朱先生已经到了书房等候。她深吸一口气,敛起心神,转身往书房走去。 晨光透过雕花窗欞,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映著她略显孤单的身影。 不过她只孤单了从垂花门走到南书房这短短的几步路,因为朱先生开始了每日一问,黛玉赶紧提笔作答。 另一边,林清这套三进的宅院门前已是车马簇簇。 在京中,这样的宅第算不得显赫,却也是体面人家方能置办得起的。只是今日林、崔两家九口人齐齐到来,再加上隨行的丫鬟婆子,一时间將院落挤得满满当当,倒显出几分难得的热闹。 眾人穿过影壁,沿著抄手游廊细细参观。但见庭院虽不算开阔,却布局精巧,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前后倒座房,后有后罩房,是个標准的三进四合院。青砖墁地,朱漆廊柱,处处透著雅致。 “这宅子收拾得真妥当。”陆夫人满意地点头,转身对崔釉棠笑道,“你们小两口住,实在是绰绰有余了。” 崔家长媳沈氏跟在公婆身后,打量著这处处精致的院落,心底不由泛起一丝酸涩的羡慕。她在苏州崔家族宅住了这些年,那宅子自是比这里气派得多——四进院落,东西跨院,还有偌大的花园。可那终究是大家族聚居之处,上头有两层婆婆,虽说祖婆婆与婆婆都算和善,但哪及得上这般独门独院的自在?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夫君。若是他见了这般情景,怕是也要羡慕林淡、林清这哥俩的逍遥日子。转念一想,其实在苏州的林泽、林涵不也无人拘束?林姑父远在扬州为官……想到这里,沈氏暗下决心:回苏州后定要再好生督促夫君用功科举! 这次送小姑子出阁,原本夫君也要同来,可公公觉得这个一向引以为傲的儿子年已二十七却仍只是个秀才,实在羞於让他进京见亲戚…… 沈氏不免有些委屈:在她娘家,夫君这般年纪的秀才已是极体面的了,怎的在崔家就这般不值钱?只要不与姑姑家的孩子相比的话——沈氏悄悄瞥了眼正在与弟弟说笑的林泽。 她与夫君私下常庆幸,幸好姑姑家还有大表弟这个读书不太灵光的,若是连他也如淡哥儿、清哥儿、涵哥儿这般出息,怕是公公真要一日三遍地责骂儿子了。 想到此处,沈氏反倒庆幸夫君未曾同来。她们原只知二表弟在京中官职不低,却不知竟是这般显要——十九岁的四品大员!若让夫君知晓,怕是羡慕得眼睛都要红了。不知夫君…… 她连忙止住这个念头:还是莫要做这白日梦了。这辈子夫君若能如三表弟这般做个七品官,她便心满意足了。 她又不知不觉想起自己已经六岁的儿子,想起当年二表弟十岁便夺得县案首的佳话……看来回苏州后,对父子二人都要再严厉些才是! 这厢沈氏正暗自盘算,那厢崔釉棠已在眾人的簇拥下將宅子细细看了一遍。她抚著新房內崭新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眼角微微湿润——这般用心布置,可见林家对她的重视。 江挽澜挽著她的手,放柔声音道:“表妹若有什么不称心的,儘管说。趁著这几日,都来得及更换。” 崔釉棠抬眼望去,但见满屋子关切的目光,心头暖意融融,轻声道:“已经很好了,再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第397章 林清大婚 八月初十,天未破晓,林府上下便已灯火通明。 今日是林清大婚之日,虽则林家与崔家都十分重视,但在京中,一个七品小官的婚事实在掀不起什么波澜。林清更是特意选了个非休沐的日子,好让六皇子萧承煜能微服前来观礼。 烛影摇曳的新房內,林清望著镜中一身朱红喜服的自己,神情复杂。前夜他辗转难眠,脑海中反覆浮现与崔釉棠的那番对话—— 三日前,他特意寻了个机会,与未婚妻在花园凉亭中单独相见。 "表妹。"林清艰难地开口,右手在身后紧张的握成拳。 崔釉棠正赏著池中的胖锦鲤,闻声回头,见他神色凝重,不由莞尔:"表哥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反悔要娶我了?" "自然不是!"林清急忙否认,深吸一口气道,"实是有一事想与表妹商议。如今二哥在朝中风头正盛,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寻他的错处。为免殃及你我,二哥希望...希望我们婚礼从简,好营造出林家兄弟不和的假象。" 他见崔釉棠神色未变,又急急补充:"当然,只是仪式从简,该有的礼数一样不会少。你若不愿..." "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崔釉棠轻笑出声,执起团扇轻摇,"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又不是过给別人看的。二表哥为官不易,我们既是一家人,自然该互相体谅。" 林清怔住:"表妹当真不介意?"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崔釉棠眼波流转,"倒是表哥,莫非觉得我是那等看重虚名的人?" "自然不是!只是..."林清望著眼前明眸善睞的未婚妻,心头涌起阵阵暖意,"多谢表妹体谅。" ...... "老爷,该出发了。"小廝的轻唤將林清从回忆中拉回。 他整了整胸前的大红绸花,望著镜中那个连束髮丝带都是朱红色的自己,不禁失笑。再看向院门那匹同样繫著大红花的骏马,这一人一马倒是相映成趣。 为著今日婚事,除了年事已高的张老夫人和需要温书的黛玉,林家眾人都宿在了林清这边。林泽则是特意留在林淡府上,准备背著表妹上花轿。 吉时已到,迎亲队伍敲锣打鼓地出发。 虽说是"简办",但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只是未请太多宾客罢了。 另一边,崔釉棠正由伯母陆夫人帮著梳妆。她昨夜睡得香甜,今早若不是伯母来唤,怕是还要贪睡。 "我们棠儿今日真美。"陆夫人为她戴上最后一支金簪,眼角微湿,"虽说婚礼从简,但你姑母特意从公中多拨了一千两银子给你们小两口,断不会委屈了你。" 崔釉棠握住伯母的手,柔声道:"伯母放心,棠儿明白的。" 待林泽背著表妹出门时,崔釉棠的泪水忽然止不住地落下,浸湿了表哥的肩头。 一路吹吹打打,花轿在喧闹声中抵达林府。 新房內,江挽澜奉婆母之命前来给新妇送吃食,却见崔釉棠哭花了妆,两道泪痕在粉颊上格外明显。 "快取妆奩来。"江挽澜连忙唤来巧手的丫鬟,来为弟媳补妆,忍不住笑道,"我成婚那日光顾著高兴,一滴泪都没掉,倒不如弟媳这般真情流露。" 崔釉棠脸颊微红:“听表哥说,二嫂是女將军呢,自然不会像我这样……” 待崔釉棠用了几个水晶饺垫飢,喜娘便引著新郎等人进来。 按著流程掀盖头、饮合卺酒,待到结髮环节,但见崔釉棠纤指翻飞,不过片刻便將两缕青丝綰成个精致的同心结。 江挽澜在旁看得惊嘆不已:"弟媳好巧的手!“当初她可是被母亲拘著练了许久才勉强綰成,只是最后的成品也不如这个好看。 正当礼成,眾人准备闹洞房时,忽见一个身影敏捷地窜到新人面前。 萧承煜今日特意穿了身絳红色常服,笑嘻嘻地对崔釉棠行礼:"三嫂子,我是三哥在扬州时的同窗。你可要认准了我,往后我还要常来蹭饭呢!" 林清强忍著给他一拳的衝动,在妻子耳边低语:"这位是六皇子殿下。" 崔釉棠闻言,连忙要起身行礼,却被萧承煜拦住:"今日不论这些虚礼。三哥成婚,我比谁都高兴!"说著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给嫂子的见面礼。" 见崔釉棠被六皇子的身份惊得指尖微颤,江挽澜含笑上前,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六殿下向来隨性,在咱们家从不拘礼。弟妹不必紧张,只当是承煜那孩子来串门便是。” 她边说边递上一盏温热的桂圆茶,巧妙地將新妇从窘迫中解救出来。 待眾人簇拥著林清往前厅去后,江挽澜才坐在崔釉棠身旁,细细分说:“清弟在扬州求学时,与六殿下同住一个院子,如今又都在刘太傅门下,情谊非同一般。今日来的贵客不止六殿下,还有忠顺亲王家的二公子、安国公府的世子……” 她见新妇睁大了眼,又柔声补充,“不过都是瞒著身份来的,你只当是清弟的同窗便好。” 崔釉棠捧著茶盏,心中暗嘆:表哥说婚礼简办,当真只仪式从简,这宾客的来头可半点不简单! 前厅宴席只有六皇子抢著要灌新郎酒,反被萧承煊等人拦下。 不过闹了半个时辰,眾人便识趣地散了——毕竟明日还要上衙。 待林清回到新房时,月已上中天。 烛光下,但见崔釉棠已卸去繁重头饰,青丝如瀑垂在肩头,正低头摆弄著那个同心结。 “表、表妹……”林清立在门边,竟有些手足无措。 崔釉棠抬眸,见他脸颊微红,不由抿唇一笑:“表哥站著做什么?莫不是还要我请你进来?” 林清这才赧然入內,在她身旁坐下。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得红烛噼啪作响。 “今日……” “方才……”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林清轻咳一声:“表妹先说。” “我是想问,表哥与六殿下当真很熟?”崔釉棠好奇道,“他送的和田玉如意,质地极好。” 林清放鬆了些,笑道:“在扬州时,我常给他收拾烂摊子。如今太傅布置的功课,他也总来抄我的。” 新婚之夜,小两口说些閒话倒缓解了紧张,但洞房花烛,正事还是要办的。 …… 红罗帐缓缓垂下,鸳鸯被暖春宵度。 两个生手虽有些笨拙,却胜在心意相通。 直至月影西斜,新房內的私语才渐渐化作均匀的呼吸声。 —— 关於洞房花烛的描写,要江郎才尽了,以后都放破折號好不好~ 第398章 送你前程 晨光熹微,林清醒来时,发现新妇仍在怀中安睡。她呼吸匀长,羽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唇角还带著一丝甜笑。林清凝视片刻,小心翼翼地將手臂从她颈下抽出,又仔细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他熟练地穿上常服,正对镜束髮时,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响。回头一看,崔釉棠已坐起身,揉著惺忪睡眼问道:“表哥,你怎么起得这样早?” 林清放下玉簪,走到床边坐下,轻抚她睡得微红的脸颊:“不早了,都快到巳时了。” “什么?”崔釉棠惊得睁大双眼,慌忙掀被下床,“表哥怎么不早些叫我?今日还要给长辈敬茶呢!” “无妨的。”林清笑著替她理了理寢衣的领子,“大哥、二哥成亲时,第二日也都起得晚。咱们又不住在一处,母亲不会怪罪的。” 崔釉棠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忙唤丫鬟进来伺候梳洗。两个大丫鬟手脚利落地为她穿上海棠红缠枝莲纹褙子,梳了个端庄的圆髻,簪上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待二人收拾停当登上马车,不过半刻钟便到了林府。花厅里早已坐满了人,张老夫人与崔夫人端坐上首,林泽、林涵、林淡夫妇分坐两侧,连黛玉也特意告假,正捧著茶盏笑吟吟的看著新婶子。 崔釉棠深吸一口气,从丫鬟手中接过茶盏,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祖母请用茶。” 她话音未落,张老夫人已笑著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便放在一旁,拉著她的手道:“好孩子,快起来。”说著从锦盒中取出一支羊脂白玉簪,玉质温润如凝脂,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玉兰,“这簪子还是我出嫁时的嫁妆,如今传给你,愿你们夫妻和睦,百年同心。” 接著轮到崔夫人。 因林栋远在扬州,崔釉棠直接向姑母奉茶:“母亲请用茶。” 崔夫人眼中闪著泪光,接过茶盏时指尖微颤。 她饮罢茶,先將一个厚厚的红封放在茶盘上,又取出一串樱桃红的南红玛瑙手串亲自为侄女戴上:“这手串是前年在灵隱寺开过光的,保佑你们夫妻平安顺遂。” 看著侄女已梳起妇人髮髻的模样,崔夫人不禁感慨万千。 大儿媳唐蔓端庄持重,二儿媳江挽澜英气爽利,如今三儿媳釉棠温婉可人,不知將来老四会娶个怎样的姑娘? 敬茶礼成后,眾人移步偏厅用膳。 江挽澜特意安排了一桌苏州风味的早膳,有虾肉小餛飩、蟹粉汤包、桂花糖藕,都是崔釉棠素日爱吃的。 三日后回门,因崔家眾人暂住林府,这回门礼倒显得別具一格。 崔老爷和陆夫人在得了崔夫人应允后在西花园水榭设宴,林清夫妇到时,但见曲水流觴,丝竹声声,竟比正经回门还要热闹几分。 陆夫人拉著侄女的手细细端详,见她气色红润,眉目间洋溢著幸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崔老爷则与林清在亭中对弈,翁婿二人相谈甚欢。 此后数日,崔釉棠晨起在林清府中打理家务,午后便到林府陪伴长辈,倒真应了“日日回门”的趣谈。 直到崔家人启程返苏,这对新婚夫妇才正式开始他们的二人生活。 每当回忆起这段时光,崔釉棠总会觉得,自己大概是世上最幸福的新嫁娘。 ―― 东平郡王府,绣楼內烛影摇曳。 这几日,江婉泞总是独坐窗前,纤指轻轻摩挲著一本泛黄的古籍。 林清大婚的热闹过后,她出阁的日子也愈发近了。 望著这本外祖父留下的《农桑通考》,她终於下定了决心。 "不能再等了。"她轻声自语。 母亲曾嘱咐待周维有求於林淡时再献上此书,可这些时日研读下来,她深知书中记载的农事要诀关乎国计民生,不该沦为討价还价的筹码。 这日恰逢林淡休沐,江婉泞郑重递了帖子过府。 林淡夫妇在花厅接待时,江挽澜还以为是周维惹了妹妹不快,忙拉著妹妹的手问道:"可是周维那小子欺负你了?" "二姐多虑了。"江婉泞浅浅一笑,从锦匣中取出那本用蓝布仔细包裹的农书,"今日来,是想请姐夫看一件东西。" 她將书册轻轻推至林淡面前:"这是外祖父毕生心血所著的《农桑通考》。外祖父曾考中秀才,中年时专注农事,走遍大江南北,將所见所闻、所思所悟尽录於此。" 林淡起初只是隨意翻阅,待看到"稻种异株相配,可得良种"这一章时,瞳孔骤然收缩。书中不仅提出了类似后世杂交水稻的概念,更详细记载了各地稻种特性,甚至对杂交育种的方法做了初步推演。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婉泞,你可知这本书的价值?" "我仔细读过。"江婉泞正色道,"若书中所载得以实现,天下百姓或许再不用受饥饉之苦。" "既知如此珍贵,为何还要献出?"林淡凝视著她。 江婉泞目光澄澈:"此书在我手中,不过是一册故纸。但在姐夫手里,外祖父的理想或许真有实现的一日。" "你不想亲手完成外祖父的遗志?" "我?"江婉泞怔了怔,眼中闪过一抹光亮,"我可以吗?" "只要你想。"林淡语气坚定。 少女垂眸思索片刻,再抬眼时目光已变得坚定:"我愿意一试。" 林淡当即命人请来暂住府中的周维。 不过片刻,周维便匆匆赶来,一进门看见未婚妻,顿时忘了来意:"婉泞?你何时来的?怎么不让人告诉我一声?" 林淡轻咳一声,周维这才回过神,訕訕道:"林兄唤我何事?" "送你一桩前程,可要?"林淡挑眉。 周维愣在原地,鼻尖忽然发酸。上次来京,林淡为他牵线觅得良缘;这次进京,又要赠他前程。他心下感动,险些落下泪来。 "先別急著感动,有条件。"林淡將《农桑通考》的来歷细细道来,特別强调,"若此事能成,首功当属婉泞。" 不料周维立即反驳:"林兄糊涂了!首功自然是白外祖的!" 此言一出,连始终静听的江挽澜都暗自点头。她终於明白夫君为何如此看重这个看似平庸的周维——此人或许才学不及夫君,但心地纯良,懂得感恩,又难得的通透。 江婉泞更是心头一暖,看向未婚夫的目光又添几分柔情。 林淡朗声笑道:"说的是,是我糊涂了。" 周维这才满意,掰著手指算道:"首功白外祖,次功林兄谋划,三功婉泞献书,我嘛...能蹭个四等功就知足了。" 窗外,秋日的暖阳正好,仿佛预示著这场即將掀起的农业变革,將会给这片土地带来无限的生机。 第399章 傻人有傻福 林淡既已对周维许下承诺,便决意全力相助。 这本《农桑通考》虽已弥足珍贵,但其中所载毕竟只是雏形。既然他知晓那条正確的路径,自然不愿见周维和江婉泞在迷雾中蹉跎岁月。 只是...林淡揉了揉眉心,前世虽曾拜读过袁爷爷关於杂交水稻的论文,可那终究不是他的专业领域。如今只能勉力回想,將那些零碎的记忆拼凑起来。 "你们仔细听好。"林淡铺开宣纸,执笔蘸墨,"所谓三系法,需有三种不同的水稻..." 他一边讲解,一边在纸上勾勒出三条交错的水稻图样:"其一是不育系,其花粉不能正常授精;其二是保持系,可维持不育特性;其三是恢復系,能使后代恢復育性..." 周维与江婉泞伏案疾书,笔尖在纸上飞速游走。 当林淡提到秈稻与粳稻杂交时,江婉泞忍不住抬头:"姐夫是说,不同品类的水稻相配,竟能產生更优良的品种?" "正是。"林淡頷首,"就如马与驴相交得骡,骡虽不能生育,却兼具二者优点。"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水稻杂交的后代是可育的。" 这番闻所未闻的言论,让在座的江挽澜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周维更是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林、林兄...你怎会对农事如此精通?" 林淡早已备好说辞:"当年在杨城湖考察蟹汛时,偶遇一位姓袁的老先生。这些知识都是他倾囊相授。"他语气转为悵惘,"可惜老先生孑然一身,一身绝学无人继承..." 见二人仍沉浸在震惊中,林淡適时转移话题:"当务之急是寻一块试验田。周维,你名下可有田地?" "家中在我中秀才后,在苏州给了三十亩水田。"周维忙道。 "苏州我名下也有三十亩。"林淡沉吟,"但这还不够。"他转身吩咐丫鬟,"去请大小姐过来。" 不过片刻,黛玉款步而来。 听明原委后,她浅浅一笑:"若能助天下百姓饱腹,莫说是部分爵田,便是全部拿出来又何妨?"她望向眾人,"江姑姑和周叔叔需要多少,儘管开口。" 看著眼前三人热切的模样,林淡仿佛看到了希望的种子正在萌芽。 从花厅回房,周维一路哼著小曲回到母亲住处。 郭夫人见他满面春风,不由笑问:"今日去见婉泞,怎的这般欢喜?" 周维迫不及待地將今日所见所闻道来,说到激动处,连比带划:"娘您不知道,林兄说的那些农学道理,简直闻所未闻!若是真能成功..." 郭夫人听著儿子滔滔不绝的讲述,目光渐渐柔和,只说了一句:“你和婉泞莫要辜负了林大人的期望。” 周维重重地点头。 郭夫人望著儿子因兴奋而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一句老话——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傻人有傻福吧。 ―― 八月十六,晨曦微露,一支声势浩大的车队缓缓驶出京城。 这队伍比起数月前崔家送嫁时的规模,又壮大了不少。 只见九辆朱轮华盖马车首尾相连,隨行僕从如云,引得早起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这阵仗,莫不是哪个王府举家南迁?" 沿路的百姓议论纷纷。 车队中,最热闹的当属第二辆马车。 林淡与江挽澜並肩而坐,对面是捧著书卷的黛玉和林晏。 原本林淡不必亲自南下,但终究放心不下黛玉,特意向皇上告了假同往。 "二叔这一路,怕是要把商部公务都带在车上了。"黛玉打趣道,指了指车角那口装满文书的樟木箱。 林淡无奈道:"没有办法,忠顺王爷不理事,尚侍郎对我负责的公务又不熟悉,只能出此下策了。" 只是黛玉还没有机会多打趣二叔叔几句,二叔叔就拿著公务来考究她了,嚇得一旁的林晏,眼睛片刻都不敢离开书,生怕二叔叔转头来考他。 说话间,马车车壁被敲响,林淡掀起帘子,露出周维笑嘻嘻的脸:"林兄,前头安达大人问,今晚是在驛站歇脚,还是赶一程到徐州?" 周维爱骑马,这一路倒成了安达和林淡的传话使。 安达——这位执金卫副指挥使本是奉皇命护卫林淡南下,此刻却儼然成了车队总管。皇上现在根本不放心林淡,要不是林淡抵死不从,皇上只怕要派一支禁卫军来保护他。 第三辆马车內,郡王妃、崔夫人、郭夫人在一起品茶閒谈。 "说起来,还要多谢崔夫人、周夫人,二位教养出这般好的儿子。"郡王妃含笑说著,"先前少不得担心,挽澜、婉泞被我教养的不够温婉,许不到好人家呢。" 郭夫人连忙谦逊:"王妃过誉了。倒是世子妃有喜,还劳您亲自送嫁。" "以后都是一家人,別说这样客气的话。"郡王妃笑道,虽然儿媳有孕她要亲自来送嫁有些折腾,但终究是府上添人进口的喜事,她自然是高兴的。 车队行至扬州地界时,早有数骑在官道旁等候。 林如海一身素服,见车队到来立即下马相迎。 "父亲!"黛玉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眼中已含了泪光。 “父亲!”林晏跟著姐姐身后叫道。 林如海望著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和又长高了一些的儿子,喉头微哽:"曦儿和晏儿都长大了..." 又对林淡道,"贤弟,这一路辛苦你了。" "兄长言重了。"林淡躬身还礼,"能陪曦儿回来祭奠嫂嫂,是应当的。" 林如海的加入,让车队的气氛庄重了几分。 眾人都知道,林家此去苏州,是为了贾敏三周年的祭礼。 ―― 黄昏时分,车队在驛馆安顿。 周维和江婉泞在院中散步,指著天边初升的星子低语:"等到了苏州,咱们成婚后,我就按林兄所说去试验。若是真能培育出新稻种..." "定能成功的。"江婉泞柔声道,"有二姐夫指点,又有你这般用心。" 不远处,林淡与林如海並肩立在廊下。 "这次祭礼之后,曦儿就要除服了。"林如海望著不远处说笑的儿女喃喃道,"她母亲若在天有灵,看见曦儿如今的模样,也该安心了。" 林淡点头:"兄长放心,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第400章 黛玉除服 九月十二,贾敏三周年祭礼,林家祖宅內外肃穆庄严,其隆重程度堪比年节。 天未破晓,林氏宗祠便已灯火通明。族老们早早身著礼服等候,祠堂正中悬掛著贾敏的画像,画中女子眉目温婉,与黛玉有七分相像。 "苏州知府周大人到——" "扬州盐运司张大人到——" "两淮盐商总会送祭幛——" 唱名声此起彼伏,饶是早有准备,林淡还是被这阵势惊了一下。只见府门外车马络绎不绝,除了林氏族人,苏州地方官员、扬州盐政相关官员竟来了大半。 "周大人亲至,实在令寒舍蓬蓽生辉。"林如海上前迎客。 周知府郑重还礼:"林夫人乃朝廷功臣之妻,本官代表朝廷前来致祭,理所应当。"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场眾人都心知肚明——贾敏去世已二十七个月,还能让这么多官员亲临,除了林如海执掌盐政的权势,更因林家如今一门三进士:林如海官居要职,林淡年少高位,林清也已在朝为官。 "听说林二公子十九岁就官拜四品了?" "何止!商部如今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 祠堂角落,几个盐商低声议论著。 他们中最精明的几位,早已將目光投向了那位身著素服、安静执礼的少女——林家嫡女,如今即將除服,又有著这样显赫的长辈... 黛玉跪在灵前,虔诚地焚香叩拜。 三年的时光,已將那个弱质纤纤的小女孩,蜕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举止从容,在一眾官员面前丝毫不显怯懦,引得不少命妇暗自讚嘆。 在她身后一步之遥,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也规规矩矩地跪著,这是林如海的庶子林晏。 虽年纪尚小,却已懂得恪守礼数,垂眸敛目的姿態颇有几分林如海的风范。 "晏弟若是累了,不妨先去歇息。"黛玉微微侧首,低声对身后的弟弟说道。 林晏轻轻摇头,声音虽稚嫩却透著坚定:"弟弟不累,该陪著长姐为母亲尽孝。" 他特意用了"母亲"这个称呼,以示对嫡母的敬重。这一幕落在几位族老眼中,都不禁暗暗点头——虽为庶出,却知礼守节,不愧是林家的子孙。 祭礼持续了整整一日。待最后一炷香燃尽,林如海將一双儿女唤到书房。他先看向林晏,语气温和:"晏儿今日做得很好。" 隨后目光转向黛玉,带著几分复杂:"曦儿,为父明日就要返回扬州了。" 黛玉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却仍端庄应道:"盐政事务繁忙,女儿明白。父亲保重身体。"她轻轻拉住弟弟的手,"我会照顾好晏弟的。" 林晏仰头望著父亲,小脸上满是孺慕之情:"儿子定会勤勉向学,不负父亲期望。" 林如海欣慰地拍了拍儿子的肩,又对黛玉嘱咐道:"爹爹不在身边,你要注意自己的身子,有事就写信来扬州,知道吗?" 黛玉轻轻点头。 第二日,林如海的马车匆匆离去。 黛玉牵著弟弟站在门廊下,望著父亲远去的方向。 十一岁的少女身姿已初见窈窕,十岁的男孩也渐渐褪去稚气。 贾敏三周年的祭礼结束了,而属於这对姐弟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黛玉此番並未隨父亲返回扬州,其中自有林淡的深远考量。周维与江婉泞的婚事在即,这般喜庆场合正是让黛玉多见世面的好时机。 这日傍晚,林淡特地將侄女唤到书房。 烛光下,他温声解释道:"曦儿可知,我为何要留你参加周家的婚宴?" 黛玉端坐在紫檀木椅上,轻声道:"二叔是想让曦儿多散散心。" "不止如此。"林淡含笑摇头,"你可知道,高门贵女们看似深居简出,实则都有自己的交际圈子。今日的手帕交,来日便是彼此的倚仗。" 他取出一本精心准备的名册,上面详细记载了苏州各家適龄千金的背景:"周知府家的喜宴,来的都是体面人家。你且看看,可有合眼缘的姑娘?要是没有等回了京中让你二婶再为你物色物色。" 黛玉接过名册,略显诧异:"二叔这是..." "待你回京后,我打算送你去皇家学堂进学。"林淡徐徐道来,"虽说学堂的课业不如朱先生精深,但半日制的安排正好——上午在学堂,下午仍可隨朱先生读书。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那里是结识京中贵女的最好去处。" 黛玉聪慧,立即明白了二叔的良苦用心:"所以需要挑选伴读?" "正是。"林淡讚许地点头,"按规矩,伴读的家世不能越过你父亲,却也不能太低。你母亲娘家那边...暂且不便往来,林家宗族里又没有合適的姑娘。这次周家喜宴,正是个绝佳的机会。" 他细细分析:"一来,周知府家的喜事门槛够高,来的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二来,这些十来岁的姑娘正是择伴读的年纪,她们的父母也乐得让女儿与你结交。" 黛玉翻看著名册,目光在一个个名字间流转。 忽然指著一个名字问道:"这位苏州通判家的千金,听说颇通诗词?" "苏通判家的三姑娘,今年十二岁,確实是个才女。"林淡笑道,"不过择伴读不单要看才学,更要看品性。届时二婶会陪著你,帮你掌眼。" 窗外月色如水,黛玉心中暖意融融。她深知二叔为她筹划的,不只是一两个伴读,更是一个將来能在京中立足的交际圈。 "二叔放心,"黛玉合上名册,明眸中闪著坚定的光芒,"曦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几日后,周府张灯结彩。 黛玉隨著江挽澜步入花厅时,但见满座珠环翠绕,那些与她年纪相仿的官家千金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说笑。她们的目光不时飘向这位刚从京城回来的林家大小姐,眼中带著几分好奇,几分打量。 —— 从此开始黛玉会有超级多笔墨了!!!!我终於给黛玉宝宝养大了,呜呜呜呜呜 第401章 愚蠢之人 周府的喜宴,自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江挽澜携黛玉现身花厅时,立时引来了眾多目光的追隨。这两位,一位是东平郡王府的千金、新晋商部左侍郎林淡的夫人,一位是皇上亲封的康乐县主、林家的掌上明珠。 莫说她们背后代表的林家与郡王府的权势,单是林淡如今简在帝心、执掌商部的煊赫,林如海在江南执掌盐政,就足以让在场的苏州官眷们心思活络,言语间不免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奉承与不易察觉的巴结。 在这片看似和谐的热络中,一些消息灵敏的夫人有意无意的试探著,林侍郎有意为即將入读皇家学堂的康乐县主择选一两名伴读的消息是真是假。 林淡为黛玉甄选伴读一事虽说没有大张旗鼓,但也没过多遮掩,所以有消息灵通的知道也不足为奇。江挽澜已经问过林淡的意思,所以在有夫人问起的时候,大方的承认了。 她说的轻巧,但这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若能成为县主伴读,不仅意味著女儿能踏入京中最顶级的闺秀圈子,更代表著家族可能与如日中天的林家乃至其背后的势力搭上关係。一时间,家中有適龄、且略有才名女儿的人家都暗自盘算起来。 其中,苏州通判沈家的三小姐沈静怡,因著“才女”之名与恰好十二的年纪,被许多人视为热门人选。 这沈静怡虽是沈家三小姐,却是嫡妻所出的头一个女儿,被母亲如珠如宝地呵护著长大。家中庶出的姐妹多让著她、奉承她,加之苏州地界上,官职高过她父亲的人家,確实少有年纪相仿的嫡出小姐,外界的追捧与家中的娇惯,渐渐养成了她几分目下无尘的骄傲性子。 然而,覬覦康乐县主身旁那个位置的,又何止沈家?另几家同样自负颇有才情的人家暗中使力,不知是谁,巧妙地买通了一直对这位嫡出三妹心存嫉恨的沈家二小姐。 於是,在宾客们游园赏玩的间隙,花园的假山旁、水榭边,便上演了先前那一幕。沈静怡被庶姐几句“三妹妹才学最好,若你出面,县主必定青睞”之类话语煽动得信心满满的沈静怡,径直寻到了正与几位小姐敘话的黛玉,提出了比试文采的请求。 她话音甫落,周围便迅速聚拢了不少人,你一言我一语,或激將,或怂恿,气氛被炒得热烈,仿佛黛玉若不答应,便是怯场,徒负虚名。 黛玉眸光微转,瞬间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有人想借沈静怡这块“试金石”来掂量她的斤两,亦或是,想让她当眾出丑。 看著眼前这位犹自沉浸在才女光环中,对被人当枪使尚不自知的沈三小姐,黛玉心中暗自摇头。但她记著二叔林淡的教导,她是御封的县主,在此地,她无需过分谦抑,先不说她对自己的才情很有自信,她可不信这几家小姐的父兄敢让她们传县主的閒话。 略一思忖,她便坦然应允:“沈小姐既有此雅兴,我便却之不恭了。” 沈静怡见黛玉答应,面上一喜,自觉风度翩翩地请黛玉出题。 黛玉却只是微微摇头,气度从容:“客隨主便,既是沈小姐提议,便由沈小姐定题吧。” 沈静怡也未多想,见园中秋色正浓,便道:“如今正是秋末,不若便以『秋』为题,各赋诗一首,如何?” 言罢,她凝神片刻,便自信满满地走到早已备好的书案前,提笔蘸墨,一首咏秋诗顷刻而就。 丫鬟將诗作呈给黛玉,周围几位小姐也凑过来看,只见词句綺丽,描摹秋景细致入微,纷纷出声赞道“沈姐姐好文采”、“用典精妙”。 黛玉接过诗笺,快速瀏览一遍。词藻確是华丽,意境却只停留在伤春悲秋、吟风弄月的层面,于格局上终究落了下乘。 她心中已有计较,也不多言,移步至另一张书案前,略一沉吟,便腕悬玉管,落笔如云烟。她写的是一首七律,起笔描绘的是“稻浪千重翻金粟,棉田万顷吐白云”的秋收盛景,中间讚颂农人辛勤、仓廩丰实,最后笔锋一转,落脚在“幸逢圣主治平世,四海謳歌沐皇恩”之上。 诗成,无需多言,高下立判。 沈静怡那首精雕细琢的悲秋之作,在黛玉这首气象开阔、立意高远,既贴合时令又颂扬圣德的诗作面前,顿时显得小家子气,格局狭小。 方才还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下来,几位原本存心看热闹的夫人交换了眼色,心中暗嘆:这康乐县主,不仅才思敏捷,更深諳为臣之道,其眼界胸襟,岂是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沈静怡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虽骄傲,但也是真的有才情,所以基本的鑑赏能力是不差的。 她咬著唇,羞窘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县主大才,静怡……心服口服。”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是自己表达诚意、挽回顏面的机会,又鼓起勇气道:“静怡愿追隨县主,为您伴读,还望县主不弃。” 此言一出,黛玉几乎要大笑。 她看著眼前这位仍带著几分天真与理所当然的沈小姐,清澈的目光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疏离,轻声反问道:“沈小姐才情不俗,我已知晓。只是……为何你会觉得,我便一定会选你做伴读呢?” 第402章 点拨 黛玉话音落下,水榭內霎时一片寂静,方才还七嘴八舌或怂恿、或奉承的几位小姐都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目光在黛玉与面色煞白的沈静怡之间来回逡巡,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难言的尷尬与微妙的审视。 沈静怡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黛玉,那双惯常带著几分清傲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错愕、羞窘,还有一丝被戳破心思的慌乱。 “县主……您、您是何意?我……”她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將手中的绣帕绞得死紧。她自幼被眾星捧月般呵护长大,身边从不缺奉承之声。 今日听庶出的二姐在一旁煽风点火,说什么“若县主只是徒有虚名,三妹妹这般才情,给她做伴读岂不屈才?不若当眾一试,也让大家心服口服”,她觉得此言甚是合理,这才挺身而出提出比试。 在她单纯的认知里,这甚至是一种“把关”——若县主才华不堪,她自然不屑为伴;若县主確有过人之处,她便顺势应下,双方脸上都好看。这顺理成章的逻辑,何曾想过会遭遇如此直白、甚至堪称犀利的反问? 面对沈静怡的失態与周遭各异的视线,黛玉神色却依旧平静如水,唇边甚至凝著一丝极淡、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只是探討一个寻常话题。 她目光清凌凌地扫过周围那些或好奇、或幸灾乐祸、或若有所思的脸庞,最后定在沈静怡身上,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力量:“沈小姐,你是当真不明白,自你提出与我当眾比试的那一刻起,便已与伴读之位无缘了吗?” “为……为什么?”沈静怡咬著下唇,不甘心地追问,心底却已隱隱感到不安。 黛玉本不欲多言,但眼风扫过这一圈苏州的闺秀,以及不远处看似閒谈、实则竖著耳朵的几位夫人,心知这是她在苏州交际圈的首次亮相,关乎林家顏面,也关乎她县主的威仪,绝不能示弱退缩。 “也罢,既然你问起,我便说与你听听,也好让诸位都明白。”黛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条理分明,“第一,今日是周府大喜之日,我等皆是宾客。喧宾夺主已是不该,若你我因这意气之爭,不论结果如何,扰了主人家的喜庆氛围,岂非双双失礼?届时,我或可凭身份自处,但沈小姐你呢?又该如何面对周世伯一家?该如何收拾这尷尬局面?” 这话点醒了在场不少人。 一些心思敏捷的贵女立刻想到,若两位小姐真因此闹出不快,甚至惊扰喜宴,以康乐县主的身份,周知府一家即便心中不悦,面上也定要赔足笑脸,甚至为了平息事端,很可能要严惩那个“不懂事”的惹事者——而这个人,绝不会是县主。 沈通判乃是周知府下属,下属之女在顶头上司的喜宴上惹出是非,衝撞了贵客,其后果……关祠堂怕都是轻的。思及此,几位夫人看向沈静怡的目光已带上了怜悯。 沈静怡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瞬间更加苍白,指尖冰凉。 “第二,”黛玉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择选伴读,並非擂台比武,非要以胜负定夺。伴读需得性情相投,言行得体,更需懂得何时进退、明晓事理,方能在宫中行走,不坠陛下隆恩,不损林家清誉。” 黛玉微微一顿,声音放缓,却字字千钧,敲在每个人心上,“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沈小姐,你可曾细细思量过,『君臣之別』四字?” “君臣之別”四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水榭,不仅沈静怡浑身一颤,连周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气氛骤然紧绷。 黛玉环视一周,很满意这句话带来的震慑效果,她唇角微扬,笑吟吟地继续说道,语气却带著天然的矜贵:“我乃陛下亲封的康乐县主,自有品阶在身。本县主要做什么,想选谁,莫说沈通判无权过问,便是这满苏州城的官员,又有谁敢置喙?何时轮到他人来考校、来替本县主做主了?” “县主,我……”沈静怡还想辩解什么,声音已带上了哭腔。 黛玉轻轻抬手,姿態优雅地制止了她,目光中带著一丝瞭然的通透:“沈小姐,我观你性子虽有些恃才傲物,但本质不坏,今日之事,想必另有隱情。本县主念你年幼,便不与你多做计较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岂不闻圣人所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望你日后谨言慎行。” 言尽於此,黛玉觉得该立的威已立,该说的话已说透。她看著周遭眾人或敬畏、或讚嘆、或深思的神色,心中掠过一丝轻快,自觉没有给父亲和叔叔丟脸。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各位请自便。”她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带著梳云和叠锦,仪態万方地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清丽的背影。 她一走,水榭中压抑的气氛才为之一松。 几位原本存心看热闹的夫人交换著眼神,暗暗点头,心道这位康乐县主年纪虽小,却气度不凡,言语滴水不漏。一番话既点明了规矩,立了威仪,又未曾落下仗势欺人的口实,反而显得宽容大度。 至於那沈家三丫头,往日里吹嘘才华,如今看来,不仅性子浮躁,这才学恐怕也……未必如其名。 而那些真正懂诗文的夫人,则仍在回味黛玉方才那首《秋词》,越是咀嚼,越是惊嘆。那开阔的意境,那颂扬圣德却不显媚俗的笔力,別说家中子弟,便是她们见过的许多举子、文人,也未必能顷刻间写出如此格局的诗篇。 林家一门三进士,底蕴果然深不可测,培养出的千金確实不同凡响。 黛玉早已走远,但沈静怡仍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目光炙烤著。 她再不通世务,也彻底明白了黛玉话中的深意——她今天的举动,在对方眼里,不仅是失礼,更是愚蠢。难堪之余,一股被利用的愤怒涌上心头,她猛地看向人群中眼神闪烁的庶姐,恨意顿生。 她匆匆寻到母亲,带著哭腔將事情经过简略一说。未等正式开宴,那位沈家二小姐便不知何故,提前“离席”了。 第403章 康乐县主不简单 黛玉自觉並未吃亏,也未急著將此事告知二叔、二婶。 然而,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儘管这事对黛玉而言算不得坏事,但其戏剧性与话题性,足以让它在宾客间飞速流传。 不到半个时辰,前来周家赴宴的眾人,或多或少都听说了水榭比诗、县主立威的軼事,同时广为传诵的,还有那首令人拍案叫绝的《秋词》。 一时间,周府宴席之上,眾人心思各异,暗流涌动。 心思活络者,如那些原本盯著伴读之位,以为只需女儿才情出眾便可的人家,此刻都暗暗掂量起来。康乐县主显然不是能被轻易糊弄、拿捏的,沈家三小姐便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鑑。这伴读之选,恐怕才学仅是门槛,心性、规矩、眼力见儿乃至家族教养,才是关键。 隔岸观火者,如那些家中没有合適女儿,或自忖与林家攀不上关係的,则纯然是看戏心態,饶有兴致地猜测著,经歷此事后,最终谁会入了县主的眼。 惴惴不安者,如沈通判,他正与人把酒言欢,听得此事,竟在这深秋时节,惊得內衫尽湿,面上却还要强装镇定,心中已將惹事的女儿和不懂事的丫鬟骂了千百遍。 好墨惜才者,如那位宋知州,他设法得了黛玉那首《秋词》的抄本,捧在手中反覆品读,越读越是觉得唇齿留香,又隱隱感到惭愧。 这般立意高远、文采斐然的诗作,莫说他家中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就是他自己,想要写得如此妥帖圆满,也需闭门苦思数日,反覆推敲字句。可听闻康乐县主不过沉吟片刻,挥笔立就,文不加点,犹如宿构……此等才华,著实令人惊嘆。 ―― 黛玉从水榭离开后,便径直去寻了二婶江挽澜。 前往宴厅的路上,她敏锐地察觉到,沿途遇到的夫人小姐们,投向她的目光比之前更多了几分真切的恭谨与敬畏。 她心中澄明,愈发觉得二叔林淡的教导无比正確——她是皇上亲封的康乐县主,自有其身份与威仪。 在大多场合,无需过分谦抑忍让,只需堂堂正正,依礼而行,便可立於不败之地。今日小试锋芒,不仅初步確立了她在苏州闺秀圈中的地位,也更清晰地让她看到了哪些人可交,哪些人需远。 看来,这伴读的人选,確实需要更加审慎地观察和斟酌了。至於那位心高气傲、易被人当枪使的沈三小姐,乃至养出这样女儿的沈家,已然彻底从她的备选名单中剔除了。 —— 不知是因康乐县主首次在苏州闺秀圈中正式亮相,还是因周府水榭那场风波著实戏剧性十足,总之,接下来的几日,黛玉儼然成了苏州官宦人家茶余饭后最为热议的人物。街头巷尾、深宅內院,议论之声不绝於耳。 唐蔓作为长嫂,细心留意著外界的风声,著人仔细探听后,发现舆论虽眾说纷紜,却无一不是讚嘆县主才思敏捷、气度雍容、处事有度,於黛玉的名声只有增益,並无半分损害,甚至隱隱坐实了她“才德兼备”的名头。见此情形,林家也就乐见其成,並未出手干涉或压制这些议论。 那日从周府赴宴归来,黛玉心情极佳。晚膳后,一家人聚在暖阁里喝茶閒话,她便將在周府水榭如何被沈静怡挑战,自己如何应对,又如何三言两语点明关窍、立威於眾的经过,绘声绘色、俏生生地学了一遍。说到最后,她一双妙目盈盈望向长辈们,唇角弯弯,分明是等著夸奖的小女儿情態。 果然,叔叔婶婶们听后,非但没有觉得她锋芒过露,反而纷纷点头称许。崔夫人拉著她的手直说“我的儿,受委屈了”,转头便赏了一副晶莹剔透的翡翠头面;江挽澜更是拍手称快,觉得侄女颇有自己当年的几分爽利,当即便將自己嫁妆里一柄嵌宝镶玉的短匕赠予她把玩,说是“女孩子家,柔韧中更需几分刚强之气”。 而最感欣慰的,莫过於二叔叔林淡。他听著小侄女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的复述,看著她如今虽依旧纤细却挺拔自信的身姿,眼中满是讚赏与“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 他並未多赏什么金银珠宝,只將自己珍藏多年的一方上等古砚並一套精刻版《昭明文选》赠予黛玉,温言道:“曦儿今日所为,甚好。不惹事,亦不怕事,持身以正,立心以公,方是立世之本。这方砚台伴我多年,望你日后笔墨之间,亦能常守此心。” 这份肯定与期许,比任何物质赏赐都让黛玉开心。林家老宅之內,因著黛玉的成长与这份默契的亲情,愈发显得其乐融融。 与林家的温馨和睦相比,沈家府邸这些日子却是阴云密布。沈家主母在彻底弄清楚水榭风波的来龙去脉,知晓竟是自家庶出的二女儿在其中挑拨攛掇,利用她单纯的嫡女去当那出头椽子,险些为沈家招来大祸后,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將那心思歹毒的庶女活活掐死。 然而,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多少双眼睛盯著沈家后续的处置。为了沈家的脸面,也为了平息可能来自林家甚至周知府的不悦,她不能將事情做得太绝,落人口实。强压下滔天怒火,她雷厉风行,不过几日工夫,便寻了一户远在几百里外、家道早已中落、只剩个空架子的所谓“书香门第”,不顾那二丫头哭天抢地的哀求与那户人家对嫁妆隱隱的不满,迅速將人远远打发嫁了过去,来个眼不见为净。 嫁妆?沈夫人心中冷笑,能给她凑齐几抬充门面已是仁至义尽,还想指望多少?那户破落人家若不满意?哼,一个失了娘家欢心、又无丰厚嫁妆傍身的庶女,在婆家日子艰难,那又与她这个嫡母有何干係?她丝毫不担心这二丫头日后能掀起什么风浪来报復,毕竟那户人家早已没了起復的指望,能靠著沈家这点微末的名头度日已是侥倖。 快刀斩乱麻地处置完惹祸的庶女,沈夫人看著因受此打击而有些萎靡、却也似乎懂事了些的亲生女儿沈静怡,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悔恨。 她生了两个儿子后伤了身子,好不容易年近三十才得了这个嫡出的女儿,自是千娇万宠,唯恐她受一点委屈,却没想到竟將女儿养得如此不知人心险恶、不通世务进退。 这一次,她是真的下了狠心,再不纵容,立刻请了更为严厉的嬤嬤,又亲自日日教导,定要將女儿那过於单纯的性子扭过来,將这待人接物、持家理事的本事,一样样扎实地教给她。亡羊补牢,但愿为时未晚。 第404章 蔚然成风 经歷了沈家那场不大不小的风波,黛玉心中对於在苏州挑选伴读一事,不免生出了几分牴触与审慎。她並非畏难,只是觉得此地闺秀圈的心思,似乎比想像中更为纷繁复杂。然而,伴读之事总要解决,她还是依著名册和初步印象,圈定了两位姑娘,拜託长嫂唐蔓代为细细打听其家风与平日为人。 这一打听,结果却让黛玉彻底断了在苏州择选伴读的念想。 那两位姑娘,一位竟被发现是与沈家二小姐过从甚密、隱隱有引导之嫌的元凶,心术已然不正;另一位则是素有才名、家风清正的苏判正家千金。 对於这位苏小姐,黛玉还特意寻了个由头见了一面。小姑娘確实如传闻中那般知书达理,言谈举止也颇有章法,黛玉初时是颇为满意的。 然而,不过短短一炷香的閒谈,黛玉便注意到,那苏小姐面色苍白非常,气息短促,偶尔以绢帕掩唇轻咳,多走上几步路,额间竟渗出虚汗,需得丫鬟在旁搀扶。 黛玉心中暗自嘆息,这般弱不禁风的身子骨,从苏州到京城,千里迢迢,舟车劳顿,如何经受得住?万一路上染了风寒,水土不服,岂不是她的罪过?她不由得在內心为伴读人选又默默添上了一条至关重要,却以往被忽略的標准——身子骨必须康健。 也正是因为这苏小姐的缘故,黛玉心中愈发觉得不妥。皇家学堂远在京城,为了一个县主伴读的虚名,便要让人家年纪相仿的姑娘远离父母家乡,奔赴千里之外,纵然她可以提供县主府居住,悉心照料,终究是背井离乡,似乎也有些不近人情了。 晚间,她便將自己的这些思量,细细说与了二叔林淡和二婶江挽澜听。 林淡捻著茶盏,听得认真,末了頷首道:“曦儿考虑得周详。伴读之事,虽是为你好,却也需考量对方境况。强扭的瓜不甜,若因此令骨肉分离,心生怨懟,反为不美。京城地界,適龄的官家千金更多,选择余地也大,確实更为便利。” 江挽澜更是拉著黛玉的手,爽利道:“曦儿能思量的这般周全,婶婶多有不及。这事曦儿不用担心,婶子明日就修书给母亲,请她老人家先在京中及周边物色几位家风清白、品性端方、身体也康健的姑娘。待咱们回京后,你再亲自见见,看看眼缘如何,是否投契,到时再定不迟。” 黛玉闻言,眉眼弯弯,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谢谢二叔,谢谢二婶!这样安排是最好不过了。” ―― 与此同时,那位被黛玉婉拒的苏家千金苏雅灵,一回到自家府邸,便扑进闺房,伏在锦被上失声痛哭起来,嚇得苏家夫人连忙放下手中事务,急匆匆赶来。 “我的心肝,这是怎么了?可是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苏母见女儿哭得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心疼得不行,连声追问。 苏雅灵只是摇头,哽咽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苏母无奈,只得將目光投向跟著女儿出门的贴身丫鬟,沉声问道:“你说!今日见了康乐县主,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丫鬟不敢隱瞒,战战兢兢地將今日见面,县主如何讚赏小姐才情,又如何因担忧小姐身体,最终未能选中伴读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当听到县主称讚女儿才情时,苏母面上刚露出一丝喜色,以为女儿是捨不得离家才哭,正要劝慰,却听那丫鬟继续道:“县主……县主她没有选小姐。理由也说得很清楚。县主说,小姐身子骨太过单薄,只怕很难平安抵达京城,万一路上再染了风寒,水土不服,恐生不测……” 丫鬟偷眼看了看夫人瞬间僵住的脸色,咬了咬牙,將黛玉最后那句隱晦的劝告也说了出来,“县主还特意嘱咐,请小姐务必好生將养身子,言语间……似乎,似乎有些疑心小姐在府中是否受了苛待……” 苏母闻言,猛地一怔,脸色变了几变。 她自幼所受的教养,便是推崇女子纤弱轻柔、楚楚动人为美,崇尚那种“弱柳扶风”的姿態。 此刻听闻女儿因“身子不好”而被拒,她第一反应並非反省自身,反而下意识地蹙眉问道:“可是那康乐县主自身……体態丰腴,不为主流所喜,故而才不欣赏我们灵儿这般符合才女標准的清瘦?怕被灵儿比了下去?” 丫鬟连忙摇头,低声道:“夫人,奴婢仔细瞧了,康乐县主並不丰腴,身姿挺拔窈窕,且面色红润,气息沉稳,眼神清亮,看著十分康健有力,与小姐確是不大一样。” 苏母將信將疑,心中仍固执地认为,定是那康乐县主审美有异,或是心存嫉妒。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她难得地主动参加了几次平日里嫌闹腾而不常去的、由几位地位较高的夫人举办的聚会,又旁敲侧击地向几位曾在周知府喜宴上见过黛玉的夫人、小姐打听。 然而,她得到的答案却出奇地一致:康乐县主林黛玉,体態匀称,举止优雅,气度不凡,绝无半分“丰腴”之態,反而是那种一看便知是精心养育、身心皆健的世家贵女风范。 也正是在这几次出门中,苏母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苏州上流社会的审美风气已然悄悄转变。以周知府夫人郭氏为首,各家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虽依旧注重仪態,但面颊大多丰润了些,气色红润,言谈间更添活力,早已不再是前些年那般一味追求苍白纤弱、弱不禁风的模样了。 她暗暗探听之下,才得知缘由:原来周知府的独子前年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恰是一位武將家的庶女。据说当时便有相熟的御医私下提醒,女子过於纤瘦於子嗣有碍。此论一出,立刻在苏州官眷顶层圈子里引起了重视,潜移默化之下,风气便渐渐改了。 苏母得知此中原委,心中不免追悔莫及。她丈夫官职不高,在宋知州手下做事,而宋知州家眷並不在苏州,她自己又因身体缘故,平日深居简出,甚少与別家女眷相聚,竟生生错过了这般重要的风向变化,还固守著旧日的观念,平白耽误了女儿的机缘,甚至可能影响了女儿的健康。 然而,无论她此刻如何懊恼、如何后悔,都已於事无补。那位康乐县主,早已隨著她的二叔——那位权势赫赫的林侍郎,启程离开苏州,往金陵去了。 —— 节后上班第一天,十分抗拒t_t 第405章 金陵 既然黛玉已无意在苏州挑选伴读,林淡便也不再於苏州多作停留。他此番南下,除了陪伴黛玉完成除服之礼,更有紧要公务在身——那便是奉旨梳理、整飭积弊已深的江南三大织造衙门。 在抵达金陵之前,林淡於舟车之中,已对著卷宗將眼下局势细细剖析了一遍。依照他上一世所知的歷史,江南三大织造,本应以杭州织造为首,江寧织造次之,苏州织造居末。 然而,在此方天地,或许是因曹公笔下其家族曾显赫於江寧织造一职的某种无形影响,格局竟悄然顛倒——如今是以江寧织造为首,杭州织造次之,苏州织造依旧垫底。 这一权力结构的微妙变化,直接导致了总管三大织造事务的“织造署”衙门设在了金陵城。这也正是林淡此次必须亲赴金陵,方能从根本上处理织造难题的关键所在。 马车轆轆,驶入金陵城门。林淡抬手挑开车帘向外望去,虽已入冬,北风將街道两旁梧桐树的叶子扫落了七七八八,但这座六朝古都的繁华,却並未因这凛冽寒意而削减分毫。 但见秦淮河两岸,酒楼歌馆鳞次櫛比,早已悬起了一盏盏絳纱灯笼。朦朧的光影晕染在墨绸般沉静的河面上,被往来画舫的桨声轻轻搅碎,又颤巍巍地重新聚拢。河风虽带著入骨的寒意,然那些雕樑画栋的画舫之內,却显然是暖意融融,丝竹管弦之声与软糯婉转的吴歌,混合著隱约的酒香,透过锦绣帘幕飘荡出来,丝丝缕缕,钻入林淡一行人的耳中。 临近日落时分,街市更是喧囂热闹。各家店铺纷纷挑出明亮的羊角灯,將青石板路面映照得一片暖黄澄亮。 马车路过一家气派的绸缎庄,可见里头妇人小姐们正兴致勃勃地挑选著过冬的衣料,杭缎的柔滑、蜀锦的华丽、哆罗呢的厚实,在灯下堆叠得满架流光溢彩,令人目眩。 一旁的点心铺子蒸腾著白茫茫的热气,新出笼的蟹壳黄烧饼焦香扑鼻,梅花糕造型精巧,香气混著旁边摊子上糖炒栗子甜暖的焦糖气息,直往人鼻子里钻。 黛玉在车窗边,一双明眸亮晶晶地望著那点心铺子,虽未言语,那渴望的小模样却煞是可爱。 江挽澜见状,不由抿唇一笑,当即吩咐隨行的小廝:“去,將那刚出锅的糖炒栗子买一包来,要热乎的。” 小廝应声而去,很快便捧回一个油纸包,隔著纸都能感受到那股暖意。 黛玉接过,立刻仰起小脸,嗓音甜软得像化了蜜:“谢谢婶婶!婶婶最疼曦儿了!” 那依赖又满足的神態,看得一旁的林淡心中莫名泛起了些许酸意,夫人貌似分走了黛玉的爱,这微妙的感觉让他自己都有些失笑。 既是因公而来,林淡一行自然下榻在官驛。 翌日,林淡便整肃衣冠,前往位於城东的江寧织造署处理公务。江挽澜则閒来无事,索性带著黛玉逛街採买,领略这金陵风华。 虽说姑侄二人出身富贵,从不缺时新衣裳,但江挽澜早就听闻江寧织造以进贡的“锦衣”闻名天下,不免也存了几分好奇。 加之想著黛玉守孝三年,衣著素净,如今好不容易除服,自然该好生打扮起来,多添些鲜亮顏色。 派人稍作打听,她们便来到了金陵城中最大、也最负盛名的一家成衣铺子“云锦阁”。 踏入店內,只见四壁悬掛、柜上陈列的成衣確实用料考究,做工精细,花样也算时新。然而,江挽澜与黛玉细细看了一圈后,却都有些意兴阑珊。这些衣裳虽好,却也並未超出她们在京中所见的上等货色,实在不值得她们特意前来一趟。 店铺里的伙计向来最会察言观色。江挽澜与黛玉进店时,虽衣著华贵,但因是生面孔,他只作寻常贵客招待。 此刻见这两位夫人小姐眉宇间似有失望之色,心知是见过大世面的,忙堆起更热情的笑容,上前解释道:“夫人、小姐容稟,外间这些不过是寻常精品。真正的好东西,咱们『云锦阁』的镇店之宝——那些用了织造局特供料子做的『锦衣』,都在二进院里静候有缘人呢。” 说著,他朝內间唤了一声,一位穿著得体、面容清秀的年轻妇人应声而出,態度恭谨却不卑不亢地引著二人:“夫人、小姐,请隨奴家往里边请。” 黛玉隨著那妇人绕过影壁,步入清雅幽静的二进院。 刚迈进门槛,便见一个身著藕荷色寧绸面子、玉色杭绸里子对襟褂儿的小姑娘也跟著家中的长辈在挑选华服。那姑娘褂儿的领口与袖缘,用极细的银线绣著一圈清雅的缠枝莲纹,既不张扬,又显精致。 小姑娘闻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白皙秀气的瓜子脸,最动人的是那一双水汪汪、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清澈明净。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俱是微微一怔。黛玉见对方眼神纯净,衣著雅致,心中便先存了三分好感。那小姑娘见黛玉气质超凡,清丽难言,眼中亦流露出惊艷与善意。无需言语,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儿相视一笑,仿佛已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在悄然流转。 “江夫人。”不想那家的长辈竟是江挽澜的旧识。 第406章 偶遇妙人 6那声“江夫人”入耳,江挽澜竟有片刻的怔忡,隨即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虽已与林淡成婚数月,但自幼在被人唤作“二小姐”,后来是“江郡主”,这骤然变成“夫人”,她心底总还有些未能完全適应的陌生感。 她抬眸望去,只见一位衣著雅致、面容嫻雅的妇人正含笑望著自己,身边跟著方那位藕荷色衣衫的小姑娘。 江挽澜迅速在记忆中搜寻,隨即展顏一笑,上前两步,得体地回应:“原来是李夫人,真是巧遇。” 这位李夫人,其夫家姓卢,与江挽澜的嫂子有些远房亲戚关係,算起来是嫂子外祖家那一支的。 江挽澜在京中闺秀圈里与卢家虽往来不多,但也曾在几次宴席上有过数面之缘,认得这位性情还算爽利的李夫人。 “江夫人何时来的金陵?怎先前未曾听闻消息?”李夫人语带关切地问道,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江挽澜身后气质不凡的黛玉。她记得这位东平郡王府的二小姐是嫁给了那位势头正劲的林侍郎,按理应在京中,怎会突然出现在金陵? 江挽澜笑容温婉,解释道:“隨夫君回苏州祭祖,顺道路过金陵,停留几日。倒是李夫人,我记得卢大人不是在平阳府任上么?您怎会在此处?”她心中也存著同样的疑惑。 李夫人闻言,拿绢帕掩嘴轻笑,带著几分归寧的喜悦:“江夫人有所不知,我娘家本就是金陵人士。这次是因为娘家幼弟要大婚,我这做姐姐的,便带著女儿回来观礼,沾沾喜气。” 说著,她將身侧的女儿轻轻往前带了带,柔声道:“菱溪,快来正式见过林侍郎夫人,你该称一声江姨母。” 那名叫菱溪的小姑娘乖巧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菱溪见过江姨母。”她举止落落大方,眼神清澈,看得出家教甚好。 李夫人这才將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江挽澜身侧的黛玉,眼中带著欣赏与询问:“这位姑娘是……?”她近几年隨夫在外任职,並未见过黛玉。 江挽澜自然地揽过黛玉的肩,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这是我夫家侄女,康乐。” 李夫人脸上立刻显出恰到好处的敬意,忙道:“原来是康乐县主,失敬失敬。”说著便要行礼。 黛玉岂会受长辈的礼,连忙侧身避开,上前虚扶了一下,声音清柔婉转:“李夫人太客气了,您是长辈,唤我黛玉便是。” 两边正寒暄著,气氛融洽,却见一个穿著体面、头脸光鲜的管事媳妇模样的妇人径直走了进来,语气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催促,问那引路的云锦阁妇人:“我们月前订下的那几套衣裳,到底何时能得?我们姑娘等著上京,耽误了时辰,你们可能担待?” 那云锦阁的妇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悦,隨即立刻堆起笑容,上前耐心解释:“大管事您放心,工期我们都是算好的,绝不会误了府上小姐的大事。只是如今確实还未到约定的取货日子,绣娘们还在加紧赶工呢……” 岂料那薛家的管事媳妇听了,脸色愈发不虞,打断道:“话是这么说,但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偷懒拖延?我们薛家也是老主顾了,就不能通融通融,先紧著我们的做?主人催得紧,我也是没法子!” 云锦阁的妇人面上赔笑,心中叫苦不迭,却也只能连连应承:“是是是,大管事您放心,我们一定儘快,一定儘快……” 得了云锦阁的回话,那管事模样的妇人匆匆离开。 站在一旁的卢菱溪听著这番对话,不禁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头,她性子率真,低声对母亲说道:“这家人好没道理,既然定好了时日,为何又要来催?若真那般著急,当初为何不早些下单定製?这般催促,岂不是扰了別家的次序?”她声音虽轻,但在略显安静的空间里,却足够清晰。 黛玉在一旁听了,不由得歪头看向这位直言不讳的卢家小姐,见她小脸上满是不赞同的神色,嘴角轻轻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觉得这姑娘倒是颇有主见,心性明澈。 李夫人也是个性子比较直的,闻言便直接问那云锦阁的妇人:“照她这般说法,若是我们今日也订了衣料,是否只要派人日日来催问,便能插队先得?若是不来催问,便要被一拖再拖?”这话问得犀利,却也道出了不少顾客的担忧。 那云锦阁的妇人脸上苦笑更甚,知道不解释清楚怕是真要得罪客人了,只得压低声音,带著几分无奈道:“夫人、小姐们有所不知,方才那位是金陵城皇商薛家的管事媳妇。因著他家小姐不日便要启程进京『待选』,这才特特定了这几套衣裳。不过请夫人、小姐们放心,咱们云锦阁每旬有一日是专留给老师傅们休息的,薛家小姐的衣裳都是安排在这日做工,断然不会耽误了其他客人的工期,还请贵人们体谅。” “皇商薛家?”江挽澜和黛玉听到这四个字,心中俱是一动,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而李夫人和卢菱溪,则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更关键的两个字——“待选”。 剎那间,双方都失去了继续挑选衣裳的閒情逸致。 李夫人脸上闪过一丝急切,看向江挽澜。江挽澜会意,微微頷首。 李夫人立刻提议道:“江夫人,县主,此处说话不便,隔壁有间清静的茶馆,不如我们移步过去小坐片刻?” “正有此意。”江挽澜从善如流。 一行人便出了云锦阁,径直去了隔壁装潢雅致的茶馆,要了一间清净的雅间。 刚坐下,伙计奉上的茶盏还未及品尝,李夫人便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急切,倾身向江挽澜询问道:“江夫人,您久在京中,消息灵通。这……京里可是已经传出了要『待选』的消息?是我们消息闭塞,上个月又在路上奔波,竟未曾听闻,可千万別耽误了正事才好!”她语气中的焦虑显而易见,生怕因为自己的疏忽,错过了关乎女儿前程的重要信息。 第407章 谎言 江挽澜听了李夫人这番急切的话语,与身旁的黛玉交换了一个瞭然的眼神,这才缓声开口,语气带著安抚:“李夫人,您先別急。依我看,这薛家所谓的『进京待选』,多半只是个託词。” “託词?”李夫人面露狐疑,显然不太明白薛家为何要撒这种轻易就能被戳穿的谎。 与母亲有一样困惑的卢菱溪也投来好奇的目光,黛玉便轻声细语地解释道:“李夫人,菱溪姐姐,年后新入皇家学堂的,据我所知,只有三公主永嘉殿下、明慧郡主,以及我三人。” 黛玉的声音不疾不徐,安抚了卢家母女的心神:“永嘉殿下和明慧郡主的伴读,皆是早由宫中与各府定好,已精心教养多时,断无临时匆忙挑选的道理。如今唯一伴读人选尚未完全確定的,確实只有我一人。”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肯定,“但我的伴读,绝无可能、也绝不会以这般公开『待选』的方式进行。” 李夫人闻言,眉头稍展,但隨即又想到另一种可能,犹豫著低声道:“那……总不会是真要选秀了吧?可我依稀记得,那薛家的小姐,年纪似乎尚小,还未到及笄参选的年纪吧?” 刚才涉及皇家学堂內部事宜,江挽澜不便多言,此刻提到选秀,她倒是能说得更明白些。 她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篤定与不易察觉的矜持:“李夫人多虑了。选秀之事,关乎宫闈,规矩更是森严。薛家虽是皇商,家资颇丰,但终究是商贾出身。內侍府的人再如何……不经心,这选秀的单子,也断然没有送到皇商府上的道理。” 她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继续说道,“其实,莫说是选秀这等大事,即便是郡主、公主们挑选陪读,考量的是家世、门风、教养,也绝无可能择选皇商之女。这是体统,亦是规矩。” 雅间內一时静默下来。 四位女眷,两位是深知宫廷规矩的贵眷,两位是官家出身的小姐,都明白这其中的门道。她们实在想不通,薛家为何要撒这样一个但凡对京城规矩、宫廷事宜稍有了解的人,略一思索便能拆穿的谎言?这背后究竟有何图谋? 江挽澜的目光在若有所思的黛玉和乖巧安静的卢菱溪之间转了转,见黛玉看向卢菱溪时眼中流露出的欣赏与笑意,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她觉得,自家这位小县主,怕是已经找到了合心意的伴读人选了。 果然,一回到驛馆,黛玉便拉著江挽澜的手,语气带著几分难得的雀跃:“二婶,我觉得那位卢家姐姐很好。性子爽利明理,眼神也乾净,不像是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心思的人。” 江挽澜看著侄女发亮的小脸,心中瞭然,笑著拍了拍她的手:“曦儿眼光不错,那位卢小姐瞧著是个端正明澈的孩子。既然你觉得投缘,二婶这就传信回京,让母亲帮著细细打听一下卢家的门风以及这位李夫人平日的为人,总要知根知底才好。” “谢谢二婶!”黛玉笑靨如花。 傍晚时分,林淡处理完织造署的公务回到驛馆,刚进院子,便听见花厅里传来江挽澜和黛玉的说笑声,气氛很是热络。 他笑著走进去,问道:“说什么呢这么高兴?大老远就听见你们的笑声了。” 黛玉见二叔回来,立刻像是找到了分享喜悦的对象,將今日在云锦阁巧遇卢家母女,以及自己看中了卢菱溪做伴读的事情,嘰嘰喳喳地说了一遍,末了还强调:“二叔,我觉得卢姐姐眼神清正,说话也有趣,不像有些人那般虚偽。” 林淡耐心听完,见夫人已经安排人去查探,便温和地笑道:“曦儿喜欢就好。此事有你二婶操心,我也放心。” 他深知东平郡王府在京中的人脉和消息网络远比他这个新晋侍郎要深厚灵通,由岳家出面调查再合適不过。 隨后,江挽澜和黛玉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今日听到的关於“皇商薛家”要进京“待选”的奇闻。听著“薛家”二字,林淡的手慢慢握成拳,心情开始有些微妙起来。 他不由得想起为了验证心中某个猜想,此次南下前,他特意吩咐林伍去悄悄打听了一下苏州甄家的情况。 多年前,他意外撞见拐子欲拐走幼年英莲,及时出手相救,改变了这个女孩原本的命运轨跡。 林伍回报说,甄英莲平安长大,甄士隱与夫人封氏在她八岁时又得了一子,取名甄禕过。 如今十五岁的英莲,已与一户周姓人家的大公子定了亲。那周家老爷是位秀才公,以开设私塾为生,在乡里风评极好,两家已然定下,只待明年便正式完婚。 按理说,英莲未被拐走,自然就不会有后来薛蟠为爭抢“香菱”而打死冯渊的命案。 而且,荣国府两房早已分家,那位可能收容薛家的王夫人也已“病故”……那么,这薛家此番进京,还能像“原著”那般,理所当然地赖在贾府不走吗?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正当林淡思绪纷飞,试图理清这其中的关联时,江挽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夫君,今日李夫人给了帖子,她娘家弟弟后日大婚,邀我们过府饮宴。你看,我们去是不去?” 林淡收敛心神,略一思索。 卢家与郡王府也算有亲,李夫人又主动相邀,於情於理似乎都不便推辞。 他看向江挽澜,问道:“夫人觉得呢?若是不麻烦,去沾沾喜气也无妨。正好,也让你和曦儿多接触一下那位卢小姐。” 第408章 初见宝釵 林淡原本並未打算亲自出席李家的婚宴,毕竟內眷往来,有江挽澜代表足矣。 但当他从江挽澜处得知,李家虽非钟鸣鼎食的显赫世族,却在金陵此地盘踞经营了近百年,根基深厚,人脉网络错综复杂,对於他此番梳理江南织造事务或许能提供些意想不到的助益时,他便改变了主意,决定隨江挽澜和黛玉一同前往。 既是有心低调观察,不欲喧宾夺主,叔侄三人在衣著上都颇为默契地选择了温和而不扎眼的黄色系。 林淡身著一件料子普通、花纹寻常的杏黄色直裰,唯独腰间束著的一条镶嵌了细密珍珠的银带,隱隱透出几分不凡的品味。 江挽澜则是一身秋香色缎面绣红色枫叶纹样的对襟褙子,既应景又不失端庄。 小黛玉穿得最为精心,一件鹅黄色出风毛的圆领袍,上面用同色丝线绣著清雅的竹叶梅花暗纹,下配一条青灰色撒花百褶马面裙,衬得她如玉的小脸愈发精致,在这冬日里显得格外娇俏亮眼,却又不会过於奢华。 此时的婚嫁习俗,新郎需得晨起便出发迎亲,一路吹打,礼节繁琐。林淡一家自然无需那般早早前去,只掐算著吉时,在午时前,新人即將返回府邸行礼拜堂前抵达了李家。 饶是如此,李家也丝毫不敢怠慢。听闻林侍郎亲至,李家老两口若非碍於今日身份不对,几乎要亲自到二门迎接。 最后,是由李家最为稳重得体的大儿媳张氏亲自出迎,將林淡三人一路恭敬地引往宴客的正堂。 刚走到堂口,恰遇两人从里面出来。 张氏看清来人,脸上立刻堆起客套的笑容,招呼道:“王夫人,这是……堂內人多气闷,要出去透透气?” 那位被称作王夫人的妇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富態,衣著华贵,通身透著养尊处优的气派。 她笑著回应:“正是呢,里面人多热闹,炭火又足,觉著有些燥热,带小女去园中走走。” 她目光一转,落在张氏身后气质不凡的林淡三人身上,见是生面孔,却又由李家大奶奶亲自作陪,心下好奇,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下意识问道:“大奶奶,这几位是……?” 张氏心中虽不太情愿与薛家过多牵扯,但对方既已开口询问,碍於礼数也不得不介绍。 她脸上笑容不变,侧身引见道:“王夫人,这位是京中来的林侍郎林大人,这位是江夫人,这位是康乐县主。” 隨即又对林淡几人道:“林大人,江夫人,县主,这位是金陵薛家的当家王夫人,身后是薛家小姐。” 林淡在听到“薛家”和“王夫人”这几个字时,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他目光顺势掠过那位薛夫人,落在了她身后半步的少女身上。这一看之下,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讶异。 那少女应当就是薛宝釵了。只见她身穿一件玫红色缠枝牡丹纹的缎面袄子,更显得身形……颇为丰腴。 林淡记忆中关於原著的描述瞬间涌现——什么“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嫵媚风流”,以至於贾宝玉初见便看呆了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加之他前世曾看过的87版《红楼梦》电视剧中,张莉老师饰演的薛宝釵只是珠圆玉润,堪称雍容华美。他一直以为,书中的薛宝釵顶多算是比当时以瘦为美的女孩子略丰润些,放在现代或许还是標准的健康体態。 可眼前这位薛姑娘,显然並非如此。她面庞圆润,双下巴清晰可见,身形宽阔,腰身已然不见曲线,手臂也显得浑圆粗壮。 林淡对女子胖瘦本身並无偏见,健康匀称便好,但眼前这位薛宝釵,明显已超出了匀称的范畴,进入了可能影响健康的肥胖行列,行动间似乎都带著几分滯重感。这与他想像中的“杨妃”体態,著实相去甚远。 不过,林淡心中虽念头百转,面上却丝毫不显,目光在薛宝釵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已移开,举止无可挑剔。毕竟这位薛姑娘看著比黛玉要大上几岁,约莫已到了议亲的年纪,他一个外男,断不可长时间盯著人家姑娘打量,那便是失礼了。 男女分席而坐后,林淡脑海中仍不免回想起原著中关於薛宝釵的种种描写——“体丰怯热”,还有那经典的一幕,贾宝玉想看她腕上的红麝香串,她往下褪时,因肌肤丰泽,一时竟褪不下来,露出“一段雪白的酥臂”……方才匆匆一瞥,这位薛姑娘的肤色確实极为白皙,可谓肌光如雪,只是这体態…… 林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中恍然。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何在原著中,薛宝釵及其母薛姨妈要那般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自我打造“金玉良缘”的说法,也要促成薛宝釵与贾宝玉的婚事了。 以薛宝釵这般远超寻常的丰腴体態,莫说是在原著那个极度推崇“弱柳扶风”、“嫻静如娇花照水”的审美环境下,便是在如今,因著他林淡或多或少的影响,许多人家已不再一味追求女子纤瘦,转而看重健康气色的当下,薛宝釵这般体型,恐怕在婚嫁市场上也绝非优势,想要寻一门合心意的上佳亲事,只怕是难上加难。 尤其是薛家如今日渐势微,却仍存著让女儿“上嫁”以维繫甚至提升家族地位的心思,这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 除非是回到以丰腴为美的唐代,否则,她的婚事,確实是个不小的难题。这或许也是促使薛家必须紧紧抓住贾府这根“救命稻草”的原因之一吧。林淡心中暗忖,这看似风光的皇商之家,內里的烦恼与算计,恐怕也不少。 更重要的是,如今京中的王夫人已故,贾政被判了流放,薛家还要巴巴的將女儿送去和贾宝玉成亲吗?以贾宝玉如今的处境,嫁给他对薛家应该也没什么益处才对! 还是说? 林淡眼眸低垂,有了另一个猜测。 第409章 书中规则 林淡坐在宴席间,心中忽地升起一个颇为奇特的念头。 无论是眼前这位与自己想像偏差甚大的薛宝釵,还是如今在他身边健康开朗、气度初成的黛玉,从某种意义上说,都像是书中世界既定的“人物”。 她们原本有著被预设好的命运轨跡,如同某些游戏里被赋予了固定任务和行动模式的npc。 而他林淡,则是一个意外闯入这个“游戏”的变量,一个能够影响甚至改写npc任务线的特殊存在。npc故事的最终走向,取决於他干预的时机、程度,以及是否触碰到了那个决定命运的“关键节点”。 譬如黛玉。因他在其不足一岁时,便果断將她从苏州林如海府中接至元和县自家抚养,使得黛玉的人生轨跡彻底脱离了原著的轨道。 无论是三岁时那神秘的“跛足道人”欲度她出家,还是后来作为西席登场的贾雨村,这两个在原剧情中与她命运有所交集的“npc”,都因黛玉这个“任务目標”根本不在预设的触发地点——扬州,而未能成功激活相关剧情。 如今的黛玉,习武强身,读书明理,受尽宠爱,更得封县主,其人生早已是另一番崭新气象。 再比如甄英莲。他当年偶然撞破拐子行径,救下幼女,直接干预了她命运中最为关键的“决定事件”——被拐卖。这个核心事件未能触发,后续关於“香菱”的所有悲欢离合、悽苦飘零自然也就无从谈起。如今的英莲,父母俱在,家庭和睦,已觅得良缘,即將开启平凡却安稳的人生。 林淡的这番猜测也就能解释通,为何之前史老太君和贾宝玉在县主府时,会说出那些看似不合时宜、甚至有些荒唐的言论,做出那些古怪行径。 林淡从始至终並未直接接触或影响过这两人,他之前的诸多动作,虽使得荣国府势力大不如前,內部格局改变,但“贾宝玉摔玉”这一在原书情感线和世界观构建中具有象徵意义的“重要事件”,其触发条件——与黛玉初见,並未被他的行动所破坏,因此该事件依旧按照某种“既定程序”发生了。 由此推论开去,薛家如今的境况也变得清晰起来。 他兄长林泽和萧承煊多年前便开始暗中图谋、蚕食薛家產业,这导致薛家比原著中早很多年就显露出颓势,財力大减。 没有了雄厚的財力做底气,薛蟠自然也没能养出原著中那般挥金如土、无法无天的“呆霸王”气焰。加之没有了“爭买香菱”这个导火索,薛蟠便没有闹出人命官司,无需举家仓皇入京避祸。因此,薛家此番进京的时间,也比原著推迟了。 然而,“薛家进京”这个事件,似乎是原书剧情中一个相当重要的桥段,可以称之为一个“主线任务”或“重大剧情节点”。 只要林淡没有持续施加足够的影响力去彻底扭转薛家的根本命运,那么这个“进京”的事件,似乎就会以一种“必然”的姿態,在因缘际会下被触发。 想到这里,林淡的嘴角不由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按照原著,薛家进京后,凭藉与王夫人的亲戚关係,是必定要寄居在荣国府的梨香院的。 可如今,荣国府两房早已分家,王夫人也已“病故”,贾政也被流放,贾赦那一房与薛家可没什么情分。薛家如今既无官司缠身,財力也大不如前,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又能以何种姿態,非要住进那已然不同往昔的荣国府呢? 这被迫改变的“条件”与似乎不可改变的“结果”之间,会產生怎样奇妙的化学反应?林淡竟隱隱有些期待,想看看这个世界的“剧情惯性”或者说“修正力”,会如何为薛家铺就这条“必然”的进京之路,又会找出一个怎样合乎逻辑或者看似合乎逻辑的理由,让他们最终还是与贾府產生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这观察“书中世界”自我调整与演化的过程,倒比单纯处理织造局的俗务,更有意思了。林淡端起酒杯,轻啜一口,眼中闪烁著一丝看戏的期待。 ―― 东平郡王妃办事果然雷厉风行,不过短短数日,一封厚厚的书信便由专人快马加鞭送到了金陵驛馆江挽澜的手中。信中所言甚详,將远在平阳府任六品通判的卢大人及其家眷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林淡与黛玉一同凑在江挽澜身边,仔细阅读信件。 郡王妃在信中明確写道,这位卢大人虽只是京中卢氏家族的旁支,並非嫡系核心,但为官勤勉,风评甚佳,颇有清名,在任上未曾传出过任何贪墨或不法之事,品行端方。 其夫人李氏,也就是她们见过的那位李夫人,主持中馈,待人接物颇有章法,在平阳府女眷中风评不错,未曾听闻有何不妥当的言行。至於那位卢家小姐菱溪,信中亦提到她性子虽活泼些,但知书达理,心地纯善,並非那等刁蛮任性之辈。 “太好了!”黛玉读罢,眉眼弯弯,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二叔,二婶,我看卢姐姐就很好!既如此,便定下她可好?”她对那个眼神清亮、敢於直言的小姑娘,本就存著几分好感,如今得了长辈的肯定,更是满意。 江挽澜见黛玉这般开心,也笑著頷首:“既然母亲都说好,那定然是错不了的。卢小姐那日瞧著,確是个明理懂事的孩子,与你作伴,我们也放心。” 这第一位伴读人选,便就此尘埃落定。 几乎就在同一天,林淡又收到了恩师陈敬庭尚书从京中寄来的书信。 展开一看,林淡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原来,福大学士不知从何处得知康乐县主正在寻觅伴读,竟主动向陈尚书透露,自家有个小孙女,名唤福宛瑜,恰与黛玉同年,只略小上几个月,性情文静乖巧,饱读诗书,有意为县主伴读,一同进学。 陈尚书在信中言道,他已亲自见过那福家小姑娘,確是个沉静嫻雅的,言谈举止颇有大家风范,想著康乐县主应该会喜欢,便修书来问询。 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人选。福大学士对林淡有恩,林淡一直铭记於心。然而,关乎黛玉日后朝夕相处的伴读,林淡却不愿因人情而草率决定。 第410章 夜游淮河 晚间,林淡便將陈尚书的书信拿给黛玉看,温言道:“曦儿,福大学士於二叔有恩,他的孙女,门第、教养自是无可挑剔。师父信中也说,那福家小姐是个文静知礼的。不过,此事终究是你自己的事,伴读需得与你性情相投,日后在学堂方能相处融洽。你且看看,是否愿意回京后见一见这位福小姐?若你觉得不合適,二叔去回绝了便是,不必为难。” 黛玉接过书信,仔细看了一遍,抬头看向林淡,眼中带著信赖与乖巧:“二叔,福大学士是长辈,又是您的恩师推荐,曦儿自然该郑重相待。陈师祖看人的眼光,曦儿是信得过的。既然师祖都说福小姐文静嫻雅,想来定然不差。曦儿愿意回京后见一见这位福家妹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只要她性子好,不是那等难以相处的,多一个文静的妹妹作伴,也是好的。” 见黛玉如此懂事,既顾全了人情,又有自己的主见,林淡心中甚慰,含笑点头:“好,那就依曦儿的意思。待我们回京,便安排你们见上一面,若果真投缘,便是锦上添花。” 如此一来,第二位伴读人选也算有了眉目,只待回京后下帖邀见了。 黛玉想著即將有两位年纪相仿的姐妹相伴入学,对未来的皇家学堂生活,不禁更添了几分期待。 ―― 得了母亲確切的回信,江挽澜心下大定,便也不再耽搁,寻了个由头,主动邀李夫人茶馆一敘。 茶香裊裊中,江挽澜姿態优雅,言语却十分恳切:“李夫人,不瞒您说,前次在云锦阁一见,我家曦儿对菱溪姑娘印象极佳,回去后没少夸讚,说卢姐姐性子爽利,心思明澈,是个可交的。我们长辈瞧著,两个孩子年纪相仿,脾气似乎也投缘。不知夫人觉得,若让菱溪姑娘同曦儿做读,年后一同在皇家学堂进学,可还使得?” 李夫人脸上本来掛著得体的笑容,待听清江挽澜的话之后,险些失了仪態的放声大笑,她万没想到,只是带女儿回金陵参加一场母家婚宴,竟能有这般天大的机缘砸下来! 康乐县主的伴读,那是多少京中贵胄之家都求之不得的位置,不仅能伴隨县主出入宫廷、聆听名师教诲,更是身份与人脉的象徵。 她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儘量保持端庄的仪態,但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与郑重:“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能得县主青眼,这真是小女的造化,我们卢家求之不得!” 她语气急切,生怕晚上一刻对方便会改了主意,“县主能看得上菱溪,是小女的福气!我们断没有不愿意的道理,一切但凭县主和夫人安排!” 一向很会交际的李夫人,说话差点有些顛三倒四。 李夫人欣喜若狂的將消息带回娘家,连李家上下也都与有荣焉。 李老爷捻著鬍鬚,整日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许。 他立刻將儿子、儿媳並一家眷召到跟前,肃容叮嘱:“此事在菱溪正式入学前,都需谨言慎行,对外不可张扬!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高兴便好,莫要坏了县主那边的规矩,也免得给菱溪招来不必要的閒话或妒忌。” 李家眾人深知此事关乎外孙女/外甥女的前程乃至家族未来,纷纷敛色应下,保证守口如瓶。 然而,封口归封口,让两位小女儿家多多亲近、培养感情却是必要且正当的。李夫人也不急著回平阳去了,老爷后院那些芝麻绿豆的事,哪有女儿给县主当伴读的事情重要! 李家母女既然要在金陵多盘桓些时日,总不好日日只待在府中。李家本就有位与黛玉、菱溪年岁相仿的姑娘,是李老爷嫡出的孙女,名唤李诗焉,性情活泼伶俐。 这日,见表姐卢菱溪琢磨著该下帖子请康乐县主过府游玩,却又蹙著秀眉,不知该安排些什么新鲜有趣的节目才能既不失礼又能尽兴时,李诗焉便自告奋勇地凑上前来,眨著一双灵动的眸子提议道:“ 表姐,你久不在金陵,怕是不知道,这两年金陵城里最时兴的,便是『夜游秦淮』了!虽已入冬,但乘著暖舱画舫,沿著河岸缓缓而行,看两岸灯火如昼,楼台影绰,別有一番风味。我听闻康乐县主虽是苏州人氏,但年幼便上京,近年又一直为母守孝,这般金陵独有的夜景游趣,於她而言定是新鲜的,想必不会觉得无趣。” 卢菱溪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个提议既雅致又新奇,確实比在府中赏花、听戏要別致得多。她立刻寻了母亲李夫人和舅母张氏商议。 李夫人和张氏听了,也觉得此法甚好。夜游秦淮是金陵风雅之事,有长辈陪同,安全无虞,又能让年轻人自在相处,领略金陵风华,正是一举两得。 张氏当即拍板:“这个主意好!我这就去安排一条稳妥舒適的大船,再多备些精致的茶点果子。诗焉这丫头,总算出了个靠谱的主意!” 於是,一份措辞恳切、邀请康乐县主及林夫人三日后一同夜游秦淮的精致帖子,很快便送到了驛馆江挽澜的手中。 李家人预料的没错,收到帖子的江挽澜和黛玉確实都很感兴趣,立刻就应了下来。 第411章 牝鸡司晨? 就在江挽澜与黛玉兴致勃勃地挑选著夜游秦淮时要穿的衣裳,討论著搭配何种首饰、披风,满心期待那桨声灯影里的雅趣时,她们的夫君与二叔——林淡林侍郎,却仍深陷於江南织造署衙门的重重卷宗与人事纷扰之中,苦哈哈地埋首於繁重公务。 这半个多月来,林淡以雷霆之势,全面接管了江寧织造署的大小事务。他眼光毒辣,手段果敢,迅速釐清了署內的盘根错节。 该打压的蠹虫,他毫不手软,寻了错处便果断处置;该提拔的干才,他也不拘一格,从底层匠人或低阶官吏中擢升了几人,立作表率;至於那些罪证確凿、胆大妄为之徒,林淡更是毫不留情,直接向应天府衙门借调了人手,甚至动用了隨行的执金卫,亲自点了四人带队,將一干人犯连同罪证,浩浩荡荡、明正典刑地押解进京,摆出了一副要將事情彻底捅破天的架势。 这一套恩威並施、打拉结合的章法施展下来,原本还有些观望、甚至心存侥倖的江寧织造署上下官员,顿时都噤若寒蝉,继而默契地转变了態度,纷纷表示愿意唯林侍郎马首是瞻,全力配合整改江南三织造局。 当然,这番顺利的推进,除了林淡自身的手段与背后显而易见的圣意,每日如同门神般,沉默跟隨在他身后,那位膀大腰圆、面容冷峻、不怒自威的执金卫副指挥使安达,也“功不可没”! 江寧织造署的官员们或许还不完全了解这位年轻侍郎的行事风格,但谁人不晓执金卫的赫赫凶名与直达天听之权?那身玄色织锦服,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震慑。 自然,也並非全无反抗之声。 只是,那些反抗最为激烈、跳得最高的,如今不是已在押解进京的路上,就是正在詔狱里反省人生。 林淡这种近乎蛮横、毫不顾忌官场“规矩”和“情面”的做法,恰恰表明了他有恃无恐,背后必有强力支撑。 有人撑腰了不起吗?面对执金卫的钢刀和直达御前的渠道,江寧织造署的官员们不得不承认——是的,真的了不起。 既无力反抗,便只能眼睁睁看著,甚至配合著这位林侍郎“折腾”。 就在这风声鹤唳之际,林淡在收到了皇上硃笔批准查抄原江寧织造蔡郎中家產的諭旨同时,又投下了一枚重磅消息——他將对江南织造局下辖的所有男女织工、绣娘,进行统一的技艺考核,並依据考核结果评定等级! 这下,別说江寧织造署內部,就是整个金陵官场都被这两条消息震得晕头转向,一时竟不知该先震惊於蔡郎中的迅速倒台,还是该先质疑那闻所未闻的“女工考核定级”。 对於这位三元及第、以“好开考”闻名的林侍郎,江南官场早有耳闻。商部的几次大考选拔,早已成为谈资。 可这考核……竟然连女子也包括在內?这简直是顛覆祖制,闻所未闻!一些保守官员本能地想要反对,可话到嘴边,想起刚刚被抄家下狱的蔡郎中,那满腔的义正辞严,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面面相覷的沉默。 林淡可没空理会这些官员內心的惊涛骇浪与无声抗议。为了推行此事,他早已做了大量铺垫与准备。就在眾人尚处于震惊与消化阶段,还来不及组织起有效反对时,林淡已然雷厉风行地组织了第一场织工绣娘技艺大考! 考场就设在织造局內部开阔的工坊內。 事实证明,真正的手艺之人,靠的是日积月累的硬功夫,绝不会因考核的突然而失了水准。无论是飞梭走线的织工,还是穿针引线的绣娘,皆拿出了看家本领,丝线在他们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织出云锦,绣出华章。 林淡亲自监督,以极快的速度核定了首批织工、绣娘的品级,並当场颁布了与之掛鉤的工钱標准,以及每年需进行考核晋升或降级的制度。 紧接著,他又下达了一项更细致的命令——要求江寧织造署必须將每一位在册织工、绣娘的姓名、籍贯、家世背景、婚配状况、乃至是否有子女继承其技艺等详细信息,全部登记造册,记录清楚。 署內一位老主事面露难色,觉得此举过於繁琐,且涉及闺阁私隱,犹豫著提出异议:“林大人,这……织工绣娘人数眾多,且多为女流,详细记录婚配、子嗣,是否……” 林淡眼皮都未抬,只轻飘飘地回了一句:“此乃忠顺王爷特意交代,內侍府总务衙门的要求。怎么,尔等有疑问?” 这话一出,那老主事立刻缩了回去,再不敢多言。 谁人不知,江寧织造署虽官员品级不高,却直属於內侍府管辖,只对皇上负责。而月前,皇上刚任命了忠顺亲王兼任內侍府总务大臣!忠顺亲王又是商部尚书,正是林淡的顶头上司。 谁敢去跟那位混不吝的王爷求证这种“小事”?只能林淡怎么说,他们便怎么办。 就在眾人以为,这位林侍郎的“新政”应该已经折腾到头,可以稍事喘息之时,林淡又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举动——他竟正式行文应天府衙,提出要为织造局內技艺达到一定等级、且家中无男丁支撑门户的的女工、绣娘,申请设立“女户”! 不出所料,应天知府接到公文,立刻毫不犹豫地驳回了。在他看来,此例一开,岂非牝鸡司晨,乱了纲常伦序? 然而,林淡似乎早有预料。 他亲自登门拜会了这位知府大人,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讲了一件旧事——多年前,义忠亲王私下命人仿製龙袍,所用便是顶尖织工绣娘,若非发现及时,便是滔天大祸。 “知府大人,”林淡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织造局技艺,关乎御用,关乎国体。將这些顶尖匠人的身份、家眷釐清,使其安居乐业,无后顾之忧,方能绝了心怀叵测者利用其技艺、甚至控制其家人以行不轨之事的可能。您今日若不允立女户,使她们得以独立立户,安稳传承技艺,他日若再出类似义忠亲王之事,或因家眷被挟制而出了紕漏……”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额头已冒出细密汗珠的知府,“还请大人立下保证文书,言明因您不允之故,日后若生事端,您一力承担全部责任。” 应天知府听得冷汗涔涔而下,后背衣衫尽湿。他明知林淡此言有些强词夺理,偷换概念,將立女户与安全维稳强行绑定,却又无法彻底反驳其中潜在的风险。 更重要的是,他不敢赌!万一真出了问题,林淡完全可以藉此脱身,而自己则必定成为替罪羔羊。思前想后,权衡利弊,这位知府大人只得暗自叫苦不迭,硬著头皮,憋屈地同意了林淡这“无理”的要求。 世间之事,大多如此。一旦开了头,打破了最坚固的那层壁垒,后面的事情便会顺利许多。 林淡在江寧织造局以铁腕和智谋成功推行了一系列革新后,消息传开,苏州织造局和杭州织造局,连同两地的知府衙门,眼见江寧前车之鑑,哪里还敢怠慢或阻挠? 不过短短十日功夫,两地便依葫芦画瓢,甚至更加迅速利落地將考核定级、登记造册等事宜办理得妥妥帖帖,呈报了上来。 整个江南织造体系,在短短一月之內,就完成了一场全新的变革。 第412章 碰船 江挽澜是听林淡提起过的,黛玉幼时身子骨偏弱,带有不足之症。 虽说这些年来精心调养,加上跟著她习练拳脚强身健体,早已看不出昔日的病弱模样,气色红润,精神头也足。但这毕竟已是入了冬的时节,夜晚寒气深重,要去那水汽氤氳的秦淮河上夜游,江挽澜心里不免还是存了几分担忧,怕黛玉不小心著了风寒。 出发前,她特意盯著黛玉,亲眼看著小姑娘將那碗提前熬好的、散发著淡淡药材清气的御寒汤药一滴不剩地喝完,这才放下心来,高高兴兴地携著她出门。 只是上了马车,黛玉低头看看自己被婶婶用厚实大氅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再偷眼瞧瞧身旁只穿著一件利落皮袄、连披风都未加的江挽澜,不由得悄悄撅起了小嘴,心中暗自下定决心:定要將身子骨养得再壮实些!下次冬日里再出门玩耍,断不能再被裹成这般臃肿的“粽子”了。 其实细看黛玉今日的装扮,已是兼顾了保暖与轻便,並不算臃肿。 一件茜红色锦缎对襟夹袄,以极细的银线绣著疏落有致的竹叶纹样,衬得她小脸愈发莹白。衣袖特意做了收窄处理,袖口处滚了两圈柔软的红绒边,垂手时便能暖著手腕。內里是杏仁色的立领夹棉长裙,柔软贴身。最外面罩著一件蓬鬆雪白的貂皮大氅,既华贵又挡风。 只是,与江挽澜那身玄色为底、以金线锁边绣著繁复百花纹样、剪裁极为合体利落的特製皮袄相比,黛玉这全副武装的模样,就显得有些“隆重”了。 江挽澜那皮袄,可是她当年为了抵御塞外刺骨寒风,亲自参与设计、选用特殊皮料与內衬缝製的,保暖性能极佳,且轻盈不显笨重。 见黛玉微微噘著嘴,一副小委屈的模样,江挽澜忍不住笑了,连忙將她揽到身边哄道:“好啦,我的小县主,莫要不开心。婶子早前就量了你的身量尺寸,已让人在京中照著我的法子,给你也特製一件又轻又暖的皮袄了!保证等咱们回到京城,你就能穿上,往后冬日出门,定不叫你裹成这样。” 黛玉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点佯装的小情绪立刻烟消云散,她仰起小脸,惊喜地问:“真的吗?二婶可不许骗我!” 江挽澜爱怜地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二婶什么时候骗过你?定然让你满意。” 黛玉立刻亲昵地依偎过去,声音又甜又软:“二婶最疼曦儿了!最好最好!” 江挽澜故意逗她:“哦?给你做新衣裳就是最好,若是不给你做,是不是就不好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黛玉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娇嗔道:“二婶明知故问!” 马车就在这姑侄二人说说笑笑的温馨氛围中,抵达了与卢家母女约定好的码头。 李夫人带著女儿卢菱溪和侄女李诗焉早已在此等候,见江挽澜和黛玉的马车到了,忙迎上前来,热情地寒暄,並告知:“家嫂已经在船內安排妥帖,就等著贵客到了。” 上船前,江挽澜目光习惯性地、不著痕跡地扫过船头船尾候著的几名划船小廝。但见他们个个身形健硕,眼神清明,动作利落,显然都是精心挑选过的。 李夫人注意到江挽澜的目光,会意地低声解释道:“江夫人放心,今日船上这些伺候的小廝,都是家嫂特意从家中得力人手里面挑出来的,水性好,力气足,人也机灵。” 言下之意,既是保证行船平稳安全,也是以防万一出现什么突发状况,能护得船上女眷周全。 江挽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携著黛玉稳稳地踏上了跳板。 登船后,张夫人早已在舱门处迎候,双方见过礼,她便热情地引著二人往舱內走去。 一进船舱,黛玉便觉眼前一亮,心中暗赞。这船舱內部竟是別有洞天,布置得既精巧又舒適。最里侧的更衣之处自不必说,外面这间供人游玩休憩的主舱,安排得十分周到。 舱內並未设主位,而是在左右两侧对称地安放了数张铺著厚实锦垫的靠背椅。所有位於座椅后方的船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只开了船舱前方两侧的几扇窗,用以观景和透气。 如此一来,既保证了视野,又绝不会让寒风直吹到坐在椅上的人。这椅子的摆放位置显然是经过精心计算的,坐在上面,视线恰好能通过前方开启的窗户,將两岸的灯火楼台、水波灯影尽收眼底,视野极佳。 时值冬日,舱內保暖更是重中之重。除了正中央摆放著一个烧得旺旺的大暖炉,散发著融融暖意,每个座椅的脚边还都额外放置了一个精致小巧的铜脚炉,確保从下而上都是暖的。 张夫人更是细心,给每人都准备了一个暖手的小手炉。 因黛玉自己已带了一个精巧的鎏金手炉,张夫人便笑著將备用的那个也放在了她座位旁的矮几上,笑道:“县主若觉得一个不够暖,换著用也便宜。” 张夫人安排得妥帖,卢菱溪和李诗焉又都是活泼不失礼数的性子,三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很快便聊到了一处,言笑晏晏,气氛十分融洽。 黛玉正听著李诗焉说起金陵城里的趣闻,觉得新奇有趣,忽然感到船身轻轻一震,来自船尾方向传来一声不大却清晰的碰撞异响。 眾人都是一愣。 张夫人脸色微凝,正要派身边的婆子去船尾询问情况,却见一个穿著体面的婆子已经快步走了进来,神色还算镇定,回稟道:“太太,是后面甄家的游船,许是避让其他船只,操作不及,不小心轻轻碰了咱们的船尾一下。咱们的人已经立刻检查过了,船体无恙,请您和贵客们放心。” 张夫人闻言,神色稍缓,点了点头:“无事便好,让他们都谨慎些。” 第413章 甄宝玉上 张夫人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虽因这突如其来的碰撞颇为不悦,但听婆子回稟是“甄家”的船,那点不快便硬生生压了下去。 在这金陵地界,甄家乃是宫中甄老太妃的娘家,圣眷正浓,势力盘根错节,绝非他们李家所能轻易开罪的。 她深吸一口气,面上维持著镇定,对婆子吩咐道:“既如此,告诉咱们的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仔细行船。既是无心之失,便请甄家的船先行过去吧,莫要耽搁了。” 她选择退让一步,息事寧人。 江挽澜在一旁听得明白,心下已然瞭然。 这甄家,想必就是那位深得太上皇信任的甄老太妃娘家了。 李家虽也是书香门第,与前国子监祭酒李守忠大人同出一宗,颇有清名,但与这等兼具皇亲国戚与地方豪强身份的甄家相比,確实显得“声名不显”了些。张夫人如此处理,虽是无奈,却也合乎情理,她自然不会有异议。 这小插曲並未影响舱內眾人的兴致,小姑娘们很快又低声说笑起来。 然而,扫兴之人往往缺乏自知之明。 方才出去传话的婆子去而復返,脸上带著几分为难,躬身稟道:“夫人,那……那甄家大公子定要亲自登船,向夫人和贵客们当面致歉。” 张夫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看了看面露诧异的小姑子李夫人,又望向神色平静但眼神已微露不悦的江挽澜,心中暗恼这甄家公子不懂事。 她强压著脾气,对婆子道:“再去回他,就说船体无恙,我们並未受惊,他的心意我们领了,致歉就不必了,请他便吧。” 待婆子领命而去,李夫人这才带著疑惑轻声问道:“嫂子,你似乎对这位甄家大公子颇为不喜?” 张夫人本性並非爱在背后议论是非之人,此刻面露踌躇,本不欲多言。但转念想到那位甄公子的荒唐秉性在金陵几乎人尽皆知,又思及甄家亦有適龄姑娘,怕日后万一有什么牵扯,还是提前让贵客知晓、有所防备为好。 她犹豫片刻,终究压低声音开口道:“我平日轻易不背后议人,只是这甄家的事……在这金陵城內,稍加打听便知。甄家那位大公子,学名唤作宝玉,被他家老太太宠得没了边,整日里不思读书上进,只在內幃廝混,说什么『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性子又有些古怪执拗。江夫人,您身份尊贵,若日后在別处遇见,儘量避开些便是,免得平白惹来纠缠,徒增烦恼。” 一旁的黛玉听得直皱眉头,那句“宝玉”和“在內幃廝混”的评价,瞬间勾起了她之前在京中县主府遭遇贾宝玉摔玉的不快回忆,心中暗自腹誹:怎的天下间叫“宝玉”的,都是这般不知礼数的混世魔王不成? 还不等江挽澜细问这张夫人口中的“执拗”究竟是何表现,方才那婆子竟又一次苦著脸进来了,稟道:“夫人,甄大公子他……他说碰撞了女眷船只,若不亲自致歉,於心难安,坚持……坚持要上船赔礼。” 张夫人对著小姑子和江挽澜露出一个“你看,我说什么来著”的无奈表情。 事已至此,若再强行拒绝,反倒显得李家小气,且怕那甄宝玉纠缠不休,闹得更难看。她只得嘆了口气,吩咐道:“既如此……便请甄公子进来吧。” 江挽澜和黛玉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不满。这般不顾主人意愿、强闯女眷游船的行为,实在无理至极! 不多时,只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隨著婆子走入舱內。他头上戴著束髮金冠,齐眉勒著二龙抢珠金抹额,身穿一件百蝶穿花大红箭袖袍。 黛玉抬眼望去,只觉得这少年面容与记忆中那胡言乱语的贾宝玉竟有四、五分相似,连这身扎眼的大红穿戴风格都如出一辙,心中因著对贾宝玉的恶感,不由得迁怒,对眼前这甄宝玉更是心生不喜,下意识地往江挽澜身边靠了靠。 甄宝玉显然是认得作为主家的张夫人的,他上前几步,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口中说道:“张家婶婶安好,小侄的船不慎碰撞了贵府宝船,惊扰了婶婶和各位姐妹,特来赔罪,还望婶婶勿怪。” 言语倒是客气,只是那眼神却不安分,说话间已飞快地扫过了舱內其他几位女眷。 张夫人只想儘快打发他走,便扯出个敷衍的笑容,淡淡道:“甄公子客气了,不过是小小意外,船体无恙,我们也没受惊嚇,公子心意到了便好。” 没想到甄宝玉却毫无告辞之意,他的目光黏在气质清丽、容貌最盛的黛玉身上,眼中闪过惊艷与好奇,竟直接开口问道:“张家婶婶,不知这位眼生的妹妹是哪家府上的?小侄瞧著,竟觉得有几分面善,仿佛哪里见过一般。” 张夫人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介绍黛玉的身份,说与不说似乎都不太妥当。 李夫人见江挽澜和黛玉均面无表表情,丝毫没有要自报家门的意思,立刻会意,心中也对甄宝玉这孟浪之举大为光火,当即出言,语气已带上了明显的不悦:“甄公子,这是我卢家的客人,难道还要向你稟报不成?你致歉既已完毕,便请回吧!” 甄家因著甄老太妃的缘故,在金陵向来被人捧著,甄宝玉何曾受过这般直白的抢白?他脸上有些掛不住,但见李夫人语气强硬,他也知京城卢家也不是毫无根基的人家,只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辩解道:“夫人误会了,小侄绝无此意。只是……只是觉得这位妹妹气质超然,心生亲近之感,绝无冒犯之意……” 一直冷眼旁观的江挽澜正要开口训斥这不知进退的小子,侍立在黛玉身后的叠锦却抢先一步。 只见她上前半步,挡在黛玉侧前方,俏脸含霜,声音清脆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呵斥道:“你这后生,好生无礼!我家老爷夫人何时为小姐添过什么劳什子的『哥哥』?休要在此胡乱攀亲!你是哪家府上的公子?家中长辈难道不曾教导你男女有別、非礼勿视的道理吗?这般直勾勾盯著我家小姐追问名讳,行径与那市井登徒子有何分別?!” 第414章 甄宝玉下 叠锦这一番连珠炮似的斥责,言辞犀利,句句在理,顿时让船舱內的气氛为之一凝。甄宝玉被一个丫鬟当眾如此训斥,脸上那点强装的笑容瞬间僵住,一阵红一阵白,窘迫得无地自容。 黛玉心思何等灵巧通透,她见张夫人方才处理碰撞之事时对甄家多有避让,便知甄家势大,李家不愿轻易得罪。 她心中很是喜欢张夫人的周到妥帖,也与李诗焉小姑娘颇为投缘,实在不愿因自己之故,让甄家日后寻了由头,暗地里给李家使绊子、穿小鞋。 能將家中后辈教养成这般不知礼数、肆意妄为的模样,想来甄家的长辈,也未必是那等明事理、懂进退的。与其等对方日后借题发挥,不如自己先表明身份,將事情摆在明处,也绝了对方暗中报復李家的心思。 念及此,黛玉神色未变,只微微侧首,声音清冷如玉珠落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子不教,父之过。叠锦,去吩咐徐公公,让他持我的名帖,即刻去甄府走一趟。直说他甄家的后生行止无状,衝撞了本县主,让甄家当家的,亲自来这码头候著,待本县主游河尽兴后,登岸谢罪。” “是,小姐。”叠锦毫不犹豫地应下。 黛玉这才將目光淡淡地扫向那呆立当场的甄宝玉,语气疏离如冰:“这位甄公子,事情既已清楚,请你即刻离开,莫要再扰了我们的雅兴。” 甄宝玉纵然再是不学无术,也清清楚楚听到了“公公”、“县主”这些字眼。他浑浑噩噩,脸色煞白,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句告辞的话都忘了说,几乎是手脚发软、魂不守舍地被张夫人示意婆子“请”了出去,踉踉蹌蹌地回到了自家的船上。 甄宝玉这一走,船舱內有了片刻的寂静。 张夫人和李夫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惊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倒是江挽澜,神色最为平静,只安抚地拍了拍黛玉的手。黛玉回以一笑,示意自己无事。 眾人皆是聪明人,默契地不再提及方才那不愉快的小插曲。很快,在卢菱溪这个活泼姑娘的刻意说笑带动下,船舱內很快又重新响起了轻鬆愉悦的谈笑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另一边,失魂落魄回到自家船上的甄宝玉,一进舱就瘫坐在椅子上,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湿了內衫。 他再糊涂,此刻也反应过来自己怕是闯下了大祸!面对姐妹们好奇的追问,他心烦意乱,充耳不闻,只迭声催促船夫:“快!快开船!回府!立刻回府!” 他得赶紧登岸告诉父亲! ―― 甄府內,甄应嘉正与幕僚商议事务,忽听得下人来报,说有宫里的公公前来传话。 他心中先是疑惑,自己在京中虽有些关係,但与內侍府並无直接往来。待见到那位面容肃穆、举止有度的徐公公,听他不卑不亢地说明来意——甄家公子在秦淮河上衝撞了康乐县主的游船,县主命甄家主事之人前往码头等候谢罪——甄应嘉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强行稳住心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表情,没有在徐公公面前失態。好言送走徐公公后,他回到花厅,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滔天怒火,猛地將手边一个上好的成化瓷茶盏狠狠摜在地上,摔得粉碎! “逆子!这个逆子!” 甄应嘉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他立刻叫上闻讯赶来的夫人洛氏,也顾不上多做解释,只咬牙切齿道:“都是你那宝贝儿子干的好事!立刻备车,去码头!” 洛氏见丈夫如此震怒,心知不妙,也不敢多问,连忙换了衣服跟著出了门。 马车一路疾驰到了游船码头。 刚下车,正巧赶上甄家的游船靠岸。甄应嘉一眼就看到了在船头探头探脑、脸色苍白的儿子,他几步衝上前去,也顾不得码头上还有其他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低吼:“说!你这个孽障!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给我事无巨细,一字不漏地说清楚!若有半句隱瞒,我打断你的腿!” 甄宝玉平日最惧怕的就是他爹,见他爹面色铁青,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嚇得腿都软了,哪里还敢隱瞒,哭丧著脸,结结巴巴地將如何在河上不小心撞了李家的船,如何不听劝阻非要登船致歉,又如何见了那位眼生的小姐,口无遮拦的称人家妹妹,最后被对方丫鬟斥责,县主下令让公公到府上传话让他来谢罪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甄应嘉听得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背过气去!他指著甄宝玉,手指都在哆嗦:“你……你……我甄家的脸,都被你丟尽了!衝撞县主,还敢如此无礼!你是想害死全家吗?!” 其实甄应嘉这话说的有些重了,但此刻他真的被这个不知所谓的儿子气到了。 洛夫人见儿子被嚇得够呛,心疼地上前想劝慰两句:“老爷,宝玉他还小,不懂事……” “住口!”甄应嘉正在气头上,连夫人一起训斥,“都是你平日太过纵容,才把他惯成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慈母多败儿!康乐县主那是何等身份?林侍郎的侄女,皇上亲封的县主!岂是他能隨意衝撞、肆意打听的?!” 他越说越气,扬起手就想给儿子一巴掌,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不远处,有几个穿著內侍服饰的太监和嬤嬤模样的人,正肃立码头边,目光冷冷地看向这边。 甄应嘉心头一凛,扬起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咬著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滚到后面去等著!没有我的吩咐,不准再出声!”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平静一些,这才领著惴惴不安的夫人,快步走到码头显眼处,垂手恭立,准备迎接康乐县主的船驾靠岸。 第415章 好生管教 船只缓缓向码头靠拢,还未完全停稳,黛玉便透过船舱的窗户,瞧见了岸上那一片黑压压等候的人群。她神色未动,只在心底轻轻吸了口气。 叠锦会意,立刻將那件雪白无瑕、毫无杂色的白狐大氅为她披上,仔细系好领口的丝带。 待船停稳,跳板搭好,黛玉已完全端起了县主的仪態。她微微抬起下頜,眉眼间带著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威仪,將手轻轻搭在叠锦早已备好的手臂上,步履沉稳地走出了船舱。 岸上,早已等候多时的秦嬤嬤和许嬤嬤立刻快步上前,一左一右,稳稳地扶住了黛玉。这两位嬤嬤虽比留在京中的钟、陶二位年轻些,但亦是宫中所出,歷经风浪,此刻面色肃穆,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的威势,让岸上原本有些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 在太监、嬤嬤们的簇拥下,黛玉缓步走到为首的甄应嘉面前。 甄应嘉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臣甄应嘉,携家眷,拜见康乐县主,县主万福。” 黛玉目光平静地落在甄应嘉低垂的头顶,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甄大人不必多礼。” 黛玉略顿了顿,继续道,语气平和却自带分量:“甄大人,本县主素日常驻京中,却也常听人提起,言说宫中太妃娘娘慈爱宽仁,甄大人您亦是忠君体国之臣。” 她话锋微转,声音里添了几分告诫的意味,“只是,身为臣子,忠君之外,亦莫要忘了勤加教养家中子弟。今日在秦淮河上,贵府公子衝撞了本县主,倒也罢了。可需谨记,金陵乃繁华之地,往来贵人眾多。若日后贵府公子不改此性,衝撞了其他更不容冒犯的贵人,届时怕是追悔莫及了。” 这一番话,既点明了甄家的倚仗,又敲打了其教子不严之过,更隱含了对未来的警告,可谓绵里藏针。 说完,黛玉也不等甄应嘉回应——事实上,她也不需要他的回应——便在秦嬤嬤的小心搀扶下,转身,步履从容地登上了早已备好的轿輦。 “起——轿——” 隨行太监那特有的、略带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唱喏声响起,打破了码头的寂静。 甄应嘉这才仿佛被惊醒一般,赶紧再次深深躬身,扬声喊道:“臣,恭送县主!谢县主教诲!” 黛玉的轿輦在一眾隨从的护卫下,稳稳离去,消失在夜色中。直到此时,船上一直未曾露面的江挽澜、李夫人等,才在张家下人的引导下,陆续登岸。 洛夫人此刻心绪复杂,放眼望去,竟见有两位气度不凡的夫人她完全不认得。 她平日里自詡身份,是有些看不上李家这等“旁枝”的,但此刻情势不同,见了熟悉的张夫人,她难得主动挤出一丝笑容,上前搭话:“张夫人,今日真是巧遇啊。” 张夫人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的客套笑容,应道:“洛夫人,是啊,真是巧了。” 另一边,从未与洛氏打过交道的江挽澜和李夫人,显然无意参与这边的寒暄。 江挽澜在李夫人的陪同下,径直走向自家的马车。洛夫人下意识想上前攀谈几句,却被身旁的甄应嘉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只能眼睁睁看著那辆装饰雅致却透著不凡的马车远去。 待马车走远,洛夫人才按捺不住,又转向张夫人,试探著问道:“张夫人,方才那位夫人瞧著面生得很。” 张夫人笑容不变,语气轻描淡写:“那位是江夫人。” “江夫人?”洛氏在脑中快速搜索了一遍,金陵城里有头有脸的府邸,似乎没有哪位夫人是姓江的。 张夫人看著她疑惑的神情,这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笑盈盈地补充道:“哦,洛夫人可能不知,这位江夫人,乃是东平郡王府的千金,如今是京中林侍郎林大人的夫人,成婚不过半载,鲜少南下,您未曾见过也是常理。” 这话一出,甄应嘉和洛氏瞬间明白了那位“江夫人”是谁! 洛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立刻换上了一副更加热情,甚至带著几分討好的態度,对张夫人道:“原来如此!倒是我孤陋寡闻了。还不知妹妹竟与江夫人有此等交情,真是失敬,失敬了。” 张夫人岂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攀附之意,依旧维持著疏离的客气,並未接这“妹妹”的称呼,只淡淡道:“洛夫人抬举了。我久居金陵,从未出过远门,怎会与京中的贵人交好。是家中小姑昔年与江夫人有过几面之缘,此次江夫人途经金陵,偶遇之下,念及旧情,这才赏脸一聚罢了。” 洛夫人又將目光转向一旁神色平淡的李夫人,语气更加和缓:“李夫人,真是失敬了。原来您与江夫人是旧识。” 李夫人的態度比张氏更为疏离,只微微頷首,客气而冷淡地回应:“洛夫人言重了。不过是些许旧识,谈不上交情,今日全赖江夫人肯赏光罢了。” 几人又不痛不痒地寒暄了几句,终究是话不投机,各自怀著心思,上车回府。 回府的马车上,张氏一直微微蹙著眉头,若有所思。 李氏察觉,询问道:“嫂子,怎么了?看你自码头回来便心事重重的。” “不对,小姑,”张氏沉吟道,眼中带著精明与警惕,“今日那位洛夫人的態度,很不对。她是个什么性子,金陵城里谁人不知?最是捧高踩低之辈。即便今日有康乐县主和江夫人的缘故,她心中再如何忌惮,以她的脾性,对我……也绝不至於如此客气,甚至带著几分刻意结交的意味。” 第416章 甄密 李氏闻言,神色也骤然凝重起来,她压低声音道:“嫂子所言极是,事出反常必有妖。您这顾虑绝非空穴来风。等回府,我立刻命心腹之人修书一封,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京中,请公公务必动用关係仔细探问,近来京中,尤其是关於甄家,可有什么我们尚不知晓的风声或变故。” 不得不说,张氏凭藉多年在金陵官宦內宅中周旋歷练出的敏锐直觉,其怀疑是相当正確的,甚至触及了甄家此刻最隱秘的焦虑。 ―― 甄府內院,此刻正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甄应嘉一回府,压抑了整晚的怒火与惶恐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他面色铁青,径直走向祠堂,根本不理会闻讯赶来、哭天抢地想要护住心肝宝贝孙子的老太太。 “我甄家的將来都要毁在这孽障手里了,母亲还要护著他吗?!”甄应嘉难得对母亲语气如此之重,他直接命心腹小廝,“把少爷给我拖到祠堂!请家法!” 任凭老太太如何哭喊,甄宝玉如何哀求,那结结实实的二十藤条还是一下不少地落在了他的身上,直打得他后背、大腿皮开肉绽,悽厉的哭喊声在夜深人静的府邸中迴荡,惊动了半个甄府。 这顿毒打尚不足矣。 行刑完毕,看著昏死过去的儿子,甄应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隨即又厉声对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管家吩咐:“去,悄悄把风声放出去,就说府上大公子行为不端,在外惹是生非,我甄应嘉教子无方,愧对祖先,已动用家法严惩,將其打得数月內无法下床,需静心养伤、闭门思过!” 这番举动,既是真怒其不爭,惹下如此大祸,更是做给外界,尤其是那位刚刚离去、態度不明的康乐县主,以及她背后所代表的林侍郎、东平郡王府乃至宫中態度看的。这顿打在甄应嘉看来,是必要的表態。 ―― 深夜,甄应嘉回到正房。 洛夫人在灯下默默垂泪,见他进来,哭声更甚,带著怨气道:“老爷就知道打!我知道你教训宝玉是要做给那康乐县主看,可你……你也该有些轻重啊!你我就这么一根独苗,你將他打得半月下不来床,若有个好歹,你我將来依靠谁去?” “你懂什么?妇人之仁!”甄应嘉心烦意乱地训斥,“就知道哭,哭得我心烦!若非你平日一味骄纵,他何至於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洛氏更加委屈:“怎的又怪到我头上?” 甄应嘉长嘆一声,疲惫地揉著眉心,语气带著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我这也是没有法子!若是十年前,太上皇当政,太妃娘娘圣眷正浓时,莫说宝玉衝撞的是个县主,便是公主来了,我甄家也自有分说道理,何须如此战战兢兢?可今时不同往日啊!陛下登基已久,根基日稳,我们……我们不得不更加谨慎!” 他忽然压低声音,急切地问:“宫中……可有新的消息传来?” 洛氏擦了擦眼泪,摇头道:“没有。自从三月前传书来说太妃娘娘凤体违和,不如往日康健后,就再没了確切消息。不过,接家中女眷入京陪伴太妃的圣旨,倒是如期到了。”这也是他们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与宫中联繫的明確信號。 甄应嘉沉吟片刻,语气凝重:“夫人,此次爹和我以政务、身体不適为由,不便入京。京中之事,尤其是陪伴太妃、以及与各家勛贵走动维繫,就全劳你费心了。若有要事,或宫中有什么风吹草动,定要第一时间传书与我。” 洛氏点头,终究是多年的夫妻,知道轻重,也嘱咐道:“老爷往南边去,也要小心保重身子。” “嗯,”甄应嘉应了一声,站起身道,“夫人早些歇息吧,我……还有些政务需要处理。”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正房。 甄应嘉走后,洛氏叫了贴身丫鬟进来伺候洗漱,然后便直接熄灯就寢了,根本没有为丈夫留灯的意思。 她也不是傻子。丈夫那个“钦差”名头,还是太上皇当政时赏的。 自从当今陛下登基,丈夫手中那点实权早已被逐渐架空、缩水,如今怕是只剩个空名头了,这深更半夜的,哪还有什么紧急政务需要他处理? 不过是个夫妻间心照不宣、维持体面的说辞罢了。她心中冷笑,估摸著丈夫多半是去了那个新收房不到一个月、年方十七的郑姨娘处了。 花一样的年纪,自然是更得欢心。 ―― 然而,甄应嘉此番却並未如洛氏猜测的那般去了郑姨娘的院子。 他脚步一转,去了另一位苗姨娘的住处。 苗姨娘听闻小丫鬟通报老爷来了,赶紧放下手中正在绣著的帕子,快步迎了出去,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柔声道:“老爷来了。” 她虽已不年轻,细看年纪应与洛氏上下相差无几,但胜在姿態放得极低,且善於揣摩心意。 她不用丫鬟动手,亲自为甄应嘉打起帘子,伺候他坐下。 小丫鬟端来宵夜莲子粥,苗氏接过来,也不用丫鬟,亲自用小勺轻轻搅动,吹得温凉,才送到甄应嘉嘴边,见他下意识皱眉,立刻软语解释道:“老爷,知道您不喜莲心的苦味,妾身特意都挑乾净了,您尝尝?” 甄应嘉就著她的手用了半碗粥,觉得胃里暖和了些,心头鬱气也似乎散了些。 苗氏又伺候著他更衣、洗漱,事事亲力亲为,动作轻柔体贴。甚至在之后行周公之礼时,也极尽迎合之能事,事后依旧是她亲自打水擦拭,不曾假手他人。 待到终於熄灯躺下,黑暗中,甄应嘉长长舒了一口气,方觉得今日积攒的满腔怒气与憋闷,在此处得到了些许舒缓。 苗氏敏锐地察觉到枕边人情绪的好转,这才敢柔声开口,话语里满是关切:“听说老爷晚上在前头髮了好大的火,妾身听著都心惊。老爷,您都这般年纪了,万事还要以身子为重,当心气坏了身子,那才是不值当呢。” 甄应嘉听了这熨帖的话语,不由微微嘆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唉,这么些年,也就在你这里,还能得片刻舒心。” 黑暗中,甄应嘉自然看不到苗姨娘脸上一闪而过的得意笑容。她依旧用那副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道:“老爷可是又和夫人拌嘴了?夫人出身名门,大家闺秀,性子自然要强些,老爷您是一家之主,多让著点夫人也是应当的。”这话看似劝和,实则不动声色地又给洛氏贴上了强势、不让夫的標籤,这么多年她已经做的得心应手了。 甄应嘉闻言,只是嘆气,並未接话。半晌,他忽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低声问道:“你……想不想去看看密儿?” 第417章 后路 苗姨娘一听这话,嘴角那刻意维持的温婉笑意瞬间变得真切而明亮,连带著声音都因激动而控制不住地拔高了一些,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真的吗?老爷!您……您说的是真的?妾身真的能去见密儿了?” 她紧紧抓住甄应嘉的胳膊。 甄应嘉很享受她这般全然依赖、喜极而泣的反应,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老爷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等夫人启程上京,府里清静些,我就寻个由头,带你去南边,让你好好见见密儿。” “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苗氏的声音哽咽了,泪水夺眶而出,这次不再是演戏,而是真情实感的宣泄,“妾身……妾身无以为报,只能这辈子好好伺候老爷……” 她將脸埋在甄应嘉的肩头,小声地呜咽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甄应嘉此刻心情尚可,见状反倒生出一丝怜惜,语气也放缓了些:“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这么爱哭?当心伤了眼睛。” 他温言哄著,苗氏也顺势依偎得更紧。 或许是因为得到了能见儿子的承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或许是想要更加固这份恩宠,苗氏接下来的伺候更是拿出了十二分的小意温柔,极尽逢迎之能事,让甄应嘉再次沉醉於她的柔情之中。 再次云收雨歇,甄应嘉心满意足,带著疲惫与饜足,很快便沉沉睡去,鼾声微起。 可躺在他身侧的苗氏,却因为那句“去见密儿”的许诺,心潮澎湃,激动得毫无睡意。 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阔別两年、日夜牵掛的儿子,她只觉得眼眶一阵阵发热,怎么也无法入眠。 既然睡不著,她索性睁著眼睛,在黑暗中,將自己这不算长却颇为曲折的小半生,细细地想了一遍。 她是甄家的家生子,根子就扎在这座府邸里。幸而父母还算得脸,是府里有头脸的管事,所以她十二岁上,便被挑中,赏给了当时还是甄家大少爷的甄应嘉做贴身大丫鬟,这在那时,算是极好的出路了。 十六岁那年,情竇初开,也可能是命运使然,她与当时才十四岁、对男女之事半懂不懂的大少爷有了夫妻之实。老夫人知道后,並未重罚,还给她涨了月钱,却又严厉告诫她,不可恃宠而骄,勾著大少爷荒废学业,並许诺,只要她安分守己,等大少爷正式娶了正头夫人,就做主给她开脸抬房。 她记住了,也做到了。小心翼翼地伺候,不敢有半分逾越。 十八岁那年,十六岁的大少爷风风光光地迎娶了门当户对的洛氏为妻。婚后半年,夫人传出了喜讯。老夫人果然守信,在夫人有孕满三个月,坐稳了胎象后,便发话將她抬做了姨娘,有了名分。 后来,夫人一举得男,生下了嫡子,也就是如今的宝玉少爷,彻底在甄家站稳了脚跟。而她,也被允许可以有孕。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就在当月,她便诊出了喜脉。她所生的儿子,只比嫡出的宝玉少爷小了十一个月!这份“巧合”让她在后院的日子瞬间变得如履薄冰。若非她一直伏低做小,在夫人面前谦卑到尘埃里,处处以夫人和宝玉少爷为先,只怕夫人早就容不下密儿了。 即便她如此隱忍,夫人看向密儿的眼神,也总带著挥之不去的芥蒂与冷意。其实,她心里也能理解一二,毕竟,谁家正室夫人,面对一个只比自己嫡子小一岁的庶子,能高兴得起来呢? 但是,理解归理解,她却並不同情夫人。 她內心深处,一直隱约怀疑,当年她生密儿时伤了身子,大夫断言再难有孕,这背后……恐怕有夫人的手笔。 她不是没有恨过,怨过,但她一个家生子的姨娘,父母兄弟的身契都捏在主子手里,她拿什么去赌?拿一家老小的命去拼吗?她只能將这份恨意深深埋藏。 不过如今,她倒也渐渐释怀了。不知是当家主母需要操心的庶务太多,还是生育太多损伤了根本,那位明明比她还要小上几岁的夫人,如今看著,竟还没她显得年轻。这或许就是老天爷另一种形式的公平吧。 现在,她学乖了,儘量不出现在人前,尤其避免在夫人面前晃悠。即使万不得已必须露面,她也总是装出一副病病歪歪、了无生趣的萎靡模样。 毕竟,在夫人乃至所有人眼中,她苗姨娘,就是一个失了独子,整日以泪洗面、半死不活的可怜虫。 思绪飘到了两年前。密儿刚满七岁,老爷突然私下找她,神色凝重地告诉她,要將密儿送走,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她当时嚇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抱著老爷的腿苦苦哀求,第一反应就是夫人终於容不下密儿,要对他下手了! 还是老爷按住了她,低声解释道:“糊涂!这是为甄家留的后路!是我特意为密儿寻的一条出路!” 她当时听著,心里並未完全被这话冲昏头脑。 是甄家的后路,她信。甄家树大招风,狡兔三窟是常理。 但说是“特意”留给密儿?她心里明镜似的——老爷统共就宝玉和密儿两个儿子,那见不得光、需要隱姓埋名的“后路”,总不能让嫡子去走吧?而作为当家老爷,这关乎身家性命的退路,自然也不可能交给二房、三房的子侄。 所以,密儿成了那个“合適”的人选。她对儿子被送走这件事本身,並没有太大的异议,在这深宅大院,能有一条活路,哪怕是暗处的路,也比不明不白地没了强。但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她必须要为儿子爭取到最大的保障。 她没有夫人那样显赫的娘家可以依仗,没有跟老爷硬碰硬的资本。她唯一的武器,就是眼泪和顺从。 她让老爷“偶然”发现她背著他偷偷垂泪,眼睛肿得像桃子,可在他面前,却从不主动提起儿子,更不提任何要求,只是更加卖力地伺候他。 终於,在她的“柔弱”与“懂事”攻势下,老爷心软了,或许是也觉得亏欠,主动提出,让她爹娘跟著密儿一同南下,对外只说是她爹娘年纪大了,放出府去庄子上荣养了。 两年了,整整两年了。不知道她的密儿,现在长得多高了?是胖了还是瘦了?还记不记得她这个日夜思念的娘亲? 想到这里,苗氏的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畔。 但这一次,泪水里除了心酸,更多了一份即將重逢的期盼与灼热。她紧紧攥著被角,在心中默念:密儿,再等等,娘就快能见到你了…… 第418章 好运 金陵驛馆,华灯初上。 林淡风尘僕僕地从织造署回来,刚踏入驛馆房中,早已等候多时的黛玉便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迎了上来,拉著他的衣袖,將今日秦淮河上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活灵活现地讲了一遍。 说到那甄宝玉如何无礼纠缠,如何被叠锦呵斥,自己又如何下令让徐公公去甄家传话,小姑娘下巴微扬,语气里带著几分后怕,更多的却是初试锋芒后的扬眉吐气。 “二叔,您说,这甄家也是金陵有头有脸的人家,怎么就能教养出这般不知礼数、行径堪比……堪比登徒子的后生来?”黛玉蹙著秀眉,很是不解,隨即又想起什么,嘀咕道,“而且,怎么叫『宝玉』的,都是这般……这般让人不喜的性子吗?” 林淡听著侄女带著娇嗔的抱怨,尤其是那句“叫宝玉的都这般”,用了极大的毅力,才將喉咙里那声几乎要衝出口的笑意硬生生压了下去,化作嘴角一丝微不可见的抽搐。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著严肃认真的表情。 待黛玉说完,林淡收敛了笑意,神色转为认真,毫不吝嗇地给予了高度的讚扬:“曦儿,你今日做得极好!处置得乾脆利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目光中满是讚许与骄傲,“你要记住,你是我林家的女儿,更是陛下亲封的康乐县主,不仅身份尊贵,也是朝廷的体面。面对这等不知进退的狂徒,就该拿出这般硬气的態度,无需忍让,更不必害怕!” 夸完了侄女,林淡也没忘了今日立下大功的丫鬟。 他顿了顿,目光讚许地看向侍立在一旁,此刻虽微垂著头,却依旧脊背挺直的叠锦:““叠锦,你今日护主心切,言辞犀利,句句在理,做得非常好,没有墮了县主的威仪。当赏!” 说著,便示意身边的小廝取来一个精致荷包,里面装著沉甸甸的银錁子,亲自递了过去。 叠锦连忙恭敬接过:“谢老爷赏赐!护佑小姐是奴婢的本分,不敢当老爷如此重赏。”叠锦心中亦是激动。 林淡心中暗忖,当初得知这丫头就是晴雯,他特意让钟嬤嬤多加培养引导,如今看来,这“牙尖嘴利”用在护主卫道上,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优点! 黛玉见二叔不仅肯定了自己,还重赏了叠锦,心中更是欢喜,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只觉得今日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她又与二叔说了几句閒话,这才心满意足,带著叠锦和一眾丫鬟婆子,如同打了胜仗的小將军般,回自己房中休息去了。当然,回去后,她又私下给了叠锦一份丰厚的赏赐,主僕同乐。 黛玉因著今日之事心情激盪,並未察觉到二叔在听到“甄家”二字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太寻常的凝重与思索。但一直安静坐在旁边喝茶,留意著夫君神色的江挽澜,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等房中只剩下夫妻二人,丫鬟们也都被屏退后,江挽澜为林淡斟了一杯热茶,轻声问道:“夫君,我看你方才听曦儿说起甄家时,神色似有不同,可是有心事?” 林淡闻言,抬眼看向妻子,点了点头,隨即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纠结难言的表情,倒是把江挽澜给逗笑了。 “夫人慧眼,”林淡苦笑道,拉过她的手,“並非我有意瞒你。只是此事……牵涉可能甚广,內情恐怕复杂,且我自己眼下也如同雾里看花,尚未理出个头绪来。待我查证清楚,心中有了些章程,再原原本本说与你听,可好?” 江挽澜並非不通情理的女子,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丈夫的手,笑容温婉而豁达:“夫君不必为难。你若不想说,或觉得时机未到,不说给我听也没关係的。我信你自有道理。” 林淡以为夫人生了气,刚要开口解释,却听江挽澜话锋一转,带著几分俏皮道:“连夫君你这样聪慧的头脑都想不清楚的事情,想必我不太灵光的脑子更是帮不上什么忙了。不过嘛……” 她侧耳做倾听状,抿嘴一笑,“我方才好像听到某个人的肚子在咕咕叫了?这个忙,我倒是能帮——我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热乎的吃食可以填填你的五臟庙。” 林淡闻言,耳根微微泛红,他晚上忙於公务,確实未曾好好用饭,刚才肚子不爭气地叫了几声,没想到被夫人听了去。他心中暖流涌动,感激道:“那就有劳夫人了。” 江挽澜笑著起身出去了。 看著她离去的背影,林淡心中感慨万千,觉得自己真是走了天大的好运,才能娶到这样一位不仅身手不凡能自保,更是心思玲瓏、体贴入微的夫人。 他们哪里会缺少使唤的丫头婆子?夫人亲自去厨房,无非是想留他一人独处,安静地整理思绪罢了。 他不能辜负夫人的这番心意。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狼毫笔,蘸饱了墨,在纸的正中央,缓缓写下了三个字——甄应嘉。 第419章 何为心腹 自他抵达金陵以来,虽然主要精力都放在了雷厉风行地整顿江寧织造署和推动织造局的改革上,但並非两耳不闻窗外事,他对金陵官场也是有所耳闻的。 比如,他就很清楚,这位甄应嘉甄大人,如今在官场上处境尷尬。顶著个“钦差”的名头,听起来唬人,实则早已是有名无实。他递上去的黄折次次如同石沉大海,在陛下那里根本不受重视。 一个不受今上重视的“钦差”,手中的实权早已被瓜分得七七八八,如今在官面上,大家不过是维持著表面的尊重罢了。 然而,甄家在金陵城中的地位,却依旧盘根错节,不容小覷。这不仅仅是因为宫中还有一位甄老太妃健在,更是因为像甄家这样的百年大族,其在地方上的势力渗透、財富积累和人脉网络,与官场的升迁蒂謫並非完全同步,其影响力根深蒂固,衰减需要时间。 提起甄家,林淡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几年前。那时,他与萧承煊、沈景明一同南下查办震动朝野的江南盐案,曾在官道上偶遇过甄家浩浩荡荡的车队,那排场与气势,至今记忆犹新。 他也知道,这几年来,忠顺亲王或者说皇帝陛下一直没有停止过对甄家的暗中调查。只是甄家行事谨慎,看似掌握了一些线索,却又始终未能找到確凿的、足以一击致命的证据,查到的东西微乎其微,进展缓慢。 更让他心头縈绕著一丝疑虑的是,大约半月前,金陵执金卫所的暗卫曾秘密前来寻他,说是奉忠顺亲王密令传话:王爷会派一名绝对信得过的心腹前来金陵,与他当面交代一些紧要事情,让他暂且按兵不动,留在金陵等候。 “心腹……交代要事……按兵不动……”林淡用笔尖轻轻点著“甄应嘉”的名字,眉头渐渐锁紧。王爷如此郑重其事,甚至动用了最高级別的秘密通信渠道,究竟所为何事?这突如其来的安排,与甄家又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林淡只觉得,眼前似乎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网的中心,似乎正指向那个看似日薄西山,却依旧盘踞在金陵城深处的庞大家族。 ―― 好在,这份悬而未决的疑惑並未困扰林淡太久。 翌日一早,天光刚亮,驛馆院落里还笼罩著一层薄薄的晨雾,林淡的房门便被叩响了。他以为是驛丞或是下属有公务稟报,隨意整理了下衣袍便上前开门。 然而,门一打开,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预想中任何一张面孔,而是一张带著风尘僕僕却依旧难掩张扬笑意的……大脸! 林淡:“……”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尚在梦中未曾清醒,看著门外那张属於萧承煊的、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砰”地一声,他毫不犹豫地將房门重新关上了,动作乾脆利落。 门外,正准备扬起一个灿烂笑容、给好兄弟一个“惊喜”的萧承煊,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对著那扇差点撞到他挺直鼻樑的木门,脑袋上仿佛冒出了一串无形的问號:“……?” 什么情况? 门內,林淡背靠著门板,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这过於逼真的“幻觉”。 他定了定神,再次伸手,猛地將房门拉开—— 门外,萧承煊还维持著那副略显呆滯和委屈的表情,活生生地站在那里,甚至因为他的再次开门,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生怕门板再次亲吻他的脸庞。 林淡:“……” 好吧,並不是幻觉。 站在他身后的江挽澜,將自家夫君这一系列行云流水般的“开门、愣住、关门、再开门”的动作尽收眼底,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帕子掩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 不过她深知轻重,年节將近,萧承煊身忠顺王府的二公子,此刻离京南下亲自来寻夫君,必定是有极其紧要之事。 她迅速敛了笑意,上前一步,对著门外的萧承煊得体地微微頷首,隨即对林淡柔声道:“夫君,你们既有要事相商,我便不打扰了。我去瞧瞧曦儿起身了没有。” 说完,便体贴地將空间完全留给了两个男人,自己带著丫鬟离开了。 林淡看著门口这位不请自来的“惊喜”,虽然满心无语,终究还是侧身让开了一条道,语气带著几分认命般的无奈:“……进来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萧承煊这才嘿嘿一笑,闪身进了房间,大剌剌地在桌旁坐下,自己动手倒了杯早已备好的温茶,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显然是渴极了。 林淡在他对面坐下,又亲手给他斟满一杯,这才按捺住额角隱隱跳动的青筋,开口问道:“所以,前几日,忠顺王爷传信给我,说会派一名『心腹之人』前来与我交代要事……指的就是你?” 萧承煊放下茶杯,从袖子中摸出手帕,动作优雅的擦了擦嘴角,然后回答得理直气壮:“不是啊!那信是我借我爹的名头传的!你也知道,我这身份,动用官方渠道传信不太方便嘛!” 林淡:“……” 他感觉自己的无语程度又加深了一层。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理清这混乱的逻辑:“所以,是你自己假借王爷之名传信给我,信上说『会派个心腹来』和我面谈。然后,这个『心腹』……就是你自己?” 萧承煊用力点头,脸上写满了“这有什么问题吗”的坦然,甚至带著点小得意:“对啊!这有什么问题?我绝对是我自己最信任、最可靠、能力最强的心腹!派我来,再合適不过了!” 林淡:“……” 他看著萧承煊那张写满了“快夸我机智”的脸,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开始吐槽。 他狠狠地瞪了萧承煊一眼,咬牙切齿地压下心头那股想揍人的衝动。 林淡在心中发誓,要不是深知自己这点拳脚功夫在对方眼里根本不够看,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给这廝一个结结实实的肘击,先泄了心头这口被他绕晕的愤懣再说! 第420章 假钱? 林淡深吸一口气,强行將心中那股被萧承煊绕晕的愤懣压了下去,决定不跟这个思维跳脱的傢伙计较逻辑问题。 他重新坐正,神色恢復了平日的冷静,切入正题:“所以,萧兄你不远千里,亲自跑来金陵寻我,究竟所为何事?总不会真是为了让我见识你如何做自己的『心腹』吧?” 萧承煊闻言,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神色变得有些凝重。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探入他那仿佛能容纳百物的袖袋中,摸索了一阵,然后“啪”地一声,將一吊用麻绳串起来的铜钱扔在了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林兄,你先看看这个。”萧承煊用眼神示意。 林淡低头看向那吊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不缺钱啊?而且,他一直以来都很好奇,萧承煊这傢伙怎么什么都爱往袖子里塞,从密信到扇子,现在连铜钱都隨身带著,那袖子不沉吗?心里吐槽归吐槽,他还是依言將那吊铜钱拿了起来。 “萧兄这是何意?让我看看这吊钱有何不同?” 林淡一边问,一边凭藉在户部和商部多年与银钱打交道的经验,指尖摩挲著钱幣的边缘,目光敏锐地审视著钱幣的成色、文字和铸造痕跡。 很快,他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语气带著不確定的惊疑:“这串铜钱手感略轻,钱文笔画略显绵软,边缘铸痕也与官铸有所不同,这似乎……並非官铸之钱?” “什么?!这铜钱真的不是官铸?!” 出乎林淡意料,萧承煊的反应比他更大,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果然如此”的震惊与恍然。 这下轮到林淡不解了,他放下铜钱,疑惑地看向萧承煊:“萧兄,你竟然不知道这铜钱有问题?那你为何特意拿来给我看?” 他还以为是萧承煊发现了端倪,特意来求证的呢。 萧承煊重新坐下,摸了摸鼻子,解释道:“这个嘛……算是『以己度人』吧。林兄,你还记不记得,大约三年前,你我二人同沈兄南下查盐案时,在官道上遇到的那队甄家马车?就是那些盖著厚厚油布,行跡有些可疑的车队?” “自然记得。”林淡点头,那次偶遇他印象颇深,“车队庞大,护卫森严,却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当时就觉得有些蹊蹺。” “对!就是那队马车!”萧承煊一拍大腿,“我后来一直派人暗中盯著。那马车上装的,压根不是什么普通货物,全是铜钱!一车一车的铜钱!” 林淡立刻抓住了关键信息,眼神锐利起来:“所以,甄家这运铜钱的马车,你追查了整整三年,才最终確定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效率……未免有点感人。 萧承煊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急忙为自己辩解:“哎呀,林兄,这不能怪我手下不尽心!你想想,甄家费那么大的周章,动用那么多人手和车马,如果运的是金银珠宝、古董字画,或者其他什么违禁之物,那盯梢的护卫早就察觉不对,上报上来了!可谁能想到,他们如此大动干戈,就只是为了运这最不起眼、最普通的铜钱啊?这玩意儿满大街都是,一开始谁会觉得有问题?” 林淡再次精准抓住重点,挑眉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其实你手下的人第一年就可能知道车里是铜钱了,但因为觉得铜钱不值钱、不稀奇,所以根本没当回事,甚至可能以为是甄家为了掩人耳目,中途掉包了?” “呃……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萧承煊摸了摸后脑勺,承认了,“第一年的暗卫回报含糊,倾向於认为是被甄家耍了,东西被调包了。我觉得不对劲,去年加派了人手,全程死死盯住,这才最终確认,那马车从金陵出发时,装的压根就是铜钱,根本没什么调包计!”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確认之后,我就更觉得这里面有鬼了。我的人一直盯著,发现那甄家的铜钱马车,在甄家人离京后,並不跟著返回金陵,反而调转方向,往西北的平安州去了!而且这一去,就再没有回返的意思。我的人也就一路跟到了平安州,一直盯到现在,前几日才跟著甄家从平安州返回的人一起撤回来。” 林淡听完,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沉吟道:“萧兄,你的人在那平安州潜伏盯梢將近一年,总不会就只带回来『甄家在平安州运铜钱』和『铜钱非官铸』这么两点消息吧?” “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萧承煊嘿嘿一笑,隨即又正色道,“这事说来就更奇怪了。甄家在平安州,明面上有个不大不小的米铺做掩护。可据暗卫回报,那米铺里的伙计人数,比寻常同等规模的米铺,足足多了两倍还不止!而且那些伙计,看著也不像是一般的店小二,个个手脚麻利,眼神警惕。” 他拿起桌上那吊私钱,在手里掂了掂,眼中闪过精光:“暗卫回报这个情况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以甄家在金陵那奢靡铺张的做派,就算出门需要携带大量现钱,也应该是方便携带又价值高的银子或者银票才对。怎么会是笨重又占地方的铜钱呢?而且还如此大费周章地、持续不断地往一个边远州郡运送?这根本不合常理!” 林淡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萧承煊,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似大大咧咧的傢伙,在关键时刻脑子转得倒是挺快,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动机与行为之间的矛盾。 他讚许地点了点头:“萧兄所言极是。此事確实蹊蹺。私铸铜钱已是重罪,甄家如此大规模、长距离地运输私钱,其背后所图,恐怕不小。” “我就是不明白,这私铸铜钱能多挣几两银子,值得甄家冒著杀头的风险干?”萧承煊很直白的说道。 “甄家愿意做,可能所图也並非是你看到的这点小利。”林淡推测道:“而且私铸铜钱的利润应该不低。” 第421章 直觉 林淡听完萧承煊的敘述,不再多言,径直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开始一阵写写算算。 萧承煊好奇地伸过头去,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自己看不懂的符號和数字,有些像是算学的式子,却又更为复杂,不由得挠了挠头,嘟囔道:“林兄,你这画的都是什么天书?” 林淡头也不抬,笔下不停:“一些简单的核算方法罢了,说了你也不懂。” 萧承煊被他噎了一下,悻悻地坐回原位,自顾自地喝茶,目光却仍不时瞟向书案。 大约过了两刻钟,林淡终於放下了笔,轻轻吹乾纸上的墨跡,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光芒。 “如何?”萧承煊立刻放下茶杯凑上前。 林淡指著纸上最终得出的数字,沉声道:“按目前市面上铜铅物料的价格,再算上人工、损耗,甄家肯做此生意,应该自有矿源,或是能低价获取大量铜料,那么,每投入一千两银子的本钱,私铸成铜钱后,按其面值估算,约莫能得一千四五百两的『铜钱』。这利润,可不低啊!” 萧承煊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这何止是不低?这简直是暴利!都快赶上……不,是远超那些无良豪绅放印子钱的利钱了!” 他眉头紧锁,“但我还是想不明白,既有如此厚利,甄家为何不就近在江南隱秘散发,非要千里迢迢、冒著极大风险把如此笨重的铜钱运到平安州去?这运输成本也不低吧?” 林淡拿起那枚私铸铜钱,再次仔细端详:“萧兄你看,这私钱铸造得虽算精良,纹路、钱文皆仿官铸,但细看之下,铜质、色泽、重量,与真正的官铸制钱仍有细微差別。在江南这等商贸繁盛、银钱往来频繁之地,百姓商贾日日与钱幣打交道,经验老道,如此大量的劣钱涌入市场,难保不会被人察觉。而要將其神不知鬼不觉地花用出去,自然需找一个监管相对疏鬆、民眾对钱幣真偽辨別能力较弱,且能大量消耗铜钱的地方。” “林兄,你的意思是说,平安州地处边陲,百姓不似江南民眾这般终日与银钱打交道,更不易分辨钱幣真偽?”萧承煊顺著思路推测。 “此乃原因之一。”林淡放下铜钱,目光变得深邃,“但更重要的是,有另一类渠道,是散发私铸铜钱最好、也最不易引人怀疑的途径。寻常商贾流通,数量既有限,也易被追查。但若通过官方渠道……” “什么渠道?”萧承煊追问。 林淡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盯著萧承煊,反问道:“萧兄,你若是边镇的一名普通官军,每月按时领取餉钱,你会怀疑朝廷发下来的、由军需官经手发放的餉银,竟是私铸的吗?” 萧承煊闻言一怔,瞬间明白了林淡的暗示,瞳孔微缩:“自然不会!非但不会怀疑,甚至……我若是军营周边摆摊贩卖货物的小贩,见到兵士们拿出来的都是这种钱,也绝不会想到去查验真偽,只当是朝廷新铸的官钱!”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中踱步,“利用军餉发放的渠道,將私钱混入甚至替换部分官铸餉钱!好隱秘的法子!可要做成此事,军中必定要有內应配合。林兄以为,会是谁?” 林淡嘆了口气,面色凝重:“能做此事者,范围甚广。上至平安州驻军的统兵將官、掌管钱粮的度支官,下至具体的军需官、押运官,乃至州府衙门中负责协办军餉的胥吏,若存了贪念,有心勾结,都能在此中做手脚。事关边防安危与朝廷纲纪,非同小可。萧兄,此事必须儘快上达天听,请陛下圣裁。” “我明白,一会儿便用加密渠道传书进京。”萧承煊郑重点头,隨即又面露难色,“只是林兄,这军中之人牵扯甚广,关係盘根错节,若要清查,该如何入手?打草惊蛇反为不美。” 林淡沉吟片刻,道:“以我之见,平安州军中具体是何人参与,反倒不必急於一时去揪出来。眼下最紧要的,是找到甄家私铸铜钱的工场所在。” 林淡向来推崇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建议道:“铸造铜钱並非易事,需要大量的铜铅锡等物料、专用的熔炉、浇铸的范具,以及眾多的工匠。这等规模的工场,动静绝不会小,若设在江南繁华之地或人口稠密之处,恐怕早已败露。我推测,其据点很可能藏在某处人跡罕至的深山之中或是有大量铜矿所在地。”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眼下,年关將至,甄家又要按例进京。我怀疑,今年新铸出的一批私钱,很可能已经运抵金陵左近,只待时机隨本家进京,再运往平安州。若能设法跟踪甄家负责押运这批『特殊货物』抵金陵的队伍,顺藤摸瓜,或许就能找到那隱秘的铸钱工场。” “林兄高见!”萧承煊眼睛一亮,“我这就调派精干人手,日夜监视甄家各大门径以及他们在城外的別业、庄园。只要甄家有人马携带大宗货物出城,便一路悄悄跟著,总能找到蛛丝马跡!” 林淡对於具体的跟踪盯梢之术並无太多心得,只是补充道:“此事需极为隱秘,甄家在此地盘踞百年,眼线眾多。另外,我担心的是,被私钱替换的军餉,恐怕不止平安州一处。萧兄还需设法查清其他边镇驻军的军餉发放情况,看看是否有类似可疑之处,若能及早发现,也能早做防备,避免酿成更大的祸患。” 萧承煊就算政治嗅觉再不敏感,听到林淡这样的话,也有所察觉:“林兄,你是觉得甄家私铸铜钱可能未必只为利?” 林淡见萧承煊紧绷的神情,赶紧说道:“萧兄,我这个人就是凡事爱做最坏的准备,这只是最坏的推测,没有证据,当不得真。” 萧承煊不以为然,“虽没有证据,但不知为何,我觉得林兄的推测十有八九……我先去安排人了。” 第422章 书到用时方恨少 萧承煊得了林淡的分析,如同拨云见日,心中有了明確的追查方向,当即不再耽搁,匆匆起身抱拳:“林兄一席话,胜过我手下人瞎忙活半年!我这就去安排,定要盯死甄家,找到那铸钱的所在!” 说罢,便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 书房內重归安静,林淡缓缓坐回椅中,给自己重新斟了一杯已然微凉的茶,慢慢啜饮著,试图平復因揭露巨大阴谋而有些激盪的心绪。 然而,他的脑海中思绪却远比刚才对萧承煊所言更为汹涌澎湃。还有一个最大胆、也最令他不安的猜测,他方才並未宣之於口。 记忆的闸门被“私铸铜钱”这件事冲开,將他带回了穿越前的时光。 他清晰地记得,研一那年的暑假,他那位早早立志“为人民服务”、跑去当了大学生村官的好哥们,极力攛掇他“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一边构思毕业论文,一边备考公务员或事业编,美其名曰“抢占人生先机”。 彼时年轻气盛,对自己有著错误的认知,真觉得凭藉过人的才智(他当时確实是这么认为的)能够胜任。 於是硬著头皮兼顾了大概一个月,直到他精心准备的毕业论文开题报告,被导师用一句“颇有当代红楼梦之风——满纸荒唐言”给彻底打回原形后,他才幡然醒悟,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幻想,老老实实回去啃文献、磨论文。 虽然“上岸”计划夭折了,但那一个月囫圇吞枣听来的备考课程,终究在脑海里留下了些许痕跡。其中在经济金融板块,有一个名为 “劣幣驱逐良幣” 的理论,因其名字古怪且反直觉,给他留下了格外深刻的印象。 “只是……时隔太久,具体內容实在是记不清了。”林淡懊恼地揉了揉眉心。 他拼命回忆,也只能模糊记起“平行本位制”、“金银复本位制”以及“劣幣驱逐良幣”这几个名词本身,至於它们具体是如何定义,机制如何运作,“良幣”究竟是怎么被“劣幣”一步步挤出市场的,脑海中的记忆如同蒙上了一层浓雾,细节全然模糊。 不过另一件事他的印象要更清晰些,在前世那个时空的歷史上,似乎是在乾隆年间,民间私铸铜钱的问题就曾异常猖獗,官府屡禁不止。 如今看来,那恐怕就是“劣幣驱逐良幣”规律在现实中的一种典型表现了! 林淡冥思苦想了大半日,几乎要绞尽脑汁,却发现自己確实无法凭空还原出那套完整的理论框架,不由得重重嘆了口气,一股强烈的懊悔涌上心头:“早知有朝一日会穿越到此,会真用上这些知识,当初就是头悬樑、锥刺股,我也该把那套课程背得滚瓜烂熟啊!” 没办法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空有概念而无具体理论支撑,难以做出精准的预判和有效的应对。看来,只能靠自己对经济之道的理解,结合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慢慢推衍、摸索其中的关窍了。 “绝不能让甄家的阴谋得逞,完成这『劣幣驱逐良幣』的过程!”林淡暗自下定决心。 他深知若放任不管,任由劣质私钱泛滥,將会对整个国家的金融秩序、民生经济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说实在的,若非如今工业基础几乎为零,连像样的印刷机械都造不出来,更別提什么复杂的防偽技术像变色油墨,他都想直接尝试推行更为方便管控的纸幣了。 独自思索了许久,既感嘆於自己“创造”不出超越时代的纸幣,又懊恼於关键理论的缺失,林淡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喟嘆:“唉,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不过,这番思索也让他更加確信了一点:甄家背后,或者说与甄家合作的对象中,必然有精通经济金融之道的能人! 若说他们只是误打误撞搞出了私铸铜钱,並且碰巧找到了利用军餉渠道散发的“妙法”,这运气未免也太过逆天了。这更像是一种有意识、有目的的金融掠夺和秩序破坏。 正当他心绪烦乱、摇头嘆息之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江挽澜和黛玉联袂而来,显然是见他久久未去用早饭,前来寻他。 一进门,两人便看见林淡眉头紧锁、唉声嘆气的模样,不由得相视一笑。 黛玉关切地走上前,歪著头问道:“二叔,您这是怎么了?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江挽澜心思更为细腻,见林淡神色凝重,便知他所思之事非同小可。 她不动声色地转身,对跟著的碧荷、碧茸使了个眼色,两个大丫鬟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並细心地將房门掩好,一左一右如同门神般守在外面,杜绝了任何閒杂人等的窥听。 林淡见都是自家人,便也不再完全隱瞒,將甄家可能私铸铜钱,並试图通过军餉渠道散发的事情,用比较简略的语言说了一遍。 至於那个让他头疼的“劣幣驱逐良幣”,他只是含糊地提了一嘴,说自己怀疑此举背后有更深的经济图谋,但具体机理一时还想不透彻。 “罢了,此事千头万绪,光靠空想也无益。”林淡甩了甩头,似乎想將烦恼暂时拋开,“追查铸钱工场、清理军中蠹虫这些具体事务,就让萧兄去操心吧。说了这一早上的话,倒是真觉得腹中空空了。” 江挽澜见他眉宇间仍有郁色,却主动转移话题,便顺著他的话笑道:“本就是来问你要不要用早饭的。见你和萧二爷谈得投入,没敢打扰。粥和小菜都一直温著呢。” 叔侄三人遂不再谈论这沉重的话题,一同移至偏厅用早饭。席间,黛玉故意说了些金陵城里的趣闻,江挽澜也温言附和,气氛很快又变得轻鬆温馨起来。 用罢早饭,林淡便起身前往江寧织造署。私铸铜钱案固然重要,关乎国本,但织造局的改制、外商的开拓,这些关乎民生和国库收入的事情也同样刻不容缓。 坐在前往衙门的马车上,林淡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曾经听人说“觉得时间不够用”是怎样一种焦灼又无奈的感受。 想做的事情太多,亟待解决的难题堆积如山,而自己却只有一个人,一双手,恨不能分身有术,同时处理诸多事务。 “真是难办啊……”他靠在车厢壁上,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再次发出了一声轻嘆。 第423章 无师自通 用过早饭后,黛玉跟著二婶江挽澜在院落中,迎著晨光,认认真真地打完了一套强身健体的拳法。直到额角微微见汗,气息匀长,这才收势,用帕子擦了擦汗,辞別二婶,回到了自己的臥房。 她在宽大的书案前坐下,並未像往常那般立刻开始读书习字,只是静静地望著窗外,眼神有些放空,显然心中在思索著什么。 疏云见状,连忙悄步上前,熟练地开始研墨,动作轻缓,生怕打扰了她的思绪。沁松也走过来,低声询问:“小姐,今日想翻看哪本书?奴婢去取来。” 黛玉轻轻摇了摇头,並未言语。 房內的几个大丫鬟都算了解她的性子,见她这般神情,便知她正沉浸在某个难题之中,於是都默契地不再出声,各自默默做著手中的活计,或整理书架,或擦拭器物,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为小姐营造出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 黛玉就这样静坐了良久,窗外的光影在书案上缓缓移动,直到日光移到头顶。 忽然,她眼中灵光一闪,仿佛捕捉到了什么关键。 她迅速提起那支紫毫笔,在疏云早已研好浓淡正宜的墨中轻轻一蘸,隨即在一张素白的宣纸上,流畅而有力地写下了八个字: “奸钱日繁,正钱日亡”。 写罢,她放下笔,仔细端详著这八个字,唇角渐渐扬起,最终化作一个清浅却又带著豁然开朗意味的明媚笑容。困扰她半日的迷雾,似乎被这一句古语驱散了不少。 —— 是夜,林淡想著萧承煊还在金陵,虽然江寧织造署那边还有堆积如山的公文等待处理,他还是强迫自己放下了笔,提前下衙返回了驛馆。 他如今已然深刻领悟到,这朝廷的政务,如同那春日里的野草,是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劳逸结合方是长久之道。 然而,他刚踏进驛馆的大门,还没来得及询问萧承煊的踪跡,就被一个轻盈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黛玉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语气带著难得的急切:“二叔,快跟我来!” 林淡被她拽著往內院走,不由得失笑问道:“曦儿,这是怎么了?火烧眉毛了不成?” 黛玉却不直接回答,只回头狡黠一笑,卖著关子:“二叔隨我来就知道了,是好事!” 到了黛玉的房中,她立刻从书案上拿起几张墨跡簇新的纸张,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林淡手中,小脸上满是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淡被她这连串动作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低头看了看手中厚厚一沓纸,打趣道:“这是什么?莫非是我们家曦儿又有了新作,写了锦绣文章,急著让二叔品鑑?” 黛玉抿嘴一笑,催促道:“二叔先看看嘛,看了就知道了。” “哦?还跟二叔卖起关子了?”林淡嘴上说著,目光却已经落在了那几页纸上。 起初只是隨意瀏览,但很快,他的神色就变得专注起来,越往下看,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眼中的惊讶与激动之色越来越浓。 他看得极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翻完了四张纸,然后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黛玉,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曦儿,这……这些见解是从何而来?是哪位大家的著述让你看到了?” 他顿了顿,又立刻自我否定,仔细辨认著纸上的字跡:“不对!这笔跡……这是你的字!曦儿,这难道……难道是你自己写出来的?!” 这时,江挽澜也听见动静走了过来,见夫君神情如此激动,不由好奇,从林淡手中接过那几张纸翻看。 然而,纸上那些关於钱法、流通、物价比对的推演论述,在她看来如同天书一般,只能看出字跡清秀工整,內容却是半点不懂。她有些赧然地笑了笑,將纸递还给林淡:“呵呵……这写的都是些什么,我可是半点也看不明白。” 不过,夫君刚才的话她可是听懂了。这连她都看不懂的、深奥无比的东西,竟然是曦儿写出来的? 她看向黛玉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惊嘆与骄傲,忍不住赞道:“我们曦儿可真真是了不得!” 此刻,林淡心中的震撼与江挽澜一般无二,甚至更甚。 他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的黛玉,只觉得她简直是天纵奇才!这等涉及货幣本质、流通规律,甚至隱隱触及“劣幣驱逐良幣”核心的深奥经济理论,她竟能无师自通,仅凭一点引子和自己的思考,便推演出如此清晰的脉络! 虽说他早知道原著中,那六岁进贾府、从未有人教过她管家、也从未管过家的黛玉,便能从贾府下人的只言片语和日常用度中,见微知著,精准地猜出荣国府入不敷出的窘境,其洞察力与逻辑思维本就远超常人。但他还是万万没想到,黛玉在这方面的天赋,竟然高到了如此地步! 他珍重地拿著那几页纸,如同捧著稀世珍宝,语气充满了真诚的讚嘆,甚至带著一丝自愧弗如:“曦儿,你这几页纸上所写,条分缕析,见解深刻,直指问题核心。二叔当真是自愧不如啊!你解了二叔一个大难题!” 黛玉听到二叔如此高的评价,脸上顿时绽开明媚如春日暖阳的笑容,但她依旧谦逊,甜甜地说道:“二叔过谦了,若不是平日听二叔谈论政务、分析时局,潜移默化,曦儿哪能想到这些?都是二叔教得好。” 看著黛玉那混合著少女娇憨与智者通透的明媚笑顏,林淡心中感慨万千,一个念头愈发坚定清晰:他必须要加快实现自己心中的那个设想了。 像黛玉这样拥有惊世才华与天赋的女子,或者说,这天下所有拥有才华与天赋的女子,都不应该被埋没在后宅之內、方寸之间。 第424章 康乐县主不输男儿 林淡压下心中的激动,立刻命人去请萧承煊过来。 待萧承煊大步流星地踏入书房,林淡便將黛玉所写的那几页纸递了过去,语气中带著难掩的期待:“萧兄,你且看看这个。” 萧承煊有些疑惑地接过,起初还以为是林淡又有了什么新的发现或计划。他虽在权谋心计上不算顶尖,但自幼耳濡目染,加之本身经商天赋尚可,对於银钱流通、物价利弊之事颇有敏感度。 他低头细看,起初神色还算平静,越往后看,眉头越是挑起,眼中惊讶、恍然、激动之色交替闪过。虽然其中一些更深奥的推演他未能全然领会,但核心要义和其中揭示的危机与应对思路,他已明白了七八分。 “妙啊!林兄!”萧承煊猛地一拍大腿,抬起头,眼中满是兴奋的光,“这分析鞭辟入里,直指要害!你竟只用了一日工夫,就將此事梳理得如此清晰透彻?还提出了这般应对之策?” 林淡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毫不掩饰的骄傲神色,嘴角上扬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他清了清嗓子,故意卖了个关子:“萧兄,这你可猜错了。这份功劳,林某可不敢冒领。” “哦?不是你所写?”萧承煊一愣,隨即猜测,“莫非是请了哪位隱世的大家……” 林淡笑著摇头,目光转向一旁安静而坐的黛玉,语气充满了自豪:“非也非也。今日早饭时,我不过將私铸铜钱可能引发的忧虑,略略与曦儿提了几句。谁知,晚上她便给了我这般大的惊喜!这几页纸,从头至尾,皆是曦儿独立思索、撰写而成。” “什么?!”萧承煊惊得差点跳起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在林淡和黛玉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难以置信,“林兄,你是说,这是康乐写的?!” 他指著那几张思路成熟的纸张,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林淡迎著萧承煊怀疑的目光,郑重而肯定地点头:“千真万確,正是曦儿的手笔。” 萧承煊得到確认,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露出一副“我需要静静”的复杂表情,呆呆地坐回椅中,显然是被这超出认知的事实衝击得不轻。 好半晌,他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再看向黛玉时,眼神中多了几分敬佩。 他不再耽搁,拿起黛玉的初稿,就著上面的要点,与林淡、黛玉三人一起,进行了更深入的探討。 最终,一份结合了黛玉核心理论、林淡宏观布局以及萧承煊执行细节的、更为成熟周详的奏疏考量初步形成。 由黛玉执笔,將討论结果重新整理润色,形成定稿。萧承煊则亲自將其封入密函,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火速呈送京城御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 数日后,紫宸宫內。 皇帝刚与忠顺亲王议完几件日常政务,內侍便呈上了萧承煊从金陵发来的加急密奏。皇帝见是萧承煊所奏,想著这小子虽然跳脱,但若非紧要事不会动用加急渠道,便隨手打开了。忠顺王爷本欲告退,见皇兄开始批阅奏章,便也暂且坐在一旁喝茶等候。 皇帝先看了萧承煊的奏疏,里面详述了甄家疑似私铸铜钱、利用军餉渠道散往平安州,以及初步查探到的米铺异常等情况。看著看著,皇帝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逐渐变得阴沉难看,显然被这胆大包天的行径和可能引发的边防危机所震怒。 接著,他展开了那份附在后面的、由黛玉整理成文的《论私钱流通之害及应对疏》。 这份奏疏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不仅深刻剖析了“奸钱日繁,正钱日亡”的必然性与危害性,更提出了遏制私钱、稳定幣值、清查军餉等一系列具有前瞻性和可操作性的建议。皇帝越看越是惊异,脸上的怒色渐渐被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所取代。 最后,他才打开林淡的奏疏。林淡在奏疏中除了补充一些细节和另一件他有所推测的事情外,更是毫不吝嗇地將发现问题和形成对策的首功,归於了侄女康乐县主,言语间充满了骄傲与对其才华的惊嘆。 皇帝看著林淡那几乎能透过纸背感受到的“与有荣焉”,不由得觉得有些牙酸。 他放下奏疏,揉了揉眉心,忍不住对旁边的忠顺亲王感嘆道:“老九,你说这苏州林家的风水,是不是格外好些?”一门三进士就算了,如今林如海的女儿也这样出色,可惜了要是个男儿,他又多了位贤臣。 忠顺王爷见皇兄神色复杂,不似单纯震怒,反而问出这样的话,好奇心大起,忙问道:“皇兄,何出此言?可是承煊那小子在金陵惹出什么乱子了?” 皇帝將手中的三份奏疏往前一推,语气意味不明:“你自己看看吧。不看都不知道,你家那个兔崽子,背著你在金陵搞出了多大的动静!” 一听皇兄这么说,忠顺王爷也顾不得什么臣子不能隨意翻阅奏疏的规矩了,赶紧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展开阅读。 他一目十行,先是看到儿子查到的甄家罪证,心头一紧;再看到那份见解超凡的《论私钱流通之害及应对疏》,震惊不已;待看到林淡的奏疏点明此文出自康乐县主之手时,他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迅速看完之后,忠顺王爷只觉得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信息量过大,衝击力过强。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反应过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推卸……哦不,是陈述客观困难。 “皇……皇兄,”他挤出一个为难的笑容,“此事看起来极为棘手啊!牵扯到边防军餉、地方豪强,甚至可能还有朝中大员!承煊这孩子,勇猛有余,但这等需要老辣手腕和周密布局的大案,他还是太过年轻,不够成熟稳重,恐怕难以独自担当如此重任啊!依臣弟看,此事非得派一个……嗯……一个手中暂无紧要差事,又精通暗查之道、老成持重之人前去坐镇不可……” 他说了这么一大堆,言外之意就一个:皇兄,我很忙,我手上事很多,我一点都不閒,千万別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我! 皇上看著自家弟弟那点小心思,如何不明白?他深深地看了忠顺王爷一眼,直看得对方心里发毛。然而,见弟弟一把年纪了,还像小时候想偷懒时那样,挤出一脸討好又带著点无赖的笑容望著自己,皇上心中难得地软了一下。罢了,这次金陵之事,儿子萧承煊已经牵扯其中,再让老九去,確实有些扎眼。 “朕没打算让你去查。”皇上慢悠悠地开口,给了忠顺王爷一颗定心丸。 忠顺王爷顿时鬆了口气,脸上笑容都真诚了几分。 皇上不再看他,转头对侍立一旁的掌印太监夏守忠吩咐道:“夏守忠,传朕口諭,即刻召执金卫指挥使刘冕进宫见驾。” 第425章 后背发凉 此刻,执金卫衙门內。 指挥使刘冕正悠閒地坐在自己的值房內,手边是一杯热气氤氳的上好香茗,他一边慢条斯品著茶,一边隨意翻看著各千户所送上来的日常探报,心情颇为舒畅。 回想五月到八月那三个月,因著林淡在商部掀起的一系列改革和后续的商號整顿,他执金卫所上下几乎是连轴转,忙得脚不沾地,堪称年度最忙碌时段。 好在,自从林淡先是忙著操持弟弟林清的大婚,后又护送侄女回苏州除服,如今更是远在金陵主持织造局新政,他这边可算是清閒下来了。 根据金陵暗探的最新回报,那位林大人似乎还没有启程回京的打算,看样子是要在金陵待到年根底下,直接赴除夕宫宴了。刘冕美滋滋地想著,这意味著他至少可以安安稳稳、清閒自在地度过这个年前的美好时光,直到年后了。 正想著这难得的好日子,刘冕忽然没来由地觉得后背一凉,打了个寒颤。 他疑惑地皱了皱眉,暗自嘀咕了一句:“奇怪,这炭火烧得挺旺啊,莫不是要感染风寒了?” 说著,他还不放心地扬声吩咐门外值守的卫士:“再去给炭盆里添几块好炭来,这屋里怎么好像有点冷颼颼的。” ―― 紫宸宫中。 忠顺王爷眼见那桩棘手又劳心劳力的差事终究没有落到自己头上,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整个人都鬆弛了下来,这才有閒心仔细品读另外两份奏疏,尤其是黛玉所写的那篇。他越看越是心惊,忍不住嘖嘖称奇。 皇上坐在御案之后,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落在黛玉那份奏疏上,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一丝复杂的惋惜:“朕著实没想到,康乐这孩子,养在深闺,竟有如此经世之才,眼光如此老辣,见解如此深刻!可惜啊……可惜不是个男儿身,否则定是朕的股肱之臣。” 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朕记得林如海那个儿子,是叫林晏吧?不是被传瑛要去当陪读了吗?那孩子才华品性如何?” 忠顺王爷此刻的心思却不在林承炯身上,他放下奏疏,眼中闪过一丝狐疑,试探著问道:“皇兄,您就如此篤定,这篇鞭辟入里的奏疏,真是康乐县主亲笔所书?而非……林淡那小子爱侄心切,代为捉刀,替她扬名?” 皇上闻言,非但没有质疑,反而露出一抹瞭然於胸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御案一侧那堆积如山的奏摺中,精准地抽出了一份,在忠顺王爷面前晃了晃,语气带著几分戏謔:“朕为何如此確定?因为,就在两日前,朕刚收到林爱卿从金陵呈来的这份奏摺。光是批阅这份,就花了朕半个时辰。你觉得,他还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在短短两日內,再为侄女精心『捉刀』写出另一篇截然不同、却同样需要耗费无数心力的雄文吗?” 忠顺王爷:“……” 他一时语塞,心中暗呼大意了!原以为林淡在金陵主持织造局新政,必定忙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没想到这傢伙精力如此旺盛,处理繁杂公务之余,竟然还有空写这么厚的奏摺! 不过,转念一想,既然那小子人不在京城,这不正是个在皇兄面前给他“上点眼药”、打击一下他那日渐“囂张”气焰的大好机会吗?正好报復一下自从这小子入朝为官以来,自己那清閒愜意日子便一去不復返的“深仇大恨”! 想到这里,忠顺王爷立刻换上一副义正辞严的表情,开始他的表演:“皇兄,臣弟以为,这林侍郎办事,颇有些不地道啊!” 他指著御案,煞有介事地说,“臣弟才是名正言顺的商部尚书,是他的顶头上司!他有何事,理应先稟明臣弟,由臣弟斟酌后再行上奏。如今他却动不动就绕过臣弟,直接向皇兄您递摺子,这……这分明是目无上官,不合规矩嘛!” 他说完,还自以为得计地微微扬了扬下巴。 皇上听著他这番“控诉”,非但没有动怒,脸上反而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拿著林淡那份厚厚的奏摺,踱步到忠顺王爷面前,和顏悦色地说道:“九弟啊,朕觉得……你说得再对也没有了!” 忠顺王爷心中一喜,以为皇兄听进去了自己的“谗言”。 然而,下一秒,皇上却將那份奏摺直接塞到了他手里,语气轻鬆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然你是他的上官,他这般不合规矩,自然该由你来管教。这样吧,这份奏摺里提到的事情,就交由你去办。顺便嘛……也替朕好好骂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以后有事,必须先经过你这位尚书大人!” “啊?”忠顺王爷彻底懵了,捧著那本仿佛突然变得烫手的奏摺,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局势怎么就急转直下了。 皇上没再说话,只用一个眼神示意他:打开看看。 忠顺王爷怀著一种不祥的预感,颤抖著手打开了奏摺。刚看了开头几行,他就觉得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这林淡……这林淡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这洋洋洒洒上千言的奏摺,前面七八百字,竟然都是在引经据典、拐弯抹角地……骂皇帝?! 奏摺里虽未明指,但字里行间都在批评上位者“任人唯亲”、“使簪缨之徒充塞要津,而寒素之士沉沦下僚”,导致“政令不通,百业待兴”,这……这不就是在骂皇兄和他这个王爷,以及一眾皇亲国戚占著位置不干活吗?! 忠顺王爷不死心地往下看,直到最后,才看到林淡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正事,大意是:如今与海外番邦商贸往来日益频繁,虽有通译,但鸿臚寺官员应更深入地学习番邦语言习俗,以免被歹人欺瞒,建议皇上儘快开办相关译馆,培养专门人才。 合著前面骂了那么一大篇,就为了最后这轻飘飘的一句建议?! 忠顺王爷捧著奏摺,只觉得欲哭无泪。 他终於明白皇兄为什么这么“大方”地把骂人和办事的“美差”都交给自己了——这根本就是个火坑!他要去骂林淡?以那小子的伶牙俐齿,最后谁骂谁还不一定呢!而且还要他去督办开办译馆这种事,想想就头疼! 皇上看著弟弟那张瞬间垮下来的脸,心情愉悦地坐回龙椅,端起茶盏,悠悠地品了一口。想偷懒?门都没有! 第426章 交办 紫宸宫內,皇上好整以暇地欣赏著自家弟弟脸上那变幻莫测、精彩纷呈的神色——从最初的幸灾乐祸,到中间的惊愕茫然,再到最后的愁苦懊恼,可谓是一波三折,堪比台上名角的变脸。 直到觉得看够了,皇上才终於大发善心,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聒噪的鸟儿:“行了行了,瞧你那点出息!此事朕自有主张,你且回府歇著去吧,莫在朕眼前晃悠了。” 忠顺王爷如蒙大赦,也顾不上什么仪態了,连忙躬身行礼,几乎是脚不沾地地退出了紫宸宫,生怕晚走一步,皇兄又会想出什么“好事”来“关照”他。 忠顺王爷前脚刚走,后脚执金卫指挥使刘冕便跟著大太监夏守忠,低著头,步履沉稳地走进了殿內。 “臣,刘冕,叩见陛下。”刘冕恭敬地行礼。 皇上也没绕圈子,直接將萧承煊加急送来的那份密奏,核心內容简明扼要地告知了刘冕。 说完,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跪在下方的臣子,语气不容置疑:“刘爱卿,私铸铜钱,侵蚀国本,更意图染指军餉,动摇边防,其心可诛,其行可灭!朕给你六个月时间,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將涉案人等、铸钱工场,连根拔起!” 刘冕:“……臣,领旨。” 刘冕心中暗暗叫苦,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他刚刚还在衙门里美滋滋地想著能清閒到年后,这晴天霹雳就砸了下来!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林淡人在金陵是暂时消停了,可萧承煊那个小祖宗却又捅出这么大一个马蜂窝!这二位,还真是一个都不让他省心啊!果然,清閒日子都是短暂的,劳碌命才是他刘冕的归宿。 —— 与需要暗中布局、徐徐图之的私铸铜钱大案不同,另一件事却在忠顺王爷的“大力推动”下,没几天就搞出了满城风雨的大动静。 事情的起因,是忠顺王爷名下的一处皇商產业与一伙海外番商进行一笔数额不小的交易。对方带来的通译巧舌如簧,在王爷这边说番商报价极高,在番商那边又说王爷还价极低,自己则在中间吃足了差价。 等到货物交割、银钱两清后数日,忠顺王爷偶然从別的渠道得知了那批货在番邦的真实市价,再一核算自己付出的银子,顿时气得七窍生烟!而那可恶的通译,早已揣著巨款,跟著番商的船跑得无影无踪了! “岂有此理!简直是欺人太甚!”忠顺王爷在府里暴跳如雷,他倒不是心疼那点银子,而是这面子丟得太大了!他立刻命人將鸿臚寺卿“请”到了王府。 鸿臚寺卿莫名其妙地被召来,还没弄清缘由,就被忠顺王爷指著鼻子一顿臭骂,从“尸位素餐”骂到“玩忽职守”,直骂得鸿臚寺卿满头雾水,冷汗涔涔。 这还没完,骂痛快之后,忠顺王爷第二天一早就捂著胸口、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跑去上了朝,在金鑾殿上就痛哭流涕地告了御状:“陛下!您可要为臣弟做主啊!如今这世道,连个番邦来的蛮夷通译都敢欺到我们天朝王爷头上了!他今日敢欺瞒本王,明日就敢欺瞒朝廷,欺瞒陛下!那些寻常商贾百姓,还不知被这帮宵小坑骗了多少血汗钱去!长此以往,我天朝顏面何存?商贸秩序何在啊?!” 皇上在眾臣面前看著弟弟那浮夸的表演,心里確有些高兴,这么多年老九终於长脑子了,不仅促成了培养通议之事,还將这“烫手山芋”甩给了鸿臚寺。 於是,他便顺水推舟,面色一沉,对战战兢兢的鸿臚寺卿道:“王卿,忠顺王所言,尔等都听到了?连亲王都被番邦通译所欺,可见此事绝非个案。鸿臚寺职掌朝贡、宾客之事,岂能放任自流?朕命你,限期十日,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章程来,如何培养、管理我朝自己的通译人才,杜绝此类事件再发!” 鸿臚寺卿心里叫苦不迭,这分明是王爷自己不小心被人坑了,却要他们整个衙门来背锅!但圣命难违,他只能躬身领旨:“臣……遵旨。” 接下这烫手山芋后,整个鸿臚寺衙门顿时灯火通明,上下官员熬了不知多少个通宵,查阅典籍,商议条陈,总算憋出了一份《培育本土通译疏》的草案,战战兢兢地呈递上去。 结果,没两天就被打了回来,批语是“空泛迂阔,不切实际”。 鸿臚寺上下只得继续绞尽脑汁,修改后再呈,然后再次被驳回,理由是“靡费过巨,难以为继”。 如此反覆数次,草案被打回来好几次,鸿臚寺卿感觉自己头髮都白了一大把,整个人都快被掏空了。眼看期限將至,再拿不出让皇上满意的方案,怕是乌纱帽难保。 走投无路之下,他猛然想起从扬州回家过年、学问渊博且对实务颇有见解的大儒朱玄先生。他连忙备上厚礼,亲自上门,放低姿態,苦苦哀求朱老先生施以援手。 朱玄老先生本不欲过多掺和朝政,但听闻此事关乎国体与商贸公平,又见鸿臚寺卿確实被逼到了绝境,便嘆了口气,答应帮忙参详。他將此事与儿子朱怀之商议,父子二人关在书房討论了两日。 朱老先生学贯古今,洞察世事;朱怀之则更了解当下时局与实务运作。父子二人合力,结合鸿臚寺原有的草案基础,去芜存菁,融入了更实际的管理办法、分级考核制度以及可持续的培养模式,最终润色形成了一份详实周密、兼顾理想与现实的《译馆新策》。 这份由朱家父子捉刀、鸿臚寺署名的策令再次呈递御前,皇上仔细阅后,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硃笔一挥——“准奏”。 一场由忠顺王爷“受骗”引发的风波,总算在真正的高人出手后,得以圆满解决。只留下鸿臚寺一眾官员,对著那份来之不易的准奏文书,既感激朱老先生,又对那位给他们带来无妄之灾的王爷,心情复杂,难以言表。 一场风波平息,除了朱家父子,再没第三人知道,那份新策,多是林淡的手笔。 第427章 明智的皇后 年关將近,金陵城中也渐渐染上了节日的氛围。儘管林淡觉得江寧织造署的改革尚有许多细节亟待完善,诸多事务如同乱麻,仅理清了一半,但他还是果断地决定,即刻启程,带著黛玉返回京城。 原因无他,今年的除夕宫宴,是黛玉为母亲贾敏守孝三年除服后,第一次正式在宫廷场合亮相。林淡深知,这场宫宴,黛玉必须参加,而且必须光彩照人地参加。 入朝为官这些时日,林淡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知埋头读书的状元郎。他深刻地明白了,官位、爵位与手中实际的权力、以及在君王心中的分量,从来都不能简单地划等號。 一个空有品阶却不得圣心的官员,与一个品阶稍低却简在帝心的官员,其能量和影响力是天差地別的。爵位,尤其是像黛玉这般因功受封的县主,亦是如此。 “有名正言顺的县主之位,是一回事;能在皇上、皇后面前说得上话,备受礼遇的县主,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林淡在心底盘算著。他必须为黛玉铺好这条路,让她的县主身份不仅仅是詔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拥有实实在在的尊荣和影响力。 而这一次,林淡能篤定皇上必定会给予黛玉格外的关注和礼遇,最大的底气,便是来源於黛玉亲笔所写、由萧承煊六百里加急呈送御前的那份关於私铸铜钱的奏疏。 林淡几乎能想像出皇上看到奏疏时的心情——瞧瞧!朕的肱股之臣家里是怎么教养孩子的?连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儿,小小年纪都有如此见识,懂得为君分忧,直指国之隱患! 而且,这还是个女孩儿,才华再高,於朝堂政局无直接威胁,皇上既不能明著给她加官晋爵,那么,在待遇上给予超乎寻常的优容和体面,是不是就显得非常合情合理,甚至能彰显君王爱才、赏罚分明的气度? 不得不说,林淡这番对“上意”的揣测,精准得如同拿著標准答案。 事实上,早在皇后刚开始著手筹备除夕夜宴的流程之前,皇上在某日处理完政务,夜宿皇后宫中时,便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明慧那丫头,前儿个还跟朕念叨,说许久未见林姐姐了,很是想念。说起来,今年是康乐除服后头一次参加宫宴,小姑娘家,怕是既期待又有些怯场吧。” 皇后是何等聪明剔透之人,能在后宫稳坐中宫之位多年,察言观色、体会圣意早已是本能。 她闻言立刻莞尔一笑,顺著皇上的话说道:“陛下说的是。臣妾也想著,康乐县主聪慧灵秀,与明慧又投缘,这次宫宴,不如就將她的座次安排在明慧身边,让她们小姐妹凑在一处说说笑笑,想来明慧定然高兴,康乐也能自在些。” 皇上见皇后如此善解人意,安排得这般妥帖周到,心中十分满意,龙顏大悦,接下来一连好几日都歇在了皇后宫中,算是无声的褒奖。 面对这份“隆恩”,皇后心中却是一片平静,甚至有些无奈。年轻时或许还会为君恩起伏而患得患失,如今年纪渐长,许多事情早已看透。她明白,皇上对她並非全无情意,毕竟是结髮夫妻,相伴多年。 但在皇权面前,这点情意终究要让位。她出身显赫世家,母族势大,皇上是绝无可能让她生下带有如此强大外戚背景的嫡子的。 因此,在早年那个尚在襁褓中就夭折的嫡子之后,她便再未让自己有过身孕。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一种残酷的清醒。 皇上见她如此“懂事”,又从不爭风吃醋,管理有度,也从未让旁人染指过她手中的宫权,多年来也给予了皇后应有的尊重和稳固的地位,这或许,便是帝王心术下,对她的一种补偿吧。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皇后早已想通。她没有儿子,便少了最大的指望,也少了最大的风险。只要她一日是皇后,就能庇护母族一日安稳。至於她百年之后,母族是否会逐渐衰落,那也是世间家族兴衰的常態,非她一人之力可逆天改命,况且將家族荣辱全部系在女儿身上本也不是明智的做法。 而且,如今后宫局势也逐渐明朗。最能生事、曾经覬覦储位最积极的锦妃母子已然失宠,眼看五皇子与大位无缘,皇后就更不著急上火了。 未来的皇位,多半是在六皇子与七皇子之间选择。这两个孩子,目前看来虽也各有心思,但品性还算端正,並非那等刻薄寡恩、不能容人的性子。至於寧妃、良妃之流,手段稚嫩,格局有限,实在难以入她眼中,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至於抬举康乐县主黛玉,皇后表示她非常乐意。先不说女儿和外孙女是真的喜欢林家那孩子,性情相投。 单从政治角度来看,她虽从不干政,但也敏锐地察觉到皇上近些年有意抬举林家,其背后存著制衡某些老牌勛贵、培养新兴实干派系的心思,再明显不过。让明慧与深受圣心、且林家未来可期的康乐县主交好,她乐见其成。 她更是知道,林家那位势头正劲、简在帝心的林侍郎,极其看重这个侄女,几乎视若己出。 將来,若真到了她行將就木、无力庇护安乐母女的那一日,凭著今日结下的这份善缘和情谊,有林家和康乐在,她的女儿和外孙女,总能在这波譎云诡的京城里,求得一个平安顺遂的一生。 这,便是她作为母亲和外祖母,所能做的,最深远的谋算了。所以皇后高高兴兴的给康乐安排在了明慧身边,又叮嘱御膳房添一道苏州菜,又命心腹嬤嬤前去宫门处等候康乐。 第428章 江挽澜有孕 除夕这日,天还未大亮,林府上下便已灯火通明,人影绰绰,瀰漫著一种不同往年的忙碌与喜庆。 原因无他,今日不仅是除服后黛玉首次以康乐县主的身份正式入宫赴宴,今年新晋四品官的林淡亦需携夫人江挽澜一同进宫朝贺。因此,林家的传统团圆饭,便特意改在了清晨。 林清和新婚妻子崔釉棠一早便赶了过来,京中的一家人齐聚。虽是早饭,但厨下却是按照年夜饭的標准精心准备的,桌上摆满了各色精致糕点和寓意吉祥的菜餚,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然而,一向胃口极好、食慾旺盛的江挽澜,今日却有些反常。她看著满桌佳肴,只觉得心中烦闷,非但没有往日的馋意,反而隱隱有些抗拒。她勉强拿起筷子,却觉得平日里爱吃的翡翠虾饺也失了味道,甚至闻到那浓郁的鸡汤香气,胃里竟一阵翻涌。 “我许是昨夜没睡好,不小心染了点风寒?”江挽澜心下猜测,暗自思忖。 但今日是除夕,又是曦儿除服后首次亮相宫宴的重要日子,她不想因自己这点“小病”扫了全家人的兴,更不愿让夫君和长辈担心。於是,她强压下不適,努力维持著笑容,象徵性地夹了一块清淡的茯苓糕,小口小口地吃著。 可刚咽下几口,一股更强烈的噁心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一直用余光关注著妻子的林淡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立刻放下筷子,关切地倾身问道:“夫人,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可是身体哪里不舒服?”林淡的声音里带著显而易见的焦急。 坐在上首的张老夫人也注意到了,顿时忧心忡忡,连忙吩咐道:“快!快去请府医过来瞧瞧!这大年节的,可別是累病了!” 下人们不敢怠慢,连忙去请府医。 不一会儿,府医便提著药箱匆匆赶来。 府医仔细地为江挽澜诊了脉,凝神片刻后,脸上竟露出了抑制不住的喜悦笑容,他站起身,对著林淡和张老夫人躬身一揖,声音洪亮地道喜:“恭喜老夫人!恭喜老爷!夫人这是喜脉啊!依脉象看,已近两个月了,胎气稳固,乃是大喜!” 此言一出,满座皆喜。 江挽澜自己都愣住了,下意识地抚上小腹,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上个月月信没来,確实有过猜测,但並未深想。一来,她早年行军打仗时,因水土不服、作息紊乱,月信推迟是常有的事;二来,婚后第三个月,她也曾因月信未至而欣喜若狂地请了府医,结果却是空欢喜一场,闹了个大红脸,之前去苏州也推迟了半月。 所以,这前些日子刚从金陵回京,舟车劳顿,她还以为这次月信推迟又是水土变化所致,加之有过前两次的失望经歷,她便没再放在心上,生怕又是自己多想,徒惹尷尬。没想到……这次竟是真的!而且已经快两个月了! 林淡听完府医的话,先是怔住,隨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但他首先做的,是紧紧握住江挽澜的手,连声问府医:“夫人身体可好?方才噁心不適,可有办法缓解?需要注意些什么?”语气中的关切溢於言表。 江挽澜確认了自己是有孕,而非生病,心中那块大石瞬间落地,那股烦恶感竟也奇异地减轻了许多,反而觉得腹中空空,有些胃口大开了。她看著夫君那紧张又傻气的模样,不由得抿嘴一笑,轻轻回握了他的手,示意自己无事。 林淡见江挽澜神色缓和,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巨大的喜悦感充斥心间。 然而,欣喜之余,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將目光投向了坐在一旁的黛玉。这么多年,他早已將曦儿视若己出,倾注了无数心血与疼爱,此刻突然得知將有自己的血脉降生,他第一个反应便是担心曦儿会否觉得被冷落,心中会否有失落…… 谁知,他迎上的,却是黛玉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小姑娘正一眨不眨地看著江挽澜,小脸上满是纯粹的、毫不掺假的兴奋与期待。 林淡心中一动,忍不住柔声问道:“曦儿?很高兴?” 黛玉用力地点头,声音清脆雀跃,带著满满的憧憬:“高兴!当然高兴!家中除了燁弟弟,终於又要添一个小孩子了!等他生下来,我也要像二叔当初对我那样,等他眼巴巴看著的时候,用香喷喷的鸡蛋羹『馋』他,还要教他快点说话,叫他先学会叫『姐姐』!” 林淡:“……” 他万万没想到黛玉会提起这桩“陈年旧事”,顿时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尷尬得耳根微微发烫。 原来侄女还记得那么小的时候,自己这个“不靠谱”的二叔,是如何用美食“诱惑”她的,逗得她咿咿呀呀急著想说话的“黑歷史”。 江挽澜在一旁听著,也惊讶地睁大了美目,她实在难以想像,如今在朝堂上沉稳干练、年少有为的夫君,私底下竟还有这般……孩子气的恶趣味?她不由地用带著笑意的目光询问地看向林淡。 被妻子和侄女双双“注视”,林淡只得硬著头皮,赧然解释道:“那个……曦儿小时候被母亲养得白白嫩嫩,一双眼睛跟浸了水的黑葡萄似的,亮晶晶的。她性子也好,不怎么爱哭,就算被惹急了,也顶多是气鼓鼓地背过身去,拿个小后脑勺对著你,小小的一团,实在是……可爱得紧。” 语气里,竟还带著几分理直气壮的怀念。 黛玉听他这般说,想到自己幼时被“欺负”还无力反抗的情形,不由得鼓起腮帮子,佯装生气地扭过脸去,哼了一声:“我原还以为是泽叔编故事骗我玩呢!没想到二叔你真这般『欺负』人!哼!” 江挽澜看著这对叔侄的互动,一个尷尬挠头,一个娇嗔佯怒,画面生动又有趣,她终於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方才因孕吐带来的些许不適也烟消云散,她笑著对林淡道:“我好像……有点理解夫君当年的『恶趣味』了。” 黛玉这俏生生生气的模样,真的很可爱,就很想“欺负”。 黛玉难以置信的转过头看向江挽澜:“二婶也学坏了!可见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些道理。” 看著曦儿那並非真正介意,反而透著亲昵装作“生气”,实则打趣的模样,再看著妻子含笑的理解目光,林淡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即將迎来新生命的温暖喜悦。 第429章 康乐县主甚得圣心 府医又仔细叮嘱了些孕期需注意的事项,再次確认江挽澜脉象稳健有力,胎气稳固,虽是头三个月,但以夫人的体质,无需服用安胎药,只需饮食作息上稍加留意即可。林家眾人听了,更是喜上眉梢,满屋都洋溢著欢欣的气息。 唯独林淡,欣喜之余,眉宇间仍凝著一丝化不开的忧虑。他轻轻握住江挽澜的手,低声问道:“今日宫宴,规矩繁多,怕是要熬到子时过后才能回府。你如今的身子能撑得住吗?若觉得有半分不適,千万不可强撑,我们隨时可向皇后娘娘告罪先行回府。” 见他如此紧张自己,江挽澜心里如同浸了蜜糖般甜丝丝的,她反手握住林淡的手,展顏一笑,带著几分昔日军中女儿的颯爽:“夫君放心!妾身这身子骨,是自幼打熬出来的,底子好得很!莫说只是熬个夜,守个岁,就是现在……”她一时口快,玩笑道,“就是现在让我上马提枪,再去杀几个来回也不在话下!” 林淡闻言,却並未当作玩笑,反而认真地沉吟了一下,眉头微蹙,用一种商量的、带著十足关切的口吻说道:“挽澜,骑马这等事……还是等过了前三个月,胎像坐稳了再说,好不好?咱们不急於这一时。” 江挽澜:“……” 她彻底愣住了,看著夫君那一本正经、甚至开始盘算如何將她与马匹隔离的模样,一时间哭笑不得。她真的只是打个比方啊! 就连一旁原本也为二哥高兴的林清,听到自家兄长这番“惊人之语”,也忍不住默默转移了视线,假装研究起窗欞上的花纹,心中暗忖:英明神武的二哥啊,您这担心则乱的模样,实在是……有点没眼看了。 还是张老夫人忍著笑,出声打了个圆场,將话题引回正事:“好了好了,知道你们夫妻情深,淡哥儿也是关心则乱。只是如今天色確实不早了,宫宴耽搁不得,你们快些去准备著进宫吧,莫要误了时辰。” 林淡被祖母一点,这才恍然惊觉时辰紧迫。 他迅速恢復了平日的冷静,转头对林清嘱咐道:“三弟,今日你与弟妹便留在府中,好生陪伴祖母,一家人也热闹热闹。府外若有任何动静,你多留心照应著。” 安排起正事来,他又是那个思虑周详、条理清晰的林侍郎。 林清连忙躬身应下:“二哥放心,家中一切有我。” 他心里也鬆了口气,嗯,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沉稳可靠的二哥嘛,方才定是被突如其来的喜讯冲昏了头脑。 这边,林淡、江挽澜和黛玉三人各自回房沐浴更衣,为入宫做最后的准备。那边,林清和崔釉棠则陪著张老夫人说话,承欢膝下。只是林清心思细腻,隱约察觉到妻子崔釉棠的笑容之下,似乎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但碍於在祖母面前,他暂时按下心中的疑问,没有细问。 —— 另一边,林淡和江挽澜熟练地“蹭”上了黛玉那辆宽敞华丽的县主规制马车。如今他们一家三口出门,基本都会使用这辆马车。 起初江挽澜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占用了侄女的仪制,但坐过一次之后,便彻底爱上了——车內空间阔大,陈设舒適稳当,行驶起来几乎感觉不到顛簸,实在是比寻常官员马车舒服太多了。 三人坐在温暖的车厢內,说著閒话,马蹄嘚嘚,车轮碾过清扫乾净的青石板路,很快便抵达了宫门前。马车停稳,黛玉率先搭著钟嬤嬤沉稳的手臂,姿態优雅地下了车。 她脚刚沾地,便看见一位穿著体面、气质沉稳的嬤嬤带著两名宫女模样的丫鬟,早已等候在宫门內侧。 那嬤嬤一见黛玉,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晰地说道:“奴婢给康乐县主请安!奴婢奉皇后娘娘懿旨,特在此等候县主,引县主入宫。” 此时,林淡和江挽澜也先后下了车,正好將这嬤嬤的话听在耳中。林淡目光微动,看著皇后身边有头脸的嬤嬤亲自带著人在宫门內等候,心中更是篤定——皇上果然因那封奏疏,对曦儿另眼相待,这份体面,皇后娘娘是替皇上给足了。 只见黛玉闻言,款步趋前。 她今日身著石榴红刻丝五团翔凤朝服,色泽鲜艷灼目,衬得她肌肤胜雪。朝服的领口与袖缘处,別出心裁地用银线绣著苍劲的竹枝纹样,竹叶尖上以淡金丝线点缀,既符合规制,又於华贵中透出清雅风骨,刚柔並济。 她广袖轻扬,腰间束著碧玉带,更显得身姿挺拔,风仪出眾。腰间悬掛的暖玉佩隨著她的步履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宛如风过竹林的微响。 她鬢边簪著的累丝金凤釵,流苏只微微晃动半寸便稳稳停住,显示出极佳的仪態控制。她抬起眼眸,看向那引路嬤嬤,唇边带著得体的浅笑,声音清越如笛:“有劳嬤嬤在此久候,多谢皇后娘娘恩典。请嬤嬤前面带路。” 那嬤嬤连称“不敢”,態度恭敬无比,又与林淡、江挽澜见了礼,隨即转身示意。只见四个穿著整齐的小太监抬著一顶装饰精致的暖轿迅速上前,稳稳地停在黛玉面前。嬤嬤亲自打起轿帘,恭请黛玉上轿。 待黛玉的暖轿在一行人的簇拥下缓缓远去,消失在宫道深处,宫门前那些同样等候入宫的各府家眷、官员之中,才响起了低低的、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瞧见没?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嬤嬤亲自来接!” “还有那暖轿,那可是宫內主子们才能用的……” “这康乐县主的待遇,怕是比几位公主也不遑多让了!” “看来皇后娘娘是真心喜爱这位县主,只怕……这背后更是另有深意,是上头那位的授意也未可知……” 林淡对那些飘入耳中的议论充耳不闻,他与江挽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安心与骄傲。两人整理了一下衣袍,便神態自若地隨著引路內侍,步入了森严的宫门。 也就在林家三人身影消失在宫门內不久,另一辆標誌著荣国府家徽的马车,也晃晃悠悠地驶到了宫门前,缓缓停下。 第430章 如何笼络? 第430章 如何笼络? (10.17) 荣国府的马车在宫门前略显侷促的空地上缓缓停稳。车帘掀开,史老太君在家中有头脸的婆子小心翼翼地搀扶下下了车。 她刚站稳,整理了一下誥命夫人的冠服,还未及看清周遭环境,几缕压低的议论声便顺著寒风,清晰地钻入了她的耳中。 “……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嬤嬤,那是有品级的女官!竟亲自来迎!” “何止!瞧见那暖轿没有?四抬的,里面定是铺了厚厚的貂绒垫子,那可是宫里主子们冬日才有的待遇!” “嘖嘖,康乐县主这份恩宠,真是头一份了……” 史老太君握著婆子的手猛地一紧,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皇后不仅派了心腹嬤嬤前来?还……还赐了暖轿直入宫內?这等待遇,便是她这一品誥命,几十年间也从未享受过! 跟在一旁的邢夫人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但她眼皮耷拉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当是耳旁风。若不是家中老爷贾赦和儿媳妇王熙凤再三说,府里必须得有够分量的女眷出席这等宫宴,不能落了势头,她真想学老爷称病不来。 自从寧国府被抄,贾赦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权势富贵都是虚的,唯有性命和安稳最要紧,索性称病至今,连门都少出。前年他正犹豫著要不要硬著头皮出席一次除夕夜宴,重新走动走动,就收到了来自平安州那边不太妙的消息,立刻嚇得魂飞魄散,开始了新一轮更“严重”的称病,至今未曾“痊癒”。 邢夫人不似史老太君心思百转,只默默扶著史老太君。 史老太君到底是经歷过大风大浪的,迅速敛住心神,將那股翻涌的酸涩与惊疑强行压下。她淡淡地“嗯”了一声,在宫人引导下,坐上了那顶专为外命妇准备的、由两个小太监抬著的简易小轿。 轿子晃晃悠悠地被抬起,沿著漫长的宫道向深处行去。腊月里的寒风如同冰冷的刀子,毫无遮挡地刮在脸上,刺骨的凉意透过不算厚实的轿围渗进来,也一点点吹寒了史老太君的心。 她是一品誥命不假,但终究是外命妇,在这皇宫內苑,待遇便是如此——夏天坐著这轿子酷热难当,冬天则寒冷彻骨,如何能与那密封严实、內设暖炉的皇家暖轿相比? 她原本以为,黛玉那个县主之位,不过是林如海倾尽家財捐给朝廷,皇上看在银子和林淡如今得用的份上,赏下来的一个虚名,一个空头衔罢了。一个黄毛丫头,得了封號也不过是面上好看些。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丫头竟然真的入了圣心,得了如此实实在在的恩宠和体面! 史老太君不认为这是皇后突发善心。王夫人去世后,她往宫中走动得勤了些,尤其是几个月前元春怀胎六个多月却不幸小產,生下个没能存活的男胎,她更是心急如焚,借著探病之名连续进宫数日,倒也听到了些风声。 比如,皇后娘娘循规蹈矩,从未私下召见过这位康乐县主,两人之间並无什么特殊情分。 “如此看来……这竟是皇上的意思了?”史老太君在心中暗忖,只觉得胸口更加发闷。皇上亲自关照……那分量就截然不同了。看来,这个外孙女,自己是肯定拿捏不住了,以往那些想著凭藉外祖母身份施压、让她顺从贾府利益的念头,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不自量力。 思绪又转到宫中艰难求存的元春身上。想到那个已然成型的男胎就这么没了,史老太君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煎熬难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虽说皇上垂怜,让元春搬进了贵妃才能居住的凤藻宫,又加封了“凤藻宫尚书”的名號以示抚慰,可这些虚名,哪里比得上一个活生生、能延续贾家荣耀和元春地位的皇子来得实在?若是那孩子保住了……贾家何至於如此战战兢兢,她又何须在此刻,为了一个疏远多年的外孙女得了些许脸面而如此心绪难平? 史老太君正心乱如麻地想著,小轿已轻轻落地,外面传来宫人的声音:“老太君,皇后娘娘宫苑到了。” 她定了定神,在婆子和邢夫人的搀扶下下了轿。早有皇后宫中的宫女上前,恭敬地將她婆媳二人引往侧殿——这也是歷来的规矩,除夕之日,所有前来朝贺的外命妇,无论品级高低,都需先在偏殿等候,依序被传召,方能进入正殿拜见皇后。 史老太君踏入薰香裊裊的偏殿,目光迅速而又不失体统地扫视了一圈。殿內已到了不少誥命夫人,珠环翠绕,低声寒暄,却独独不见那道预料中应该是初次参加、可能会有些怯生生的身影——黛玉果然不在此处。 是了,皇后既派了心腹嬤嬤去接,定然是直接將人引去正殿了,哪里需要在此与眾人一同等候。 “这丫头……倒真是有些运道。”史老太君在心中默默道,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失落,有嫉妒,更有一种迫切的算计。 她暗自盘算著,看来不能再端著外祖母的架子了,得想个法子,怎么不著痕跡地笼络一下这个如今看来前程大好的外孙女的心才是。或许……该从忆旧开始?说说她母亲贾敏小时候的事?总归是血脉至亲,这情分,总不能说断就断了吧? 第431章 失算 史老太君的揣测分毫不差。 皇后宫中的心腹嬤嬤引著黛玉,並未在偏殿停留,而是径直穿过迴廊,將她带往了正殿。 踏入皇后所居宫殿的正殿,一股混合著名贵香料与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內熏笼烧得极旺,温暖如春,与外间的严寒恍若两个世界。只见殿中济济一堂,珠光宝气,环佩叮咚,各宫嬪妃依照位份高低,早已端坐其间。 黛玉目光沉静,迅速扫过全场,便瞧见那上首主位之上,端坐著一位身著明黄色八团綾缎凤穿牡丹蟒袍的妇人。她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端庄雍容,眉宇间带著母仪天下的威仪与温和,通身的气度让人不敢直视。 黛玉心知,这定然就是中宫皇后了。 她並未显露丝毫怯场,莲步轻移,姿態优雅地行至殿中,在距离凤座恰到好处的位置停下,隨即敛衽,深深一福,声音清越婉转,如同玉磬轻击:“臣女黛玉,恭请皇后娘娘圣安,愿娘娘凤体康健,千岁金安。” 皇后看著下方亭亭玉立、姿容绝俗又不失沉稳大气的少女,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虚抬了抬手,语气十分和蔼:“好孩子,快免礼平身。早就听闻康乐县主灵秀聪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来,到本宫身边来,让本宫仔细瞧瞧。” 黛玉依言上前几步,姿態不卑不亢。皇后亲切地拉著她的手,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只见她眉眼如画,气质清雅中自带一股书卷清气,行动间规矩丝毫不乱,更是满意,笑著对左右道:“瞧瞧这通身的气派,难怪明慧那丫头,日日在本宫耳边念叨她的『林姐姐』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有才学,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极標致可人疼的孩子。” 说著,便示意宫人在自己凤座右侧下首处设了一个锦绣墩子,“好孩子,坐这儿吧。” 黛玉目光微动,见那位置极其靠近皇后,连忙微微躬身,推辞道:“皇后娘娘厚爱,臣女感激不尽。只是此位过於尊贵,臣女年幼,恐不合规矩,不敢僭越。” 皇后却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无妨。原本这个位置是安乐坐的,只是明慧才睡醒了,吵著要找她皇太祖父,安乐带著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在本宫心中,你与安乐都是一样的,坐著便是。” 皇后此言一出,殿內原本有些探究的目光,瞬间都化为了瞭然与更深的考量。皇后这是明明白白地在给康乐县主抬轿子,昭示其与眾不同的恩宠。在这种场合,自然不会有人如此不识趣,去驳皇后的面子。 黛玉见皇后心意已决,且言辞恳切,便不再推辞,落落大方地谢恩后,在那锦墩上侧身坐下。她这一坐,殿內眾人也更能清晰地看清她的容貌仪態,心中各自暗赞。 皇后显然有意为黛玉引见,她笑著指向左侧第一位坐著的一位妃嬪,介绍道:“康乐,这位是端惠贵妃。” 黛玉循著皇后的指引望去,只见那位端惠贵妃看著年岁与皇后相仿,面容温婉大气,身著正红色织金云龙纹蟒袍,头戴珠翠九翟冠,气度华贵雍容。黛玉立刻起身,再次敛衽行礼:“黛玉请端惠贵妃娘娘安。” 端惠贵妃脸上绽放出颇为灿烂的笑容,语气也十分热络:“早就听闻康乐县主不凡,今日一见,果然灵秀逼人。” 说著,她竟抬手从自己髮髻间拔下了一支赤金点翠垂珠步摇,那步摇做工极其精细,点翠部分色泽鲜亮,垂下的珍珠圆润饱满,一看便知並非凡品。 “今日初见,本宫也未特意备下见面礼,这支步摇,还是当年本宫初封贵妃时,皇上亲赐的,今日便赠予县主,权当见面之礼,还望县主不要觉得寒酸才好。” 她示意身旁的宫女將步摇送到黛玉面前。 黛玉心中微讶,这份礼可不轻,且意义特殊。她连忙再次行礼,言辞恳切:“贵妃娘娘厚赐,黛玉受之有愧,多谢娘娘。” 侍立在她身后的钟嬤嬤立刻上前,恭敬地接过了那支珍贵的步摇,妥善收好。 见过了端惠贵妃,皇后又转向右侧第一张椅子,介绍道:“这位是贤德妃。” 按宫中规制,贤德妃虽为妃位,但並未诞育皇子,原本是坐不到这个仅次於端惠贵妃的位置的。 这个位置本该是资歷更老育有皇子的锦妃来坐。只是自从贤德妃贾元春怀胎六月不幸小產后,皇上虽未立刻加封她为贵妃,却特赐了“凤藻宫尚书”的衔,並破例让她入住原本需贵妃位份才能居住的凤藻宫,自那以后,这宫中的座次,便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只是,自从经歷小產之痛后,原本性情中带著几分抱负与稜角的元春,整个人都沉寂了许多,眉宇间常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与憔悴。 黛玉依旧规矩地起身行礼:“臣女请贤德妃娘娘安。” 元春看著眼前明媚鲜妍、正值韶龄的黛玉,再想到自己坎坷的境遇和家族的颓势,心中百感交集,一股强烈的酸涩与想要抓住什么的衝动涌上心头。 她努力挤出一丝温和的笑容,声音带著些许不易察觉的沙哑:“妹妹快请起,无需与本宫如此客气。说起来,我们本是亲戚,更该亲近些才是。”她刻意强调了“亲戚”二字。 殿中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听元春这般放低姿態,甚至带著几分攀附意味的话语,立刻便明白了——这位失了皇子、恩宠渐衰的贤德妃,是想要借一借如今正如日中天的康乐县主,以及她背后圣眷正浓的林家的势了。 確实没错,元春正是这般想的。 她那次小產至今想来仍觉蹊蹺,却查不出任何证据。皇上虽然给了她凤藻宫和尚书的虚名作为补偿,但实际的恩宠与大不如前。 前些时日,太上皇开了恩典,允准宫中嬪妃可归家省亲,她满心期盼地將这意思透露给了祖母史老太君。可得到的回信却令她心寒——母亲早已去世,父亲获罪流放,大伯父贾赦倒是有心承办,却从二月病到后至今不见好,大伯母邢夫人是个立不起来的,堂弟贾璉身上没有官职,连递摺子请求省亲的资格都没有! 她眼睁睁看著家中竟已无人能作为她的倚仗和助力,心中一片冰凉。今日听闻姑母家的这个表妹,新封了康乐县主要进宫,她便存了心思。 想著若这是个得脸的,在皇上皇后面前有份量的,她便设法拉拢一番,哪怕只是维繫住一份情面,或许也能为自己在这深宫之中增添一分助力。若是不得脸,她便如常对待,谁也挑不出错处。 只是,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皇后竟会对黛玉如此看重,亲自派人接入正殿,赐座於身旁,恩宠体面显而易见。 第432章 赏赐的学问 元春心中更是涌起一阵她未曾预料到的窘迫。 有了皇后亲自抬轿子在前,端惠贵妃又出手如此阔绰,竟將象徵著自己荣耀、且是御赐之物的步摇当场赠予黛玉,口中还说著“莫要嫌弃寒酸”的谦辞。 相比之下,她袖中那串原本觉得还算拿得出手的多色玛瑙手串,此刻若再拿出来,岂止是寒酸,简直是自取其辱,与贵妃的厚礼形成鲜明对比,徒惹人笑话。 她只能將那份礼物紧紧攥在袖中,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半分也不敢显露。无奈之下,她只能在言语上更加努力地表现出亲近之意,试图弥补这份礼数上的缺失。 然而,她这急切之下、甚至带著几分討好意味的“妹妹”、“亲戚”之称,在殿內这些早已练就火眼金睛的妃嬪们看来,不仅失了贤德妃应有的气度与矜持,更透出一股急於攀附的落魄,与她昔日的形象大相逕庭,实在是落了下乘。 看著黛玉那遵循礼数、无可挑剔,却明显带著距离感的回应,元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苦涩难言,那蜷缩在袖中的指尖,冰凉一片。 坐在对面的端惠贵妃,將贤德妃那一瞬间的僵硬和后续强撑的笑脸尽收眼底,她嘴角那抹雍容的笑意不由得更深了几分,心中暗自摇头:终究还是年纪轻,沉不住气,看不透这宫里的门道。 你贤德妃能想到借著康乐县主初亮相的机会来拉拢关係,难道別人就想不到吗? 为了今日能拔得头筹,在康乐县主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端惠贵妃可是提前下了不少功夫。 贤德妃与林家那点亲戚关係並非秘密,但她早已派人仔细打探过两家近年来的实际往来。在得到了“关係疏远,甚至因贾家先前行事颇有齟齬,並不算和睦”的確切回报后,她便开始著手准备这份“见面礼”了。 她深知,以皇后的身份,在这样公开的场合,反倒不好过於明显地赏赐黛玉什么东西,以免显得刻意。 那么,自己这个地位尊崇的贵妃,便是第一个有机会、也有资格给予黛玉厚重赏赐的人。这个“第一”,便是抢占先机。她思索良久,最终选定了发间这支赤金点翠垂珠步摇。 这支步摇她佩戴多年,在许多重要场合都出现过,今日戴著它並不显得突兀,可以完美地营造出“並非特意准备,而是见之心喜,隨手赏下心爱之物”的自然姿態。將自己时常佩戴、且意义非凡的御赐之物赠人,才能最真切地体现自己对黛玉的满意与看重。 更重要的是,这支步摇本身虽做工精巧,价值不菲,但在皇宫大內,也並非独一无二、一骑绝尘的珍品。 可一旦配上她那句“此乃本宫封贵妃时皇上亲赐”的话语,其象徵意义和分量便截然不同了,瞬间抬升到代表皇恩和自身荣耀的高度。如此一来,后面的人再想给黛玉见面礼,就不得不仔细掂量掂量,拿出的东西能否在意义或价值上与之媲美,至少不能相差太远。 果然,贤德妃那串原本准备的多色玛瑙手串,此刻就无论如何也送不出手了。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平心而论,那副玛瑙手串色泽莹润,搭配巧妙,確实是件好东西,也很適合黛玉这般年纪的少女佩戴。贤德妃自己年纪尚轻,那样鲜亮活泼的首饰本也適合她。 只是她现在已身居高位,这样活泼的首饰就不好时常佩戴了,拿来赏赐族中妹妹,本是极合適、也极显亲近的举动。 端惠贵妃心中暗忖,若没有自己这支步摇珠玉在前,贤德妃定然会顺势让宫女將手串呈上,还能落个“姐妹情深”、“关怀妹妹”的好名声。 “这便是有层亲戚关係的好处了,”端惠贵妃悠然想道,“即便两家实际並不亲近,但借著这层名义提前备下合乎身份的礼物,旁人看了最多觉得是贤德妃这做姐姐的细心周到,爱护妹妹,不会过多非议。” 但自己不同,若是这样准备礼物,不说皇后会看出来,就是皇上也会多思。 想到这端惠贵妃偷偷打量皇后的神色,正好皇后的目光扫过她,对她露出了些许满意之色,端惠贵妃就知道自己成功了,皇后並没有多思,只以为是看在今日看在她看重康乐县主的面子上,她才隨手赏了件首饰。 此时,皇后见元春与黛玉之间略显尷尬的寒暄已告一段落,便不著痕跡地转移了话题,继续为黛玉引见殿內其他妃嬪:“今日锦妃身子不適,告假未来。康乐,这位是寧妃……” 端惠贵妃心中大定,面上带著得体的微笑,目光隨著皇后的介绍移动,实则一直用余光留意著贤德妃的神色。见她因礼物未能送出,又自觉失言,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晦暗,连强装的笑容都显得有些僵硬。 端惠贵妃心中不由轻笑:“到底还是年纪小,经歷的风浪少,心里藏不住事,喜怒都掛在脸上。在这深宫里,这般沉不住气,可是大忌啊。” 不过相反她的笑容越发真心,因为有她的厚赏在前,本也没有准备的嬪妃们再没有人送过康乐县主什么物件,越发合了她的心意。 第433章 十分得脸 皇后为黛玉引见,只介绍到了大皇子的生母和嬪,便自然而然地转换了话题,开始询问黛玉平日读什么书,可有什么喜好。 下首坐著的其他位份更低的嬪妃,如那些贵人、美人等,心中也都瞭然,並无半点不满。以康乐县主的品级和如今显赫的圣眷,確实没必要一一认识她们这些低阶宫嬪。更何况,谁不知道这位县主的二叔,那位林侍郎,如今正是皇上跟前的红人,简在帝心,权势日隆。 几人正说著话,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孩童银铃般的笑语。只见安乐公主牵著明慧郡主的小手走了进来。 安乐公主举止已颇有皇家嫡公主的风范,而明慧郡主则是个粉雕玉琢的小糰子,一进殿,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就精准地锁定了黛玉,立刻鬆开安乐公主的手,像只欢快的小鸟儿,咯咯笑著,迈著小短腿,径直一头扎进了皇后怀里,撒娇地蹭了蹭,然后又探出小脑袋,衝著黛玉甜甜地笑。 皇后显然极宠爱这个外孙女,不仅没怪她失仪,反而怜爱地搂住她,对正要起身的黛玉笑道:“好孩子,你坐著便是。” 隨即吩咐嬤嬤在黛玉下首又添了一个锦绣墩子给安乐公主。至於明慧,则理所当然地被皇后揽在怀中,一同坐在了宽大的凤座之上。 看到这番安排,黛玉心中豁然开朗,原来皇后娘娘早已谋算好,特意空出位置,就是为了此刻。这份体贴和看重,让她心中微暖。 待安乐公主和明慧郡主都安顿好,皇后这才端正神色,吩咐左右:“传旨,召见外命妇覲见。” 首先被引入正殿的,自然是与皇上关係最亲近的忠顺王妃及其两位儿媳。其实,皇上兄弟中排行第九的忠顺亲王上头,还有一位八弟顺恭亲王。 但这位顺恭亲王在皇上面前远不如忠顺亲王得脸,其人比忠顺亲王年轻时更为荒唐,从不知为君分忧,整日里眠花宿柳、斗鸡走狗,惹是生非,一年里倒有半年是因各种过错被皇上勒令在府中“静思己过”。 皇后与皇上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在这种彰显恩宠的场合,自然要先召见忠顺亲王的家眷。 因著忠顺亲王与皇上一母同胞的亲密关係,皇后与忠顺王妃的私交也甚好,平日里时常召她进宫说话。此刻相见,不过是循例问安,说了些“王妃近日可好”、“府中一切安否”的常规客套话,皇后便温和地赐了座,让忠顺王妃及其儿媳坐在殿中一侧,隨即宣召下一家命妇进殿。 黛玉安静地坐在一旁,如同一个精致得体的吉祥物,默默观察著这一切。 渐渐地,她从这流水般的覲见流程中,悟出了些门道。外命妇们依次入殿拜见,皇后对待她们的態度却有著微妙的差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有的如忠顺王妃,拜见后会被赐坐留於殿中,这显然是极大的体面;而有的,如隨后进来的顺恭王妃,虽然皇后言辞依旧客气,但按礼制问安后,便有嬤嬤上前,客气地將人“请”出了正殿,显然是不得再停留於此。 “这其中的关窍,恐怕就在於皇上的心意了。”黛玉心中明镜似的,“皇上看重的,如忠顺王爷,其家眷便能留殿赐坐,以示恩宠;皇上不喜或不在意的,如那位荒唐的顺恭王爷,其家眷便只能按规矩走个过场,无法在御前多待片刻。” 这宫廷之內,一举一动,皆暗含深意,体现著权力的亲疏远近。 如此这般,覲见流程进行了好半晌,殿內留坐的命妇渐渐多了些,都是些皇亲国戚或重臣家眷。终於,黛玉听到了殿外太监清晰的唱名声:“宣——荣国府史老太君、邢夫人覲见——” 不多时,便见邢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著史老太君,迈入了殿门。那日县主府开府,黛玉见过,因此一眼便认了出来。 与其他一些人家,儿媳、孙媳成群,甚至还带著几位適龄姑娘,显得枝繁叶茂、人丁兴旺相比,荣国府如今只有史老太君这位一品誥命带著大儿媳邢夫人前来,身边连个得力的晚辈姑娘都没有,在这珠环翠绕、济济一堂的正殿中,不免显得有几分形单影只,透出一丝落寞与衰颓之气。 不过,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自然不会將这种区別对待表现得过於明显。她依旧保持著雍容得体的微笑,等史老太君和邢夫人行完大礼,说了些“老太君精神矍鑠”、“夫人持家有方”之类的场面话,语气温和,却带著天然的疏离。隨后,便示意身旁的嬤嬤,客气地將史老太君婆媳二人引往偏殿等候,以待稍后宫宴开启。 对於史老太君的出现和离去,黛玉內心並没有什么特別的波澜。 因为在见到她们之前,类似的请安流程已经在她面前上演了十几遍,她端坐在锦墩上,维持著优雅的仪態,时间久了,甚至觉得腰背有些微酸,心神也因这重复的场面而略感麻木。 她心中甚至暗自想著:“若不是平日跟著二婶坚持锻炼,身子骨强健了些,这般一动不动地端坐一两个时辰,还真是件不容易的事。” 隨即,她看向殿中那些同样必须时刻保持端庄姿態的嬪妃们,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怜悯:“看来宫中的娘娘们看著富贵已极,实际这日子,过得也未必轻鬆自在,连坐臥行走都不得自由。” 放眼整个大殿,恐怕也只有窝在皇后怀里,偶尔还能小声说句悄悄话,动动小身子的明慧郡主,是唯一能“鬆懈”片刻的人了。 黛玉对见到史老太君並无感触,如同见任何一个寻常命妇一般。 然而,对於史老太君而言,在皇后凤座之侧,那般显眼的位置,看到安然端坐、神色平静,甚至与皇后、贵妃、公主郡主同处一殿的黛玉时,她心中的震动,却如同投入巨石的湖面,掀起了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静。 第434章 甄老太妃发难 皇后宫中的西偏殿內,炭火烘得暖融,各家命妇按品级或坐或立,低声寒暄,等待著宫宴的开席。 史老太君心中那番关於如何笼络黛玉的思量还未理出个头绪,便有宫中女官前来传旨,宣告除夕晚宴即將开始,请诸位命妇移步怡和殿。 与往年不同,今年皇上宴请文武百官的除夕大宴,依旧设在昭阳殿,而皇后主持的內外命妇宴席,却並未循旧例设在瑶花阁,而是改在了更为宽敞暖和、距离后宫也更近的怡和殿。 昭阳殿內,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看似热闹非凡。林淡作为新晋的四品官,在这冠盖云集之地,资歷尚浅,位置被安排在文官序列的末尾,几乎紧挨著大殿侧门。 对此,林淡倒不甚在意,坐在前头固然风光,但在这末尾处,反而自在些,吃吃喝喝,甚至趁人不注意悄悄打个盹,也没那么多双眼睛盯著。 只是,他对这御宴的体验实在不敢恭维。一道道精心烹製的菜餚,经过漫长的传递和仪式,送到他面前时早已凉透,油脂凝滯,令人食慾大减。他越吃越觉得身上发冷,那点薄酒根本抵不住寒意。他实在不觉得能进宫参加这除夕晚宴有什么荣幸之感,反倒觉得自己缩在门口吹冷风,可怜极了。 更悲催的是,他紧挨著那看似厚重、实则四处漏风的殿门。腊月里的寒风如同细密的针,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 “怪不得民间有古训,床不能挨著窗,更不能对著门,”林淡在心里暗暗叫苦,“这要是常年睡在风口,轻则感染风寒,重则面瘫口歪啊!” 想著,他又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对於抵御这等寒气来说显得过於单薄的官袍,只盼著这宴席能早点结束。 而与昭阳殿的“淒风苦雨”相比,怡和殿內则是另一番景象。 殿內暖笼烧得极旺,温暖如春,香气馥郁。黛玉无疑是此间的焦点之一,她的座次被安排在仅次於安乐公主和明慧郡主的位置,显赫非常。 就连江挽澜的待遇,也比她夫君林淡好上太多。这主要得益於皇后处事周到圆融。 江挽澜自身是四品誥命,若按常规排序,位置定然靠后。但她的母亲东平郡王妃也在席中,加之今年东平郡王世子妃因临近產期,不便入宫,皇后便顺势將世子妃的座位安排给了江挽澜。此举既全了郡王妃与女儿同席的心愿,也抬举了林府,旁人看在眼里,只觉得皇后体贴,谁也挑不出错处。 宫宴开始,精致的菜餚如流水般呈上。东平郡王妃却敏锐地发现,平日里无肉不欢的女儿,今日竟频频伸筷,专拣那些清淡的素菜食用,不免觉得奇怪。 她倾身过去,低声询问:“澜儿,今日怎的转了性子?可是身子不適?”她可不相信女儿嫁人后,连自幼养成的口味都能轻易改变。 江挽澜的身孕是今早才確诊的,本打算按习俗,等初二回门时再给母亲一个惊喜,没料到母亲如此心细如髮,一下子就瞧出了端倪。 她脸上微红,带著些许羞涩与喜悦,凑到母亲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母亲,女儿……是有喜了,府医说,快两个月了。” 东平郡王妃闻言,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瞬间绽放出极大的笑容,简直要乐得见牙不见眼。 她立刻忘了眼前的宴席,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连声关切地低问:“真的?太好了!你身子可有什么不適?噁心呕吐得厉害吗?今日这般场面,要熬到子时之后,你的身子可吃得消?会不会影响胎儿?”喜悦与担忧交织,让她问个不停。 母女二人正低声说著体己话,忽听得內侍通传,皇后娘娘亲自搀扶著宫中一位年高德劭的老太妃缓步进入殿中。殿內眾人立刻停止交谈,纷纷起身,敛衽行礼,一时间环佩轻响,衣袂窸窣。 待老太妃在皇后谦让下於上首特设的尊位坐定,皇后方才落座,並示意眾人平身归座。江挽澜隨著眾人动作,目光却装作不经意地扫过那位老太妃。 夫君林淡从不瞒她,今年仓促提前婚期,正是因从萧承煊处得了消息,言及宫中这位地位超然的老太妃凤体违和,恐有不测。可今日观之,老太妃虽比去年见时清减消瘦了些,面色也略显苍白,但眼神尚算清明,精神头看著也还行。 “难道……是萧承煊的消息有误?”江挽澜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旋即否定,以萧承煊的身份,这等消息还不至於弄错,心中疑惑更甚。 不容她细想,只听上首的老太妃略略清了清嗓子,声音带著老年人特有的缓慢与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殿內:“哀家听闻,林如海家的闺女,前两年封了康乐县主,算起来今年也除了服,今日可来与会了?” 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那位姿容绝俗、静坐於安乐公主下首的少女身上。 黛玉不卑不亢的起身行礼,“臣女康乐拜见太妃娘娘。” 老太妃打量起黛玉,缓缓开口道,“哀家素来听说守孝清苦,想著你年纪小,丧母恐你的身体不足,如今看来倒是哀家担心多余了。” 殿內薰香裊裊,暖意融融,然而老太妃这看似关切,实则绵里藏针的话语一出,仿佛有一丝无形的寒意悄然瀰漫开来。 几位原本带著笑意的妃嬪神色微凝,目光在老太妃与黛玉之间悄然流转。坐在下首的东平郡王妃眉头当即蹙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刚要起身开口维护,却觉衣摆被人轻轻一拽。 她侧目一看,是女儿江挽澜正对她微微摇头,眼神清澈却带著篤定,示意她稍安勿躁。郡王妃瞬间明了,女儿这是对那位女婿家这个侄女有著绝对的信心,她便按捺下来,静观其变。 第435章 孝与不孝 黛玉心中亦是闪过一丝疑虑。 自今日踏入这皇宫以来,无论是皇后娘娘的厚爱,贵妃娘娘的赏赐,还是其他妃嬪的客气,纵然背后可能有种种算计,但表面皆是和风细雨。 这位素未谋面的老太妃,甫一见面,便以“守孝清苦”为由头,暗指她面色红润、身体康健,似乎並非哀毁骨立之状,这“担心多余”四字,细细品来,竟隱隱有指责她孝期不够悲戚、乃至不尽心之嫌属实奇怪。 但无论如何,这顶“不孝”的帽子,她肯定是不愿也不能认下的。 心念电转间,黛玉步履轻盈却沉稳,行至殿中,面向老太妃的方向,姿態优雅地敛衽一礼,动作如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慌乱。 她抬起头,目光清正,不闪不避地迎向老太妃打量审视的视线,声音清越如玉磬,清晰地迴荡在殿內: “臣女康乐,谢太妃娘娘掛怀。”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不等老太妃再开口,黛玉便继续娓娓道来,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劳太妃娘娘如此掛心臣女身子,实是臣女的荣幸。臣女幼年失恃,確乃人生大痛,每每思及母亲,心中悲切难言。” 她话语微顿,眼中適时泛起一丝真挚的哀戚,但旋即被一种承欢长辈膝下的温顺所取代,“然,万幸家中曾祖母慈爱垂怜,祖母悉心照拂,更有几位婶婶待臣女视如己出,饮食起居,无不精心。自九月除服以来,府中三日一请脉,汤药饮食皆由长辈亲自过问,唯恐臣女因守孝之故亏空了根基。” 她稍作停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皇后和端惠贵妃,见她们皆面露倾听之色,便接著道,语气愈发恳切:“家中叔伯、祖父,乃至臣女的父亲与师父,自幼便教诲臣女,『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守孝之本意在於心诚,在於追思缅怀,若因拘泥形骸、过度哀慟而隨意糟践父母所赐之身躯,以致病弱伤残,岂非违背孝道本真,令逝者不安於九泉?此等行径,方为真正的不孝。” 最后,她再次看向老太妃,言辞恳切中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坚韧:“家母临终之前,唯一遗愿便是盼臣女能平安喜乐,顺遂一生。故,自母亲仙逝后,臣女虽悲痛刻骨,却从未敢有一餐一饭之懈怠,时刻谨记母亲遗愿,强健体魄,勤勉进学,唯恐有负慈母在天之灵。若因臣女面色尚可,便被认为孝心有亏,臣女……实不敢受,亦恐伤了家中长辈拳拳爱护之心,更负母亲临终嘱託。” 一番话语,引经据典,情理交融。 既点明了自己在孝期內並未懈怠,只是遵循“孝之始也”的古训和母亲遗愿保重身体;又巧妙地將林家上下对她的精心照料摆在明面,暗示若被指责不孝,连带林家诸位长辈也要蒙受非议;更將“孝”的定义从形式主义的“哀毁骨立”提升到了“承继遗志”、“珍重自身”的更高层次。 殿內一时静默。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激赏,端惠贵妃唇角微勾,显然对黛玉这番滴水不漏的应对极为满意。东平郡王妃更是彻底放下心来,看向黛玉的目光充满了讚赏。江挽澜笑的都看不见眼睛了,她就知道自家小姑娘厉害的很,肯定不会吃亏的。 当然要是曦儿不能应付,她也另有应对之策。 无人在意的一处,忠顺王妃给了儿媳一个眼神,世子妃娘娘脸色有些发苦,但还是点头了。 她可是知道公婆早就看中了康乐县主做孙媳妇,可是自家哪个皮小子除了家世不错,相貌尚可,怎么看都配不上人家啊,这可如何是好?不过她看了看康乐县主,小姑娘站在殿中央,不卑不亢,书卷气中又带著些许英气,確实不错,这怎么就不是她女儿呢? 一想到自家女儿,世子妃的面色更苦了,乖孩子都是別人家的…… 不过比世子妃脸色更不好看的是上首的老太妃。老太妃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变幻了几下。今日之事是她筹谋良久的,其实她和林家也没什么大矛盾,只是她想为家中小辈谋个爵位迟迟未能实现,看不惯別人得罢了。 所以,她本想借题发挥,稍稍打压一下这个风头太盛的新晋县主,却没料到这小姑娘年纪不大,心思却如此縝密,言辞如此犀利,一番话竟將她可能的责难全部堵了回去,还站稳了孝道大义。她若再纠缠,反倒显得自己刻薄无理,不近人情了。 半晌,老太妃才扯出一个略显乾巴巴的笑容,语气缓和了许多:“原是如此……倒是哀家思虑不周了。林家教养果然不凡,你能如此深明大义,懂得保重自身以慰母心,你母亲在天之灵,亦当欣慰。” 她挥了挥手,示意身旁宫女送上了一对寻常的玉如意作为见面礼,不再多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黛玉再次恭敬谢恩,从容退回自己的座位,姿態依旧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交锋从未发生。只是经此一事,殿內眾人看向这位康乐县主的目光,更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与考量——此女,绝非徒有虚名、可隨意拿捏之辈。 更有心思活络者想儘快和林家攀上关係,能將侄女教养的这样好,自然是有些章法的,再说林家子弟都出息,谁家还没个皮小子不是? 第436章 健硕的风吹到了后宫 上 殿內丝竹悦耳,舞姿曼妙,一派盛世华章。 然而对於折腾了大半日、早已腹中空空的黛玉而言,再精彩的歌舞也难抵佳肴的吸引力。她谨记二叔林淡平日的叮嘱,不食生冷寒凉之物,只细心挑拣著席面上尚带余温的几样精致菜品,小口食用。 几口热食下肚,又饮了半盏滚烫的香茗,那股子由內而外的暖意才渐渐驱散了积攒的寒意与疲惫。她身侧一边是天真烂漫、自顾自玩著面前精巧点心的明慧郡主,另一边则是性情温和、並不多言的良妃所出的三公主,无需费力应酬,倒也落得片刻清静自在。 相比之下,位於对侧席位的江挽澜便要忙碌许多。 东平郡王府的席位位置显赫,一侧是虽不得圣心但辈分高的顺恭亲王一家,另一侧则是南安郡王府的女眷。此刻,南安太妃正与东平郡王妃低声交谈著。 这位南安太妃,论品级尊贵,但年纪实则不过三十出头,容顏未老,眉宇间却总笼罩著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 当年太上皇在位时的宫变惨烈,她的夫君、当时的南安世子符征为护驾身中数箭,血染宫闈,最终不治身亡。老郡王痛失独子,不久也鬱鬱而终。太上皇感念符家忠烈,特旨让当时年仅八岁的孙儿符崇承袭了郡王爵位,她这位年轻的世子妃便一夜之间成了南安太妃。尊荣背后,是门庭冷落与支撑门楣的艰辛。 这位南安太妃与东平郡王妃年岁相仿,平素倒也偶有往来。 此刻,她看著东平郡王妃谈及即將再次抱孙时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喜意,再想到自家府中情形,心中不禁酸涩。 儿媳进门两年有余,肚子始终不见动静,她年初时硬著心肠给儿子纳了两房顏色好的妾室,谁知大半年过去,依旧毫无音讯。这子嗣艰难仿佛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只是在这除夕宫宴上,此等话题实在难以启齿,只得强顏欢笑,说著些不痛不痒的閒话。 坐在南安太妃下首的南安郡王妃符梁氏,更是如坐针毡。她出身清流,门第不算显赫,当初能嫁入郡王府已是高攀。过门两年无所出,婆母虽未明面苛责,但那日渐冷淡的態度和塞入房中的妾室,已足够让她压力如山。 夫君符崇孝顺,虽对她仍有情分,却也难违母命。此刻见婆母与东平郡王妃相谈甚欢,她努力挤出笑容,端起酒杯,想与邻座风头正劲的林侍郎夫人江挽澜攀谈几句,拉拉关係。 “江郡主,”符崔氏声音轻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討好,她自是知道江挽澜已经成婚,但近日对方能做的这么靠前,可不是依靠江夫人的身份,她还是分的很明白的,“今日宫宴菜品精致,你我共饮一杯。” 江挽澜虽不喜应酬,但礼数周全,她微笑著举杯示意,却並未饮酒,坦然解释道:“多谢郡王妃美意。只是我刚查出身孕,大夫叮嘱需静养,不宜饮酒,还请郡妃见谅。”她语气自然,並未刻意宣扬。 然而,这话却立刻引起了旁边正与东平郡王妃说话的南安太妃的注意。她倏地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脱口问道:“郡主,若我没记错,您与林侍郎大婚至今,不过半年有余吧?这……这竟已有了身孕?”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诧异,甚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羡慕。 江挽澜感受到对方目光中的灼热,依旧保持著得体的笑容,微微頷首,语气平和:“太妃娘娘记得不错。確实有了身孕,许是……运气比旁人好些。”她说得谦逊,但那眼角眉梢自然流露出的满足与幸福,却掩藏不住。 这番对话声音虽不高,但邻近的顺恭王妃也听见了。 顺恭王妃是个心直口快、颇信些民间传闻的宗室夫人,平素因为丈夫不得圣心,宫宴上不多开口。 不过一听在谈论这个坏话题,她立刻加入了话题,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几桌的女眷都能隱约听到:“哎哟,这可是大喜事!恭喜江郡主了!” 她说著,又像是分享经验般道:“要本妃说啊,这也不全是运气。本妃早就听人说过,身子骨健硕的女子更容易开枝散叶。我们家老大媳妇,模样是顶好的,就是身子纤弱,进门五年,好不容易得了个姐儿,之后就再没动静了。前年我给老二选媳妇的时候,就特意挑了个瞧著健康结实的,果不其然,第二年就给我生了个大胖孙子!如今这老二家的,肚子里又怀上了!”她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得,仿佛验证了某种真理。 顺恭王妃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周围原本各自交谈的宗室女眷、勛贵夫人们,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先是纷纷向江挽澜道喜,说著“林侍郎好福气”、“郡主定然一举得男”之类的吉祥话。 接著,话题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如何易於受孕”、“怎样调养身子”这类经久不衰的后宅议题。 有夫人附和顺恭王妃,说自家也有类似情况;另有夫人则低声分享著求子的偏方或是京城中哪位妇科圣手医术高明;更有甚者,目光隱晦地在席间几位新妇和久未生育的夫人身上扫过,带著审视与比较。 南安太妃听得尤为认真,时不时还追问一二句细节,看向江挽澜的目光愈发复杂,那里面混杂著祝贺、羡慕,以及一丝深藏的痛苦与焦虑。 而南安郡王妃符崔氏则愈发沉默,低著头,指尖紧紧绞著帕子,仿佛周遭每一声关於子嗣的討论,都在无形中加重著她的负担与难堪。 江挽澜被围在中间,面对眾人或真心或假意的祝贺与討论,只能保持著微笑,偶尔点头应和几句,心中却暗暗叫苦,只盼著这话题能早些过去。她不由得瞥向远处安然用餐的黛玉,心中羡慕起侄女那份难得的清静来。 江挽澜这处声音虽然不大,但说的热闹,皇后自然也看到了,笑著问道:“顺恭王妃,说什么呢,这样热闹?” 虽然顺恭王爷不得圣心,但顺恭王妃皇后还是挺喜欢的,更何况那一圈人里以顺恭王妃的品级最高。 顺恭王妃一听皇后点了她,赶紧起身回到:“回皇后娘娘,江郡主有了身孕,臣妾等恭喜了几句。” “有喜了,这是好事,郡王妃也真是的,这样的喜事也不曾告诉本宫,来人快將江郡主的酒水换成枣茶。”皇后连声吩咐。 东平郡王妃和江挽澜赶紧起身:“多谢皇后娘娘关怀,只是小女的身孕臣妾也是刚知道,这才没来得及稟告娘娘知晓。”东平郡王妃说道。 江挽澜笑著道:“谢娘娘抬爱,臣妾的身孕尚不足两月,是今早诊出来的,臣妾自己还没回过神来。” 皇后肯定不会责怪这点小事,“还是江郡主福气好,这新婚没多久就有了好消息。” 来晚了,对不起(下次还敢) 第437章 健硕的风吹到了后宫 下 一听皇后这般说,江挽澜连忙垂下眼瞼,姿態谦恭地回道:“皇后娘娘谬讚了,臣妇不过是运气比旁人稍好些,实在当不得什么道理。”她语气温婉,將功劳全归於虚无縹緲的“运气”,不愿在此事上多出风头。 一旁的顺恭王妃却像是找到了佐证,扬高了些声音,將方才那套“身子健硕好生养”的言论又津津有味地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洪亮,確保大殿中的命妇都能听清。 “……可不是我胡说,可见这老话流传下来,自有它的道理在!” 此言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方才还只是邻近几桌女眷窃窃私语,此刻,几乎整个大殿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过江挽澜,隨即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与思索。许多夫人不由得暗自打量起自身或身旁女儿的纤细身姿,眉宇间染上一丝疑虑。 多年来京都乃至宫廷崇尚的弱柳扶风之美,在这一刻,似乎被这接二连三的“实证”撬开了一道裂缝。 连高踞凤座之上的皇后,都不禁再次正视起这句话。 她之前並非没有听过类似言语,但宫中风气向来以纤柔为美,妃嬪们为了保持婀娜体態,饮食上多有节制,她自己也习惯了这般审美。 然而此刻,她心中念头飞转。別人不知內情,她却是知晓老五与东平郡王府大小姐那桩不足为外人道的风流韵事——听闻不过暗通款曲半年,每月相见不过一两次,那大小姐竟就珠胎暗结。如今东平郡王府的二小姐,眼前的林夫人江挽澜,成婚不过半年便有了身孕。再加上顺恭王爷家的二儿媳…… 皇后心思縝密,將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愈发觉得这“健硕好生养”之说,恐怕並非空穴来风。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敛下眸中精光,面上依旧保持著雍容浅笑,微微頷首,对著顺恭王妃,也像是对著满殿命妇说道:“顺恭王妃此言,倒让本宫想起些旧闻。如此听来,这民间俗语,能流传至今,確也有几分道理,未必全是无稽之谈。”她这话说得含蓄,却无疑给这股刚刚兴起的思潮添了一把柴。 皇后金口一开,殿內气氛顿时又活络起来,不少夫人纷纷附和,只是这话题终究涉及女子体態隱私,不宜深谈,加之宫宴之上,新鲜事层出不穷,很快,眾人的注意力便被新呈上来的精巧点心或是接下来的一曲轻快歌舞所吸引,关於“健硕生养”的討论,便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涟漪后,渐渐沉底,被大多数人暂时拋诸脑后了。 ―― 也正是在这京城皇宫丝竹悠扬、欢声笑语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苏州,周知府府邸內,却洋溢著另一种更为质朴温馨的团圆气氛。 向来人口简单的周家,因今年公子周维娶了新妇江婉泞,显得比往年都要热闹欢快许多。精致的年夜饭过后,一家人並未立刻散去,而是移步至烧著地龙、暖意融融的暖阁,围著一个小巧的紫檀木茶几坐下,几上摆著香茗和乾果蜜饯,说著閒话,享受这难得的守岁时光。 周知府捻须看著儿子儿媳,眼中带著满意。 周维正手舞足蹈地说著田间地头的趣事,逗得江婉泞掩唇轻笑。 然而,说著说著,郭夫人却渐渐察觉出不对来。她这儿媳,向来是精力充沛、眼神清亮的將门虎女,可此刻,竟像是被抽走了筋骨般,倚靠著柔软的引枕,脑袋一点一点,眼皮不住打架,没过一会儿,竟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显然是睡著了。 郭夫人不由皱起眉头,带著几分责备看向儿子,压低声音问道:“维儿,这两日你是不是又拉著你媳妇到处乱逛,了?”她深知儿子跳脱,生怕他不知道体贴人。 周维正说到兴头上,被母亲一问,顿时叫起屈来:“娘!您可冤枉死儿子了!前几日更下了些雪,地上泥泞,我怎会带她出去乱跑。就是……就是近来不知怎的,泞儿她尤其贪睡,白日里也常常精神不济。想来是冬日天寒,人本就容易睏倦吧?”他挠了挠头,自己也有些不解。 郭夫人却越听眉头蹙得越紧,看著儿媳那恬静的睡顏,心中一个念头猛地闪过。她也顾不得许多,抬手就轻轻拍了儿子胳膊一下,低声训斥道:“你这糊涂孩子!一点不知道心疼人!” 一面说著,一面赶紧吩咐身边的大丫鬟:“快,快去请府医过来一趟!脚步轻些,別惊扰了少奶奶。” 她虽压低了声音,但暖阁本就静謐,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还是惊醒了浅眠的江婉泞。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眾人都望著自己,婆婆更是一脸关切,顿时有些赧然,连忙坐直身子:“母亲,我……我是不小心睡著了。” 郭夫人忙拉住她的手,语气充满了担忧:“好孩子,別急著起。快告诉母亲,身上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除了嗜睡,可还有別的?” 江婉泞见婆婆如此紧张,心里暖暖的,仔细感受了一下,微微蹙眉道:“劳母亲掛心,其实也没什么特別不舒服的,就是这半个多月来,总觉得睡不够,浑身懒懒的。” 她说著,脸颊泛起一丝红晕,声音更低了几分,“还有就是……有些容易饿,才用了晚饭没多久,这会子睡了片刻,竟又觉得腹中空空了。” 郭夫人一听“嗜睡”、“易飢”这两个词,再结合儿媳近来的情况,心中那猜测顿时如同拨云见日,变成了八九分的篤定!她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喜悦,连声吩咐刚才那丫鬟:“快!再去个人催催!府医怎么还没到?让他快著点!” 江婉泞见婆婆如此兴师动眾,颇感不安,柔声劝道:“母亲,也不是什么大事,这大过年的请府医,会不会……衝撞了年节的喜气?要不,等过了初五再看也不迟?”她总觉得年节下请大夫不吉利。 周维在一旁见妻子开口,也连忙附和:“是啊娘,泞儿就是困了点,胃口好了点,说不定就是冬天懒劲上来了。年下请大夫,別人知道了,还以为咱家出了什么事呢。” “你闭嘴!”这次,连一向端方持重、很少插手內宅事的周知府都看不下去了,他没好气地踢了儿子小腿一脚,低声斥道:“糊涂东西!是那些虚头巴脑的兆头重要,还是你媳妇的身子?亏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连『事有轻重缓急』都不懂?!” 周维被父亲训得脖子一缩,不敢再吭声,但脸上仍有些不服气和觉得爹娘小题大做的神情。 第438章 开花结果 不多时,府医提著药箱,几乎是气喘吁吁地小跑著进来了,连声道:“老爷、夫人恕罪,小的来迟了。” 郭夫人也顾不得怪罪,连忙让他诊脉:“快!给少奶奶仔细瞧瞧!” 暖阁內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著府医搭在江婉泞腕间的手指。 只见府医凝神静气,指尖微动,细细感受著脉息,片刻后,他脸上骤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收回手,对著周知府和郭夫人便是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昂:“恭喜老爷!恭喜夫人!恭喜少爷!少奶奶这是喜脉啊!只是月份尚浅,还不足一月,这嗜睡、易飢,都是常见的反应,少奶奶身子骨底子极好,脉象流利圆滑,胎气甚为稳固,乃是大喜之兆!” “真的?!哎哟!祖宗保佑!菩萨保佑!”郭夫人大喜过望,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一把拉住身旁周知府的手臂,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她一连声地吩咐:“吉祥,给府医看赏!重重地赏!”旋即又想到关键,急忙追问:“府医,那是否需要即刻开几副上好的安胎药?务必要求个稳妥!” 没想到府医却笑著摇头,语气肯定:“夫人放心,是药三分毒。少奶奶如今脉象平稳有力,並无气血亏虚或动胎之象,实在无需用药强行安胎。只需日常饮食精心些,注意营养,保持心境舒畅,莫要劳累,远比吃那些补药来得稳妥安全。” 郭夫人一听,觉得言之有理,心中大石落地,更是喜不自胜,连连点头:“好好好!!” 她立刻扬声道:“传我的话下去,少奶奶有喜闔府上下,一律加赏三个月月例银子!让大傢伙儿都沾沾喜气!” 要知道,过年时郭夫人也才赏了双份月例而已,足见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让她多么开怀。 吩咐完赏赐,郭夫人立刻对著身边最得力的、生养过几个孩子的王妈妈吩咐:“王妈妈,你经验老道,从今日起,少奶奶的一日三餐、汤水点心,都由你亲自盯著,务必做得精细、温补、易克化!快,厨房里应该还有温著的鸡汤、枣泥山药糕,赶紧给少奶奶端些来垫垫肚子,可不能饿著了!” 好在江婉泞只是嗜睡易饿,並未出现反胃噁心等不適,丫鬟端来的吃食她用得颇为香甜。 郭夫人满心欢喜的看著江婉泞吃完,这才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搀著江婉泞的手臂,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一路將她送回臥房,嘴里不停地柔声叮嘱:“好孩子,好孩子,如今你可是咱们家最最金贵的人了,这怀孕初期最忌劳神费力,你赶紧躺下歇著,万事不要操心,一切有娘呢。” 將儿媳安顿好后,她又把尚在傻乐、似乎还没完全消化这个惊天喜讯的儿子周维拽出房门,在廊下耳提面命了好一番“如何照顾孕妇”、“有哪些禁忌务必注意”、“万不可毛手毛脚”等等,这才心满意足,脚步轻快地离开。 周维是一直等到母亲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才仿佛猛地从一场美梦中彻底清醒。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他几乎是手脚並用地冲回房里,看著斜倚在床头、眉眼间带著温柔笑意与一丝倦意的妻子,嘴角控制不住地大大咧开,露出两排白牙,那傻气十足却又无比真挚的笑容,瞬间驱散了江婉泞残存的些许困意。 他几步跨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蹲下高大的身躯,將耳朵轻轻贴在妻子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用极轻柔、带著难以置信和初为人父的傻气的语气喃喃说道:“儿子?听见爹爹说话了吗?我是爹爹,知道吗?” 江婉泞被他这幼稚又可爱的举动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脑袋,嗔道:“傻样儿!府医都说了月份尚浅,哪里就能听见了?” 笑过之后,她看著丈夫欣喜若狂、如获至宝的模样,心中被暖意和幸福填满,然而,在这巨大的喜悦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隱忧,却悄然浮上心头。 她犹豫了片刻,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垂落在床沿的流苏,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试探著问道:“夫君……若是……若是我腹中这孩子,並不是个儿子,而是个女儿,你会不会……失望啊?还有爹爹和娘亲那边,他们会不会……” 她抬起眼,清澈的眸子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与不安,望进周维的眼中。 平心而论,能嫁进周家,得丈夫疼爱,有和善明理的婆婆,端方持重的公公,又家人口简单,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妾室通房爭斗,这简直是她待字闺中时想都不敢想的美满姻缘。 她也知道,周知府当初之所以替儿子求娶她这个武將家的、“健硕”的女儿,很大程度上是听信了“健硕女子好生养”的民间说法。对此,江婉泞並不介意,反而有些庆幸,若非如此,她或许就与这段良缘失之交臂了。 况且,人心都是肉长的,周家上下待她如此真诚,她怎能不感动?她也深知周家三代单传,子嗣压力不小,內心深处,她也盼著能儘快为周维诞下麟儿,延续香火。从前只盼著能有孕,如今真怀上了,这份喜悦之余,对胎儿性別的担忧便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 周维听到妻子的问话,先是一愣,隨即看到她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忧虑,心中顿时软得一塌糊涂。他站起身,坐到江婉泞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而温柔:“傻泞儿,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他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咱们的宝贝!爹娘那边你更不用担心,我娘盼孙子是真,但她更盼著咱们周家人丁兴旺、闔家欢乐。咱们成婚还没半年,你就有了好消息,娘估计要日日拜菩萨了。你又不是没看见她刚才高兴的样子,只要能添丁进口,她梦里都能笑醒!至於我——” 第439章 只结果不开花 他顿了顿看著江婉泞的眼睛说道:“我很想要个女儿的。你怕是没见过曦儿小时候,曦儿小时候,我有事去二姐夫家,小小的粉粉嫩嫩的小姑娘,抱著林淡那廝撒娇,给我羡慕坏了。” 江婉泞相信夫君是真的羡慕了,因为自打成婚以来,夫君都是隨著她称呼林淡二姐夫,如今变成了林淡那廝。 周维接著说道:“我当时就想日后我也要有个女儿,让她抱著我的手臂撒娇,春天带她去放纸鳶……” 周维说著说著,神色变得奇怪起来,“泞儿,若这胎真的是个臭小子,你也要再给我生个女儿。” 江婉泞有些没跟上思路,怎么说著说著便成了一定要有个女儿,不过周维根本没给江婉泞说话的机会,自顾自的说著:“这要是个儿子,將来我闺女有个哥哥也不错,这要就是女儿,先开花后结果也挺好。” 周维说完自己的谋算,然后又安慰江婉泞道:“所以,你不许再瞎想,只管安心养胎,给我生个健健康康的孩子,无论是儿是女,我都喜欢,都喜欢得不得了!” 江婉泞听著丈夫这番情真意切、毫无虚言的话语,看著他眼中毫无作偽的欣喜与期待,心中那块大石终於安然落地,眼眶微微发热,反手紧紧回握住他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只是无论是刚刚担心这胎是女儿的江婉泞,还是谋划是先开花好还是后开花好的周维,都不曾想到,他俩一连结了四个果,根本不开花…… ―― 回到臥房的郭夫人,脸上的笑意如同春日暖阳,怎么也收敛不住。 她脚步轻快地走到正坐在窗下榻上喝茶醒神的周知府身边,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欣慰:“老爷!您当初拍板,求娶江家女儿过门,这决定真是再对也没有了!您瞧瞧,这才成婚满打满算三个月,就有了快一个月的身孕!这福气!” 她说著,忍不住双手合十,朝著虚空拜了拜,“真是祖宗保佑,菩萨显灵啊!” 周知府放下茶盏,脸上也是难得的、发自內心的开怀笑容。 他周家已三代单传,人丁稀薄一直是他心头隱忧。当年他与夫人成婚,也是等了足足五年,才得了周维这么一根独苗,之后无论夫人还是他后来纳的两房妾室,都再无动静。他心中清楚,问题多半是出在自己家的血脉上。 如今儿媳妇进门不久便传来喜讯,这无疑让他老怀安慰,周家的香火传承有望! 他捻著鬍鬚,眼中闪著感慨的光,沉声道:“夫人所言极是。如今看来,当初御医私下所言,建议我们为维儿择妻时首要考量女子是否康健,而非一味追求纤弱之美,確是金玉良言,並非虚言恫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郑重,“经此一事,往后我周家择媳,乃至教养族中女儿,都当时刻谨记,身子康健方是根本福气,务必以此为第一要义,那些以病弱为美的风气,实不可取。” 郭夫人深以为然,连连点头,握住丈夫的手道:“老爷说得是!妾身也是这般想的。瞧瞧婉泞这孩子,性子好,身子骨也结实,进门后家里和气融融,如今又这么快有了喜信,可见这健健康康的才是顶顶重要的。咱们往后啊,就得按这个標准来!” 夫妻二人相视而笑,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与喜悦,这除夕之夜,因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显得格外圆满温馨。 ―― 与此同时,京中林淡的府邸內,虽已夜深,西厢房里却还亮著灯。 林清和妻子崔釉棠陪著张老夫人守岁,直到老人家面露倦意,安排妥当后,才回到了林清婚前居住的西厢房歇下。 並非他们不想等二哥二嫂从宫宴回来,而是林淡离府前特意叮嘱过,明日年初一大朝会,林清也要早早起身参加,满打满算只能睡不到两个时辰,实在不必再熬夜等他。 府中僕役周全,无需他们操心。 待房內伺候的丫鬟们都退下,掩好房门,屋內只剩下夫妻二人时,林清才卸下在外人面前的沉稳,凑到坐在梳妆檯前正拆卸釵环的崔釉棠身边,借著跳跃的烛光,仔细端详著她的侧脸,轻声问道:“表妹,今日可是心里有什么事?我瞧你一整日都有些心神不属,笑容也像是强撑著的。” 崔釉棠拆卸珠花的动作微微一顿,心中讶然。她自认已將情绪掩饰得很好,却没想到还是被心细的丈夫察觉了。 她確实心中有些难以言说的失落。大嫂进门便为林家诞下长孙林燁,如今同年进门的二嫂,成婚不过半年也被诊出了喜脉。 而她呢?刚刚才结束了月信,肚皮依旧没有动静。这种对比之下,失落与隱隱的压力在所难免。可这样的话,她一个刚过门的新妇,如何能宣之於口,尤其还是对自己的夫君? 她垂下眼睫,掩饰住眸中的复杂情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隨口找了个最不易被驳斥的理由道:“也没什么……就是,到底是头一次不在苏州,不与母亲、大伯、伯母他们一起过年,心中有些想念罢了。”声音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悵惘。 林清一听是这个原因,顿时鬆了口气,爽朗地笑了,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大伯和伯母那边,只能等日后有机会我们再回苏州探望,或是他们得空来京。不过表妹若是想念岳母大人,这倒好办!等开了年,天气暖和些,我就派人去苏州,將岳母接到京中来小住一段时日。反正咱们如今是自己单独立府住著,岳母来了也自在,正好与你作伴,如何?” 第440章 美梦 崔釉棠本是隨口搪塞,没想到林清竟如此认真,还要去接她母亲,心中顿时一紧,那点失落立刻被更大的担忧取代。 她连忙转过身,面对林清,急切地婉拒道:“不用了,表哥!真的不用如此兴师动眾!” 她脑子飞快转动,寻找著合理的藉口,“母亲……母亲她从未离开过苏州远行,怕是会不习惯京中的水土气候。更何况,家中还有祖父母需要晨昏定省,母亲身为儿媳,怎能轻易离家长住?” “只是这些原因?” 林清看著她略显急切的反应,有些疑惑地追问,“接岳母来享享福,也是我们做晚辈的心意,祖父母那边应当也能体谅。” “自然……自然还有別的顾虑。” 崔釉棠见丈夫不解,只好將话挑明些,她垂下头,声音轻柔却带著坚持,“我不想让表哥为难。” 她抬起眼,目光恳切,“二嫂刚有身孕,府中上下定然要多加看顾。若此时我母亲来了,少不得要劳动府中照料,增添不少琐事。家中伯母端庄和善,定然不会亏待母亲,等日后咱们有机会回苏州省亲,再好好陪伴母亲就是了。” 崔釉棠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处处为林家考量,为林清著想,心中想的却是另一番计较:万万不能让母亲此时来京! 在苏州老家,上有祖母和伯母镇著,母亲那些小心思、小算盘还能被约束著,不敢做得太过格。 若是来了京城,天高皇帝远,她和表哥都是晚辈,一个“孝道”的大帽子压下来,母亲若是提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要求,或是言行举止有失妥当,他们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那才真是进退两难,搅得家宅不寧! 她好不容易得了这般如意的姻缘,夫君体贴,家庭和睦,断不能因母亲到来而横生枝节。这种不理智的、可能破坏眼前幸福的事情,她崔釉棠绝不会做! 林清看著她低眉顺眼、处处为他著想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只觉妻子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便也不再坚持,將她揽入怀中,温声道:“好,都依你。日后我们常回去看望岳母便是。快歇下吧,明日还要早起。” 崔釉棠依偎在丈夫怀中,轻轻鬆了口气,將那份关於子嗣的失落深深埋入心底,告诫自己来日方长,眼下维护好这得来不易的安稳与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 林府的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驶回,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待林清夫妇睡下约莫两刻钟后,林淡、江挽澜並黛玉一行,总算是踏著浓重的夜色回到了府中。 府门前的灯笼散发著昏黄温暖的光,早已等候多时的僕从们安静而有序地上前伺候。 夜色已深,寒意侵人,叔侄两人之间也无须过多客套,林淡只侧首对黛玉温声嘱咐了一句:“曦儿,今日辛苦了,回去早些歇下,莫要再看书劳神。” 黛玉乖巧点头:“二叔二婶也早些安歇。” 三人便在二门处分开,各自带著贴身侍从回院。 黛玉今日入宫,依制带了两个小太监隨行护卫,两个嬤嬤在身边提点照顾,以及年纪稍长、更稳重的梳云在旁伺候。 今夜府中负责上夜的则是冯公公、秦嬤嬤和口角伶俐的叠锦。 秦嬤嬤在宫中侍奉多年,对宫宴流程了如指掌,早已估算著黛玉大约归家的时辰。她一早就將黛玉闺房中的银霜炭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冬夜的寒凉,整个房间暖融如春,还带著一丝淡淡的、黛玉惯用的清雅薰香气息。 黛玉裹著一身寒气进门,立刻便被这扑面的暖意包裹,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气,一直微微紧绷的神经也鬆弛下来。 钟嬤嬤上前,动作轻柔地替她解下那件贵重的紫貂皮大氅,仔细打理收好,便与陶嬤嬤一同行礼退下,將空间留给今夜当值的人。 秦嬤嬤端著一个小小的定窑白瓷碗迎上来,脸上是慈和的笑容,语气却带著不容商量的坚持:“我的好县主,快把这碗祛寒汤喝了。宫里待了那么久,虽说有暖轿,到底沾染了寒气,喝下去暖暖身子,预防著凉。” 碗里是深褐色的汤汁,散发著淡淡的药草味。 黛玉自幼怕苦,见状小巧的鼻子微微皱起,脸上露出些许抗拒,但在秦嬤嬤殷切的目光下,还是接过碗,屏著气,小口小口地勉强喝了下去。汤药甫一入喉,那股苦涩滋味便让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秦嬤嬤看得心疼,赶紧接过空碗,又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的食盒里端出一只稍大的青玉碗,里面盛著十只圆润饱满、热气腾腾的汤圆,笑著哄道:“好了好了,苦味儿很快就散了。老奴知道小姐在宫宴上定然拘著礼数,吃不好也吃不饱,这是酥飴那丫头,听说小姐惦念家乡风味,特意亲手做的鲜肉汤圆,快尝尝,压压那苦味。” 黛玉一见那熟悉的汤圆,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落入了星子,惊喜道:“嬤嬤、酥飴有心了。” “快尝尝合不合口味。”秦嬤嬤將玉箸递到她手中。 黛玉夹起一个,小心地吹了吹,轻轻咬破软糯的外皮,里面鲜美的汤汁和扎实的肉馅瞬间盈满口腔,正是记忆中苏州的味道。 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笑意从眼底蔓延至唇角:“好吃!和家里做的一样好吃。” “好吃也不能贪多,”秦嬤嬤见她喜欢,心里高兴,却不忘提醒,“夜深了,吃多了积食,反而睡不安稳。小姐略垫垫肚子,祛了寒气就好。” 或许是这肉汤圆的香气太过诱人,原本蜷缩在暖阁软垫上睡得正香的橘猫金宝,动了动鼻子,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迈著优雅的猫步,就要凑到黛玉脚边撒娇討食。 还没等它蹭到黛玉的裙角,眼疾手快的叠锦便一把將它捞了起来,笑道:“小馋猫,姑娘用的东西你可不能碰,来,奴婢给你梳梳毛,解解馋意。” 黛玉喜欢猫,林淡对此並无意见,反正府中僕役眾多,照顾一只猫绰绰有余。加之女子体质多易寒凉,冬日里抱著这只暖烘烘、毛茸茸的小傢伙入睡,倒比汤婆子更添几分活气与趣致。 只是林淡也细心叮嘱过,猫毛若处理不当,易引发咳喘,故而黛玉房中对金宝的毛髮打理极为上心。 这只从小在锦绣堆和精细照顾里长大的金宝显然早已习惯,叠锦刚拿起那柄细密的玉梳,它便极其配合地仰面躺倒,露出柔软蓬鬆的肚皮,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声,一副“任君採擷”的慵懒模样。 叠锦熟练地先揉了揉它圆滚滚如小皮球般的肚子,这才从头至尾,一丝不苟地梳理起来。 一旁的黛玉看著金宝那身浓密的皮毛在梳子下翻飞,都有些看不过去,轻声笑道:“它这毛虽说厚实,也架不住你们一日三遍地梳,仔细別给它梳禿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金宝发出了极其响亮而满足的“呼嚕嚕”声,身体放鬆得如同摊开的猫饼,显然享受至极。 黛玉失笑,摇了摇头:“罢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用了五六个汤圆,胃里暖暖的,身子也彻底放鬆下来。 黛玉便由著叠锦伺候著卸去釵环妆容,用温水净面,又以青盐漱了口。最后,她抱著被梳得蓬鬆顺滑、散发著淡淡皂角清香的暖烘烘的金宝,钻进了早已被汤婆子煨得暖融融的锦被中。嗅著熟悉的安神香,抱著软乎乎的“活汤婆子”,一天的疲惫渐渐消散,她很快便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林府正房那边,林淡和江挽澜的情形也大抵相似。虽身份不同,但那份归家后的鬆弛与安適却是相通的。林淡细心体贴,知道妻子有孕在身又劳累一日,亲自看著她用了些易消化的夜宵,嘱咐丫鬟备好温水,一切安排妥当,两人才相拥歇下。因著这一日的折腾与精神紧绷,此刻回到自家安稳的巢穴,两人都睡得格外深沉香甜。 然而,与此番温馨寧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重重宫墙之內,高踞九重的帝王。 第441章 噩梦 远在宫中的皇帝,此刻却是另一番境遇。 除夕宫宴的喧囂与热闹早已散去,依照祖制与规矩,他今夜宿在皇后宫中。 皇后宫中同样炭火充足,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冬夜的严寒,温暖如春。帝后二人今日皆忙碌了一整天,应付典礼、宴席、宗亲命妇,身心俱疲。躺下后,不过隨口说了两句关於明日年初一朝会的安排,便各自背转身,沉沉睡去。 然而,这一觉,皇上睡得格外不踏实。 纷乱、压抑的梦境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先是梦到了一片硝烟瀰漫的战场,烽火连天。无数金髮碧眼、高鼻深目的洋人,驾著奇形怪状的钢铁巨兽,手持会喷吐火舌的奇异棍棒,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引以为傲的铁骑,在那前所未见的火力面前,竟如纸糊泥塑般不堪一击,成片地倒下。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辛辛苦苦、靠著林淡等人从洋人那里挣来的、还没在国库里捂热乎的白银,被一车一车、毫不留情地运上插著怪异旗帜的巨舰。一种彻骨的冰凉和巨大的屈辱感攫住了他! “不——!”皇上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臟狂跳不止,额上、背上已是冷汗涔涔,连中衣都浸湿了一片。他大口喘息著,借著帐外守夜宫灯微弱的光,看清了头顶熟悉的明黄帐幔,以及身旁皇后安稳的睡顏。 “呼……原来是个梦。”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试图平復剧烈的心跳。 他定了定神,暗自寻思:定是今年与洋人的贸易赚了不少银子,加之今晚宴席上见了许多外藩使臣,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才做了如此荒谬绝伦的噩梦。不过是虚惊一场。他如此安慰著自己,重新躺下,调整呼吸,试图再次入睡。 谁知,刚迷迷糊糊坠入梦乡,那可怕的梦境竟像是话本子一般,又续上了! 这一次,不仅是割地赔款,场景竟切换到了金鑾殿上。他看见自己身穿龙袍,却面色惨白,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著,在一眾洋人狞笑和本国大臣悲愤的目光中,被迫写下了——退位詔书! 紧接著,他便被粗暴地剥去了龙袍,如同丧家之犬般,被毫不留情地撵出了那座象徵著至高权力的皇城!宫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他经营一生的帝国! “放肆!朕是皇帝!!”皇上在极度的惊怒与恐惧中,猛地从床上坐起,这次动作之大,直接惊醒了身旁的皇后。 “皇上?您怎么了?”皇后也被他嚇了一跳,连忙支起身子,语气带著睡意和担忧,伸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触手一片冰凉的汗湿。 皇上剧烈地喘息著,胸口起伏不定,好半晌才从那种被驱逐的极致屈辱感中稍微挣脱出来。 他摆了摆手,声音因梦魘而带著一丝沙哑和不易察觉的颤抖:“无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他不想多说,那梦境的內容太过大逆不道,也太过骇人听闻。 皇后见状,也不多问,只是柔声道:“陛下定是近日操劳过度了。” 隨即扬声唤了守夜的宫女进来,吩咐道:“去,给皇上端盏温热的安神茶来。” 又命人悄悄在熏笼里添了些气味清雅的安神香。重新躺下后,皇后因著实疲惫,加之安神香的作用,很快呼吸又变得均匀绵长,沉入了睡眠。 而身旁的皇上,却迟迟无法再次入睡。 一方面,年纪渐长,接连两次从噩梦中惊醒,那心悸的感觉久久不散,驱散了大半睡意;另一方面,他是真的怕了,怕一闭眼,那可怕而真实的梦境又会捲土重来。 他睁著眼睛,望著帐顶模糊的团龙花纹,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梦中的碎片——溃败的军队、流失的白银、被迫写下的詔书、宫门关闭的巨响…… 殿內,新添的安神香裊裊升起,淡雅的香气逐渐瀰漫开来,试图抚平紧绷的神经。终究是抵抗不住身体的疲惫和香氛的寧神作用,不知过了多久,皇上的意识又开始模糊,沉甸甸的眼皮缓缓闔上。 然而,就在这半梦半醒、迷迷糊糊之际,那梦境竟第三次纠缠上来!依旧是战火纷飞、百姓仓皇逃命的混乱景象,那种身临其境、感同身受的真实感依旧强烈得让人窒息。 但这一次,或许是有了前两次的经歷,皇上在梦中竟生出了一丝清明,他恍惚意识到:“这……这似乎是在做梦?” 就在他拼命想要挣脱这个噩梦、让自己醒来之时,他的目光猛地被混乱人群中一个突兀的存在吸引——那是一位身著朴素青袍的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癯,他就那样定定地站在奔逃的人流中,仿佛激流中的磐石,周身散发著一种奇异的寧静与超然。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知为何,皇上心中猛地一跳,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师兄?!” 他下意识地就觉得,那应该是他的师兄,是年华老去后的师兄! 第442章 以身託梦 他想拨开人群衝过去,想问个明白,想寻求一丝指引。 可是,慌乱逃命的百姓如同汹涌的潮水,將他死死地阻挡在外,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靠近半步。等他终於奋力挤到老者刚才站立的位置时,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仿佛刚才所见只是幻觉。 就在他心中涌起巨大失落之际,目光一扫,却看见地上静静地躺著一枚熟悉的物件——正是当年他拜师时,师父所赠他和师兄一人一个的信物。 他急忙弯腰拾起,入手微温。他仔细看去,惊讶地发现,玉佩上原本鐫刻的寄语竟然变了,变成了八个苍劲有力、仿佛蕴含著无尽忧虑的字:“以身託梦,勿忘远忧。”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他正凝神思索这八个字背后深意之时,一个熟悉而温和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带著一如既往的关切与期许:“鹤岑,”那声音说,“要做个盛世之君。” 皇上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记忆里那位风华正茂、眉眼含笑的年轻师兄,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如当年离別时的模样,温和地笑望著他。 皇上激动得想要呼喊,想要奔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枷锁禁錮,动弹不得分毫,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青年一点点消失。 “师兄!!”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带著哽咽的惊呼,猛地再次从梦中惊醒! 这一次,他直接坐起了身,额角青筋微现,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残留著未散的惊悸、深深的困惑,以及见到故人的激动与未能触及的遗憾。 “皇上?”皇后再次被惊醒,声音里带著浓浓的睡意和担忧。 皇上却没有理会皇后的询问,只是兀自静静地坐在床榻之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窗外的天色依旧沉暗如墨,离黎明尚早,寢殿內唯有那安神香在无声地燃烧,氤氳出淡薄的、带著寧神气息的烟雾,试图抚平这暗夜里的惊悸。 皇上闭上眼,他努力平復著翻江倒海的心绪,试图將梦中那清晰得如同刀刻斧凿般的八个字——“以身託梦,勿忘远忧”——以及师兄那一声跨越时空、带著无尽期许的“要做个盛世之君”的嘱託,牢牢地、深深地刻印在心版之上。 一种混合著对未知未来的恐惧、对当下隱患的警醒、对逝去岁月与故人深切怀念,以及肩上那沉甸甸的、关乎江山社稷的巨大责任的复杂情绪,如同滔天巨浪般汹涌而来,猛烈地衝击著他多年来筑起的、身为帝王的心防。 他下意识地仰起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用尽毕生的自制力,努力抑制著,不让那因梦境交织和复杂心绪而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温热液体流淌下来。帝王的尊严与脆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进行著一场无声的激烈搏斗。 良久,寢殿內只能听到皇后刻意放轻的呼吸声以及炭盆中偶尔迸出的细微噼啪声。 好不容易,皇上才將那股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重新睁开眼时,眸中已恢復了往日的深沉与威仪,只是眼底深处,残留著一丝难以完全抹去的红丝与疲惫。 他侧过身,对同样未能再安睡的皇后说道,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月华,时辰尚早,你再歇息片刻吧,朕……先去准备一下今日的祭祀典礼。” 他需要一个独处的空间,更需要立刻做点什么,来驱散那梦境带来的不安。 皇后看著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的凝重,心中担忧,却也知道此时不宜多问,只是柔顺地点点头,轻声嘱咐道:“臣妾知道了。祭祀固然重要,皇上也要保重龙体才是。” 皇上抬手,轻轻拍了拍皇后放在锦被上的手背,算是回应,隨即不再多言,起身下榻。 早有听到动静的宫女太监无声而迅速地进来,伺候他更衣。他並未穿戴全套朝服,只换了一身较为庄重的常服,便摆摆手示意不用跟隨,独自一人,踏著尚未褪尽的夜色,离开了皇后宫中,朝著他日常处理政务的紫宸宫走去。 寒风拂面,刺骨的凉意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沉声对紧隨其后的贴身大太监王庸吩咐道:“王庸,你不必跟著朕了。即刻去宫门处守著,一旦见到钦天监正官进宫,立刻带他来紫宸宫见朕,不得有误。” “奴才遵旨。”王庸心头一凛,不敢多问,躬身领命,立刻转身朝著宫门方向快步而去。 皇上则在其他內侍的簇拥下,回到了寂静的紫宸宫。 此时的紫宸宫,只有几个值守的太监和掌印太监夏守忠在。 夏守忠侍奉皇帝多年,最是善於察言观色,他一眼便看出皇上此刻心情极差,眉宇间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阴鬱,周身的气压低得嚇人。他立刻打了个手势,让所有当值的宫人都儘量退到角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连走路都踮著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响触怒龙顏。就连他亲自泡好奉上的那盏热茶,都比往常特意烫了两分,因为他知道,皇上心绪不寧时,往往会沉思良久,待回神时,茶温正好。 第443章 单独宣召 果然,皇上径直走到御案后坐下,並未立刻处理任何事务,只是单手撑额,指尖用力揉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深沉地望著跳动的烛火,再次陷入了沉思。 殿內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皇上才仿佛从悠远的思绪中抽离,下意识地伸手去端那盏茶。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端起来饮了一口,茶水的温度果然恰到好处,不烫不凉,熨帖著有些乾涩的喉咙。 皇上抬眸,淡淡地瞥了一眼垂手侍立在下方的夏守忠。夏守忠立刻將头垂得更低,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这一切恰到好处的安排都与他无关,只是理所当然。 也正在此时,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王庸去而復返,在门外低声稟报:“皇上,钦天监蒙正官到了。” “宣。”皇帝放下茶盏,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王庸领著鬚髮皆白、身著钦天监官袍的蒙正官快步进入紫宸宫。 皇帝一个眼神,夏守忠立刻会意,带著所有侍从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並轻轻掩上了沉重的殿门。 殿內,只留下皇帝与钦天监正官二人。密谈持续了约莫两刻钟,门外守候的夏守忠和王庸只能听到隱约的低语,具体內容无从得知。 当夏守忠终於被传唤进去伺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皇上的心情似乎比刚才要缓和一些,眉宇间的阴鬱散去了少许,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凝重。 而那位告退的钦天监蒙正官,脸色也不太好看,眉头紧锁,像是承载了什么沉重的天机,向皇上行礼后,步履略显蹣跚地退了出去。 —— 半时辰后,盛大的初一大朝会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举行。 林淡作为四品官,所站的位置距离丹陛之上的皇帝有些远,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威严的身影,根本无法看清皇上此刻的真实神色。 直到冗长的朝会结束,皇上赐宴款待群臣时,距离拉近,林淡才得以仔细端详。 只见皇帝端坐主位,面带得体的微笑,接受著群臣的朝拜与恭贺,举止从容,言谈沉稳,与往日並无不同。 林淡留神观察,见皇上偶尔与近前的重臣、宗亲交谈几句,神色如常,甚至还能看出几分年节下的轻鬆之意。 林淡垂下眼瞼,默默饮了一口杯中酒,心中却是念头飞转。他无法分辨,自己思量多日、藉助对歷史走向而精心构思,用自己唯一的的“金手指”——託梦,是否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林淡本来今日心中因那点期待而悄然加速的心跳,在看清皇上那与往日无异的平静神色后,渐渐恢復了平素沉稳的律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如同细微的涟漪,在他心底轻轻盪开,隨即又被更强的理智压下。 他在心中默默劝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 穿越至此已是逆天机缘,若真的凭一己之力难以撼动这时代的洪流,改变不了那既定的轨跡,那么,退而求其次,能护得黛玉一生平安喜乐,让她不必重复原著那般泪尽而亡的悲剧,或许也算圆满完成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核心任务。 终究是自己有些贪心了吗?见识过黛玉那宛若星辰般璀璨的才华与洞察力,便觉得將她拘於后宅方寸之间,是对这世间灵秀之气的莫大辜负。 “终究是我一人之力,太过微薄了吗?”林淡正出神地想著,思绪飘远,连周遭的喧闹似乎都隔绝在外。 忽然,他感觉衣袖被人极轻地扯动了一下,一个略显尖细却足够恭敬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林大人?林大人?” 林淡猛然回神,定睛一看,心中微惊——不知何时,御前伺候的大太监王庸竟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自己身侧,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连忙收敛心神,拱手致歉,:“王公公!失礼,失礼了!实在是……唉,內子今早起身时略感不適,下官初为人父,心中牵掛,一时竟走了神,未曾察觉公公亲至,万望公公海涵。不知公公前来,所谓何事?” 王庸虽然对刚才连唤了林淡好几声对方都毫无反应感到些许奇怪,但他久在御前,最懂察言观色,见林淡刚才那神態確像是神游天外,加之对方给出的理由合情合理——关心则乱的准父亲,他自然不会、也不敢心生不满。 毕竟,眼前这位可是皇上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远非他这等寻常御前太监可以轻易得罪的,更何况他不是夏守忠、戴权那等手握实权的大璫。此刻听林淡这么一说,他脸上的笑容立刻又真诚热切了几分: “哎哟,林大人您这话可就折煞奴才了!夫人身子不適?可需奴才去稟明皇上,请位御医过府瞧瞧?皇上若是知道了,定然也是关心的。”王庸反应极快,立刻送上顺水人情。 林淡心里咯噔一下,这隨口扯的理由可別弄假成真,赶紧摆手,语气恳切地推辞:“不敢劳烦公公,更不敢惊动圣驾!府医已然看过,说是並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是下官自己关心则乱,小题大做了。”他可不想因为一个隨口编的理由闹得满城风雨。 王庸听他这么说,从善如流地点头,脸上堆满理解的笑容:“原来如此,林大人初为人父,这份心情奴才虽未能亲身经歷,却是能理解的,恭喜大人了!” 他话锋一转,道明来意,“林大人,皇上宣召,还请大人隨奴才往紫宸宫走一趟吧。” 皇上此刻宣召?林淡心中疑竇丛生,这年初一赐宴的时候,突然单独召见,所为何事?但身体已本能地恭敬应道:“是,有劳公公带路。” 他跟在王庸身后,朝著安静的宫苑深处走去。路上,林淡越发觉得有些不对劲。按惯例,皇上传召他这等近臣,多是派夏守忠前来,今日怎么换成了王庸? 等到了紫宸宫外,他的疑惑更甚——只见素日里几乎与皇上形影不离、总在御前贴身伺候的掌印太监夏守忠,此刻竟然候在殿门外! 夏守忠一见林淡到来,立刻快步迎上前,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躬身道:“请林大人安。林大人,快请进吧。” 说著,他对身旁两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无声而迅速地將沉重的殿门推开了一道缝隙,足够一人通过。 林淡见夏守忠只是站在门口,丝毫没有要领他进殿的意思,不由得停下脚步,带著询问的目光看向他。 夏守忠立刻领会,脸上笑容不变,压低了些声音解释道:“大人,皇上有旨,您一人进殿即可。奴才等在外候著。” 第444章 表演时间到 竟连夏守忠都不能旁听?林淡心中的疑云更加浓重,这召见透著非同寻常的意味。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迈步,独自一人踏入了那光线略显幽深、静謐得有些过分的紫宸宫正殿。 殿內,皇帝並未端坐於高高的御座之上,而是坐在临窗的御案之后,手中正拿著一份奏摺,似乎在看,又似乎只是在出神。听到脚步声,他並未立刻抬头。 林淡不敢怠慢,快步上前,在御案前约莫十步远处停下,撩袍便拜,声音清晰而沉稳:“臣林淡,恭请皇上圣安。”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淡谢恩起身,垂手恭立,等待示下。 然而,他刚站定,就听到上方传来一个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的问题:“林爱卿,” 皇帝终於放下了手中的奏摺,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淡脸上,语气寻常得像是在问今日天气如何的问道,“昨夜睡得可好?” “什么?”林淡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瞬间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是不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的错愕表情。 他甚至还下意识地微微侧了侧头,仿佛这样能听得更清楚些。这副全然不似作偽的惊愕模样,倒是成功让一直面色沉凝的皇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皇上似乎很有耐心,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清晰了些:“朕问,爱卿昨夜,可是安寢?” 林淡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无比纠结,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闪烁著,似乎在飞速思考皇上这突兀问题的背后深意,以及该如何回答。 他沉默了足足有半晌,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爭,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却又小心翼翼的神情,反问道:“回皇上,臣……不知皇上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皇帝的意料。他端起手边的茶水,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借著氤氳的热气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语气带著几分玩味:“哦?真话如何,假话又如何?你且……都说来与朕听听。” 林淡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著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拱手回道:“回皇上,这假话嘛就是——昨日乃是臣生平第一次参加除夕宫宴,得沐天恩,心中激动万分,加之得知內子有喜,双重喜悦之下,辗转反侧,竟是难以入眠,直至天光將亮方才勉强合眼。”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情绪饱满,听起来颇为真诚。 皇上听著,手指轻轻敲击著御案,像是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隨即饶有兴致地追问:“哦?那真话又如何?” 林淡的声音顿时低了下去,带著几分赧然和老实交代的恳切:“真话……真话就是,昨天从下午折腾进宫,再到宫宴、守岁,丑时初才得以回府安歇,臣……臣实在是累坏了,几乎是沾枕头就著,一夜好眠,连个梦都没做。若不是家嬤嬤按时来唤,臣怕是……怕是今早都爬不起来上朝了。” 他说完,还不好意思地微微低了低头,耳根似乎都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红,將一个因过度劳累而“失仪”的年轻官员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皇上看著他这副模样,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竟忍不住“哈哈哈”地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迴荡,驱散了几分先前的沉凝气氛。 “难为爱卿如此诚实!倒是半点不跟朕耍花腔。” 皇上笑罢,语气轻鬆了许多,仿佛只是隨口一提般解释道,“爱卿不必多心,方才朕不过是因著自己昨夜睡得不算安寢,噩梦连连,精神有些不济,故而才有此一问。看来,当真是朕年纪大了,不如你们年轻人精力充沛,经得起折腾。” 林淡一听,立刻打起精神,正准备顺势说几句“皇上春秋鼎盛、龙马精神”之类的諫词,好好拍拍龙屁,谁知皇上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笑声一收,神色便转为正容,目光锐利地看向他,直接切入了今日召见的正题: “朕今日召爱卿前来,並非为了閒话家常。皆因爱卿执掌商部,与洋人外邦打交道最为频繁深入。朕想听听,爱卿私下里,对如今这些纷至沓来的洋人和海外诸邦,究竟是何看法?” 皇上的语气平淡,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紧盯著林淡,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林淡几乎是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回皇上,臣以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其心必诛!” 这回答掷地有声,与他一贯主张开放海贸、积极与洋人通商的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让皇上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哦?爱卿主张与洋人通商,甚至力排眾议扩大商贸,朕还以为爱卿对洋人颇有好感,或是认为其与我朝可平等相交?” “启稟皇上,” 林淡拱手,神色肃然,条理清晰地阐述自己的观点,“臣主张与洋人通商,首要目的,乃是为了一个『利』字!是为了充盈国库,壮大我朝!以外邦之钱財,滋养我天朝之国土、强盛我天朝之军备,有何不可?此乃阳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凝重,“但与此同时,臣更深信『敌强我弱,敌弱我强』的道理。通商是手段,是过程,绝非目的,更非终点。”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著一种混合著嚮往与清醒的光芒:“臣读史书,心嚮往之者,乃是盛唐气象,万国来朝,四方宾服!臣亦期盼吾皇能享此无上荣光,受百邦敬贺!然,孔圣人亦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此乃至理名言。洋人虽外貌奇异,制度与我朝迥异,然其能远渡重洋而来,其船坚炮利,其天文歷算,乃至其某些奇技淫巧,未必没有可取之处,甚至可能隱藏著关乎国运兴衰的奥秘。” 第445章 举荐 上 说到这里,林淡脸上適时的露出一丝犹豫和挣扎,最终化为坦诚:“不瞒皇上,臣在于洋人通商往来时,也曾多方打探,听闻外邦本土確有一些迥异於我朝的『异物』与『新知』。臣……臣其实早有心想请奏圣上,可否暗中遣派一批忠心可靠、头脑灵活且有胆识之士,以各种身份为掩护,远赴外邦本土,深入探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知己知彼,方能永立於不败之地!只是……” 他重重一嘆,面露难色:“只是此事关係重大,牵涉甚广,风险莫测。臣……臣亦有私心,一来怕所託非人,二来怕此举引来非议,三来也怕耗费巨大却收效甚微,故而……犹豫蹉跎,至今未敢轻易上奏。今日既蒙圣上垂询,臣不敢再有隱瞒,斗胆直言,伏请圣裁!” 他说完,深深一揖,而后,脸上是一片赤诚与恳切,目光坦荡地迎向皇帝的审视。 皇上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茶盏边缘,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殿內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林淡心中清楚,自己这番看似矛盾实则层层递进、最终图穷匕见的言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皇上需要时间消化和权衡。 果然,片刻之后,皇上抬起头,目光如炬,直接看进林淡的眼睛深处,沉声问道:“爱卿所思,甚合朕意。然,空谈无益。依爱卿之见,若欲行此事,以何种途径为之,最为稳妥、最不易引人注目?” 林淡心中一定,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清晰答道:“回皇上,臣以为,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组建精干的官商队伍,以私人商贾之名,行探查学习之实。如此,既可掩人耳目,减少朝堂阻力与洋人警惕,行动亦更为灵活机动。” 皇上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此计甚妙。那么,爱卿以为,主持此『官商』队伍,深入虎穴,何人最为合適?” 林淡毫不犹豫,挺直脊背,声音坚定:“微臣自荐!” “不可!万万不可!” 皇上听完,想都没想,连连摆手,那速度快得几乎带起了风,脸上露出一副“你想都別想”的神情,“爱卿乃朕之肱骨,商部栋樑,岂可轻涉险地?此事无需再议!爱卿还是另荐一人吧。” 他看著林淡,眼神甚至带上了一丝古怪和无奈。这小子,以前想让他主动担责的时候,他推三阻四举荐別人,今天这事儿明显风险巨大,不需要他自告奋勇,他倒好,直接把自己推出去了!幸好今日殿中只有他君臣二人,这等“危险”的想法必须扼杀在摇篮里!他可不放心把自己最大的“摇钱树”送到异邦去,他又不是傻子! 皇上见林淡面色犹豫,似乎还在斟酌人选,便大手一挥,给了他一颗定心丸:“爱卿只管放心举荐,无论举荐何人,只要於国有利,朕都恕爱卿无罪。但讲无妨。” 林淡像是下定了决心,但语气仍有些艰难:“启稟皇上,臣想到三人,若能搭配使用,或可达到微臣设想之效果。只是……” “只是什么?究竟是哪三人,竟让爱卿如此难以张口?”皇上身体前倾,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林淡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说道:“回陛下,这第一人,就是臣的长兄,林泽,林修远。” 修远是林泽二十岁及冠时,其父林栋为他取的字,灵感来源於当年林泽童生试屡试不中,心灰意冷之际,林淡在写给兄长的家书上鼓励的一句:“路漫漫其修远兮,望长兄不懈求索。” “爱卿的长兄?”皇上微微挑眉,脸上適时的露出些许疑惑,仿佛对此人一无所知,“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当然对林泽早有了解,苏州的执金卫密报早已將林家上下查了个底掉,但此刻,他必须装作毫不知情。 林淡一五一十地陈述,语气客观甚至带著点“家丑不可外扬”的无奈:“回皇上,臣的长兄於经史子集、天赋確实不高。” 他斟酌著用词,“但他为人颇有处事头脑,精明而不失厚道,於庶务经营上颇有章法。而且,臣在与兄长相处中发现,他於语言一道上似乎颇有天分,学习洋人俚语方言极快。最重要的是,” 林淡加重了语气,带著一种奇异的篤定,“臣的兄长胆子不大,尤其敬畏朝廷法度,绝不敢做那叛国卖君、有负圣恩之事!让他去做生意探查可以,让他起异心,他是万万不敢的!” 皇上听著林淡对长兄这番“朴实无华”甚至有点“揭短”的评价,心中不由得默默替远在苏州的林泽流下两行同情泪。 执金卫的密报他早就看过,其他方面倒和林淡说的差不多,林泽確实经商有道,为人谨慎,语言学习能力也强。只是对於林淡评价其兄“於经史子集上没有天分”这一点,皇上內心其实是有点不同看法的。 今年才二十三岁的林泽,刚刚考过了童生试,这在寻常读书人里,已经算是按部就班、相当不错的进度了!多少人考到白头还只是个童生? 当然……这话皇上只在心里想想,没有说出来。 毕竟,对於身边这位十五岁就高中状元、惊才绝艷的林淡,以及他那个十七岁就中了榜眼的弟弟林清,还有苏州密报中提到、今年十八岁秋天就要下场参加秋闈、被寄予厚望的另一个弟弟林涵而言…… 家有如此三个光芒万丈、科举之路顺遂得不像话的弟弟,作为长兄的林泽,在“经史子集”这方面,被自家弟弟评价为“不太有天赋”……好像……似乎……大概……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皇上想到这里,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强行压下了那股莫名的笑意,將注意力拉回到正题上来。 第446章 举荐 下 “嗯,听爱卿所言,爱卿的兄长倒是谨慎可用。那,”皇上带著一丝好奇追问,“爱卿要举荐的第二人,又是谁?” 林淡提到第二人时,神色明显比举荐自家兄长时要轻鬆自然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点微妙的笑意,他拱手道:“回皇上,臣要举荐的这第二人,则是九王爷府上的二公子,萧承煊,萧大人。” 皇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却又故意露出探究的神色:“萧家那小子?说说你的理由。他可是有名的惫懒跳脱,这等重任,他能担当?” “回皇上,” 林淡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此行深入他国境內,山高路远,难免会遇到些意想不到的危险。臣的长兄虽比臣要健硕少许,但也仅限於强身健体,不过是些花拳绣腿,实在……难堪护卫重任。” 他语气里带著点对兄长“武力值”的无奈,隨即正色,“而萧大人则不同,他自幼习武,身手矫健,武艺高强,有他同行护卫,安全上方可无虞,实乃上上之选。”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带著点促狭:“况且,萧大人他……惯会惹是生非,在京中乃是人尽皆知。若他哪日不小心『惹怒』了皇上,被罚去皇陵『为国祈福』,闭门思过几个月不在京中出现,也绝不会惹人怀疑,正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京办事。此乃绝佳的掩护。” 皇上听著,频频点头,脸上也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此言有理。而且这小子,看著天不怕地不怕,实则骨子里忠君爱国,胆子嘛,在关键事情上也不算大,確实不敢胡来。爱卿真是慧眼如炬,知人善任啊!” 他对林淡这个既利用了萧承煊长处,又完美规避了其短处的安排十分满意,“如此一来,朕对这第三人,倒是愈发期待了。” 林淡见前两人皇上都未反对,心中稍定,说出了最后,也是明面上最关键的人选:“回皇上,这第三人,便是此次商队明面上的主人,臣举荐苏州商户,钱长富。” “钱长富?”皇上微微挑眉,这个名字他倒是第一次听说,但既然能从林淡口中郑重提出,必然有其过人之处,“此人有何特別?爱卿细细道来。” 林淡组织了一下语言,一五一十地稟报:“回皇上,这钱家是臣长嫂的外祖家,与臣家算是姻亲。当年臣上京参加春闈,便是託了钱家商队的便利,一路捎带进京的,因此对钱家算是有所了解。” 他儘量说得客观,避免给人任人唯亲之感。 皇上果然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一副兴致勃勃听故事的模样。 虽然林淡讲述的风格偏向乾巴巴的陈述,但胜在人物新鲜,事跡也有些离谱,皇上倒也听得起劲。 林淡便將钱家的情况大致说了:钱家是苏州颇有名气的商户,家资丰厚,但钱老爷子一心盼著儿孙能读书科举,光耀门楣。然而,钱家几个子弟,都是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见到书本就头疼的主,为了逃避祖父逼其读书,可谓是昏招频出,闹出过不少笑话。 当日日处於政治漩涡中心、与满朝文武鉤心斗角的皇上,听到林淡描述钱家子弟为了不去书房,竟能想出假装摔断腿、装作千字文都背不下、甚至偷偷往书本上画王八这等幼稚伎俩时,饶是他见多识广,也难得一见地將那张威严的龙脸皱成了一团,表情复杂难言,仿佛在说“世间竟有如此……奇人?” 不过,托林淡讲的这几件“钱家軼事”的福,皇上也迅速在脑中勾勒出了钱长富的形象——一个精明能干、却在读书一事上毫无天赋且极度抗拒的商人。他心中顿时瞭然,並十分认可了林淡的判断:这样一个人,確实是最佳的表面商队主人人选! 毕竟,一个日日只想著如何多赚钱、生怕被自家祖父抓回去头悬樑锥刺股的人,能有多少心怀叵测、图谋不轨的心思呢?他的全部“野心”和“算计”,恐怕都用在生意和如何逃避读书上了。 更何况,钱家另外两个男丁,一个正被老爷子盯著日夜苦读,指望其科举出人头地;另一个则因为怕表现不好被抓回去考科举,在户部干得兢兢业业。这样的家庭背景,其忠诚度和可控性,反而比一些看似背景清白的官员更高。 皇上沉吟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敲,已然做出了决断:“好!爱卿今日所荐三人,林泽之谨慎、萧承煊之勇武与身份之便、钱长富之经商之才与……咳,单纯之心,搭配起来,確是相得益彰。朕准了!爱卿回去后,儘快拿出个详细的章程来,务求周密。” 他略一思忖,又道:“在此事正式启动前,朕要亲自见见这三人。不过,宫中人多眼杂,不宜在此召见。这样吧,就定在爱卿你的府上。日后凡涉及此秘密商队与外邦探查之事,一应商议,皆在爱卿府中进行。” 林淡一听,头皮有些发麻,连忙试图挣扎一下:“皇上,此举恐惹流言蜚语,於圣誉有碍啊……”皇帝频繁驾临臣子府邸,这可不是什么好信號,容易成为眾矢之的。 皇上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带著不容置疑:“无妨,朕微服前去便是。大不了,用老九做个幌子?” 话已至此,林淡知道再推辞就是不知好歹了,只得躬身领命:“臣……遵旨。” 皇上心中的烦闷因找到了可行的解决之道而疏解了不少,心情也明朗起来,便挥挥手让林淡退下办差。 林淡行礼告退,隨著夏守忠默默退出紫宸宫。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他脑海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要儘快给远在苏州的大哥林泽写家书,既要说明情况,又要安抚他可能產生的惶恐;要想办法“说服”那个一听要远行可能就炸毛的萧承煊;还要利诱那个只想赚钱、未必愿意冒风险的钱长富……这还不算,日后皇上还可能三不五时地“微服”驾临他的府邸! 一想到这些纷至沓来的麻烦事,林淡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原本因覲见顺利而略感轻鬆的心情又沉重起来,不自觉地深深嘆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愁色。 这一声嘆息虽轻,却让奉命送他出宫、一直小心翼翼跟在侧后方的掌印太监夏守忠听得清清楚楚。 夏守忠后背瞬间一紧,心中暗惊:皇上交代的差事竟如此难办?连素来聪慧过人、的林大人都为之愁眉不展、暗自嘆气?看来此事……非同小可啊!他不由得將腰弯得更低了些,態度愈发恭敬谨慎。 第447章 黛玉初入皇家学堂 正月初三,天际方才泛起鱼肚白,京中许多府邸尚沉浸在年节的慵懒之中,林府却已早早忙碌起来。 对於后世的学生而言,此时仍是享受寒假与年节喜悦的时光,但对於今年即將入读皇家学堂的黛玉而言,今天便是开学的日子。 江挽澜亲自检查了为黛玉准备的拜师六礼——精致的芹菜、莲子、红豆、枣子、桂圆与乾瘦肉条,分別寓意勤奋、苦心教导、鸿运高照、早早高中、功德圆满与束脩之礼。它们被妥帖地安置在一只小巧雅致的藤编提篮里。 虽说入皇家学堂更多是皇恩与身份的体现,算不得严格意义上的拜师,且黛玉虽然因辈分考量多日,最终拜了朱怀之先生为师,已行过正式的拜师礼。 但今日毕竟是黛玉首次踏入皇家学堂,江挽澜思虑再三,还是依足古礼准备了这些,权作对学堂师长的一份敬重,也为图个吉利。 “曦儿,都备好了,我们这便出发吧。”江挽澜命碧茸提起篮子,看著已穿戴整齐的黛玉。黛玉今日身著茜色缠枝莲纹缎面圆领袍,领口与袖缘镶著雪白的风毛,既符合县主品级的规制,又不失少女的明艷,衬得她肌肤如玉,气度沉静中带著几分初入新环境的庄重。 其实,早在去年回京后的当月,黛玉便在林淡和江挽澜的安排下,见了福大学士的孙女福宛瑜。那姑娘虽比黛玉还小上一岁,確实如福大学士家书中所言,生得文静秀气,举止乖巧,说话轻声细语,与卢菱溪活泼伶俐的性子恰好一动一静,相得益彰。黛玉与她二人相处颇为投缘,便正式定下了她们作为自己的伴读。 福宛瑜本就住在京中,今日直接从福府出发。 而卢菱溪和她的母亲李夫人,则是去年跟著林淡一行回的京。李夫人將女儿亲自送到京中婆母手上,仔细交代了一番,才依依不捨地返回了任职地平阳府。 李夫人倒不算十分担心女儿不在自己跟前会受委屈。一来,她留下了身边最得力的嬤嬤照料女儿起居;二来,她夫家本是卢氏旁支,如今康乐县主选中了菱溪做伴读,这在家族中是极大的荣光。 此次回京,她明显感觉到婆家上下对她们二房的態度都热络恭敬了许多。她那原本更看重长子长孙的婆婆,竟破天荒地说出了“未来咱们家说不定要靠菱溪光耀门楣”这样的话。 最让她觉得匪夷所思的是,那位素来爱与她爭个高低、掐尖要强的大嫂仇氏,此次竟也一改常態,不仅附和著婆母夸讚菱溪,还在私下里寻了她,拿出几件成色不错的首饰和一幅古画作为赔礼,言辞恳切地道歉讲和。 仇氏拉著李夫人的手,推心置腹道:“弟妹,从前是嫂子我眼皮子浅,心胸狭隘,总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与你置气,你千万別往心里去。你是不知,自打菱溪侄女被选为康乐县主伴读的消息传开,前来打听你侄女婚事的人家,门第都比从前高了不少!这可真是託了菱溪的福了!咱们是一家人,合该和和气气的,往后嫂子定当好生照看菱溪,你就放心回平阳吧。” 李夫人心中明镜似的,知道大嫂態度的转变皆因女儿成了县主伴读带来的实际好处。她面上不显,客客气气地收下了赔礼,也表示愿意讲和。 毕竟,妯娌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些日常口角爭执,如今既能和睦相处,自然是最好的。更重要的是,女儿这伴读的身份至少要维持到及笄,有了这层关係,还怕夫家日后不高看她们二房吗? 因此,在大嫂仇氏拍著胸脯保证一定会尽心尽力处理好菱溪入学皇家学堂的一切事宜后,李夫人只在京中停留了两日,便匆匆返回平阳府了——年关將至,她作为府中主母,离开平阳已有段时日,府中诸事少不得要赶紧回去主持周旋。 这大嫂仇氏虽说不算顶聪明,但大事上还算拎得清,知道侄女卢菱溪的前程如今也关係著自己女儿和整个卢家的脸面。她不敢有丝毫怠慢,头一日就將入学所需之物准备得妥妥噹噹。 初三大清早,天还没亮透,她便亲自去唤醒了卢菱溪,督促丫鬟们给她梳洗打扮,换上了一件崭新的水绿色折枝梅花纹样圆领袍——这是她提前打听过,知道江夫人为康乐县主准备的是茜色后,特意为菱溪选的顏色,既清新雅致,又不会喧宾夺主。 待卢菱溪收拾停当,仇氏便亲自带侄女上了马车,早早地等在了林府大门前不远处的街角。 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福家的马车也到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好在並未等候多久,林府那辆標誌性的、宽敞华丽的县主规制马车便缓缓驶了出来。三家的马车匯合,略作寒暄,便一同朝著巍峨的皇城方向驶去。 虽说皇子们自有上书房,不在皇家学堂读书,但未出嫁的公主、郡主以及眾多宗室贵戚、勛贵重臣家的公子贵女们,大多是在皇家学堂接受启蒙和教育。因此,皇家学堂便设在了皇城之內,紧邻后宫区域,却又自成一体。 男子学堂与女子学堂毗邻而建,中间以高大的宫墙和一道垂花门隔开,各有独立的出入口和管理嬤嬤,彼此並不相通,规矩森严。 今年女子学堂这边,因为新入学了三公主、明慧郡主、康乐县主以及她们三人的伴读,显得比往年开学时都要热闹几分。 第448章 藏拙反成魁首 皇家学堂內,墨香与淡淡的薰香交织,透著一股肃穆又雅致的气息。 女子学堂这边,新入学的黛玉、三公主、明慧郡主以及她们的伴读,连同早已在此就读的宗室贵女、勛贵千金们,济济一堂,虽无人高声喧譁,但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形的审视与比较。 负责主持今日考校的,是学堂中资歷颇深、以诗文见长的富值年富先生。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蓄著整齐的山羊鬍,目光锐利而通透。他环视了一圈堂下这些身份尊贵的女学生,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今日始学,按例需考校诸位学业进度。尔等虽入学时间不等,各家府邸亦延请名师,然学堂需因材施教,故每年开春皆需一试,以便將进度相近者归於一处,共同进益。” 他话语微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几位新面孔,特別是黛玉的方向,继续说道:“此外,还有一事需明言。伴读者,辅佐主子向学,共享翰墨之泽。若主子才学卓著,伴读稍逊,乃常情,无伤大雅。然……” 富先生语气加重了几分:“若伴读之水准,与主子相差过巨,以致拖累主子进益,则学堂有权建议,更换伴读,以免明珠蒙尘。望诸位伴读,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这难得的机缘。” 此言一出,堂下伴读席中,福宛瑜和卢菱溪两个小姑娘顿时绷紧了心弦。 福宛瑜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卢菱溪更是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她们不约而同地偷偷望向端坐於前的主子黛玉——康乐县主出身书香世家,父为探花,二叔是状元,其才情可想而知!若县主才华过於出眾,而她们跟不上…… 富先生仿佛没有看到小姑娘们的紧张,直接宣布了第一项考校內容:“今日首考,诗文。题目便以『入学』为题,体例不限,一炷香为限。” 堂內立刻安静下来,只闻笔墨纸砚的轻微声响和偶尔的沉吟。黛玉执起狼毫,略一思忖,便决定藏拙。她深知这学堂中臥虎藏龙,更有三公主、明慧郡主等在,自己初来乍到,不宜过於锋芒毕露。 於是,她刻意收敛了辞藻,力求意境平和,中正含蓄。 香烬,收卷。 富先生一份份瀏览著诗作,时而点头,时而蹙眉。当看到黛玉那首《春霽》时,他目光骤然一亮,反覆品味,手指不由自主地捻动著山羊鬍,脸上渐渐露出难以掩饰的讚赏。 “初启芸窗万象新,暖风拂槛燕衔春。杏花落雨书衣白,梅草香浮墨砚空。乍试耒耜怜碧土,初闻鶯语学清音。但看廩满九重外,耕读人间始知真。” 由个人求学联想到社稷民生,格局顿开,且暗合“康乐”封號之期许。 整首诗语言质朴却內蕴丰厚,格律严谨,气韵流畅,既有少女的细腻感知,又不失开阔胸襟,更难得的是那份不骄不躁、脚踏实地的“耕读”精神,在一眾或堆砌辞藻、或流於表面的诗作中,宛如一颗被稍稍掩盖光华却依旧难掩其质的明珠。 富先生越看越是惊喜,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黛玉,声音洪亮地宣布:“今日诗作,康乐县主所作《春霽》,当为榜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已经刻意藏拙了的黛玉:“……” 她心中微微愕然,自己已然收敛,竟还是被点为第一?这皇家学堂的评判標准,或者说,这位富先生的眼光,果然非同一般。 卢菱溪和福宛瑜在下面听得先是与有荣焉,隨即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县主才情如此之高,她们还能跟上吗?两个小姑娘不约而同地悄悄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只觉得掌心都有些潮热。 接下来的考校,无论是经义解读、策论短评,还是书法展示,黛玉虽有意控制,但其扎实的功底,依旧脱颖而出。 富值年先生看著黛玉的各项成绩,心中已然明了。 这康乐县主哪里是需要来皇家学堂进学?林家送她进来,恐怕更多是希望她能在合適的圈子里结交几位手帕交,开阔眼界,而非真的指望学堂的先生能教她多少新的学问。毕竟,有朱怀之那样的大儒亲自教导,寻常学堂先生怕是难堪其师。 “也罢,”富先生心中暗忖,他是个通透人,自然也愿意卖林家和新晋得宠的康乐县主一个人情,“既然如此,也不必强求將她分到哪个合適的学捨去勉强磨合了。” 他捋了捋鬍鬚,心中已有决断,朗声道:“经此番考校,进度已明。康乐县主黛玉,才思敏捷,学业扎实,便与三公主、明慧郡主一同,归於甲字舍学习。” 此言一出,卢菱溪和福宛瑜几乎是同时偷偷舒了一口长气,悬著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庆幸——幸好县主的才情高到了让富先生都觉得无法寻常教导,直接安排到了最宽鬆也最尊贵的甲字舍,她俩的伴读之位好歹是保住了! 富值年自然將两个小姑娘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失笑。平心而论,福宛瑜作为大学士的孙女,根基不错,卢菱溪虽活泼些,也並非愚钝之人,放在寻常贵女中也算出挑。只是……拿到康乐县主面前,就难免显得有些逊色了。他不由地带了些许同情,目光在福宛瑜和卢菱溪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就是这略带同情的一瞥,让刚刚放鬆下来的两个小姑娘瞬间又紧张起来,背脊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先生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们的表现还是不尽如人意?伴读之位仍有风险? 而另一边,坐在稍远处的一名身著鹅黄锦袍、容貌娇艷却眉宇间带著几分傲气的少女,此刻正紧紧抿著唇,目光复杂地看向黛玉。 她正是南安郡王之女符梦瑶,在学堂中向来有才女之名,心中对此番考校颇为自信,本以为榜首非自己莫属,却没料到被一个新来的康乐县主夺去。 听到富先生评价黛玉诗文为第一时,她心中已是不快,再见黛玉被直接分入与三公主、明慧郡主同舍的甲字舍,那股不服与嫉妒更是如同藤蔓般缠绕心头。 “康乐县主!”符梦瑶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爭强好胜的光芒,“不过是初来乍到,运气好些罢了。既然来了甲字舍,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定要寻个机会,好好与你一较高下,看看谁才是这学堂里真正的魁首!” 第449章 宴请伴读 马车在康乐县主府门前稳稳停住。 与林府的日常温馨不同,县主府门庭开阔,规制严谨,自有一番皇家赐府的威仪气度。 黛玉刚被钟嬤嬤扶著下了车,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又带著点委屈的呼唤:“林姐姐!” 黛玉回头,只见后面马车上,明慧郡主正扶著奶嬤嬤的手走下马车。 小丫头今日穿著大红遍地锦五彩绣缠枝牡丹的袄裙,像个小福娃,可那张小脸却微微嘟著,乌溜溜的大眼睛瞅著黛玉,里面盛满了“你怎么不请我”的幽怨。 黛玉被她这小模样逗得忍俊不禁,走上前去,弯下腰与她平视,柔声哄道:“今日是咱们头一天上学,你我都要宴请两位新结识的姐妹,不好怠慢了。过两日,姐姐单独下帖子请你来玩,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明慧郡主一听,眼睛瞬间亮了,那点小怨念立刻烟消云散,用力地点著小脑袋,笑逐顏开:“真的?那说定了!林姐姐可不许骗人!我就等著林姐姐的帖子啦!”她伸出小手指,“拉鉤!” 黛玉含笑伸出小指与她勾了勾:“拉鉤。” “嗯!林姐姐明天见!”明慧心满意足,这才蹦蹦跳跳地转向自家早已候在府门前、对此情景见怪不怪的丫头婆子们。那些下人恭敬地给黛玉行了礼,便簇拥著他们的小郡主回府去了。 黛玉目送明慧进门,这才转身,对跟在身后的福宛瑜和卢菱溪温言道:“菱溪姐姐,宛瑜妹妹,咱们进去吧。” 两位小姑娘连忙应声,跟在黛玉身后步入县主府。 府內虽不似林府那般处处有黛玉生活的气息,但亭台楼阁、抄手游廊皆打理得一丝不苟,积雪扫净,路面乾爽,廊下侍立的僕从皆低眉顺眼,行动无声,显见平日规矩严谨,並未因主人不常驻而懈怠。 早有伶俐的小太监快步进去通传。 待黛玉引著伴读穿过庭院,来到待客的花厅时,江挽澜已笑著迎到厅门口,她身后跟著的,正是福宛瑜的母亲赵夫人和卢菱溪的伯母仇夫人。 两位夫人一见黛玉进来,立刻敛衽行礼,姿態恭谨:“臣妇见过康乐县主。” 黛玉脚步未停,面上带著得体的浅笑,虚抬了抬手:“两位夫人不必多礼,快请起。” 她隨即转向江挽澜,语气亲近自然了许多,“婶子安。” 江挽澜上前一步,自然地拉住黛玉的手,细细端详她的脸色,眼中满是关切:“曦儿回来了?快让婶子瞧瞧,头一天上学可还適应?学堂里冷不著?先生严厉否?同窗们可还好相处?” 她一连串的问题拋出来,恨不得將黛玉这半日的经歷事无巨细都问个明白。 黛玉心中温暖,一一含笑回答:“婶子放心,学堂里炭火足得很,暖和著呢。富先生虽严谨,但讲解经文甚是透彻,同窗们也都友善。” 她略过了符梦瑶那略带审视的目光,只挑了好听的说。 江挽澜这才放下心来,拍著她的手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一旁的赵夫人和仇夫人看著江挽澜与黛玉之间亲昵自然的互动,眼中皆流露出不易察觉的羡慕。 她们自然也心急想问问自家女儿在学堂的表现,有无失仪、可曾紧张,但她们深知分寸,此刻绝非询问的时机,再多的关切也得按捺住,留待回府的马车上再说。 “午宴已备好了,我们移步偏厅吧,边吃边聊。” 江挽澜笑著招呼眾人。 一行人移至宴客厅,只见紫檀木嵌螺鈿的圆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菜餚。 主要以京菜为主,如色泽红亮的京酱肉丝、清淡鲜美的鸡汤煨萝卜、造型別致的抓炒鱼片等,彰显著宴请的规格。 然而,细心看去,桌上还特意添了三道別具地方风味的菜品:一道是形如松鼠、色泽金黄、酸甜扑鼻的松鼠桂鱼,这是黛玉自幼喜爱的苏州家乡味;一道是燉得酥烂入味、香气浓郁的麻步黄牛骨,显然是顾及了来自平阳府的卢菱溪;还有一道皮酥肉嫩、带著独特樟木和茶叶香气的樟茶鸭,正是为了祖籍四川的福宛瑜所准备。 江挽澜笑著布让:“也不知合不合几位姑娘的口味,都是家里厨子隨便做的,大家千万別客气。” 她特意用公筷给福宛瑜和卢菱溪各夹了她们家乡的菜,“宛瑜尝尝这鸭子可地道?菱溪,这牛骨燉了许久,看看可能入口?” 福宛瑜和卢菱溪受宠若惊,连忙起身道谢。福宛瑜细声细气地说:“谢江夫人,这樟茶鸭香气醇正,定是极好的。” 卢菱溪也忙不迭点头:“闻著就香,谢谢夫人惦记!” 黛玉看著二婶如此周到体贴,心中感念,也主动为两位伴读介绍其他菜色,席间气氛顿时活络温馨起来。赵夫人和仇夫人见江挽澜如此细心,连她们家姑娘的口味都照顾到了,心中更是感激,连声夸讚菜色精美,夫人费心。 这顿饭,因著主人的用心和善意,吃得宾主尽欢。饭后,眾人又移步暖阁,用了些清茶和细点,说了会子閒话,多是江挽澜关切地询问两位姑娘,言语温和,令人如沐春风。 看看时辰不早,赵夫人和仇夫人便起身告辞。江挽澜和黛玉亲自將她们送至二门处。 看著福家和卢家的马车远去,黛玉这才跟著江挽澜上了回林府的马车。 车厢內暖意融融,黛玉靠著软垫,看向身旁眉宇间略带倦色却依旧含笑的二婶,心中满是感激与暖意,轻声道:“二婶,今日辛苦您了。您怀著身孕,还要为我这般操持。” 江挽澜闻言,佯装不悦地轻轻点了下黛玉的额头,笑道:“傻孩子,跟二婶还说这些见外的话?什么操劳不操劳的,不过是一顿便饭,动动嘴皮子的事儿。再说,” 她温柔地抚上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脸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我身子骨好著呢,这孩子也乖,不闹我。我瞧著这般贴心,说不定啊,是个跟咱们曦儿一样乖巧可人、聪慧伶俐的小姑娘呢!” 她说著,眼神愈发憧憬起来。 她虽未亲眼见过黛玉幼时的模样,但架不住张老夫人时常念叨——说曦儿小时候如何玉雪可爱,如何安静乖巧,白嫩嫩软乎乎,活脱脱一个精致又討喜的糯米糰子,让人见了就心软。江挽澜听得多了,脑海里便有了画面,对这腹中的孩儿,愈发期待是个如黛玉般贴心的女儿了。 黛玉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颊边微红,依偎过去,挽住江挽澜的手臂,將头轻轻靠在她肩上,软软地道:“不管弟弟还是妹妹,曦儿都会疼他(她)的。” 马车载著这满室的暖意,稳稳地向著林府驶去。 第450章 符梦瑶挑衅被打脸 翌日,黛玉踏入甲字学舍时,富值年先生已端坐於讲台之上,正执笔在名册上勾画。见学生们陆续进来,他便按照既定的规矩和身份,一一指定座位。 甲字学舍宽敞明亮,布置清雅。 座椅分三排,每排五个位置,共计十五个座位。算上学舍內的三位正主——永嘉三公主、明慧郡主和黛玉,以及她们各自的两名伴读,再加之其余贵女与其一名伴读,位置倒也刚好。 首排正中的位置,自然是永嘉三公主的。 明慧郡主居其左,黛玉则被安排在公主右侧。再往外,左边是南安郡王府的符梦瑶,右边则是另一位王府的姑娘。 巧的是,符梦瑶的座位,正好紧邻著黛玉。 符梦瑶今日穿著一身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髮髻上簪著赤金镶红宝石的蝴蝶簪,娇艷中带著几分刻意营造的华贵。她坐下时,眼角余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身旁的黛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比较。 第一堂课讲的是茶道。 授课的是一位气质温婉的女先生,她娓娓道来茶叶的品类、烹煮的火候、品茗的礼仪。黛玉对此颇感兴趣,因她虽品过不少好茶,却並未系统学习过此道,故而听得十分专注,时而微微頷首,眸光清亮。 然而,不光是黛玉,连坐在前面的永嘉三公主和明慧,乃至讲台上的女先生都察觉到了,今日的符梦瑶异常活跃。 但凡是先生提问,或是需要人上前演示,她总是第一个举手,动作姿態力求优雅完美,言语间也带著几分卖弄。更引人注目的是,她在完成演示或回答问题后,总会若有若无地向黛玉投去一瞥,那眼神中混杂著得意与隱隱的挑衅,仿佛在说:“瞧见了么?这才叫世家贵女的修养。” 黛玉接收到这莫名的眼神,初时微怔,隨即心下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自问与这位符小姐素昧平生,何来如此大的敌意?她不愿多生事端,只当未见,依旧专注於先生的讲解。 接下来的课程是讲授《尚书》。 这门课朱怀之先生早已为黛玉讲解过,且见解精深。但黛玉想著,不同先生或有不同心得,兼听则明,故而初时也听得仔细。 然而,听著听著,她纤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这位讲经的先生,在某些经义阐释上,似乎过於拘泥古注,甚至有些牵强偏颇。 当先生讲到《尧典》中一段关於“允恭克让”的解读,將其完全归於臣子对君王的单向谦卑时,黛玉沉吟片刻,还是觉得有必要提出自己的见解。她並非要驳斥先生,而是想探討更丰富的內涵。 她起身,姿態恭敬,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先生,学生有一处不明,想请教先生。『允恭克让』,是否亦可理解为上位者亦需怀有谦逊仁德之心,方能令臣下心悦诚服,如尧之禪让於舜,岂非亦是『克让』之德的体现?若只强调下对上的恭让,似乎……略有局限。” 她语气谦和,是真心探討学问的態度。 然而,她话音刚落,身旁的符梦瑶便像是早已等著这一刻,立刻接口,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明显的针对意味:“康乐县主此言差矣!经义註解,自有前人定论,岂容隨意揣度?莫非县主觉得,自己的学问见解,已然超过了授课的先生不成?”她这话极为刁钻,瞬间將单纯的学术討论,引向了尊卑对错的人身层面。 学舍內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 黛玉闻言,並未动怒,只是转眸看向符梦瑶,清澈的眼中带著不解,她微微偏头,语气平和却带著一丝疑惑:“符小姐何出此言?学问之道,贵在切磋琢磨。平日问学,难道符小姐与师长、同窗,从不开诚布公,討论经义吗?若皆固守陈说,不敢越雷池半步,学问又如何能进益?” “你!”符梦瑶被黛玉这轻描淡写却又切中要害的反问问得一噎,脸颊瞬间涨红。她本想给黛玉扣个“不敬师长”的帽子,却没料到对方根本不接这茬,反而质疑起她的求学態度来。 课堂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那讲经的先生起初被学生质疑,面上也有些掛不住,但见黛玉態度诚恳,言之有物,並非胡搅蛮缠,又听她后续引经据典,將“允恭克让”在君臣、长幼、乃至个人修养层面的多重含义娓娓道来,逻辑清晰,论据充分,竟让他原本有些僵化的思路豁然开朗。 接下来的课堂,竟渐渐演变成了黛玉与先生之间深入的探討。先生提出观点,黛玉补充或提出不同角度的理解,两人有来有往,旁徵博引。黛玉虽年纪小,但学识之渊博,思辨之敏捷,让在座眾人,包括那位先生,都暗自惊嘆。 到最后,那先生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抚掌讚嘆,看向黛玉的目光充满了激赏:“康乐县主大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於某今日也开悟良多,受教了!”他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显然是从这场討论中获益匪浅。 下课钟响,先生心满意足地离去。 符梦瑶坐在位置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方才她试图贬低黛玉,反而衬托得对方学识渊博、气度不凡,自己倒像个跳樑小丑。 她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几乎是带著一股怒气,招呼了自己的伴读,快步离开了学舍。另有两位平日与她交好的小姐,看了看情况,也犹豫著跟了出去。 然而,黛玉已无暇关注她们的离去。因为她瞬间被一群小姑娘围住了。 永嘉三公主率先开口,她虽比明慧还大一岁,辈分也高,此刻却也跟著明慧一样称呼,眼中带著钦佩:“林姐姐,你方才讲得真好!日后课业上若有不解之处,可以来请教姐姐吗?” “自然可以。”黛玉微笑著点头,对这位性情温和的三公主也很有好感。 另一边,明慧郡主眨著大眼睛,扯了扯黛玉的袖子,小声问道:“林姐姐,你之前是不是和南安郡王府那位有过什么过节?我看她今日像是故意针对你似的。” 明慧年纪虽小,但作为长公主的女儿,察言观色的本事可不弱。 此时学舍內留下的,除了永嘉和明慧,还有另外三四位贵女及其伴读。她们能留下,本身就表明了一种態度。 眾人心中也大多以为黛玉与符梦瑶早有旧怨,只是碍於身份不好直接询问。如今明慧问出口,大家都竖起了耳朵。 毕竟,康乐县主与明慧郡主交好並非秘密,而林家如今圣眷正浓,子弟爭气,与那等仅靠著祖荫、子弟却无甚出色建树的郡王府相比,明眼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在京中,有祖荫是基础,但家族是否有持续向上的活力,待遇和地位是截然不同的。 谁知,黛玉却摇了摇头,脸上带著些许无奈和坦然,她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姐妹们,诚恳地说道:“不瞒各位姐妹,我自入京以来,一直为母守孝,深居简出,甚少出门应酬。莫说是南安郡王府上的小姐,便是叔父府上隔壁住的是哪户人家,我都不曾知晓,又何谈与她有什么旧怨呢?” 第451章 没有封號的郡主 黛玉语气真诚,眼神清澈,毫无作偽之態。她的话让在场眾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若非旧怨,那符梦瑶今日的举动確实显得突兀又无礼。 正当眾人疑惑之际,课上坐在明慧郡主右边,那位身著略显半新不旧却浆洗得十分乾净的黄杏色百花儒裙的姑娘,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眸开口,声音温和中带著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你们新来的不知,南安郡王府那位,素来自詡是咱们甲字学舍,乃至整个女子学堂的魁首,琴棋书画、经史子集,样样都要拔尖儿。昨日康乐县主那首《春霽》被富先生亲自点评为诗作魁首,想来是引她心生不满了。” 她语气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却瞬间点醒了眾人。 “原来如此!”永嘉三公主恍然大悟,小巧的鼻尖皱了皱,“竟是这般缘故?也太……”她似乎想说什么,又顾及身份,咽了回去,但脸上明显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竟是这般小家子气。”明慧郡主心直口快,小声嘀咕了一句,被身旁的黛玉轻轻碰了下胳膊,才吐了吐舌头不再多说。 眾人一听,这才恍然。 看来並非什么积年旧怨,只怕是那符梦瑶单方面的心高气傲,目中无人,骤然见不得有比自己更出色、更得先生青眼的人出现,才如此沉不住气,无故生事。 如此一来,眾人对符梦瑶的观感不免又低了几分,觉得她空有郡王贵女的架子,却无容人之量。反观黛玉,这份被无故针对后依旧从容不迫、光风霽月的风度,更显得难能可贵,让人心生好感。 黛玉听闻此言,心中瞭然,同时对这位出言提醒、气质沉静的姑娘生出几分感激与好奇。 她转向对方,微微頷首,语气温和地问道:“多谢姐姐解惑。只是黛玉眼拙,不知姐姐是哪家府上的?该如何称呼?” 那姑娘尚未回答,明慧郡主已笑著抢道:“林姐姐,这是我六姑姑,顺恭王府的。” 黛玉闻言,立刻起身,敛衽一礼,姿態端庄:“原是郡主殿下,黛玉失敬了。”她虽得封县主,但对方是亲王之女,礼数不可废。 被称作郡主的女孩却连忙侧身避开半礼,唇角牵起一抹淡淡的、带著些许自嘲意味的笑容:“康乐县主快快请起,不必如此多礼。我父兄……不提也罢。空有个郡主的名头,在这京中,又能有几分实实在在的尊贵?”她语气平静,却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清醒。 这话著实有些不好接。 顺恭王爷不著调,不得圣心,在宗室中几乎是公开的秘密。按制,亲王嫡女確实应封郡主,且有封號,但皇上未曾赐下封號,她这“郡主”便如同空中楼阁,只有个虚名,待遇与地位与有正式封號的郡主不可同日而语,其处境甚至可能不如一些得宠的县主。 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还是永嘉三公主心思灵透,上前拉住那位六姐姐的手,软语安慰道:“六姐姐快別这么说,你且安心,等你及笄前,我定去父皇面前,为你求个恩典,討个漂亮的封號来!”她年纪虽小,但身为公主,说这话自有几分底气,圆润的小脸上满是真诚。 明慧也在一旁用力点头:“对!让皇外语祖也给六姑姑封號!” 那位被称作萧郡主的女子,看著永嘉肉乎乎、满是关切的小脸,冰冷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暖石,漾开层层涟漪。她伸手,轻轻捏了捏永嘉的脸颊,笑容真切了些许,带著几分疼爱:“好永嘉,难为你还替姐姐操心。” 她又看向明慧,“还有你这个小机灵鬼。” 有三公主这般插科打諢,刚刚略显沉重的话题总算被轻轻揭过。学舍內的气氛,非但没有因符梦瑶的离去而冷清,反而因这番交心之言,变得更加坦诚与融洽。留下的几位贵女,彼此间似乎也更亲近了些。 --- 回去的马车上,福宛瑜见黛玉似在沉思,便主动开口,声音轻柔地为她进一步解释道:“县主,方才那位萧郡主,是顺恭亲王府的六小姐,闺名唤做方慈。” 黛玉点头,表示记下,隨即提出自己观察到的细节:“我看那位萧郡主,似乎只带了一位伴读?”按制,郡主是可以有两名伴读的。 第452章 娇纵 福宛瑜微微頷首,压低了些声音道:“顺恭亲王不得圣心,府上开销用度听说也颇有些……捉襟见肘。这位六小姐是王爷继王妃所生,虽也是嫡出,但终究不如原配王妃留下的毓和郡主与邵和郡主。那两位姐姐是出生不久便记入玉牒,得了封號的。六小姐的封號,怕是真的要等到及笄,看能否求得陛下恩典了。” 卢菱溪也在一旁伸长耳朵听著,她前几年就隨父母去了平阳府,对京中这些宗室秘辛、人际关係知之甚少,此刻听得津津有味。 福宛瑜说完萧方慈的情况,顿了顿,又想起今日的衝突根源,补充道:“还有南安王府那位符小姐,县主也需稍加留意。臣女听闻,她乃是遗腹子,南安太妃老年得了这么个孙女,自是千娇万宠,难免养得有些……骄纵了。加之南安郡王府如今人丁不旺,门庭渐显冷落,太妃和郡王妃大约是將光耀门楣的期望,也隱隱寄托在了这位小姐身上,对她要求极高,也纵容得很。” 黛玉听完,默然片刻,轻轻嘆了口气,並非为了自己受挑衅,而是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缓声道:“原来如此。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只是,將才学视为爭强好胜、压人一头的工具,终究是落了下乘,於学问进益无益,反倒失了本心。” 福宛瑜和卢菱溪闻言,皆是一怔,细细品味著黛玉这番话,再看她沉静秀美的侧顏,心中不禁更加敬佩。这位康乐县主,不仅才情出眾,心思更是清明透彻,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马车軲轆轧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黛玉靠著软垫,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心思却还縈绕在方才学舍里的风波。她並非在意符梦瑶的挑衅,而是对其中关窍感到一丝荒谬。 这皇家学堂,说到底,於她们这些贵女而言,更多是身份象徵与人脉经营的场所,所谓“镀金”罢了。 真正聪明的,如永嘉三公主身边的伴读,如明慧郡主交好的几位,哪个不是谨守本分,以陪伴和增进情谊为主?那位符小姐若是真通透,就不该执著於在才情上一时的高低,而应著力维护好与三公主、郡主们的关係。 这份同窗之谊,日后无论是对议亲,还是婚后在宗室勛贵圈中的立足,都是无形的助益。没有特殊情况,公主和郡主的婚事,哪有特別差的?那才是真正长远的好处。 退一万步讲,在这皇家学堂里,刻意在才学上压公主和郡主们一头,本就是极不明智之举。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难道南安郡王府竟无人教她吗? 黛玉想著,又忆起自己被富先生评为魁首的那首《春霽》,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无奈的涟漪,轻轻嘆了口气。她明明……已经刻意藏拙了。 坐在她对面的福宛瑜心思更为细腻敏感,见黛玉望著窗外嘆息,那精致的侧顏笼著一层淡淡的悵惘,便猜到了几分缘由。 她柔声开口,试图宽慰:“县主不必为此嘆气。您的才情是天然毓秀,並非刻意经营炫耀,公主和郡主们明察秋毫,定然不会介怀的。永嘉公主和明慧郡主,不都十分喜爱亲近您吗?” 黛玉收回目光,转向福宛瑜,摇了摇头,唇边噙著一抹淡淡的苦笑,悵然若失道:“我並非担心公主郡主们介意。只是……那首《春霽》,其实並非我的得意之作。早知会引来这般无谓的纷爭,倒不如……”她顿了顿,声音轻缓,“倒不如將当时心中更属意的那首交上去了。” 福宛瑜和卢菱溪闻言,皆是一怔,隨即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那首被富先生讚不绝口、评为魁首的《春霽》,竟还不是县主的得意之作? 卢菱溪性子更直率些,忍不住好奇,倾身问道:“县主那日……还得了別的诗句?” 黛玉微微頷首,眸光似望向虚空,回忆著当时灵光乍现的片段,轻声吟诵道:“杏风裁绿拂宫墙,暖日照阶梅渐香。幸沐恩光承教诲,晴窗研墨意飞扬。我本写的,是这四句。” 车厢內一时静默。 福宛瑜和卢菱溪在心中反覆默念著这短短四句诗——“杏风裁绿拂宫墙,暖日照阶梅渐香。幸沐恩光承教诲,晴窗研墨意飞扬。”这首绝句“裁绿”二字,灵动传神,將春风擬人,更妙的是后两句,將入学受教的荣幸与少女在晴窗下挥毫的飞扬意趣结合得恰到好处,格调轻快而心怀感恩,浑然天成,朗朗上口。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嘆。若县主当日交的是这首诗,莫说是女子学堂这边,恐怕就是將男子学堂那边的诗作都算上,也绝对是当之无愧、毫无爭议的魁首!符梦瑶怕是连比较的心思都生不出来了。震惊之余,她们对黛玉的才情有了更深的认识,那是一种让她们连嫉妒都生不出的、望尘莫及的高度。 --- 回到林府,晚膳时分,黛玉在饭桌上將今日学堂里与南安郡王府小姐符梦瑶的齟齬,轻描淡写地当作趣闻说与林淡和江挽澜听。 江挽澜听完,放下银箸,拉过黛玉的手,轻轻拍了拍,眼中满是讚许与维护:“咱们曦儿处理得极对!那般无故挑衅,你若与她针锋相对,反倒失了身份。这般不卑不亢,由著她自己碰钉子,最好不过。日后她若再如此,你只管避开,或是如今天这般,以理服人便是,不必与她多做纠缠,没的玷污了咱们的清静。” 她语气温柔,却带著武將之家特有的利落与护短。 林淡在一旁听著,起初也是面带微笑,觉得侄女处事得当。 但听到“南安郡王府”几个字时,他执筷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逐渐变得深沉,陷入了沉思。 南安郡王……这个名字,在他知晓的那个“原本”的故事里,可是有著重要戏份的。若非这位郡王在战场上失利被俘,朝廷为了顏面与和谈,又何须认贾探春为义女,代替真正的宗室女远嫁和亲?那几乎是压垮贾府,也是导致探春悲剧结局的直接推手之一。 林淡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越想越觉得蹊蹺。按他如今了解的情况,当今这位南安郡王符崇,是因其父为护驾而亡的功勋袭爵,本身並无显赫军功,也未曾听闻有出色的军事才能。皇上即便要点將出征,宗室中、勛贵里,乃至军中,难道就没有更合適的人选了吗?怎么会偏偏点到这位看似並不以武略见长的南安郡王头上?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隱情?或者是……某些势力在背后推动? 他心中疑竇丛生,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对黛玉温和一笑,夸讚道:“曦儿做得很好,学问上的事情,坦诚探討即可,无需理会旁人的无端心思。” 心下却已打定主意,晚些时候定要与夫人江挽澜好好说说,或许可以动用她那边的一些人手,暗中查探一下南安郡王府近来的动向,以及……朝中对於边关武將的任用,是否有不寻常的风声。他绝不允许任何潜在的风险,波及到林家,尤其是曦儿的安稳。 (生病了,后两更稍微晚一点) 第453章 林淡及冠 正月十二,冰雪初融,空气中还带著料峭寒意,林府却是一派暖意融融。 今日是林淡的二十岁生辰,意义非凡——他及冠了。 男子二十而冠,意味著正式成年,需取表字,行冠礼。 依照规矩,表字可由父亲或师父赐予。 远在苏州的林栋早已修书前来,信中言明,儿子与陈尚书同在京中,且陈尚书身为师者,德高望重,影响力深远,由他为次子林淡取字,再合適不过。 陈敬庭陈尚书这辈子就收了林淡这么一个嫡传弟子,平日里就视若亲子,这次取表字甚至比对自家儿孙更添几分期许。为林淡取表字一事,他慎之又慎,翻阅典籍,斟酌旬月,写了好几个备选,最终择定了“子恬”二字。 “子”乃男子美称,嵌於表字中,是尊称与期许;“恬”字,取恬淡、安然之意。陈敬庭希望自己这个年少成名、官居四品的徒弟,能在波譎云诡的宦海与纷繁复杂的人事中,始终保持一颗淡然处之的本心,不为名利所累,不因权势迷失。 “恬”既是处世的態度,亦是生活的智慧,是老师对弟子最深的护持与祝愿。 林淡得知后,心中甚是喜欢。 “子恬”,恬淡自適,这確实符合他內心为人处世的一贯原则,不求轰轰烈烈,但求问心无愧,稳步前行。 林淡及冠,父亲林栋远在扬州,註定无法亲至。而生辰日子太靠新年,母亲崔夫人也难以从扬州赶来。 江挽澜见状便让母亲来给夫君主持及冠礼的各项事宜。父母不在,身为师父的陈尚书夫妻坐到了父母的席位上。这个时代徒弟是半个儿子,倒也没什么问题。 更令人感动的是,大学士福培之大人听闻后,竟主动请缨,前来担任冠礼上最为尊贵的“正宾”。有这两位重量级人物坐镇,林淡的冠礼规格,无形中又抬高了几分。 因生辰並非休沐之日,前来观礼的同僚不多,主要是岳母、舅兄、师父陈敬庭家的子侄、舅祖张大人家的子弟以及正宾福大人的家眷。虽宾客不算眾多,但冠礼的流程却一丝不苟,未曾有半分精简。 原本定下的“赞者”是舅祖家的表哥张怀谨,熟料忠顺亲王次子萧承煊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风风火火地找上门来,坚决要求由他来担任赞者。 “子恬的冠礼,这赞者捨我其谁?”萧承煊拍著胸脯,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张大人自然是好的,但我与林兄交情更深,这等大事,我必须在他身边!”他性子虽跳脱,但这份赤诚却让人动容,林淡笑著应允了。 冠礼在林府精心布置的小祠堂中举行,气氛庄重肃穆。吉时一到,林淡身著采衣,缓步而出,向先祖牌位及在场宾朋行礼。 赞者萧承煊今日收敛了平日的嬉笑,神色郑重,他上前,小心翼翼地为林淡梳理头髮,將那如墨青丝仔细束起,包裹成规整的髮髻,动作虽不如专业礼官嫻熟,却格外认真专注。 隨后,正宾福培之大人净手后,神色庄重地从一旁执事手中的托盘上,接过象徵成人的緇布冠,走到林淡面前,高声吟诵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声音洪亮,迴荡在寂静的祠堂中。他亲手为林淡戴上这第一顶冠。 林淡依礼,回到东房,换上一套与緇布冠相配的深衣儒袍,再次走出,向眾宾客展示。少年官员的清俊与成年男子的沉稳,在此刻完美交融。 隨后,福大人作为正宾,向林淡致以殷殷祝福,期许他“成人之道,在於正心修身,齐家治国”。林淡恭敬地聆听著,接过象徵成年的醴酒,依礼祭酒、啐酒,而后向正宾行拜礼,表达诚挚的谢意。 整个冠礼过程庄重而流畅。 礼毕那一刻,福培之大人面带微笑,目光欣慰地看著眼前已行完成人礼的年轻后辈,第一次,郑重而清晰地唤出了陈尚书为他取的表字:“子恬。” 这一声呼唤,仿佛具有某种魔力,宣告著一个阶段的结束与新征程的开始。 林淡闻声,肃然躬身,朗声应答:“在!” 隨后,他依照礼节,一一拜见在场的家中长辈与重要亲眷——师父、师母、舅祖家的长辈、福大人的家眷等,感谢他们的见证与祝福。至此,冠礼才算正式礼成。 礼成后,宴席开启。 虽然规模不大,但气氛温馨而热烈。林淡——或者说林子恬,端起酒杯,首先走向恩师陈敬庭和师母,深深一揖:“弟子林淡,谢师父、师母栽培之恩!” 言辞恳切,情意深重。 接著,他敬正宾福大人,感谢他的抬爱与祝福;敬远道而来、代为操持的舅祖家亲人;亦不忘走到萧承煊面前,两个年轻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酒杯轻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觥筹交错间,祝福声不绝於耳。林淡周旋於宾客之间,举止从容,言谈得体,那份属於“子恬”的淡然与智慧,已初现端倪。 这一年,林淡二十岁,他有了新的名字——林子恬。 第454章 没有省亲別墅的省亲 林淡及冠礼后,府中诸事稍定,他才得空处理这些时日积压下来的不甚紧要的消息。 他坐在书房中,一份份挑拣著瀏览,大部分都是京中寻常的人情往来或琐碎事务,直到他看到关於荣国府的那一条,眉头不由微微挑起,脸上露出些许诧异。 “薛家……竟然还是住进了荣国府?”他低声自语,指尖在那行字上点了点。按照他之前的干预和如今荣国府的境况,他本以为薛家这条线会有所改变。看来,有些事情的惯性,比他想像的要大。 他觉得其中必有蹊蹺,立刻命人前去详加探问。不多时,更详细的情报便呈了上来。 且说太上皇体恤宫眷,下旨恩准宫中嬪妃皆可归家省亲。贤德妃贾元春得知此讯,自然心生期盼。然而她母死父流放,虽有史老太君有心成全,但如今荣国府当家的是大房贾赦与王熙凤夫妇。修建省亲別墅耗费巨大,贾赦一家刚刚经歷寧国府被抄的惊嚇,自身难保,唯恐树大招风,哪里还愿意出这个风头、花这笔巨款?故而一直拖延。 直拖到新年初四衙门开印,贾赦才磨磨蹭蹭地递上了一封请罪摺子,字字恳切,句句哭穷,言明自身久病缠身,家中入不敷出,实在无力承担修建省亲別墅之重任,恳请陛下恕罪。 谁知,皇上看了摺子,非但没有怪罪,反而体恤下情,特旨恩准:贤德妃可无需省亲別墅,直接於荣国府旧园略加修缮,即可归家省亲! 这道旨意一下,无论贾赦一家心中如何不愿,都已是板上钉钉,必须全力筹备起来了。王熙凤更是忙碌得脚不沾地,圣旨定下省亲之日就在正月十五元宵节,时日紧迫,各项准备千头万绪。 恰在此时,王夫人那位嫁入金陵薛家的胞妹薛姨妈,携著一双儿女薛蟠、薛宝釵乘船抵京。明面上是送女儿宝釵进京待选才人赞善,私下里,听闻圣上加恩允许贤德妃省亲,便以“姐姐仙去,做姨妈的放心不下外甥女,特来瞧瞧”为由,登了荣国府的门。 王熙凤何等精明,心知薛家如今虽是皇商,但薛蟠不成器,家势已大不如前,此番前来未必没有借住攀附之意。她本不欲应承,正想寻个藉口推脱。 谁知,史老太君不知从何处听闻了薛姨妈前来的消息,又听说薛家女儿品貌端方,是进京待选的,竟主动出面,做主將薛家一家留了下来。贾母或许是念及与王夫人的齷齪,或许是觉得薛家是贵妃娘娘的姨母家,留下显得荣国府念旧情、重亲戚,又或许……是另有打算。 王熙凤面上不好直接驳了贾母的面子,心中却暗暗叫苦,只得安排薛家在梨香院住下。那本是荣国府东北角上一处独立的院落,有单独的门户通向街道,倒也方便薛家进出,不至过分搅扰府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淡听完这前因后果,暗自摇头,没想到他改变了这么多,薛家竟还是以这种方式住进了荣国府,元春省亲之事也依旧如期而至。 不过,他对此倒也不算太过在意。若说原著中元春省亲时,荣国府尚有几分为贵妃娘娘撑场面的虚浮体面,那么如今的荣国府,经过贾政流放、王夫人去世、贾赦称病等一系列打击,那点体面早已所剩无几,这次省亲,只怕是强撑场面,外强中乾。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几日后,一份来自荣国府的帖子,竟递到了康乐县主府。帖子上言辞恳切,言说正月十五贤德妃归家省亲,乃闔家团圆之喜事,特邀康乐县主过府,同乐元宵。 江挽澜拿著帖子,沉吟片刻,並未擅自做主,而是將帖子交给了黛玉,温和地说道:“曦儿,这是荣国府送来的帖子,邀你元宵节过去。你如今已除服,这事,你自己拿主意便好。” 黛玉接过帖子,仔细看了,神色平静无波。她抬眸看向江挽澜,语气清晰而坚定:“二婶,我去。”她顿了顿,解释道,“既已出孝,於情於理,也该去拜见外祖母。此番贤德妃省亲,既是家宴,也是盛事,我將拜见与观礼一併办了,也未尝不好。” 这时,林淡走了进来,恰好听到黛玉的话。 他眉头微蹙,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担忧:“曦儿,你去二叔有些不放心。” 他主要顾虑的,还是荣国府那个被贾母宠得无法无天、据说还戴著什么“通灵宝玉”的贾宝玉。那小子在原书中就是个混世魔王,不懂礼数,万一在省亲这等场合,见了曦儿又闹出什么“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之类的么蛾子,岂不是徒惹尷尬,让曦儿再次难堪? 黛玉见二叔忧心忡忡,心中温暖,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走到林淡身边,仰起脸,眼中是一片沉静的自信与从容:“二叔,您放心。曦儿已经长大了,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您时时护在身后的小丫头。我知道轻重,懂得分寸,更明白如何应对各种场面。我是陛下亲封的康乐县主,代表著林家的脸面,绝不会在任何地方、任何人面前,让自己吃亏,让林家蒙羞。”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林淡看著侄女那双坚毅明亮的眼眸,心中的担忧渐渐被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所取代。 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复杂却充满信任:“好,既然曦儿已有决断,二叔便信你。去吧,万事小心。”他心中暗嘆,自己固然可以护著黛玉长大,却终究不能护她一辈子。 若想真正达成“文曲星”的心愿,让黛玉平安顺利的长大,终究要靠她自己立起来。好在,如今的自己,已非吴下阿蒙,拥有了为她兜底的能力,即便荣国府是龙潭虎穴,他也自信能护得曦儿周全,不让她受人欺辱。 得到二叔的首肯,黛玉唇边绽开一抹清浅却自信的笑容。 第455章 腾挪 且说自从定下了贤德妃元宵节回府省亲,荣国府便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从上到下都沸腾忙碌起来,再无片刻安寧。 这不仅仅是王熙凤一人的重担,闔府上下,但凡能走动、能使唤的,无一不被捲入这筹备的漩涡之中。 首先,便是宝玉的安置。 史老太君虽万分不舍,但省亲大事,规矩体统不容有失,只得忍痛將心肝宝贝宝玉从自己暖阁里挪了出来,安置到院中的西厢房暂住。 为此,贾母还特意多拨了几个伶俐的丫头婆子过去伺候,生怕委屈了她的命根子。然而,与省亲其他千头万绪的准备工作相比,宝玉挪房这件事,实在成了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真正让当家人们焦头烂额的,是银钱和体面。邢夫人房中,贾赦、邢夫人、贾璉、王熙凤齐聚一堂,气氛凝重。 贾璉搓著手,眉头紧锁:“老爷,太太,虽说圣上开了天恩,体恤咱们,许了无省亲別墅接驾,但该有的规制、该撑的场面,总不能太出格。皇上的脸面,咱们可打不得啊!”他深知其中利害,若是过於寒酸,丟了不仅是贾家的脸,更是打了皇家的脸。 贾赦半歪在榻上,一脸愁苦兼不耐烦:“话是这么说!可修省亲別墅的银子从哪里来?你当那是堆土玩呢?再说,这眼瞅著就到日子了,就是有银子,也来不及动土兴工啊!” 他心中自有算盘,分家后,王熙凤管家確有一手,加上他们这房用度削减,公中確实攒下些银子,但要他拿出自家的真金白银去填这个看不见底的面子工程,他是万万不肯的。 王熙凤一双丹凤眼滴溜溜一转,心中已有了计较,她上前一步,声音清脆利落:“老爷、太太、二爷,我倒是琢磨出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您看,老爷原先住的那个东大院,不是一直空著吗?虽说规制比不上正经的省亲別墅,但院落宽敞,房屋也还算齐整。咱们不如把那儿的旧匾额都撤了,换上新的、合乎娘娘身份的匾额,里外再彻底清扫装饰一番。如此一来,既全了接驾的规制,显得咱们用心,所费也不过是几块新匾和人工,岂不两全?” 王熙凤这话一出,贾赦、邢夫人、贾璉的眼睛顿时都亮了。 贾赦猛地坐直身子,连连拍手:“好!好主意!还是凤丫头脑子活络!不过是几块新匾,能花几个银子?璉儿,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务必在初十前將匾额都製作妥当,悬掛起来!” “是,父亲!”贾璉连忙应下,心里也鬆了口气,这確实是个省钱又省力的好法子。 於是,贾璉紧赶慢赶,督促工匠,总算在正月初十前,將东大院各处需要更换的匾额都赶製了出来,悬掛停当。王熙凤则指挥著下人,在正月初八前,將东大院各处厅堂的金银器皿、帐幔帘子,能换的全都换成了崭新的,务必不露寒酸。 转眼元宵在邇。自正月初八起,宫里便有太监提前出来勘察方向,指点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 紧接著,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的太监,带著许多小太监过来,在各处设置围幕,指示贾府人员何处出入,何处进膳,何处启事,种种繁琐仪注,不容丝毫差错。 荣国府外,工部官员並五城兵马司的人早已出动,洒扫街道,撵逐閒人,肃静迴避。贾赦则亲自监督匠人扎制花灯、烟火等喜庆之物,直至十四日,一切方才准备停当。 这一夜,荣国府上下,从主子到奴才,几乎无人安睡。 至十五日五鼓时分,天色未明,贾母等有爵位在身者,已按品级大妆起来,珠环翠绕,誥命服饰沉重而庄严。此刻的荣国府,鼎內焚烧著百合宫香,瓶中插著长春嫩蕊,静悄悄鸦雀无声,无一人敢隨意咳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贾赦率领族中男丁在西街门外等候,贾母则领著女眷站在荣国府大门外。街头巷口,早已用厚厚的围幕挡得严严实实。 等待良久,不见动静,贾母心中焦急,又想起一事,侧头问道:“凤丫头,康乐县主那边可到了?怎么还不见人影?”她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王熙凤连忙赔笑回道:“老祖宗放心,早已派人去问过了。县主府那边回话,说是县主今日要按品级大妆,仪仗齐备方能出门,估摸著用过午饭便来。”她刻意强调了“按品级大妆”、“仪仗齐备”。 贾母一听,脸色沉了沉,本想发作,指责黛玉不懂事,接驾贵妃竟敢姍姍来迟,但目光扫过周围肃立的太监和森严的关防,想到今日是何等场合,硬生生將到了嘴边的斥责咽了回去,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表达不悦。 眾人正等得心焦不耐,忽见一个太监骑著快马而来,贾赦忙上前接住,打听消息。 那太监甩鐙下马,喘了口气道:“早著呢!娘娘未初刻才用晚膳,未正二刻还得到宝灵宫拜佛,酉初刻进大明宫领宴看灯,然后方能请旨起身。依咱家看,只怕戌初刻才能动身呢。” 王熙凤在一旁听得真切,忙对贾母等人道:“既这么著,老太太、太太且请回房歇歇脚,喝口热茶,等时辰差不多了再来等候也还不迟。这里我先照应著。” 贾母等人也確实站得腿酸,闻言便顺势回去了,只留王熙凤並一眾执事人等在此照料。执事人带领太监们去吃酒饭,一面传人挑进蜡烛,趁著天色渐暗,將各处灯笼、彩灯一一点亮。 正当王熙凤忙而不乱地安排各项事宜时,府外传来一阵规整的脚步声和轻微的环佩叮咚之声。紧接著,门上的小廝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稟报:“二奶奶,康乐县主的鸞驾到了府门前了!” 王熙凤心中一凛,忙道:“快开正门迎接!”又立刻派人飞跑去稟告贾母等人前来接驾。 第456章 五味杂陈 黛玉的轿輦在荣国府门前稳稳落下,那训练有素的仪仗队伍也隨之静止,鸦雀无声,唯有空气中瀰漫的皇家威仪在无声宣告著主人的身份。 “奴才等,恭迎康乐县主金安!”太监们整齐划一的行礼问安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贾母心中漾开层层复杂的涟漪。 她看著那顶华贵的轿輦,心中百味杂陈,这个自幼失恃、本需仰仗外祖家庇护的外孙女,如今的身份地位,竟已让日渐式微的荣国府望尘莫及。 眾人行礼后,黛玉这才优雅地伸出縴手,轻轻搭在钟嬤嬤沉稳的手臂上,缓缓步下轿輦。她今日身著县主规制的吉服,色泽庄重,刺绣精美,虽面容尚带少女的稚嫩,但通身的气度已不容小覷。 “平身吧。”黛玉的声音清越平静,带著恰到好处的威仪。 王熙凤眼观六路,见贾母和邢夫人皆无上前搀扶引领之意,心中暗恼她们不识时务,自己则连忙堆起满面春风,快步上前,稳稳扶住黛玉的另一只手臂,语气热络又不失恭敬:“县主一路辛苦,快请进府歇息。老太太可是盼了您好一会儿了。”她不著痕跡地將人直接引往荣国府的核心——荣禧堂。 进入荣禧堂,黛玉並未立刻入座,而是先转向贾母,依著家礼,微微屈膝,唤了一声:“外祖母。”这一声称呼,让贾母紧绷的脸色稍缓,至少面子上,黛玉並未全然以势压人。 待贾母在上首主位坐定,黛玉才在紧挨著主位的尊客位置上落座。她目光沉静,缓缓扫过堂內眾人。 当视线触及站在贾母身侧、正偷偷打量她的贾宝玉时,黛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侍立一旁的钟嬤嬤立刻会意,上前一步,面色肃然,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堂听见:“县主仪驾在此,岂容外男不经通传,擅入正堂?此乃大不敬!还不速速退下!”她目光如电,直射贾宝玉。 钟嬤嬤话音刚落,隨黛玉前来的两名太监便已上前,一左一右“请”向贾宝玉,態度虽不算强硬,但那宫里的做派和不容置疑的气势,已足够骇人。 他们这些在宫中浸淫半辈子的人,最懂其中关窍。外男的界线本就灵活,今日荣国府是县主外家,若县主不介意,表兄自然不算外男;但如今县主明显介意,那便是板上钉钉的外男,必须迴避! 贾宝玉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他平日里只在贾母面前撒娇耍混,胆子本就不大,被太监那冷冰冰的眼神一扫,顿时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不等贾母开口,便自己先脚底抹油溜了出去。 贾母见状,张了张嘴,想辩解“宝玉还是孩子”、“自家人不必拘礼”,却见王熙凤在一旁拼命对她使眼色摇头。 贾母目光扫过堂內那些对黛玉毕恭毕敬的宫中太监,到底將话咽了回去,胸口一阵发闷,只得深吸一口气,强自稳住心神,转而唤了迎春、探春上前。 “见过县主。”迎春怯怯,探春大方,两人上前行礼。 黛玉对她们印象尚可,微微頷首:“二姐姐,三妹妹。”算是打过招呼,两人便安静退至一旁。 接著,贾母拉过一个身著红衣、形容尚小、眉眼间带著几分英气的姑娘,介绍道:“康乐,这是我娘家侄孙女,闺名唤作湘云,今日也来凑个热闹。” 史湘云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湘云见过县主。” 黛玉点头回礼,心中却升起一丝疑惑。 今日是贤德妃归家省亲,邀请自己前来,尚可说是念及母亲与贾政一母同胞的亲戚情分。可这位史家姑娘,虽是贾母的侄孙女,但与贤德妃並无直接血缘,在此种场合出现,未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不过这是贾府的家事,黛玉虽有不解,却也绝不会多嘴询问,只当是寻常见面。 史湘云退下后,薛姨妈便拉著薛宝釵上前。 “薛王氏/薛氏宝釵,见过康乐县主。”母女二人齐齐敛衽行礼,姿態放得极低。 黛玉目光落在她们身上,这两人她从未见过,且观其衣著气度,並非贾府之人,便询问道:“这两位是……?” 贾母忙接口道:“这是你已故二舅母的胞妹,薛家太太。”又指著宝釵,“这是她女儿,名唤宝釵,是个极好的孩子。” 黛玉闻言,终於忍不住微微蹙眉,清冽的目光看向贾母,语气带著些许不解与提醒:“外祖母,薛家太太与小姐来见我倒也无妨。只是,今日贤德妃娘娘归省,乃是皇家仪典,非同寻常家宴。薛家母女並非娘娘直系亲眷,按规矩,此刻应在別处等候通传,待娘娘宣召方可覲见。此刻便在此处,若待会儿衝撞了凤驾,或是被隨行宫中女官记上一笔,坏了规矩,恐怕於贾府、於薛家,都非幸事。” 黛玉这话说得清晰在理,点明了其中的利害关係。 王熙凤反应极快,立刻抢在贾母前头应和:“县主说的是!是咱们考虑不周,光顾著亲戚情分,差点忘了规矩礼数。” 她一边说,一边给周瑞家的使眼色,示意她先带薛家母女去偏厅等候。 贾母脸上有些掛不住,但黛玉句句在理,她无法反驳。 王熙凤见状,连忙打圆场,转而关切地问黛玉:“县主一路劳顿,可用过午饭了?若是未曾,我这就让厨房准备些清淡可口的。” 见丫鬟奉上茶来,她又忙道:“快换下去,县主不喜此茶,换上年下宫里赏的普洱来,再端几样鬆软精细的点心。”她这番体贴周到,既化解了尷尬,也显露出对黛玉喜好的了解。 有王熙凤这般玲瓏之人调和,荣禧堂內的气氛总算缓和下来,维持著表面的和谐与热闹。 眾人正说著话,忽听府外传来阵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一而足。紧接著,便有十来个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彼此也不说话,只按照宫里的规矩,默契地拍手示意。 堂內侍立的宫中太监们立刻会意,知道是贵妃仪仗將至,纷纷按既定方位,垂手肃立,屏息凝神。 贾赦率领合族子弟在西街门外跪候,贾母也连忙领著合族女眷来到府大门外迎接。方才还有些声响的府邸內外,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半日里静悄悄的,连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等待良久,忽见两个红衣太监骑著马,不紧不慢地而来,至西街门下马,將马驱赶到围幕之外,便面朝西方垂手站立;过了半日,又是一对太监如此这般。少时便来了十来对,森严的仪仗初现端倪。这时,方才隱隱听得见远处传来悠扬庄重的鼓乐之声。 隨后,一对对仪仗执事缓缓行来:凤龙旌旗招展,雉羽宫扇蔽日,销金提炉中焚烧著御赐名香,香气氤氳。接著,一把曲柄七凤金黄伞映入眼帘,象徵著贵妃的尊崇。后面是捧著冠袍带履的宫女,以及执著香巾、绣帕、漱盂、拂尘等各类器物的执事太监,队伍浩浩荡荡,肃穆非常。 一队队执事过后,后方才是八个太监稳稳抬著的一顶金顶鹅黄绣凤鑾舆,缓缓行来。那鑾舆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皇家气派,令人不敢直视。 贾母等人见状,连忙在街边跪下。早有隨行的太监快步过来,恭敬地扶起贾母等有誥命在身者。那鑾舆並未停留,直接被抬入大门,往东面那座匆忙换了匾额、名为“体仁沐德”的院落而去。 到了院门前,有太监跪请贵妃下舆更衣。於是鑾舆入门,大部分仪仗太监散去,只留下昭容、彩嬪等高级女官,引著元春下舆。 贤德妃贾元春,终於踏入了这座承载著她复杂情感与家族兴衰的府邸。 省亲的帷幕,正式拉开。 第457章 省亲庆元宵 却说贾妃在鑾舆內,透过纱帘看到东院仪门虽非新建,却也灯火辉煌,匾额簇新,陈设齐整,心中稍感欣慰。虽无奢华的省亲別墅,但娘家总算尽力布置了个接驾的场所,好歹全了她的顏面,未在隨行宫人面前过於失仪。 忽见引路太监跪请入堂。贾妃缓缓下舆,在昭容、彩嬪的簇拥下步行进入堂院。只见甬道两侧的柳树、杏树虽值寒冬,枝叶凋零,却別出心裁地用各色绸綾、纸绢及通草製作成逼真的花朵,细心粘於枝头,每一株树上还悬掛著数盏精巧的灯笼,光影摇曳,恍若春日夜景。 更妙的是堂外放置的四个大水缸造景,缸內以螺蚌羽毛等物製成荷荇鳧鷺形状的花灯,漂浮水面,別具匠心,可见是费了心思的。 贾妃微微頷首,在眾人簇拥下进入內院。但见庭中火炬高燃,火光映照夜空,名贵香屑铺撒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火树银花,金窗玉槛,虽不及宫中开阔宏伟,倒也营造出一派富贵喜庆气象。 贾妃行走间,目光掠过正殿,见其上空悬,不禁停下脚步,问道:“此殿为何无匾额?” 隨侍在侧的大太监连忙跪启:“回娘娘,此系正殿,规制尊贵,外臣未敢擅擬,恭请娘娘示下。” 贾妃瞭然点头,这是规矩,也是臣子的本分。此时,礼仪太监上前请示,请贵妃升座,接受亲眷朝贺。贾妃依言升座,两阶乐声顿起,庄重悠扬。 先是两名太监引著贾赦、贾璉等男眷在月台下排班,准备上殿行礼。昭容传諭:“免。” 眾人行礼后退下。接著又引贾母等女眷自东阶升上月台排班,昭容再次传諭:“免。”女眷们也依序退下。 隨后是繁琐的献茶仪式。茶三献后,贾妃降座,乐声止息。她退入侧室更换下繁重的贵妃礼服,换上略轻便些的常服,这才备好省亲的车驾,正式出院,前往贾母的正室,欲行家礼。 贾母等人见贵妃驾到,岂敢受礼,俱都跪下阻止。贾妃见此情景,想起深宫寂寞与家中亲人不得常见,心中一酸,眼泪便落了下来。她忙上前亲手搀起贾母,双手紧紧挽住祖母的手臂。 祖孙二人满腹的思念与牵掛,此刻却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相对呜咽,泪落不止。邢夫人、王熙凤、迎春、探春等人见此情景,也忍不住在一旁默默垂泪。 唯独黛玉,安静地立在另一侧,她理解这骨肉团聚的悲喜,但此情此景,她对於这样外放的情感宣泄,多少有些不赞同。她只是静静地看著,面容沉静。 过了好一会儿,贾妃才勉强忍住悲伤,强顏欢笑,安慰贾母道:“当日既然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圣恩浩荡,许我回家一趟,娘儿们这时刻不说不笑,反倒哭个没完。一会儿我起驾回宫,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了!”说到这句,想起宫闈森严,归期难料,她自己不禁又哽咽起来。 黛玉在一旁听著,尤其是“不得见人的去处”几字,让她微微蹙眉,觉得此言未免失於怨望,不够谨慎。 邢夫人见状,忙上前劝解:“娘娘快別伤心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合该高高兴兴才是。” 贾母等人也忙请贾妃归坐,然后逐次引见家中女眷。每见一人,不免又勾起回忆,落下几滴泪来。接著,东西两府有职司的管事僕妇在外厅行礼,其媳妇丫鬟等也按序进来磕头。 礼毕,贾妃环视四周,轻轻嘆息一声:“许多亲眷,可惜都不能一一见面了。”话语中带著深深的遗憾。 邢夫人闻言,忙上前启奏:“回娘娘,现有外亲薛王氏,並其女宝釵,以及史家姑娘湘云,皆在门外候旨。因是外眷,无职不敢擅入。” 贾妃即命:“请来相见。” 一时薛姨妈、薛宝釵並史湘云进来,欲行国礼,元妃降旨免过,招她们近前,敘了些阔別之情。又有原先从贾家带进宫、如今已是女官的丫鬟抱琴等人上前叩见贾母,贾母连忙扶起,命人引到別室好生款待。 此时,大部分执事太监及彩嬪昭容等隨从已被引去別处休息用膳,只留三四个贴心的小太监在旁听候差遣。没了那么多外人在场,气氛轻鬆不少,母女姊妹们得以敘些久別的情景及家务私情。 元妃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怎么不见宝玉?” 第458章 眾人题诗 贾母忙回稟:“回娘娘,宝玉系无职外男,不敢擅入,一直在外面恭敬候著呢。” 元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疼惜,立刻命身边的小太监:“快引他进来。” 小太监领命,快步出去,不多时便將贾宝玉引入殿內。 宝玉今日倒也规矩,先是端端正正地行了国礼,动作虽稍显稚嫩,却也一丝不苟。元妃命他近前,待他走到身边,便忍不住伸手將他揽入怀中,轻轻抚摸著他的头颈,又是怜爱又是感慨,上下打量著他,笑道:“果然比先时长高了好些,模样也越发……” 一语未终,想到弟弟成长岁月自己这个长姐却困於深宫,未能陪伴在侧,泪珠又滚落下来。 王熙凤眼见气氛又要转向悲伤,忙堆起满面春风,上前一步,声音清脆地启道:“启稟娘娘,筵宴已经齐备,酒饌皆已陈设,请贵妃移驾游幸,也好让娘娘尝尝家里的手艺。” 元妃这才起身,特意命宝玉在前导引,遂同眾人一起乘轿,再次来到东院。至正殿,元妃降諭免了眾人礼数,各自归坐。 大殿內顿时觥筹交错,大开筵宴。 贾母、黛玉等人在下首相陪,王熙凤等人亲自捧羹把盏,殷勤伺候。 酒过三巡,气氛渐趋融洽,元妃雅兴勃发,命人备好笔砚,亲自铺开罗笺,略一沉思,为正殿题写匾额“顾恩思义”,又撰对联云:“天地启宏慈,赤子苍生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笔力端庄,辞藻华美,感念皇恩。 题毕,她转向诸姐妹笑道:“我素来缺捷才,且不擅长吟咏,姊妹辈都是深知的。今夜聊且赋诗塞责,不负此良辰美景罢了。异日若得閒暇,必当用心补撰一篇《省亲颂》一文,以记今日盛事。诸位妹妹也请各题诗一首,隨意发挥,不必因我微末才学而有所拘束。况且,” 她目光转向宝玉,带著欣慰,“我听闻宝玉竟也能题咏了,更是可喜。如今,便请妹妹们並宝玉,再各赋五言律一首,容我当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授他识字读书的一片苦心。” 宝玉听闻,知是躲不过,只得起身恭敬答应:“是。”然后下来自去埋头构思,眉头微蹙。 迎春、探春、黛玉、宝釵、湘云皆起身应下。一时殿內安静下来,只闻笔墨与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眾人各自沉吟,或凝神思索,或提笔疾书。 少顷,诗成,呈与贾妃阅览。贾妃挨次看姊妹並宝玉的题咏,只见写道是: 迎春·省亲颂 陋院新妆接凤旌,阶前兰芷映袍明。未諳辞赋抒深意,惟祝君安岁岁寧。 探春·省亲 东院重妆迎帝眷,丹墀共话旧庭烟。愿持寸心承君泽,勉振家声答圣怜。 黛玉·省亲 旧院新醅承凤輦,疏篱斜照映龙章。不须琼阁添华彩,自有清辉伴玉堂。忆昔庭闈同笑语,今朝咫尺共辉光。唯將肺腑裁诗赋,遥寄丹心报未央。 宝釵·省亲 东院新修饰,宸章降紫穹。恩深涵故里,情重系深宫。礼洽亲族乐,辞恭圣泽隆。愿凭仁孝意,长沐舜尧风。 湘云·省亲 凤驾临门添喜色,东院欢声满画堂。曾记顽嬉同戏蝶,今隨亲眷共称觴。君恩似海滋庭树,家情如蜜暖寸肠。不怯才疏挥笔赋,直抒胸臆颂安康。 贾妃一一看过,看到黛玉诗时,目光停留最久,尤其是“不须琼阁添华彩,自有清辉伴玉堂”一句,她眼中闪过激赏,又见其诗竟比旁人多了两联,格律却依旧严谨,意境更为深远,不禁轻声讚嘆:“构思精巧,气韵清超,辞藻逸秀,终究是康乐县主之才,在眾姊妹之上。”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殿中,足够让近处的几人听清。宝釵面色如常,只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探春眼中则是纯粹的钦佩;迎春似懂非懂;湘云则伸了伸舌头。 此时,宝玉的诗作也誊写工整,呈了上来。元妃接过,见写道: 宝玉·省亲 东院新妆迎凤驭,阶前尘静忆当年。曾隨姊妹嬉花下,今伴亲眷候殿边。不羡浮名题锦绣,唯將真意寄诗笺。愿凭一闋酬君意,共护庭园月长圆。 元妃看毕,见诗中虽无华丽辞藻,却情感真挚,尤其尾联流露出对家庭团圆安寧的嚮往,恰合此刻心境,不禁喜之不尽,拉著宝玉的手对贾母邢夫人道:“果然进益了!虽不算十分工稳,难得这片赤子之心,知道念著家了。” 又命探春將方才十数首诗另以锦笺誊出,令太监传与外厢。贾赦等看了,都称颂不已。贾赦更是硬著头皮,將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辞藻堆砌的《归省颂》也一併进上。元妃瀏览一过,勉励了几句。 接著,元妃又命以宫中的琼酪、金膾等精致御膳,赐与宝玉並侄儿贾兰。虽贾兰年纪尚小且未在京中,但元春作为姑姑,对长兄留下的这点血脉,终究是掛念的。 那时贾蔷带领一班女戏子在楼下偏厅,正等得不耐烦,只见一个太监飞跑下来,说:“做完了诗了,快拿戏单来!”贾蔷忙將戏目呈上,並十二个人的花名册子。 少时,点了四出戏: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第三出《仙缘》,第四出《离魂》。贾蔷忙张罗扮演起来,一个个歌有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態,虽是妆演的形容,却做尽悲欢的情状。 刚演完了,一个太监托著一金盘精致糕点进来,尖声问道:“谁是龄官?” 贾蔷便知是贵妃特意赐予龄官之物,连忙接了,命龄官上前叩头谢恩。 说来也巧,因贾府如今財力不復从前,根本没去苏州、扬州等地採买小戏子,只在京中现招的,谁知冥冥中似有天意,凑齐的竟还是那十二个女孩子,龄官亦在其中。 那太监又道:“贵妃娘娘有諭,说:『龄官唱做极好,再做两齣戏来,不拘那两齣就是了。』”贾蔷忙答应了,因见方才点了《离魂》,便顺口命龄官做《游园》、《惊梦》二出。谁知龄官自为此二出非她应工的本角之戏,且情绪连贯,不易拆分,竟执意不从,定要做《相约》、《相骂》二出,认为更能展现她的功底。 贾蔷见她倔强,在太监面前又不好十分逼迫,脸上有些下不来,低声斥道:“你这孩子,怎么这般固执!” 龄官却只垂首不语,態度坚决。贾蔷扭不过她,又怕耽搁时间,只得依她做了。这两齣戏果然演得泼辣生动,別有一番风味。 第459章 待选? 少时,有总管太监跪启:“娘娘,赐物俱已齐备,请验看按例行赏。”乃呈上赏赐清单的细节。 元妃从头看了,见按品级、亲疏赏赐分明,並无不妥,便道:“就照此例而行罢。” 太监领命下来,开始一一唱名发放。原来贾母得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杖一根,枷楠念珠一串,“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紫金“笔锭如意”錁十锭,“吉庆有余”银錁十锭。 邢夫人那分,只减了如意、拐、珠四样。 贾赦等男眷则每分御製新书二部,宝墨二匣,金银盏各二只,表礼按前。 宝釵、黛玉、迎春、探春、湘云诸姊妹等,每人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新样格式金银錁二对。 因黛玉是县主身份,格外又赐了一柄品相极佳的青玉如意,以示尊崇。 宝玉和贾兰是金银项圈二个,金银錁二对。 李紈、凤姐等皆是金银錁四锭,表礼四端。 另有表礼二十四端,清钱五百串,是赏与贾母及各姊妹房中奶娘眾丫鬟的。 贾璉、贾环等皆是表礼一端,金银錁一对。其余彩缎百匹,白银千两,御酒数瓶,是赐府中管理工程、陈设、答应及司戏、掌灯诸人的。 外又有清钱三百串,是赐厨役、优伶、百戏、杂行人等的。 眾人按序谢恩,殿內殿外,跪倒一片。刚忙完这些,执事太监便上前启道:“回娘娘,时已丑正三刻,请驾迴鑾。” 元妃听闻,知道分別时刻已到,不由的满眼又滴下泪来,却又勉强挤出笑容,紧紧拉了贾母的手不忍放开,再四叮嚀:“祖母,不须记掛我,定要好生保养身子!如今天恩浩荡,一月许进內省视一次,见面尽容易的,何必如此过悲?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还有骨肉团聚之日。”她这话说得恳切。 贾母等人早已哭得哽噎难言,只能拼命点头。贾妃虽心如刀割,万分不忍离別,但皇家规矩森严,一刻也违错不得,只得狠下心来,鬆开祖母的手,由宫女太监簇拥著,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鑾舆。 贾母望著鑾舆远去,几乎哭晕过去,这里王熙凤等人好容易才將贾母劝住,搀扶回了內院。一场轰轰烈烈的省亲大典,便在无尽的泪水与悵惘中落下了帷幕。 ―― 贤德妃的鑾驾仪仗已然远去,那煊赫的皇家气派与喧囂仿佛也隨之抽离,荣国府內顿时显得空落落的,只余下灯火阑珊与瀰漫在空气中的淡淡离愁。 黛玉见礼数已尽,便欲起身告辞回府。 她刚向贾母示意,却见贾母泪痕未乾,形容憔悴,由鸳鸯搀扶著,另一只手却紧紧拉住黛玉的衣袖,声音带著浓重的哭腔与恳求:“好孩子,今日难得来一趟,娘娘刚走,我这心里空得慌,你再陪外祖母说会儿话,哪怕只一刻钟也好……” 说著,眼眶又红了起来,仿佛黛玉一走,这最后的慰藉也要消失。 黛玉见她哭得伤心,想著她虽不喜贾府某些做派,但有孝道在,便轻轻頷首,语气缓和了些:“外祖母既如此说,曦儿便再略坐片刻。您也要保重身体,勿要过悲。” 贾母见她应允,这才稍稍止住悲声,由眾人簇拥著回了自己房中。因刚经歷全家相聚,贾母也未再让宝玉刻意迴避。宝玉经歷了方才见驾、作诗、得赏,又见姐姐离去,有些蔫蔫的,只远远坐在一旁椅子上发呆,倒也没来打扰黛玉。 贾母拉著黛玉的手在自己身边坐下,先是问了些家常话,语气充满了关切:“好孩子,你平日里在家中都用些什么?身子可还好?今日这宴席,仓促准备,不知可合你的口味?若有想吃的,儘管告诉凤丫头,让她吩咐厨房去做。” 她试图营造一种祖孙亲密的氛围。 黛玉神色平静,一一得体地回答:“劳外祖母掛心,曦儿一切安好,饮食起居皆有定例,不敢逾越。今日宴席甚好,娘娘也应是满意的。”她的话礼貌而疏离,並未接“想吃什么”的话茬。 说了一会子閒话,贾母见气氛稍缓,终於將话题引向了心中盘算的正事。 她轻轻拍著黛玉的手背,语气带著试探:“曦儿,听说你如今去了皇家学堂进学,那里都是顶级的师傅,可还习惯?哎,咱们家里你迎春姐姐、探春妹妹,也都是识文断字、知书达理的。当初你遴选伴读时,怎么也没往家里递个消息?若是你迎春、探春两个姐姐妹妹能在你身边,彼此也是个照应,总比外人强些不是?” 她话语委婉,但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竟是希望能让迎春和探春取代福宛瑜和卢菱溪,成为黛玉的伴读。 黛玉心中冷笑,觉得贾母此话简直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且不说迎、探二人与自己的亲疏远近,单就身份、家族现状而言,也绝无可能。但她面上依旧维持著得体的平静,不想將话说得太绝,让贾母过於难堪。 她略一沉吟,目光扫过一旁垂首不语的迎春和看似镇定却指尖微紧的探春,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外祖母关爱,曦儿心领。只是,迎春二姐姐年岁稍长,听闻即將及笄,议亲在即。即便做了伴读,至多也不过一年光景,於学业上难有助益,反而可能耽误了姐姐的终身大事。” 黛玉顿了顿,没有直接点明探春是庶出,且其生父贾政乃戴罪流放之身,这等身份如何能成为县主伴读? 她只迂迴地说道:“如今我身边的两位伴读,一位是福培之福大学士的嫡亲孙女,另一位是卢家二房的嫡出小姐。皇后娘娘亲自过问伴读人选,定下她二人,曦儿岂能无故驳了两位大人和宫中的面子?此事,实难从命。” 这话是黛玉有些托大了,她不过一个小小县主,哪里就劳动了皇后亲自过问,不过她料定贾母不敢去皇后面前询问,说得倒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贾母活了大半辈子,岂能听不出黛玉话中的深意?这分明是直言贾家的姑娘,无论是年岁、身份还是家世,都入不了她的眼,也比不上现任的两位伴读。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与难堪,握著黛玉的手也不自觉地鬆了些力道。 堂內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第460章 僕人托大 一直安静坐在下首的薛宝釵,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置身事外。 黛玉却似忽然想起什么,將目光转向薛姨妈和宝釵,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仿佛只是隨口一问的好奇:“方才听外祖母提及,薛家姐姐此番进京,是为了才选之事?但不知如今可已入选了?薛姐姐品貌端方,想必是极有望的。” 此言一出,薛姨妈和宝釵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不自然。 薛姨妈嘴角扯出一抹尷尬的笑意,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含糊道:“回县主的话,尚未……尚未开选呢,还在等候消息。” 黛玉闻言,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便不再追问。 她並未多说一字贬损,但那股子居於上位者的淡然询问,以及薛家母女那明显底气不足的回答,已让在座眾人心中瞭然。 什么“才选”?恐怕多半是个由头罢了。 王熙凤赶紧打圆场,笑著岔开话题,又问黛玉平日读什么书,喜欢什么花样子。 又勉强说了一会子无关痛痒的閒话,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黛玉见贾母精神不济,便再次起身告辞。这次贾母也未再强留,只由邢夫人、王熙凤等送至二门。 黛玉搭著钟嬤嬤的手,登上等候已久的县主轿輦。仪仗起动,缓缓离开荣国府。轿帘落下,隔绝了身后那座繁华与落寞交织的府邸。 ―― 话说贾妃回宫,次日便依礼覲见皇上,叩谢天恩,並细细回奏了归省之事,言语间皆是感念皇恩浩荡、家族团聚之喜。龙顏听闻甚悦,又特发內帑彩缎、金银等物,以赐贾摄及各椒房眷属,以示恩宠,此间种种,不必细表。 且说荣国府接连数日为了贵妃省亲,真是用尽了心力,上至主子,下至僕役,无不人人力倦,各各神疲。热闹散尽,单是將园中一应陈设、动用的器物傢伙收拾归位,就足足忙乱了两三天才勉强弄完。 这其中,第一个劳累不堪的自然是凤姐。她事多任重,统筹全局,別人或可寻个空隙偷閒躲静,唯独她是片刻不得脱身,事事都要经心;二则她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即便身子再乏,精神再倦,在人前也只硬撑著,扎挣著与那无事清閒的人一般,言笑自若,指挥若定。 另一个,宝玉,却是府中极无事、最閒暇的。省亲的大事一过,他仿佛了却一桩心事,又恢復了往日富贵閒人的模样。偏生这一日一早,袭人的母亲又亲自进来回过贾母,接袭人回家去吃年茶,须得晚上才能回来。宝玉在房中便觉无趣,只和麝月、秋纹等几个大丫头掷骰子、赶围棋作戏。 玩了一阵,觉得兴味索然,正没精神头时,忽听小丫头子来回:“二爷,老太太那边请呢,说请二爷过去看戏。” 宝玉听了,这才打起些精神,命丫头们:“换衣裳。”才要去时,忽又有贾妃宫中遣小太监赐出糖蒸酥酪来。宝玉想起上次袭人吃了甚是喜欢,便吩咐道:“这个別动,留著等你们袭人姐姐回来吃。”自己则往贾母上房看戏去了。 谁知戏台上锣鼓喧天,唱的却无非是些热闹的吉庆戏码,宝玉看了半日,只觉得吵嚷,並无甚新奇意趣,便起身对贾母说:“老太太,我坐得闷了,出去走走。”贾母正看得入神,只挥挥手道:“去罢,仔细別吹了风。” 宝玉从贾母院里出来,更觉无所事事,想起茗烟,便寻了他,主僕二人溜溜达达,竟往府外走去。 茗烟牵著马,跟在宝玉身侧,见他闷闷的,便笑著凑趣问道:“二爷,里头那样好的戏,锣鼓傢伙齐全,角儿也卖力,您怎么倒不看了?” 宝玉百无聊赖地踢著路上的小石子,嘆道:“咿咿呀呀的,翻来覆去就是那些,看了半日,怪烦的。出来逛逛,透透气。这会子……作什么呢?”他抬眼四望,街上行人熙攘,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茗烟眨眨眼,压低声音,带著怂恿的意味笑道:“二爷,这会子没人知道咱们出来。我悄悄的引您到城外头逛逛去?那边清净,景致也好,一会儿咱们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如何?” 宝玉闻言却连连摇头:“不好,不好。城外头路远,仔细叫拍花子的拐了去!况且万一让老爷或是璉二奶奶他们知道了,又闹得天翻地覆。不好。不如往近些的地方去,还可就来。” 茗烟挠了挠头,为难道:“就近地方?这却难了。左邻右舍,谁家是二爷方便去的?” 宝玉眼睛一亮,忽然笑道:“有了!依我的主意,咱们竟找你花大姐姐去,瞧瞧她在家作什么呢,岂不新鲜有趣?” 茗烟一听,也拍手笑道:“好!好!倒忘了他家。”隨即又苦了脸,“只是……二爷,他们若知道了,定要说是我引著您胡走,这顿打怕是逃不掉了……” 宝玉把胸脯一拍,满口承当:“怕什么!有我呢!横竖不叫你吃亏。”茗烟见宝玉如此说,这才放下心来,笑道:“那咱们就走!”说罢,拉了马,二人悄悄从荣国府后门溜了出去。 幸而袭人家离荣国府並不远,不过半里路程,转眼间已到门前。那是一条窄小的胡同,门前甚是僻静。 第461章 撞见 话说茗烟让宝玉在巷口稍候,自己整了整衣襟,上前去叩响花家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 就在这当口,原本僻静少人的巷子口,又传来一阵轻微的軲轆声,一辆半旧的青篷驴车缓缓停下。车帘掀开,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穿著乾净利落的媳妇先跳下车,然后小心翼翼地搀扶下一位老妇人。 那老妇人年纪在五十上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一身深青色、料子普通但裁剪十分得体的棉袄裙,通身上下並无多余饰物,只腕间戴著一对沉甸甸的银鐲子,眼神沉静,举止间带著一种在规矩之地浸染已久的从容。 若细看去,正是康乐县主黛玉身边得用的陶嬤嬤。 这原是黛玉心善,体恤下人,每年都许身边伺候的太监、嬤嬤们各有三日的探亲假,让她们得以与家人团聚。今日正轮到陶嬤嬤休假,那驴车正是陶家前去林府接陶嬤嬤回家小住所雇。 不同於陶嬤嬤特意换上的、不显山露水的家常衣服,巷口那锦衣华服、坐在一匹高头大马的贾宝玉,在这片平民聚居的巷落里,显得格外突兀且扎眼。 陶嬤嬤下车站定,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周遭,立刻就注意到了那主僕二人。她先是觉得那少年公子有些眼熟,定睛细看,心中不由一凛——这不是荣国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宝二爷吗?他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种地方? 陶嬤嬤心中疑竇顿生,但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只如同寻常老妇般,由侄媳妇搀扶著,步履平稳地走进了斜对面哥哥家的院门。 一进院门,与哥嫂侄儿等寒暄了几句,陶嬤嬤便看似隨意地问道:“嫂子,隔壁那户人家……”她微微侧首,示意了一下花家的方向,“是做什么营生的?” 陶嬤嬤的嫂子正在倒茶,闻言有些茫然:“小姑问的是哪家?”这巷子里紧挨著的也有两三户呢。 一旁的侄媳妇机灵,忙接口道:“婆母,姑母问的想必是斜对过的花家。” 陶嬤嬤嫂子这才恍然,放下茶壶说道:“哦,花家啊!小姑若是问別家,我还真未必清楚,他家倒是知道些。原是做点小生意,日子还算过得去。可惜前些年当家的男人没了,留下孤儿寡母没了生计,实在没法子,就把女儿卖进了荣国府为奴。后来,听说那女儿在府里得了脸,帮衬著家里,她哥哥花自芳也大了,慢慢又把那点小生意拾掇了起来。如今虽说大不如前,但温饱倒是不愁了。” 陶嬤嬤听得仔细,追问道:“可知那花家姑娘,在荣国府里是伺候哪一位主子的?”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说是伺候一位什么二爷……”嫂子努力回忆著,“这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想不起名號了。” 侄媳妇记性好,在一旁小声提醒:“婆母,是宝二爷,就是那位出生时嘴里衔了块玉的宝二爷。” “对对对!”嫂子一拍大腿,“就是宝二爷!听说极得老太太宠爱。坊间都传,那花家姑娘是內定好了的,只等宝二爷日后娶了正头奶奶,就要抬她做姨娘的!”她说这话时,带著几分市井听闻秘辛的篤定。 陶嬤嬤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又似不经意地问:“嫂子和这花家,平日里来往多、关係颇好?这样……关乎姑娘前程的私密话,他家竟也肯同嫂子说?” 陶嬤嬤的嫂子闻言,撇了撇嘴,带著点不以为然:“好什么呀!不过就是街坊邻居住著,点头之交罢了。至於这些话漫说是我,就是隔壁那条巷子里,最不爱出门寡居著的李婶子,只怕都听闻了好几回了。花家那儿子花自芳前些时日在酒铺里多喝了两杯,没少跟人吹嘘他妹子將来是要当半个主子的,更別提他老娘了,这左邻右舍的,谁还不知道点儿?” 陶嬤嬤心下顿时明了,这並非密谈,而是几乎半公开的事情了。她心思电转,立刻有了別的计较。 她压低声音问嫂子:“嫂子,家里可有僻静点的地方,能听到花家说话的动静?”她需要確认一些事情。 陶嬤嬤的嫂子先是一愣,隨即明白过来,虽不知小姑意欲何为,但见她神色郑重,连忙点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道:“有,你跟我来。”说著,便將陶嬤嬤引到后院。 这后院不大,堆著些柴火杂物,与邻家仅一墙之隔,还是那种不太厚实的土坯墙。嫂子指著那堵墙,用气音说道:“这墙不隔音,他家若在院里说话,咱们这边,只要不出声,能听个八九不离十。” 陶嬤嬤点点头,不再多言,示意嫂子先回前屋去。她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挪到墙根下,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 果然,隔壁院子里的动静清晰地传了过来。只听一个年轻女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慌和焦急,都有些变调失真地响起:“我的小祖宗!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这正是袭人的声音。 原来,方才花自芳那一声“宝二爷来了!”的惊呼,不仅惊动了屋里的袭人,也清晰地落入了隔壁陶嬤嬤的耳中。 紧接著,便是宝玉那带著几分嬉笑、浑然不觉事態严重的声音:“我在家里怪闷的,横竖无事,就来瞧瞧你作什么呢。” 陶嬤嬤又听见,袭人急得跺脚的声音:“你也太胡闹了!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来的?可作什么来呢!”一面说,一面又赶紧问茗烟:“还有谁跟了来?老太太、太太可知不知道?” 应该是刚刚那前去敲门的小廝小声道:“好姐姐,別人都不知道,就我和二爷。” 陶嬤嬤听见了更惊慌失措的声音:“这还了得!就你们两个人!倘或街上人多,挤著碰著了,或是遇上什么意外,这可是玩得的吗?你们的胆子比斗还大呢!” 一旁的花自芳见妹妹急了,忙上前打圆场,陪著笑脸劝道:“好了好了,妹妹也別急了,来都来了,再说这些也无用。只是……” 他转向宝玉,看著自家这茅檐草舍,土炕旧桌,脸上露出窘迫和不安,“只是我们这地方,又窄狭,又不乾净,委实委屈了爷,这……这可怎么坐呢?” 刚觉得这丫头不算完全不知轻重的陶嬤嬤,就听见了这话…… 第462章 不像样子 花家,袭人的母亲也早迎出来了。 袭人深知宝玉习性,拉著他的胳膊將他引到屋內最乾净通风的位置。 宝玉一进门,便看见炕边围著三五个女孩儿,都是袭人的表姊妹们,她们乍见这样一位锦衣华服、容貌俊秀的公子哥儿进来,顿时都羞得低下头,脸上飞起红云,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花自芳母子生怕冻著、怠慢了这位“凤凰”,一个忙不迭地请宝玉上热炕头坐,另一个则手忙脚乱地重新摆放果盘,又急著去沏家里最好的茶。 袭人见状,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忙制止道:“娘,哥哥,你们不用白忙了。他的脾胃我最知道,等閒东西不敢乱给他吃的,仔细克化不动反而不美。” 一面说著,她一面极其自然地行动起来:先是將自己的厚锦坐褥拿过来,仔细铺在一个乾净的杌子上,这才扶著宝玉坐下;又转身拿来自己用的铜脚炉,垫上厚厚的垫布,塞到宝玉脚下;接著,从隨身荷包里取出两个梅花形状的精致香饼,掀开自己手炉的盖子,將香饼焚上,盖好后,稳稳地放入宝玉怀中让他暖手;最后,才用自己的那个茶杯,细细斟了半杯温热的茶,试了试温度,方才递到宝玉手中。 这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体贴入微,显见是平日里做惯了的。 彼时,她母兄已將家里能拿得出手的果品,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子。袭人扫了一眼,见无非是些寻常集市买的乾果、蜜饯,並无什么特別精致稀罕之物,知道宝玉必定看不上。 因嘆了口气,柔声笑道:“既然来都来了,总没有让你空著肚子回去的道理。好歹尝一点儿,也算是不枉来我们家走这一趟,是个意思。” 说著,她细心地在果碟里挑拣出几颗饱满的松瓤,小心地吹去上面细微的皮屑,然后用自己乾净的绢帕托著,递到宝玉唇边。 宝玉此时才得空仔细看袭人,见她眼圈周围依稀还有些未散尽的微红,肌肤却因方才一番忙碌焦急而泛著细腻的光泽,便凑近了悄声问道:“好好的,哭什么?可是在家里受了委屈?” 袭人心中一动,面上却强笑道:“谁哭来著?不过是方才出来得急,让风沙迷了眼,揉了几下。” 她轻描淡写地將话头掩过,隨即又正色催促道:“我的二爷,你略坐一坐就赶紧回去罢。这地方……真不是你能久待的。若让人知道了,可怎么是好?” 宝玉却浑不在意,反而献宝似的笑道:“你急著催我回去,你倒早些家去才好呢!我还替你留著好东西呢,是娘娘今儿刚赏下来的糖蒸酥酪,我记得你爱吃。” 袭人听他惦记著自己,心里一暖,又怕隔墙有耳,忙嗔道:“快悄悄儿的罢!这等小事也值得嚷嚷?叫旁人听著像什么话!” 一面说,一面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宝玉项上轻轻將那块“通灵宝玉”摘了下来,转身向那几个仍低著头、却又忍不住好奇偷瞄的姊妹们笑道:“你们不是常说起来都当个稀罕物儿,恨不能亲眼见一见吗?今儿可算赶上了,都来尽力儿瞧瞧。其实再瞧什么稀罕物儿,也不过是这么个劳什子罢了。” 她语气平淡,有意淡化这玉的神异。 说毕,將玉递给她们传看了一遍,女孩们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嘖嘖称奇一番,袭人便又仔细地给宝玉佩戴好。 紧接著,她便吩咐哥哥花自芳:“哥,你赶紧去街口,雇一辆乾乾净净、车厢严实紧密的车来,送二爷回府。” 花自芳道:“何必僱车?我亲自骑马送二爷回去,岂不便宜?” 袭人摇头,语气坚决:“不单是为稳妥,更是为了避人耳目。骑马招摇过市,像什么样子?还是坐车稳妥些。” 花自芳见妹妹考虑周全,忙应声去了。 眾人知留不住,只得簇拥著送宝玉出来。 袭人又抓了两大把好果子塞给茗烟,另抓了些钱给他,嘱咐道:“拿著买些花爆放去。今日之事,回去万不可告诉老太太跟前的人,若泄露半个字,连你也有不是!” 她一面细细叮嘱,一面直送宝玉到大门外,亲眼看著他上了雇来的青布小车,仔细替他放下车帘,目送马车启动。 茗烟和花自芳二人则牵著马,跟在车后。 --- 墙另一面的陶嬤嬤,隔著院墙隱约听了小半场,从最初的惊慌对话,到后来的安排布置,心中对这位宝二爷的任性妄为、袭人的谨慎周全以及花家的小心奉承,已大致有了判断。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心中暗忖:不过是勛贵子弟的一桩荒唐事,丫鬟家人的一番惶恐应对,於县主而言,並非什么紧要关节。 她遂转身,悄无声息地回了前屋,与哥嫂话起家常,不再关注隔壁动静,也並未急著將此事传回府中。 --- 三日后,康乐县主府 陶嬤嬤三日假期已满,回府当值。 她寻了个黛玉看书歇息的空隙,上前恭敬回稟:“小姐,奴才前几日在哥哥家巷口,偶然撞见了一桩事……” 她將所见所闻,客观清晰地敘述了一遍,末了又道,“奴才想著,小姐似乎对荣国府如今当家的璉二奶奶还算另眼相看,觉著是个明白人。这事虽不大,但关乎荣国府的声誉,要不要奴才私下里委婉地提点两句?免得日后闹出什么不好听的,大家脸上无光。” 黛玉放下手中的书卷,沉吟片刻。她想起王熙凤虽精明厉害,管家確有一手,且上次省亲接触,也算知情识趣。 她点了点头:“嬤嬤考虑得是。正好,前儿个荣国府二嫂子打发平儿送了些南边的时兴绸缎来,我正想著要备些回礼。就劳烦嬤嬤亲自走一趟,借著回礼的机会,看著情形,私下里与二嫂子或平儿提一句罢。只说是偶然听闻,请他们府上自己留意约束便是,不必说得太深,也別提是我特意让去的。” “是,奴才明白。”陶嬤嬤心领神会,躬身应下。 第463章 心照不宣 时间退回三日前,荣国府。 且说宝玉去陪贾母看戏,袭人也回家吃茶后,他房中留下的那些丫鬟见没了管束,索性恣意玩笑起来。有围著炕桌赶围棋的,也有聚在地上掷骰子、抹骨牌的,嬉笑喧譁,嗑的瓜子皮儿扔了一地,也无人收拾。 正巧王熙凤有事到贾母院后的库房取东西,路过宝玉住的西厢房,听见里面闹得不象话,便掀帘子进去。 她凤眼一扫,见满地狼藉,丫头们玩得忘形,顿时沉下脸来,呵斥道:“小蹄子们,越发没了王法了!老太太不在,你们就反了天不成?还不快给我收拾乾净!” 眾丫鬟见是她,嚇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收拾起来。 凤姐儿看著她们手忙脚乱,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 她取了东西,並未立刻回去,反而绕到后院戏台那边,寻了个贾母看戏看得眉开眼笑的间隙,凑上前去,陪著笑说了想把宝玉挪出贾母院子,单独住到东院去的事。 “老祖宗,” 凤姐儿斟词酌句,“一来呢,宝玉眼见著一天天大了,总挤在您这院子的西厢房里,虽说您疼他,可终究不是个常法,连个正经属於自己的院落都没有,说出去也不像话,委屈了咱们宝兄弟的身份。二来嘛,那东院虽然略远几步,但院子宽敞,是正经主子住的正房,收拾出来给宝玉住,岂不比挤在西厢房强百倍?也方便他日后读书、会客。” 贾母起初一听,万分不舍,脸上笑容就淡了,拉著凤姐的手道:“他自小在我身边长大,离了他,我夜里都睡不踏实……” 凤姐儿忙笑道:“哎哟我的老祖宗,不过就是几步路的事!您想他了,隨时叫过来,或者您挪步过去瞧他,还不是一样的?难道住了东院就不是您的宝贝孙子了?再说,男孩子总圈在祖母院里,也显得长不大似的。搬去东院,有了自己的地盘,也显得更稳重不是?” 贾母虽仍有万般不舍,但细想凤姐的话也在理,宝玉確实大了,一直拘在身边於他前程无益,东院毕竟是正房,不算委屈。她终究还是嘆了口气,点头同意了:“罢了,罢了,就依你吧。只是东院一应布置陈设,都要挑最好的,不可怠慢了。” 凤姐儿忙笑道:“这您放心,包在我身上,定给宝兄弟收拾得妥妥噹噹的!” 所以这日,宝玉从花家回来,刚进府没多久,便得了明日要搬去东院住的消息。他初听时愣了一下,隨即心底却涌上一股隱秘的欢喜。 老太太虽说疼他入骨,但日夜在跟前,规矩多,拘束也多,动輒询问行踪,確实不甚自由。如今能独自掌管一个院落,岂不是如同鱼儿入海,鸟儿出笼?想到日后可以更自在些,和姊妹丫头们玩笑也更便宜,他那张俊脸上,不禁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 晚间,贾璉回到自己房中,褪下外袍,便听说了凤姐儿已说动老太太,要將宝玉挪到东院单独居住的事。 他接过平儿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把脸,带著几分不解在凤姐儿身边的炕沿坐下,问道:“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把这凤凰蛋从老太太院里挪出来了?平白多出一处院落的用度开销,丫头婆子也得添置,岂不是又多了许多花费?” 凤姐儿正对镜卸簪环,闻言从镜子里斜睨了贾璉一眼,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哼道:“我的二爷,您如今是越发不管事了,还是真糊涂了?你莫不是忘了,咱们从前私下里商议过的,最好能將二老爷家这位『魔王』远远地送到南边去,眼不见为净的那个打算了?” 贾璉被她说得一怔,隨即压低声音道:“这我怎么会忘?只是……此一时彼一时。从前或许还能想想,如今老太太把他看得眼珠子似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再加上如今宫里头娘娘似乎又得了些恩宠,有她护著,这送走宝玉的事,怕是再也休提了。”他语气中带著几分现实的考量和对局势的无奈。 “你既知道人是送不走了,难道就干看著,不想想办法拿捏住?” 凤姐儿放下簪子,转过身来,正对著贾璉,脸上带著精明的神色,“今儿个我往老太太院里去取东西,你是没看见,宝玉房里的那些丫头,趁著主子不在,无法无天,闹得实在不成个体统!磕的瓜子皮儿铺了一地,嬉笑打闹,没个尊卑。可那是在老太太的院子里!我就算看见了,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能摆出管家奶奶的款儿,把她们狠狠发作一顿?到底要顾忌老太太的脸面。但若是宝玉搬到了东院,那可就大不相同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继续道:“东院是公中的地方,离老太太也远些。届时,无论是老太太心疼孙子,从自己房里拨丫鬟过去伺候,还是由我来挑选安排人手,这人事安排、月例发放、日常用度,哪一样不得经我的手?名义上宝玉是主子,可实际管著那院子、捏著那些下人身契和银钱命脉的,还不是你和我?到时候,想安插几个咱们的人,或者想拿捏住那些丫鬟的错处,岂不比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便宜得多?” 贾璉听到这里,眼睛顿时亮了,恍然大悟。他立刻凑上前,伸手將凤姐儿圈在怀里,带著几分討好和佩服,笑道:“高!实在是高!还是我的奶奶主意高!这么一来,既全了老太太疼爱孙子的心,又全了宝玉单独居住的体面,暗地里还能……” 他嘿嘿笑了两声,未尽之语,彼此心照不宣。 第464章 您说呢? 凤姐儿没好气地拍开贾璉不安分的手,嗔道:“去!整日里没个正形,外头的事不见你多上心,內里这些劳心费神的事儿,倒全靠我一个妇人奔波劳累。” 说著,她走到窗边的太师椅上坐下,揉了揉额角,显露出几分真实的疲惫。 贾璉这会儿心情正好,也不恼,涎著脸跟过去,站在她身后,力道適中地替她揉捏起肩膀来,口中说道:“奶奶这可冤枉死我了!我怎么没正事了?老爷前些日子吩咐的,要咱们和平安州那边彻底断了往来、擦乾净首尾的事,我可一直没鬆懈,如今已是成了七七八八了。” 凤姐儿一听,神色立刻严肃起来,微微侧头问道:“哦?怎么成的?那边能愿意?没起什么疑心或是闹出什么风波?” 贾璉手下不停,低声道:“那边怎么可能没意见?起初自然是不依的,毕竟是一条来钱的路子。但我咬死了两点:一是老爷如今身子骨大不如前,实在无法亲自前去料理;二是我前番不小心招惹了不该惹的人,如今被人暗中盯上了,行事不得不万分谨慎。我还暗示他,府中如今除了我,也再没有能担此重任、又足够信得过的人了。他那边虽然未必全信,但也不敢拿身家性命来赌我说的真假,毕竟咱们这边若是真出了事,他们也跑不了。” 贾璉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这次娘娘回府省亲,多大的体面和恩宠?可即便如此,都没能让皇上开恩赦免二叔的流放之罪。这件事,想必也让那边更信了几分咱们如今处境艰难、不得不收敛的说法。” 凤姐儿听完,长长舒了一口气,点头道:“这样挺好。断了就彻底断了乾净。从前是为了那点子银子鋌而走险,如今咱们自己管家,虽说比不上从前二房管家时挥霍,但帐目清楚,开销俭省了些,进项也稳当,银子尽够用了,何必再去沾惹那些提心弔胆的勾当?” 她语气中带著一丝卸下重担的轻鬆,甚至有些感慨,“说来,要不是当初分了家,咱们接了这摊子,交了底,只怕如今还浑浑噩噩,过著那表面风光、內里却要提著脑袋的日子呢。” 贾璉也颇有同感地点点头。 夫妻二人正要说些別的,却见平儿抱著大姐儿走了进来,脸上带著焦急:“二爷,儿奶奶,姐儿不知怎么了,一直哭闹不休,就是哄不住。” 凤姐儿一见女儿哭得小脸通红,顿时心疼得什么也顾不上了,连忙起身从平儿手中接过孩子,轻轻拍哄著:“哦哦,娘的乖姐儿,不哭了,不哭了……” 她仔细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感觉有些微热,更是忧心,“怕是这两日天气反覆,有些低热了。” 她耐著性子,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在屋里来回踱步,哄了好一会儿,大姐儿的哭声才渐渐止住,转为小声的抽噎。 贾璉在一旁看著,倒了杯温茶递给凤姐儿,见她额角见汗,便道:“你歇会儿,我来抱抱。” 说著,从凤姐儿手中接过已经安静下来的孩子,动作略显生疏却足够小心地抱在怀里,轻轻摇晃著。 凤姐儿这才得空坐下,喝了口茶,看著贾璉哄孩子的样子,虽然笨拙,但眉眼间的温情却做不得假,心中不由得也软了几分。 屋內一时静謐,只剩下孩子偶尔的咿呀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 翌日清晨。 凤姐儿起身后,第一件事便是探看女儿大姐儿,见孩子睡得安稳,摸了摸额头不再低热,这才放心。她匆匆用了些早膳,便带著平儿等丫鬟婆子往贾母上房来。 请过安后,凤姐儿便笑著稟明:“老祖宗,东院那边昨日已连夜收拾妥当了,您看今日是不是就帮宝玉兄弟搬过去?也好让他早些熟悉新环境。” 贾母虽有不舍,但既已答应,便也点了头。凤姐儿立刻雷厉风行地指挥早已候著的小廝、婆子们开始搬运宝玉的书籍、玩物、衣裳箱笼等物,叮嘱他们务必小心,不可磕碰。 趁著间隙,凤姐儿又请示贾母:“老祖宗,宝玉搬去东院,身边伺候的人手……您看是从您这边调拨几个得用的过去,还是由孙媳妇我来安排?”她语气恭顺,將决定权交给贾母。 贾母沉吟片刻。她虽向来信重凤姐儿的能干,但事关宝玉,总想將最好的、最放心的人放在孙子身边。 她开口道:“房里贴身伺候的四个大丫鬟,袭人、麝月、秋纹、碧痕,还是从我这边原样跟过去。她们伺候惯了,宝玉也离不得她们。其余的粗使丫鬟、婆子和小廝,就由你来安排调配吧,总归你管家,心里有数。” 凤姐儿面上笑容不变,立刻应下:“是,孙媳妇明白了。有老太太身边这四位姑娘过去掌事,那是再稳妥不过了。” 她心里却暗自冷笑:老太太还真是没从鲜花著锦的旧梦里醒过来!一个还未成丁的半大孩子,屋里光是大丫鬟就要放四个?这排场,比她和贾璉这正经管家的主子房里伺候的一等丫鬟人数都多了!真是……但这话她只敢在心里转悠,面上丝毫不露。 待到宝玉的新住处彻底安排妥当,一应物品归位,人员也调配完毕,已是三天后。也正是在这一天,康乐县主府的陶嬤嬤奉黛玉之命,前来送回礼。 陶嬤嬤到了荣国府,门上报进来,她只言明要见璉二奶奶身边的平儿姑娘。然而,王熙凤得了消息,心知县主府的人不会无故亲至,必定有事,立刻推了手中正在核对的帐目,亲自迎到了二门处。 “哎哟,什么风把陶嬤嬤您给吹来了?快请屋里坐。”凤姐儿笑容满面,亲自將陶嬤嬤让进正房,吩咐平儿看茶。 陶嬤嬤恭敬地行了礼,先將黛玉吩咐的回礼单子呈上,又代黛玉说了几句客套感谢的话,诸如“二嫂子费心想著”、“绸缎甚好”之类。 正事说罢,陶嬤嬤却並未立刻告辞,她略顿了顿,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仿佛只是隨口一提的谨慎神色,压低了些声音道:“二奶奶恕老奴多嘴僭越。老奴在宫里、府里待了大半辈子,深知一个道理:但凡是住在府里的爷们儿小姐,无论年纪长幼,但凡出了府门,一言一行,在外人眼里,那代表的就都是荣国府的规矩和脸面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第465章 袭人以退为进 陶嬤嬤这话说得含蓄,点到即止。 说完,也不等凤姐儿回应,便起身告辞:“礼已送到,话已传到,老奴就不多打扰二奶奶理事了。” 王熙凤是何等水晶心肝玻璃人儿?陶嬤嬤这话虽隱晦,但她立刻便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有人在府外失了规矩,恰好被康乐县主或是她身边的人撞见了,这才借著送回礼的机会,委婉地提醒她这个当家奶奶一声! 送走陶嬤嬤,凤姐儿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她回到房中,对平儿道:“平儿,你立刻去查!就查近十日內,府里各位主子,尤其是年轻爷们儿和小姐们房里的,都有谁以什么名目出过府?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一桩桩、一件件,都给我查清楚!” 如今的荣国府经过凤姐儿一番整顿治理,虽不敢说铁板一块,但规矩比以往严明了许多。各处门禁、对牌、人员出入,皆有记录可查。唯一管理稍显松泛的,恐怕只有贾母院中,但若细查,总能寻到蛛丝马跡。 不出两日,平儿便將查到的消息稟报了凤姐儿。目標很快锁定在宝玉和茗烟私自外出那日。平儿道:“奶奶,问过那日守后门的婆子了,支支吾吾的,后来才承认,是宝二爷带著茗烟,没带隨从,也没用车轿,悄悄从后门骑马出去的,去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才回来。” 凤姐儿立刻命人悄悄叫了茗烟来。 那茗烟本就是个机灵却不算硬气的小子,被凤姐儿那双凤眼冷冷一扫,几句“是不是你挑唆二爷私自外出?”“可知这是多大的罪过?”“若不老实说,立刻撵了你出去!”嚇唬下来,顿时腿都软了,竹筒倒豆子般,將如何因看戏无聊,如何怂恿宝玉出门,又如何去了花家,一五一十全招了。 凤姐儿听得心头火起,又命心腹小廝暗中查访了花家所在巷子以及那日可能的情形。 当得知宝玉竟是跑去一个丫鬟家里,还被左邻右舍可能看了去,甚至花家还有意无意宣扬袭人將来要做姨娘的事……王熙凤气得几乎七窍生烟! 她一巴掌拍在炕几上,震得茶碗乱响:“好!好个袭人!好个花家!真真是奴大欺主,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有宝玉,也是越来越不知轻重了!这等丑事若传扬出去,我们荣国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凤姐儿心下计量已定,也不声张,只带著平儿並两个心腹的壮硕婆子,悄无声息地便往新收拾出来的东院去了。 这东院里,除了贾母指名拨来的四个大丫鬟,其余粗使僕役皆是凤姐儿一手安排的人。她早有吩咐,不许通传,底下人见她面色不虞,更无人敢多事,只垂手屏息,任由她一行人径直入內。 平儿会意,拉住一个在廊下做针线的小丫头,低声问道:“宝二爷可在屋里?” 小丫头怯生生回道:“在呢,只留了袭人姐姐一个在里头伺候说话,吩咐了不许人打扰。” 平儿点点头,看向凤姐儿。 凤姐儿嘴角勾起一丝冷意,摆了摆手,几人便放轻脚步,挪到正房窗根下的廊柱旁,屏息静听。屋內的话语声,隔著窗纱,清晰地传了出来。 只听宝玉笑著,声音里带著惯常的閒適与好奇:“好姐姐,这两日忙乱,我竟忘了问你。那日在你家里,见著的那两个穿红裙子的姑娘,是你什么人?” 袭人的声音温婉,应道:“那是我姨家的俩姐姐。” 宝玉听了,竟“嘖嘖”讚嘆了两声。 袭人似乎有些不自在,语气微沉:“二爷嘆什么?我知道你心里的缘故。定是想说,她们那样的人家,哪里就配穿红的了?” 宝玉忙笑道:“不是,不是!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觉得,那样品貌的女孩儿,若不配穿红的,谁还敢穿?我不过是见她实在好得很,心里想著,若是这样的人也能常在咱们家,大家一处伴著,岂不是好?” 袭人闻言,发出一声清晰的冷笑,话里便带上了刺:“二爷这话说的!难不成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连我家的亲戚也都该是奴才命不成?定要拣那实在好的,弄了来给你们家当丫头使唤才称心?” 宝玉听她语气不对,忙赔笑道:“你又多心了!我说往咱们家来,就必定是来做奴才不成?难道认作亲戚来往,便使不得吗?” 袭人却毫不鬆动,语气更淡:“即便是亲戚,也搬配不上。二爷是侯门公府的公子,我们是什么根基的人家?不敢高攀。” 宝玉被她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屋內静了片刻。 袭人见他沉默,反倒又开口,语气幽幽,带著点赌气的意味:“怎么不言语了?想是我才刚说话冒撞,冲犯了二爷?既这么著,明儿二爷赌气花几两银子,把她们买进府来使唤就是了,岂不乾净?” 宝玉这才无奈笑道:“你这话说的,可真真叫人没法接。我不过是赞她生得好,正该生在这深堂大院里,配得上这锦绣繁华,没的我们这些鬚眉浊物,倒白白占了这个地方!” 袭人见他急了,语气稍缓,道:“姐姐们虽没这样造化,倒也是我姨父姨娘眼珠子似的宝贝,从小娇生惯养。如今十七了,各样的嫁妆都预备得齐齐整整,明年就要出阁了。” 宝玉一听到“出嫁”二字,心里莫名一阵不自在,忍不住又“嘖”了两声,悵然若失。 正没开交处,又听袭人长长嘆了口气,语带感伤:“唉,说起来,我这几年在府里,从前家里的姊妹们都不大能见了。如今……如今我怕是也要回去了,她们却又要嫁的嫁,走的走……” 宝玉果然一听就上了心,吃了一惊,忙问道:“怎么著?你方才说什么?你如今要回去?回哪里去?” 第466章 王熙凤发怒 上 袭人见他入彀,便顺著话头,仿佛不经意般说道:“我今儿个偶然听见我哥和我娘商量,说教我再耐烦一年……等明年这时候,他们凑够了银子,就……就要来府中赎我出去呢。” 宝玉听了这话,如同晴天霹雳,越发慌了,抓住她的袖子急问:“为什么?好端端的为什么定要赎你出去?可是家里短了银子使?还是你在这里受了什么委屈不成?” 袭人见他真急了,心中暗忖火候已到,便道:“二爷这话问得奇了!我又不是府里的家生子,世代在这里。我们一家子都在外头,独我一个人在这里,长年累月,终究不是个了局。难道一辈子不骨肉团聚了不成?” 宝玉脱口道:“那我……我不叫你去也难哪!”他语气里带著蛮横,却又透著一丝无助。 袭人却异常冷静,条分缕析地反驳:“二爷,这可就由不得性子了。便是朝廷宫里,也有定例,几年一选,几年一放,没有个长远留下人的理,別说咱们这样的人家!” 宝玉仔细一想,宫里的规矩確实如此,一时语塞。但他仍不死心,又道:“那……那若是老太太偏疼你,死活不放你呢?” 袭人早已料到他有此一问,从容应道:“老太太为什么不放呢?我果然是个万中无一的,或者真真感动了老太太,不肯放我出去,再多赏我们家几两银子留下。可我不过是个最平常不过的人,比我强的多得是。我从小儿跟著老太太,先伏侍了史大姑娘几年,如今又伏侍了你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家里正正经经来赎我,正是情理之中,该当叫去的。只怕老太太开恩,连身价银子都不要,就放我出去呢。若说单为伏侍得你好,就不叫我去,断然没有这个理。那伏侍得好,原是奴才分內应当的,算不得什么奇功;我去了,自然还有好的来伏侍你,难不成这府里就缺我一个袭人了?” 宝玉听她这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竟是有必须去的理,没有强留的理,心里如同滚油煎熬,越发急了,抓著最后一点希望道:“虽然如此说,我只一心一意要留下你!我这就去求老太太,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亲说。多多地给你母亲银子,她见了那么多银子,自然也不好意思再接你走了!” 袭人见他已是乱了方寸,心中暗嘆,面上却更加镇定,甚至带上了几分凛然:“二爷,我娘自然不敢强求。且慢说好言好语商量,又多给银子;便是您不好生商量,一个钱也不给,安心要强留下我,她一个平头百姓,也不敢不依。但只是——咱们这样簪缨望族,诗礼传家,从祖上起到如今,可曾干过这倚势仗贵、霸道行凶、强拆人骨肉的事?” 她语气加重,“这比不得別的东西,因为您喜欢,加十倍利弄了来,那卖的人不吃亏,还能行得。如今无故平空要强留下我,於您並无大益,反倒生生教我们母女兄妹骨肉分离,这件事,您细想想,老太太那般明理的人,肯行吗?能行吗?” 宝玉听了这一席滴水不漏的话,直如冷水浇头,从头凉到脚。他怔怔地思忖了半晌,心里翻来覆去,竟找不出一句可以驳斥的话来。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喃喃问道:“依你说来说去……是去定了?” 袭人斩钉截铁,声音清晰:“是,去定了。” 宝玉万念俱灰,心中一片冰凉,不由得暗想:“谁知她这样一个素日温和妥帖的人,竟也能说出这般薄情无义的话来!” 他越想越悲凉,竟滚下泪来,哽咽道:“哎!早知道你们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该……不该把你们弄了来。横竖到最后,只剩我一个孤鬼儿在这院子里罢了!” 窗外廊下,凤姐儿听得真切,脸上如同结了一层寒霜。好个袭人!好一番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的手段!竟將宝玉拿捏得如此死紧!她心中怒火翻腾,更坚定了要立刻处置此事的决心。 “好啊!” 一个清亮又带著彻骨寒意的声音陡然从门外传来,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静謐的內室,“我竟不知,咱们荣国府里,白纸黑字卖了死契的丫鬟,也是谁家想赎就能赎走的呢?这规矩,我今日倒是头一回听说!” 话音未落,婆子已抢先一步打起了帘子。 王熙凤扶著平儿的手,缓步走了进来。她今日穿著一件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的缎子袄,外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头上金丝八宝攒珠髻,綰著朝阳五凤掛珠釵,项上戴著赤金盘螭瓔珞圈,裙边繫著豆绿宫絛,打扮得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只是那张艷若桃李的脸上,此刻却罩著一层严霜,丹凤眼里寒光四射,不怒自威。 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和出现,將屋內的两人都嚇得不轻。 宝玉正沉浸在“孤鬼儿”的自伤自怜之中,闻声猛地抬头,脸上还掛著泪痕。 而袭人,在听到凤姐儿声音的那一剎那,更是如同五雷轰顶,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千算万算,精心布下这个局,只为规劝宝玉,却万万没料到,这最隱秘、最关键的对话,竟会被当家二奶奶听了个一字不漏! “二……二奶奶!”袭人几乎是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就直挺挺地跪倒在地,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声音都变了调。 宝玉在最初的惊嚇之后,看清来人是凤姐儿,反倒不那么怕了。他素知这个二嫂子厉害,但对自己向来还算纵容。 更重要的是,他精准地捕捉到了凤姐儿话里的关键,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也顾不上擦眼泪,急忙问道:“二嫂子!你方才说的是真的?袭人她们家……赎不走她?她走不了,是不是?” 第467章 王熙凤发怒 下 凤姐儿却没立刻理会宝玉,她那冷电似的目光,如同两把锥子,死死钉在跪在地上、抖得像秋风里落叶般的袭人身上。 她慢慢走到屋子中央的紫檀木嵌螺鈿圆桌旁,平儿早已机灵地挪过一张铺著锦褥的椅子,凤姐儿优雅地坐下,这才居高临下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地:“袭人,方才,我依稀听见,你信誓旦旦地跟宝二爷说……明年,你家里就要来府中赎你出去了?嗯?” 她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和压迫感,“你且当著我的面,再说一遍?” 袭人此刻心胆俱裂,她知道凤姐儿的厉害,更清楚“死契”意味著什么。先前那番为了“下箴规”而编造的“骗词”,在凤姐儿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她哪里还敢重复?只能拼命磕头,声音带著哭腔和极度的惶恐: “二奶奶恕罪!奴婢不敢!那都是奴婢胡诌的!是见二爷近来不爱念书,性子愈发……奴婢只是想借个由头,嚇唬嚇唬二爷,好让他收心,绝无欺瞒主子、妄图出去之心啊!二奶奶明鑑!”她一边说,一边砰砰磕头,额角很快便见了红印。 袭人这样说著求饶,但其实她家中真的有想要赎回她的心思。 原来,那日袭人回家吃年茶,她母兄见她在府中得脸,家中光景也好了,確实私下商量过,觉得女儿年纪渐长,总为奴不是办法,不如求恩典赎出来,有荣国府大丫鬟的经歷到能嫁个不错的人家。 岂料这话被袭人偶然听见,她当时就斩钉截铁地说道:“至死也不回去的!” 她道:“当日原是家里穷得没饭吃,就剩了我还值几两银子,若不叫你们卖,难道我能眼睁睁看著老子娘饿死不成?那是没法子!如今幸而卖到了这个地方,吃穿和主子一样,又不曾朝打暮骂。况且如今哥哥重整家业,復了元气。若果然还艰难,把我赎出来再多得几个钱,也还罢了,可如今明明不难了!这会子又赎我做什么?只当我死了,再不必起这个念头!”说罢痛哭一场。 她母兄见她心意如此坚决,知道强求不来。 况且也明白,当初签的是“死契”,生死都由主家,本就没有赎回的道理。不过是仗著贾府是慈善宽厚之家,或许能格外开恩,只怕连身价银子一併赏还放人也是有的。二则贾府中从不曾刻意作贱下人,多是恩多威少,尤其是像袭人这样在少爷小姐身边有头脸的大丫鬟,比那小户人家的小姐还尊贵体面。因此,她母兄二人也就彻底死了赎她出来的心。 后来宝玉突然跑到她家,那般亲密隨意,她母兄看在眼里,心中更是雪亮——这丫头在府里前程大著呢,哪里还肯出来?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反而像是吃了定心丸,只觉得是意外之喜,彼此放心,再无他念。 所以袭人確实没有要出去的心思,只是她眼见宝玉年纪渐长,却性格异常,淘气憨顽,更有那爱红、吃人嘴上胭脂等说不出口的毛病儿。近来仗著贾母溺爱,愈发纵情任性,不喜读书务正。每每想劝,又知他听不进去。今日可巧家中原有“赎身”这一说,她便灵机一动,索性將计就计,先用这“骗词”试探宝玉对自己的情分,打压他那股子骄纵之气,然后再顺势规劝,以期见效。 一切原本都按她的计划进行,宝玉的反应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激烈、还要依赖她。可千算万算,她算漏了隔墙有耳,更算漏了会被这位手腕通天、明察秋毫的二奶奶当场拿住! 凤姐儿听著袭人磕头辩白,又结合之前陶嬤嬤的提醒和自己查证的结果,心中早已明镜似的。 她看著脚下抖成一团的袭人,又瞥了一眼旁边兀自茫然又带著点希冀的宝玉,嘴角那丝冷笑愈发深刻了。好个忠心的奴才!好个“下箴规”的手段!竟把主意打到主子头上了!今日若不狠狠敲打,日后还了得? 凤姐儿端坐在椅上,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袭人。 “袭人,”她声音不高,却带著千斤重量,一字一句砸下去,“你要时刻记得自己的本分!你只是个丫鬟,任凭你在宝二爷面前再怎么得脸,再怎么『姐姐』『姐姐』地叫著,你也终究只是个丫鬟!什么时候,竟轮到一个丫鬟来替主子拿主意,甚至用这等欺瞒哄骗的手段来『箴规』主子了?嗯?这府里的规矩,什么时候倒过来了?” 她这话不仅是说给袭人听,更是说给一旁满脸焦急的宝玉听,要让他明白尊卑界限。 袭人此刻已是魂飞魄散,只知道拼命磕头,涕泪交流地哀求:“二奶奶恕罪!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二奶奶开恩,饶了奴婢这一回吧!奴婢日后一定恪守本分,再不敢有半分逾越!”她反覆保证,声音悽惶。 凤姐儿冷眼瞧著,心中念头飞转。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这才缓缓开口,语气似乎鬆动了一丝:“按说,你今日所为,欺瞒幼主,妄图操控主子心性,放在別人身上,直接打一顿撵出去都是轻的!念在你伺候宝玉日子久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平日里也算尽心尽力……” 她话锋故意一顿,看到袭人和宝玉眼中同时燃起希望,却又话锋一转,“但是!若我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放过了你,日后这府里的下人个个有样学样,我还如何管教?如何立威?说到底,你原是老太太房里拨过来的人,身份不同。也罢,我也不独自发落你,你这就跟我一起去回了老太太,请她老人家示下吧!” 第468章 与往日不同 这话一出,无疑是最后通牒。告诉贾母?那还了得! 袭人嚇得几乎瘫软在地,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宝玉更是急得一把拉住凤姐儿的袖子,连连央求:“二嫂子!好二嫂子!万万不能告诉老太太!老太太若知道了,定然重罚袭人,说不定真就撵了她出去!那……那我可真活不成了!好嫂子,你素来最疼我的,就饶了她这一回吧!我替她担保,她再不敢了!” 凤姐儿心中冷笑,面上却故意蹙起眉头,假意瞪了宝玉一眼,装出一副被他缠磨得没办法的样子,嘆道:“你呀!就知道护著你屋里这些人!” 她任由宝玉和袭人又说了半箩筐的求饶保证话,直到火候差不多了,才仿佛极不情愿地鬆口:“罢了罢了!真是拗不过你!今日就看在宝二爷再三替你求情的面子上,我暂且不稟告老太太。” 两人闻言,如蒙大赦,刚要磕头谢恩,凤姐儿却抬手止住他们,目光转向宝玉:“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如今她既是你屋里的人,二爷,你说,该如何处置?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宝玉只求袭人不走,哪里还想得到什么惩罚,支吾著说:“就……就让她下次別再犯了就是了……” 凤姐儿立刻把脸一沉,丹凤眼立起:“哦?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那这府里的规矩可真成了儿戏了!看来还是得去回稟老太太……” 宝玉见她变脸,嚇得赶紧改口,抓住凤姐儿的胳膊摇晃:“別別別!二嫂子,我错了!只要不告诉老太太,不赶袭人出去,怎么处置都行!都依二嫂子!”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是真怕了。 凤姐儿见他彻底服软,这才满意地缓和了神色,重新坐下:“这还像个当主子的样子。要我答应不声张也行,不过,二爷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宝玉此刻只要袭人留下,什么都肯,忙不迭地应承:“二嫂子你说!莫说是一件事,就是一百件、一千件,我都依你!” 凤姐儿要的就是他这句话,正色道:“也没那么些。只一件:从今往后,你若要出府去,无论是上学、会友,还是像前日那般『閒逛』,瞒著老太太也就罢了,但务必、务必得派个可靠的人,事先知会我一声!让我知道你去了哪儿,几时回来。你可能做到?” 宝玉一听,只是报备行踪,虽然觉得有些麻烦,但比起眼前危机,实在不算什么,立刻满口答应:“能做到!一定能做到!日后我出去,定先让茗烟去回二嫂子!” “好,记住你今日的话。” 凤姐儿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袭人,开始发落:“既然二爷替你求情,我也网开一面。袭人,你听著:第一,罚你三个月的月例银子,小惩大诫;第二,从今日起,你的月例银子,先按二等丫鬟的份例发放。什么时候我觉得你確实悔改了,懂得尊卑上下,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再给你升回大丫鬟的份例。你可服气?” 袭人一听,只是罚钱降级,並未撵她出去,已是天大的恩典,哪里还敢说不,连忙重重磕头:“奴婢服气!谢二奶奶恩典!谢二奶奶开恩!” 宝玉也在一旁帮著道谢,客客气气地將凤姐儿和平儿一行人送出了东院。 在他单纯的心思里,凤姐儿只是罚了袭人的月钱,人还留在他身边做大丫鬟,和往日並没有什么实质差別。至於月例少了,大不了他私下多贴补些给袭人就是了,实在不算什么大事。 这边厢,宝玉和袭人经歷了一场风波,颇有劫后余生之感,互相诉说著担忧与庆幸,柔情蜜意渐生,渐渐耳鬢廝磨,说到床上去了,此处按下不表。 --- 回院路上 平儿扶著凤姐儿慢慢走著,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问道:“奶奶,今日……为何不趁机……”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凤姐儿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勾,瞭然道:“想问我为什么没趁机处置了那丫头,打发得远远的,以绝后患?觉得我今日的处置,雷声大,雨点小,不像我平日的手段?” 平儿点头:“是。按奶奶往日的性子,这般拿捏主子、又险些惹出外患的奴才,断不会如此轻轻放过。” 凤姐儿轻笑一声,反问道:“我且问你,我若今日真铁了心,拼著得罪宝兄弟,甚至惹老太太不快,硬是处置了袭人,撵了她出去,对我——王熙凤,有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 平儿被问得一怔,仔细想了想,迟疑道:“这……肃清了宝玉房里的不安分之人,立了威……但,似乎对奶奶您个人,並无直接利处。” “不错。”凤姐儿讚许地看了平儿一眼,又问:“那我不处置她,只小惩大诫,既立了威,又全了宝兄弟的面子,还让袭人那丫头从此对我畏威怀德,不敢再炸刺儿。这对我,可有什么坏处?” 平儿这次想得很快,摇头道:“经此一事,她必定嚇破了胆,日后只会更小心翼翼,对奶奶您更是敬畏有加。仔细想来,倒也没什么坏处。” “这就是了。”凤姐儿悠然道,“既然重罚她对我没什么额外的好处,而轻饶她既能立威,又不得罪人,还能让她以后更听话,我何苦非要做那个恶人,惹得宝玉怨恨、老太太可能不快呢?这府里,有时候,事情做得太绝,反倒不美。” 她嘴上这样对平儿说著,心中却另有一番更深远的计较:更何况,宝玉终究是宫里贤德妃娘娘的亲弟弟。 虽说如今娘娘恩宠似乎不及从前,但谁能料定日后没有復起之时?只要娘娘在宫里一日,这宝玉就不能轻易动得。怎么说都是亲姐姐,若娘娘將来得势,怎么也不会不管这个弟弟,我若现在把事做绝了,將来难免尷尬。 若是……若是娘娘日后真的不中用了,宝玉失了最大的倚仗,到那时,我再想如何处置他房里的人,乃至拿捏他本人,还不是易如反掌?这点耐心和权衡,我王熙凤还是有的。 想到这里,她脸上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淡淡的笑容。这荣国府里的水,深著呢,步步都要算计,而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等著看这盘棋最终的走向。 王熙凤正想著宫里的元春,根本不知道此刻的宫里確实出事了。 第469章 甄老太妃病重 明明正月二十这日一早,甄老太妃还在自己宫中见了皇后、端惠贵妃等几位高位嬪妃,说了会子话,精神瞧著尚可。谁知午后歇了中觉起来,便觉得身上阵阵发冷,头晕目眩,很是不爽利。宫人不敢怠慢,立刻稟报上去,传了当值的御医。 御医匆匆赶来,仔细诊了脉,观了气色,斟酌著回稟道:“老太妃年事已高,春日阳气升发,偶感风寒,邪气入体,以致周身不適。待微臣开一剂疏风散寒的方子,吃上一副,发发汗,静养两日便无大碍了。”宫中上下闻言,略鬆了口气,按方煎药伺候。 谁知,到了傍晚时分,老太妃的病情急转直下!出现了意识模糊、胡言乱语,继而牙关紧闭、四肢微微抽搐的症状!这下子,老太妃所居的宫殿顿时乱作一团! 內侍、宫女脚步纷沓,太医署当值的太医被火速全部传召而来,连院判大人也被惊动,连夜入宫。帝后闻讯,亦是震惊,责令太医务必全力救治。一时间,宫禁之內气氛凝重,人心惶惶。 不过,此刻消息被严格封锁在宫墙之內,尚未传出。 同一时间,正是官员下衙的时间,京城各条主要街道上,车马轿輦络绎不绝,多是结束了一天公务赶著回家的大人们,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林淡。 今日的林淡,比往日归家之心更为急迫些,马蹄声都显得格外清脆。无他,只因他估算著日子,远在苏州的大哥林泽,今日应该抵达京城了! 果然,他一路入府,直奔祖母张老夫人的院落,刚踏进院门,便听见了熟悉的、带著苏州口音的谈笑声。掀帘进去,只见大哥林泽正坐在祖母下首,陪著说笑,脸上虽带著舟车劳顿的疲惫,但精神头倒还好。 “二弟回来了!”林泽见到他,立刻站起身,脸上是掩不住的亲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林淡心中激动,但组建商队乃是机密大事,即便是在自己家中,也不能在祖母面前轻易提及。他只得按下性子,先给祖母请了安,又细细问了大哥一路是否顺利,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兄弟团聚。 耐著性子陪祖母用过了晚饭,又说了一会子閒话,直到张老夫人面露倦色,让他们兄弟自去说话,林淡这才拉著林泽,道:“大哥一路辛苦,不如去我书房坐坐,我新得了些好茶,请大哥尝尝。” 林泽早已心痒难耐,闻言立刻点头。 兄弟二人到了书房,挥退了下人,刚一关上门,林泽便迫不及待地抓住林淡的胳膊,压低了声音急急问道:“二弟!你在信中语焉不详,只十万火急地催我进京,到底是出了什么大事?可是你在朝中遇到了难处?还是……”他脸上写满了担忧,这一路上他胡思乱想了无数种可能,没有一种是好事。 林淡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失笑,先按著他坐在椅子上,亲自斟了杯热茶递过去,安抚道:“大哥稍安勿躁,放宽心。不是坏事,是好事,天大的好事临头了!” 林泽一听“好事”,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鬆弛了些,但仍是满腹疑团,忙追问:“好事?什么好事值得你如此火急火燎?快別卖关子了!” 林淡清了清嗓子,看著兄长,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圣上——钦点大哥你,主持与海外番邦的秘密通商事宜。”说完,他仿佛早有预料般,迅速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了安全距离。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林泽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恐的:“啊?!!!” 他眼睛瞪得溜圆,指著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我?!圣上钦点我去跟外邦通商?!二弟,你莫不是今日在衙门里累糊涂了,拿为兄开玩笑吧?这……这算哪门子的好事啊!这分明是……分明是……” 他“吾命休矣”四个字在嘴边打了个转,看著弟弟认真的表情,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 林淡见他哥果然如预料中一般反应激烈,赶紧上前,將他重新按回椅子里,从头开始,细细地解释起来。从皇上为何有此意,到此事的重要性与机密性,再到为何选中他林泽,以及並非让他单枪匹马前去,会有萧承煊护卫、钱长富明面主持等等,林林总总,掰开揉碎,足足讲了半个时辰,茶水都续了两回,才总算將林泽从那种“即將被扔到蛮荒之地、有去无回”的崩溃边缘给拉了回来。 林泽听完,依旧像被抽走了筋骨般,瘫在椅子里,有气无力、死气沉沉地问:“所以……二弟,为兄……我能拒绝吗?”他眼中还残留著一丝微弱的希望。 林淡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斩钉截铁地说:“应该,是不能。大哥,这是圣意。” 林泽哀嚎一声,捂住了脸。 过了好半晌,他才抬起头,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迷茫,颤声问道:“二弟。你真的相信为兄……能做好这等关乎国朝体面、甚至可能影响深远的大事吗?” 儘管经过林淡一番深入剖析,他的情绪平復了一些,但內心深处对於要深入陌生异邦进行商贸探查,仍是万分抗拒,主要还是源於对自身能力能否担此重任的深刻怀疑和不自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当然相信!” 林淡回答得毫不犹豫,心中暗想:就是我举荐的,我能不相信吗?不过嘴上还是温言安慰道,“大哥,你切莫妄自菲薄。你的能力,家中谁人不知?此事看似艰难,实则章程已初步擬定,並非让你赤手空拳去闯龙潭虎穴。况且,” 他话锋一转,给了林泽一个缓衝,“眼下一切都还未最终確定。需得等圣上亲自见过你,还有另一位合作的钱掌柜之后,才能最终定夺。” 第470章 敏锐的黛玉 林泽一听这话,黯淡的眼睛里瞬间又迸发出一丝光亮!对啊!万一……万一皇上没看上他,觉得他难当大任,那他岂不是就不用去了? 这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让他一下子又恢復了不少精神,脊背也挺直了些,开始暗自琢磨著如何在面圣时表现得“平庸”一点,但又不能太差,以免丟了林家的脸面和二弟的举荐之功……这其中的分寸,著实难拿。 然而,因著宫中甄老太妃突发恶疾、情况不明的缘故,皇上忧心忡忡,自然无心也无力召见外臣商议这等“不急之务”。 因此,皇上和林淡原来说好的,等林泽和钱长富到京后便秘密召见的计划,不得不往后拖延几日。 对於这等变故,林府上下倒並无太大影响。 江挽澜只是四品誥命夫人,按制还没资格因老太妃病重而入宫问安侍疾,这对她而言反倒是件好事——她正怀著身孕,若真进了宫,规矩森严,行动不便,反而容易劳累不適。 只是黛玉作为有封號的县主,需按制入宫请安,或许还需在特定场合隨眾祈福。江挽澜不免有些担心,特意嘱咐了母亲东平郡王妃,若在宫中遇见,请母亲多看顾黛玉一二。 然而,对於此刻尚未离京、却也未曾接到任何入宫探视或侍疾旨意的甄家人来说,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就绝非什么好事了。 甄家上下,如今比任何人都清楚,宫里的甄老太妃,才是他们家族在皇上面前最大的底气和不倒的靠山。老太妃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他们简直不敢想像后果。 再加上如今甄家当家的两位老爷皆不在京中,更是有些失了主心骨,一边焚香祷告,一边焦急地打探著宫中传出的任何一丝消息,好在第二日巳时甄家就接到了特许进宫的旨意。 ―― 老太妃宫中。 黛玉一早奉了旨意进宫,混在一眾请安的內外命妇中並不显眼。 皇后体恤,特意吩咐了,让她与永嘉、明慧一同,只需晨昏定省般早晚各来一次问安即可,不必整日枯守。这已是极大的恩典,黛玉心中感念。 午后,黛玉再次入宫,恰逢甄家女眷刚被引入不久。殿內气氛压抑,隱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黛玉敛声静气,隨著引路宫女入內,依礼请安后,便安静地退至一旁。她目光微垂,却能感受到甄家几位夫人小姐跪在榻前,哭得悲悲切切,尤其是那位甄家大夫人,更是以帕掩面,肩头耸动,好不伤心。 黛玉本就心肠柔软,易生感触,身处这般哀戚氛围之中,听著那声声悲啼,想起人生无常,也不由得鼻尖一酸,眼眶泛红,默默垂下泪来。 忠顺王妃恰好在一旁,见黛玉这般模样,心下怜惜,暗道这孩子真是水晶心肝,至纯至孝。 她侧身对身旁的儿媳——忠顺世子妃低语道:“好孩子,去把康乐县主带出去歇歇,这里头气息沉,莫让她哭伤了身子,年纪小小的,哪里经得住这个。” 世子妃会意,轻轻走到黛玉身边,柔声道:“县主,隨我去偏殿喝盏蜜水可好?这里自有太医和娘娘们看顾。” 黛玉正觉心中闷闷,闻言便点了点头,用绢帕拭去泪痕,轻声应道:“有劳世子妃。”说罢,便起身欲隨世子妃离开。 就在她起身拭泪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跪在床榻不远处的甄大夫人。却见那甄大夫人虽依旧保持著哭泣的姿態,帕子下的眼神却飞快地与侍立在老太妃床头的一位老嬤嬤对上了一瞬,那眼神交换极快,若非黛玉心思细腻、观察入微,几乎就要错过。那绝非全然的悲痛,倒像是……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与探寻? 黛玉心中猛地一“咯噔”,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縈绕心头。她心思电转,脚下步伐未停,却在起身的剎那,借著衣袖的遮掩,指尖轻轻一弹,將左耳上戴著的一枚小巧珍珠耳璫悄无声息地褪下,任由它滚落在地毯的褶皱里。 出了正殿,沿著抄手游廊走了不远,世子妃关切地询问黛玉是否感觉好些。黛玉这才像是忽然察觉一般,轻呼一声,抬手摸了摸左耳,面露恰到好处的惶惑与歉意:“哎呀,我的耳璫……想是方才不小心掉了。真是失礼,可否容我回去寻一寻?” 世子妃不疑有他,忙道:“自然使得,我陪你一同去寻。” 黛玉连忙摆手:“不敢劳动世子妃,让我的丫头隨我回去看看便是,想必就掉在刚才起身的地方,很快便能找到。” 世子妃见她坚持,便道:“既如此,你快去快回,我在此处等你。” 黛玉带著自己的贴身丫鬟梳云和钟嬤嬤,又折返回太妃宫中。此时正值午后,宫內侍奉的人手一部分去用膳休息,一部分在正殿內伺候,廊下院中倒是比先前清静了不少。 黛玉假意低头寻找耳璫,目光却敏锐地扫视著四周。果然,她瞥见一个穿著甄家丫鬟服饰的身影,脚步匆匆地闪进了通往后院厢房的角门。黛玉记得,那似乎是甄三小姐身边伺候的人。 “找到了,姑娘!在这里!”梳云眼尖,很快在方才黛玉坐过的椅子旁找到了那枚珍珠耳璫。 黛玉接过耳璫,心中稍定,但那个闪入后院的丫鬟身影和甄大夫人与嬤嬤的对视,却像两根刺扎在她心里。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歉然地对殿內望过来的宫女笑了笑,便带著人再次退了出来。 与世子妃匯合后,黛玉心事重重。 恰逢明慧郡主也来请安见到她,软磨硬泡非要留她在宫中住一晚作伴。黛玉想著心中的疑虑,又见宫中因老太妃病重气氛不同往日,或许留下能……她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了明慧的邀请。 第471章 进言 傍晚时分,安乐公主处理完宫务,陪著皇后从皇上处回来,一进东暖阁,就见自家女儿明慧四仰八叉地在皇后的凤床上睡得正香,而黛玉则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暖榻上,手中虽拿著一卷书,眼神却怔怔地望著窗外渐沉的暮色,眉宇间笼著一层淡淡的忧思。 安乐公主放缓了脚步,走到黛玉身边,柔声问道:“康乐,可是想家了?还是明慧这丫头闹得你不自在?若想回去,不必顾忌她,本宫这就派人送你回府。” 黛玉闻声回过神来,忙放下书捲起身行礼,摇头道:“公主误会了,明慧妹妹待我极好。是黛玉……黛玉自己有些心事。” “哦?”安乐公主在她身旁坐下,拉著她的手,语气温和,“可否说与本宫听听?或许本宫能为你解忧。” 黛玉抬起清澈的眸子,看著安乐公主关切的脸,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发现。她將午后在太妃宫中,如何看见甄大夫人与老太妃身边嬤嬤那迅速而诡异的目光交接,以及后来如何藉口寻找耳璫回去,隱约看见甄家丫鬟潜入后院的情形,低声细语地讲述了一遍。 末了,她微微蹙眉,轻声道:“公主,我並非要多事。只是觉得……甄家此举,透著些蹊蹺。若真是全心沉浸在老太妃病重的悲痛中,怎会有那般眼神?又何必在此时,遣人鬼鬼祟祟去往后院?老太妃宫中一应事务,自有宫中规矩,他们若有正当需求,大可光明正大提出……这般小心翼翼,避人耳目,倒像是……像是在传递什么不便为外人知的讯息。” 安乐公主听著,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她久居宫中,深知这朱墙之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黛玉年纪虽小,但观察入微,心思縝密,她提出的这点疑虑,绝非小女孩家的胡思乱想。甄家……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想做什么? 她拍了拍黛玉的手,语气沉稳中带著安抚:“好孩子,难为你这般细心。你这並非多事,而是心细如髮,帮了大忙。此事你暂且放在心里,勿要对他人再提起。本宫这就去稟报母后。” 安乐公主当即起身,径直去了皇后的寢殿,將黛玉所见和盘托出。 皇后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听闻女儿稟报,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传康乐县主过来。” 黛玉很快被引来。皇后让她坐在自己榻前的绣墩上,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仪:“康乐,你將你今日所见,再细细与本宫说一遍,不必有任何遗漏。” 黛玉定了定神,將事情经过又清晰有序地陈述了一遍,比方才对安乐公主说的更为详尽,连那嬤嬤和甄大夫人眼神交匯时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描述了出来。 皇后静静听著,末了,问道:“你为何会觉得此事非同寻常?仅仅是因为他们避人耳目吗?” 黛玉沉吟片刻,组织著语言,声音清晰而冷静:“回皇后娘娘,黛玉愚见。甄家沐浴皇恩,深受荣宠,若为老太妃病情忧心,或有所求,皆是常情,大可坦然陈情。皇上与娘娘仁厚,必会体恤。然而他们选择如此隱晦的方式,只能说明,他们所欲传达或获取的讯息,是见不得光的,是深知一旦被察觉,便会引来滔天大祸的。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黛玉……不得不做此想。” 皇后看著眼前这个年纪尚小,却已显露出惊人洞察力和逻辑思维的少女,眼中不禁流露出激赏之色。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黛玉的头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讚许:“好孩子,你说得极是。难为你心思縝密,洞察入微,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与见识。本宫知道了,此事你功不可没。放心吧,交给本宫来处理,你不必再为此忧心,今晚好好陪著歇息便是。” 说罢,皇后吩咐身边心腹女官:“去小厨房,將那盅燉好的益气安神汤取来,本宫要去紫宸殿面圣。” 皇后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恢復了平日的雍容与威严,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冰冷的寒意。甄家……看来是安稳日子过得太久,忘了自己的本分了。 ―― 紫宸宫內,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却驱不散天子眉宇间因国事与家事交织而染上的淡淡疲惫。 见皇后去而復返,亲自端著一盅汤品进来,皇上放下手中的硃笔,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带著些许嗔怪:“不是才回去歇著?外头天寒地冻的,这安神汤让宫人送来便是,何须你亲自跑这一趟?” 说著,他亲自起身,接过皇后手中的汤盅放在御案一角,又示意內侍赶紧给皇后奉上热腾腾的奶茶。 皇后接过雕花暖手炉捂在手中,浅浅一笑,仪態万方:“臣妾也想偷个懒,早早歇下。只是,这宫里头,偏偏有人不想让皇上与臣妾安心片刻,臣妾只好再来扰您清静了。” 皇上闻言,神色微凝,拉著皇后在暖炕另一侧坐下,语气沉了几分:“哦?出了何事?是谁又惹得朕的皇后烦心了?说来听听。” 他深知皇后处事极有分寸,若非紧要之事,绝不会在他忙碌时再次前来。 皇后敛去笑容將黛玉在甄老太妃宫中的所见所闻,以及后来向她回稟时的分析和盘托出。 她敘述得条理清晰,甚至连黛玉那“事出反常必有妖”的稚嫩却犀利的话语也原样复述。 末了,她轻嘆一声,凤眸中闪过一丝冷芒,语气却依旧平稳:“臣妾细细思量,觉得康乐那孩子所言,並非小儿女的多心猜疑。甄家此举,实在蹊蹺得很。只是……眼下太妃病重,安危最是要紧,闔宫上下乃至宗亲命妇皆看著,实在不是深究细查的时机。臣妾不想在太妃病榻前闹得风声鹤唳,人心惶惶,反而惊扰了太妃静养。皇上您觉得,臣妾这般考量可妥当?” 皇上静静听完,指节在炕几上轻轻敲击了几下,沉吟片刻,頷首道:“皇后思虑周全,处置得宜。后宫之事,朕尽付於你,你只管依礼依法行事便是。若觉棘手,或需调动人手,隨时派人来告知朕。”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讚赏,“只是没想到,康乐这孩子,年纪小小,身处那般混乱哀切之境,竟能如此敏锐沉著,洞察秋毫。这份心性见识,远超同龄,果然不愧是林探花之后,林淡亲自教养出来的侄女,林家……门风清正,后继有人啊。” 第472章 甄应嘉的后路 听皇上夸奖黛玉,皇后也不禁莞尔,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惋惜:“是啊,真是个玲瓏剔透的好孩子。可惜……咱们明慧也是个女儿身,若是个男子,臣妾定要早早替他將康乐定下,这般品貌才情、心性慧黠的孙媳妇,臣妾是打心眼里喜欢。” 皇上闻言,不由失笑,带著几分洞悉和调侃:“朕看啊,不止你喜欢。老九夫妻俩明里暗里不也在你我跟前夸吗?朕看他们瞧著康乐的眼神,跟瞧见稀世珍宝似的。不过……” 皇上话锋一转,带著一丝瞭然,“朕看林家那般光景,对康乐爱若珍宝,林淡又是个有主见、有前程的,將来择婿,眼光怕是不低。传瑛那小子,若是不成器,只怕林家未必就看得上呢。” 皇后想起明慧丫头平日嘰嘰喳喳透露的消息,抿唇一笑,带著几分外祖母谈论孩子趣事般的温情:“臣妾听明慧那小丫头说,传瑛前次送给康乐的开府之礼,可不是什么金银珠翠、古董玩器,竟是一块未经雕琢、品相极佳的天然玉石原料,说是……做县主府的靠山石,这孩子,心思倒是別致。” 皇上挑了挑眉,略感意外,隨即也笑了:“……嗯,是有些別致。不落俗套,倒显得有几分真心。”他虽未明说,但语气中对这个不太寻常的礼物,似乎並无反感。 帝后二人又说了会子閒话,主要是围绕著孩子们的教育、性情,气氛温馨。约莫一炷香后,皇后见皇上眉宇间倦色又浓,便起身告退,叮嘱皇上务必记得喝那盅安神汤。 回到宫中,皇后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收敛,恢復了母仪天下的沉稳与威仪。 她並未立刻歇息,而是端坐正殿,沉声吩咐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女官:“传本宫懿旨:甄老太妃病体沉疴,需亲人近前抚慰。念及甄家女眷孝心可嘉,特许今日进宫请安的甄大夫人、甄三夫人並甄三小姐暂留宫中,於太妃宫中隨侍汤药,以尽孝道。一应起居用度,按宫规供给,无本宫手諭,不得隨意出入宫苑。” 这道旨意,看似皇恩浩荡,体恤甄家孝心,实则是要將这些可能心怀鬼胎的甄家人置於眼皮底下,严加看管,既防她们再行不轨,也阻断了她们与外界传递消息的可能。 皇后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呷了一口,凤眸之中,一片清明冷静。风暴或许將至,但在那之前,她需將这宫闈,牢牢掌控在手中。 ―― 金陵,甄家。 那日,甄家北上入京的马车队扬起的尘土尚未在金陵城门口彻底消散,甄府后宅一处僻静院落里,颇受宠爱的苗姨娘便“病”倒了。 起初不过是称病避人,谁知这病势来得又急又凶,不到三日,竟传出“不治身亡”的消息。府中下人议论纷纷,有说苗姨娘福薄的,也有暗中揣测其中蹊蹺的。 然而,当家主母不在,老爷甄应嘉又有事要远行,因此只吩咐管家按例操办,一副棺木,一场简单的法事,便將这位昔日也曾风光过的姨娘草草发送了。 月余后,赣州府,某僻静小镇。 一辆风尘僕僕的马车,绕过镇上的主街,悄无声息地驶入一座外观看起来颇为殷实青砖灰塑的宅院后门。 车帘掀开,下来的正是那位在金陵甄家已然“香消玉殞”的苗姨娘。只是此刻,她已褪去了綾罗绸缎,换上了一身质地尚可但样式普通的棉裙,发间也只簪著一根素银簪子,儼然一位家境小康、气质温婉的妇人。 这座宅院的主人,正是苗姨娘的父母双亲。 而苗姨娘,此刻的身份是一位因原配夫君去世,被前头儿子排挤,不得不带著幼子依附娘家父母,搬迁至此地,以侍弄、售卖兰花为生的可怜妇人。 这一切,自然是甄应嘉精心策划的手笔,身份文牘、邻里关係、甚至苗姨娘“娘家”的来歷都做得天衣无缝。 其实此番甄应嘉携苗氏同行,原计划只是让她在金陵称病几日,遮掩他离府的真实去向,免得府中其他姨娘眼线探知。 谁知苗氏泪水涟涟,抓著甄应嘉的衣袖跪地哀求,哭得梨花带雨:“老爷!妾身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奢求长伴老爷左右。只求老爷开恩,让妾身陪著密儿吧!每年……每年只要老爷能来看我们母子一次,妾身就心满意足,死也瞑目了!” 甄应嘉看著跪在脚下的女人,又想起远在赣州的幼子甄密,终究被一丝难得的“温情”所占。他觉得这“假死脱身”、另置外室的办法確实不错,既能全了苗氏的爱子之心,又能將这对知晓他不少隱秘的母子牢牢控制在手中,放在这远离金陵是非之地,倒也安稳。於是,他顺水推舟应允了,並动用关係,为苗氏炮製了一个全新的、清白的良家身份。 甄应嘉以“採买珍稀兰花客商”的身份,在这小镇上度过了上元节。 直到节后,他才正式启程返回金陵。 离別那日,苗姨娘送至门口,抓著甄应嘉的衣袖,哭得肝肠寸断,几乎站立不稳,声声泣血般叮嘱老爷一路保重,那情真意切的模样,连隨行的僕役都为之动容。甄应嘉拍了拍她的手,难得温和地说了句“好生照顾密儿”,便转身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一直搀扶著女儿、同样抹著眼泪的苗母,正要劝慰女儿回房歇息,却见苗姨娘已直起身子,用帕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转过身来时,那张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悲戚?只剩下急切。 第473章 切割 苗姨娘顾不上与母亲多说,径直快步回到內室,反手就將房门轻轻掩上。早已等候在房中的少年甄密站起身,轻声唤道:“娘。” 苗姨娘一把拉住儿子的手,上下仔细打量,这一个月来,甄应嘉一直在,她心中悬著的那块大石始终不敢落下,此刻终於得了机会,压低声音,迫不及待地问道:“密儿,快告诉娘!这三年,你可曾忘了娘的叮嘱?甄家……甄家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你可有沾手?一丝一毫都不行!” 甄密看著母亲紧张的神色,连忙摇头,声音虽轻却清晰:“娘,您放心,儿子一直牢记您的话。在父亲派来的人面前,儿子只表现得胆小怯懦,体弱多病,终日只知读书习字,或是摆弄些花花草草。父亲的人几次暗示想让我接触些外头的『营生』,我都藉口身子不適或愚钝不堪推脱了。那些生意,儿子一点都没碰。” 苗姨娘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鬆弛了些,长长吁出一口气,抚著胸口道:“好,好!没碰就好!那些都是要人命的勾当,沾上了,这辈子就洗不乾净了!” 她顿了顿,又转向一旁跟进来的苗父,“爹,咱们这边呢?银钱往来可还乾净?” 苗父面色凝重,低声道:“都按你当初叮嘱的。虽然甄家派来的那几个管事,对咱们明面上这兰花营生並不上心,只当是个幌子,但爹一直用心经营,帐目清晰。咱们日常一应开销用度,包括下人月钱,走的都是明面上卖兰花赚来的银钱,绝不动他们暗中运来的那些不明不白的银子一分一毫。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看向女儿,眼中带著探询和忧虑,“丫头,你如此谨慎,甚至不惜……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甄家……是不是要出事了?” 苗姨娘走到窗边,警惕地看了看窗外寂静的院落,这才回身,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爹,女儿在金陵时,虽深处內宅,但也隱约感觉到,树大招风,甄家这些年太张扬了。老爷他有些事情做得太过。如今京城局势不明,太妃娘娘年事已高咱们不得不早做打算。从今往后,咱们就只是本分的兰花商人,与那金陵甄家,再无半点干係!至少,明面上必须如此!至於哥哥嫂嫂……” 苗姨娘轻轻嘆了口气,眉宇间笼著一层化不开的忧思。 她低声对父母说道:“哥哥和嫂子他们是家生子,身契都捏在主子手里,如今想让他们也脱身出来,怕是难如登天。强行要走,反而惹人怀疑,招来祸端。” 她顿了顿,试图宽慰自己,也宽慰父母,“不过,若甄家真有树倒猢猻散的那一日,按律法,多半是抄没家產,主要追究主子们的罪责。像哥哥嫂子这样只是本分做事的奴才,朝廷通常不会过於为难,多半是发卖或由新的主家接收。到那时……咱们再想办法,看能不能托人把他们买出来,哪怕多花些银子也好。” 她的话语里带著不確定的渺茫,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金陵城里的兄嫂。 “只盼著……若真有那天,咱们的动作能来得及。这金陵到赣州,山高水长,消息传递不易,一旦有变,只怕……”她没再说下去,那种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唯一让她感到一丝慰藉的是,当初安排儿子甄密来赣州时,她坚持让哥哥的长子,她的亲侄儿,以“陪伴表弟”的名义一同跟了过来。“好歹……哥哥家的血脉,算是留下了一支。”这略带残忍的庆幸,已是她在惊涛骇浪中能为娘家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小小的赣州府宅院內,空气凝重。苗家三口人相对无言,却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必须牢牢守住这片好不容易得来的、看似平静的方寸之地,与那个显赫却危险的甄家,彻底割裂。 --- 京城。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宫中那位歷经三朝、地位尊崇的甄老太妃,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寒冬,薨了。 国丧之仪,瞬间席捲了整个京城。 敕諭天下:凡有誥命在身者,皆需入朝隨班,按爵位守制。天下臣民,凡有爵位之家,一年內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百姓,则三个月內不得婚嫁。 林家上下,从老夫人张氏,到有县主封號的黛玉,或因誥命,或因爵位,无一例外,每日皆需身著素服,入朝隨祭。天色未明便需起身,在庄严肃穆的灵堂前跪拜、举哀,直至午后未时)以后,方能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府。 如此二十一日,风雨无阻。 这还仅仅是开始。二十一日后,老太妃的灵柩需请往离京往返需十来日路程的孝慈县先陵。灵柩抵达后,还需在陵寢停放数日,方能正式入葬地宫。前前后后,又需耗费近一月光阴。 林家在京的两处宅邸,无论是身负官职、需参与丧仪诸多环节的林淡,还是同样有品级在身需隨祭的林清,皆是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无暇顾及府中庶务。幸而府中有能力出眾的许娘子和管家平生內外操持,一切井井有条,倒不需他们额外分心担忧。 相比之下,荣国府的情况则有些微妙,甚至带著几分尷尬。 贾璉因先前犯错被夺了官位,连带著王熙凤的誥命夫人身份也隨之失去。按制,他们夫妻二人反倒无需日日入朝隨祭。这本是“因祸得福”的清閒,却让一贯要强的王熙凤心里很不是滋味。看著別家命妇车马往来,她只能憋在府里。 贾母年纪大了,按品级大妆、日日跪祭实在吃不消,但必要的场合仍需出席。贾璉这个没了官职的孙子,便成了隨行照料祖母的最佳人选,时常陪著贾母往来於府邸与丧仪场所之间。如此一来,府中大小事务,便全落在了王熙凤一人肩上。 再说王熙凤,自打知道了薛家所谓“进京待选”根本就是个藉口,实则是在金陵惹了麻烦、家中生意又日渐凋敝,才上京来投奔姨母、寻求庇护的真相后,她和贾璉就存了撵人的心思。 第474章 金玉良缘 奈何到底是亲戚,薛姨妈又是已故王夫人的亲妹妹,话不好说得太绝。王熙凤明里暗里示意过几回,可薛家母女也不知是真听不懂还是装糊涂,依旧稳稳噹噹地住在梨香院,该请安请安,该说笑说笑,脸皮厚得让王熙凤暗自恼火。 更让她不解的是,那薛宝釵姑娘,年纪虽小,却行事稳重,说话妥帖,竟很得史老太君的欢心。看老太太那意思,言语间竟隱隱有將宝釵许配给宝玉的念头。 王熙凤私下里跟平儿嘀咕:“我真真是看不懂老太太了!二老爷如今还在流放地里待著呢,罪名都没赦免,咱们府上如今是什么光景?宝玉將来能有什么大前程?那薛家如今也是个空架子,薛姨妈眼皮子浅,只盯著宝玉是国公府的嫡孙,老太太的心头肉,却不想想这里头的虚实!这结亲,能有什么好?” 她终究念著薛姨妈和自己同姓一个“王”字,算是本家,有一回寻了个机会,私下里委婉地提醒了薛姨妈一句:“姨太太,咱们这样的人家,结亲最是讲究门第根基。宝丫头模样品格都是顶尖的,若是参选……或许另有一番天地也未可知。”她暗示薛家別只盯著眼下荣国府这虚架子。 谁知薛姨妈听了,脸上堆著笑,话却接得顺溜:“他凤嫂子说的是,只是我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敢攀扯那太大的富贵。宝丫头若能常在老太太跟前承欢,得她老人家指点教导,便是她的造化了。我看宝玉那孩子就极好,老太太调理出来的人,將来必是有出息的。”话里话外,竟是对贾母的心思颇为赞同,甚至乐见其成。 王熙凤碰了这么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顿时气结,心里那点同宗之情也淡了。回来便对贾璉冷笑道:“罢了!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她们既然觉得这是门好亲,咱们何必做那恶人?横竖將来不是嫁到我院里来,宝玉是好是歹,薛丫头是福是祸,都与我不相干!我是再不管了!” 自此,王熙凤彻底摊开了手,对薛家之事冷眼旁观,只专心打理府中事务,任由那厢史老太君和薛家母女各自做著“金玉良缘”的美梦。 ―― 整整二十一日的举哀跪祭,绝非易事。 除了皇后特旨恩准的几家年事已高、实在经不起日日折腾的老封君,以及身怀六甲、不宜久跪的几位誥命夫人,还有如永嘉公主、明慧郡主、康乐县主这般年纪尚小、皇后特意关照的宗室贵女,其余所有有品级的命妇,皆是实打实、一日不落地在灵前跪足了这二十一日。 许多人体力不支,全靠一股意志和规矩撑著,结束时无不面色憔悴,身形虚浮。 第二十二日,老太妃的灵柩启程,送往远离京城的孝慈县皇陵地宫。送灵的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林家这边,张老夫人年迈,江挽澜有孕在身,崔釉棠身子骨也不算强健,三位女眷便一同乘坐著黛玉那辆符合县主规制、宽敞且铺设厚软的马车。 虽已临近三月,但春寒料峭,京郊的风更是带著侵骨的凉意,眾人挤在一处,借著彼此的体温和车內的暖炉,倒也能驱散几分寒意。 林淡和尚行则按品级,跟隨在百官的队列中,乘坐官府提供的、远不如家眷马车舒適的公用马车。而林家此行最“悽惨”的莫过於林清了,他区区七品官职,尚未达到配备马车的標准,只能裹著厚厚的披风,顶著寒风,骑马隨行,一路辛苦可想而知。 好在林泽此刻正在京城。他见弟弟府上的管家实在忙不过来,便提前数日快马加鞭赶往孝慈县打点一切。 这皇家下葬,百官勛贵跟隨,阵仗虽大,朝廷却不会为这么多人提供住宿膳食,一切均需各自提前安排。寻常人家多选择就近借宿在寺庙或道观,一来地方宽敞,足以容纳眾多僕役车马;二来方外之地,清静且不影响內眷名声。 但林泽深知弟弟林淡当初曾大力整顿过佛寺道观,清理田產,约束僧道,与不少寺庙结下过梁子。他唯恐借宿其中会横生枝节,或让家人受了怠慢,因此直接打消了这个念头。正在他一筹莫展,竟偶遇了同样奉命先行前来打点的忠顺王府二管家。 忠顺王府地位尊崇,在皇陵附近本就建有別院,以供祭扫时使用。那二管家得了上头吩咐,对林家格外客气,一见林泽便热情相邀:“林大公子可是在为住处烦忧?我们王府別院宽敞得很,王爷早有吩咐,若遇故交,务必请至別院歇脚。贵府老夫人、夫人和县主皆是金贵之人,万不能受了委屈,不如就一同住到別院去,彼此也有个照应。” 林泽虽觉是意外之喜,但也知此事需谨慎,立刻修书一封,快马送至尚在途中的林淡手中。林淡斟酌片刻,想著忠顺王府与自家关係日益密切,此番盛情难却,且確实能解燃眉之急,便回信同意了。 於是,林家一行人抵达孝慈县后,便顺理成章地住进了轩敞雅致、一应俱全的忠顺王府別院。 说起来,这忠顺王府別院虽大,但此番前来居住的主子却不多。王爷、王妃和世子、世子妃自然在场,而二公子萧承煊因其在执金卫的职务涉及机密,並未隨行,其夫人因夫君至故亦未前来。相比之下,林家拖家带口,老幼俱全,在隨行的官员家眷中,倒算是人口比较庞杂的一户了。 就在林淡一家於忠顺王府別院安顿好的同时,荣国府的老太太贾母,以及贾赦、邢夫人夫妇,也住进了贾璉提前赶来打点好的一处道观厢房里。虽比不得王府別院的舒適,但也算清净,勉强够住。 再说留在荣国府的王熙凤,自打送了老太太一行人离府后,不知是连日劳累后骤然鬆懈的缘故,她竟觉得有些没了精神。 整日里,除了按例处理家中必要的日常事务,便是守著女儿大姐儿,享受这难得的、无人掣肘的清静时光,竟有些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来。也因此,她对於住在东院的宝玉,和常去走动的宝釵之间越发亲近、甚至有些逾越规矩的跡象,竟是丝毫未曾察觉。 第475章 宝釵和袭人暗自较量 自从贾母离家,宝釵確实自在了许多。 一不用每日早晚定时定点去贾母处请安,二不用陪著一起用饭,省去了许多拘束。她本性是个閒不住的人,自然不愿虚度光阴。迎春、探春两位姑娘住在王熙凤隔壁的院子里,宝釵若想去寻她们说话,势必要经过王熙凤的院子,不见礼问安於礼不合,可若是日日都去面对凤姐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丹凤眼,宝釵心里又有些发怵,生怕哪句话说错,或哪点心思被窥破。 相比之下,独住在东院的宝玉那里,就成了一个绝佳的去处。那里无人管束,宝玉又是个最好说话、最爱热闹的,对她更是格外亲近。於是,宝釵往东院跑的次数便愈发频繁起来。有时是送去些自己做的精巧针线,有时是探討些诗词学问,有时甚至只是坐著说些閒话……梨香院到东院的那条路,她是越走越熟,越走越心安理得了。 ―― 且说那日凤姐儿一番疾言厉色的发落,虽未將袭人撵出去,却如同在她头上悬了一把利剑,让她行事比往日更加谨慎了十分。 她日夜悬心,生怕哪一日凤姐儿一个不顺心,便將那日“假意赎身、箴规幼主”的事情捅到老太太跟前,那她可就真是在劫难逃了。 这份恐惧,让她私下里勾著宝玉、笼络宝玉的心,也比以往更卖力、更不著痕跡。她心里盘算得清楚:只要將宝玉牢牢抓在手里,让他彻底离不开自己,届时即便老太太要发落,有宝玉拼死拼活地求情,自己总能多得几分转圜的余地,日子也能好过些。 如此提心弔胆地过了半个来月,袭人发现凤姐儿那边竟是风平浪静,不仅没有向老太太告发的跡象,甚至连东院的边儿都没再踏进一步,仿佛那日的雷霆之怒从未发生过一般。她心下稍安,但这份“尽心尽力”的伺候,效果却是实实在在的——宝玉果然愈发依赖她,饮食起居,喜怒哀乐,几乎样样都离不开她的安抚和打理。 加之这东院里,正经主子只有宝玉一个,有了宝玉的默许和倚重,袭人虽名义上还是丫鬟,却已隱隱成了东院实际上的“二主子”,说话比一般管事嬤嬤还管用几分。 贾母当初派过来的麝月、秋纹、碧痕三个大丫鬟,心里都明镜似的,知道袭人日后十有八九是要给了宝玉做姨娘的,谁也不想在这时候得罪未来的“半个主子”,因此对她多是客客气气,遇事也让她拿主意。 凤姐儿派来的那些丫鬟婆子们,倒也尽职,將袭人日渐拿大的情形匯报了上去。 平儿听了,只淡淡问了一句:“可曾耽误了正经差事?可曾短了宝二爷的用度?可曾越过规矩,剋扣了你们的份例?” 得知並未影响正常运转后,平儿便不再多管,只对东院的下人们传了凤姐儿的意思:“宝二爷年纪尚小,如今不过是暂居,將来成了家,自然要另立门户的。他跟前的事,只要面上过得去,不出大紕漏,便不必太过计较,由著他性子些也无妨。” 底下人得了这番“准话”,顿时心领神会——主子的意思是,东院只要不出乱子,细节上不必较真,更犯不著为了一个得宠的丫鬟去得罪宝二爷。如此一来,谁还愿意去触袭人的霉头?袭人见无人掣肘,行事便越发得意起来,那份小心谨慎也渐渐被滋生的骄矜取代了几分。 然而,想做这东院“主子”的,可不止她袭人一个。 自打薛宝釵寻了由头,愈发爱往东院来,这院里便又多了一位常客。 宝釵举止端庄,言谈稳重,但时常也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主子”的做派,对袭人等丫鬟的伺候偶尔会挑剔几句,或是“建议”一下屋內的摆设布置。 起初,袭人因著凤姐儿的余威尚在,又摸不清宝釵的底细,还能陪著笑脸应承几句,甚至顺著宝釵的话自省。 可时间一长,袭人何等伶俐,渐渐便品出了味道。这位薛姑娘,怕是也存了做这东院女主人的心思! 尤其是一日,宝釵劝宝玉该多读些圣贤书,留心仕途经济,惹得宝玉大为不快,当场就冷了脸,甩手进了里间,將宝釵晾在了外边。袭人在旁看得真切,心中更是篤定:这位薛姑娘,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与宝玉南辕北辙,若真让她进了门,自己怕是第一个就要被收拾! 危机感陡然而生。袭人觉得不能再坐视宝釵在宝玉心中占据更重要的位置。她开始无所顾忌地在宝玉面前,用那种最温柔体贴、最推心置腹的语气,暗暗地给宝釵上眼药,进而引申到薛家的不妥。 这日,她一边轻柔地替宝玉梳理著头髮,一边仿佛閒话家常般说道:“二爷,我听说薛家是皇商出身,家底殷实得很呢,说是隨手拿出一二百万银子来都不在话下。可既是这般富贵,怎么如今倒长长久久地住在咱们府上,不见搬走的意思呢?” 她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 见宝玉漫不经心地玩著手中的玉,没接话,袭人又似想起什么,继续说道:“还有薛家大公子,年纪也不小了,正是该议亲的时候。这借住在亲戚府上,虽说是一家人,终究不如自己有个宅邸来得方便体面,议亲时怕也不好说嘴呢。” 第476章 薛家图谋黛玉 袭人顿了顿,观察著宝玉的神色,声音放得更柔,带著纯粹的“关心”:“都说姨妈亲,骨头断了连著筋。如今咱们太太去了,我还以为薛姨妈这般疼二爷,上京来,怎么也得替二爷在京中物色一处好房產,哪怕就是自家空閒的宅子,说『借』给二爷暂住,也是个疼惜的意思。有宫里娘娘和老太太的面子在,二爷您难道还会真要了不成?不过是全了亲戚的情分,显得更亲近罢了。如今这样倒叫我有些看不明白了。” 贾宝玉原本对这些经济俗务最是厌烦,但听袭人说得恳切,又是“一心为了他”的样子,倒也不好斥责,只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玉,说道:“你操心这些做什么?薛姨妈和宝姐姐待我们自然是极好的。她们住在府里,老太太也欢喜。我知你是一心为了我,只是这话往后別再说了,仔细让人听去,还以为我惦记著薛家的东西呢,没的让人笑话!” 袭人见好就收,立刻顺从地点头,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二爷教训的是,是我想左了。我不过是心疼二爷,顺嘴跟二爷嘀咕两句,別人那儿,我自是一个字都不会多说的。” 她手下动作不停,继续温柔地替宝玉篦著头,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话,真的只是隨口一句閒谈,风过无痕。 ―― 且说薛宝釵在宝玉处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憋闷,回到梨香院时,脸上虽强自镇定,那眉宇间的郁色却如何也掩不住。 薛姨妈正坐在炕上做著针线,抬头见女儿这般情状,心下便是一沉,忙放下手中活计,拉过女儿的手关切道:“我的儿,这是怎么了?出去时还好好的,怎地回来就这般模样?可是在哪儿受了委屈?” 宝釵强撑的镇定在母亲温柔的询问下瞬间瓦解,她眼圈一红,也顾不得许多礼数,顺势伏在薛姨妈的膝上,肩头微微耸动,呜咽起来,却又不肯放声,只那压抑的哭声更显委屈。 薛姨妈心疼得不行,正要再问,却听见门外一阵响动,帘子一掀,带著一身酒气的薛蟠大步走了进来。 他见妹妹伏在母亲膝上哭泣,顿时勃然大怒,粗声吼道:“这是哪个王八羔子敢欺负我妹妹?告诉哥哥,我这就去拆了他的骨头!”说著便要转身往外冲。 宝釵见状,连忙抬起泪痕斑驳的脸,伸手拉住薛蟠的衣袖:“哥哥休要莽撞!没人欺负我……” 她抽噎著,將今日如何劝宝玉留心仕途经济,宝玉如何瞬间冷了脸,如何甩手而去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末了,她看向母亲,泪眼中带著迷茫与忧虑,低声道:“母亲,我只怕……只怕这宝玉,终究不是个能读书上进、支撑门户的。若他一直是这般性情,我们……” 薛姨妈听到是为了这个,心中也是一阵酸楚,她揽过女儿,自己却也垂下泪来:“都是我不好,是为娘没用若不是家里这般光景,营生一日不如一日,何至於要用我儿的姻缘来为家族谋划?委屈你了,我的儿……” 宝釵见母亲落泪,反而强自收住悲声,用帕子替母亲拭泪,语气坚定了几分:“娘,您快別这么说。为薛家谋划,是女儿心甘情愿的。女儿今日落泪,並非后悔,只是……只是心里有些没底。您看,如今贾家二老爷还是待罪之身,流放未归。宝玉又是这般……厌谈经济、不喜仕途。女儿若真嫁了他,日后这日子,当真能如我们所愿,光耀门楣吗?我心里实在是慌。” 薛姨妈握紧女儿的手,压低声音分析道:“傻孩子,你且宽心。只要宫里的贤德妃娘娘圣眷不倒,二老爷特赦回京便是早晚的事。至於宝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娘也没指望他真能封侯拜相,只要能考中个秀才,有个功名在身,凭藉他贤德妃亲弟弟、国公府嫡孙的身份,足够为你哥哥,为我们薛家遮风挡雨、疏通门路了。这就够了!” 她见女儿仍是眉头不展,想了想又道:“横竖如今还有一年国孝,婚嫁之事动弹不得。咱们且再看一看,冷眼瞧瞧宝玉那孩子。若他实在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等明年出了国孝,咱们就想个由头搬出这府去另住。到时候再细细为你物色一门好亲事,也还来得及。我儿这般品貌,还怕寻不到好人家吗?” 一直在一旁焦躁踱步的薛蟠,听著母亲与妹妹的谋划,忽然插了一句,语气带著些自嘲与不平:“哼,说起来,我的婚事,不也能用来『交易』么?怎么光盯著妹妹?” 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薛姨妈脑中固有的思维。 是啊!明明儿子年岁更长,为何自家从前所有的谋划,都下意识地压在了女儿身上,从未將儿子的婚事真正作为重振家业的关键一步棋?她只犹豫了一瞬,便下意识地將此归咎於儿子平日太不成器,而女儿又太过懂事能干,以至於她这个做娘的,竟忽略了儿子婚姻的价值。如今被儿子这一点,她豁然开朗——可不是么!明年出了国孝,蟠儿正是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她立刻转向宝釵,带著徵询的语气:“我的儿,你素来最有主意。依你看,你哥哥……该娶个什么样的姑娘,於咱们家最有益处?” 宝釵早已止了泪,闻言眸光微闪,沉吟片刻,抬起眼,清晰而冷静地说道:“若论最好……自然是能娶到康乐县主,於哥哥,於咱们薛家,都是最好的出路。” “什么?康乐县主?!”薛姨妈和薛蟠异口同声,都被这话惊得愣住了。 薛姨妈下意识地摇头,“这……这如何使得?那康乐县主是何等身份?她父亲和叔叔都是皇上跟前得用的大臣,她自身有封號,深得皇后娘娘青眼……咱们家如今这般境况,怕是……怕是连边儿都够不著啊!” 薛宝釵却显得成竹在胸,她坐直身子,分析道:“母亲,若直接去求,自然是痴心妄想。但您別忘了,这府里的老太太,可是康乐县主的亲外祖母!平日里,咱们只需多在老太太跟前走动,旁敲侧击,只说些『县主身份尊贵,若將来能嫁在知根知底的亲戚家里,彼此照应,老太太也能放心』之类的话。老太太年纪大了,最是疼惜晚辈,又看重娘家亲戚的情分。听得多了,未必就不会动心。只要老太太点了头,肯出面撮合,这事未必就没有一两分指望。” 薛姨妈听著女儿的分析,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越想越觉得此法虽有些冒险,却並非全无道理。而薛蟠在一旁,听说有可能尚主,当上县马爷,顿时觉得脸上有光,那点子不情愿也拋到了九霄云外,搓著手笑道:“若真能如此,那自然是极好的!妹妹果然好算计!” 於是,在这梨香院小小的厅堂內,薛家三口人暂时拋开了因宝玉而產生的烦恼,开始围绕著如何攀上康乐县主这门亲事,低声细语地谋划起来。 第477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人在孝慈县的林淡,此刻自然无从知晓,远在京城的薛家竟有那般泼天的胆量,將主意打到了他的心头肉——黛玉身上。不过,眼前忠顺王爷一家的意图,他倒是看得分明,甚至可说是一览无余。 忠顺王妃和世子妃,几乎是见缝插针地围著黛玉转。今日邀她品评新得的古画,明日请她鑑赏初开的兰花,后日又寻了由头送来精巧的江南点心,言语间更是关怀备至,亲昵得如同自家嫡亲的女孩儿。这般热络,莫说林淡和江挽澜了,便是性子相对钝感一些的崔釉棠,也察觉出了不寻常。 这日晚间,趁著歇息的空隙,崔釉棠悄悄拉住丈夫林清,低声问道:“表哥,我瞧著世子妃对曦儿,是不是太过热情了些?那眼神,那话语里的意味,莫非是看中了咱们曦儿?” 林清闻言,不由失笑,拍了拍妻子的手:“连你都看出来了?可见他们做得是有多明显。” 他压低了声音,“我听二哥说,是忠顺王爷本人极喜欢曦儿的品貌才情,觉得与自家孙儿年纪相仿,是段良缘,这才让世子爷多留意。据说世子爷见过曦儿几次后,也觉得极好,只是……” 他顿了顿,带著几分调侃,“只是回头看看自家儿子,反倒觉得自己家那位小世子,怕是还入不了二哥那挑剔的眼界。为此,世子爷近来没少拘著传瑛小世子,日日耳提面命,要求他言行举止务必『雅正端方』,听说还有意想请託小陈大人来教导小世子学问呢。” “小陈大人?”崔釉棠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陈敬庭陈尚书的二公子,二哥不是拜了陈尚书为师嘛。”林清解释道。 崔釉棠这才恍然,忍不住以袖掩口,轻笑出声:“这……这拐的弯儿也太多了些。为了结这门亲,王爷和世子爷也真是用心良苦了。” 另一边,作为眾人关注焦点的黛玉,自然比旁人更能感受到世子妃那份超乎寻常的热情与亲近。 她虽年纪尚小,但心思玲瓏剔透,如何会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一日,趁著与二叔、二婶说话的间隙,她轻声问道:“二叔叔,您觉得忠顺王爷家那位传瑛小世子,为人品性如何?” 林淡一听,便知侄女心中已如明镜一般。他看著身边已初具少女风姿的侄女,眼中带著温和的笑意,打趣道:“哟,咱们家曦儿真是长大了,连九王爷府上这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盘算,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黛玉被说中,脸颊微红,带著少女的娇嗔道:“二叔叔!您又拿曦儿说笑,真坏!” 跟在旁边的江挽澜也笑著作势要打林淡:“就是,没个正经叔叔样子,尽会打趣我们曦儿。” 林淡笑著躲了一下,辩解道:“自家关起门来说话嘛,何必那么拘著。” 玩笑过后,他神色转为郑重,看著黛玉清澈的眼睛,认真说道:“曦儿,二叔与那传瑛小世子接触不多,仅有的几面之缘,观其言行,倒是个知礼守节、性情温和的孩子。更重要的是,如今看来,无论是忠顺王爷、王妃,还是世子爷、世子妃,都是明理宽厚之人,家风清正。若日后你与他多些接触,自己觉得他好,欣赏他,愿意与他共度一生,二叔自然乐见其成,绝不会反对。”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坚定:“但是,曦儿你记住,婚姻大事,关乎你一辈子的幸福。你若觉得那小世子不合眼缘,不入你的眼,无论他门第多高,王府多么显赫,你都儘管告诉二叔。二叔无论如何,也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嫁给你不喜欢的人。” 林淡沉吟片刻,想到了更深远的一层,又道:“甚至,你若是不想外嫁,二叔也支持你。你如今有县主的爵位在身,咱们林家也有这份家底。凭藉你的爵位和林家的门第,为你招赘一个品貌相当的婿郎,也並非难事。届时你依旧住在家里,谁也慢待不了你。” 他其实更想说,即便黛玉一生不嫁,林家也养得起她,护她一世周全。但考虑到时下观念,以及祖母张老夫人可能的態度,话到嘴边,还是先提出了相对更容易被接受的“招赘”一说。 江挽澜也握住黛玉的手,温言道:“你二叔说得是。曦儿,你喜欢什么样的,儘管告诉二叔二婶。若是喜欢文质彬彬的书生,就让你二叔去翰林院、国子监里细细寻访;若是喜欢英武挺拔的將门之子,二婶就回娘家,去军中给你物色,定要找个你看著满意、心里喜欢的。”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黛玉听著二叔二婶这番全然为她著想、尊重她意愿的话语,心中暖流涌动,如同浸在温汤之中,眼圈微微发热,声音带著些哽咽:“谢谢二婶,谢谢二叔……曦儿知道了。” 不过,林淡还是补充道:“当然,这些话咱们自家人心里有数就好。曦儿,你年纪还小,如今最紧要的是保养身子,进学读书,明理修身。这婚嫁之事,不必过早烦忧,待你及笄之后,再细细思量也完全来得及。二叔还捨不得你这么早就定下人家呢。”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显然是不可能让黛玉小小年纪就出阁的。 第478章 王熙凤再度有孕 黛玉听后认真点头,向林淡保证:“二叔放心,曦儿晓得分寸,定会將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不会为此事徒增烦恼。” 是夜,寢室內,江挽澜发现林淡倚在窗边,望著窗外月色,眉宇间似有郁色,不像白日里那般轻鬆。她走近,轻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对那位传瑛小世子还是不满意?” 林淡回过神,摇了摇头,嘆了口气:“那倒不是。其实就目前看来,那孩子家风教养都不错,是个良配的苗子。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种自家珍宝即將被人覬覦的烦躁,“只是无论对方是多么好的儿郎,只要一想到,我好不容易养大的侄女,將来可能要离开林家,嫁到不知哪家去,伺候公婆,应对妯娌,生儿育女……我这心里,就莫名地烦躁,看谁都觉得不顺眼!” 江挽澜先是一愣,隨即失笑,轻轻捶了他一下:“你呀!哪有你这样当叔叔的?难道还能让曦儿一辈子不嫁人,留在家里不成?” “怎么就不行?”只有在最亲密的妻子面前,林淡才毫无顾忌,他將心中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尽数倒出,“女子为何一定要嫁人?若遇不到真心相待、志趣相投的良人,勉强嫁了,岂不是入了火坑?咱们曦儿有爵位,有才华,有我们撑腰,自己就能立得住门户。若她愿意,招赘也罢,独身也罢,只要她过得舒心自在,有何不可?总好过为了世俗眼光,凑合著过一辈子……” 他滔滔不绝地阐述了一番在这个时代堪称惊世骇俗的“独身主义”和女性独立观点。 江挽澜起初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想反驳,但看著丈夫认真甚至带著些执拗的神情,听著他字字句句都是为了黛玉未来真正的幸福考量,那颗被世俗规矩束缚的心,也渐渐鬆动下来。她依偎进林淡怀里,轻声道:“若……若曦儿將来真寻不到那个让她心甘情愿託付终身的人,咱们林家,也確实养得起她一辈子。只要她开心,不嫁人也没什么不好。” 窗外月色如水,室內夫妻二人的私语,却已悄然跨越了这个时代固有的藩篱。 ―― 將近半月,王熙凤总觉得身上懒懒的,懨懨的提不起精神,胸口也时常闷闷的,只当是前些日子操持老太妃丧仪、又独力管家累著了,並未十分在意。 倒是平儿心细,见她面色不似往常红润,食慾也减了不少,心中隱隱不安,再三劝道:“奶奶,还是请个大夫来瞧瞧吧,纵是劳累,开几剂补药调理调理也是好的。您这脸色,我看著实在担心。” 凤姐儿被她缠得没法,又確实觉得身上不爽利,便懒懒地应了:“罢了,就依你,去请个大夫来瞧瞧,也省得你日日念叨。” 老大夫屏息凝神號了脉,不过片刻,便起身拱手笑道:“给二奶奶道喜了。您这是滑脉,已然有了將近两个月的身孕了。只是……” 老大夫话锋一转,眉头微蹙,“脉象略显浮滑无力,胎气有些不稳,隱隱有小產之兆,还需即刻用药安胎,精心静养才是。”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將凤姐儿和平儿都震住了。 凤姐儿下意识地抚上小腹,脸上血色褪尽,又是后怕又是惊喜。平儿反应极快,连忙一叠声地请大夫开方子,又立刻指挥小丫鬟们收拾出最柔软的靠枕被褥,扶著凤姐儿小心翼翼地躺下,口中不住念叨:“我的好奶奶,您可千万听大夫的话,快好好躺著,再不能劳神费力了!” 待屋里清净下来,凤姐儿看著忙碌的平儿,心中又是感激又是自责。 她拉著平儿的手嘆道:“自生了姐儿以后,月信就一直不准,常常两三个月才来一回。起初也请大夫瞧过,只说我是先前操心太过,亏了气血,要好生补养,日子久了自会调顺。后来府里事多,我也就没再放在心上,谁承想竟是……今日若不是你坚持,这孩子恐怕就……”她声音微哽,不敢再说下去。 说著,她褪下腕上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玉鐲,塞到平儿手里:“好平儿,今日多亏了你心细如髮,坚持请了大夫来。这对鐲子你收著,算是奶奶我谢你的。若没有你,这孩子只怕与我无缘了。” 平儿推辞不过,只得收了,笑著安慰道:“奶奶快別这么说,这是小主子福大命大,命里合该有您这位母亲呢。” 她端来刚刚煎好的安胎药,服侍凤姐儿一口口喝下,又蹙眉道:“奶奶,我总觉得咱们府上常请的这位大夫,医术虽稳妥,却未必顶尖。您看,生了大姐儿都这么久了,身子竟还没调养利索。如今既有了身孕,更是大意不得,要不要请个擅千金科的名医进来,再仔细瞧瞧,好好给您调理调理?” 凤姐儿本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一想到腹中胎儿,她沉吟片刻,低声道:“你说得在理。只是外头的大夫不知根底,医术人品都需仔细查验。你先派人悄悄去打听,寻个可靠的,试过他的医术,確认无误,再悄悄领进府来,万不可声张。” 平儿应声而去,她办事向来稳妥,不过十来日工夫,便领回一位年过花甲、鬚髮皆白却精神矍鑠的老者。据说是祖传的医术,尤擅妇人千金一科,在城外颇有声望。 那老者为凤姐儿仔细號了脉,又看了府医先前开的安胎方子,连连摇头:“夫人此前气血亏虚过甚,根基未固,此方虽能暂安胎元,却如无根之木,难以为继。且药性过於温燥,於夫人虚火之症不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第479章 袭人野心 那老者提笔重新开了一副方子,凤姐儿依新方吃了不过七日,不仅小腹那偶尔传来的、令人心惊的丝丝坠痛消失了,连月来烦躁难眠的症状也大为缓解,夜里竟能安睡到天明。 那老者又再三叮嘱:“夫人此胎,药补还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心境平和,不可多思多虑,耗费心神。” 凤姐儿亲身感受到疗效,心中信服,这才点头,让这老者进了荣国府,专司为她调理安胎。那老者得了份既清閒、酬金又丰厚的差事,自然更加用心伺候。此是后话,不过半年光景,便將凤姐儿调养得气血充盈,面色红润,竟比未怀孕时更显精神。 待到贾璉风尘僕僕,伺候著贾母一行人从孝慈县回府,脚刚踏进家门,便得了凤姐儿有喜的准信。 他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快步走进內室,见凤姐儿倚在榻上,便上前握住她的手,喜形於色:“好!好!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他压低声音,带著几分庆幸,“而且这孩子怀得是时候,正在国孝前头,真是赶巧了,再好不过!” 凤姐儿是何等样人,与贾璉夫妻多年,最是了解他。见他这个平日里对朝廷规制、国孝家孝最不耐烦的人,竟主动提起並显得如此在意,心中便起了疑。 晚上歇下时,她挥退左右,倚在贾璉身边,看似不经意地问道:“二爷今日怎么突然关心起国孝的时限来了?可是在外头听说了什么风声?” 贾璉起初还支吾著不肯说,被凤姐儿拿眼风一扫,又想著她如今有孕在身,且此事也不算绝密,便嘆了口气,低声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回京路上我听说了,执金卫前几日雷厉风行,在京里查抄了一处暗门子,据说背后牵涉到锦乡侯家和司继伯府上,在国孝期间……皇上听闻后龙顏大怒,已下旨严惩了。这两家,怕是到头了。” 凤姐儿闻言,心头也是一凛,不由得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暗道一声侥倖。若这孩子晚上几日就说不清了,即便他们家已经大不从前,盯著的人不多,也难保不会被人拿住把柄,徒惹麻烦。 凤姐儿听贾璉说起锦乡侯和司继伯府上的事,不由得嘆了口气:“说起来,那些爷们儿在外头胡闹,还不如在府里,跟自己家的姬妾丫头们耍。只要不闹出孩子,关起门来,谁又能说什么?总好过在外头招惹是非,带累全家。” 贾璉深以为然,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呢……” 他话未说完,就见凤姐儿脸色倏地一变,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贾璉忙凑近问道:“怎么了?可是身上不舒服了?”说著就要转身喊人去请大夫。 凤姐儿赶紧拉住他的衣袖,摇头道:“我没事,你別一惊一乍的。” 她蹙著眉,压低声音,“只是猛然想起一件忧心的事来。” 她便將宝玉如何与袭人亲近,如今搬去东院后越发无所顾忌,自己先前因忙碌和身子不適疏於管教等情形,细细说与贾璉听。 “……我最怕的就是他们年轻不知轻重,万一弄出个孩子来。宝玉尚未娶妻,这又是在国孝期间!若真如此,咱们整个荣国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只怕宫里娘娘都要跟著蒙羞,到时候咱们谁都逃不脱干係!” 贾璉一听,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他虽然平日不著调,但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即便如今算是分了家,二房的事他懒得管,但人终究还住在荣国府里,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若宝玉真在国孝期间闹出庶长子或庶长女,那可是大不敬之罪,整个贾府都要跟著吃掛落。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低声道:“这事確实不能放任。我倒有个主意,明日让平儿悄悄去找那位新请来的老先生,要几副温和些的避孕药材来。然后你找个得力又嘴严的婆子送去东院,就说是你的意思,也不必瞒著袭人那丫头,跟她挑明了利害关係。往后但凡是宝玉在她房里歇了,就亲眼盯著她把药喝了。如此,方能保得平安无事。” 凤姐儿仔细想了想,眼下也確实没有更好的法子,既不能明目张胆地拦著宝玉不近女色,就只能从袭人这里下手。 她点点头:“也只好如此了。只盼著那丫头是个明白人,別犯糊涂。” 於是第二日,得了平儿仔细吩咐的赵婆子,便领了这桩不算轻鬆的差事。这赵婆子是凤姐儿的陪房之一,为人还算本分可靠。她暗中留意著东院的动静,待確认宝二爷果然又和袭人歇下,行了周公之礼后,次日一早,便端著一碗浓黑的药汁,走进了袭人的房间。 袭人刚伺候完宝玉起身上学,正对镜整理妆容,见赵婆子端著药进来,心下疑惑,面上却还带著笑:“赵妈妈,这是……” 赵婆子將药碗放在桌上,脸上挤出一个不算自然的笑容,低声道:“袭人姑娘,这是二奶奶吩咐老奴送来的。趁热喝了吧。” 袭人看著那碗气味不明的药,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僵住,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这是什么药?好好的,二奶奶为何要赏我药喝?我身子並无不適啊。” 赵婆子见她抗拒,嘆了口气,她也不想得罪这个宝二爷跟前最得意的人,便把话挑明了几分:“好姑娘,你是个聪明人,何必让老奴把话说透呢?这是避子的汤药。二奶奶也是没办法,如今是国孝期间,举国哀悼,严禁婚嫁筵席,更別说有孕生產了。您想,若真不小心在这个时候怀上了宝二爷的骨肉,那便是天大的罪过!別说您自个儿性命难保,就是宝二爷,恐怕也逃不过牢狱之灾,甚至更重的刑罚!二奶奶这也是为了二爷的安危著想啊。” 赵婆子自己也有女儿,见袭人年纪轻轻便要喝这伤身的药物,终究生出几分不忍,又压低声音劝道:“好姑娘,听老奴一句劝,这药喝多了终究是伤根本的。平日里,若能劝著二爷些,於你自己的身子也是好的。” 袭人听著赵婆子的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是没想过避孕的事,之前回家时,也曾偷偷让母亲请了相熟的大夫来问过。一来觉得宝玉年纪尚小,自己也年轻,不易受孕;二来內心深处,她也未尝没有过一丝隱秘的妄想——万一,万一她真的有了身子,看在孩子的份上,老太太会不会给她一个名分?哪怕只是个姨娘。 甚至因为二老爷贾政还是待罪之身,宝玉的婚事或许会受影响,那她是不是有那么一丝微小的可能,凭藉长子生母的身份,得到更多?这念头虽渺茫,却像野草般在她心底滋生。 所以,她一直怀著这种矛盾的心思,一边迎合著宝玉,一边又暗自侥倖至今未有孕信。 然而,此刻“国孝”二字像一盆冰水,將她心底那点侥倖和野心彻底浇灭。她清楚地知道,若真在国孝期间有孕,府上为了自保,第一个捨弃的必定是她!到时候,別说名分,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想到此处,袭人把心一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悲凉。她不再多言,走上前,端起那碗尚且温热的药汁,如同饮下命运的苦酒一般,仰头一饮而尽。药汁的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她將空碗放回托盘,声音有些沙哑:“有劳妈妈回稟二奶奶,袭人……知道了。” 赵婆子见她如此识时务,也鬆了口气,收起碗,便匆匆离开了。 袭人独自站在原地,口中苦涩未散,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她挑衅薛宝釵,是仗著宝玉的宠爱,但她绝没有胆子,拿自己的性命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第480章 爱卿们可有良策? 皇宫大內,紫宸宫中的气氛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凝重几分。 皇上端坐於御案之后,面沉如水,胸膛间压抑的怒火几乎要破膛而出。 先前锦乡侯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勛贵子弟,在国孝期间眠花宿柳、开设暗娼,已然触犯了他的逆鳞,而方才皇后秘密稟告之事,更是让他惊怒交加,如同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事情需从甄老太妃病重说起。 皇后心思縝密,借著老太妃需亲人陪伴抚慰的名头,將甄家女眷强留在宫中。从京城到孝慈县,这一路上,甄家眾人始终处於皇家严密的视线之下,几乎找不到单独行动、处理隱秘事务的机会。 抵达孝慈县后,皇上更是以“体恤亲眷、方便尽孝”为由,亲自为甄家指定了住宿之处。甄家虽知不妥,却无法推辞这看似荣耀的“恩典”,也无法日日將那些要命的东西隨身携带。 百密终有一疏,皇后派去的人,终於抓住了机会,拿到了几封密信和一张至关重要的单据——那是甄家参与私铸铜钱的確凿证据,更令人髮指的是,单据上清晰地標明,他们竟將其中一份“暗股”的收益,记在了已逝的甄老太妃名下! 皇后深知此事干係重大,一旦泄露,必將引发朝野震动,甚至动摇国本。她立刻秘密稟报了皇上。 在孝慈县时,皇上强压下將这帮蠹虫即刻碎尸万段的衝动,一面严令执金卫指挥使刘冕暗中彻查,扩大线索,一面已派出心腹精锐,以各种名义南下金陵,暗中將甄家府邸围成了铁桶一般。 他硬生生忍耐到了回京,鑾驾甫一入宫,便不由分说地將在京的所有甄家核心成员以“协助调查老太妃身后事宜”为名,“请”进了皇城深处。直到宫门落锁,夜色深沉,他才终於图穷匕见,下令將甄家眾人悉数锁拿,投入詔狱。 —— 林淡正在府中安睡,却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听闻宫里夏守忠公公亲自前来,他心中咯噔一下,匆忙披衣起身。见到夏守忠那张在灯笼微光下显得格外肃穆的脸,林淡睡意全无,心中满是惊疑。 “夏公公,这深夜到访,星火急召,所为何事?”林淡拱手问道。 夏守忠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低声道:“林大人,皇上有旨,即刻宣您入宫覲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现在?”林淡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不確定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时辰召见,绝非寻常。 “是,就是现在,万岁爷还在紫宸宫等著呢,几位大人也都到了。” 林淡心知无法推拒,只能认命地快速换上朝服,隨著夏守忠匆匆入宫。一路穿行在寂静无声的宫道上,只有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在迴荡,更添几分压抑。 一踏入紫宸宫大殿,感受到那几乎凝滯的空气,再看清殿內肃立的人员配置,林淡在心中长长地、无声地嘆了一口气。 他不敢怠慢,快步上前,依礼参拜:“臣林淡,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抬了抬手,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和沙哑:“爱卿平身。” 他的目光扫过殿內眾人,显然是在等最后被宣召的林淡。待到人齐,皇上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如同寒冰撞击:“今夜急召诸位爱卿,是为一件动摇国本之大案。经查实,金陵甄家,胆大包天,確已参与私铸铜钱之巨案!”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每个人的脸,继续道:“此事目前尚属机密,除朕与皇后,以及在座诸位,外界无人知晓。甄家在京主要人犯已缉拿在押。朕召你们来,便是要问策於诸位爱卿,此事当如何处置,方能既肃清蠹贼,稳固金融,又不致引起朝野恐慌、市井动盪?朕,要听听你们的良策。” 林淡此刻才得以悄悄环视殿內。好傢伙,忠顺王爷父子三人、他的恩师户部尚书陈敬庭、都察院的沈景明、执金卫指挥使刘冕及其副手安达,再加上皇上、他本人和侍立一旁的夏守忠,满打满算,竟然只有十个人! 林淡心中忍不住疯狂吐槽:『皇上!您这么大的一个国家,文武百官济济一堂,碰到这种惊天大案,您能確定完全可信、且有能力解决问题的,就……就我们这十个人?!』这阵容,未免也太“精简”了! 还不等林淡將这荒谬的念头压下去,御座上的皇上仿佛能看穿人心一般,淡淡地补充了一句,算是解释,也更像是强调:“如今京中,朕能確定与此私铸铜钱一事绝无牵连,且確有才干能力解决此事的,唯尔等数人。” 他的意思很明白,不在京中的心腹鞭长莫及,而在京中的某些人,要么能力不足,要么其立场或关联让皇上无法在此刻完全信任,乾脆不叫来添乱。 林淡打定主意,在这种局面未明、牵扯巨大的事情上,绝不先开口。他微微垂首,做出凝神思索状。 第481章 你闭嘴! 果然,有沉不住气的。 执金卫指挥使刘冕率先出列,他是个实干派,查案拿人在行,但论及这种牵扯经济民生的宏观策略计谋的,便有些捉襟见肘,只能老实回稟:“皇上,臣愚钝,一时尚无良策可解此困局,唯知恪尽职守,听候皇上差遣,臣惭愧。”他脸色涨红,显然为自己无法分忧而感到难堪。 副指挥使安达见状,连忙跟著出列,声音洪亮却內容空泛:“臣亦是!一切但凭皇上吩咐!”態度倒是极其端正。 林淡在一旁听著,心中莫名闪过一个念头:『幸好这位安副指挥使说的不是“俺也一样”,否则这场合,他都要憋不住笑出声了。』 这时,性急的萧承煊按捺不住了,他跨前一步,朗声道:“皇伯伯,侄儿以为,此事有何难?既然人犯已经拿下,直接严刑拷问便是!那詔狱里的七十二道刑罚一道道试过去,不怕他们是铁齿铜牙,定能问出同党、帐目和铸钱工坊的下落!” 皇上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莽撞!若严刑逼供能解决所有问题,朕还问策?”皇上越说越气,“你闭嘴站著听就好!再胡乱插嘴,就给朕面壁!” 萧承煊被骂得缩了缩脖子,悻悻地退回了忠顺王爷身后。 萧承炯站在殿中,目光先是在一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般的沈景明身上停留一瞬,又转向同样沉默不语的林淡,確认这两人暂时都没有要主动献策的意思后,在心里无奈地嘆了口气,只得再次上前一步,对著御座上的皇上躬身说道: “皇上,臣细细思量,从皇后娘娘查获的那张『暗股』凭证来看,其分成比例与牵扯的环节,都表明甄家在此事中绝非边缘角色,恐怕处於一个颇为关键、承上启下的位置。若是骤然以雷霆万钧之势全面清查,臣恐会打草惊蛇,使得其他隱匿的同党闻风而遁,或是狗急跳墙,销毁证据,反而於彻底剷除这毒瘤不利。因此,臣愚见,是否可以考虑採用循序渐进之法,明松暗紧,外松內紧,先稳住甄家,暗中顺藤摸瓜,待摸清其全部网络后,再行收网,方可一劳永逸?” 萧承炯这番话,思虑周全,老成持重,迅速得到了殿內大多数人的暗暗頷首。 陈敬庭抚著鬍鬚,接口道:“世子所虑甚是。私铸铜钱,往往牵一髮而动全身,背后必有庞大的网络与资金流转。若操之过急,確实可能只擒获首恶,却让根基尚存,死灰復燃。” 沈景明也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几人便围绕著如何“循序渐进”、如何“暗中调查”开始低声討论起来。 然而,作为林淡恩师的陈敬庭说了半晌,却发觉自己那素来机敏、常有惊人之语的徒弟,此刻竟如同泥塑木雕一般,眉头微蹙,盯著光洁的金砖地面,一言不发。这实在不像林淡平日的作风。 陈敬庭心中奇怪,便主动停下话头,望向林淡,温和地问道:“子恬,你平日主意最多,今日为何缄口不言?可是心中另有考量?” 被师父点名,林淡不能再装聋作哑,他抬起头,脸上带著几分无奈和坦诚,拱手回道:“回师父,非是弟子不愿建言。实在是……弟子內心並不赞同世子殿下『避免打草惊蛇』的方略,既持异议,又暂无更好的万全之策替代,故而不知从何说起。” 他这话说得直接,萧承炯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 他早就听闻林淡思维异於常人,往往能见人所未见,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共事。 他立刻追问道:“哦?林大人既然不赞同本世子的看法,想必自有高见。不知林大人是如何看待当前局势的?愿闻其详。” 林淡转向萧承炯,又对著御座上的皇帝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却清晰地说道:“下官完全同意世子殿下关於『甄家在此事中位置关键』的判断。但是,下官以为,我们现在討论是否『打草惊蛇』,已然晚了。” 他顿了顿,感受到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包括皇上那骤然变得锐利的眼神。 皇上身体微微前倾,开口道:“爱卿此言何意?展开细细说与朕听。” “是,皇上。” 林淡整理了一下思绪,条分缕析地说道,“甄老太妃薨逝突然,这张记载著『暗股』分成的凭证,既然重要到让甄家大夫人冒险在宫中急切寻找,就说明此事在甄家內部,至少在其核心当家人中间,並非绝密,他们深知此物一旦暴露的严重后果。因此,无论他们最终是否找到这张凭证,在老太妃薨逝、皇后娘娘又刻意將他们留在宫中乃至孝慈县,几乎切断了他们与外界正常联络渠道的那一刻起,以甄应嘉之精明老辣,他就应该已经意识到事发了!” 林淡继续道:“消息无法详细传递出去,臣以为这种状態本身,就是最强烈的警报。” 第482章 臣建议不处置 “若臣是甄应嘉,绝不会坐以待毙,必定会立刻启动应急措施,或是转移核心罪证,或是通知同党隱匿,或是安排后路。换句话说,蛇,在我们自以为尚未惊动它的时候,很可能已经被我们踏入草丛的脚步声所惊动,此刻正在暗中吐信,准备反击或逃窜了。” 林淡这番话如同冰水泼入油锅,让殿中眾人的脸色瞬间都变了。 陈敬庭捋著鬍鬚的手停住了,沈景明眼中精光一闪,连忠顺王爷都皱紧了眉头。 他们之前都陷入了“己方在暗,敌方在明”的思维定式,却忽略了对手並非蠢物,尤其是甄应嘉这等在官场商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对危险的嗅觉何其敏锐!林淡指出的这种可能性,不仅存在,而且概率极高! 萧承炯愣了片刻,隨即脸上露出恍然与钦佩交织的神情。 他认真地向林淡拱手一礼:“林大人思虑之深,承炯不及。確实如此,是我过於理想化了。” 但他隨即又生出新的疑惑,“可是林大人,为何你第一时间便能想到此节,而我等却……”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 林淡微微欠身,回道:“世子过谦了。或许只因下官习惯於凡事做最坏的打算。若事事都往好处想,一旦出现紕漏,便再无挽回余地。”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於现在该如何应对……其实思路也简单,便是换位思考。若我是甄应嘉,在预感到大祸临头时,会做什么?会如何掩盖痕跡?会向何处传递消息?会安排哪些人、哪些物证转移?想明白了这些,我们或可抢得一丝先机,在其彻底湮灭证据、切断线索之前,找到突破口。” ―― 而事实正如林淡所料,分毫不差。 远在金陵的甄应嘉,在回程的路上便已收到了甄老太妃病重的消息。 他人还未踏入金陵城,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就已预警。他立刻不动声色地吩咐绝对心腹,连夜將一批最要命的帐簿、信函以及部分易於转移的浮財,通过早已准备好的隱秘渠道送了出去。 同时,他派了另一名心腹,带著他的亲笔密信,火速返回赣州府,一方面是叮嘱苗姨娘看顾好儿子甄密,另一方面,则是通过苗姨娘父亲那条相对乾净的线,向几个利益攸关却又暂时不便直接切断的伙伴,发出了含糊其辞、却又足够让他们提高警惕的预警信號。 做完这些,他才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回到了金陵甄府。 然而,日復一日,他始终未能收到来自京中夫人按照约定传来的平安信號。 至此,甄应嘉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破灭。他知道,十有八九是东窗事发了,那张要命的“暗股”凭证恐怕已然落在了皇上手中。 他没有再做无谓的挣扎或逃亡,那只会坐实罪名且牵连更广。他只是冷静地做了最后的安排,將一些明面上的生意做了切割,对族中一些不知情的子弟做了些含糊的交代。 然后,他便如同认命一般,日日摊在府中,喝茶,看书,表面上平静无波,心里却在默默地计算著日子,等待著那最终时刻的来临——估摸著,从京城派来扣押他的人,差不多也该到了。 皇宫紫宸殿內的烛火,与金陵甄府书房里的孤灯,仿佛在这一刻,隔著千山万水,形成了一种无声而又紧张的对峙。 ―― 紫宸宫中,经过方才一番激烈的思辩,討论的风向已然悄悄转变,隱隱形成了以林淡那出人意料却又切中要害的分析为核心的態势。 皇上深邃的目光落在林淡身上,带著探究与期待,缓缓开口:“林爱卿,既然你断定蛇已惊动,却又认为甄家关键,那么依你之见,眼下朕该如何处置,方能破此僵局?” 林淡迎上皇帝的目光,神色平静,吐出的三个字却让殿內除少数几人外的所有大臣都愕然当场:“不处置。” “啊?!” “不处置?!” 几声难以抑制的低呼同时响起,连侍立一旁的夏守忠都惊得抬了抬眼皮。 眾人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执金卫指挥使刘冕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林淡仿佛没看到眾人的惊诧,语气依旧平稳,清晰地重复並解释道:“是的,皇上,臣的建议是,若以『私铸铜钱』为由头,现阶段,不处置为上。” 皇上先是微微一怔,隨即,那双饱经世故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他猛地一拍御案,竟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不处置』!子恬果然从未让朕失望!”他笑得畅快,连日来的阴鬱仿佛都被这笑声驱散了几分。 与此同时,陈敬庭抚须的手一顿,眼中精光一闪,隨即露出了瞭然於胸的微笑,微微頷首。萧承炯先是蹙眉,隨即猛地展开,看向林淡的目光充满了惊嘆与佩服。沈景明则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显然也瞬间明白了林淡的用意。 唯有刘冕和他身后的副指挥使安达,和隱匿身形躲在忠顺王爷身后的萧承煊,依旧是一头雾水。 刘冕看著大笑的皇上和几位恍然同僚,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带著十足的困惑和不確定,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林大人……这『不处置』是何意啊?难道……难道要让臣现在就去把詔狱里的甄家眾人,都放了不成?” 他实在无法理解,费了这么大力气,调动了这么多人手,好不容易把人抓了,证据也找到了,怎么突然就要“不处置”了? 皇上见自己这员忠心耿耿的猛將还是一副摸不著头脑的憨直模样,笑得更加开怀,他摆了摆手,指著林淡道:“刘爱卿啊刘爱卿,你啊……子恬,快,给你这实在的刘大哥好好分说分说,朕看他都快急出汗了。” 林淡忍著笑,转向刘冕,语气温和地解释道:“刘大人误会了。下官说的『不处置』,並非指放任甄家逍遥法外,而是指,暂时不以『私铸铜钱』这个罪名来公开处置他们。” 刘冕更糊涂了,眉头拧成了疙瘩:“这……这是为何?林大人,您方才不是还说,甄家在此事中位置关键,而且蛇已经惊了吗?怎么现在又……” “正是因为蛇已惊,才更不能以此罪名动手。” 林淡耐心地引导,“刘大人请想,私铸铜钱乃动摇国本的重罪,且那张『暗股』凭证是目前最关键的线索,但除此之外,我们手中关於此案的其他直接证据尚不充分,更关键的是,几乎可以断定,甄家绝非单独作案,必有同伙,甚至可能牵扯出一个庞大的网络。如果我们现在立刻以私铸铜钱的罪名查办甄家,等於明確告诉那些隱藏在暗处的同伙:『朝廷已经盯上这条线了,快跑!』他们必然会闻风而动,销毁证据,隱匿踪跡,到时候我们再想顺藤摸瓜,可就难如登天了。” 第483章 不得清閒 刘冕听著,下意识地点点头,这个道理他明白,可这和他刚才提议的“循序渐进”有何不同?他还是没懂“不处置”的妙处。 林淡看出他的疑惑,继续道:“下官之前说『蛇已惊』,惊的是甄家这条为首的『大蛇』。甄应嘉是老狐狸,他察觉到危险,可能会做一些应急措施,但他未必敢,也未必能立刻通知所有同伙,尤其是在皇后娘娘截断他们通讯渠道的情况下。他更多的可能是自保,或者只通知最核心的几人。而其他那些依附於这条线上的『小蛇』、『虾米』,此刻多半还在观望,在猜测甄家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栽了。” 他话锋一转,点出核心:“所以,如果我们给甄家定的罪名,根本不是『私铸铜钱』,而是一个足够抄家,但又看似与此无关的其他罪名,比如……贪墨、结党,甚至就像刘大人您之前查到的一些边角料。那么,在其他观望者看来,甄家只是因为在別的事情上触怒了天顏,或是官场斗爭失利而倒台,他们私铸铜钱的网络暂时还是『安全』的!这样一来,我们惊动的,就只有甄家这一条『大蛇』,而其他藏在草丛里的『蛇』,不就安然无恙,依旧可以留待我们日后慢慢收拾了吗?” “啊啊啊!原来如此!妙啊!太妙了!”刘冕猛地一拍自己大腿,发出响亮的“啪”一声,脸上瞬间云开雾散,充满了豁然开朗的兴奋和激动,他对著林淡连连拱手,声音洪亮,“本官愚钝!愚钝至极!多谢林大人解惑!此计甚高!实在是高!” 林淡微笑著还礼,然后总结道:“所以,当务之急,並非立刻顺著私铸铜钱的线索深挖,而是要快!要立刻找到甄家其他足够分量、足以將其抄家问罪的切实罪证,用这个罪名,快刀斩乱麻,先拿下甄家!稳住其他潜在的惊弓之鸟!” 皇上一脸“朕早就知道是这样”的愉悦表情,再次看向刘冕,眼中带著鼓励和询问:“刘爱卿,如何?你之前暗查甄家,除了私铸铜钱,可还掌握了其他能立刻拿出来的、足够硬的罪证?” 刘冕此刻精神大振,胸有成竹地大步上前,声音鏗鏘有力:“回皇上!有!臣之前为了查探私铸铜钱线索,曾多方调查甄家,已暗中掌握了甄家近年来在江南等地,多次卖官鬻爵的切实证据!涉及官职、银两、经手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仅凭此一条,就足够將甄家抄家问罪,绝无冤屈!” “很好!”皇上龙顏大悦,当即拍板,“既然如此,那便按计划行事!对外,就以『卖官鬻爵』之罪,处置了甄家!相关人等,一律按律查办!至於私铸铜钱一案……” 皇上的目光再次落到林淡身上,带著不容置疑的信任和一丝“能者多劳”的意味,“林爱卿,此案是你窥破关窍,这后续顺藤摸瓜、深挖根系的重任,看来还是要交给你来主导最为合適。朕准你调动相关资源,执金卫所全力配合,刘冕、安达,你二人需尽心协助林爱卿,听他调遣,务必將这伙蠹国奸贼,连根拔起!” 林淡只觉得眼前一黑,心中暗暗叫苦。这私铸铜钱案牵扯必定极广,是个烫手山芋,一个处理不好就是滔天大祸。但皇命已下,他只能硬著头皮,躬身领命:“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同样眼前一黑的还有刚刚还兴奋不已的刘冕。让这位思维跳脱、查起案来不按常理出牌,连“不处置”都能说成妙计的林大人来主导……他仿佛已经预见到,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执金卫所上下都將鸡飞狗跳,再无寧日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堆积如山的卷宗和永无止境的暗探行动在向他招手,內心哀嘆:得,今年別说清閒了,怕是连个好觉都睡不成了! 皇命已下,金口玉言,纵然林淡与刘冕心中有一万个不情愿,脸上写满了“想回家睡觉”,也绝无可能让皇上收回成命。 林淡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心態,既然这烫手山芋甩不掉,那就只能接著,並且,必须得把它玩出花来!他林子恬的原则向来是——绝对不能只有他一人倒霉!今夜在这紫宸殿里站著说话不腰疼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別想跑,都得给他“人尽其才”! 他立刻原地“走马上任”,脑子飞速运转,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扫过殿中每一位“潜在苦力”。 首先被他盯上的,就是曾经的“难兄难弟”,执金卫副指挥使萧承煊和都察院御史沈景明。这两人,一个行动力强但谋略稍欠,一个心思縝密善於洞察,正是眼下急需的人才。 林淡转向御座,拱手道:“皇上,臣以为,私铸铜钱一案,萧承煊萧大人此前一直奉命在暗中追查,已然掌握了一些眉目,尤其对江南至赣州一带的线索较为熟悉。骤然换人,恐交接不畅,貽误战机。因此,臣建议,仍由萧大人负责暗中追踪这条线,继续深挖,最为妥当。”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精准地將萧承煊和他已经摸到边的赣州线索牢牢绑在了一起。 皇上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子恬所虑甚是。承煊,你便继续暗中查探,一切行动,需及时与林爱卿沟通,多听他的意见,切不可再莽撞行事!” 皇上对自家侄儿的性子再了解不过,特意加了一句叮嘱。 萧承煊倒是没什么意见,他性子直爽,对林淡的能力心服口服。毕竟,他之前办的几件漂亮差事,背后都有林淡出谋划策的影子,功劳得了,赏赐拿了,如今听林淡调遣,在他看来是天经地义。他乾脆利落地抱拳:“臣领命!定与林大人紧密配合!” 搞定了一个打手,林淡的目光又转向了如同青松般静立一旁的沈景明。 第484章 卷不死就往死里卷 “沈御史,”林淡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敬重,“下官记得,都察院御史有『代天巡狩』,监察地方吏治、刑名、钱穀之责。如今新年伊始,万象更新,正是御史们出京,巡查各地政务,肃清吏治的好时机。下官以为,沈御史风宪严明,铁面无私,正该前往……嗯,比如赣州府等地,好好检查一下地方官员的工作,看看是否有瀆职、懈怠,或是……其他不法情状。” 他话语含蓄,但在场谁都明白,“其他不法情状”指的就是地方官与私铸铜钱可能存在的勾结。要说私铸铜钱能形成如此规模,地方官员若说毫不知情,甚至没有参与分润,林淡是半个字都不信。 皇上眼中精光一闪,显然与林淡想到了一处。地方官府的庇护,是此类大案滋生的温床,必须掐断!他立刻准奏:“沈爱卿,林爱卿所言极是。朕便命你为巡按御史,即日准备,前往赣州及周边府县,严查吏治,若有官员牵涉不法,无论品级,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沈景明还是那副青松样子躬身领命:“臣,遵旨。” 接著,林淡开始安排自己:“皇上,商部去岁与惠州等地商人往来密切,惠州地处东南,商贸繁盛,亦需多加关注。臣身为商部官员,以为当亲往惠州一行,一则宣示朝廷天恩,安抚商贾之心;二则……也可趁机查探商贸往来中,是否有异常资金流动,或与私铸铜钱相关的线索。”他这是要亲自去可能存在的资金流转和销赃环节探查。 “准了!”皇上现在对林淡的计划几乎是全盘信任。 林淡隨后又提出了几条关於协调各地驻军、控制关键水道、核查近年铜矿產出等具体建议,等於是给殿中的陈尚书、九王爷和萧世子全部找了活干,皇上皆一一准奏,给予了充分的授权。 最后,林淡的目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望向了御座上的九五之尊。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无比“诚恳”地说道:“皇上,臣还有最后一请,也是最关键的一环。既然我们决定以『卖官鬻爵』之罪处置甄家,以安其他『蛇虫』之心,那么,为了將这齣戏唱得逼真,唱得天衣无缝,这『卖官鬻爵』一条线上的蚂蚱,也必须以雷霆万钧之势,迅速、彻底地清理乾净!唯有如此,才能让外界相信,朝廷此次动怒,只因甄家触犯了官员銓选的底线,与其他无涉。此事……非陛下亲自坐镇,刘大人全力配合,不足以在短期內竟全功。” 他这是连皇帝的工作都给安排上了! 皇上先是一愣,隨即指著林淡,爆发出一阵更加洪亮的大笑,笑声在殿宇樑柱间迴荡:“哈哈哈哈!好你小子!朕今日才算见识了!你竟连朕都敢安排!行!朕就依你!这两日朕便与刘爱卿辛苦一番,集中精力,將甄家这条卖官鬻爵线上的朝廷蛀虫,来一次彻彻底底的大清洗!定要做得轰轰烈烈,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林淡见状,连忙躬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諂媚”笑容,一连串的奉承话如同不要钱般流淌出来:“皇上圣明!陛下洞烛万里,明察秋毫,有陛下亲自掌舵,何愁蛀虫不除?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臣等能追隨陛下,实乃三生有幸……”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一通恰到好处的“龙屁”,拍得皇上身心舒畅,指著林淡笑骂了一句“滑头”。 然而,这紫宸殿中,显然不可能人人都如皇上那般,被林淡一番连削带打、连皇帝本人都给“安排”了的操作逗得龙心大悦。 除了认为自己爱徒就是与眾不同的陈尚书,和早已认命且跃跃欲试的萧承煊,以及永远看不出情绪的沈景明,其余被林淡目光扫过並“委以重任”的几人,此刻心中几乎是同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被这林淡盯上,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今夜之后,別说清閒,怕是连喘口气的工夫都得掐著指头算! 其中,尤以执金卫指挥使刘冕为最。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已经开始嗡嗡作响,不由自主地默默捋著自己瞬间暴涨的待办事项清单:他今日开始的首要急务就是要,立刻坐实甄家“卖官鬻爵”的所有证据,形成铁案,確保明日早朝就能拋出,打响第一炮。 同时要飞鸽传书或派快马直抵金陵,协调当地驻军及官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对甄家的全面抓捕、抄家,控制所有相关人员,绝不能放跑一个,也不能让任何不该流传出去的消息泄露。 再有林淡要去惠州,沈景明要去赣州,这两位“大爷”的安全护卫工作,尤其是秘密护卫和应急支援方案,必须立刻部署,不容有失。这俩人要是出了岔子,皇上虽然不至於直接要了他的脑袋,但是他的俸禄肯定是不保! 再加上方才林淡轻飘飘一句“要快”,皇上金口一开,彻查“卖官鬻爵”整条线上其他蚂蚱的任务也压了下来。这牵扯到的官员恐怕不在少数,需要调阅大量档案,进行秘密侦查、抓捕、审讯……光是想想那工作量,刘冕就觉得眼前发黑。 更別提执金卫本身还有京畿暗查、稽查不法等一摊子事呢! 刘冕在心里粗略一估摸,得,最近三个月,他別说回家抱孙子了,怕是连卫所的大门都甭想踏出去一步!直接就在卫所里打地铺吧! 皇上一声“散了吧”如同天籟,又如同催命符。眾人各怀心思,躬身退出紫宸殿。 第485章 突袭 刘冕甚至顾不上跟同僚寒暄半句,对著忠顺王爷和陈尚书匆匆一拱手,便带著副手安达,几乎是小跑著衝出了宫门,翻身上马,直奔执金卫所而去。他得立刻召集所有得力干將,连夜布置任务,时间不等人! 然而,刘冕绝不会想到,就在他於执金卫所的大堂內,对著睡眼惺忪却被上司脸色嚇得一激灵的下属们咆哮著分派任务时,那个“罪魁祸首”林淡,名义上已经回府安歇,实则正端坐在自家书房里。 书房內烛火通明,映照著林淡略显疲惫却目光炯炯的脸。他並未立刻休息,而是铺开宣纸,研墨提笔,开始凝神书写一份要呈递给皇上的密奏。 他之所以如此急切,是因为心中还牵掛著另一件大事。兄长林泽和钱长富,如今都已到了京城。皇上原本计划召见他们,商议组建商队与海外通商之事,却因老太妃的丧事和甄家这突如其来的大案给耽搁了。 林淡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思绪翻飞。此次奉旨前往惠州,明面上的理由是巡查商部事务,安抚商贾,实则核心是调查私铸铜钱。 但他灵光一闪,觉得这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惠州濒临南海,商贸繁盛,常有外邦商船往来。何不藉此行,让林泽和钱长富跟隨,实地观摩、学习如何与那些高鼻深目的外邦人打交道?这比在京城纸上谈兵要强上百倍。 只是,今晚紫宸殿內人多眼杂,商议的又是惊天密案,实在不便將这等“小事”提出。他只能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书房后立刻撰写奏摺,详细阐明让林泽、钱长富隨行的必要性与益处,希望能在离京前得到皇帝的批准。 他一边斟酌著词句,一边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心中苦笑:这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一桩未平一桩又起。 林淡在书房熬了近一个时辰,字斟句酌,总算將奏摺写好。 如今他身为商部侍郎,有直接向御前呈递奏摺的权利。第二日上朝,他便將这封关乎兄长前程的密奏,小心地带在了身上,寻了合適的机会递了上去。 皇上下朝后,在紫宸宫批阅奏章,自然就看到了林淡那份墨跡犹新的摺子。他展开细读,看清內容是关於让林泽、钱长富隨行惠州,学习与外邦交涉的请求后,非但没有因林淡“得寸进尺”而不悦,反而觉得此子心思縝密,时刻不忘为国储才,心中甚是欣慰。 他忽然起了个念头,想亲眼看看林淡口中这位“忠厚本分、堪当重任”的林家老大究竟是何等样人,顺便也给林家兄弟一个“惊喜”。於是,这位兴致勃勃的皇帝陛下,又一次如同心血来潮般,换上常服,只带了夏守忠等寥寥几个贴身护卫,水灵灵地……又微服私访去了。 而此时,正在商部衙门里兢兢业业处理公务、盘算著惠州之行的林淡,压根儿没想到,皇上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竟直接杀到了他府上。 ―― 林府之內,此刻正是最“空虚”的时候。 林淡在商部上衙,黛玉在皇家学堂进学,府里只剩下老夫人张氏、刚刚到京的林泽,以及正在安心养胎的江挽澜。 不过,得益於皇上之前频繁的“突袭”,林府上下对此等阵仗早已见怪不怪。门房小廝打开门,见到那张虽著常服却依旧威严的面孔时,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十分镇定地行礼,然后轻车熟路地转身就往里跑,去找管家平生。 管家平生闻讯赶来,心中虽诧异今日老爷不在家,但接待流程已是驾轻就熟。 他快步上前,利落又不失恭敬地请安:“小的给黄老爷请安。” 皇上摆了摆手,心情颇佳,直接说明来意:“不必多礼。老爷我今日来,是想见见你家大老爷,林泽。” “是,黄老爷请隨小的到花厅用茶,小的这就去请大老爷过来。”平生一面躬身引路,將皇上请往布置清雅的花厅,吩咐丫鬟奉上最好的香茗和点心,一面暗中对一个小廝使了个眼色。 那小廝心领神会,立刻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商部衙门,务必要將“皇上驾到,点名要见大老爷”的消息告知林淡。 后院这边,林泽刚刚用过早饭,正琢磨著去找钱长富商议些事情。突然听见丫鬟急匆匆来报,说皇上微服到了府上,而且指名道姓要见他! 林泽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慌了手脚,额头都冒出了细汗。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他二弟了,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要面见天顏?还是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 好在江挽澜也听到了动静,扶著丫鬟的手赶了过来。她虽身怀六甲,但此刻容色镇定,颇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大哥莫慌,”她声音温和却带著让人安心的力量,“皇上是明君,又是咱们家的常客,既是点名要见您,必是好事。您且定定神,换身见客的衣裳。” 此刻,林泽无比庆幸自己这次来京,因为弟弟林清刚搬走不久,他图方便就直接住在了林淡府的后院,而没有住到前头旧日的住处去。要不然,此刻恐怕就直接和皇上撞个对脸,那才真是失仪! 江挽澜仔细打量著林泽,迅速给出建议:“大哥,您身上这件鸦青色袍子顏色过於沉闷了,换那件宝石蓝的暗纹直缀吧,显得精神又不会太过张扬。”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提点道,“装扮气质上,不妨……多往公爹身上靠一靠。” 第486章 我已经知道了! 关於祖父是皇上心中“白月光”的事,林淡並未瞒著妻子。 在他心中,既已成夫妻,便是一体,这些关乎家族立足之本的关窍,江挽澜必须清楚。所以此刻,江挽澜最明白该如何引导,才能最大限度地触动圣心。 她心中快速盘算著:夫君林淡因容貌酷似祖父而得皇上偏爱;公爹相貌虽不太像他爹,但作为皇上师兄唯一的血脉,性情老实本分,虽无其父之能,却也未辱没林家清名,这份“忠厚传家”的模样,也是有牵动帝心的本事的。 林泽对弟媳的判断深信不疑,知道她绝不可能害自己,连忙依言换上衣衫,又努力回想父亲平日的样子,调整著自己的神態。 忙乱间,他发现府里的丫鬟婆子们虽然脚步匆匆,却各司其职,井然有序,脸上並无多少惊慌之色,不由得好奇问道:“你们……怎地都不害怕?” 一个在旁帮忙整理衣冠的婆子闻言,笑著回道:“回大老爷的话,皇上时常来咱们府上走动,有时是来找二老爷说话,有时就是来看看县主,奴婢们都习惯了。您放宽心,咱们府上规矩是极好的,错不了。” 林泽:“……” 林泽心情一时颇为复杂。 他知道二弟深受皇恩,但这“受”得是不是也有点太……过於频繁和隨意了?这哪里是君臣,分明是通家之好的长辈来串门子的架势! 不过此刻也容不得他多想,收拾停当,深吸一口气,便在二管家的引领下,怀著上刑场般的心情往花厅走去。 一踏入花厅,他甚至没敢抬头细看,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烈百倍!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二弟平日里到底是怎么跟这位主儿打交道还能谈笑风生的?真是太厉害了! 林泽几乎是本能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草……草民林泽,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坐在上首,端著茶杯,看著底下跪伏在地、显得比林淡壮实许多的身影,语气倒是十分和蔼:“平身吧。今日朕是微服出行,不必行此大礼,隨意些就好。” “谢……谢皇上。”林泽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但依旧垂著头,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直视天顏。 皇上看著他那副鵪鶉样子,心里有些好笑。 林淡脾气上来敢跟他据理力爭,在大理寺的林清听说也是个硬骨头,怎么这林家老大反而是这么个谨小慎微的性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放下茶杯,温声道:“抬起头来,让老爷我瞧瞧。总不能连自己即將委以重任的心腹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吧?” 林泽闻言,浑身一凛,赶紧抬起头,但眼眸只飞快地向上抬了不到一秒钟,扫过皇上那带著笑意的面容,便又迅速垂下,姿態愈发恭敬,声音里满是惶恐:“草民……草民惶恐。” 他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委以重任”?二弟说的那外邦通商之事,难道已经定了?皇上竟然真的属意於他? ―― 林淡在商部衙门里收到小廝气喘吁吁送来的消息时,只是眉梢微挑,並未显出多少惊慌。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將手头一份关於惠州商路规划的卷宗批阅完毕,又与下属交代了几件亟待处理的事务,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去找右侍郎尚大人打了个招呼。 “尚大人,府上有些私事,下官今日便早些回去。”林淡语气如常,听不出半分急切。 尚侍郎早已习惯这位同僚偶有的“迟到、早退”,但林淡能力超群,平日工作量远超旁人,自是无可无不可,笑著应允:“子恬自去便是,余下琐事,交给老夫。” 至於为何不去向顶头上司忠顺王爷稟告?原因再简单不过——这位王爷大人,遵循著他那“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的优良传统,今日压根就不是他来衙门点卯的日子。 对此,商部上下官员早已习以为常,甚至隱隱觉得,尚书不来更好,衙门气氛轻鬆,大家偷个懒也不必担心被当场抓包,反正有林侍郎和尚侍郎这两位能臣在,天塌不下来。 林淡於是便这么悠哉悠哉地提前下了衙。 刚进府,便遇上了同样刚从皇家学堂下课回来的黛玉。小姑娘见到他,明澈的眼中露出几分惊讶,提著裙角快走两步迎上来:“二叔?今日怎么这么早就下衙了?可是衙门里不忙?”黛玉歪著头问道,声音清脆。 林淡脸上露出一丝带著点恶作剧得逞意味的笑容,俯身凑近侄女,压低声音道:“衙门倒是不忙。是你泽叔今日『有客到访』,我怕他在家应对不来,特意回来看看。”他故意说得含糊。 黛玉何等聪慧,立刻从二叔那促狭的眼神中品出了不同寻常,微微睁大了眼睛:“『客』?难道是皇上又……” 她见林淡点头確认,脸上顿时露出混合著惊讶与同情的神色,“所以,现在竟是泽叔一个人在陪著皇上说话?” 林淡笑眯眯地点头,毫无心理负担。 黛玉想像了一下自家那位忠厚老实、见到官大些的人都有些发怵的泽叔,独自面对天威莫测的皇上是何等场景,忍不住以帕子掩口,轻笑出声,眼波流转间带著瞭然:“二叔,您这分明是故意的吧?若是让泽叔知道,您是故意拖延,让他独自面对皇上,那怨念怕是都能匯聚成河,把咱们家给淹了呢。” 林淡毫无愧色,反而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也压低声音回道:“嘿,小丫头看破不说破嘛。你不说,我不说,你泽叔那般实诚人,怎么会知道呢?让他歷练歷练也好。” 叔侄两人正站在二门外说得热闹,浑没察觉身后不知何时已多了两个人。 一个带著几分委屈、几分咬牙切齿的声音突兀地从他们背后响起:“我已经知道了。” 第487章 全靠同行衬托 林泽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嚇得林淡和黛玉同时一个激灵,猛地回头。 只见林泽正站在他们身后,脸上表情复杂,三分后怕,三分紧张,还有四分对著自家弟弟的“控诉”。 他身旁还跟著一个穿著异常朴素、缩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钱长富。 林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大哥?你……你怎么在这儿?皇上已经走了吗?”他下意识地朝府门內望了望。 林泽看著弟弟那副“你怎么逃出来了”的表情,没好气地磨了磨后槽牙,说道:“走?皇上金口玉言说要见见长富兄,人还没见到,怎么会走?” “那你怎么没在花厅陪著皇上?跑出来做什么?”林淡发出灵魂拷问。 林泽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不忍之色:“我是怕长富兄毫无准备,骤然面圣,再嚇出个好歹来。就跟皇上稟明,说长富兄可能在商行,我亲自去接他过来,也好让他路上有个心理准备。” 他说著,侧身让了让,露出了身后脸色发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钱长富。 林淡这才注意到钱长富今日的打扮——一身半新不旧的深灰色布袍,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佩饰,简直朴素得不能再朴素,完全符合,甚至可以说是刻意低於一个平民百姓见官时应有的规制。这与他平日里虽不张扬,但也会穿些质料上乘、款式得体衣衫的模样大相逕庭。 虽说在林淡的大力推动下,商部成立,商人的地位確实有所提升,但本朝那些针对商人服饰、车马的逾矩限制条文,並未明文废除,只是眼下处於一种“民不举官不究”的默许状態。 平日里,像钱长富这样有头有脸的商人,穿著略好些,只要不太过分,也没人计较。但今日不同,面见天子,钱长富的第一反应就是——绝对不能在任何细节上授人以柄,往最规矩、最不起眼了打扮准没错! 回想起刚才去商行找人的情形,林泽现在还觉得有些好笑。 他找到钱长富,压低声音说“皇上要见你”时,钱长富的第一反应是瞪大了眼睛,乾笑了两声:“林兄,您莫要开这等玩笑,我胆子小,经不起嚇。” 在確认林泽绝非玩笑之后,钱长富直接腿一软,跌坐回了太师椅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半晌才喃喃道:“皇……皇上要见我?我……我这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了?还是要掉脑袋了?”那模样,仿佛不是要去见皇帝,而是要去赴刑场。 说实话,若不是早年因缘际会,通过林家这条线,与林淡打了多年交道,还算熟悉,就以他一个小小商人的身份,见到林淡这样年轻有为的四品大员,那都是要心里打鼓,腿肚子发颤的。 事实上,隨著林淡的官越做越大,威势日重,钱长富每次去见林淡,哪怕林淡对他依旧客气,他都得提前做好久的心理建设。那种对官员、对权势根深蒂固的恐惧,始终盘踞在他心底。 不过,恐惧归恐惧,钱长富內心深处,无数次庆幸自己当年押对了宝,並且一直秉持著知恩图报的原则。 想当年,林泽找到他爹,提出要一起合伙,抢夺金陵薛家在某一行的生意。那时林泽要本钱没多少本钱,对生意经也不算精通,完全是个生手。 但钱老爷子看中了林家清贵的门第和潜力,力排眾议,坚持合作,並且该给林泽的分红、好处,一分都没少给,做得极为厚道。 后来他家生意做到京城,林淡正好需要可靠的人手暗中盯著寧、荣两府的动向,他毫不犹豫地派出了最得力的伙计听候调遣,后来甚至还多次主动加派人手,將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果然,林淡对此十分满意,投桃报李,不仅在许多生意上给予了关照,后来更是寻了机会,將他那个善於算帐的弟弟运作进了户部当差。钱家的生意也因此越做越大,路子越走越宽。 虽说林淡解释了很多次,钱长旺能进户部完全是自己的实力,但是钱家上下貌似都没信。一致认为肯定是林淡出力了,钱长富都觉得自家这大腿抱得是又稳又准,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大腿居然能厉害到这种地步——直接能让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点名要召见他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商贾! 在一番剧烈的心潮起伏、自我安慰与恐惧交织之后,钱长富最终还是翻箱倒柜,找出了这件绝对符合规制、甚至略显寒酸,但在眼下看来最“安全”的衣服换上,怀著上坟般的心情,跟著林泽来了。 只是,越是靠近那座熟悉的林府,他的心跳得就越快,手心冷汗直冒,若不是林泽在一旁时拽著他,给他打气,他好几次都差点调头逃跑。 此刻,钱长富看著面前气度从容的林淡和明媚灵动的康乐县主,又想到府里花厅坐著的那位真龙天子,只觉得喉咙发乾,双腿灌铅,连一句完整的问安都说不利索了,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著林淡深深作揖。 林淡瞧著钱长富那副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的模样,虽然觉得有些“辣眼睛”,与他平日精明干练的商人形象相去甚远,却並未出言纠正或安抚。 他心知肚明,在皇上面前,钱长富这份源自骨子里的敬畏与近乎笨拙的朴实反应,恰恰是最好的反应,远比任何刻意的镇定或諂媚都来得真实可信。 而且,有钱长富的极度紧张作为衬托,自家大哥林泽方才虽然也惶恐,但至少还能对答几句,行礼如仪,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可圈可点”、“沉著稳重”了! 果然,皇上饶有兴致地简单问询了钱长富几句关於行商见闻、货物往来之事,结果发现这位钱大东家紧张得句句磕巴,额头冒汗,回话逻辑都顛三倒四,不由得失笑摇头,那点因林泽不够机敏而產生的些许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他心中暗道:这林泽比起他这伙伴,已然算是难得的老成持重了!看来林淡举荐其兄,倒也並非全然出於私心。 皇上终究是仁君,怕真把这老实巴交的商人给嚇出个好歹来,加上见林淡已然回府,便开了金口,和顏悦色地对林泽和钱长富道:“好了,不必拘礼,都坐下回话吧。” 隨即也不再刻意问他二人,將目光转向了刚进门的林淡。 钱长富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在最下首的绣墩上挨了半边屁股坐下,直到此时,他才惊觉,明明是初夏还不算酷热的天气,自己的中衣竟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第488章 康乐县主钟灵毓秀 也正在此时,皇上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引著风风火火的萧承煊进了花厅。 原来,这小太监是与林泽一同奉旨出门找人的,只是林泽目標明確,直奔钱家商行,一下子就找到了钱长富。而小太监则跑了好几个萧承煊常去的演武场、马球场,才將这位爷找到,故此晚了一步。 皇上对萧承煊说话向来不绕弯子,直接便將林淡的建言——让他与林泽、钱长富一同,借深入外邦通商之名,行探查情报之实,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萧承煊听得眼睛发亮,他最喜欢这种带有冒险和隱秘色彩的任务,立刻拍著胸脯总结道:“皇伯伯,侄儿明白了!说白了,就是林泽兄和长富兄负责在前头光明正大地做生意,打通关节,小爷我则带著人混在商队里,暗中收集各方情报,绘製舆图,摸清虚实,对吧?” 他这声“林泽兄”和“长富兄”叫得自然而然。 坐在一旁努力缩小存在感的钱长富,听到这声“长富兄”,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从绣墩上滑下去。 天爷啊!他今天绝对是走上了人生巔峰!不仅见到了活生生的皇帝,这位堂堂王爷之子,竟然称呼他一声“兄”!这要是回去说给祖父和父亲听,他们怕不是要以为他得了失心疯,在白日做梦! 其实这並非钱长富第一次见萧承煊,当初在金陵处理薛家后续事宜时,这位小爷也曾露过面,只是当时钱长富並不知道这位气势不凡的年轻公子竟是九王爷的嫡次子。 若是当时知晓,他估计能当场表演一个“嚇到原地去世”,毕竟那时候他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他那位当县令的姑父了…… 皇上对萧承煊的总结很是满意,笑著点头道:“正是此意。此事关乎国朝未来战略,非同小可。你们三人需精诚合作,扬我国威,探明虚实。” 他目光扫过三人,带著鼓励与期许,“莫要让朕失望。”顿了顿,他又道,“为方便你们行事,朕会让內侍府特製三面金牌令,作为你们身份的凭证,见令如朕亲临,关键时刻,可调派沿途官府及驻军给予必要协助。” 萧承煊还好,他毕竟是宗室子弟,对这等恩宠虽觉荣耀,尚能保持镇定。 而林泽和钱长富听闻“见令如朕亲临”这六个字,激动得浑身一颤,要不是旁边眼疾手快的小太监虚扶了一把,两人几乎就要滑下座位,行那五体投地的大礼了。 说完了正事,皇上心情颇佳,很是自然地表示,今日便照例在林府用饭。 林淡对此早有准备,从容回道:“皇上来得正巧。皇家学堂近来正在教授筹办宴席的课程,臣那侄女曦儿对此很感兴趣,近几日府上的膳食都是由她琢磨著安排的。虽比不得御膳精致,倒也图个新鲜时令,不知皇上可愿尝尝?” 皇上闻言,兴趣更浓。他本就喜爱黛玉灵秀,听闻这宴席是她亲自筹划,立刻抚掌笑道:“哦?竟是康乐的手笔?那朕更要好好品鑑一番了!传朕的话,让康乐放开手脚准备,不必拘泥规制,朕今日就当个寻常长辈,尝尝自家小辈的心意。” 时值五月初,天光渐长,不似盛夏那般灼热逼人,却已带著几分暖融融的慵懒意趣。 林府花园里,几株石榴花开得正盛,簇簇嫣红如火,映著雕花窗欞。檐角下悬著的铜製风铃,被微风拂过,发出清越悠扬的叮咚声,衬得这即將开始的宴席,也凭空添了几分难言的雅致与生机。 黛玉便將今日的宴席设在了园中的水榭亭台里。亭子四面通风,垂著细竹帘,既可观园景,又免了日头直晒。她深知皇上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故而宴席不求繁复奢华,只取时鲜本味,以巧思取胜。 先上的是两道冷碟。 黛玉亲自在一旁侍立介绍,声音清越如泉:“皇上,这第一道冷碟,臣女为其取名『翠玉凝脂』。” 只见白瓷盘中,码著切得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嫩藕片,那藕片浸润在冰镇过的梅子滷汁中,呈现出一种通透的浅琥珀色,宛如上好的翡翠。 “取的是今晨刚出土的嫩藕最尖端的一节,去皮后以极薄的刀工切片,即刻浸入冰梅卤中镇著,吸足酸甜。食用前,淋上一勺用桂花与蜂蜜慢熬的蜜露,再撒几粒碾碎的松子仁。”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皇上依言夹起一片,放入口中,但觉藕片冰凉爽脆,毫无纤维渣感,入口先是梅卤那恰到好处的清酸,瞬间打开味蕾,隨即蜂蜜桂花的温润甜香缓缓漾开,缠绕於舌尖,最后是松子仁被碾碎后释放的油脂香气,层次分明,口感丰富,极为爽口开胃。 旁侧配的一碟,黛玉介绍名为“丹珠映雪”。 新摘的、饱满红艷的樱桃,用淡淡的果子酒略微浸泡过,颗颗如同红宝石般晶莹润泽,铺在雪白冰凉的酸奶之上。红白相映,色彩明丽。樱桃的甜润果香与酸奶的绵密微酸融合在一起,凉而不冰,甜而不腻,恰如其分地承接了前一道菜的余味。 接著是两道热菜,皆取时令鲜物。 第一道名曰“雨打芭蕉”。 用的是瓜架上今早才摘下的嫩丝瓜,削去极薄的外皮,切成长短一致的翠绿长条,以小火慢煎,用的是提炼出的清鸡油,煎至丝瓜边缘微黄,內里却依旧保持碧绿软嫩。再淋上用新鲜虾仁、乾贝细细吊出的清汤薄芡,最后撒上几缕极细的薑丝。丝瓜入口软嫩清甜,却依旧保持著一定的筋骨,不曾软烂。鸡油的香与海鲜吊出的极致鲜味完美融合,汤色清亮见底,不油不腻,仿佛將孟夏时节那场润物无声的雨意,都浓缩在了这一勺清鲜之中。 第二道热菜唤作“青靄流香”。 主料是春日里最后一批鲜嫩的春笋,切作不规则的滚刀块,与现剥的翠绿毛豆、切成小丁的肥厚香菇一同下锅快炒。起锅前,沿著锅边烹入一勺今年新酿的、尚未完全发酵的米酒,撒上一把切得细碎的青蒜叶。 春笋保持著脆嫩的本色,毛豆带来粉糯的口感,香菇则贡献了醇厚的菌香,米酒的那一丝清甜如同画龙点睛,將几种食材的鲜美瞬间提升,入口满是山野间草木的清新气息,鲜得恰到好处,余韵悠长。 主食名为“荷风送香”。 用的是池塘里新生的、尚未完全舒展的嫩荷叶,清洗乾净后,包裹著预先泡好的糯米、去芯的莲子、软糯的芡实一同上笼蒸製。荷叶的清香在蒸汽的氤氳中,丝丝渗入糯米,莲子蒸得绵密起沙,芡实软糯適口。 蒸好后,侍女小心地解开荷叶,一股混合著米香与荷香的热气扑面而来,入口微带甘甜,仿佛將满池荷风的清爽都吃进了肚子里,既应景又清热养胃。 最后上的甜品是“玉露凝雪”。 选用当年新收的绿豆,细细磨去皮,留下豆沙部分,加冰糖用文火慢慢熬煮成极其细腻滑顺的糊状,盛在浅口的天青色瓷碗中,待其自然凉透。 食用前,淋上一勺用冰镇过的、清甜多汁的荔枝榨取的汁液,再点缀几粒饱满红艷的枸杞。绿豆沙入口绵密清甜,带著豆类特有的安寧气息,冰镇荔枝汁的加入,则带来了瞬间的冰凉和一股清冽的果香,入口即化,顺滑如丝,真像是饮下了一口孟夏清晨凝结在荷叶上的露珠,令人通体舒畅,暑气全消。 这一席膳食,虽无龙肝凤髓,亦无过分雕琢,却凭藉时令的鲜活、搭配的巧妙和意境的清雅,贏得了皇上的连连称讚。 皇上放下银箸,看著侍立在一旁,眉眼沉静,唇边带著浅浅笑意的黛玉,眼中满是激赏,对林淡道:“子恬啊,朕今日可是大饱口福,更是大饱眼福了!康乐这孩子,不仅心思灵巧,於这膳食一道別具匠心,连这菜名也取得如此文雅贴切,意境全出。难得,实在难得!林家毓秀钟灵,果不虚传!” 第489章 皇兄!你背著我吃独食? 皇上在林府美美地饱餐了一顿,心满意足。 黛玉准备的宴席,虽都是寻常市井能寻到的食材,並无稀罕之物,但那新颖別致的做法、恰到好处的搭配以及清雅脱俗的意境,却让尝遍天下美味的皇上吃得格外舒心尽兴,比往日宫中那些规制严谨、用料奢华的御膳更多了几分家常的熨帖与惊喜。 用过饭,君臣又在花厅饮茶,说了好一阵子閒话,內容从黛玉的学业到林泽、钱长富即將开始的“重任”,气氛轻鬆融洽。 直到天色渐晚,皇上这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准备摆驾回宫。 然而,这位兴致颇高的皇帝陛下並未直接回宫,反而出了林府大门后,很是自然地跟上了正准备回自己府邸的萧承煊。 “承煊,朕与你一同回去。”皇上语气隨意,仿佛只是临时起意。 萧承煊愣了一下,连忙躬身:“皇伯伯是要去父王府上?可是有要事吩咐?” 皇上摆摆手,笑得有些促狭:“难得出宫一趟,政务也不算繁忙,正好顺路去看看你父王。朕那九弟,此刻不知又在府里琢磨什么享乐的法子呢。” 其真实心思,不过是刚在林府享受了一顿美味佳肴和轻鬆氛围,心情正好,懒得立刻回到那堆满奏摺的紫宸宫,想再偷得片刻浮生閒趣罢了。 於是一行人便转道去了忠顺王府。无需通传,皇上径直入內,果然在府中那座精巧华美的戏台前,找到了他那悠閒得令人髮指的九弟。 只见忠顺王爷穿著一身宽鬆舒適的锦袍,毫无形象地歪在铺著软垫的坐榻上,双目微闔,手指隨著戏台上的鼓点轻轻敲击著扶手。 他身旁,一名面容清秀的侍女执著团扇,不疾不徐地为他扇著凉风;另一名侍女则纤纤玉指灵巧地剥著水晶盘里冰镇过的葡萄,將那碧莹莹、凉丝丝的果肉,適时地送入他口中。 戏台上,锣鼓鏗鏘,丝竹悠扬,一个扮相俊美的小旦正咿咿呀呀地唱著,水袖翻飞,眼波流转,端的是热闹非凡。 皇上看著自家弟弟这副闭眼等投餵的愜意模样,坏心思顿起。他示意隨从噤声,自己悄悄走上前,对那剥葡萄的侍女挥了挥手。 那侍女何等伶俐,虽未见过天顏,但见自家二爷都毕恭毕敬地跟在后面,立刻猜到来人身份尊贵无比,连忙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 皇上顺手从水晶盘里拈起一颗圆润饱满、但还带著完整果皮的葡萄,动作自然地塞进了忠顺王爷微张的嘴里。 忠顺王爷正沉浸在戏曲和侍女的服侍中,冷不丁感觉到嘴里被塞进一个带著外皮、微凉且有些涩口的东西,与他预期的冰凉甜糯完全不同! 他下意识地“呸”了一声,將那颗完整的葡萄吐了出来,眉头一皱,带著被人打扰的不悦睁开眼,正要发火:“哪个不长眼的……” 话未说完,映入眼帘的便是自家皇兄那张带著戏謔笑容的脸。忠顺王爷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不確定地唤了一声:“皇……皇兄?” 皇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拖长了语调:“朕的九弟……当真是好生愜意,好会享受啊。” 忠顺王爷见真是皇上,脸上的那点不悦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惊喜和熟稔。 他哈哈一笑,利落地从榻上起身,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礼,亲热地拉著皇上的胳膊,將他按在自己刚才的位置上坐下,说道:“皇兄今日怎么得空驾临?快坐快坐!臣弟新近得了几个伶官,唱腔身段都很是不错,皇兄也听听?” 皇上顺著他的目光看向戏台,目光在那唱小旦的伶人脸上停留片刻,但见其眉目如画,肤白胜雪,確实是个极出色的。他收回目光,带著几分瞭然,反问自家弟弟:“哦?是唱得不错,还是……长得不错啊?” 皇上对自己这个弟弟再了解不过。 虽说当年是他要求这位九弟表现得荒唐紈絝些,以安某些人的心,但这傢伙也是个绝不会委屈自己的主儿。他府上得宠的伶人,向来是一个赛一个的容貌好,身段妙,这早已是京城公开的秘密。 果然,忠顺王爷被说中心事,也不尷尬,只是嘿嘿一笑,含糊了过去,转而问道:“皇兄今日突然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皇上这才想起正事,便將今日在林府的见闻,尤其是黛玉精心准备的那桌宴席,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末了赞道:“……康乐那孩子,心思之巧妙,才华之横溢,实在是难得。朕记得,你不是很中意这孩子,想结这门亲事吗?既如此,可得好好督促传瑛那小子长进些。林淡是朕的股肱之臣,若是他叔侄二人看不上你家那小子,朕可不会为了你,去行那勉强之事。” 皇上说完,等著弟弟回应,却见忠顺王爷迟迟不说话,目光还盯著戏台。他顺著视线看去,戏依旧唱得热闹。皇上觉得奇怪,又將视线转回弟弟脸上,然后……就看到了一张气鼓鼓的、写满了“我不高兴”的脸。 皇上被他这反应弄得莫名其妙,疑惑道:“九弟,你这是……怎么了?” 忠顺王爷瞪著皇上,带著十足的委屈和控诉,质问道:“皇兄!你……你竟然背著臣弟去吃独食?!” 第490章 不能要了 “啊这……”皇上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噎了一下,顿时有些语塞。 坏了,光顾著炫耀林家丫头的巧思和美食,忘了自家这个弟弟也是个顶尖的饕餮之徒,尤其对新鲜吃食有著超乎寻常的执著。自己先尝了鲜,还跑来跟他说得这么详细,这不是故意馋他吗? 皇上试图解释,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这个……朕本来没打算在林府用饭,实在是……盛情难却啊。” 忠顺王爷闻言,嘴巴撅得更高了,脸上明明白白写著“你就编吧,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眼神里充满了“你伤害了我”的幽怨。 皇上看著他这副模样,终究是理亏,只得无奈认输:“好了好了,是朕的不是。说吧,要怎样你才能消气?” 他顿了顿,立刻堵死一条路,“除了让你休沐。这个没得商量。” 果然,一听“除了休沐”四个字,忠顺王爷那气鼓鼓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了,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他哀怨地看著皇上,做最后的挣扎:“真的……真的不能休息几日吗?皇兄,臣弟近来在商部,真的很劳累了……”语气可怜巴巴。 皇上忍住笑,坚决地摇头:“真的不行。林淡马上就要动身去惠州,商部那一大摊子事,总要有人撑起来。难不成要把所有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打包发去给路上的林淡批阅?像话吗?” 忠顺王爷一听,顿时觉得眼前一黑,连台上那貌美小旦婉转的唱腔都变得索然无味了。 他瘫回坐榻,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戏班子可以停了。 唉,快乐没有了,接下来又是埋头苦干的日子了。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几个月,自己要在那堆积如山的商部文书里挣扎求生了。 皇上成功“刺激”了弟弟,看著他那一副生无可恋、仿佛天都塌下来的模样,心满意足,浑身舒坦,这才带著一脸愉悦的笑容,起驾回宫,继续投身於那似乎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摺海洋中去了。 嗯,偶尔出来转转,逗逗弟弟,果然有益身心! 与此同时,忠顺王府內,世子萧承炯结束了一天的公务,刚回到府中,绕过影壁,就看见自家父王像一株失了水分的植物般,蔫头耷脑地歪在花厅的太师椅里,连平日里最爱的玲瓏玉把件都丟在了一边,眼神空洞地望著房梁。 萧承炯心下奇怪,上前行礼问道:“父王,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適?”他父王平日里可是最会寻欢作乐、精神头十足的,这般萎靡模样著实罕见。 不等忠顺王爷回答,在一旁啃著苹果的萧承煊就抢著开口,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將方才皇上如何“偷袭”餵葡萄,如何描述林府美食引得父王垂涎,又如何无情拒绝休沐请求的“惨案”过程,添油加醋地讲述了一遍。 萧承炯听完,想像著父王被皇伯伯捉弄又吃不到美食的憋屈样子,再联想到未来几个月父王不得不老老实实去商部坐班的“悲惨”前景,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嘴角上扬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忠顺王爷本就鬱闷,眼见大儿子不仅不同情,反而笑得开心,顿时更觉心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哀嘆道:“本王这是造了什么孽,生了你们两个不孝子!一个引著皇兄来气我,一个还在旁边看笑话!都不能要了,不能要了!” 萧承煊浑不在意地嘿嘿直笑,萧承炯也笑著安抚了几句。父子三人插科打諢,互相逗了一会儿嘴,厅內气氛倒是活跃了不少。 然而,说笑间,萧承炯敏锐的头脑忽然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他收敛了笑容,看向弟弟,眉头微蹙:“等等,承煊,你方才说……你是跟皇伯伯一起从林大人府上回来的?今日並非休沐,你怎会这个时辰出现在林府?还正好撞上皇伯伯?” 萧承煊见哥哥问起,也没想著隱瞒,毕竟此事还需父王和哥哥支持。他便將皇上今日微服去林府,召见林泽和钱长富,以及当面下达让他参与海外通商兼探查外邦任务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忠顺王爷听著,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挑了挑眉,嘀咕了一句:“哦?这事儿林淡倒是跟本王透过点口风,没想到皇兄动作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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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炯看著自家弟弟那理直气壮、一脸“这有什么难”的茫然模样,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颓然向后一靠,重重跌坐在身后的紫檀木圈椅里,抬手揉著阵阵发痛的太阳穴,心中已將皇上和林淡翻来覆去“问候”了无数遍。 好嘛!皇伯伯!林子恬!你们两个老狐狸! 萧承炯在心中咬牙切齿,明面上是点了承煊这个莽夫的名,给了他天大的恩宠和机会,实际上这所有的筹谋、所有的细节、所有的担子,全都悄无声息地压到我头上来了!合著我是那个躲在后面操碎了心、还得不到名分的?! 真相往往就是如此残酷。 皇上和林淡深知萧承煊的脾性能力,让他衝锋陷阵、凭著一股悍勇之气去执行具体任务或许可行,但前期繁琐复杂的准备工作、情报网络的搭建、行动方略的制定……这些需要縝密思维和庞大资源支撑的环节,非得倚仗心思细腻、人脉广博的世子萧承炯不可。 这根本就是一项“兄债弟偿”……不对,是“弟债兄偿”的隱形任命! 认清了现实,萧承炯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接下来的几天,这位忠顺王府的世子爷忙得是脚不沾地,人仰马翻。 他首先做的,便是派人紧急与林淡取得了联繫,確认了此番通商兼探查的首要目標外邦是哪个国家,以及大致的路线规划。目標明確后,他立刻动用自己这些年积累下的人脉关係,不惜重金,秘密寻访、甄选了数名不仅精通该外邦语言、熟悉其风土人情,而且背景乾净、口风严实的“通义”,並亲自见过,確保可靠。 这还仅仅是第一步。更耗费心血的是,萧承炯连著熬了好几个通宵,书房里的灯几乎彻夜未熄。他查阅了大量有限的海外舆图、前人笔记——儘管大多语焉不详,结合自己对军事、地理、经济的理解,硬是呕心沥血,撰写出了一份厚达数十页的《外邦探查要略》。里面事无巨细地罗列了: 探查方向:舆图地形(山脉、河流、港口、要塞)、军备概况(兵种、装备、布防)、物產资源(矿產、农作物、特色物產)、政治格局(权力结构、各部关係、潜在矛盾)、风俗禁忌等。 手段方法:如何借经商之名接触各阶层人物,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观察记录,如何利用宴饮、交易等场合套取信息,遇到盘查该如何应对,紧急情况下如何传递消息、如何撤离等。 重点要点:哪些信息是必须不惜代价获取的核心机密,哪些是锦上添花的次要信息,不同信息的优先级和验证方法。 写完之后,他看著那摞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字纸,只觉得眼眶发青,头脑发胀。 而这仅仅是纸上谈兵。 真正的“磨难”在於对萧承煊的“临阵磨枪”式培训。萧承炯將弟弟提溜到自己的书房,开始了堪称魔鬼般的耳提面命:“收起你在京城那套横著走的脾气!去了外邦,没人知道你是忠顺王府的二公子,没人会给你面子!强龙不压地头蛇,懂不懂?” “遇事多用脑子想想!別动不动就想用拳头解决!我告诉你,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在別人的地盘上!” “这份《要略》,你给我逐字逐句地背熟了!不是让你死记硬背,是要你理解其中的关窍!哪些地方能去,哪些人能接触,哪些话能说,都给我刻在脑子里!” “还有这些通义,是我千挑万选出来的,你要尊重他们,听取他们的建议,別摆主子架子!关键时刻,他们能救你的命!” 萧承煊起初还信心满满,觉得哥哥小题大做。 但连著几天被关在书房里,听著哥哥喋喋不休的叮嘱,看著那厚厚一沓如同天书般的《要略》,他只觉得头大如斗,比他当年在学堂里被夫子逼著背《论语》还要痛苦百倍。 他忍不住哀嚎:“哥!我知道了!我都记下了!您就饶了我吧!再听下去,我还没出去,脑子就先炸了!” 萧承炯看著他这副德行,又是生气又是无奈,只能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强调、举例说明,恨不得把自己脑子里的东西直接灌进弟弟的脑子里。 时间飞逝,转眼就到了林淡要带著大队人马启程前往惠州的日子。 出发当天清晨,距离既定启程时辰只剩不到半个时辰了,萧承炯还在忠顺王府大门內,拉著已经换上便装、精神抖擞准备出发的萧承煊,做最后的叮嘱。 “记住!安全第一!情报次之!凡事与人商量,不可擅自行动!” “知道了,哥,你都说八百遍了!” “这些银票和碎银子分开放,以备不时之需。” “嗯嗯,带够了。” “我借给你的那位方先生,是老成持重、心思縝密之人,遇事不决,多问他意见,切不可独断专行!” “放心吧哥,我一定把方先生当祖宗供著!” 萧承炯看著弟弟虽然满口答应,但眼神里那压不住的兴奋和跃跃欲试,心中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 他最后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沉沉的嘆息:“唉……去吧,一切小心。定期派人送信回来报平安。” 说罢,他亲自將萧承煊送出了王府大门,看著弟弟翻身上马,匯入林淡的队伍,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他依旧站在原地,眉宇间的忧虑丝毫未减。他把自己最得力的心腹门客方先生都派了出去,只盼著这个让人操碎了心的弟弟,此行能一切顺利,平安归来。 第492章 不放心的林淡 林淡將南行的日子定下后,这心里就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各种不放心如同潮水般涌来。 说来也怪,他这次最牵掛的,反而不是侄女黛玉。 小傢伙如今在皇家学堂如鱼得水,有永嘉公主和明慧郡主护著,学业人际都无需他过多操心。退一万步讲,即便真有什么不长眼的敢欺负到曦儿头上,京中还有三弟林清在。 別看林清官职不高,只是大理寺的一个七品官,但他性子耿直,又因前故与六皇子有几分交情。林淡甚至觉得,若真有急事,林清通过六皇子“直达天听”的速度,怕是比自己写加急奏疏还要快上几分。 他心头沉甸甸的、最放不下的,是已有五个多月身孕的妻子江挽澜。 这夜,林淡照例洗漱完毕,靠在床头,让江挽澜舒舒服服地倚在自己怀里,就著明亮的烛火,捧著一卷《礼记》,用平稳温和的语调,对著妻子明显隆起的小腹,轻声诵读著。 自从確认江挽澜有孕,这几乎成了他雷打不动的功课,美其名曰“胎教”,《三字经》、《论语》都已读完,如今正进行到《礼记》。 读完预定篇章,他放下书卷,手掌轻柔地覆在江挽澜的肚皮上,感受著那里面孕育著的小生命,语气里带著化不开的歉疚与担忧:“夫人,此次南下惠州,公务缠身,归期难定。我……我定会竭尽全力,赶在你生產之前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女子生產如同过鬼门关,我实在放心不下。” 江挽澜闻言,却爽朗地笑了起来,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中气十足地说:“夫君说的这是什么话?南下公干是朝廷大事,是正事!要紧事!不过就是生个孩子嘛,我身子骨结实,你安心去办你的差事,在不在家有什么要紧?我自己能行!” 她语气自然,充满了將门虎女的自信,甚至还反过来安慰林淡,细数自己身体如何强健,孕期反应如何轻微,定能平安顺產。 然而,任凭江挽澜说得如何轻鬆篤定,林淡眉宇间的忧色並未散去。 第二日,他特意抽空去了东平郡王府,郑重其事地拜託岳母大人。 东平郡王妃看著眉头从进门就没展开过的女婿,连声答应:“子恬放心,澜儿是我的心头肉,她有了身子,我岂能不看顾?定会时常过府探望,一应生產事宜,也都会提前安排妥当,必不叫她受半点委屈。” 她见林淡依旧眉头紧锁,不由得好笑,温言劝慰道:“好孩子,你的心意,澜儿和我们都知道。可这女人生孩子啊,就算你在家,除了在外头干著急,也帮不上什么实际的忙。倒不如安心在外,替皇上办好差事,做个好官,给孩儿挣个好前程,那才是实实在在的。” 妻子豪爽,岳母通情达理,林淡心中熨帖,却也深知她们的安慰之词。他自然也相信府中祖母张老夫人会悉心照料,可那颗心就是悬著放不下。 许是这份焦虑使然,加之此次南下队伍皆由他节制,他竟硬生生將原定的出发日期,提前了整整十天! 他在心中飞快地盘算著:提前十天出发,路上抓紧些,快马加鞭,到了惠州便直奔主题,雷厉风行地將私铸铜钱和通商两件事务处理妥当,然后立刻掉头回京,日夜兼程……或许,或许真能赶上孩子呱呱坠地的那一刻! 临出发前,林淡又特意去见了黛玉语气是少有的絮叨:“曦儿,二叔此次离京要好些日子,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万事小心。在学堂里若遇到什么难处,或是有人给你委屈受,一定要立刻告诉你二婶,知道吗?若是连你二婶都觉得棘手,就立刻去找你三叔,让他想办法,记住了吗?” 黛玉看著二叔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心中暖流淌过,她乖巧地点头,声音清越:“二叔,您就放心吧。学堂里有公主和郡主在,没人会欺负我的。如今又在国孝期间,连饮宴都禁了,谁会无事生非来找我的不痛快?” 她顿了顿,学著大人模样保证道,“曦儿向您保证,定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常去陪伴曾祖母,绝不让您远在惠州还为我们掛心。” 林淡却像是没听到她的保证似的,依旧不放心地追问:“若是有那起子小人背后嚼舌根,或是让你觉得心里不痛快了,一定、一定要说出来,不能自己闷著,知道吗?” 黛玉无奈,只得再次郑重保证,若有不开心,定会告知长辈,林淡这才稍稍安心。 第493章 动身南下 这还不算完,他又分別去了祖母张老夫人、夫人江挽澜和三弟林清那里,將同样的话,用不同的方式,反覆叮嘱了一遍又一遍,核心思想只有一个:曦儿心思细,又孝顺,怕我们担心有事自己扛著,你们平日里一定要多关注她,万不能让她在外头受了半点欺负! 如此这般,几乎將府中上下、京中亲友都拜託了个遍,林淡这才怀著满腔的牵掛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然后,整个南行的队伍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判若两人”。 前一刻还在府门前与祖母、妻子依依惜別,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林大人,在马车驶出京城城门,確认再也看不到送行身影的那一刻,脸色骤然一肃,掀开车帘,对著领队的侍卫沉声下令:“传令下去,加快行程!今日午间不必停留太久用饭,半个时辰足矣!傍晚之前,务必赶到预定驛站!” 眾人:“……” 看著那位仿佛身后有狼群追赶、不断催促进度的林大人,再回想方才那个温情脉脉的样子,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咋舌。林大人这心情切换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些! 所幸此次南下的队伍,无论是林淡从商部挑选的干吏,还是执金卫派出的精锐,亦或是林泽、钱长富等人,皆是能吃苦、能耐劳的精干人员。饶是林淡归心似箭,行程安排得颇为紧凑,甚至时常日夜兼程,眾人也都能適应。 林淡也並非全然不顾下属死活,每这般紧赶慢赶十日左右,他便会下令在沿途较大的城镇寻一处稳妥驛站,安排一整日的休整,让眾人沐浴更衣,饱餐酣睡,恢復体力。再加上有执金卫副指挥使安达这位面容冷硬、气势迫人的將官在一旁坐镇,整个队伍虽觉辛苦,倒也秩序井然,並无半句怨言。 是的,执金卫副指挥使安达,再一次被“徵用”了。安达自己都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奉命保护林淡出远门了。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个武夫,竟能有如此多面圣的机会,而且每次都与这位林大人有关。 流程他都快背熟了:但凡林淡有重要的外差,皇上必定会单独召见他,威严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嘱託:“爱卿,林爱卿乃国之栋樑,此行安危,朕就交给你了。务必护他周全,不容有失!”紧接著,便是內侍捧出一些金银绸缎之类的赏赐。 那些赏赐,安达家中其实並不短缺,但“御赐”二字,意义终究不同。更重要的是,这份差事代表著皇上绝对的信任。每每想到这里,安达便觉与有荣焉,胸膛都不自觉地挺高了几分,保护林淡的决心也更加坚定。 与他这能“单独面圣”——虽然三句话不离林淡,但仍旧深感荣耀的心情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留守京师的执金卫指挥使刘冕了。 刘大人最近只觉得焦头烂额,怨气衝天。衙门里的公务比平日翻了几倍,这也就罢了,他手下最得力的干將安达还被抽调去保护那个让他工作量激增的“罪魁祸首”林淡! 刘冕揉著发胀的额角,对著空气咬牙切齿,甚至开始认真思考,京城周边哪个道观最灵验,他得去好好算一算,自己是不是和那姓林的八字相剋,命中犯冲! 然而,还不等刘大人深入研究哪家道观的签文更准,就见一名下属脚步匆匆地进来稟报:“大人,夏守忠公公来了,正在前厅等候,询问甄家卖官鬻爵一案的查办进度……” 刘冕一听,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阵阵发黑。 得,算卦的事儿先放放吧,眼前这尊“佛”更得罪不起!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快步迎了出去,心里把那姓林的又念叨了无数遍,然后认命地投入到无穷无尽的卷宗和审讯中去。 ―― 南下的路途上,林淡並非一味埋头赶路。 他通过驛站与提前几日轻车简行南下的巡按御史沈景明保持著信件往来,互通消息,协调步调。 这一日,沈景明在途中驛站收到了林淡的最新信件。展开一看,內容倒是寻常,主要是沟通抵达赣州后的初步计划。然而,信末附註的发出地点和日期,却让一贯喜怒不形於色的沈景明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掐指一算,林淡比他晚了整整七天出发,如今行进的位置,竟已悄无声息地赶超到了他的前面! 沈景明捏著信纸,沉默了。他此行虽是巡察御史,有监察之权,但毕竟代表著朝廷体面,若风尘僕僕、一身尘土骑马赶路,未免有失官仪。他原本的计划是乘坐马车,稳扎稳打。 但……林淡这进度,实在是快得有些离谱了。若自己被甩开太远,许多需要双方配合的事情恐怕会脱节。 沈景明面无表情地將信纸折好,收入袖中,然后对隨行人员沉声下令:“传令,所有人,弃车,换马!轻装简从,加快速度,务必在十二日之內赶到建昌府!” 下属闻言一愣,迟疑道:“大人,那马车……” “到了建昌驛站,再让他们备好马车便是。”沈景明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本官身为巡察御史,骑马入赣州地界,终究不甚雅观。” 第494章 贾母搞事 沈景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然,林侍郎进度如此之快,我等亦不可落后太多。” 於是,沈景明这一行人,也不得不放弃了相对舒適的马车,加入了快马加鞭的队伍。纵使沈景明心性沉稳,此刻望著前方尘土飞扬的官道,心中也难免对那位效率颇高的林兄,生出几分无奈。 林淡率领的队伍南下之路,虽舟车劳顿,倒也还算顺利。他一心扑在公务和赶路上,盘算著如何儘快了结差事回京陪伴待產的妻子。 然而,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这边刚刚离京不久,远在京城的荣国府里,那位史老太君,便觉得时机已到,开始按捺不住,想要趁著林家顶樑柱不在,生出些事端来了。一场针对林家,或者说,针对黛玉的算计,正在暗处悄然酝酿。 ―― 荣国府,史老太君上房。 屋內薰香裊裊,贾母半倚在暖榻上,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念珠,眼神却透著一股精明的盘算。 她抬眼看向身旁最得用的大丫鬟鸳鸯,声音不高,却带著急切:“可都打听清楚了?那林淡……果真离京了?” 鸳鸯忙躬身回道:“回老太太,打听清楚了。林大人五日前便已启程,说是奉旨往惠州公干去了,这一去,路途遥远,公务繁杂,一时半会儿是决计回不来的。” 史老太君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满意的笑容,连日来心头的阴霾仿佛都散去了几分。 她轻轻拍了拍炕几,对鸳鸯吩咐道:“好!既如此,你去告诉外头的大管事,让他以我的名义,给康乐县主府递个帖子。就说老婆子我年纪大了,近来格外想念外孙女,心中惦念得很,请她休沐日务必过府来坐坐,陪我说说话儿。” “是,老太太,奴婢这就去。”鸳鸯应声退下,自去寻大管事传话。 那大管事在荣国府当差大半辈子,最是精明世故,深知这府里虽然都敬著老太太,可到底如今是璉二奶奶当家。得了吩咐,不敢怠慢,立刻便往凤姐儿的院子递话去了。 凤姐儿院中。 自打確诊有孕,又经歷了先前胎像不稳的惊险,王熙凤如今是以养胎为第一要务。 贾璉和平儿更是將她看得如同眼珠子一般,贾璉连外头的庶务都比往日更上心了几分,今日一早就出门查帐去了。 平儿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刚燉好的黄芪鸡汤进来,轻声道:“奶奶,该喝汤了。大夫嘱咐了,这黄芪最是补气固胎,您如今双身子,可马虎不得。” 凤姐儿瞥了一眼那黄澄澄的汤水,鼻尖闻到那股子特有的药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自来不喜黄芪的味道,但想到腹中的孩子,还是接了过来,屏著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將那碗汤喝得见了底。 她用绢帕拭了拭嘴角,这才抬眼看向平儿,语气带著几分难得的郑重:“平儿,你跟我这些年,里里外外帮衬了我多少,我心里都记著。按说,以你的资歷和功劳,又跟著二爷这么久了,早该抬你做姨娘了。只是……” 她轻轻抚了抚已经有些隆起的小腹,嘆道,“一则,我如今身子不济,需要你里外帮衬。一个姨娘管家,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不如我身边大丫鬟的身份来得便宜;二则,如今国孝还未过去,大肆张扬也不合时宜。我想著,不如再等等,等我平安生下这孩子,出了月子,风风光光地抬了你,你看可好?” 平儿一听,嚇得连忙摆手,语气恳切地表白道:“奶奶快別这么说!折煞平儿了!平儿从未有过这等非分之想!能在奶奶身边伺候,帮著奶奶打理家务,已是天大的福分。什么姨娘不姨娘的,奴婢不在乎!只求奶奶和未来的小主子平安康健,奴婢就心满意足了!”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如今凤姐儿给她的月例银子比府里从前的赵姨娘等人还要丰厚,她独自住著一个清净的小院子,手下也有小丫鬟使唤,吃穿用度皆不愁,日子过得比许多小门小户的奶奶还自在,何苦去爭那个虚名,反倒惹来无数眼红和是非? 凤姐儿见她神色不似作偽,眼中也多了几分暖意,拉过她的手道:“你是个好的,我心里清楚。可我也不能就这样耽误了你。” 她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道,“既然你想多帮衬我,我自然高兴。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你暂且还顶著大丫鬟的名头帮我管家,我也更放心。等到那日你自个儿有了身子,我立刻做主,风风光光抬你做姨娘!你放心,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情分不同旁人,我必定给你求个良妾的身份,绝不让旁人轻看了你去!” 平儿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盈满了泪花,又是惊讶又是感动。 她万没想到,凤姐儿不仅愿意抬她做姨娘,竟还承诺是地位更高的良妾,甚至允许她有自己的孩子!她哽咽著,又要跪下表忠心:“奶奶!平儿不敢有此妄想!能得奶奶青眼,做个良妾已是天大的恩典,万万不敢再有生养的非分之想,只求一辈子伺候奶奶……” 凤姐儿见她如此,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虚虚地作势要打她:“快別说这傻话!我还能真掌你的嘴不成?” 她將平儿拉起来,正色道,“你瞧瞧咱们这偌大的荣国府,如今只有大姐儿一个孩子,我肚子里这个,是男是女还未知呢。若再是个姐儿,老爷日后这爵位……可指望谁去?” 其实,那擅长千金科的老大夫私下隱晦地跟她提过,她这一胎,约有七成把握是个男胎。凤姐儿心中自是欢喜,但孩子一日未落地,她便一日不敢全然放心。 更让她忧心的是,大夫也明確说了,她身子早年亏损得厉害,此番能保她平安生下这胎已属不易,五年之內,是决不能再有身孕了,否则於母体有损。 凤姐儿惜命,自然听从大夫的嘱咐。她心中早已盘算好,肚子里这个若是个哥儿,自是皆大欢喜;若不是,等出了国孝,就得赶紧给贾璉物色两个身家清白、性子软糯、易於拿捏的妾室。 若她们安分守己,不过是府里多两双筷子;若存了不该有的心思,哼,这深宅大院里,悄无声息地“去母留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荣国府,早晚是她和王熙凤的!她必须早早筹谋,为將来,也为自己的地位打算! 心中计议已定,她便也与平儿推心置腹地说了要给贾璉再纳一房妾室的想法,並言明要找那等能牢牢捏在手心里的。 平儿自然是顺著她的意思,主僕二人正说得投契,便听门外有小丫鬟稟报,说是大管事派人来回老太太要下帖子请康乐县主过府的事情。 凤姐儿立刻收了閒话心思,细细问了缘由,確认只是老太太想念外孙女,並无其他不妥之处,这才点头允了让按规矩下帖子,又特意叮嘱道:“帖子送去后,若康乐县主那边有回信,无论来与不来,务必第一时间回我知道。” 第495章 撮合宝玉黛玉 自从诊出胎象不稳,凤姐儿便让平儿正式回稟了贾母和邢夫人。 贾母虽偏疼宝玉,但贾璉终究是她的亲孙子,也不会全然不顾,便派了鸳鸯过来传话,让凤姐儿好生静养,晨昏定省一概全免了。 邢夫人得了信儿,倒是亲自过来看了她两回,每次话里话外都差不多,无非是让她“仔细身子,护好胎儿”,又说“府里的事不急,缓几个月再料理也不妨事”。 凤姐儿起初还以为这位婆婆是动了心思,想趁机收回管家权,暗中观察了几回,才发现是自己想多了。 那邢夫人不过是来看看她是否还能理事,最关心的竟是——“凤丫头啊,你这一养胎,娘的月例银子……不会耽搁发放吧?” 得知一切照旧后,邢夫人便心满意足,再无他求,乐得清閒去了。弄得凤姐儿是哭笑不得,她这才恍然,原来这位从前也爱爭权夺利的婆婆,在真正尝到“甩手掌柜”的清閒滋味后,竟是再也不愿沾染那些繁琐家务了! ―― 林府,黛玉房中。 丫鬟叠锦將荣国府那份措辞恳切的帖子呈了上来。 黛玉接了,並未擅自决定,而是拿著帖子先去寻了曾祖母张老夫人和正在养胎的二婶江挽澜商议。 张老夫人將帖子上的字细细看了一遍,轻轻嘆了口气:“这史老太君……虽说往日里有些行事不那么妥帖,让人心里不痛快。可她毕竟是你的亲外祖母,如今打著思念外孙女的旗號下帖子,孝道当前,若直接回绝了,於你的名声也不好听。依老身看,还是去一趟吧,全了礼数,也堵了外头那些可能有的閒言碎语。” 江挽澜斜倚在软枕上,闻言立刻坐直了些,语气带著护犊子的急切:“祖母说的是,礼数不能废。不过曦儿年纪还小,独自过去我不放心。这样,我陪著曦儿一同去,倒要看看,他们府上如今还想弄出什么花样来!”她如今虽显了怀,但身体很好。 黛玉却连忙走到江挽澜身边,轻轻按住她的手臂,柔声道:“二婶,您的心意曦儿明白。只是您如今身子重,最需要静养,岂能为我这点小事车马劳顿?再说,不过是去外祖母家坐坐,说说话儿,光天化日的,能出什么事?曦儿自己能应付得来。” 她脸上带著乖巧的笑,心下想的却是:二婶脾气直率,万一荣国府那边真有什么不周全或是暗藏机锋,惹得二婶动了气,伤了胎,那才是天大的罪过。她绝不能冒这个险。 见黛玉態度坚决,江挽澜犹豫了一下,退了一步:“你一个人去终究不妥。这样吧,让碧茸跟著你去。她功夫好,性子也沉稳,有她在你身边,我和你二叔才能放心。” 碧茸是江挽澜从娘家带来的心腹丫鬟,据说当年在边关也是上过阵、杀过敌的,一身武艺等閒四五个汉子近不得身。 这次,黛玉没有再拒绝。她知道这是二婶和二叔的底线,也是他们的一片爱护之心。她展顏一笑,对著江挽澜福了一福:“那曦儿就谢过二婶了。有碧茸姐姐陪著,定然万无一失。” ―― 荣国府这边,得了黛玉確定会来的回信,上下也动了起来。 凤姐儿虽在养胎,但该操心的半点没落下。 她靠在榻上,细细交代平儿:“县主驾到,规矩不能错。记得吩咐下去,开正门迎接,所有礼数都按县主的规制来,不可怠慢。老太太必定会留饭,你让厨房精心准备著,一半按京城的口味,另一半务必多做几道地道的苏州菜,要清淡雅致些的。” 她回想了一下上次去林府的情形,又补充道,“我瞧著县主似乎有些畏寒,体质偏弱。如今虽入了夏,但瓜果只许用井水镇著,万万不可直接上冰镇的。还有,让小廝们把府里各处再仔细清扫一遍,角角落落都別落了灰。” 除了因国孝期间不能悬掛红绸彩幔,凤姐儿几乎是按照过年节的標准来布置迎接事宜的,面子上做得滴水不漏,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而与凤姐儿周全的准备不同,史老太君那边,却是另一番心思。 她特意將宝玉唤到跟前,拉著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的儿,明日你林妹妹要过府来看望我。她是你嫡亲的表妹,如今又贵为县主,身份不同往日。你需得拿出做表哥的样子来,多多关切,处处周到,方不失我们国公府的体统,也叫你林妹妹觉得我们府上是亲近的。” 她话说得冠冕堂皇,乍一听只是教导宝玉待客之道,但细品之下,那“多多关切”、“处处周到”的叮嘱,以及特意让他换上新衣、整理冠带的吩咐,隱隱透著一股想要撮合的意味。 然而,贾宝玉这块“朽木”並未能领悟祖母的深意。 一来他心思不在此处,二来最近袭人因连著喝那避子汤,到底伤了身子底子,懨懨地提不起精神。她不好明说缘由,只推说是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宝玉,便暂时挪出了宝玉的屋子,让麝月在跟前伺候。 宝玉早已习惯了袭人的温柔体贴,骤然换了人,起初还有些不惯。 但那麝月也是个顏色鲜亮、性情和顺的,对著宝玉这等俊俏公子,自然是百依百顺,半推半就之间,两人也就成了好事。宝玉如今正对麝月新鲜著,满心满眼都是这个新得的“宝贝”,哪里还能细细琢磨祖母话里的玄机? 也幸亏今日跟在宝玉身边的是麝月而非袭人。麝月虽也伶俐,但终究不如袭人那般心思縝密、善於察言观色,並未听出史老太君那番话底下涌动的暗流。若是袭人在场,只怕立刻就能窥破老太太想藉机拉近宝黛二人关係的盘算。 而史老太君之所以会动了这番心思,细细追溯起来,竟还与那位日日往东院跑的薛宝釵,有著脱不开的干係。正是她平日里在贾母面前有意无意的表现和言语,让贾母心中起了撮合宝玉和黛玉的心思。 第496章 配不配? 且说那日薛家三口在梨香院內,將薛蟠婚事的主意异想天开地打到黛玉身上后,自是经过了一番“周密”的商议。 最终定下,由最得贾母欢心的宝釵,在日常请安陪伴时,多在史老太君面前敲敲边鼓,潜移默化,最终由这位老祖宗出面牵线,促成这桩在他们看来是“天作之合”的婚事。 自那日后,薛宝釵便雷打不动,日日往史老太君的上房中去晨昏定省,承欢膝下。也是凑巧,彼时凤姐儿刚诊出胎像不稳,需要静养,向贾母告了假,不必日日来请安。 贾母年纪大了,本就喜欢热闹,身边骤然少了凤姐儿这等能说会道、能打理事务的,难免觉得有些冷清。薛宝釵的日日到来,恰如雪中送炭。她举止端庄,言语温婉,又最会揣摩人心,不过旬月之间,贾母对她便日渐喜爱起来,几乎视作亲孙女一般。 宝釵惯是个八面玲瓏、察言观色的高手,自然敏锐地察觉到了贾母对她態度的变化。她心中暗喜,便开始不著痕跡地將话题往女孩儿的婚嫁之事上引。 有时是借著说自家事,语气温顺地提起:“母亲常为我的终身思虑,只盼著我將来能寻个和睦人家,公婆慈爱,夫君上进便是福气了。” 又道,“我家母亲性子是最和善不过的,常说要善待儿媳,將来我若有了嫂子,母亲定会將她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疼爱,绝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她这话,明著是夸薛姨妈,暗里却是在描绘一幅“嫁入薛家便会婆媳和睦”的美好图景。 说著说著,她便会似无意间將话头引到黛玉身上,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说起来,林妹妹如今虽是尊贵的县主,但林姑父远在扬州,公务繁忙,父女分隔两地,这女儿的终身大事,恐怕难免有疏忽顾及不到之处。虽说还有林侍郎这位叔叔在京,可终究是出了五服的堂叔,並非嫡亲长辈,未必肯为县主的婚事太过费心劳力。细论起来,这京中真正能为林妹妹婚事做主、又真心为她打算的长辈,恐怕也只有老太太您了。您是她嫡亲的外祖母,不为她操心,谁为她操心呢?” 薛宝釵这番言语,层层递进,先是铺垫薛家的“婆慈媳孝”,再点出黛玉婚事可能存在的“隱患”,最终將“做主”的责任引到贾母身上,本意是想引导贾母將黛玉与自家哥哥薛蟠联繫起来,觉著自家是门好亲事。 然而,史老太君確是听出了宝釵话里话外对黛玉婚事的“关切”,也听出了那“需有长辈做主”的暗示,但她的思路,却与薛宝釵的预期发生了致命的偏差。 贾母心中盘算的,全然是她心中的宝贝疙瘩——贾宝玉! 她想的是:黛玉如今是正经的县主,有封號有食邑,谁若娶了她,那便是现成的县马爷!自己素来最疼宝玉,这等既能提升门楣又能得实惠的好事,自然要紧著自家孙子。 再说,宝玉虽然父亲贾政还在流放中,但他终究还有个在宫里当贤德妃的亲姐姐!这层关係,寻常官宦之家哪里比得?再者,宝玉的亲娘王夫人已死,黛玉若嫁过来,上头没有正经婆婆压著,少了多少规矩束缚和婆媳矛盾!而自己这个做外祖母的,自然是疼她都来不及,怎会为难她? 如今二房的家產早已被抄没一空,宝玉全仗著自己的疼爱才能依旧在荣国府过著公子哥儿的生活。可若他日成了婚,总不好一直依附伯父居住。 正好,黛玉有现成的县主府!小夫妻搬进去住,岂不正好?既全了体面,又得了实惠。黛玉这县主是实打实的,林如海虽將大部分家產捐了,但为官这么多年,总不至於一点积蓄都没有。 苏州祖宅自然要留给儿子林晏,可扬州那座御赐的宅邸呢?若是给了黛玉做陪嫁,那可是一笔巨大的財富!宝玉有了这些,后半生还愁什么? 史老太君越想越觉得这桩婚事简直是天造地设,对宝玉百利而无一害!甚至,她还往更深了一层想:皇上如今如此器重林如海、林淡,若宝玉成了林家的乘龙快婿,借著林家在前朝得力,说不定还能帮衬到元春,巩固她的地位! 这过於“美好”的想像,如同一层华丽的迷雾,彻底蒙蔽了贾母的双眼。她一心只盘算著黛玉能带给宝玉多少助益,能为贾家二房带来怎样的復兴,却压根没有去想,以宝玉如今只在內幃廝混的性情和毫无功名在身的现状,究竟配不配得上如今才貌双全、身份尊贵的康乐县主! 正是这番一厢情愿、利令智昏的盘算,促使史老太君终於按捺不住,下了那份邀请黛玉过府的帖子,准备亲自为这对她心目中的“金童玉女”牵线搭桥。 第497章 黛玉反感 因答应了前往荣国府探望史老太君,这日休沐,黛玉一早便起身梳洗打扮。 因尚在国孝期间,她自然不会穿那套緋红庄重的县主吉服。再者,此去是探望外祖母,若摆出十足十的官场面目,反倒显得生分。然而,“先敬罗衣后敬人”的道理,自幼受崔夫人教养的黛玉亦是深諳於心。 她精心挑选了一件茄紫色软缎绣竹叶纹的罗裙。这软缎质地极为柔腻贴肤,最妙的是在日光映照下,会泛出浅浅的珠光,既不似正红那般耀眼张扬,又於低调中透出不容忽视的华贵之气。 领口与袖缘皆滚了两道细密的银边,其上用同色丝线绣著疏密有致的竹叶,针脚极其细密,几乎看不见线痕,只觉清雅之气扑面而来。腰间依旧坠著那枚温润的暖玉佩。 裙摆处並未做过多装饰,只在暗纹里织就了连绵的缠枝莲图案,静立时瞧著素净非常,一旦步履移动,便能看见流光隨著步伐隱隱浮动,衬得黛玉本就裊娜的身姿愈发如风中嫩柳,清雅不可方物。 收拾停当,黛玉便带著钟嬤嬤、梳云以及江挽澜特意指来的碧茸等人,乘著县主规制的轿輦往荣国府去了。 荣国府正门里,史老太君身边最得脸的鸳鸯早已候著,凤姐儿也派了平儿在此迎接,礼数甚是周全。黛玉换了府內的青绸小轿,一路行至贾母院落的二门前。轿子刚停稳,钟嬤嬤便不假他人之手,亲自上前,稳稳地扶了黛玉下轿。 鸳鸯早已抢步上前,殷勤地打起细竹帘子。 黛玉步入正房,屋內倒是一派热闹景象。 凤姐儿和薛宝釵见她进来,连忙起身相迎。而贾宝玉则稳稳噹噹地坐在史老太君下首,直到贾母用眼神示意,他才慢吞吞地站起来。 凤姐儿虽身子沉重,仍是快走两步上前,脸上堆著热络又略带歉意的笑容:“妹妹可来了!嫂子我如今这胎坐得不甚安稳,没能远迎,妹妹可千万恕罪。” 黛玉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得体:“璉二嫂子说哪里话。早听闻嫂子又有了大喜讯,本该早些过来探望,只是近来琐事缠身,竟耽误至今。” 这话虽是客套,黛玉说来却毫无压力,目光扫过凤姐儿那即便穿著单薄夏衣也明显隆起的腹部,心中亦觉这月份看著確实不小了,行动间更添几分不易。 一旁的薛宝釵见贾母果然请来了黛玉,心中误以为老太太採纳了自己的暗示,有意为哥哥牵线,此刻便自詡有几分“未来小姑”的立场,也想上前与黛玉搭话,表现得格外热情。奈何凤姐儿动作更快,且黛玉身边僕从环伺,竟一时没找到她插话的空隙。 王熙凤可不管薛宝釵心中如何作想,自顾自亲热地牵起黛玉的手,引到史老太君跟前。 黛玉敛衽行礼,声音清越:“给外祖母请安。外祖母近日身体可还康健?” 史老太君满脸堆笑,连声道:“好,好,都好。” 她原本想让黛玉坐在自己榻上的另一侧,但转念想到要撮合她与宝玉,便改了主意,有意让黛玉坐在宝玉下首的位置,刚想命鸳鸯去搬个绣墩来。 凤姐儿虽不知老太太具体心思,但见她目光在宝玉和下首座位之间流转,心下立刻警铃大作,只觉得眉心突突直跳。 她不容多想,立刻笑著插话道:“曦儿,嫂子特意给你准备了你爱吃的桃酥,快尝尝看,咱们府里做的可还合你的口味?” 她也顾不上黛玉是否真的最爱桃酥了,只因那桌上正好摆著此物。一面说著,一面不由分说地拉著黛玉,直接坐到了平日里邢夫人来请安时常坐的位置上,自己则站在黛玉身侧,亲自照应。 黛玉见状,虽则最爱的並非桃酥,但也不厌恶,自然不会拂了凤姐儿这番明显带著维护意味的好意。她依言拈起一块,小小咬了一口,细品之后点头赞道:“酥香可口,甜而不腻,嫂子府上的点心师傅果然好手艺。” 凤姐儿见她肯接话,心中稍定,又忙道:“知道你素日不爱那浓茶,特地让人寻了些上用的茉莉花茶来,你尝尝可喜欢?”说著亲自奉上一盏。 黛玉接过,揭开茶盖,便觉一股清冽浓郁的茉莉花香扑鼻而来。 她浅啜一口,茶汤温润,花香盈颊,確实別有一番风味,便真心实意地谢道:“有劳嫂子费心,这茶极好。” 凤姐儿笑容更盛,忙说:“妹妹喜欢就好!我寻了不少呢,若合心意,回头包些带回家去慢慢喝,也不枉我费劲寻摸一场。” 黛玉笑著再次道谢。 凤姐儿见自己一番插科打諢,总算没让黛玉注意到老太太方才那点不妥的意图,暗暗鬆了口气,赶紧將话题引回贾母身上,笑道:“老太太可是念叨你好些日子了,早就想请你过府来说说话,偏生我前些时候身子不爭气,唯恐怠慢了妹妹,这才拖到今日才下帖子。” 贾母见凤姐儿如此说,方才因她擅自安排座位而產生的那点不悦也消减了许多,也怪自己未曾提前与她通气。 她便顺著凤姐儿的话茬,和顏悦色地问起黛玉在皇家学堂是否適应,日常先生教些什么书,做些甚么消遣等等。 说了好一会子閒话,期间自然不免夹杂著对宝玉“近来读书颇有进益”、“懂得体贴长辈”之类的夸讚。兜兜转转,史老太君终於寻了个话隙,装作不经意地將话题引到了黛玉的婚事上。 她端著茶杯,状似隨意地问道:“说起来,林丫头如今也大了,不知你父亲……或是你二叔,可已在为你相看人家了?” 此言一出,黛玉握著茶盏的纤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秀气的眉头瞬间便蹙了起来。 倒不是说未出阁的女儿家完全不能提及婚事,但她自问与这位外祖母並不算十分亲近,如此贸然地在有外男和客居的薛宝釵在场的情况下,直白地问起她的婚事,这种逾越的关心和不合时宜,让黛玉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反感与不悦。 第498章 为迎春求亲事 凤姐儿在听到老太太对黛玉那声略显隨意、失了尊卑的“林丫头”时,眉头就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 待老太太那句关於婚配的问话出口,她再偷眼去瞧黛玉的脸色,只见那张清丽绝俗的小脸上虽还维持著基本的礼仪,但眸色已然沉静如水,唇角那抹惯常的浅笑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凤姐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气得几乎要晕厥过去——这老太太,真是老糊涂了!哪有当著外男和客人的面,这般直白地问未出阁姑娘婚事的?更何况对方还是堂堂县主! 饶是她王熙凤平日里舌灿莲花、八面玲瓏,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昏聵之举打得措手不及,一时竟没想好该如何圆场,才能既全了老太太的面子,又不让黛玉觉得受了冒犯。 就在这尷尬的静默间,黛玉先开口了。 她声音依旧清越,目光平静地看向史老太君:“老太太这是哪里的话?且不说依照本朝律法,女子需得及笄之后,方可论及嫁娶议亲。单说如今尚在国孝之中,举国哀悼,严禁婚嫁筵席。老太太方才所言,若是被不知轻重的人传扬出去,让那些言官御史们知道了,怕是少不得要上一本奏摺,参一个『不敬国丧、妄议宗女』的罪名。届时,恐怕於贾府声名有碍。”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淡然,却字字清晰,如同珠玉落盘:“再者,家中父兄皆疼惜黛玉,捨不得我早早出嫁,已寻机稟明圣上,恳请多留几年,承欢膝下。幸得陛下垂怜,体恤下情,已然准奏。故而,日后黛玉的婚事,自有陛下圣旨裁断,就不劳老太太您过多费心操持了。” 后面这番话,纯属黛玉情急之下的临场发挥,半真半假。 但她说来却毫无压力,神色坦然。因为她深知,只要她今日回府后,去三叔林清面前稍稍流露些许委屈,以三叔那耿直护短的性子,必定会想办法將此事坐实。 黛玉这番话说完,史老太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阵红一阵白,神色很是不好看。她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乾巴巴地挤出一句:“皇恩浩荡……皇恩浩荡……” 便再也说不出別的话来,气氛一时凝滯。 一旁的薛宝釵更是听得心头巨震,指尖下意识地掐紧了手中的帕子。她万万没想到,一个异姓的县主,婚事竟能得皇上亲口许诺,乃至日后可能由圣旨赐婚!有个得力父兄撑腰,竟是如此不同!对比自家哥哥和门第,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甘涌上心头。 凤姐儿此刻可顾不上琢磨老太太和薛宝釵是什么脸色,她只紧紧盯著黛玉。见黛玉虽言辞犀利,但並未真正动怒,也没有立刻拂袖而去的意思,心下偷偷鬆了口气,赶紧抓住机会岔开话题,脸上堆起比方才更热切三分的笑容: “哎哟,我的县主妹妹,今日请你过府,一是老太太多日不见你,心中实在想念得紧;这二来嘛,你二嫂子我確实还有件小事,想厚著脸皮请你帮衬一二。”她將姿態放得极低,语气十分客气。 黛玉本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况且凤姐儿从始至终都对她释放著善意,多次维护。见她如此说,便也顺著台阶下来,语气缓和了许多:“璉二嫂子不必如此客气。既是一家人,若能帮得上忙,曦儿自然不会推辞。” 凤姐儿脸上的笑意这才真切了些,连忙说道:“是我们大房的迎春姑娘。她是二月初生的,偏偏及笄礼正撞上国孝,不仅礼没能办成,如今连相看人家都没个合適的门路。我这做嫂子的心里著急,便想著厚顏问问妹妹,你在那皇家学堂中,来往皆是宗室贵女、高门千金,不知可有哪位贵人身边,有那品性端方、家世清白的伴读或属官子弟,人还不错,尚未婚配的?若能有幸得妹妹牵个线,搭个桥,我这做嫂子的,也算为她尽了份心了。”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迎春庶出、在婚事上的尷尬,又將请求控制在“打听”、“牵线”的范围內,不至於让黛玉为难。 黛玉闻言,脑海中浮现出迎春那安静怯懦、不爱言语的模样。 她沉吟片刻,道:“打听一下,这自然没问题。只是我与迎春姐姐接触不多,並不十分了解她的性情喜好,若贸然牵线,只怕是乱点了鸳鸯谱,反倒不美。不知今日迎春姐姐可在家?若方便的话,不如我亲自去见她一面,说几句话可好?” 凤姐儿本就是为了岔开话题,才临时抓了迎春的婚事来说,没想到竟有这等意外之喜!她心知肚明,这多半是黛玉被老太太方才的话气著了,想找个藉口离开正房透透气。 但无论如何,黛玉肯主动提出去见迎春,这就是天大的面子!她立刻笑著转向贾母,请示道:“老祖宗,您看……姑娘们在长辈面前,总难免拘著些,放不开。不如就让孙媳妇带了县主妹妹,去二姑娘屋里坐坐,说说姑娘家的体己话?” 史老太君虽然对黛玉方才拒绝她的提议、甚至搬出皇上来压她的行为十分不满,但她也並非全然不明事理。她心里清楚,以如今荣国府的地位,迎春一个庶出的姑娘,確实难找到什么像样的人家。 但若是黛玉肯帮忙,哪怕只是在其交际圈里稍稍提上一句,或许就能为迎春谋个不错的出路。迎春若能嫁得好,將来未尝不能成为宫里的元春和宝玉的助力。想到这一层,她只得压下心头不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允了凤姐儿带黛玉出去。 去见迎春之前,凤姐儿先將黛玉带回了自己布置精致的房中。 她拉著黛玉的手,语气带著真诚的歉意,低声道:“好县主,今日实在是……老太太她年纪大了,做了一辈子的老封君,习惯了事事由她做主,说话难免有些有些失了分寸,还望县主千万別往心里去。” 黛玉见她如此,反倒微微一笑,反过来安抚她道:“嫂子说哪里的话?老太太怎么说也是我的外祖母,是长辈。长辈偶有思虑不周之处,我这做小辈的,自然不会同她计较。” ——但是,別人我可是要计较的。黛玉在心里暗自补充了一句。 不多时,奉命先去传话的小丫鬟回来稟报,说二姑娘处已经收拾妥当,可以见客了。凤姐儿这才亲自领著黛玉,往迎春的住处走去。 凤姐儿心中自有桿秤。 黛玉愿意看在情分上叫她一声“嫂子”,她自然高兴,但她绝不会像老太太那般忘乎所以。她始终牢记著黛玉是御封的县主,因此除了言语上亲近,一应招待都严格按照接待县主的规矩来。比如此刻黛玉要见迎春,她必得先让迎春那边做好准备,若穿著家常旧衣见客,那便是对县主的大不敬。 等凤姐儿陪著黛玉来到迎春所住的院落时,迎春和同住的探春早已得了消息,规规矩矩地等候在廊下了。 两位姑娘一见到黛玉的身影,立刻上前,敛衽行礼,姿態恭敬:“请县主安。” 黛玉快走两步,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二姐姐,三妹妹,快快请起。都是自家姐妹,不必如此多礼客气。” 然而,当她目光落在迎春和探春身上时,却微微顿住了。 只见两人穿著一模一样的浅碧色綾缎裙衫,毫无个性特色,仿佛是两个按照同一模板刻出来的人偶。 黛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眸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赞同之色。这贾府对待庶女,竟是如此敷衍怠慢么?连见客的衣裳,都如此刻板一致,毫无区分。 第499章 王熙凤不待见庶出的小姑子? 黛玉虽然对贾府对待庶女的態度不满,但现在人多眼杂,她肯定不会开口,而是面色如常的黛玉隨著凤姐儿步入迎春、探春两姐妹的书房,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屋內陈设。 书房虽只明暗两间,倒也收拾得雅致洁净,只是比起府中其他主子房中的富丽,终究显得素净了些。她面上不露分毫,只含笑与两位表姐见礼,仪態端方地坐在了临窗榻上。 迎春、探春规规矩矩地坐在婆子搬来的圆凳上,微微垂首,姿態恭敬中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黛玉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因方才统一衣著而生出的不適感,又深了一层。 她既应下了凤姐儿的请託,便是真心要帮忙,况且迎春是大房未获罪的姑娘,若能帮衬一把,也是积德。若是凤姐儿今日求的是探春,二房那位获罪流放的政老爷庶女,她倒真要仔细思量一番了。 “二姐姐平日在家,都喜欢做些什么消遣?”黛玉声音柔和,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將话题引向轻鬆处。 迎春抬起眼帘,声音细细的,带著点怯意:“回县主,不过是……做些针线,偶尔看看棋谱。” “哦?二姐姐也爱弈棋?”黛玉眸光微亮,倒是有些意外。她原以为迎春这般木訥性子,大约只爱做些不动脑筋的活计。 探春在一旁见状,忙笑著凑趣:“二姐姐的棋下得可好了,只是平日不爱显摆。县主若有兴致,不如与二姐姐手谈一局?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黛玉正想多探探迎春的性情,便从善如流地点头:“如此甚好,正要向二姐姐请教。” 棋盘很快摆上。 凤姐儿对下棋不感兴趣,只吩咐丫鬟:“快去把新做的菱粉糕和奶油松瓤卷拿来,再沏一壶上用的枫露茶,给县主尝尝。” 她自己则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著腕上的鐲子,心思早已飞到如何借黛玉之力为迎春谋桩合適的亲事上去了。 探春倒是能看懂些门道,安静地坐在一旁观棋。 黛玉执白,迎春执黑。 棋局初开,迎春落子极慢,似乎每一步都要斟酌许久,布局更是四平八稳,甚至显得有些保守,只求稳固,不见锋芒。黛玉心中渐有了底,便也放缓了节奏,不著痕跡地引导著棋局走向。她发现迎春虽缺乏主动进取之心,但基础扎实,计算精准,一旦认准了防守之势,便极难被攻破,颇有几分“无为而治”、“以静制动”的道家意味。 一局终了,黛玉以微弱的优势取胜。迎春轻轻放下手中剩余的棋子,脸上並无输棋的懊恼,反而像是完成了一件寻常事,微微鬆了口气般,低声道:“县主棋艺精湛,迎春输了。” 黛玉看著她这副安之若素的模样,心中暗暗嘆息。 这样的性子,说好听了是隨遇而安,恬淡自守;说不好听了,便是缺乏主见,有些怯懦,遇事只怕第一反应便是退缩隱忍。若能嫁入门风淳厚、夫婿宽和的人家,她这知足常乐的性子,或许能安稳一生;可若是所託非人,遇上那等刻薄公婆、风流夫婿,怕是连挣扎都不会,只能日日躲在角落里以泪洗面了。 棋局结束,又稍坐片刻,说了会子閒话,黛玉便起身告辞。凤姐儿忙不迭地跟著站起来,亲自將黛玉又请回了自己房中。 一进房门,挥退了其他丫鬟,只留下平儿在跟前伺候,凤姐儿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好县主,您看二丫头这……可有什么合適的人家能想想办法?” 黛玉却没有立刻回答婚事,她端起平儿新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抬眼看向凤姐儿,语气带著几分亲近,又有些郑重:“二嫂子,我拿你当自家人才多说一句,若有说得不妥当的地方,你可不能恼我。” 凤姐儿被这话引得心头一紧,面上却堆满笑:“县主这是哪里话!您肯提点,是看得起我,嫂子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恼呢?” 黛玉放下茶盏,目光清正地看著她:“二嫂子,虽说二姐姐和三妹妹都是庶出的姑娘,可她们性情不同,年岁也有差,今日见客,却穿著一般无二的衣裳。这外人看了,怕是会以为你这个当家奶奶不待见这两位庶出的小姑子,连份例衣裳都懒得费心区分,只用一样的来敷衍呢。” 第500章 奇葩规矩 王熙凤闻言,猛地愣住了,她显然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下意识地辩解道:“县主,这……这可不是我的主意啊!自我嫁进这府里,姑娘们见客就是这般打扮,统一裁製,连如今在南边的四丫头,还有当初的贤德妃娘娘在府里做姑娘时,也都是如此!这並非是不待见庶出,实在是府上的规矩,彰显咱们府里姑娘们一视同仁,和睦一体。” 这下轮到黛玉有些愕然了,她微微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这……从来只听说让丫鬟们穿著统一显得齐整有规矩,怎么主子们反倒……”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想了想黛玉又说道,“二嫂子也知道,我在宫中进学,见各位公主、郡主们虽也讲究仪制,却从未见哪位贵人刻意与旁人穿得一模一样。祖母和婶子教导我也从来都是依著每个人的性情、年纪,择適宜的衣饰,务求得体大方,彰显各家教养。” 她说话时,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腕间一枚温润的羊脂玉鐲,语气不急不缓:“便说方才,二姐姐性子沉静如水,若著一身雨过天青的软罗,绣几枝疏淡的墨竹,岂不更衬她的从容?三妹妹顏色好,若不在国孝,穿一件海棠红的缕金裙,行动间必更添几分明媚。如今这般倒像是將两株不同的花,硬栽进一个模子里,瞧著是整齐了,却失了个自的风骨。” 凤姐儿听得怔住了,连手里捧著的珐瑯彩茶杯都忘了放下。她管家多年,自认精明干练,却从未在这等“细枝末节”上深思过。黛玉的话像是一根针,轻轻挑破了一层她习以为常的薄纱。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黛玉身后侍立的钟梳云、碧茸等丫鬟,她们今日皆穿著林府统一的浅青比甲和月白裙子,站在一处,確实显得整齐划一,规矩森严。嬤嬤们亦是如此。 平儿在一旁也是心头微动,忍不住低声插话:“奶奶,县主这话有些道理。往日里只觉得姑娘们穿得一样显著和睦,没往深处想…” 凤姐儿回过神来,將茶杯往小几上一搁。她眉头微蹙,带著几分恍然和懊恼:“我的好县主!今儿个可真叫您一语点醒了我这梦中人!” 她说著,竟站起身,在榻前踱步,“往日我只循著旧例,觉著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姑娘们一般教养,一般穿戴,显得咱们府里一视同仁,没有偏私。经您这么一说,可不是嘛!”她嘆了口气,重重坐回榻上,“外人瞧著,怕真要觉得我们荣国府刻板,不懂得教养姑娘们各展其长了!没得埋没了她们!” 黛玉见凤姐儿一点即透,且反应如此真切,並非敷衍,唇角便漾开一丝浅浅的笑意:“二嫂子言重了。您日常管家千头万绪,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我不过是瞧著姐妹们都好,才多嘴一句。各家有各家的习惯,原也无妨,只是如今二姐姐眼看要议亲,三妹妹也渐大了,在人前多展露些各自的好处,总归是益事。” 凤姐儿一把拉住黛玉的手,语气热切:“什么多嘴!这是金玉良言!嫂子我感激还来不及!” 她转头就对平儿吩咐,“平儿,你可听见了?牢牢记住县主的话!明日起头一件要紧事,就是重新规制姑娘们的衣裳份例,断不能再这般含糊了事!务必请了好裁缝,依著每位姑娘的性情、身量,好好设计些既符合身份,又能显出资质特色的衣裳来!” 平儿连忙郑重应下:“是,奶奶,平儿记下了。” 凤姐儿这才心绪稍平,重新看向黛玉,眼神里已带上几分更真切的亲近与佩服。 她想起正事,忙收敛心神,笑道:“瞧我,光顾著说这些。县主方才与迎春那丫头下了棋,觉得她如何?这婚事上,可有什么章程?” 黛玉见铺垫已够,凤姐儿也听进了劝,这才將话题引回迎春的婚事上。 她沉吟片刻,神色认真起来:“二姐姐的性子,我大致有数了。棋风如其人,绵密沉稳,不爭一时之先,但求长久之安。这样的性子,需得配一位心胸开阔、懂得欣赏內秀、家宅寧和的君子。若是那等热衷钻营、或是规矩严苛、妯娌纷爭不断的人家,只怕二姐姐这般的性情,要受委屈。” 凤姐儿听得连连点头,嘆道:“县主看得再准没有了!我何尝不知她这个性子?只求个安稳和顺便是福气。不瞒您说,我这心里也正为此发愁呢。” 黛玉微微頷首,承诺道:“二嫂子放心,我既应承了,便会留心。回去后,我会在相交的府邸中,留意那些家风清正、子弟上进又性子宽厚的人家。若有合適的,再请嫂子斟酌打探。” 凤姐儿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喜动顏色,对著黛玉又是好一番真心实意的感谢。她知道,以黛玉如今的身份和交际圈子,能得她“留心”,已是天大的情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又说了会子话,凤姐儿这才將黛玉送回老太太房中用了午饭,黛玉又和老太太说了约莫一刻钟的话便起身告辞。 凤姐儿亲自將她送至二门外,看著那仪仗规整的轿輦远去,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回身对平儿感慨道:“往日只听人说林家人如何聪慧机敏,今日才算亲眼见识了。这般见识胸襟,这般说话办事,真真是让人又敬又爱。” 平儿扶著她,低声应和:“是啊,县主年纪虽小,处事却极有章法,既不咄咄逼人,又句句点在要害。奶奶今日虽有些失了面子,可能得这番提点和承诺,也是因祸得福了。” 凤姐儿揉了揉额角,无奈又庆幸地笑了笑:“谁说不是呢!只盼著老太太日后…唉,罢了,咱们且把眼前的事料理好。” 心里却已下定决心,日后与这位县主表妹打交道,必要更加用心,而那沿用多年的旧例,也確实到了必须革除的时候了。 第501章 回家告状 今日不光是皇家学堂的休沐日,亦是朝中官员难得的休沐之期,更重要的是,六皇子萧承煜也不必往师父那里去。 萧承煜一早起来,精神抖擞,先去给母妃请了安,转头便磨著他父皇要出宫鬆散鬆散。皇上被他缠得没法子,想著他近来课业尚可,终究是心软同意了,只叮嘱他带上侍卫,早些回宫。 萧承煜陪著母妃用过午膳,便如同出了笼的鸟儿,急匆匆带著人出了宫。 他径直去林清府上,沈景明如今不在京,正好可以听林清讲讲大理寺的趣闻。岂料到了林府,门房恭敬回话,道是老爷和夫人一早用过饭便出门了,去了二老爷府上探望老夫人和二夫人。 萧承煜只得调转马头,又往林淡府上而去。 原来,因林淡南下公干,林清与夫人崔釉棠惦念著府中的祖母张老夫人和有孕在身的二嫂江挽澜,用过早饭便相携过府陪伴。黛玉从荣国府回来时,林清夫妇刚陪著老夫人和江挽澜用完午膳,正在张老夫人房中说著家常。 江挽澜与黛玉相处日久,对这个心思细腻的侄女极为熟悉,她一进门,江挽澜便瞧出她眉宇间蕴著一层薄怒,虽强自镇定,但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和比平日清冷几分的眼神,都昭示著她心情不佳。 “曦儿,”江挽澜放下手中的茶盏,关切地问道,“脸色怎地这般不好?今日在荣国府可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被长辈这般温言一问,黛玉心中那点委屈与愤懣再也压不住。 她走到江挽澜身边坐下,气鼓鼓地將今日在荣国府,外祖母史老太君如何当著宝玉和薛宝釵的面,突兀问起她的婚事,言语间隱隱透著想將她与宝玉凑做一堆的意图,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末了,她越说越气,粉腮微鼓,带著几分被冒犯的恼意,声音也扬起了几分:“……她敢这般轻慢,分明是瞧著二叔不在京中,欺我林家如今在京城无人撑腰做主!” 少女清越的声音带著薄怒,在房间里清晰地迴荡。 她话音刚落,只听外面竹帘“哗啦”一声轻响,一个清朗又带著几分诧异的少年声音传了进来:“谁敢欺林家京中无人?” 话音未落,萧承煜已掀帘而入,身后跟著一脸尷尬、想拦又不敢真拦的许娘子。许娘子心里叫苦不迭,这对天家父子是怎么回事!来府上如同回自己家一般,次次都不让人通报,直愣愣就往里闯!偏生她还不敢硬拦,真是愁煞人也! 屋中眾人见到突然出现的六皇子,虽有些意外,倒也不算十分震惊——实在是这对皇家父子时不时就来这么一出“突袭”,眾人多少有些习惯了。 习惯归习惯,礼数不可废,张老夫人,林清、崔釉棠、江挽澜和黛玉都连忙起身行礼。 萧承煜哪里让这位他父皇都敬著几分的老夫人向他行礼,连忙侧身避开,口中连声道:“免礼免礼,都快请起。” 他目光迅速落在眼圈似乎还有些微红、面带慍色的黛玉身上,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走到她跟前,放缓了声音问道:“康乐,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细细说与六叔听。” 黛玉见了他,方才那股气势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委屈。 她抬起一双水润的杏眼,眼圈微红,泪光在眼眶里欲坠不坠,可怜巴巴地望著萧承煜,声音带著一丝哽咽,唤道:“六叔叔……” 这一声带著哭腔的“六叔叔”,叫得萧承煜心头一紧。 接著,黛玉便委委屈屈的將今日荣国府史老太君如何不顾体统,当著外男和客居客人的面,意图將她许配给那个“罪臣之后”的事说了,言语间著重强调了史老太君那副“趁著她二叔不在便可做主”的架势。 末了,她还不忘替凤姐儿说句好话:“……若非当家的璉二嫂子还算明事理,几次三番打圆场,又寻了由头带我去散心,侄女当时只怕要顾不得孝道,当场便要爭辩几句了。” 萧承煜听得脑子嗡嗡作响,一股火气直衝头顶。 他是知道林淡有多宝贝这个侄女的,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如今他父皇前脚刚把人家二叔派出去办苦差,后脚侄女就在京城让人这般欺上门来,连婚事都敢隨意编排,还是许给那么个不堪的人! 他几乎不敢想像,等林淡风尘僕僕、满心牵掛地赶回来,得知此事后,会是何等的雷霆震怒!到时候,他父皇……他父皇的紫宸宫还能保得住吗?保不齐真得让盛怒之下的林淡给拆了! 不行!绝对不行! 萧承煜猛地摇了摇头,强行压下脑海里的可怕画面。 他深吸一口气,面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对著黛玉温声道:“康乐莫要伤心,也无需害怕。此事,六叔既然知道了,断不能让你白白受这委屈。” 他拍了拍胸脯,保证道:“你安心在家,这件事交给六叔来办,六叔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说罢,他也不多留,如同来时一般,又像一阵风似的,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房中面面相覷的眾人,以及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悄悄用帕子拭去眼角那点湿意的黛玉。 ―― 紫宸宫中,皇上正召了新晋的栗美人相伴,享受著红袖添香、美人在侧的愜意。栗美人姿容秀丽,一手磨墨的技巧很是嫻熟,皇上颇觉赏心悦目。 却听殿外夏守忠小心翼翼地通传:“皇上,六皇子殿下求见。” 皇上从奏摺中抬起头,有些疑惑:“嗯?不是说去……”他话说一半,瞥了一眼身旁的栗美人,改口道,“出宫逛逛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夏守忠躬身回道:“奴才问了,六皇子殿下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十万火急?”皇上挑了挑眉,一个半大孩子能有什么十万火急?虽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道,“让他进来吧。” 萧承煜快步走进殿內,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叩见父皇。” “起来吧,”皇上放下硃笔,打量著他,“不是让你出宫散心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闯了什么祸?” “回父皇,儿臣未曾闯祸。”萧承煜站起身,脸上却无平日的跳脱,反而带著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严肃,“儿臣有急奏。”他说著,目光再次瞥向一旁垂手侍立的栗美人,意思不言而喻。 皇上正觉愜意,又被这没眼色的儿子打扰,心下微恼,觉得他小题大做,便摆了摆手:“行了,这里没有外人。到底出了何事,值得你这般火急火燎?直说无妨。” 他还特意侧首,对栗美人温和地笑了笑,示意她不必紧张。 萧承煜见他父皇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还维护著那美人,气得暗自咬牙,心道:这可是您让我说的,待会儿可別怪儿子没给您留面子!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既严肃,又带著点同情和提醒? “父皇,”萧承煜的声音沉了沉,带著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郑重,“儿臣恳请您,即刻下旨,让內帑提前备好修缮紫宸宫的银子,而且得多备些。” 第502章 儿子恭喜父皇可以重修宫殿了 “嗯?”皇上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懵了,疑惑地蹙眉,“修缮紫宸宫?工部前几日才呈上摺子,言及宫室完好,无需大修。你又从何处听来的谣言?还是你看出哪里有了隱患?”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殿梁。 萧承煜摇了摇头,眼神里透著一丝“您自求多福”的意味,语气却格外认真,甚至带著点篤定:“非是工部要修,也非宫室有恙。而是儿臣估摸著,约莫三、四个月之后,等林大人从惠州办完差事回京,您这紫宸宫恐怕就得让他拆了。儿子恭喜父皇可以重修宫殿了。” 萧承煜见他父皇只顾著与美人调笑,对自己带来的“噩耗”浑不在意,心头那股被轻视的委屈和赌气劲儿更盛了。 他绷著脸,硬邦邦地说了句:“儿臣要稟告的已经说完了,父皇既觉无妨,儿臣告退。”说完,竟是连礼都未行周全,直接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走了,那背影都透著十足的气性。 皇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脾气弄得一怔,待那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才慢慢回过味来,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著,喃喃重复著儿子的话:“三、四个月……林淡……拆宫殿……” 突然,他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睛倏地睁大! 不对!十分不对! 哪个不长眼的混帐东西?!竟敢趁著林淡不在京中,给他林家的人气受了?!而且还是能惹得林淡回来要拆紫辰宫的大气! 皇上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椎骨窜上来,方才的愜意慵懒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阵阵头疼。 他太了解林淡了,那小子平日里看著温润如玉极好说话的样子,可骨子里护短又记仇,手段还层出不穷。能让老六用“拆紫宸宫”来预警,这事儿绝对小不了!一想到几个月后,自己可能要面对一个阴阳怪气、句句带刺,甚至可能撂挑子不乾的林淡,皇上就觉得眼前发黑。要是那对师徒再联起手来……他保证能被喷成筛子! 皇上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青白交错,又是懊恼又是焦急。 他下意识地看向儿子刚刚站立的地方,早已空空如也,心中不由暗骂:这个臭小子!脾气倒是不小!话只说一半,到底是哪个混帐惹的事?惹的又是林家的谁?这不说清楚就让朕猜谜吗?! “夏守忠!”皇上猛地站起身,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备轿!朕去寧妃宫里坐坐。” “皇上~”一旁的栗美人见皇上这就要走,顿时不依了,娇声唤道,语气里带著浓浓的失落和不满。按著往常的惯例,午后能被召来紫宸宫伺候笔墨,多半晚上就能侍寢了,这眼看就要到手的恩宠,怎么眨眼就要飞了? 皇上这才想起殿里还有个栗美人,再想到刚才就是因为她在场,儿子才不肯明言,自己还偏要留她,结果把儿子气跑了,消息也没听全。一股无名火夹杂著迁怒涌上心头,他丝毫记不起是自己不让美人退下的,只觉这美人此刻甚是碍眼。 他脸色一沉,语气也冷淡了几分:“让王庸送你回宫去。朕改日再去看你。”说完,也不等栗美人再说什么,拂袖便走,心里火烧火燎的。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林淡要拆紫宸宫”的可怕画面,以及林淡可能因此摆烂、不好好给他赚银子的严重后果。一想到此,皇上就觉得那股邪火直衝天灵盖——惹林家的人,真真是该死!他现在急需去寧妃那里,把事情问个清楚明白! ―― 寧妃宫中,寧妃正悠閒地修剪著一盆兰花,就见儿子一阵风似的回来了,而且小脸绷著,嘴唇紧抿,明显带著怒气。 寧妃放下银剪,有些稀奇地打量他。自己儿子什么性子她清楚,虽然有时跳脱,但心胸並不狭窄,尤其对著他真心敬佩喜欢的林家人,更是难得的好脾气。这是谁,能把他气成这样? “这是怎么了?”寧妃温声问道,递过去一盏温热的蜜水,“出去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谁惹著我们煜儿了?莫不是在外头跟人拌嘴了?” 萧承煜接过蜜水,也没喝,重重地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气哼哼地吐出两个字:“父皇。” “啊?”寧妃著实愣住了,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想过可能是宫外的伴读,可能是学堂里的师傅,甚至可能是哪个不开眼的宗室子弟,却万万没想到,惹恼儿子的,竟然是皇上? “你父皇?”寧妃疑惑地蹙起秀眉,“你父皇怎么惹著你了?他……训斥你了?还是驳了你的什么请求?”她实在想不通,皇上平日虽对儿子要求严格,但也颇为宠爱,何至於让儿子气成这样? 第503章 感激 萧承煜用力摇头,腮帮子还气得鼓鼓的,“都不是!”他简略地將自己去林府所见,黛玉如何委屈,自己如何心急火燎回宫报信,父皇又如何因美人在侧而不重视他的警告,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妃。 寧妃听得眉头越蹙越紧,看著眼前这个虽已开始抽条、眉眼渐显英气,但生气时依旧带著几分稚气的儿子,心中暗嘆:若不是老太妃薨逝耽误了,今年都该相看正妃的人了,怎的还这般一团孩子气,跟父皇置气起来竟如此不管不顾。 她正欲温言开导儿子几句,却听殿外太监高声通传:“皇上驾到——” 寧妃连忙起身,同时伸手去拉儿子。谁知萧承煜犯了倔,像根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梗著脖子,就是不理会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皇上走进来,一眼就看到气成一只小河豚的儿子。 他先亲手扶起行礼的寧妃,寧妃见状,心中惴惴,忙请罪道:“皇上恕罪,煜儿他……” 皇上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他看著儿子那副“我不想理你”的背影,非但不生气,反倒觉得有几分好笑。 老五像他这么大时,早已学会察言观色,言行谨慎了,老六却还保留著这般真性情,生气就背过身去。不由得,他又想起了那个在南边玩疯了怎么也叫不回来的老七,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暗嘆:儿子,果然都是债啊! “怎么?”皇上走到萧承煜身后,语气带著几分难得的调侃,“还跟小时候一样,一生气就背过身去,谁也不理了?” “哼!”回应他的,是萧承煜从鼻腔里发出的、重重的一声,肩膀还隨之耸动了一下。 皇上绕到他面前,只见儿子紧紧抿著唇,眼睛看著地面,就是不看他。 虽说萧承煜这几年长高了不少,褪去了些幼时的浑圆,但脸颊依旧带著少年人的饱满白皙,比起精瘦的老五,確实更显……富態些。皇上瞧著这张气鼓鼓的白嫩脸蛋,只觉得十分有趣,像极了小时候那个一逗就炸毛的白胖包子。 “好啦,彆气了。”皇上耐著性子哄道,“朕记得,你不是一直眼馋朕私库里那幅《江帆楼阁图》吗?赏你了,如何?” 听到这话,萧承煜总算动了动,慢吞吞地转过身来,但依旧撇著嘴,不肯开口说话。 皇上知道这还不足以让他消气,又软语哄了半晌,最后许下承诺,允他日后开府建衙时,可以自己挑选中意的地段,萧承煜紧绷的脸色才终於缓和下来,瓮声瓮气地將黛玉在荣国府的遭遇,以及史老太君那荒谬的打算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听到那史老太君竟敢把主意打到康乐头上,还想將她许配给那个早已流放、前途尽毁的贾政之子,皇上只觉得眉心猛地一跳,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 这老太太是昏了头不成?! 若是真让她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损了康乐的名声……皇上几乎能预见,那就不仅仅是林淡回来拆他一座紫宸宫能平息的了!那小子怕是能直接撂挑子,带著全家老小回苏州种地去! 皇上不禁扶额,內心充满了荒谬感:这人,怎么能闯出这么大的祸来?看来之前对荣国府的敲打,还是太轻了! 他压下火气,又温言讚扬了儿子几句,说他懂事,知道护著能臣家眷。 第二日,皇上便传了贤德妃元春至紫宸宫伺候笔墨。不知期间发生了何事,当日下午,宫中就传出旨意,贤德妃贾氏御前失仪,降为贵嬪,禁足三月思过。 消息传到荣国府,如同一盆冰水浇下。纵使史老太君再糊涂,此刻也猛然惊醒,猜出元春此番降位,十有八九是皇上对她之前意图插手康乐县主婚事的不满与警告。她又是后怕又是懊恼,一股怨气不由得迁怒到了时常在她耳边提及此事的薛宝釵身上。 “若不是那丫头整日在我跟前说什么黛玉婚事需长辈做主,我……我怎会起了这般心思!”史老太君连著数日都没给薛宝釵好脸色看,往日亲热唤“宝丫头”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薛宝釵这边的心情亦是复杂难言。一则是埋怨贾母愚蠢,竟会错了她的意,异想天开地以为能將县主娶进二房!这老太太莫非忘了,二房老爷如今还是戴罪流放之身?县主何等尊贵,怎么可能下嫁罪臣之后?二则,她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贾母態度的转变,心中虽有些失落,却也並不十分在意了。 贤德妃降位,意味著二房被赦免的希望愈发渺茫。 薛宝釵是个现实的人,眼见贾宝玉的前途黯淡,便不想再將赌注全押在他身上。她反而看出康乐县主与掌家的王熙凤关係似乎不错,心中便另起了念头,想著若能说动哥哥薛蟠娶了迎春,岂不是能与荣国府大房,乃至背后的林家攀上关係? 可惜,她將这想法与母亲薛姨妈和哥哥薛蟠一提,立刻遭到了反对。 薛姨妈觉得迎春虽是国公府小姐,但终究是庶出,配不上薛家嫡子;薛蟠更是嫌弃迎春木訥无趣,远不如他在外头认识的鶯鶯燕燕会来事。 薛宝釵见此,也只好暂时按下这个念头。 另一边,贾赦得知元春被降位的消息,嚇得魂飞魄散,连夜写了一份言辞恳切的请罪摺子递进宫去。幸好皇上似乎並未迁怒大房,摺子留中未发,让他稍稍鬆了口气。 经此一事,贾赦对能与黛玉说得上话、似乎颇得林家好感的儿媳王熙凤,更是另眼相看,觉得这个媳妇到底还是有几分本事和运道。 而凤姐儿得了元春降位的信儿,只觉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刻打起精神,精心备了几样既不显过分討好、又足显诚意的礼物,亲自赶往林府赔罪。 好在,无论是黛玉还是二夫人江挽澜,待她的態度都一如既往,並无迁怒或冷淡之意。黛玉甚至还温言安抚了她几句,让她不必多想。凤姐儿悬著的心,这才稍稍落回实处一些。 黛玉何等聪慧,自然看出了凤姐儿眉宇间藏不住的焦虑。正好,她为迎春物色夫婿的事也有了初步眉目。 对方是一位从五品京官的嫡次子。家中婆婆虽然性子强势,规矩大,但並非那等刻意搓磨儿媳的恶婆婆。那位嫡次子本人也有些才学,却性情淡泊,不喜官场倾轧,曾明確表示绝不出仕,只愿开个私塾,教书育人。 黛玉细细思量,觉得此人与迎春的性子倒算相配。 未分家时,迎春只需按例领取月钱度日,上有婆婆主持中馈,下有长嫂管理家务,她无需承担过多责任,正好避开了她怯懦不擅爭斗的短处。那位嫡次子志不在仕途,与一心科举入仕的长兄没有直接利益衝突,兄嫂想来也不会刻意刁难他们这小两口。 日后若分了家,夫君只是个清贵的教书先生,迎春也不必周旋於复杂的官宦夫人圈,小门小户,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清静日子,以迎春那容易满足的性子,想必能得一份安稳顺遂。 在通过可靠渠道將男方家底、性情都打听清楚后,黛玉便派了身边得力的嬤嬤去给凤姐儿递了话。 原本国孝期间不宜正式议亲,但黛玉心知凤姐儿近日忧心忡忡,此举也是明確告知对方:此事我並未因外祖母的糊涂而迁怒於你,你且安心。 凤姐儿得了这个消息,果然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对黛玉更是感激不尽。 第504章 出其不意 京中的风波因皇帝的雷霆手段迅速平息,黛玉的生活重归往日的寧静与閒適。 与此同时,南下的沈景明经过小半月快马加鞭的顛簸,终於抵达了赣州地界。此刻,这位以风仪严整著称的御史大人,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驛站简陋的床铺上,只觉得浑身骨架都要散了。 他自出生以来,除了幼时那次被牵连从马车中甩出的意外,还从未如此狼狈过。连日的疾驰,风尘僕僕,使得他这位向来注重仪容的翩翩君子,也难得地显出了几分憔悴。 他在驛站里足足缓了两日,才勉强恢復了精神,重新变回那个一丝不苟的沈御史。对镜自照,確认面容已无奔波劳顿的痕跡,衣衫平整,髮髻纹丝不乱,周身再无半点仓促赶路的模样,沈景明这才整了整衣冠,从容登上了前往赣州府会昌县衙门的马车。 当沈景明那颇具规模的马车队伍抵达会昌县衙门时,確实打了知县乌斯道一个措手不及。 “老爷!老爷!不好了!”一个衙役连滚爬爬地衝进二堂,气都喘不匀,“外、外面来了好多车马,说是朝廷的御史大人到了!” 乌县令正和连县丞商议秋收之事,闻言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什么?御史?怎么可能!昨日知府大人才派人递了消息,只说有御史將要巡查赣州,让各地留意,怎、怎么今日就直接到我这会昌县了?!”他急得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快!快隨本官出去迎接!” 乌县令和连县丞匆忙整理衣冠,小跑著来到县衙大门外,一瞧那阵仗,更是心惊肉跳。只见衙门前停著三辆马车,前后还有数十名骑著高头大马、身著劲装、神色肃穆的护卫隨从,这排场,哪里像是寻常巡查,倒像是来查抄要犯的! 沈景明姿態优雅地下了马车,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显得有些慌乱的县衙官员。他一眼就看穿了乌县令心中的惊疑与惶恐,甚至自己都忍不住借著整理袖口的动作,余光瞥了一眼身后这“浩荡”的队伍——嗯,確实是长得有些过分了,也难怪地方官嚇破胆。 他出京时自然没有带这么多人。 这多出来的近三分之二的人手,都是萧承煊早些时候派来赣州暗中调查私铸铜钱案的精锐。几日前,他们在约定好的驛馆找到了沈景明,奉上了萧承煊的信物和初步查到的线索。正是根据这些暗探提供的、指向会昌县的蛛丝马跡,沈景明才临时改变行程,绕过赣州府城,直接杀到了这会昌县衙门。 “恭迎御史大人!”乌斯道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领著县衙一眾属官,齐刷刷跪倒在地,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臣会昌县令乌斯道,率县衙衙署,恭请圣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景明面色沉静,声音清越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圣躬安。”他虚抬了抬手,“诸位大人免礼,平身吧。” “谢大人!”眾人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垂手侍立,不敢直视。 乌县令挤出一个諂媚的笑容,上前一步,躬身道:“不知御史大人驾临鄙县,下官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该万死,还望大人海涵,恕下官失仪之罪。” “乌大人不必多礼,本官此行仓促,原也怪不得你。”沈景明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本官之所以急著前来会昌,是因为朝廷收到密报,近日获罪抄家的金陵甄家,有家眷疑似藏匿於贵县境內。” “甄……甄家?!”乌县令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连续三期的朝廷邸报都在大肆宣扬甄家卖官鬻爵的罪状,其垮台之势眾所周知,怎么会有甄家人跑到他这小小的会昌县来了?这要是坐实了,他这顶乌纱帽还能保得住吗? “大人!下官……下官实在不知啊!下官治下不严,竟让罪臣家眷潜入,下官有罪!请大人重重治罪!”他声音都带了哭腔。 沈景明伸手虚扶了他一下,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压力:“乌大人不必惊慌。甄家行事诡秘,刻意隱匿行踪,你一时未能察觉也属常情。只是,此事关係重大,牵扯前朝,朝廷十分重视。还望乌大人用心,儘快將藏匿在会昌的甄家家眷找出,本官也好早日回京向皇上復命。” “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这就亲自督办,加派人手,定將县內细细排查一遍,绝不敢有丝毫懈怠!”乌县令如蒙大赦,连连保证,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一路劳顿,不知是下榻县衙,还是……?” “不必了。”沈景明摆了摆手,“本官隨行人员眾多,就不叨扰县衙了,住在驛馆即可。乌县令若有任何进展,隨时可到驛馆向本官稟报。”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登上了马车。 “下官恭送御史大人!”乌县令带著一眾属官,躬身行礼,直到沈景明的车队消失在街角,他才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满头的冷汗,对著身旁的连县丞急声道:“快!快派人骑快马去稟告知府大人御史已经到了会昌!” 连县丞领命而去,乌斯道心中暗暗叫苦,这沈御史怎么不声不响就直接到了会昌了! 第505章 荒谬 且说林淡一行人不辞辛劳,一路快马加鞭,终是在六月中旬之前,风尘僕僕地赶到了惠州地界。 与沈景明出其不意、直捣黄龙不同,林淡还未到惠州城,便已提前派了得力下属,持了名帖和公文,先行通知了惠州知府田国安。 田知府收到消息,不敢怠慢,立刻召集府衙上下主要官员,郑重其事地安排接待事宜。府衙司马见田知府如此兴师动眾,心下有些不解,趁著布置间隙,低声问道:“府尊大人,恕下官直言,这位林侍郎虽说身负皇命,但品阶终究是从四品,您乃是正四品的封疆大吏,一府之主,亲自相迎,是否……过於隆重了些?” 田国安抚著頜下微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道:“元和兄,你我所虑不同。你我二人,已过半百,若无特殊机遇,仕途前程大抵也就如此了。可这位林侍郎,你莫要忘了,他刚刚及冠,將来前程,岂是你我可以揣度的?此其一也。”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其二,我多方打听,这位林大人於商事一道,尤其是与那些海外洋商打交道,颇有些神鬼莫测的手段。京城商部如今搞得风生水起,听说多赖其力。你我辖下这惠州,海商云集,番舶眾多,若能藉此机会,与他交好,得其指点一二,或是牵上线搭上桥,於本地商贸,於你我的政绩考成,岂非大有裨益?此番接待,非是迎其官位,乃是敬其潜力,重其所能啊。” 司马闻言,恍然大悟,心悦诚服地拱手:“府尊大人高瞻远瞩,思虑周全,元和不及,受教了!” ―― 待到林淡的车马仪仗抵达惠州府衙门前时,但见府衙中门大开,田国安身著四品官服,亲自率领府衙一眾属官,已在门外等候。这阵仗,让刚下马车的林淡也略感意外。 他快步上前,拱手为礼,姿態放得甚低:“田大人如此盛情,亲自相迎,下官如何敢当?实在是折煞下官了。” 田国安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上前一步虚扶住林淡的手臂:“林大人说的哪里话!您奉旨前来,蒞临我这惠州,乃是本地之幸,本官理当尽地主之谊。府衙內略备薄酒,为林大人及诸位接风洗尘,仓促之间,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林大人万勿嫌弃才是。” 林淡从善如流,含笑应道:“田大人太过客气了,既然如此,下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林大人,请!” “田大人,请!” 寒暄已毕,林淡只带了萧承煊和安达二人,隨著田知府直接往府衙二堂走去。其余隨行人员,自有府衙其他官员引领至別处妥善安置。 眾人分宾主落座,侍者奉上香茗。田国安目光扫过林淡身旁气度不凡的萧承煊和面容冷峻、腰佩制式长刀的安达,心中已有猜测,但依旧客气地开口询问道:“林大人,不知您身边这二位是……?” 林淡放下茶盏,决定先从身份明確、不易引起过度反应的人介绍起:“田大人,李大人,这位是执金卫副指挥使,安达安大人。” 执金卫?! 田国安与李元和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上瞬间变了顏色,连忙拱手行礼,语气带著显而易见的惊惧与恭敬:“原来是安指挥使!下官等眼拙,失敬!失敬!” 执金卫的名头,对於文武官员而言,无异於悬顶之剑,闻之色变。 安达面无表情,只微微頷首,声音平稳无波:“二位大人不必多礼。安某此行,职责所在,唯护林大人周全而已,衙署公务,一概不问。”他越是说得轻描淡写,田、李二人心中越是惊疑不定,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一脸坦然、似乎对此习以为常的林淡。 安指挥使,这可是三品大员,此番前来,只为保护林淡安全……电光火石之间,田国安已在心中將林淡的地位,重新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介绍完安达,林淡给了萧承煊一个眼神,然后笑著对田、李二人道:“至於这位……”他话音未落,萧承煊已经大喇喇地自己接过了话头。 “小爷我姓萧,”萧承煊“啪”地一声甩开手中的泥金摺扇,姿態閒適地摇了摇,脸上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家父忠顺王。听闻你们惠州这儿洋人的新鲜玩意儿多,特意跟来看看,寻摸些有趣的,也好带回去哄我父王开心。二位大人不必拘礼,就当我是个寻常跟著林兄出来见世面的紈絝子弟便好。” 田国安和李彦在听到“忠顺王”三个字时,再次从座位上弹射起来,比刚才听到执金卫时还要惊慌失措,躬身就要行大礼:“下官田国安/李彦,不知萧二爷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哎哎哎,都说了不必多礼!”萧承煊用扇子虚虚一抬,阻止了他们下拜,浑不在意地道,“我这次是私下出来玩的,没那么多规矩。你们这般郑重,反倒让小爷我不自在了。坐,都坐!” 田知府和李司马这才战战兢兢、半挨著凳子边缘坐下,互相交换了一个充满震惊的眼神。执金卫副指挥使护卫,忠顺王的二公子作陪……这位林侍郎的人脉,远远超乎他们的想像! 再看向林淡时,田、李二人的態度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笑容里不仅仅是客气,更添了十二分的殷勤与热络,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諂媚。 接风宴上,不等林淡开口,田知府便主动问起林淡此行惠州的差事,並表示府衙上下定当全力配合,但有所需,无有不从。李司马也在一旁频频附和,斟酒布菜,关怀备至。 一顿饭下来,饶是林淡见惯了场面,也被这两位地方大员如同对待自家极有出息的亲侄儿般的热切態度,弄得生出几分荒谬之感。 第506章 转道濠江 儘管田知府热情备至,甚至別出心裁地搞了个“问政林淡”的场面,但林淡深知分寸,对他人权责范围內的事务毫无染指之意。例行的官场应酬一结束,他便带著萧承煊和安达等人告辞,返回了驛馆。 翌日,林淡换上了一身寻常商贾穿的细棉直缀,仅带著必要的隨从便出门了。 在他一番据理力爭,並再三保证只在內城活动、绝不涉足城外险地,且言明光天化日之下,歹人断不敢在州府城內公然行凶后,安达终於勉强同意,不另带大队人马,只由他一人贴身保护林淡安全。 至於萧承煊的护卫引路,虽然这几年不再暗中行事,但出身暗卫,基本功丝毫未丟。只见萧承煊刚一点头,那人身形一晃,便如青烟般融入了街角的人流阴影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林淡好奇地上下左右仔细搜寻了半天,竟连一丝踪跡都未能捕捉到,不由得在心中暗赞一声:“果然是术业有专攻!” 行走在惠州城的街道上,林淡明显感受到了与京城迥异的氛围。 虽说如今的京城也能见到洋人身影,但数量到底稀少些,寻常百姓见了总不免多看几眼,私下议论几句。 可在这惠州,街上往来行人中,十人里怕就有一两个是高鼻深目的洋人,本地百姓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各自忙碌,並无多少惊奇之色。林淡几人走走停停,东瞧西看,这第一日倒也不急於直接寻洋商洽谈正事。 林淡骨子里还保留著上辈子养成的旅行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总喜欢先实地走走,在脑中勾勒出城市的大致布局。 此时的地图远不如后世精细,林淡想著反正古代的州府城池规模有限,不如就用双脚丈量一番。於是信步由韁,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处远离繁华市集、略显僻静的居民聚居区。 “二弟,你看那人,好生奇怪。”身旁的大哥林泽忽然低声说道,手指向一个方向。 林淡顺著望去,只见一个金髮碧眼的洋人,竟穿著一身本朝儒生的襴衫,头上还戴著方巾,作揖行走的姿態虽有些生硬,却也在努力模仿,混在几个本地书生中间,乍一看颇为扎眼。 “传教士!”林淡心中警铃大作! 作为歷史学的高材生,他太清楚早期西方传教士为了融入中土、方便传教所採取的策略——先有假扮僧人,后有效仿儒生! 只因他的介入,本朝如今对僧籍管理极其严格,需经层层考核方能获得官方文碟,他们难以冒充僧人,便极有可能直接扮作更易接触士绅阶层的儒生! 见林淡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目光锐利如刀地盯住那洋儒生,身旁的萧承煊和安达立刻意识到此人绝非善类。 他们虽然不了解洋人,但太了解林淡了,能让他瞬间变色的,定有蹊蹺。 “这人有什么不对吗?”萧承煊凑近低声问道,收起了平日的玩闹神色。 “本朝並未强制要求洋人改易我朝服饰。此人刻意作儒生打扮,混跡於市井儒林之间,必有所图,而且所图非小!”林淡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先让引路跟上去,摸清他的落脚点和日常接触之人。后续还请安大人调动人手,暗中详查,此人的一举一动,见了谁,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安达闻言,却是轻鬆一笑:“林大人放心,此事何须劳动引路。”说著,他看似隨意地抬手,用食指极快地在腰间佩刀刀鞘上叩击了两下特定的节奏。 几乎就在他手势落下的瞬间,两个穿著普通百姓衣服、毫不起眼的汉子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巷口,对著安达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安达低声吩咐道:“去,盯紧那个作儒生打扮的洋人。查清他的底细、住处、日常行踪、接触的所有人。若有交谈,儘量探听內容,若言语不通,也要设法记下音调或找懂行的翻译,务必弄清其意图。” “是!”两人领命,身形一闪,再次融入人群,仿佛从未出现过。 安达这才转头看向林淡,却见林淡正一脸复杂地看著他,那眼神里混杂著惊讶、无奈和一丝“果然如此”。 安达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乾笑一声解释道:“这个……林大人,您昨日只说大队人马招摇过市不妥,这暗中布置的人手……总不算是违背约定吧?您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林淡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知道这也是安达职责所在,是为了他的安全万无一失,便也领了这份情,点头道:“安大人思虑周详,安排得当,是林某不及了。” 几人再无閒逛的心思,又在外围转了转,直到天色擦黑,在街边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酒楼用了晚饭,便返回了驛馆。 这一日除了那洋儒生,倒也没再遇到其他异常。 ―― 驛馆书房內,烛火摇曳。林淡独自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眉头紧锁。白日里那洋儒生的身影在他脑中挥之不去,这让他猛地联想起了另一段尘封的歷史记忆——关於佛郎机人的东扩。 在他的记忆中原本的时间线上,佛郎机因其本土狭小,很早便走上了海外扩张的道路,富饶的华夏大地自然是他们覬覦的目標。 他清晰地记得,在另一个时空的1553年,佛郎机人便是藉口船只遭遇风浪、贡物浸湿,请求在濠江晾晒货物,隨后又贿赂了当地官员海道副使汪柏,从而获得了登岸居住的权利。 然而,他们的野心远不止於此。盘踞濠江后,佛郎机人便开始“筑室建城,雄踞海畔,若一国然”,企图將濠江据为己有,並一直极力谋求自治,妄图永久盘踞下去。 “万一呢?”林淡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万一这个时空,他们也打著同样的算盘,只是尚未找到机会,或者……已经开始了渗透?” 一想到那种可能,林淡便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绝不能允许任何外部势力以任何形式蚕食大周的疆土,威胁社稷安稳!必须將所有危险的苗头,扼杀在萌芽状態! 虽然这样一来,原定返京的时间必然要大大推迟,很可能……会赶不上挽澜生產,错过亲眼看到自己第一个孩子降临人世的重要时刻了。想到此,他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愧疚和酸楚。 但仅仅犹豫了一瞬,林淡便用力握紧了拳头,目光重新变得坚毅无比。 “有舍,才有得!”他低声告诉自己。为了家国长远,为了防患於未然,他必须亲自去濠江走一遭,亲眼看看那里的情形! 第507章 尚方宝剑在手 见玉佩如见朕 翌日一早,驛馆內。 林淡將萧承煊和安达唤至自己房中,神色凝重地將自己昨夜思虑再三的决定说了出来:“我打算,近日便动身往濠江走一趟。” “濠江?”萧承煊一愣,“林兄,那扮作儒生的洋人不是在惠州城內吗?我们去濠江作甚?” 林淡深吸一口气,將关於佛郎机人惯用的蚕食策略、其国內扩张的野心,以及歷史上他们如何藉口晾晒货物、贿赂官员,最终盘踞濠江並试图自治、將其变为国中之国的过程,以一种基於现实情报推演的方式,条分缕析地讲述给二人听。 他虽未提“上辈子”三字,但所述推测逻辑严密,后果描绘得触目惊心,听得萧承煊和安达眉头紧锁,血气上涌。 “岂有此理!”萧承煊猛地一拍桌子,脸上儘是怒容,“区区海外蛮夷,竟敢存此狼子野心!断不能容他们得逞!” 安达虽未说话,但眼神锐利,周身散发出冷冽的气息,显然也是动了真怒。 见二人同仇敌愾,林淡心下稍安。 但对於萧承煊方才的疑问——为何惠州出事要去濠江,他总不能直言这是基於另一个时空的歷史经验,只得故作高深,吐出两个字:“分析。” 果然,这两个字对萧承煊和安达这类更擅长执行而非战略谋划的武將极为好用。两人一听是林淡“分析”得出的结论,立刻脑补了无数他们未能察觉的隱秘关联和深意,当即闭嘴,不再追问缘由,只剩下对林淡判断的无条件信任。 林淡又转向萧承煊,带著些许歉意道:“萧兄,此去濠江,我等並无专旨,若真遇到紧急情况,地方官员或驻军不予配合,恐怕……还要借重你忠顺王府二公子的身份斡旋一二了。” 萧承煊闻言,浑不在意地一摆手,语气豪爽:“林兄放心!儘管用!小爷我这身份,不就是在这种时候顶事的嘛!” 谁知一旁的安达却嘿嘿一笑,插话道:“林大人不必为此忧心。您自己身上,就带著『尚方宝剑』呢。” “哈?”林淡一愣,满脸不解,“我何曾带过什么尚方宝剑?” 安达提醒道:“大人可还记得,陛下曾赏赐了您一块刻著凌霄花纹的羊脂玉佩?” 林淡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藏著的玉佩,“这玉佩怎么了?”。 安达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陛下当时曾有口諭嘱託臣,若到了万分紧急的关头,可提醒大人。此玉佩,见此玉如朕亲临!持玉者,等同钦差大臣,有先斩后奏之权,並可凭此调动沿途所有地方驻军,便宜行事!” “什么?!”林淡连忙双手捧住玉佩,声音都带了颤音,“你……你確定?这块玉佩……这么厉害?!皇上他就……就这么隨手赏给我了?!”他只觉得这块玉瞬间重若千钧,压得他手心发烫。 安达十分肯定地点头:“金口玉言,千真万確!下官岂敢假传圣旨?大人若是不信……” 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不如,先去找田知府试试?” 林淡看著手中这块看似寻常的玉佩,再想想它背后代表的滔天权柄,心跳如擂鼓。虽然觉得这么做对田知府有些不地道,像个恶作剧,但为了確认这“杀手鐧”是否真实有效,以免关键时刻掉链子,他咬了咬牙: “好!就去试试!” ―― 毫不知情的田知府正在府衙值房里批阅公文,听闻林淡前来,且径直朝他这里来了,心中虽诧异,还是连忙起身相迎。 “林大人,您这是……” 田国安话未说完,就见林淡快步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从腰间解下那枚凌霄花玉佩,举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田大人,可认得此物?” 田国安起初还有些疑惑,凑近仔细一看那玉佩的质地、雕工,尤其是那独特的凌霄花纹样和明黄色的穗子,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恭敬道:“臣惠州知府田国安,恭请圣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一跪,值房內侍立的衙役们虽然不明所以,但见知府大人都跪了,也嚇得呼啦啦跪倒一片。 林淡看著眼前这立竿见影的效果,心中已然確信无疑,同时也涌起一丝对田大人的歉意。 他赶紧將玉佩收回,朗声道:“圣躬安。” 隨即上前一步,亲手將田国安扶起,“田大人免礼,快快请起。诸位也都起来吧。” 田国安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不明白昨日还温和有礼的林侍郎,怎么隔了一夜就突然掏出这等代表著至高皇权的信物?这是要查办谁?还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惹得龙顏不悦,派钦差来拿人了? 他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林大人有何吩咐?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林淡见他嚇得不轻,心中那点愧疚感更浓了,但戏已开场,总得演完。 好在他来之前就已想好了由头,便顺势將昨日在街市上见到洋人刻意扮作儒生、行跡可疑之事说了,然后肃然道:“此事看似不大,然洋人刻意模仿我朝士子,其心难测。为防微杜渐,本官要求田大人即刻著手,查清惠州府所辖境內,所有洋商、传教士及其他滯留洋人的详细情况,包括姓名、国籍、职业、居住地点、来往人员、所营事务等,一一登记造册,不得有误!” 田国安一听不是来查办自己的,心下先鬆了一口气,但听到这个任务,又觉头大。这可不是个小工程。但他哪敢有半分迟疑,立刻躬身应道:“是!下官遵命!下官立刻安排人手,儘快办理!” 林淡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田大人也不必过於著急,仔细核查,务求准確。本官还需往濠江巡查一番,待我从濠江返回时,能见到这名册即可。” 田国安嘴上连声应著“是是是,下官明白,多谢林大人体恤”,心里却在暗暗叫苦:濠江才多远点路程?您这哪是不急,这分明是急得火烧眉毛了,还给限期了呢! 但他脸上不敢表露分毫,只能堆著笑,说著感谢“体谅”的客套话,恭恭敬敬地將这位手持“尚方宝剑”的年轻钦差送出了府衙大门。 — 还是三更,但是会晚一点更第三章~ 第508章 看不起紈絝子弟 林淡验证了那枚凌霄花玉佩確实拥有堪比“尚方宝剑”的威能后,心中大定。他並未大张旗鼓,但也没有刻意隱藏行踪,一行人乘著马车,不算简从也不算招摇地赶往濠江。 抵达濠江后,眾人立刻分头行动,各展所长进行暗中调查。萧承煊带来的暗卫擅长潜伏追踪,执金卫的精锐则精通刑讯、证据收集与反侦察。那佛郎机人行事虽大胆,却並非滴水不漏,甚至可以说有些粗疏。 短短七日时间,执金卫便已掌握了確凿的行贿受贿证据,连带著他们已经开始动工建房的现场情况也摸得一清二楚。 拿到厚厚一叠证据文书和口供画押的安达,脸色铁青地找到了林淡,语气沉重中带著压抑的怒火:“林大人,果然不出您所料!这帮佛郎机狼子,当真买通了海道副使王顺!那王顺狗胆包天,竟敢私自批给他们地皮建房!暗卫回报,他们的房子都已经建到一半了!” 林淡接过证据,一页页仔细翻看。无论是那份违规的土地批文,还是佛郎机人与王顺之间金银往来的记录,亦或是已经开始施工的现场描绘,都確凿无误,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他合上卷宗,眼神锐利如冰。 “事不宜迟。”林淡沉声道,他甚至没有去换那身代表官身的袍服,依旧穿著便於行动的常服,对萧承煊和安达道,“我们这就去广州府知府衙门。萧兄,此番怕是要借重你的名头先敲开府衙大门了。” 萧承煊会意,啪地合上摺扇,眉宇间带著跃跃欲试的兴奋:“放心,看小爷我的!” 一行人当即驱车直奔广州府知府衙门。知府衙门乃一府重地,自然不是寻常人等可以隨意靠近的。马车还未完全停稳,便有值守的衙役上前,板著脸呵斥:“府衙重地,閒杂人等不得停留!速將马车驱离!” 驾车的引路面色不变,甚至看都没看那衙役一眼,只是动作利落地翻身下车,姿態沉稳,带著一股不容小覷的气势。他默不作声,直接將一块沉甸甸、雕刻著忠顺王府特有徽记的令牌递到了那衙役眼前。 那衙役本是满脸不耐,待看清令牌的样式和字样,脸色瞬间大变,如同川剧变脸一般,立刻换上了一副諂媚恭敬的笑容,腰也弯了下去,声音都放轻了八度:“哎哟!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是王府的大人驾到,失职!实在是失职!小的给大人请安!” 这时,马车车厢的帘子被一柄泥金摺扇挑开,萧承煊那张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脸露了出来,他懒洋洋地开口,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本官有事要见冯知府,快去通传。” “是是是!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这就去!”那衙役连声应著,不敢有丝毫怠慢,转身一溜小跑就衝进了衙门內稟报。 广州知府冯真听闻是忠顺王府的人到了,心下疑惑,此前並未听到风声,但他毕竟官至四品,封疆大吏,城府颇深,並未像门口衙役那般惊慌。他沉吟片刻,问道:“来人是忠顺王府的哪一位?可有通报名姓?” 那衙役苦著脸,战战兢兢地回道:“回府尊大人,小的……小的当时被那令牌唬住了,没敢细问是哪位大人……” 冯知府闻言,眉头微蹙,对下属的失职有些不满,但转念一想,面对王府威势,一个小小衙役不敢多问也情有可原。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緋色官袍和银带,定了定神,这才不紧不慢地向外走去。 来到府衙大门外,冯知府一眼便看到了那辆看似普通实则用料讲究的马车,以及车旁那个气度冷硬的护卫。 他上前几步,对著马车方向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下官广州知府冯真,拜见大人。不知大人如何称呼?驾临本府,有何指教?” 马车帘再次掀开,萧承煊这次探出了大半个身子,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清晰地吐出五个字:“忠顺王府,萧承煊。” 一直透过车帘缝隙暗中观察的林淡,明显看到那位冯知府在听到“萧承煊”三个字时,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鬆弛了下来,甚至连眼神里都闪过一丝“原来是他”的瞭然,原本的谨慎和戒备瞬间消散了大半。 冯知府的神態都鬆懈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和隨意:“哦,原来是萧二公子。不知萧公子驾临本府,有何贵干啊?” 他心下已然认定,多半是这位二世祖打著父兄的旗號,不知是来游玩顺道打个秋风,还是有什么不大不小的事情要求他行个方便。 萧承煊將他这前后態度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吐出两个字,清晰无比:“传旨。” — 虽然晚了点,但我没食言! 第509章 下官有罪啊! “传旨?”冯知府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怀疑之色溢於言表。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萧承煊那一身锦绣常服,连个官袍的影子都没有,再想想这位在京中的“名声”……皇上会让这么个二世祖来传旨?这未免也太儿戏了吧?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萧承煊岂会看不出他的怀疑和轻视?他可是个有仇当场就报、半点亏都不肯吃的主。 当即,他眉毛一挑,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带著浓浓嘲讽意味的笑容,语气夸张地说道:“怎么?冯大人都做到四品的知府了,封疆大吏啊,不会还没接过秘旨吧?”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重复道,“不会吧?不会吧?” 这连续两个“不会吧”,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扇得冯知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 他確实……没接过需要如此隱秘传达的圣旨!此刻被萧承煊当眾奚落,又羞又恼,却也不敢再怠慢。毕竟,再不著调的二世祖,也绝对没胆子拿“传旨”这种事情开玩笑,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何况这位萧二爷虽行事乖张,却从未听说他被皇上处置过,想来不是蠢人。 冯知府立刻收敛了所有轻视,躬身赔罪,语气变得无比恭谨:“大人恕罪!是下官眼拙,失礼至极!下官……下官確实未曾接过秘旨,不知其中规程。大人,衙內请!请入內一敘!”他侧身让开道路,做出了恭请的姿態。 冯知府心中原本还惴惴不安,担心自己先前流露出的轻视会惹恼这位紈絝的萧二爷,导致对方连马车都不下,直接给他难堪。 然而,他担心的情况並未发生。 萧承煊岂会因这点小事误了林淡的要事?他可是清楚得很,林淡此行关係重大,必须爭分夺秒。若是因他一时意气,耽搁了林淡回京的行程,后果不堪设想——他不说死无葬身之地,起码未来三五个月內別想有清閒日子过,定会被林淡这廝支使得团团转。 这可是林淡身边人用血泪换来的共识——耽误林大人正事者,绝无好下场!这,就是林淡在京中核心圈子里无形的“口碑”! 紧接著,让冯知府心生疑竇的一幕出现了。 那位萧二爷下了马车后,並未如寻常贵人般径直前行,反而驻足在车辕旁,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隨后,马车里又下来一位身材魁梧、气势迫人的中年男子,那腿看起来比自己的腰还粗壮,一看便是久经沙场或身负绝技的高手。可这汉子竟也和萧二爷一样,肃立一旁,目光沉静地望向车厢。 最后,在冯知府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一位眉目如画、气质清雅、一看便知年纪尚轻的青衣公子,从容地踏下马车。更令他瞠目的是,先前下车的萧二爷和那魁梧汉子,竟自然而然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跟在了这年轻人的身后半步之处。 冯知府只觉得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他白为官几十年,自认见识过不少场面,此刻却完全看不懂这三位的关係和主次了。 这年轻人是何方神圣?竟能让忠顺王府的公子和那位一看就不好惹的悍將如此作態? 满腹疑云的冯知府將三人引至府衙二堂。 刚一落座,不等寒暄,那为首的年轻人便直接取出一物,亮在冯真面前,声音清越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势:“冯大人,可认得此物?” 冯真的目光落在对方掌心那枚温润剔透、却雕刻著特殊凌霄花纹、繫著明黄色丝絛的玉佩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虽然没接过秘旨,但宫中规制、尤其是这种代表著极致皇权信物的特徵,他还是认识的! 几乎是本能反应,冯真“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以头触地,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高声道:“臣广州知府冯真,恭请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躬安。”林淡如今已是第二次使用此玉,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应对起来已经从容不迫,他虚抬右手,“冯大人请起。” 待冯真战战兢兢地爬起来,林淡不再绕圈子,开门见山,语气陡然转厉:“既然冯大人认得此物,本官便直言了。圣上派本官南下,专为整飭洋商事务,肃清吏治。今日本官已查明,在冯大人所辖的广州府境內,竟有贪官污吏横行不法,为一己私慾,胆大包天,公然出卖国家利益,勾结外洋!冯大人,你身为广州父母官,治下出了如此骇人听闻的勾当,可想好要如何向圣上请罪了吗?” “这……?!”时值六月,天气本就炎热,林淡这一番如同惊雷般的话语砸下来,冯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隨即又是燥热难当,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衫,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他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连连叩首:“下官有罪!下官有罪!恳请大人明示,究竟是……是何等案情?” 林淡不再多言,只一个眼神扫向安达。 安达会意,面无表情地將一叠厚厚的卷宗和证据记录递到冯真面前。 冯真双手微颤地接过,一页页翻看下去,越看脸色越是惨白,嘴唇哆嗦著,只恨自己身体为何如此康健,不能立刻晕过去逃避这残酷的现实。 上面清晰记录了海道副使王顺如何收受佛郎机人重金贿赂,如何违规批地,以及佛郎机人已然开始筑屋建城的具体情况,证据链完整,无可辩驳。 儘管知道希望渺茫,冯真还是强撑著为自己辩解一二:“下官识人不明,驭下无方,罪该万死!只是大人明鑑,这海道衙门虽在广州府辖內,但其事务多直通布政使司,下官这知府甚少事事插手过问啊!这王顺贪污受贿、勾结洋人之事,下官確是毫不知情!还望大人明察!明察啊!”他这番辩解倒也有几分实情,並非全然推諉。 执金卫的调查自然早已查明,冯真在此事上確实並不知情。甚至查得这冯知府虽然也难免有些官场积习、私心小算盘,但都属“水至清则无鱼”范围內无伤大雅的小节,並无通敌卖国之大恶。 林淡深知此理,相信皇上也不会计较那些,他此番上门问罪,主要是为了施压和调动资源。 “冯大人不必惊慌,”林淡语气稍缓,“本官早已查明你对此事確不知情,便不会枉加罪名於你。” 冯真闻言,如蒙大赦,连连叩头:“多谢大人明察!多谢大人!” 林淡话锋一转:“然,事发你广州府境內,你便有失察之责。眼下將功补过,为时未晚。还请冯大人即刻派人,將广州总兵、以及府衙司马大人一併请来,本官有要事相商,需即刻部署。” 第510章 通敌卖国诛九族都不为过 “是!是!下官遵命!这就去办!”冯真连忙爬起来,也顾不得擦汗,快步走到二堂门口,低声对守在外面的心腹长隨急促吩咐了几句,那长隨领命,飞快跑去传令。 安排妥当,冯真这才重新回到堂內,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躬身问道:“敢问大人如何称呼?下官总得知晓是哪位上官驾临……” 这次不用林淡开口,萧承煊开口,带著几分与有荣焉的架势,朗声介绍道:“冯大人听好了,这位乃是皇上钦点,手持龙佩,奉旨办差的商部左侍郎,林淡,林大人!” 冯真立刻领悟,儘管左侍郎品阶低於他,但“林淡”这个名字,加上那枚玉佩代表的含义,足以让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连忙再次躬身,语气比之前更加恭敬:“原来是林大人!下官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下官先前多有失敬,还望林大人海涵,恕罪!” “冯知府客气了,公务要紧。”林淡微微頷首,態度平和却自带威仪。 萧承煊又踱到安达身边,继续介绍,这次语气带著几分看好戏的意味:“这位嘛,乃是执金卫副指挥使,安达,安大人。” 执金卫?!冯真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赶紧又对著安达行礼,“下官拜见安大人!” 执金卫副指挥使官职高於他不说,那可是天子心腹,谁敢得罪? 安达只是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淡淡道:“平身吧。”那股属於执金卫特有的冷峻气势,展露无遗。 看著冯真在安达面前战战兢兢的样子,再对比之前对自己的敷衍,萧承煊站在一旁,心里暗自腹誹:没想到啊没想到,小爷我堂堂忠顺王府二公子,在京中横著走的人物,今日在这广州府衙,竟也沦落到要靠报別人名头来撑场子了!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不,是权大一级嚇死人啊! 不多时,府衙司马才庆鸣便赶到了二堂。他本就在这知府衙门內办公,来得自然快些。 才司马一只脚刚踏进二堂门槛,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非同寻常。堂上端坐著三位面生的贵人,自家府尊冯大人却恭恭敬敬地侍立在一旁,额角似乎还带著未乾的汗跡,神態间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才庆鸣不敢怠慢,快步上前,对著堂上几人躬身行礼,声音沉稳:“下官广州府司马才庆鸣,见过各位大人。” 冯真与这位才司马平日公务配合颇为默契,並无换人的打算,此刻见他到来,心中稍定,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带著提醒的意味,郑重地为他介绍:“才司马,这位是奉旨钦差的商部左侍郎林淡林大人;这位是忠顺王府的二公子萧承煊萧大人;这位是执金卫副指挥使安达安大人。” 每介绍一位,才庆鸣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尤其是听到“执金卫”三个字时,他不敢有丝毫失礼,依次向林淡、萧承煊和安达重新见礼,態度愈发恭谨。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伴隨著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广州总兵刘显才风尘僕僕地赶到。 知府与总兵分属不同系统,互不统属,刘显能接到消息后如此迅速地赶来,已是给足了面子,快的甚至有些出乎林淡的意料。 冯知府亦不敢马虎,又不厌其烦地向刘总兵详细介绍了一遍林淡三人的身份。 林淡见人已到齐,不再赘言,直接切入主题,语气沉肃:“刘总兵,本官已查明,广州海道衙门上下,勾结佛郎机人,通洋卖国,证据確凿!此事关係重大,涉案人员眾多,若非如此,本官也不敢劳动总兵大人调兵相助。” 刘显是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武將,闻言,浓眉一拧,抱拳道:“林大人言重了!剿匪平乱,缉拿奸佞,本就是我等军伍之人的分內之事!为朝廷效力,为皇上分忧,何谈『麻烦』二字?大人但请吩咐,末將及麾下儿郎,定当竭尽全力!” 林淡点头,隨即將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好!本官需要刘总兵调派得力人手,趁今夜宵禁之后,按这份名单,將海道衙门所有涉案官吏,以及行贿的佛郎机商队首领及主要成员,务必一网打尽,不得走漏一人!”他示意安达將一份详细的名单递给刘显。 对於具体的抓捕布控、兵力调配,林淡自知不如安达和刘显专业。因此,在明確了抓捕目標和范围后,他便不再过多干涉,將具体的执行方案完全交给安达这位执金卫专家和刘显这位地方军事主官去商议定夺。 安达与刘显都是雷厉风行之人,当下便凑到一旁,对著名单和广州城坊图低声商议起来。安达指出了几个需要重点布控、防止狗急跳墙的地点,刘显则根据兵力部署和城內街道情况,提出了具体的包围、突入方案。 两人你来我往,效率极高,彼此都颇为欣赏。 最终商定,由刘显调派五千精锐兵马,趁著宵禁后城內人跡罕至之时,同时行动,按照名单逐户拿人。对於涉案人员的家眷,为防消息走漏或发生意外,暂时全部隔离软禁,待主犯审明后再行处置。 一直在旁聆听的才司马才庆鸣,听到要对所有家眷进行隔离软禁,脸上露出些许犹豫之色,他斟酌著语句,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问道:“林大人,安大人,刘总兵,此举是否……是否有些牵连过广?將眾多家眷一併隔离,恐怕会引起不小的恐慌,於地方安定是否会有影响?” 还不等林淡开口,性情刚直火爆的刘显总兵把眼一瞪,声如洪钟地驳斥道:“才司马!此时岂能瞻前顾后,妇人之仁?!通敌卖国,乃是十恶不赦、诛连九族的大罪!按本朝律,便是满门抄斩亦不为过!如今只是將其家眷暂行隔离看管,已是林大人和朝廷天大的恩典!若因你我一时心软,走脱了要犯,或是让消息泄露,导致更大的祸患,这责任,才司马可能承担得起?!” 刘显这番话掷地有声,带著军人特有的杀伐决断,噎得才庆鸣面色一白,再说不出话来,只能訕訕地退到一旁,不敢再有多言。 第511章 你太天真了! 深夜,三更梆子响过许久,广州城彻底沉寂在浓重的夜色中,万物俱籟,大多数人都已沉入梦乡。 然而,一场雷霆行动正在悄无声息地展开。广州总兵刘显亲自坐镇指挥,麾下精锐兵马行动迅捷如风,按照既定计划,几乎在同一时间,將海道衙门大小官员的府邸以及那伙佛郎机人租住的宅院,围了个水泄不通,如同铁桶一般。 一颗不起眼的信號弹悄然升空,在寂静的夜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亮光,並未引起城中百姓的注意。但分散在各处的带队军官看到信號,心中明了——所有点位均已部署完毕,可以动手拿人了! “砰——!” 一声巨响,海道副使王顺府邸那两扇颇为气派的朱漆大门,被几名魁梧军士猛地几脚踹开,门栓应声而断!这王顺受贿证据最为確凿,林淡对其处置也最重——全家抄拿!正因如此,刘显亲自带队来此,以示重视。 门房原本睡得迷迷糊糊,被这惊天动地的响声惊醒,提著灯笼、骂骂咧咧地衝出来,本想摆出平日狗仗人势的嘴脸呵斥,可当他看清门外火光下映照出的那一排排身著沉重鎧甲、手持明晃晃兵刃、杀气腾腾的士兵时,到嘴边的污言秽语瞬间咽了回去,脸色煞白,目光一下子变得清澈而惊恐,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抄家拿人!反抗者格杀勿论!”带队校尉一声冷喝。 那门房还没完全理解“抄家”二字的含义,就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反剪双臂,粗暴地拖了下去,塞住了嘴巴。 后院,王顺正在新纳的年轻小妾房中酣睡,被前院隱隱传来的吵嚷声惊醒。他皱著眉披衣坐起,心中不悦,正想唤人询问是何人敢在副使府邸喧譁,却只听“哐当”一声,臥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几名顶盔贯甲的士兵如同煞神般冲了进来,不由分说,直接將他从床榻上拖了下来,反扭住双臂。 “放肆!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朝廷命官府邸!本官是朝廷从五品海道副使!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王顺又惊又怒,挣扎著嘶吼,试图摆出官威震慑这些丘八。他身上只穿著单薄的中衣,在夜晚的凉风中显得有些狼狈。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士兵们冰冷的目光和铁钳般的手掌。没人理会他的叫囂,他被强行拖拽著,一路踉踉蹌蹌往府门外拉去。 一路上,王顺又是破口大骂,又是高声威胁:“混帐!放开本官!你们是哪个衙门的?冯真呢?让他来见本官!没有上峰批文,他一个知府,无权直接拿我问罪!他这是越权!是谋逆!” 等他被拖到府门外,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刘显身披重甲,按剑而立,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王副使,”刘显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著一丝嘲讽,“醒醒吧,別再做梦了。下令处置你的,可不是冯知府。” 王顺的心猛地一沉,他认得刘显,更知道以刘显的身份,若非奉了极高层面的命令,绝不可能亲自来办这种抓人的差事。但他仍存著一丝侥倖,强自镇定地喊道:“不是冯真?那是谁?” 刘显显然懒得跟这个即將成为阶下囚的卖国贼多费口舌,厌烦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带走!” 士兵们得令,毫不客气地將还在叫嚷的王顺塞进了早已准备好的囚车。 ―― 虽是深夜,广州府知府衙门却是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二堂之內,气氛肃杀。除了依旧穿著常服、打著哈欠靠在椅背上的萧承煊和他的护卫引路,林淡、安达、乃至冯知府、才司马等人,皆已换上了正式的官服,正襟危坐。 没过太久,身上鎧甲沾染了夜露的刘显大步流星走入二堂,对著端坐主位的林淡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回稟林大人!按名单所列,海道衙门涉案官吏十七人,佛郎机商队首领及主要成员九人,已全部缉拿归案!其家眷亦已分別控制,无一漏网!” 林淡微微頷首,脸上並无太多表情:“刘总兵辛苦了,將士们也辛苦了。在案情彻底釐清之前,这些案犯及其家眷,还需刘总兵费心,严加看管,不得出任何紕漏。” “大人放心!此乃末將职责所在,定当安排妥当!”刘显肃然应道。 一旁的冯知府眼见窗外天色已隱隱透出一丝灰白,快到寅时了,他熬了大半夜,又惊又怕,早已疲惫不堪,此刻忍不住小声提议道:“林大人,您看天色將明,您一路劳顿,又忙了这大半夜,是否先稍事歇息,审问之事,待天亮后再……” 他话未说完,就感受到旁边投来一道目光。萧承煊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里分明写著“你太天真了”。 果然,只听林淡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地响起:“不必。案情紧急,迟则生变。本官要即刻提审海道正使逄哲。冯大人,命衙役將人带至公堂吧。” 冯知府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是!下官这就去安排!”他心中暗嘆,这位年轻的林大人,行事当真是雷厉风行,不留半分喘息之机啊! 第512章 审问的一把好手 林淡步入灯火通明的公堂时,海道正使逄哲已被带到,正垂首站在堂下。 林淡並未立刻坐上主审位,而是目光如炬,仔细打量著这位广州海道的最高长官。只见他头髮鬍鬚已然花白了大半,面容清癯,身形瘦削,看上去年近花甲,唯有两颊透著几分不正常的潮红,似是久病缠身,又似是內心焦灼所致。 “逄大人,”林淡坐定,开门见山,声音在寂静的公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冷冽,“你可知罪?” 侍立一旁的冯知府和才司马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都流露出些许不赞同的神色。他们浸淫官场多年,习惯的是那种迂迴试探、旁敲侧击的审问方式,像林淡这般单刀直入,在他们看来,过於鲁莽,容易打草惊蛇,也容易让犯人產生牴触情绪。 然而,站在林淡身后,如同铁塔般的安达,以及在侧堂透过屏风缝隙旁听的萧承煊,眼中却都闪过一丝欣赏。这正是他们执金卫惯用的手段之一,看似简单粗暴,实则往往能撕开对方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效果奇佳。 逄哲闻言,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便强自镇定下来。 他並未立刻跪下,反而挺了挺本就有些佝僂的脊背,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和刻意维持的镇定:“这位大人,恕下官眼拙。不知大人姓甚名谁?敢问大人是奉了何人之命,前来调查海道衙门,审讯本官?即便下官真有罪愆,也望大人明示,让下官死个明白。”他这番话,带著几分老吏的油滑与试探,试图摸清林淡的底细和来意。 林淡嘴角勾起弧度,他目光平视前方,並未刻意施加压力,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瀰漫开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官,姓林,名淡。”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逄哲,“官拜,商部左侍郎。”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逄哲的心上。商部左侍郎!如此年轻!? 不等逄哲细想,林淡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如坠冰窟:“此行,奉的是皇上密旨!持的是陛下亲赐龙佩!代天巡狩,纠察不法!逄大人,现在,你还有疑问吗?!” 这一刻,林淡仿佛狄公附体,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的磅礴气势轰然爆发,不仅瞬间击溃了逄哲残存的侥倖心理,也让一旁的冯知府和才司马心神剧震,看向林淡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难以置信——这位年仅弱冠的侍郎,竟有如此威势! 逄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土崩瓦解。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颤抖不已:“下……下官有眼无珠!不知是钦差大人驾临!狂言造次,罪该万死!请大人恕罪!恕罪啊!” 林淡看著他前倨后恭的模样,心中莫名地闪过一丝快意,忽然有些理解为何那么多人对权力趋之若鶩了。 他轻轻嗤笑一声,语带嘲讽:“罢了。前据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这话如同鞭子抽在逄哲脸上,让他伏在地上的身躯微微颤抖,却不敢有半分不满。 林淡不再与他废话,直接切入核心:“本官接到密奏,你广州海道衙门,上下官员,贪污纳贿,逄大人,对此,你可有解释?” 逄哲猛地抬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委屈,辩解道:“大人!大人明鑑啊!我海道衙门职责,不过是奉旨巡查海防、监督漕运、管理海上贸易,皆是按章办事,清苦衙门,哪……哪有什么受贿的空间啊?此必是有人诬告!请大人为下官做主!”他言辞恳切,仿佛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哦?没有受贿空间?”林淡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那抹笑意更深,“可执金卫查到的,却是铁证如山!人赃並获!”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化作最精准的刀子,剖开逄哲所有的偽装,“本官就很好奇了,这到底是逄大人你年老体衰,办事不利,导致大权旁落,对下属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呢?还是你故意推諉,包庇下属?抑或者……”他声音陡然一沉,一字一顿道,“你逄哲,本就是这贪污受贿的主谋首恶?!” 逄哲浑身剧震,感觉此刻头上戴的不再是乌纱,而是要压垮他的砖头。他抬头看著眼前这个笑吟吟的年轻人,只觉得那笑容背后是万丈深渊,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出的,是自己无处遁形的惊恐。无论他选择哪一条辩解之路,等待他的都是万劫不復的罪责! 是把一切推给下属,承认自己无能失察?还是咬牙硬扛,赌对方证据不足?亦或是…… 电光火石之间,逄哲把心一横,牙齿几乎將嘴唇咬出血来。 此刻,什么家族门楣,什么官场体面,什么后辈前程,都顾不上了!他已然彻底明白,今夜这阵仗,突击抓人,连夜审讯,对方必然是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成竹在胸!他若不能立刻认领一个相对较轻的罪责,证明自己尚有价值,那么“贪污主谋”的帽子,必定会死死扣在他的头上!到时候,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人头落地,累及亲族! “大人!大人容稟!”逄哲不再犹豫,猛地以头抢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带著哭腔和彻底的屈服,“臣……臣有罪!臣有失察之罪,驭下无方之罪啊!” 他抬起涕泪交加的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悔恨又无奈:“臣虽名为海道正使,但……但自去岁一场大病之后,便时常精力不济,难以视事。衙门里的大小事务,渐渐都……都交由副使王顺等人打理。是臣无能,致使大权旁落,对王顺等人背地里做的那些勾当,臣……臣实在是毫不知情,被他们蒙蔽了啊!还请大人明察!明察啊!”他说著,又將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副追悔莫及、痛心疾首的模样。 第513章 智多近妖 “哦?是吗?”林淡听完逄哲的辩解,只是不咸不淡地反问了一句,脸上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依旧掛著。 逄哲心中发毛,赶紧將去岁自己如何突发恶疾,请了哪些大夫,吃了什么药,这一年多来病情如何反覆,如何精力不济,无法精细处理公务等细节,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又回稟了一遍,试图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 林淡静静地听著,心中却不合时宜地有些想念起沈景明来。 若是那位“活档案”在此,恐怕早在逄哲开口之前,就能將这老傢伙以及那个王顺的履歷、背景、人际关係网,甚至一些不为人知的隱秘,都清晰地摆在他面前了。 自上次联手查清盐商大案后,沈景明深感自身不足,发奋图强,如今但凡是五品以上官员的履歷,他根本无需翻阅库档,简直到了如数家珍、信手拈来的地步。 待逄哲说完,林淡並未纠结於病情细节,反而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敢问逄大人,您今年贵庚啊?” 逄哲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回答:“回大人,下官今年六十有三。” 林淡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请教意味:“逄大人,本官有一事不明,还望逄大人不吝赐教。” “大人言重了,下官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逄哲心中警铃大作,却只能硬著头皮应对。 林淡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清澈却又带著洞穿人心的力量,慢条斯理地说道:“逄大人今年已六十有三,古稀之年,去岁又突发恶疾,缠绵病榻,以致无法理政。既然如此,为何不索性上表乞骸骨,辞官归乡,颐养天年呢?若说是顾念身体,理应早日卸下重担,享受天伦之乐才是;可您偏偏『带病坚持』,这似乎又显得对权位……颇为看重?” 他顿了顿,看著逄哲瞬间僵住的脸色,继续拋出致命一击:“既然对权力如此看重,不愿放手,又怎会轻易允许大权旁落,让一个副使將整个海道衙门掌控在手,而您这位正使却成了被蒙蔽的聋子、瞎子呢?” 林淡摊了摊手,脸上依旧带著笑意:“逄大人,您这番话,前后矛盾,逻辑不通啊。本官年轻,阅歷浅,实在是有些想不明白,还请您为本官解惑。” 漂亮! 林淡身后的安达,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虽然惯用刑讯,但也见识过执金卫里那些审讯高手的风范。林大人这一手,避实就虚,剑走偏锋,不去纠缠贪污细节,反而从对方行为逻辑的根本矛盾处下手,直击要害!这角度刁钻,时机精准,简直是天生的执金卫好苗子! 公堂上的冯知府、才司马,乃至侧堂的萧承煊,此刻心中也俱是凛然。 这林淡看著面嫩,审问起来却如此老辣!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环环相扣,步步紧逼,让人喘不过气来。他们不禁在心中暗忖,这位林大人,莫非在刑名一道上也有涉猎? 冯知府更是暗自嘀咕:这位林大人不是科举出身的大三元吗?入仕后一直在户部、商部打转,没听说他有刑部或者大理寺的经歷啊?怎么审问起来,手段如此老练狠辣? 逄哲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知道再拿病情说事已然无用,对方根本不信 。在林淡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逼视下,他心理防线终於崩溃了一角,颓然道:“回大人,下官祖籍莱州,出身微末寒门,侥倖方能官至这五品海道正使。奈何家中子侄皆不肖,无人能在仕途上有所进益。臣……臣不忍看家族就此落寞,即便身体微恙,也只能咬牙坚守官位,好歹能庇护一二。所幸,臣有一孙,天资尚可,学业也算精进,明年春闈或有望高中。臣是想,再为他撑一撑这门户……”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带著一个暮年老者对家族未来的无奈与执著。 林淡听完,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又拋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如同利剑出鞘,寒光凛冽:“所以,你就打算用你手中这份『力荐王顺接任下一任海道正使』的奏摺,来换取你那孙儿,在下一任海道正使的手下,直接谋一个六品的官职,对吗?” “这?!你……你……”逄哲如同被雷劈中,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骇然,连尊称都忘了,“你怎么会知道?!此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言明!” 这件事,是他和王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是他为家族铺的最后一步暗棋,怎么可能被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钦差一语道破?! “很难想到吗?”林淡没有理会他的失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年迈多病,家族式微,唯有一孙可期。王顺正值壮年,背后必有倚仗。一个需要儘快安排接班人以求平稳过渡並换取家族利益,一个需要正使的举荐和铺路才能顺利上位。各取所需,这不是很明显的交易吗?” 他顿了顿,不等逄哲从震惊中恢復,继续抽丝剥茧:“所以,这个王顺,是太原王氏的子弟吧?” 逄哲面如死灰,点了点头:“……是。” “既然是太原王氏的子弟,”林淡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却还需要跟你做这等交易,想来,是王氏旁支远房吧。” 他轻轻摇头,语气带著不认同,“逄大人,你真是糊涂啊!如今早已不是世家门阀一手遮天的时代了!纵使是太原王氏,任凭他们如何努力,也再难重现昔日『五姓七望』的辉煌。你这般放任自流,甚至暗中交易,给了王顺贪污受贿、勾结洋人、卖国求荣的机会,这牢狱之灾,你是在所难免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逄哲浑身一颤,绝望地闭上眼睛。 然而,林淡话锋一转:“不过,念在你年迈,且並未直接参与卖国勾当,本官也非心狠手辣、不通情理之人。给你指条明路吧。” 逄哲猛地睁开眼,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三十万两白银。”林淡清晰地说道,“这笔银子,可以买你一个不入监牢。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认,儘管撰写辩折,递送入京,陈诉你的『冤情』。本官绝不会阻拦。” 三十万两!这几乎是要掏空逄哲大半辈子的积蓄和家族的老底!他脸色变幻不定,內心激烈挣扎。是倾家荡產买个相对体面的晚年,还是赌一把,上书辩解? 最终,对仕途规则的最后一丝幻想,以及或许还存著万一能减轻罪责的侥倖,让他咬了咬牙:“下官愿上辩折!” 林淡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如此选择,並不意外,只淡淡说了句:“本官会让人將纸笔送去牢房。”隨即挥了挥手,示意衙役將失魂落魄的逄哲带了下去。 逄哲刚一被带离公堂,冯知府、才司马,以及那位坚持要看完热闹的刘总兵,立刻围了上来。 刘总兵是个直肠子,藏不住话,满脸不解地抢先问道:“林大人,您就这么许他写辩折入京?难道不怕他在摺子里反咬一口,告发您向他索要三十万两银子,买取不入狱之事吗?这可是大把柄啊!” 第514章 再写奏摺 “把柄?”林淡闻言,不由得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的洒脱,“那三十万两银子,若是进了本官的私囊,自然是天大的把柄,够言官们参我十本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理所当然,甚至带著点戏謔:“可若是这笔银子,分文不差地进了户部的国库,那这还能算是本官的把柄吗?那充其量是皇上的『把柄』——毕竟,户部的银子,不就是皇上的银子?皇上难道还能怪罪本官,替他多收了三十万两税银入库不成?” 他这番近乎“大逆不道”的言论,听得冯知府、才司马和刘总兵几人眼皮直跳,冷汗都快下来了。 这话能这么说的吗?虽然道理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但……这也太直白,太不把皇权当回事了吧?几人面面相覷,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一时间公堂內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看著眾人噤若寒蝉、欲言又止的模样,林淡觉得有些好笑,他摇了摇头,主动打破了沉默:“各位大人这是不信?还是觉得本官在说笑?” 他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本官身为商部左侍郎,每月经手的银钱,何止千万之数?说句托大的话,三十万两银子,还不足以让林某折腰。” 他目光扫过眾人,继续解释道:“之所以同意让逄哲以此种方式抵罪,归根结底,在於他本人並非十恶不赦之徒。细究其罪,核心在於玩忽职守,驭下不严,以致酿成大祸。至於贪墨,他或许有些,但並非主谋,也未必直接参与王顺与洋人的交易。” 才司马忍不住插话道:“可……林大人,他与王顺之间那『私相授受』,以官位为家族谋利之事,难道就不算大罪吗?” 林淡看向才司马,耐心分析道:“才司马,你所说的『私相授受』,目前还停留在你我的推测和逄哲的反应上。且不说他孙子明年春闈能否高中尚是未知之数,即便中了,能否顺利补缺,王顺能否真的接任正使,这都是变数。这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期望,而非已经完成的交易。只要逄哲和王顺两人咬死不承认,拿不出白纸黑字的契约或確凿的財物往来证据,哪怕是大理寺卿张大人亲临,也很难仅凭臆测就定其罪。律法讲究的是证据確凿,而非诛心之论。” 冯知府眉头紧锁,提出了更深层次的担忧:“林大人,下官愚见。若是犯了罪过,都能用银钱来摆平,长此以往,国法纲纪的威严何在?富者肆无忌惮,贫者无处伸冤,这与朝廷立法的初衷,怕是背道而驰了啊!” 林淡讚许地看了冯知府一眼,能想到这一层,说明这位知府並非庸碌之辈。 他嘆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深沉:“冯大人所虑,確有道理。但请冯大人细想,设立牢狱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惩罚而惩罚吗?非也。是为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是为了让犯错之人改过向善,震慑后来者不再犯法。牢狱本身,只是达成这个目的的一种手段,而非目的的全部。” 他具体分析道:“逄哲此人,按律,其玩忽职守、驭下无方之罪,重判也不过三年牢狱,轻则可能只是罢官免职。他今年已六十有三,风烛残年,身体本就不好。若是判他入狱,还得小心看护,万一他在狱中有个三长两短,病故了……冯大人,你是地方主官,应该知道,到时候他的家族亲眷前来闹事,质疑是狱中虐待所致,那才是真正的麻烦不断,得不偿失。” 听到这里,冯知府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林淡的深意! 是啊!將一个年过花甲、身体本就不好的老人关进大牢,简直就是请了个祖宗回来供著!不仅要担心他的健康,还要提防他家族藉机生事。 相比之下,让他拿出三十万两银子充公,既达到了惩戒的目的,为国库增加了收入,又避免了后续无数可能的麻烦!这简直是一举数得! “大人思虑周全,目光长远,下官受教了!”冯知府心悦诚服地躬身一礼,之前的疑虑尽数消散,看向林淡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这位年轻的钦差,不仅手段凌厉,更深諳为官之道与实务操作中的权衡利弊。 “林大人真乃通透之人!”刘总兵也粗声粗气地赞了一句,他虽然不太懂那些弯弯绕,但也觉得林淡这法子省心省力,还实惠。 冯知府见事情已了,时辰也確实不早了,再次关切地问道:“大人忙碌了一整夜,此刻天色將明,可要先稍事歇息?” 林淡却摇了摇头,脸上不见丝毫倦怠:“不了。还需借冯大人的值房一用,本官要即刻撰写奏摺,將此事儘快呈报皇上。” 第515章 三元及第的含金量 一听林淡要写奏摺,原本已经有些精神鬆懈的冯知府、才司马等人,立刻又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这可是直达天听的奏摺!里面会怎么写?如何定性此案?如何评价他们这些地方官员的“表现”? 一时间,谁也捨不得离开,都想第一时间知晓奏摺的內容,或者说,想亲眼见证这份可能影响许多人命运的文书是如何诞生的。 冯知府更是殷勤,亲自引著林淡来到自己的值房,抢在林淡的隨从林伍之前,挽起袖子,亲自为林淡研墨。被抢了工作的林伍有些不满地瞥了冯知府一眼,但终究没说什么,默默退到一旁候著。 林淡此刻心神已完全沉浸在如何撰写这份奏摺之中,並未留意到这点小小的插曲。他坐在书案后,指尖轻轻敲击著光洁的桌面,沉吟半晌。 此案牵涉洋人、涉及海防、牵扯吏治,还需解释自己“以银抵罪”的处置方式,內容繁多复杂。若按照官场惯例,先来一大段歌功颂德、引经据典的铺垫,这奏摺怕是要写成一本小册子了。 “罢了,”林淡心中一定,提笔蘸饱了墨汁,“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与其拐弯抹角,不如开门见山,直陈要害!” 他决定用最简洁有力的语言,將事情的来龙去脉、自己的调查结果、处置依据和盘托出。 林淡笔走龙蛇,思绪如泉涌。 他先是条分缕析地陈述了此次佛郎机人勾结海道官员、企图筑城盘踞的案情,证据確凿,处置果断。 隨即,笔锋一转,將问题提升到了更高的层面。 他毫不客气地指出,如今海贸渐开,涌入大周的外邦人日益增多,鱼龙混杂。这些人带来的不仅是奇珍异货,也可能藏著包藏祸心之辈。若朝廷不及时设立明確规章,加强管理与监察,今日之濠江隱患,未必不会在明日於其他沿海要地重演,届时酿成的祸患,恐怕就非三十万两白银所能弥补了。 更重要的是,林淡在奏摺中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写道:“……臣观当今寰宇诸国,论及物產之丰饶,文明之昌盛,制度之完备,军力之强盛,我朝皆遥遥领先,屹立於世之巔。此乃陛下励精图治、朝臣同心协力之果,亦是祖宗积德、国运昌隆之兆。既有此等煌煌天威、泱泱气度为依託,纵使我朝推行些许相较於外邦更为严密、乃至『超前』之管理规制,彼等蛮夷,为求与我朝通商获利,汲取我天朝文明之光辉,亦不得不遵从配合,岂敢有半分违逆?” 基於此,他大胆地提出了第一个核心建议——革新海道衙门。 “『海道』此名,臣每闻之,常与『海盗』相混淆,实非吉兆,亦有失我天朝上国之威严。且其职能混杂,海防、漕运、贸易监管纠缠不清,权责不明,易生弊端。臣愚见,当仿效陆路关卡之『海关』新制,於沿海各重要港口,设立专职机构,名之为『海关』。专司稽查进出货物、徵收关税、管理洋商船只及外邦人员登记造册等一应涉外商贸事宜,使之权责清晰,规制严明,既可充盈国库,亦可防患於未然。” 写至此处,林淡稍作停顿,蘸了蘸墨,思绪又转向了更深层的安全忧虑。 他笔锋沉凝地写道:“陛下,臣既有借商队之名,行探查外邦虚实之想,则难保他国奸细,不会假借行商、传教乃至游歷之名,潜入我朝境內,窥探我山川地理、军备虚实、物產人情!此等隱患,如同暗疮毒痈,若不及时剜除,必成大患!监察外邦人动向、甄別其意图之事,已刻不容缓!” “臣观执金卫,於侦缉、刑讯、反谍一事上,確有独到经验与手段。然其职责重在京畿,人手亦有限,难以覆盖四海。臣恳请陛下,速下决心,由执金卫指挥使刘大人牵头,选拔机敏忠诚之干才,设立密训之所,儘快培养一批精通此道之新人,以各种身份为掩护,散布於各重要港口、边境城镇乃至內地通衢大都,专司监察外邦可疑行跡,编织一张覆盖全部疆域的暗察之网。並应於暗中设立专理此类事务之秘密衙门,统筹指挥,互通消息。” 接著,他又结合此次调动军队的经歷,指出了另一个制度漏洞。 “此次缉拿案犯,幸得刘总兵深明大义,鼎力相助,方能功成。然臣思之,若非常之时,无陛下龙佩为凭,即便地方知府察觉奸宄,亦难以调动驻军。仅凭府衙三班衙役,面对成建制、有武装之歹徒或突发大变,无异於以卵击石。此乃一大隱患!” “故臣再冒死进言,当从京城向地方州县,逐级设立一专司缉捕、治安、应对突发事端之机构,或可名为『巡缉司』。此司官员可由兵部、刑部及地方共同选派,直属中枢统领,兼受地方节制,配备精良器械,专责重大案件侦办、要犯缉捕、弹压地方骚乱,必要时亦可协调甚至临时指挥当地驻军小股部队,以补地方治安力量之不足,成雷霆万钧之势!” 他脑海中对標著现代的“海关”、“国家安全机构”及“武装警察/特警”等概念,结合大周实际情况,挥毫泼墨,將自己的构想一一阐述,写得是激情澎湃,逻辑严密,既有对现状的深刻剖析,又有对未来的大胆构建。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而,这番“激情创作”落在值房內其他屏息凝神的人眼中,感受可就大不相同了。 尤其是就近侍候、负责磨墨的冯知府。 他离得最近,虽然奏摺上的字是倒著的,难以一一辨认具体內容,但那笔走龙蛇、力透纸背的劲道,那一气呵成、几乎不见停顿的流畅书写,他是看得真真切切! 冯知府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看向林淡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佩与自惭形秽。 他暗自咋舌:这……这就是三元及第、独占鰲头的状元公的含金量吗? 如此事关重大、牵涉极广的长篇奏摺,引经据典、条陈利害、甚至提出诸多闻所未闻的新机构设想……他竟然连草稿都不需打,直接挥笔就写?而且思路如此连贯,下笔如有神助!难怪人家年仅弱冠便能官居四品,手握龙佩!而我……唉,混跡官场数十载,熬到头髮花白,也才只是个知府……这人比人,真是…… 他一边卖力地磨著墨,一边在心中感慨万千,对林淡的才华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516章 当官还得趁年轻 等林淡將那封沉甸甸、写满了革新之策的奏摺用火漆封好,交由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时,窗外的天色已然大亮,朝阳喷薄而出,金色的光芒洒满了庭院。 林淡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对强撑著陪在一旁的冯知府交代道:“冯大人,今日未时,本官要提审主犯王顺。诸位都辛苦了,先回去好生歇息吧。” 冯知府等人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躬身称是,一个个顶著浓重的黑眼圈,脚步虚浮地各自回府补觉去了。 林淡这边,则是与萧承煊、安达等人在驛馆简单用了早饭,这才各自回房安歇。 萧承煊常年扮演紈絝,通宵达旦、喝花酒直到天光大亮乃是家常便饭,对於林淡这般通宵达旦地办案,他非但没觉得辛苦,反而觉得比喝那些无聊的酒有意思多了,適应良好。 安达年轻时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三天三夜不合眼也是常有的事。如今虽然年纪稍长,但只熬了这么一天,对他而言也算不得什么难捱之事,回房后倒头便睡,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 相比之下,冯知府和才司马那边的情况就要“悽惨”得多。 也就同样是行伍出身的刘总兵还能扛得住。冯知府和才司马这两位文官,可是强撑著一口官气,才没在公堂上直接昏睡过去。 回到各自府邸后,別说吃早饭了,两人几乎是坚持到让下人帮著把繁重的官服脱掉,脑袋一沾枕头,便立刻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鼾声如雷。 ―― 午时初刻,林淡准时起身。 睡了將近三个时辰,他自觉精神已然恢復,眼神清亮,周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与同样神采奕奕的安达和萧承煊用过午饭后,三人便分头行动。 林淡和安达自然还是要坐镇知府衙门,继续审理案件。 但萧承煊碍於他一贯的“紈絝”风评,並不適合在公堂上做个勤劳上进、协助办案的“好人”。正好,林淡有別的重要任务交给他去办,需要藉助他身份的特殊性和暗中的力量。 如今萧承煊早已习惯了听从林淡的调度,对於林淡吩咐他做事,非但没觉得有任何不对,反而有种被委以重任的兴奋感,领命之后便带著引路悄然离去。 ―― 广州府衙內,衙役们本就是两班轮值,林淡到达时,接班的衙役早已精神饱满地各就各位。 此外,刘总兵虽然自己回去休息了,却指派了一位副总兵孙季阳前来听候调遣。因此林淡一到衙门,各项事务便能立刻有条不紊地展开。 “孙副將,”林淡对这位昨日见过的魁梧將领印象颇深,直接问道,“王顺府中的抄检清点,可已完毕?” 孙季阳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回大人,已然清点造册完毕!”说著,从身旁属下手中接过一本厚厚的帐册,双手呈给林淡,“这是初步清点的財物明细,请大人过目。” 林淡接过帐册,正准备仔细翻阅,处理这批抄没资產的后续事宜。 旁边侍立的一个机灵捕头,乃是府衙衙役中的一个小头目,眼见钦差大人已然开始办公,而自家府尊大人还未到场,心中暗道不妙。他赶紧悄悄派了一个腿脚利落的心腹手下,火速赶往冯知府府上报信。 冯知府此刻正睡得香甜,鼾声起伏,冷不防被自家夫人推醒,还一脸茫然,带著浓重的睡意嘟囔:“怎么了?天塌了?” “老爷!快醒醒!衙里来人了,说钦差林大人已经到府衙开始办公了!”知府夫人焦急地催促道。 “什么?!”冯知府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被嚇到了九霄云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快!快给我更衣!快!” 他手忙脚乱地套上鞋子,拿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洗漱,连官帽都戴得有些歪斜。 夫人递过来的早饭他看都没看一眼,一边繫著官袍的扣子,一边就急匆匆地往外冲。 见到在二门焦急等候的衙役,他气喘吁吁地问道:“林大人……林大人是什么时辰到的府衙?可派人去通知才司马了?” 那衙役连忙回道:“大人放心!林大人的车驾刚到府衙门口,赵捕头就立刻派小的来了。司马大人府上,也另外派了兄弟去通知,想必司马大人也在路上了。” 冯知府这才稍稍安心,心中对那位赵捕头的机灵懂事记了一功。 果然,冯知府的轿子刚在府衙门前落定,就看见另一顶轿子也匆匆赶到,才司马顶著同样浓重的黑眼圈,脚步虚浮地走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 两人不敢耽搁,赶紧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向二堂。 此时,林淡已经快速处理完了王顺家產的初步处置意见,刚合上帐册一抬头,就被眼前两张憔悴不堪、眼袋深重、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的脸嚇了一跳。 『这就熬了一个晚上,这两位地方大员怎么就跟被吸乾了精气神似的?』林淡心中纳闷,他觉得自己状態挺好的。 殊不知,冯知府和才司马看著堂上那位神采奕奕、目光炯炯的年轻林淡,心中更是纳闷加悲愤:『同样都是熬了一宿,这位林大人操心最多,动笔最多,怎么反而跟没事人一样,甚至还更精神了?果然……当官也要趁年轻啊!这精力,真是没法比!』 两人在心中哀嘆,强打起精神,上前行礼。 第517章 林淡给朕送了本书? 处理完王顺家產的后续事宜,对其本人的审问倒是异常顺利。 铁证如山,罪状清晰到即便王顺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林淡也能依据现有证据直接宣判定罪,毫无悬念。 当然,在林淡心中,王顺的结局早已註定——唯有死刑方能震慑后来者。但眼下,他还需顺著王顺这条线,深挖出佛郎机人更多的图谋和背后的网络,所以暂时留他一命。 果然,事情如林淡所料,提审那伙佛郎机人时,遇到了顽抗。 起初,这帮人装聋作哑,声称完全听不懂官话,试图矇混过关。直到林淡带来的通义冷笑著用流利的佛郎机语戳穿他们的偽装,他们才悻悻作罢,转而摆出一副倨傲姿態,拒不承认任何指控,口口声声说是合法商人,反诬官府无故抓人。 安达在一旁冷眼旁观,手已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只待林淡一声令下,他便要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夷尝尝执金卫的手段。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接下来竟亲眼目睹了林淡那堪称“鬼魅”的攻心手段。 林淡並未动刑,甚至没有高声呵斥。他只是慢条斯理地走到嚇得瑟瑟发抖的佛郎机孩童面前,用温和的语气,通过通义对那为首的佛郎机人头目说道:“贵国的律法,本官不甚了解。但在我朝,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若父母犯下通敌卖国、图谋疆土的重罪,其子女连坐,亦非不可能。不知这稚子,可能承受得住我朝狱中的七十二道刑罚?” 拿孩子的安危来威胁父母! 这一招,不可谓不狠毒,不可谓不诛心! 安达看向林淡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原以为这位林大人风光霽月,心怀慈悲,能提出“以工代賑”这等良策,定是位同理心极强的仁官。却没想到,面对外敌,林淡竟也有如此冷酷、强势乃至不择手段的一面!这份为达目的、不拘一格的狠辣,让他对林淡的敬畏之心更深了一层。 他哪里知道,在林淡心中,对这些妄图侵蚀华夏国土的佛郎机人,根本未曾视作平等的“人”!在他们露出獠牙的那一刻,便已是敌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拿孩子威胁父母算什么?若有必要,更酷烈、更突破底线的事情,林淡也做得出来,且毫无心理负担! 在林淡下令砍下那孩童的一根手指时,这招果然奏效了。 方才还態度强硬、叫囂不休的佛郎机人头目,在看到自己孩子惊恐的眼神后,气势瞬间萎靡,脸色惨白,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身旁的其他佛郎机人也慌乱起来,有人用生硬的大周话厉声指责林淡:“恶魔!你是恶魔!神灵会惩罚你的!” 林淡闻言,反而笑了,那笑容依旧温和。 他透过通义,声音清晰地传遍公堂:“恶魔?本官倒觉得,比起尔等暗中行贿、图谋他国疆土之举,本官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至少,本官未曾动过侵占尔等佛郎机一寸土地的念头。如此看来,本官还算得上是善良的。怎么会是恶魔呢?” 林淡这番话,让公堂上的冯知府、才司马等人纷纷侧目,这位林大人,不仅手段狠,嘴皮子也利得很! 就在林淡於广州府衙与佛郎机人斗智斗勇的同时,他那封八百里的加急奏摺,经过驛卒日夜兼程的快马传递,终於抵达了京城,被送到了紫宸宫前。 职守的侍卫深知八百里加急的分量,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层层通传,最终由夏守忠亲手接了过来。 此时,皇上刚处理完一批紧要奏章,正忙里偷閒,欣赏著教坊司新排演的一曲歌舞,放鬆心神。 就见夏守忠低眉顺目,脚步轻捷地走到御座旁,躬身低声稟告:“皇上,林淡林大人从广州府发来了八百里加急奏摺。” “广州府?”皇上闻言,挥了挥手,示意歌舞暂停,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下。 他脸上带著一丝疑惑,“子恬不是说先去惠州处理与外邦通商,然后转道赣州查私铸铜钱吗?怎么又跑到广州府去了?还动用了八百里加急?” 虽然心爱的歌舞被打断,有些惋惜,但皇上自詡明君,深知轻重缓急。 他忍下那点不快,对夏守忠道:“呈上来吧。” 然后,他就看见夏守忠双手捧著一本厚度几乎堪比寻常书籍的奏摺,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他的御案上。 皇上看著那本“巨著”,一时无语,半晌才哭笑不得地吐槽了一句:“这是撰了本书给朕吗?” 不解归不解,奏摺还是要看的。 皇上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下坐姿,拿起那本沉甸甸的奏摺,开始翻阅。 起初,他的神色还算平静,但隨著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逐渐阴沉下来,握著奏摺的手指也不自觉地用力,指节微微泛白。一股无形的低气压开始在大殿內瀰漫,侍立在一旁的夏守忠连呼吸都放轻了。 良久,皇上“啪”地一声,重重合上了奏摺,那声响在寂静的大殿內显得格外刺耳。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传旨!”皇上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冷厉,“即刻宣忠顺王,刘太傅,六部尚书,执金卫指挥使刘冕,五大学士,还有鸿臚寺卿,立刻进宫议事!不得有误!” “是!奴才遵旨!”夏守忠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大殿。 一出殿门,他也顾不得仪態,立刻小跑起来,一边快速分派小太监们出宫传旨,一边亲自赶往商部衙门——去请忠顺王爷。 ―― 自打林淡南下,忠顺王爷被皇兄“按”在商部,不得不日日点卯上班。 这日,他难得勤快,一上午便將积压的公务处理得七七八八,正盘算著找个什么藉口提前溜號,回府听曲享乐,就见夏守忠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奴才给王爷请安。”夏守忠行礼道。 “起来吧。”忠顺王爷懒洋洋地抬了抬手,“夏公公怎么有空到本王这儿来了?” “回王爷,皇上急召,请您即刻进宫。” “急召?”忠顺王爷顺口一问,心下有些奇怪,这都快散衙的时辰了,皇兄又有什么么蛾子? 夏守忠也没瞒著,直接低声道:“王爷,是皇上看了林淡林大人从广州府发回的八百里加急奏摺后,下的旨意。” “林子恬的八百里加急?!”忠顺王爷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和不妙的预感。他抬头看了看外面六月的炽热阳光,竟莫名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第518章 朕要你们何用? 同样感受到这股“寒意”的,还有执金卫指挥使刘冕。 连月来,他为了处理甄家卖官鬻爵的后续、配合林淡那边的暗中调查,忙得脚不沾地,十天里有七八天都直接睡在了卫所的公衙里。 好不容易眼看著手头最紧急的事务忙出了个头绪,还没等喘口气,清閒上半天,就接到了宫里的急召——原因竟是林淡又上了奏摺! “天杀的林淡!”刘冕几乎是咬著牙低声骂了一句,认命地抓起官帽,黑著脸,大步流星地往皇宫赶去。 这林淡,简直就是他仕途上的“灾星”! 埋怨归埋怨,刘冕脚下的速度丝毫不慢。等他赶到紫宸宫门前时,发现同僚们的步子也都不慢,几位重臣几乎前后脚抵达。 然而,宫门外的情形却让他察觉出一丝异样——往常皇上急召,多是谁到了谁便先行入內奏对,今日却见所有人都被拦在了宫门之外,由內侍客气却坚决地请他们“稍候片刻”。 更奇怪的是,眾位大臣互相打量了几眼,心中默数了一下接到传召的人员,发现该来的似乎都到齐了。那此刻在殿內面圣,或者说……正在承受天子之怒的,又是哪一位? 此刻,殿內確实正在上演一场单方面的“风暴”。 鸿臚寺卿王志和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被骂得满头雾水,汗出如浆。他一进殿,还没来得及看清皇帝的脸色,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斥责,说他“尸位素餐”、“办事不力”、“对洋务懈怠糊涂”。 王志和脑子里飞快地把近期鸿臚寺经手的大小事务过了一遍,愣是没想明白到底是哪桩事触了皇上的逆鳞。但多年官场养成的本能,让他立刻伏地叩首,连声请罪:“臣愚钝!臣有罪!请陛下息怒!” 谁知他这认错非但没能平息圣怒,反而像是往火上浇了一瓢油。皇上越说越气,猛地抓起御案上的一个龙泉窑青瓷茶盏,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尔等这般浑浑噩噩,朕偌大的疆土被人覬覦,尔等竟还高枕无忧?!” 王志和嚇得浑身一颤,脑袋埋得更低,心中叫苦不迭。 在他的印象中,皇上虽非庸主,但也少有这般不加掩饰的雷霆震怒。最让他难受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这滔天怒火从何而来,以至於连一句像样的辩解都无从说起,只能硬著头皮承受这无妄之灾。 皇上其实也並非真要將王志和如何。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位鸿臚寺卿有几斤几两,若他有林淡一半的敏锐和胆魄,也不至於在鸿臚寺卿的位置上蹉跎这么多年,始终没能更进一步,入主六部。理智上,他知道这事不能全怪王志和。 但理智归理智,从林淡奏摺中读到的那些触目惊心的事实和潜在危机,以及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提前预警的愤怒,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於是,倒霉的王志和便成了这只“儆猴之鸡”。皇上足足骂了將近两刻钟,直到觉得胸中那口鬱气消散了不少,这才冷哼一声,对夏守忠道:“宣他们进来吧。” 殿外等候的眾臣早已是心思各异,听到宣召,连忙收敛神色,鱼贯而入。 经过跪伏在地的王志和身边时,眾人心中恍然大悟——原来刚才在里面挨骂的倒霉蛋是他!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眾臣行礼如仪。 “平身。”皇上的声音依旧带著未散的冷意。 他也没绕圈子,直接对夏守忠示意。 夏守忠会意,立刻命两名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將那本“鸿篇巨製”般的奏摺徐徐展开。当那长得过分的奏章完全呈现在眾人面前时,殿內响起了一片几不可闻的抽气声,几位老臣的眼角甚至微微抽搐了一下。 皇上没理会眾人的惊诧,直接开始分派任务:“都仔细看看!林淡这奏摺里写的东西!鸿臚寺卿,你重点看第一部分,关於外邦人现状及潜在危害;刘冕,你看第二部分,关於扩大执金卫职能,构建地方监察暗网的构想;忠顺王、陈敬庭、工部尚书,你们看第三部分,关於革新海道衙门,设立『海关』新制的详细方略;其余部分,尔等自行翻阅……” 皇命下达,殿內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眾人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各位重臣都埋首於自己被指定的部分,越看越是心惊。林淡所述之事,逻辑严密,证据与推演並存,提出的构想更是大胆超前,许多是他们从未想过,或者想过却不敢深究、更不敢提出的! 看著看著,不少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了站在一旁的户部尚书陈敬庭,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陈老尚书,您这到底是收了个什么样的“怪物”当弟子啊?!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这本超长奏摺的主要內容终於被在场眾臣大致消化完毕。殿內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皇上环视下方沉默的眾臣,缓缓开口,声音打破了沉寂:“眾位爱卿,都看完了?谈谈看法吧。” 回应他的,是一片更深沉的鸦雀无声。 谁也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林淡奏摺中所指出的问题,诸如外邦人管理混乱、海防与贸易权责不清、地方监察力量不足、应急调动机制僵化等,在场这些位极人臣的老狐狸,其实並非全无察觉。只是…… 一来,他们不是林淡,没有他那份基於“歷史经验”而產生的强烈危机感,並不认为眼下这些“疥癣之疾”会酿成多么严重的后果,多半抱著“拖字诀”,以为能维持现状。 二来,也是更重要的,便是这朝堂上下的潜规则了。 从上到下,从君到臣,其实都不太喜欢总是“发现问题”、“提出问题”的人。在没有想好万全的、不得罪人的、且能显出自己能力的“解决方案”之前,贸然將问题捅出来,很容易引火烧身,或者被对手攻訐。 因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才是大多数官员的为官之道。这甚至是君臣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古往今来,官场大多如此,皇上以往虽偶有不满,却也觉得尚在可控范围之內。 但今日,林淡这封奏摺,像是一把锋利的锥子,狠狠扎破了他一直以来或许存在的侥倖心理!林淡那种发现问题便立刻著手调查、大胆进言、甚至不惜打破常规提出解决方案的態度,深深刺激了他。 他猛然意识到,如果都像眼前这群臣子一样,看见了问题却因为没想好完美的解决方法就装聋作哑、不闻不问,那么迟早有一天,他这个皇帝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瞎子和聋子!等到大祸临头之时,恐怕为时已晚! 看著下方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臣子,再对比奏摺中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却心繫社稷、敢想敢干的年轻身影,皇上的怒火再次升腾,且比之前更加猛烈! “啪!” 一声脆响,皇上將腕上戴著的一串沉香木手串狠狠摜在御案之上,声音如同寒冰撞击,带著压抑到极致的失望与愤怒:“满朝朱紫,食君之禄!终日里只会歌功颂德,浑浑噩噩!待到祸起萧墙,难道要朕与尔等一同坐以待毙不成?!”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朕要你们何用?!” 第519章 辞官吧!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这虽是一句古话,但此刻紫宸宫內瀰漫的天子盛怒,让在场每一位重臣都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他们心知肚明,皇上不可能真把他们都拉出去砍了,但在那雷霆震怒之下,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还是让他们齐刷刷地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臣等惶恐!皇上息怒!” 皇上看著匍匐在地的一片朱紫官袍,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將翻涌的怒气压下去几分。 他知道,光发火解决不了问题。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冰冷,但不再充满杀意:“罢了,都起来吧。光跪著有什么用?朕问你们,对於林淡所奏之事,尔等究竟有何见解?有何良策?!” 殿內一片沉寂,大臣们互相交换著眼神,却无人敢率先开口。不当出头鸟的道理,谁都懂。 忠顺王爷眼见这僵局,心中嘆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这个皇兄的脾气,也明白林淡这封奏摺的分量。 今日若是不能有个结果,恐怕谁都別想轻易离开这紫宸宫。他终究是宗室亲王,身份特殊,此刻只能硬著头皮挺身而出。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臣弟以为林侍郎所奏,虽言辞激烈,构想大胆,但其所指问题,確是我朝亟待解决之隱患。其所提海关、巡缉司、监察外邦等诸项新政,虽前所未有,却也是针对时弊,思虑周详。依臣弟愚见或可就按林大人所言,酌情试行承办?或许效果极佳也未可知。”他说得比较委婉,但態度明確是支持林淡的。 皇上目光扫过底下眾臣,不置可否。 有了忠顺王爷带头,五大学士和陈敬庭陈尚书也纷纷出列表態:“臣等附议忠顺王爷所言。林大人所奏,乃老成谋国之见,当予以重视,酌情推行。”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愿意轻易附和。 吏部尚书夏邦謨沉吟片刻,上前一步,他说话就比忠顺王实在许多:“启稟皇上,臣也以为林大人所奏切中时弊,新政构想颇具远见。臣,支持林大人之諫。” 他先表明了立场,隨即话锋一转,指出了现实困难,“然,皇上,恕臣直言。依臣所掌吏部情况来看,现有官员名额、考成升转体系,以及可用之才储备,恐不足以支撑林大人所提如此之多、之新的衙门机构同时设立並有效运转。此乃实际困难,不得不虑。” 皇上依旧没有说话,脸上看不出喜怒。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迟疑和反对:“皇上,臣以为林大人所言,或许还有待商榷。” 眾人目光瞬间集中到说话之人身上——正是工部尚书周韜。 周韜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压力巨大,但还是硬著头皮继续说道:“皇上,臣並非反对新政。只是无论是兴建海关衙门,还是设立巡缉司,亦或是那秘密监察网络,皆需投入海量银钱!兴建衙署、购置器械、招募人员、日常薪俸周转……每一项都是巨大的开销!如今国库虽比往年充盈,但亦不当如此靡费。臣以为,此等牵涉广大之举,理应徐徐图之,方为稳妥之道啊。” 他这番话,听起来倒是站在为国库省钱的立场上,颇有些老成持重之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但皇上尚未开口,一直沉默的陈敬庭尚书忍不住了。这周韜话里话外虽未明说,但那“有待商榷”、“徐徐图之”,分明就是给他爱徒林淡的新政泼冷水、使绊子!他岂能坐视不理? 陈敬庭当即出列,语气带著一丝锐利,直接问道:“周大人!你口口声声说要『徐徐图之』,老夫倒要问你,你究竟是觉得林淡所奏的新政本身不妥,不该办?还是单纯觉得此事是林淡所奏,所以你便不愿支持,要缓办、拖办?!” 这话问得极为尖锐,几乎是指著鼻子说周韜因私废公了。 周韜脸色一变,连忙辩解:“陈大人何出此言!臣绝无此意!臣完全是从朝廷大局、从国库收支考量……” “够了。”皇上终於开口,声音平淡的打断了周韜的话。 他淡淡地瞥了周韜一眼,那眼神冰冷如刀,“周爱卿,朕记得,你已年过五旬了吧?而且朕听闻,你平素身子骨就不太爽利?” 周韜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连忙道:“劳皇上掛心,臣……臣只是偶有小恙……” 皇上却不等他说完,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既然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好,若再让你勉力操劳,配合新政推行,倒显得朕这个君主不近人情,不体恤老臣了。” 周韜脸色瞬间煞白。 只听皇上继续说道:“朕体恤你。这样吧,赐你白银百两,准你辞官归乡,荣养天年。也算是全了你我君臣一场的情分。” “皇上!臣……”周韜如遭雷击,还想再爭辩几句。 他虽与义忠亲王、北静王有些旧谊,皇上以往对他有所忌惮,但他终究没有直接与其牵连,所以平素虽然知道皇上並不待见他,但他也会据理力爭。 但近两年来,隨著林淡异军突起,商部、户部被皇上牢牢掌控,吏部又向来中立,他这工部尚书的权柄和话语权早已大不如前。可他万万没想到,皇上会如此乾脆利落地藉此机会將他罢免! 皇上一个眼刀扫过去,周韜剩下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他明白,大势已去。 皇上这是铁了心要推行林淡的新政,任何阻碍都会被无情清除。如今能得个“辞官荣养”的结局,已算是皇上念及旧情,未加严惩了。那“百两白银”的赏赐,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羞辱,但他也只能咬牙忍下。 “臣……谢主隆恩!”周韜跪倒在地,声音乾涩,带著无尽的苦涩与不甘,重重叩首。 皇上摆了摆手,示意夏守忠將失魂落魄的周韜“请”出了殿外。 第520章 顛倒黑白 殿內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皇上这雷霆手段震慑住了。周韜好歹是一部尚书,说罢免就罢免,甚至连个体面的致仕理由都没给!此刻,所有大臣对皇上要推行新政的决心都有了更为明確的认知,然而谁也不知道一向温吞的圣上,此事为何做了如此凌厉的决断。 皇上当然也不会说,他曾做了一个几乎是身临其境洋人肆意践踏国土的噩梦,他本不算太过在意,但林淡这次的奏摺,將他压在心底的恐惧又一次挑拨起来。 皇上环视眾臣,目光平静的道:“工部尚书一职,关係新政推行,不可空缺。夏守忠,即刻宣忠顺王世子、工部右侍郎萧承炯进宫见驾。” 眾人心中明了,皇上这是要立刻扶持支持新政的自己人上位了。 萧承炯是忠顺王世子,年轻有为,又是皇上的心腹之一,由他接任工部尚书,推行海关、巡缉司等涉及工程营造的事务,再合適不过。 待萧承炯匆匆赶至紫宸宫时,殿內的气氛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在周韜被罢免的“榜样”作用下,反对的声音几乎消失殆尽。虽然仍有人对林淡提出的种种革新抱有疑虑之人,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顶风而上,步周韜的后尘。 经过一番快速的商议,或者更为贴切的说,是皇上主导下的任务分派,殿內终於达成了相对一致的意见。 首当其衝的便是吏部和执金卫。 皇上对吏部尚书夏邦謨和执金卫指挥使刘冕道:“以林淡所言,新政推行,首重人才。吏部需儘快拿出章程,为海关、巡缉司等新设衙门选拔调配得力官员。执金卫则需按林淡所奏,著手筹建监察外邦的暗探网络,扩充相关人手。朕给你们十日时间,拿出具体方案!” 夏邦謨心中叫苦不迭,这仓促之间,去哪里找那么多合適又可靠的人才? 他苦思冥想,最终憋出了一个略显蹩脚的理由:“皇上,臣以为,或可借老太妃薨逝,皇上哀慟,欲施恩於天下士子为由,特开一次恩科,以招揽天下英才,备新政之用……”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不过好在皇上並不在乎是以什么理由开恩科,所以夏尚书这个略显儿戏的理由,竟然没有任何反对意见的通过了。 相比之下,执金卫指挥使刘冕更是有苦说不出。 他上哪里去“广纳英才”搞秘密监察?这都是需要长期培养、严格审查的特殊人员! 他心中已將林淡翻来覆去“问候”了无数遍,如果意念能杀人,林淡早已被他挫骨扬灰。 但现实是,他不仅杀不了林淡,还得替林淡这异想天开的提议擦屁股……不,是想破脑袋! 刘冕愁眉苦脸,只能先对皇上表示:“皇上,此事关乎机密,牵扯甚广,臣……臣一时难以想出万全之策,恳请陛下容臣回去后,召集得力下属细细商议,必当竭尽全力,儘快给皇上一个满意的答覆。” 他打定主意,回去就立刻给林淡传信——这难题是你出的,解铃还须繫铃人,你赶紧给我拿出一套可行的办法来! 皇上对自己的臣子还是很了解的,所以刘冕此时的困境他心知肚明,几乎能猜到他此刻心中所想,不由得在心中暗笑。不知从何时起,但凡需要动脑筋的棘手任务,执金卫这边最后多半会落到林淡头上去解决。这似乎已成了一种默契。 不过林淡也是忠心为国,给他得利剑配个智囊好像也不错,皇上美滋滋的想著。 吏部和执金卫这两个“受灾”最严重的部门领命后,其他部门的任务虽然相对简单一些,但也绝不轻鬆。 今日殿中的大臣,有一个算一个,至少都领了三项需要落实推进的事项回去。当眾人终於得以走出紫宸宫时,外面天色已晚。 宫门外,一片诡异的寂静,各位重臣步履极快,几乎是逃离一般,生怕晚走一秒,又会被皇上抓回去,分摊更多永且远也干不完的差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凝重,对林淡的感情也都复杂起来。 远在广州府的林淡虽然想到了自己的奏摺会给朝廷带来波澜,但他並不在意, 精进不輟,才能社稷长兴嘛! 紫宸宫热闹了大半天,终於安静下来,但皇上仍旧不得清閒,林淡奏摺中关於对王顺和佛郎机人的处置请示他还没有批覆。 按林淡所言,海道正使会上辩折,皇上想等著看看那帮奸佞是怎么顛倒黑白的,再给林淡回復。 第521章 活爹变义父! 海道正使逄哲那份饱含“冤屈”与试探的辩折送达京城那日,天色阴沉得厉害,浓重的乌云低低地压著皇城的飞檐,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土腥气,仿佛在酝酿著一场倾盆大雨。 夏守忠捧著那封奏摺,脚步都比平日更轻缓了几分,小心翼翼地呈到御前:“启稟皇上,广州海道正使逄哲逄大人的辩折到了。” 皇上刚午睡起来,精神尚有些慵懒,想著看个辩折权当醒神,便隨意地挥了挥手:“呈上来吧。” 夏守忠依言將奏摺放在御案上,眼角余光悄悄观察著皇上的神色。只见皇上起初还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目光在摺子上扫过,隨即眉头微蹙,接著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荒谬、好笑乃至一丝被冒犯的……一言难尽的表情。 夏守忠心中立刻咯噔一下,得,这位逄大人,这把算是彻底完了…… 果然,下一刻就听皇上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语调问道:“夏守忠,朕问你,去岁商部,给国库赚了多少银子来著?” “这……奴才……”夏守忠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恪守宦官不干政的原则,不敢轻易接口。 皇上似乎也没真想让他回答,更像是自言自语,他哈哈笑了两声,只是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愉悦之意:“说吧,是朕让你说的,不算你干政。” 夏守忠这才躬身,小心翼翼地回道:“回皇上,奴才隱约记得,年前皇上曾提过一句,说林大人去岁所获之利,似乎比往年两年的国库税收,还要多上一些……” “是吧?”皇上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逄哲那份辩折,语气带著十足的嘲讽,“朕还以为朕记错了呢!一个能给朕赚来两年岁入的人,会为了贪图他逄哲那区区三十万两银子,就处心积虑地给他罗织罪名?这逄哲是把朕当傻子糊弄,还是把他自己当成了什么价值连城的香餑餑?” 他越说越觉得荒谬,直接对夏守忠吩咐道:“擬旨!告诉那个逄哲,三十万两?朕觉得不够!至少要五十万两!少一个子儿,他就滚去琼州吧!还有,传朕的口諭,逄家子孙,三代之內,不许参加科举!” “呦!这是哪个不开眼的,又惹皇兄生这么大气?”忠顺王爷人未到声先至,刚好踱步进来,听到皇上的话,顺口调侃道。 皇上也没跟他客气,直接示意夏守忠:“把逄哲那混帐东西的辩折拿给王爷瞧瞧,让他也开开眼。” 夏守忠连忙將奏摺递给忠顺王爷。 忠顺王爷接过,快速瀏览起来,果不其然,看著看著,他脸上也露出了和皇上同款的疑惑与难以置信。 “这……”忠顺王爷放下奏摺,哭笑不得,“这逄哲的意思是,一个一年能赚来两年税收的能臣,会为了贪他那儿三十万两银子,就硬给他按上个抄家流放的重罪?这是开玩笑呢?还是他逄哲觉得自己脸比金鑾殿还大?” 忠顺王爷简直不敢相信朝中还有如此愚蠢不堪的官员!就算你不了解商部具体事宜,难道今春朝廷前所未有地、足额甚至提前发放了所有边军军餉,还拨付了巨额款项给工部治理黄河水患,这些震动朝野的大事,他都没听说吗? 甚至,因为皇上私库充盈,已经开始扩建西郊行宫,连他家里那位惯爱找茬、给皇兄添堵的老爹最近都消停了不少…… 这些信號,但凡是个在官场上混的,稍微有点嗅觉,都该明白如今的风向和皇上的底气所在啊! 这么个拎不清、看不明的糊涂蛋,想来他教育出来的后代也机灵不到哪里去。 忠顺王爷默默收回了原本还想劝皇兄“三代不许科举”是否过於严苛的话,反而觉得皇兄此举,说不定是为朝廷过滤掉了一批未来的糊涂官,省了不少麻烦。 他眼珠一转,非但没劝,反而开始添油加醋,煽风点火:“皇兄,臣弟记得,您那枚代表著『如朕亲临』的白玉佩,不是赏给林淡了吗?怎么到头来,还有这等蠢材胆敢不服判决,还把辩折发到御前?他这不单单是不相信林淡的判断,更是在质疑皇兄您识人用人的眼光、质疑您赐下龙佩的权威啊!” 不得不说,忠顺王爷这番话虽然是明晃晃的挑拨,但真就精准地戳到了皇上的肺管子上! 是啊,林淡是朕钦点的钦差,手持朕赐的龙佩,他的判决在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朕的意志!你逄哲不服,上书辩解,岂不是在打朕的脸? 皇上立马就怒了,刚才那点荒谬感瞬间被帝王威严受挑衅的怒火取代,立刻吩咐夏守忠:“再擬一道旨!发给林淡!告诉他,像逄哲这等小事,他自己看著处置便是!不必再浪费时间写什么辩折来烦朕!朕没空看这些混帐东西的胡言乱语!” —— 就在皇上这边为逄哲的愚蠢怒火中烧,新的旨意尚未送出京城之际,另一处衙署里,还有一人正度日如年地数著日子,翘首以盼林淡的回信。 这人便是执金卫指挥使刘冕刘大人。 那日在紫宸宫接了筹建监察外邦暗探网络的苦差事后,他回去愁得差点揪光鬍子。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赶紧给远在广州的林淡去了封信,將难题原封不动地拋了过去。 虽说他手握执金卫大权,驛道畅通,但京城距离濠江毕竟山高水远,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到的。 因此,咱们的刘大人从信发出去的那天起,就开始掰著手指头算日子,心心念念等著林淡的回信。 同时还要一边处理堆积如山的日常公务,一边提心弔胆,祈祷皇上在林淡回信之前,千万別再召他进宫问询进展。每每想到这些,刘大人都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在心中暗骂林淡一句“活爹”——净给他找这种烧脑又棘手的麻烦事! 然而,让刘冕大吃一惊的是,他的信发出去还不到三天,就有手下急匆匆来报:“大人!广州方向,林淡林大人的加急信件到了!” “什么?!这么快?!”刘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把夺过那封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信件,满腹疑惑地拆开,几乎是屏著呼吸一目十行地读了下去。 信不长,但条理清晰。 林淡在信中並未空谈理论,而是直接给出了一个极具操作性的框架:如何利用现有商队、码头力夫、甚至青楼酒肆等三教九流的人员构建初级情报网;如何设立简单的密语和传递方式;如何分层管理,单线联繫以保障安全;甚至初步的人员筛选標准和培训要点都罗列了几条…… 这封信,对於正一筹莫展的刘冕而言,简直如同久旱逢甘霖,黑暗中见明烛! 刘冕捧著信,反覆看了两三遍,越看眼睛越亮,越看心头越热。刚才还在心里骂“活爹”的他,此刻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心中对林淡的称谓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活爹”变成了发自肺腑的——“义父!!” 第522章 公若不弃,亲爹其实也行 且说刘冕拿到了林淡那封堪称“及时雨”的信件,如获至宝,反反覆覆、逐字逐句地细细研读了五遍,越读越是心潮澎湃,思路也隨之豁然开朗。他不敢耽搁,立刻铺开奏摺,开始奋笔疾书,將林淡的构想稍作整理润色,准备呈报皇上。 一边写,他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同样都是肩膀上扛个脑袋,怎么那林子恬的脑子里就总能冒出这么多稀奇古怪却又无比实用的主意?无论是之前的以工代賑、商部革新,还是这次构建暗网的框架,桩桩件件,都像是预先丈量过一般,精准地嵌入了朝廷最需要的地方。我怎么就想破头也想不出来呢?”他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他哪里知道,林淡其实也並非深諳特务机构的选人之道,但他胜在了解这个时代的底层逻辑和人性的弱点。他知道,在这个绝大多数人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时代,什么最能培养出忠诚乃至不惜命的“死士”——无非是“生存”与“希望”二字。 比起那些家境尚可、选择较多的良家子充当侍卫,那些从小在泥泞中挣扎、食不果腹的贫苦孤儿,或是家徒四壁、看不到任何出路的穷苦人家孩子,岂不是更合適的培养对象? 对他们而言,一个能吃饱穿暖、有机会识几个字、甚至未来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其诱惑力是致命的。让他们去探听消息,又不需要他们立刻去以命相搏,这在他们看来,恐怕不是危险,而是天大的恩赐和机遇! 林淡在信中隱晦地暗示了这一点,心里想著:“稍微利用一下这时代的残酷现实,应该……也没什么关係吧?毕竟,我也是在给他们一条活路,对吧?”他以此说服了自己那点微妙的道德不適感。 刘冕对自己的能力认知非常到位,深知创新非己所长。因此,他对林淡信中的內容几乎没有做任何刪改,直接原样誊抄了一遍,然后便美滋滋、底气十足地求见皇上去了。 皇上听闻刘冕这么快就来復命,心下也有些新奇,这效率远超他的预期。他兴致勃勃地宣了刘冕进殿。 刘冕规规矩矩地行完礼,二话不说,直接双手奉上了新鲜出炉的奏摺。皇上接过时,心里还闪过一念头:莫非这刘冕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开了窍,能力见长了? 然而,当他打开奏摺,看了没几行,那熟悉的、属於林淡的思维脉络和那种大胆又务实的风格便扑面而来。 皇上顿时瞭然於心——得,不是刘冕进步了,是林子恬那小子又“远程发力”了。估计他给自己上完那道万言书之后,转头就开始给刘冕出谋划策了。 该说不说,林子恬出的主意是真不错!条理清晰,步骤明確,既考虑了隱蔽性,又兼顾了可行性,甚至连初步的成本控制和人员来源都想到了。 对於林淡的主意,皇上向来是放心的,他仔细看完,合上奏摺,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刘爱卿所奏之事,思虑周详,切实可行,朕准了。” 皇上顿了顿,似乎觉得让执金卫单独负责暗探网络有些单薄,又想起林淡奏摺中提到的“巡缉司”,便顺势说道:“对了,林淡所奏请设立的『巡缉司』,也一併归到你的衙门下辖吧。以后地方上的暗探网络,明面上就以巡缉司的官职作为掩护和身份。” “臣领旨!”刘冕心中大喜,这等於又给他扩权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皇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继续说道:“既然职权扩大了,再单单叫『执金卫』就显得格局小了,名不正则言不顺。朕批个新的部院给你,就叫……『侦部』吧!专司侦缉、监察、反谍等一应事宜。刘爱卿,以后你就是侦部尚书,秩正二品。” 正二品!尚书! 刘冕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巨大的惊喜如同海浪般將他淹没!在和平年代,他一个武將,没有显赫军功,能做到正三品的执金卫指挥使,在他自己看来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仕途生涯的巔峰了。 正二品的尚书之位,那可是在六部堂官里都算拔尖的,也是他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巨大的狂喜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表情,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哽咽:“臣……臣刘冕,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也觉得有些好笑,又补充道:“执金卫副指挥使安达,擢升为侦部右侍郎。林淡……嗯,让他兼任侦部左侍郎。至於一直在暗中行事的萧承煊,也给予左侍郎待遇。以后侦部,都要设这么一个不公开身份、专司暗线的左侍郎之位。” “臣遵旨!”刘冕此刻只觉得皇恩浩荡,无论皇上说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当他从紫宸宫走出来时,脚步都有些发飘。虽然极力想绷住脸,维持一部尚书的威仪,但那嘴角却怎么压也压不下去,几乎要咧到耳根子! 此刻,他心中对林淡的感激之情已经无以復加,刚才还觉得是“义父”,现在他觉得,如果林淡不嫌弃,他认林淡当亲爹都行!他相信他那位早已过世的亲爹在天之灵,不仅不会介意,说不定还会夸他给老刘家认回了个光宗耀祖的“文曲星”爹来! 刘冕回到卫所,第一时间將皇上的旨意传达下去。整个衙署上下顿时一片欢腾!他们不再是附属性质的卫所,而是与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平起平坐的“侦部”了!这意味著更多的资源、更高的地位和更广阔的前程! 皇上设立侦部,並擢升林淡为左侍郎的圣旨很快便明发天下,晓諭百官。 对於林淡以商部左侍郎之身兼任侦部要职,私下里酸溜溜说几句“圣眷过隆”、“年纪太轻”的人自然不少,但更多的人则是心生敬佩,同时也开始暗暗盘算,该如何与这位圣眷正浓、且总能带动身边人一起“升官发財”的林大人拉近点关係。瞧瞧,跟他走得近的,哪一个不是好处多多? 第523章 死了不心疼! 而远在广州府的林淡,对此还一无所知。经过连续数日的审讯、查证、对质,他终於对这伙佛郎机人的罪行有了清晰的认定,並做出了最终处置。 只是,他宣布处置理由时,让在场包括冯知府、才司马在內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林淡端坐公堂之上,语气平静地陈述:“依据本朝律法,此次佛郎机人所犯之行贿、企图违规占地等事项,按律实驱逐出境,永不许再入我朝贸易,已是足够的惩戒。”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这处罚……似乎比预想的要轻? 然而,林淡话锋陡然一转:“但是!” 他目光扫过堂下那群面露侥倖之色的佛郎机人,声音转冷,“此乃我朝处理此类外邦不法之徒的首例!本官唯恐处置过轻,开了恶例!若今日轻纵了他们,消息传扬出去,日后其他心怀叵测的外邦商队一看,哦,在我朝境內行贿官员、图谋不轨,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赶走而已,成本如此之低,岂不纷纷效仿?长此以往,我天朝大国法度威严何在?海疆安全何存?” 他顿了顿,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说出了最终的判决:“故而,为儆效尤,杜绝后患,本官决定,对此伙佛郎机人,施以加重处罚!所有人等,即刻褫夺其商人身份,编入奴籍!罚往太原矿场,服苦役开矿!遇赦不赦!” 开矿?! 堂上堂下顿时一片譁然!这时候的开矿,那可是九死一生的险恶活计!塌方、毒气、劳累、疾病……能活著出来的十不存一!这处罚,简直比直接砍头还要折磨人! 冯知府等人面面相覷,都被林淡这突如其来的狠厉判决惊住了。他们原以为林淡会依据律法判个流放或者长期监禁,没想到直接送去了鬼门关前! 林淡看著眾人震惊的表情,心里却在暗暗点头。 他一个文科生,確实搞不出什么先进的安全生產技术来改善矿场条件,但他可以把这些胆敢在自家国土上搞事情的洋人弄去“废物利用”啊!这样既严厉惩戒了罪犯,起到了强大的震慑作用,又能为朝廷增加一些矿產產出。就算这些人在矿上死了,也不用心疼,反而觉得是为民除害,省了粮食! “嗯,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绝佳!”林淡在心中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脸上却依旧是一副为国为民、铁面无私的肃穆表情。 佛郎机人在绝望的狼嚎鬼叫与不堪入耳的咒骂声中,被如狼似虎的衙役和兵士粗暴地拖拽了下去,那悽厉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堂內外迴荡,久久不散。 公堂之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冯知府、才司马、刘总兵,乃至所有侍立的衙役,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在原地。 他们想过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必有非凡手段,否则难以身负皇命、手持龙佩,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手段……竟是如此的逆天!直接將人罚入奴籍送去开矿,这简直比砍头还要令人胆寒!这林大人,看著眉清目秀,年纪轻轻,下手竟这般狠绝! 然而,註定要让冯知府等人在这几日里接连惊掉下巴的,远不止这一件事。 朝廷的明发圣旨和最新的邸报,几乎同时抵达了广州府。 当那代表著皇权的绢帛在府衙大堂展开,当那记录著朝堂风云变动的邸报被眾人传阅时,整个广州官场再次经歷了一场无声的地震。 有人欢喜,自然是那些本就与林淡无甚瓜葛,甚至因配合查案而可能留下好印象的官员,他们看到了自己或许能藉此东风更进一步的可能。 有人忧,首当其衝的便是尚在牢中,等著家族凑钱“赎身”的海道正使逄哲。 当他从狱卒口中得知,皇上不仅驳回了他的辩折,还將罚银从三十万两提到了五十万两,更绝了逄家子孙三代科举之路时,他当场眼前一黑,一口老血喷出,直接瘫软在地。无尽的悔恨如同毒虫般噬咬著他的心臟,早知今日,他何必当初耍那点小聪明,写那劳什子辩折!如今真是赔了家產又绝了子孙前程! 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逄家最终还是砸锅卖铁,凑足了五十万两雪花银,换得了逄哲一条老命。曾经的五品大员,最终落得个如此淒凉的晚景,令人唏嘘,却无人同情。 相比之下,海道副使王顺就没那么幸运了。 佛郎机人已然处置完毕,他也失去了继续审问的价值。 林淡没有丝毫犹豫,雷厉风行地宣布了对他的最终判决——斩立决! 不仅如此,林淡还效仿他曾经在小说中看过的情节,下令將王顺的头颅,用石灰处理后高悬於城门之上,旁边张贴著列明其“通敌卖国、贪污受贿”罪状的告示,以最直观、最血腥的方式警示所有往来官吏商民——这就是背叛家国、勾结外夷的下场! 第524章 得心应手 至於王顺的族亲,林淡也並未手软。关係最为紧密的三族,被判流放三千里,至苦寒边陲服役。 而对於关係稍远的六族,林淡依旧给了他们“拿钱买平安”的机会。只是,这价钱比起逄哲来,又翻了数番。虽然不至於让盘踞多年的太原王氏旁支一夜之间彻底返贫,但也绝对称得上是伤筋动骨,元气大伤,数十年內都难以恢復往日的风光。 待到將广州这一系列牵扯洋人、整顿吏治的棘手事务全部处理妥当,林淡没有多做停留,立刻启程返回了惠州府。 惠州知府田国安早已接到了消息,心情可谓是复杂到了极点。 他亲自出城相迎,看著那位比离去时似乎更添了几分威仪与沉稳的年轻钦差,脸上堆著最热情的笑容,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不足一月啊!仅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位林大人南下办差,不仅以雷霆手段肃清了广州海道的积弊,处置了佛郎机人,竟然还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又兼任了一个崭新的、权柄更重的侦部左侍郎!虽然是兼任,可那从二品的品阶是实打实的!想想自己,在这知府任上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地熬了多少年,也才是个正四品…… 田国安看著林淡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再想想自己鬢边已然生出的华发,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还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田国安心中虽思绪翻涌,百味杂陈,但多年官场修炼的功夫让他面上丝毫不露,依旧是一副恭敬谦卑、尽心办事的模样。 林淡此刻满心惦记著那扮作儒生的洋人,自然也未察觉田知府那丰富的內心戏,径直问道:“田大人,本官离惠这些时日,关於那个作儒生打扮的洋人,查得如何了?” 田知府连忙收敛心神,將自己这段时间的调查成果一一道来:“回林大人,下官已按您吩咐,派人细细查探。这人確实並非寻常商贾,据多方打探及暗中监听其交谈,他自称来自泰西一个名叫『耶穌会』的教派,皆是该会派出的『传教士』。他们於去岁乘商船抵达香江,后辗转来到惠州,如今赁住在城西一处僻静小院,平日深居简出,偶尔会与一些本地落魄文人、好奇士子接触,谈论些泰西的学问、历法、乃至教义。他们汉话虽带口音,但交流无碍,甚至能读写一些简单的诗文,所穿儒衫也是自备,並非临时购置。下官还查到,他们似乎在暗中绘製我惠州的山川地形简图……” 林淡静静听著,並不意外,这些洋人,果然不是省油的灯,有备而来,而且目標明確。能被那个什么“耶穌会”远渡重洋派出来传教,確实应该有些真本事和特殊使命。 他心中已有决断。 “既如此,本官要亲自见一见这个人。”林淡说道。 田知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广州府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那边佛郎机人的下场早已传遍,他自然以为这位林大人对洋人的態度应是深恶痛绝、一律严惩不贷的。没想到,他竟然还要亲自见这几个行踪可疑的传教士?不过,田国安深知官场规矩,不该问的不同,上官有令,遵照执行便是。 “是,下官这就去安排。”田知府躬身应下,没有多问一个字。 林淡在惠州的办事风格与在广州时一脉相承,主打一个雷厉风行、不知疲倦。、抵达惠州的当日,只在驛馆稍作休整,换上了官袍,便径直前往知府衙门。 这次,他还特意带上了萧承煊。 在林淡看来,若论与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打交道的经验,这位常年混跡市井、扮演紈絝的王府子弟,恐怕比自己这个“学院派”要强得多。 不仅如此,林淡还耍了个心眼。 他亲自去给萧承煊选了一套特意看著就尊贵无比的衣袍——玄色云锦为底,用金线绣著繁复而张扬的麒麟纹样,玉带束腰,金冠綰髮。这一身打扮,既不违制,又將萧承煊本就出眾的容貌衬得愈发贵气逼人,甚至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骄横之气。 “萧兄,今日这场戏,你来唱主角。” 林淡在前往府衙的马车上,对萧承煊详细交代著自己的计划,“我已吩咐田知府,让他的人『无意间』向那几个洋人透露,是京城来的贵人听闻他们有些新奇玩意儿和学问,特意召见。待会儿见了面,你便摆出宗室子弟、富贵閒人的架势,只说是奉了家中长辈之命,遍寻天下奇珍异宝、新奇物事以作消遣。对他们那些教义、学说,表现出好奇,但不必深究,重点是探听他们的底细、目的,以及他们究竟懂些什么我们不懂的东西。” 林淡生怕萧承煊不能领悟这其中的分寸,说得格外仔细,连可能出现的对话情形都预演了几种。 谁知萧承煊歪在舒適的马车软垫上,听完林淡这一大段安排,浑不在意地掏了掏耳朵,隨即脸上露出一个混合著傲慢、贪婪与玩世不恭的经典紈絝表情,懒洋洋地开口,语气却带著十足的把握:“放心罢,我的林大人~” 他拖长了语调,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泥金摺扇,“唰”地一声展开,漫不经心地扇著风,“不就是扮演一个从京城来的、仗著家中权势、为討……嗯,『家中长辈』欢心,故而四处搜罗奇珍异宝、贪图享乐、不学无术的紈絝子弟,顺便再带点『奸佞』气息的形象嘛?” 他衝著林淡眨了眨眼,笑容里带著几分狡黠和自得:“这活儿,小爷我熟!保证演得活灵活现,比真的还真!您就瞧好儿吧!” 第525章 给洋人个下马威 林淡在一旁看著,心中不得不讚嘆,萧承煊这傢伙,扮演起紈絝公子哥来,简直是天赋异稟,浑然天成! 平日里与自己相处时,虽然也有些跳脱不羈,但更多的是率真和偶尔的莽撞,並不让人觉得多么“紈絝”。可此刻,他往那儿一坐,眉眼间的骄矜,姿態中的懒散,语气里的蛮横,活脱脱就是一个被宠坏了的、眼高於顶的京城顶级勛贵子弟! 就连与萧承煊打交道不算太多的田国安田知府,也隱约察觉到了这位的今日与往常的不同。 他心里暗自琢磨:『看来初次见面时,这位爷还是收敛了些许脾性的。如今相处几日,熟悉了些,便不再刻意压抑本性了。』 林淡后来得知田知府这番心理活动,真不知是该感慨萧承煊的“紈絝”之名传播得够远、够深入人心,还是该佩服田知府的脑补能力著实强大。 既然是打著萧承煊“搜罗奇珍异宝以娱圣心”的旗號,在森严肃穆的公堂上见面自然不合適。林淡將见面地点安排在了相对私密、布置也更为雅致的二堂。 他还特意调来了几名面容冷峻、气势迫人的执金卫充作护卫,分立两侧,营造出一种既显贵气又不失威慑的氛围。一切准备停当,这才让田知府派人去將那位名叫马尔科的传教士“请”来。 马尔科是威大利亚人,受耶穌会派遣前往东方传教。他隨著商船先是抵达天竺,在那里艰难地传教七年,积累了初步经验后,才几经周折来到此地。儘管歷经种种困难,如今他已不像初来时那般举步维艰,但被传唤至官府衙门,还是头一遭。 在这片土地上待了五年,马尔科也算通晓了一些东方的人情世故。 因此,当衙役前来寻他时,他没有犹豫,十分“上道”地悄悄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子。这“投资”立刻收到了回报,衙役“无意”间向他透露:是从京城来了一位了不得的贵公子,正四处搜罗奇珍异宝,据说是为了给皇上筹备寿礼。 不知怎的,这位贵人听说了马尔科先生懂得些海外奇术和新奇物事,这才特意请田知府派人来相请。 马尔科心中既有些忐忑,又隱隱生出一丝希望——或许这是一个接触大周上层、甚至……接近皇宫的难得机会?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显陈旧的儒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从容一些,跟著衙役来到了府衙二堂。 一进门,他的目光立刻被端坐在主位上的萧承煊吸引。那身玄色绣金麒麟袍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衬得萧承煊面容俊美却带著一股不容靠近的疏离与傲气。 马尔科按照自己国家的礼仪,上前几步,右手抚胸,向著萧承煊微微躬身,用带著浓重口音但还算清晰的大周官话说道:“尊敬的贵人,愿主保佑您。在下马尔科,来自遥远的威大利亚,很荣幸得到您的召见。” 他自以为礼节周到,却不知这在他国看来再正常不过的鞠躬礼,在此刻的场合,恰好成了萧承煊发难的藉口。 只见萧承煊眉头一皱,脸上瞬间罩上一层寒霜,他並未看向马尔科,反而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往身旁的小几上一顿,发出“哐”的一声脆响,对著侍立一旁的田知府呵斥道:“田大人!你这差事是怎么当的?!” 他声音不大,却带著十足的压迫感,“本公子让你寻些懂规矩、知进退的『奇人』,你就给本公子找来这么个连基本礼数都不懂的蛮夷?见了本公子,竟敢不跪不拜,只是这般敷衍地弯弯腰?这就是你惠州府的待客之道?还是你觉得,本公子配不上他这一拜?!” 他这话明著是训斥田知府,句句字字却都像鞭子一样抽在马尔科脸上,讽刺他不懂规矩,身份低微。 田知府被嚇得一哆嗦,连忙躬身请罪:“下官失职!下官失职!王爷息怒!”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还在发懵的马尔科使眼色。 马尔科確实懵了,他完全没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在他的认知里,鞠躬已是表示敬意的礼节。 萧承煊见他依旧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显得不耐烦和骄横。 他学著记忆中他哥萧承炯训斥下属时的样子,微微向前倾身,目光锐利地盯住马尔科,一字一顿地说道:“听著!不管你来自哪个犄角旮旯,既然踏上了我朝的土地,想要拜见贵人,就得守规矩!这,就叫『入乡隨俗』!见了贵人要行跪拜大礼,三跪九叩,明白吗?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也敢妄称知晓我天朝上国的礼仪文化?简直是笑话!” 他语气中的鄙夷和不屑毫不掩饰,仿佛在看一个未开化的野蛮人。 马尔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疾言厉色嚇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在威大利亚也见识过那些脾气古怪、喜怒无常的贵族,此刻下意识地將萧承煊也归为了那一类人。 儘管心中涌起一股屈辱和不忿,但强烈的求生欲和传教的目標让他迅速压下了这些情绪。他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是在下失礼了!请贵人恕罪!”马尔科用生硬的说著,不再犹豫,撩起那件不合身的儒衫前摆,有些笨拙地跪倒在地,按照他刚刚观察到的、以及之前零星学到的礼仪,对著萧承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小人马尔科,叩见贵人!贵人千秋!” 萧承煊见目的达到,脸上那层寒冰瞬间消融,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贵公子模样,仿佛刚才发火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也变得懒洋洋的:“罢了罢了,起来吧。总算还没蠢到家。” 一旁的林淡看得几乎要拍案叫绝!这演技!这情绪转换的丝滑程度!要不是早知道萧承煊的底细,他真要怀疑这傢伙是不是有双重人格! 这收放自如、无缝切换的本事,搁在现代,绝对是影帝级別的!他內心疯狂吐槽:『娱乐圈那些號称演技派的208们,真该来看看什么叫教科书式的演技!』 萧承煊这副阴晴不定的样子,並没有引起在场其他人的怀疑。 田知府只觉得这位爷的脾气果然如传闻中一般难以捉摸。而马尔科,更是彻底將萧承煊归类为他故乡那些难以伺候的贵族老爷,心中警铃大作,告诫自己接下来必须万分小心,绝不能触怒这位贵人。 第526章 时不我待 给了下马威,萧承煊心里舒畅多了,终於可以说到正事了。 林淡適时地走上前一步,扮演起萧承煊的“代言人”和“参谋”角色,开始与马尔科交谈。他语气平和,问题却很有针对性,从马尔科的来歷、经歷,到他所谓的“学问”都问了一遍。 交谈中,林淡发现这个马尔科除了传播他那套教义之外,確实有些真才实学,尤其在天文、历法、数学以及绘製地图方面,似乎颇有造诣,甚至提到了一些关於人体解剖和机械原理的粗浅知识,这都是目前本朝相对薄弱的领域。 林淡心中有了计较,趁著马尔科低头思考一个问题时,不著痕跡地给萧承煊比划了一个事先约定好的手势。 萧承煊会意,立刻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脸上露出倦怠的神色,摆了摆手,用一种“总算遇到个有点意思的”语气说道:“行了,看来田知府这回还算用了点心,没找个完全的废物来糊弄本公子。这人说的东西,倒有几分新奇。 他隨即转向侍立在旁的执金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吩咐道:“来人,送这位马尔科先生上京。好好伺候著,別怠慢了。” 话音刚落,四名如铁塔般的执金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还没反应过来的马尔科,几乎是半强制地將他带离了二堂,径直往府衙外早已备好的马车而去。 马尔科完全懵了,他试图挣扎和辩解:“贵人!这是要去哪里?我……我的行李还在住处……” 但执金卫根本不予理会。 马尔科心中又惊又怒,却毫无反抗之力,只能想著先顺从,再找机会求救或者逃跑。他哪里知道,如今这世道,別说这四名执金卫手里还拿著合法合规的“过所”,就算没有,以执金卫的凶名,沿途也绝无人敢阻拦! 田知府对於林淡要將马尔科弄到京城去做什么,丝毫没有打听的兴趣。 他见事情已了,只是恭敬地询问道:“林大人,下官派人在暗中查探时,还发现了另外两名与马尔科类似、作儒生打扮的洋人,似乎也是那耶穌会的传教士。您看是否需要一併请来见见?” 戏台既然已经搭好,锣鼓傢伙也备齐,林淡自然不介意再多唱两场。他示意田知府將第二名洋人传教士带来。 这次前来的,是一个看著就比马尔科年轻许多的洋人青年,名叫鲁杰罗。他同样作儒生打扮,但衣衫略显凌乱,眼神中带著几分尚未褪去的稚气与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与倔强。林淡打量著他,估摸著对方顶多二十出头。 经过一番问询,林淡得知这鲁杰罗果然才十九岁,来到东方也不过两年光景。与马尔科不同,他虽然也是耶穌会信徒,但前来东方的目的却並非纯粹为了传教。 “我……我只是想看看。”鲁杰罗的汉话比马尔科生涩不少,但表达意愿却很强烈,他努力组织著语言,眼神闪烁著一种混合了叛逆与探索欲的光芒,“家里……父亲、兄长,还有教会里的长辈,他们安排好了我的一切,读书、祈祷、未来的道路……像……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我想看看笼子外面的世界,真正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所以……我就偷偷跟著商船出来了。” 听完他磕磕绊绊的敘述,林淡心中顿时瞭然。 这不就是个典型的中二病晚期、玩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年嘛!只不过,这小子玩得比较大,一口气从欧罗巴跑到了这。在林淡看来,这理由幼稚又衝动,就是个被保护得太好、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屁小孩。 不过,林淡並未因此轻视他。他尝试著与鲁杰罗进行更深层次的沟通,询问他家乡的风土人情、社会状况、乃至他所学的知识。很快,林淡就判断出,鲁杰罗在本国接受的应该是相当不错的精英教育,涉猎颇广,只是缺乏系统性的深入和阅歷的打磨。 凭藉著更渊博的“歷史知识”和引导性的提问,林淡成功地从这个没什么心机的年轻人口中,套出了许多极具价值的信息。 鲁杰罗提到,他的故乡前些年经歷了一场极其可怕的、被称为“黑死病”的大瘟疫,死了很多人,很多城镇都空了。 “黑死病……”林淡心中默念,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他立刻追问细节,鲁杰罗虽然所知不甚详尽,但也证实了这场大瘟疫確实导致了人口的锐减。 林淡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人口锐减,意味著劳动力稀缺,这將直接衝击原有的封建庄园经济!劳工市场必然发生变革,农奴制恐怕即將走到尽头,大量农民將获得人身自由和土地,这会进一步促使更有效率的轮作制等农业技术得到推广……生產效率將得到提高!这是西方社会变革的推手。 紧接著,鲁杰罗又提到,在他离开前,故乡的一些城邦和大学里,开始出现一些新的思潮。有些人不再仅仅满足於研究神学,开始更关注人本身,关注古典时代的文学、艺术和哲学,呼吁回归“人”的价值。 “倡导人文思想……”林淡眼神一凝,这分明就是文艺復兴的萌芽!虽然可能还处於非常早期的阶段,但火种已经点燃! 他迅速在心中推算著时间线,然后惊讶地发现,自己一手促成的、朝廷即將展开的与外邦大规模通商,在时间点上,竟然与他所熟知的另一段歷史——郑和七下西洋,基本吻合!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此时的西方,奥斯曼土耳其可能还未攻陷君士坦丁堡,拜占庭帝国(或许在这个世界有不同的名字)尚未灭亡!意味著火炮可能还未大规模应用於战爭,黑火药和火器还处於非常初级的发展阶段! 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猛地攫住了林淡的心臟!时不我待! 第527章 弹丸之地 歷史的机遇窗口期可能就在眼前!西方即將迎来一场影响深远的思想解放和技术飞跃,而东方,绝不能在这场无声的赛跑中落后!必须抢在西方完成技术积累和思想蜕变之前,变得更加强大,建立起足够的优势!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鲁杰罗身上,这个年轻的、带著叛逆和求知慾的洋人,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单纯的中二少年。 鲁杰罗意志並不像马尔科那样坚定地归属於教会,他更像一张白纸,充满可塑性,而且他带来的信息,以及他背后所代表的、正在萌芽的新思潮,或许……正是他所需要了解和借鑑的。 林淡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他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下来,对著还有些忐忑不安的鲁杰罗,露出了一个堪称“和蔼可亲”的笑容,语气也温和了许多:“鲁杰罗,你说你想看看真正的世界?那么,跟在本官身边如何?本官要去很多地方,处理很多事务,见识各种各样的人和事。跟著我,你能看到远比现在多的多,你可愿意?” 鲁罗杰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像两颗被骤然点亮的蓝宝石,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孩童般的纯然喜悦。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真……真的吗?您说的是真的?不是骗我?我……我可以跟著您,去看您说的那些……那些和家乡完全不同的地方?”他双手不自觉地比划著名。 林淡看著他这副毫不作偽的兴奋样子,心中那份“拐带”皮孩子的微妙负罪感减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璞玉的期待。 他微笑著,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诚意:“自然是真的。我泱泱大国,山川壮丽,文化博大精深,你既然远渡重洋而来,若只困於一隅,岂不可惜?跟著我,你不仅能看遍风景,更能接触到许多你家乡绝无仅有的学问和技艺。” “我去!我跟你去!”鲁罗杰几乎是抢著回答,生怕林淡反悔。 他脸上洋溢著灿烂的笑容,那是一种挣脱束缚、奔向自由的雀跃。对他而言,林淡描绘的前景,远比枯燥的教义和家族安排更有吸引力。 林淡强压下嘴角那抹计划得逞的笑意,维持著温和长者的风范,转头对侍立在旁的林伍吩咐道:“林伍,带鲁先生去安顿下来,好好照顾,不可怠慢。他需要什么,只要不过分,儘量满足。” “是,大人。”林伍沉稳应下,对鲁罗杰做了个“请”的手势。鲁罗杰欢天喜地,像只出笼的小鸟,脚步轻快地跟著林伍离开了,甚至忘了用他那半生不熟的汉话行个告退礼。 这边刚送走一个天真烂漫的,田知府所说的最后一个洋人,便在衙役的引导下,姍姍来迟地走进了二堂。 与略显拘谨的马尔科和活泼外放的鲁罗杰都不同,这个名叫班杰明的洋人,身上带著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傲慢。 他约莫三十多岁年纪,身形高瘦,深陷的眼窝里,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锐利而挑剔地扫视著堂內眾人。他同样穿著儒衫,却浆洗得过分挺括,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文雅之气,反而像是套上了一层不合时宜的鎧甲,彆扭至极。 不知是在偏堂等得不耐烦,还是天性如此,班杰明甚至没等坐在上首、一身贵气的萧承煊开口,便抢先一步,用带著浓重口音却异常流利的官话发难,语气充满了指责与不满:“这位贵人,既然是您派人『请』我前来,为何不安排好確切的时间?让我在偏厅空等许久,这难道就是贵国的待客之道吗?简直是浪费我的宝贵时间!” 他微微扬起下巴,继续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说道:“我,班杰明,是受主感召,前来传播福音与智慧的学者。像我这样不可多得的人才,无论在何处,都应受到礼遇和尊重。按照我们那里的规矩,应当是你们亲自登门拜访,聆听教诲,怎能如此隨意地將我召之即来?” 他这番毫不客气的言论,让堂內的气氛瞬间凝滯。 田知府脸色一白,冷汗都快下来了,偷眼去覷萧承煊和林淡的反应。 谁知,萧承煊和林淡对视一眼,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几乎同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萧承煊更是懒洋洋地往后一靠,用看猴戏一样的眼神打量著班杰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俩这毫不掩饰的嗤笑,如同火星溅入了油桶,瞬间点燃了班杰明的怒火。 他感觉自己的尊严和学识受到了极大的侮辱,灰蓝色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们笑什么?无知!愚昧!你们可知我们欧罗巴的学问早已远超你们这封闭自守的东方古国?天文学、数学、哲学……你们懂什么?只会固步自封,沉醉在过去的辉煌里!” 他越说越激动,言辞也愈发尖锐,充满了文化上的优越感。 林淡依旧没出声,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眼神平静无波。 但在萧承煊看来,林淡这副作態就是默许他可以隨意处置了。 萧承煊脸上那玩味的笑容倏地一收,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他甚至连话都懒得说,只是朝著侍立在门边的引路微微偏了偏头。 引路心领神会,如同鬼魅般瞬间闪到班杰明身后,出脚如电,直接踢在他膝弯处不轻不重,同时另一只手压住他的肩膀。 “噗通!”一声闷响。 班杰明只觉得双腿一软,完全不受控制地、极其狼狈地跪倒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那突如其来的撞击疼得他齜牙咧嘴,更要命的是那份屈辱感,让他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你们竟敢……”班杰明又惊又怒,挣扎著想站起来,但引路的手如同铁钳般按著他,让他不能站起。极度的愤怒和羞辱让他下意识地爆出了几句母语的咒骂,嘰里咕嚕,充满了气急败坏。 一直沉默品茶的林淡,此时终於放下了茶杯。 他微微挑眉,看向跪在地上挣扎的班杰明,嘴角噙著一丝冷峭的笑意。班杰明骂的那些话,他虽然不能全部听懂,但几个关键的不敬词汇和诅咒,结合语境,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就在班杰明以为无人能懂,还在用母语低声诅咒时,林淡开口了。 他的发音算不上標准,甚至有些生硬,但每一个单词都清晰无比,正是班杰明家乡的语言:“(你的傲慢,与你那弹丸之地一样,可笑至极。)” 第528章 洋人怎懂状元的含金量? 班杰明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他猛地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死死地盯著林淡。他来东方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能听懂、甚至能说出他母语的官员!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林淡將他震惊的表情尽收眼底,继续用那带著口音却掷地有声的外语说道,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蔑视:“(你不会天真地以为,就凭你那偏居一隅的故土所出的些许学问,就能凌驾於我泱泱大国数千年的积累之上吧?我朝人才济济,精通四方语言者不知凡几,只是不屑於在你等面前卖弄而已。井底之蛙,也敢妄言天阔?)” 这番话,如同重锤般敲在班杰明心上。他赖以维持优越感的屏障,似乎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班杰明脸上青红交错,羞愤交加,但那股子执拗的劲头也上来了。 他不服气地梗著脖子,试图在精神层面找回场子,用官话大声道:“野蛮的武力无法折服一颗追求真理的心!我要与你论道!论一论这世界的本源,论一论唯一真神的至高无上!”他试图將话题引向他最自信的神学领域。 林淡闻言,几乎要笑出声来。 跟他这个见识过信息爆炸时代、熟知各种意识形態斗爭的穿越者辩论宗教哲学?尤其是想起另一个时空中,连落榜秀才洪秀全都能凭藉一套自创的“拜上帝教”搅动风云成为上帝嫡次子,他更加信心十足。这个班杰明,不过是占了信息不对称的便宜罢了。 “哦?论道?”林淡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班杰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平静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瞭然,“你所谓的唯一真神,可能解释为何世间有如此多苦难?可能证明你的经卷便是唯一的真理?若你的神果真全知全能且至善,为何会创造出充满罪恶与不公的世界?……” 林淡甚至没有引用任何华夏本土的儒释道经典,仅仅是用逻辑和常识,便拋出一个个连环詰问,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指对方信仰体系中那些难以自圆其说的核心矛盾。 班杰明起初还试图引经据典,激烈反驳,但很快就在林淡縝密的逻辑和层出不穷的质疑面前左支右絀,汗流浹背。他那些建立在信仰而非实证基础上的说辞,在林淡看来,確实显得有些苍白无力,甚至……幼稚。 结果毫无意外,林淡甚至不需要多加思考,就能將班杰明辩得哑口无言,面如死灰。 看著班杰明那副信念几乎崩塌的狼狈模样,林淡心中甚至还有余暇闪过一个念头:『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歷史上无论是明还是清,很多接触过传教士的大臣最初都没太把他们宣扬的教义当作心腹大患。』 能在这个时代通过科举当上官的,基本都是人中翘楚,逻辑思辨能力极强。听这些传教士建立在单一神学和未经证实“神跡”上的说教,对他们而言,恐怕真的会觉得漏洞百出,难以构成真正的思想衝击。真正的威胁,在於信息闭塞、缺乏教育的底层民眾。 『这件事坏就坏在这个时代没有普及义务教育啊,』林淡在心中暗嘆,『哪怕百姓能有个小学文凭,懂得最基本的逻辑和自然常识,都不会那么容易被这些似是而非的教义忽悠瘸了。』 他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似乎又重了一分,看了又有一封奏摺,不得不提上日程了。 不用说,这场“论道”,林淡以碾压般的姿態完胜。 而且,通过与前面两人的对比,林淡清晰地认识到,这个班杰明与寻求机会的马尔科、追求自由的鲁罗杰都不同。 他是一个极其顽固、狂热的原教旨主义传教分子,其话语中潜藏著强烈的精神控制欲,用后世的话说,pua人的手段相当高明。这样的人,思想极端,难以理喻,更不可能被同化或利用,若放任其在民间活动,隱患极大。 林淡的眼神逐渐转冷,心中已有了决断。这样的人,不能再放他自由。 田国安能当上知府,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他见林淡神色转冷,语气中再无对待鲁罗杰时的温和,也无与马尔科周旋时的探究,便立刻明白了这位上官的意图。 再说,他作为惠州父母官,对这个班杰明近期的言行和潜在的煽动性也有所评估,深知此人是颗不安定的种子。 待班杰明走后,田知府趋前一步,压低声音对林淡道:“林大人,此獠性情偏执,言语惑眾,若放任不管,恐生事端。只是……光天化日之下,在府衙之內拿人,终究影响不佳,授人以柄。”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淡微微頷首,目光掠过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语气平淡:“田大人说的是。” 白日人多眼杂,总是是外邦人,官府拿了也难免会有些波澜,若是某个月黑风高之夜,一个无亲无故的外邦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自己不小心走失了,或者遭遇了什么意外……想必,也不会掀起太大的波澜吧?” 田国安心领神会,躬身道:“下官明白。夜深人静之时,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二堂內烛火摇曳,將眾人的影子拉得长长,投在墙壁上,仿佛无声地预示著一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即將悄无声息消失的命运。 而刚刚从衙门离开的班杰明,还沉浸在被辩倒的挫败与愤怒中,尚未意识到,危险正在降临。 第529章 私铸铜钱?釜底抽薪! 惠州府的后续手尾,林淡全权交给了处事老练的田知府处置,无需他再多费心。正好此时,沈景明的信件也快马加鞭送到了他手中。 林淡在灯下展开信笺,仔细阅读。 当他看到沈景明在信中描述,是如何与乌县令进行“友好交流”的之后,下意识地为这位县令捏了把冷汗,隨即,一丝不厚道的笑意便浮上嘴角。 他摸了摸下巴,心想:『既然已经嚇唬过乌斯道一次了,再来一次,相信他的承受能力应该也有所提升……吧?总能挺住的。』 虽然林淡心急,但此刻天色已晚,城门早已关闭。林淡虽有可以叫开城门的特权,但为了这点小事就兴师动眾,他实在不想当这个“现眼包”。略一思忖,他还是决定按捺下急切,在惠州再休息一晚。 翌日,林淡还算人道地让奔波数日的隨行人员都睡到了自然醒,直到日上三竿,队伍才不紧不慢地启程离开惠州。 —— 数日后,深夜,会昌县。 月黑风高,万籟俱寂。 十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借著夜色的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苗姨娘和其子甄密所住的宅院。他们动作迅捷如猎豹,翻墙越户悄无声息,显然都是此道高手。 两刻钟后,甄家宅院那扇不算气派的院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拉开。 一名黑衣人快步走出,对著门外静立等待的两人躬身抱拳,压低声音道:“少爷,林大人,里面已经办妥了,乾净利落,无人察觉。”这沉稳的声音,赫然是引路。 林淡微微頷首,整了整衣袍,竟是一马当先,径直朝著那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般的宅门走了进去。 为了演好今晚这场“夜审”的戏码,他可是特意准备了一番——身上穿的,竟是一件顏色极为正的大红衣袍!虽说国孝期间不宜艷丽,但他心下自嘲:『反正现在乾的也不是什么正经勾当,更像是在扮黑脸嚇唬人,也就不必拘泥这些虚礼了。』 猩红的袍角在沉黯的夜色中划过一道醒目的轨跡,与他平日素雅的风格大相逕庭。 林淡在引路的引领下步履从容地走入甄家后堂。 堂內只点了几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摇曳,將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 地上,四个被牛筋绳捆得结结实实、如同粽子般的人影正昏迷不醒,正是苗姨娘、其子甄密以及苗姨娘的父母。 林淡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主位太师椅前,一撩衣袍下摆,端然坐下。 隨后,他又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把泥金摺扇,“唰”一声展开,轻轻摇动。这把扇子还是他特意从萧承煊那里借来的,想的是能增添几分“邪气”。 准备好这一切,林淡才语气平淡地吩咐道:“泼醒吧。” 他话音一落,立刻有两名黑衣人提来早已备好的水桶,毫不留情地將冰冷的井水朝著地上四人头上泼去! “哗啦——” 虽是盛夏,但这深井打上来的冷水依旧冰寒刺骨。 地上四人猛地一个激灵,立刻从迷香的效力中清醒过来。待他们看清周遭环境——自家后堂、昏暗的灯光、影影绰绰的黑衣人、以及端坐上首那个摇著摺扇、一身红衣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时,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臟! 他们拼命挣扎,奈何口中被破布塞得严严实实,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惊恐至极的“呜呜”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別白费力气了。”林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堂內显得异常清晰,带著一种冰冷的质感,“本官若是想要你们的命,你们早就去见阎王了,还能在此地挣扎?” 这话像是一盆掺著冰碴的水,兜头浇下。惊恐中的苗姨娘身体一僵,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她到底是经歷过甄家起伏风浪的人,强压下心中的骇浪,努力抬起头,借著昏暗摇曳的灯光,仔细打量著上首之人。 只见那人面容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格外姣好,甚至一时难以分辨男女,一袭刺目的红衣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近乎透明。手中那把缓缓摇动的泥金扇,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能如此无声无息闯入家宅,行事如此肆无忌惮,甚至不屑於遮掩面容的人……苗姨娘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来人的身份,恐怕与甄家垮台的大案脱不了干係! 其实,甄应嘉早已派人暗中示警,她也確实增加了护院人手,但在真正手握强权、可调动非凡力量的人面前,她那点防备简直如同纸糊的窗户,一捅即破。 想到这里,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上苗姨娘心头。 她暗自嘲笑自己:原来在甄府做姨娘时,自觉甄家已是富贵逼人,手眼通天。直到此刻,亲眼见识到这红衣官员的手段和气场,她才恍然明白,曾经的甄家,在这些真正的权势者眼中,或许根本算不得什么。 林淡没有错过苗姨娘眼神中变换的神態。他心中大致猜到了她的心路歷程,见她情绪似乎平復了些,这才用摺扇虚点了她一下,再次开口:“既然本官能找到这里,就说明甄家的事,彻底发了。苗氏,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吧?” 苗姨娘闻言,赶紧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顺从的“呜呜”声,眼中流露出哀求和配合的神色。 林淡学著萧承煊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刻意放缓了摇扇的动作,身子微微前倾,对著苗姨娘露出了一个自认为还算“和善”的笑容。 然而,配合著他今日这身诡异的红衣、昏暗跳跃的烛光,以及他接下来说出的冰冷话语,这笑容在旁人看来,简直充满了邪气和威胁:“苗氏,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奉命抓你和你儿子回京砍头的御史,人已经到了会昌了。” 第530章 私铸铜钱?釜底抽薪!二 林淡故意在“砍头”二字上微微停顿,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晚的月色不错,却字字在诛苗姨娘心,一瞬间如冰锥刺入骨髓。 意料之中,他看到地上跪著的四人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被堵住的嘴里发出更加绝望和恐惧的“呜呜”声,身体开始不顾一切地扭动挣扎,绳索深深勒进皮肉也浑然不觉。 尤其是苗姨娘身边的少年甄密,更是嚇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四人这拼死的、无声的挣扎,配合著林淡此刻的形象——一袭刺目的红衣,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下明明灭灭,俊美近乎妖异的脸上掛著那抹“和善”的笑容——构成了一幅极其诡异瘮人的画面,仿佛幽冥地府阎罗殿前的审判。 林淡那笑容,非但不能让人安心,反而像是画皮鬼魅撕下了偽装,露出了索命的本质,让人从骨头缝里噝噝地冒出寒气来。 就连混在黑衣人堆里看热闹的萧承煊,此刻都忍不住嘴角抽搐,在心里暗骂:『林子恬这傢伙……平时在朝堂上人模狗样,一副为国为民的正经样子,真玩起阴的、嚇唬起人来,比小爷我狠多了!这做派他娘的,这才是真变態!』 苗姨娘已经顾不得往日的体面,她脸色惨白如金纸,没有一丝血色,眼中的恐惧如同实质,几乎要流淌出来。 她先是拼命摇头,似乎想否认这可怕的命运,隨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赶紧用力点头,混乱地表达著卑微的求生欲,泪水混著方才泼下的冰冷井水,在她狼狈的脸上衝出一道道湿痕,簌簌而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林淡像是极为享受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感觉,像个真正的变態一样,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愉悦的轻笑,好整以暇地欣赏了半晌这四人濒临崩溃的惊恐模样,直到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才好心地再次开口,声音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別急嘛……” 他拉长了语调,手中的泥金摺扇“唰”地合上,用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著自己的掌心。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地上四人的挣扎略微一滯,全都惊恐未定地望向他,如同待宰的羔羊等待著最终的宣判。 林淡笑著,那笑容依旧未达眼底,缓缓说道:“说来也巧,那位奉命而来的御史,与本官还算有几分交情。” 他刻意顿了顿,欣赏著几人眼中瞬间燃起的微弱希望,“所以嘛,已经被本官……暂时拦下了。” 这话如同在溺毙之人面前拋下了一根浮木。 苗姨娘猛地抬起头,灰败的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光彩,她身边的甄密也停止了颤抖,充满希冀地看向林淡。四人喉咙里的“呜呜”声变得急切,尤其是苗姨娘,眼神恳切,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 林淡笑意不达眼底地直视苗姨娘,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她的皮囊,直窥內心:“本官可以让你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只是,本官不喜嘈杂,更厌恶无用的哭嚎和废话。你懂吗?” 苗氏心臟狂跳,赶紧用力点头,幅度大得几乎要磕到地上,生怕晚了一秒,这位心思难测的大人就改变了主意。 她不是傻子,这位大人费这么大週摺,没当场要了她们的性命,反而在这里威逼利诱,那就说明她们还有利用的价值!这是她们母子唯一的生路! 林淡对她的识趣似乎很满意,微微扬了扬下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旁边一名黑衣人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扯掉了苗姨娘口中的破布。 骤然获得说话的自由,苗姨娘猛地吸了几口带著霉味的空气,呛得咳嗽了几声。 儘管双手仍被反绑在身后,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她却努力挺直了腰背,甚至调整了一下跪姿,儘量显得端庄一些,用带著颤抖却清晰的声音说道:“妾身苗氏,给大人问安。谢大人给予妾身陈情之机。” 林淡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没想到这甄家的一个姨娘,临此绝境,竟还有如此心气和仪態,这心理素质,確实比许多男子都强。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哭哭啼啼、语无伦次的妇人。 他满意的神色在脸上一闪而过,重新勾起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懂事。本官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隨之而来,“那么,话就好说了。本官可以想办法,保住你们四人的性命……” 他刻意拉长了“性命”二字,看著苗姨娘眼中希望之火愈燃愈烈,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只是这天下没有白得得好事。你得拿出点真正值得的东西,来换这四条命。公平吗?” “公平!再公平不过!妾身……叩谢大人恩典!” 苗姨娘立刻应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 但隨即,她脸上又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为难与卑微,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词句:“只是……大人明鑑,妾身说到底,不过是甄家后宅一个无足轻重的姨娘,所能接触到的秘辛实在有限……妾身惶恐,不知所知之事,够不够得上请动大人出手,保下妾身这微不足道的一家四口的筹码。” 她这番话,既点明了自己的处境,降低了对方的期望,又將评判权恭敬地交还给了林淡,姿態放得极低。 林淡闻言,轻笑一声,用合起的扇子轻轻敲了敲椅子的扶手,发出篤篤的轻响:“你只管说。够不够,价值几何,本官心中自有评判。” 苗氏心中一定。到了这个地步,只要能保住儿子,別说是揭发甄家,就是要她用命去换,她也毫不犹豫。但她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命在这位大人眼里,恐怕一文不值,唯有情报才是硬通货。 她不敢有丝毫挑战对方耐心和判断力的念头,万一自己认为重要的,在对方眼里不值一提,那她们就真的一点活路都没有了。必须在第一击就拿出足够分量的东西! 她在脑中飞速地权衡著自己所知的关於甄家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最终,咬了咬牙,决定开门见山,说出她认为最致命的一件。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林淡,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隔墙有耳听去:“大人,妾身確实知道一桩事。只是……妾身身份低微,只了解个大概轮廓,並未深入参与其中。” “哦?”林淡似乎来了兴趣,身体坐直了一些,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苗姨娘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道:“妾身知道,甄家与人在赣州之地,做私铸铜钱的杀头买卖。” 第531章 私铸铜钱?釜底抽薪!三 “具体点。”林淡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讚赏,对苗氏这种毫不拖泥带水、直指核心的上道表现表示满意。 他心中原本只是打算將这几人丟到某个犄角旮旯隱姓埋名的念头,悄然发生了变化——若是这苗氏真能提供决定性的证据,或许……也不是不能考虑给她安排一个相对安稳、甚至能发挥余热的去处。 苗姨娘敏锐地捕捉到了林淡眼神中那细微的变化,心中稍定,但不敢有丝毫鬆懈,连忙更加具体地回话:“大人明鑑,妾身终究只是困於內宅的妇人,那私铸的工坊具体设在赣州何处,这等机密,妾身实不知情。” 她先坦诚自己的局限,以示真诚,隨即立刻拋出了更有价值的线索:“但妾身知道,此宅负责马厩的孙大宝,以及此间的管家孟暂,他二人皆是知情人。” 她语速略快,时刻关注著林淡的神情,见自己说出了具体人名,林淡虽然听著,却並未露出十分满意的神色,心不由得又沉了沉。她知道,这点东西恐怕还不够分量。 把心一横,她决定拋出那个埋藏心底许久、却苦无实证的猜测,决定赌一把:“大人,” 苗姨娘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不確定和豁出去的决绝,“妾身……还曾察觉一件事,只是……此事纯属妾身猜测,並无实证,不敢妄言。” 林淡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但说无妨。 苗姨娘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个名字也需要莫大的勇气:“妾身觉得与甄家合作做这私钱买卖的,可能……是南安郡王。” “南安郡王?”林淡眉峰微动,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郡王级別的宗室参与其中,这案子的分量和牵扯可就大不相同了。“仔细说说,你是如何察觉的?”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显示出对此事的重视。 “大人可能不知,” 苗姨娘见引起了林淡的兴趣,精神一振,组织著语言,“甄家的主母洛夫人,平素是个眼高於顶的性子,等閒人家入不得她的眼。甄家与南安郡王府也並非世交,按理说年节走动不过是寻常礼节。但前年夫人进京前亲自打点年礼,妾身无意间听见她叮嘱心腹僕妇,说『符小姐性子孤高,不喜与旁人用一样的东西』,务必要將特意寻来的两匹独一无二花色的苏锦,赶在年节前送到南安郡王府上。那两匹锦缎,据说是专门请了苏州的老师傅,耗费半年心血所织,价值不下千金,却只为投一位郡王府小姐所好……妾身当时便觉得,这礼,送得太过刻意和贵重了。” 哦豁? 超绝敏感力! 林淡在心中惊嘆。这苗氏仅凭主母准备年礼时一句看似寻常的叮嘱,以及对礼物品类价值的判断,就能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这份洞察力和联想能力,確实非同一般。 虽然目前还不知道南安郡王府和甄家具体是怎么勾连上的,但林淡对於苗氏的猜测,已然信了六七成。论起从细微处察觉暗中勾连、洞察阴私手段,这些长期在高宅大院中挣扎求存的女人,有时直觉比许多朝臣还要敏锐和准確。 林淡心里对苗氏提供的消息已经算比较满意了,但面上却不能显露,依旧保持著审慎和一丝不易接近的疏离,故意拖长了尾音道:“你所说的这些……听起来確实有些意思,也颇有价值。只可惜,终究是猜测居多,缺乏实证啊……” 他目光扫过地上四人,带著一种“没有实证,我也很难办”的惋惜。 就在这时,一开始被嚇得只会呜呜哭,后来见母亲应对得体才渐渐平静下来的甄密,突然又发出了急促的“呜呜”声,身体也跟著扭动,似乎有话要说。 “嗯?”林淡的目光转向这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少年,“你有话想说?” 甄密立刻用力点头,眼中带著一种急於证明什么的迫切。 一旁的黑衣人在林淡的示意下,上前取下了甄密口中的破布。 甄密猛地喘了几口气,也顾不得害怕了,急急开口道:“启稟大人,我……我有一凭证!或许能作为实证!” “哦?”林淡饶有兴致地看著他,这倒是意外收穫。 “启稟大人,”甄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罪父甄应嘉,送我来会昌之前,曾私下给过我一个信物,说是待我及冠之年,自会有人凭此信物来找我,届时,便会將赣州那边的事物,全部……全部交由我处理。”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似乎也明白这“事物”绝非光彩。 还不等林淡说话,旁边的苗姨娘先急了,她猛地扭过头,又惊又怒地瞪著儿子,声音都变了调:“孽障!我不是千叮万嘱,不许你再沾手甄家任何见不得光的事物吗?你怎么敢私藏此等要命的东西?还敢瞒著我?!” 她气得眼睛都红了,胸口剧烈起伏。林淡相信,若不是此刻她被绳索捆得结实,甄密脸上怕是立刻就要多几个巴掌印。 “娘!不是这样的!您听我解释!” 甄密见母亲动怒,赶紧辩解,带著少年人的委屈,“儿子没告诉您,是因为……是因为后来確实是忘了!当初离开金陵时,您不是反覆告诫,要以十年为限,必须想办法彻底脱离甄家这泥潭吗?儿子想著,那时距离及冠还有好几年,这所谓的凭证,不过是一块奇形怪状的铁片,既不能吃也不能用,留在身边反而是祸害,就……就没太放在心上,时间一长,就给忘了……” “真的?”苗姨娘將信將疑,语气稍缓。 “千真万確!娘,我不敢骗您!”甄密连忙保证。 林淡等这对母子交流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所以,那信物,如今在何处?” 甄密脸上立刻浮现出尷尬和不確定的神色,囁嚅道:“我当时怕我爹心血来潮突然查看,所以没敢放在明处,就把它藏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旧盒子里,想著……想著等到真要离开金陵那日,再找个机会將它砸碎了扔掉……” “所以,那盒子现在在哪儿?”林淡追问,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可能……在我臥房?也有可能是书房……或者……是外公房中?”甄密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没有底气,眼神也开始游移不定,“我当时觉得那里安全就放了,后来……后来长久不用,就……就记不太清具体放在哪个屋子的哪个角落了……” 看著林淡原本还算平和的面色隨著他的话语逐渐沉了下来,甄密带上哭腔,急急辩解道:“大人明鑑!我当时真的把它放在了一个自认为很安全、很隱蔽的地方!就是后来……后来日子过得平静,用不上它,就……就真的没再去想,渐渐记不清了……大人,我说的都是实话!” 第532章 贿赂? ……好吧。 林淡看著少年那副又急又怕、不似作偽的样子,心里倒也信了七八分。 这倒也符合一个半大孩子藏东西的特点——一时兴起,藏得自以为天衣无缝,过后便拋之脑后。他仔细询问了那旧盒子的大致样貌、材质,以及那块“铁片”信物的形状、大小、有无特殊標记等特徵。 问清楚后,他挥了挥手,对侍立一旁、早已跃跃欲试的执金卫吩咐道:“去找。仔细些,不要放过任何可能的角落。” 看著几名训练有素的黑衣人领命,无声而迅速地散入宅院各处的黑暗中开始搜寻,林淡心中暗自庆幸:『幸好今日带出来的是专精此道的执金卫,若是寻常衙役,在这偌大的宅院里漫无目的地翻找,怕是要找到天亮了。』 他只希望,那小子藏东西的地方,別太出人意料才好。 时间在沉寂的搜查中一点点流逝,堂內只听得见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苗氏一家都紧张地望著门口的方向,期盼著那决定著他们生死的信物被找到。 终於,引路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他手中捧著一个毫不起眼、甚至边角有些磨损的旧木盒,快步走到林淡面前,躬身回稟:“大人,找到了。是在书房靠墙的多宝格最底层,与七八个存放旧砚台的盒子混在一处,若非逐寸摸索,极难发现。” 林淡接过那盒子,入手微沉,打开一看,里面果然躺著一块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黑色铁片,上面刻著些难以辨认的奇异纹路,部分地方已经泛起了斑驳的锈跡。他拿起铁片掂了掂,触手冰凉,那锈跡明显是长时间閒置的自然痕跡。 林淡不得不承认,刚才甄密那小子確实没骗他——这藏东西的地方,对於一个半大少年来说,还真是费了心思,足够隱蔽。 混在一堆同样不起眼的旧物里,若非执金卫这等专业人士耐心搜查,寻常人恐怕翻遍宅子也未必能找到。 “大人?”甄密见林淡拿著铁片端详不语,心中忐忑,忍不住怯生生地开口唤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期待与不安。 林淡抬起眼,目光扫过甄密那紧张到几乎要僵硬的脸,又瞥见苗姨娘同样屏息凝神、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模样,忽然,他唇角一勾,露出了一个真正算得上轻鬆,甚至带著几分戏謔的笑容。 这笑容如同春冰乍裂,瞬间驱散了之前的阴冷和压抑。苗姨娘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咚”地一声落回了肚子里,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捲全身,让她几乎软倒在地。 她明白,她儿子的命,她们一家的命,凭著这块铁片,总算是保住了! 然而,甄密的举动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並没有因为林淡的笑容而放鬆,反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鼓起勇气开口,声音依旧带著些许颤抖,却异常清晰:“大人……我……罪民还有两样东西,想献给大人。” 林淡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一样在我臥房壁橱內侧的暗格里,是此宅的房契。另一样……在我外公房中,床板下的暗格里,是城郊三十亩花田的地契。”甄密说得十分具体。 引路依言再次带人前去,很快便返回,手中多了两个扁平的木匣。他將木匣打开,里面果然整齐地叠放著房契与地契。 引路拿著这些契书,心中有些不解,看向林淡的眼神带著询问——林大人都已经明確表示会放过他们了,这少年还要献上全部家当贿赂不成?这未免太不识趣,也太看轻林大人了。 林淡接过那两份代表著这宅院和一家人生计的契书,在手中翻了翻,也確实有些摸不著头脑,疑惑地看向甄密:“你给我这些做什么?”他的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有纯粹的不解。 甄密被林淡看得有些窘迫,脸微微发红,更加小心翼翼地开口,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大人……我……我知道这些东西有些微薄了,入不得大人的眼。可是罪民现在,只有这些了……” “所以?”林淡追问,他需要更明確的答案。 甄密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道:“大人,我的长隨苗青原,他是我表哥,我们自幼一同长大,他性子老实,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只是奉命照顾我起居。大人,求您开恩,能否……能否也放我表哥,同我们一家一同离开?”他说完,深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林淡。 第533章 日行一善 他这话一出,不仅林淡有些意外,连一直沉默跪在旁边的苗老汉也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震惊与动容。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自身难保、生死攸关的关头,他这个平日里看似被娇惯的外孙,心里竟然还牢牢记掛著他那个同样为仆的孙子的性命! 林淡看著眼前这个虽然害怕却努力为身边人爭取生路的少年,心中倒是生出了几分难得的兴味。 他故意板起脸,带著几分恶作剧的坏心,沉声道:“你不知道吗?你家已获罪,这些房產、田地,按律本就该抄没入官,属於朝廷了。你拿本就属於朝廷的东西,来跟本官谈条件?” 甄密闻言,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愣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確实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在他的认知里,这宅子、这田地是母亲和外公辛苦攒下的,与甄家无关,却忘了律法无情。一想到表哥可能与自己阴阳两隔,巨大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眼圈立刻就红了,泪水迅速蓄满了眼眶,眼看就要滚落下来。 就在他的泪水即將决堤之时,却听林淡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一种漫不经心却又不容置疑的意味,继续说道:“不过——看在你尚存一丝仁念,知道维护身边无辜之人的份上,本官今日心情尚可,便允了你所求。就当是……日行一善了。” 这峰迴路转,让甄密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愣了片刻。 直到旁边的苗姨娘带著哭腔提醒:“密儿!还不快谢过大人天恩!”他才猛地回神。 巨大的喜悦和感激如同洪流般衝垮了他的镇定,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大人恩德,罪民没齿难忘!”他一边说著,一边下意识地就要给林淡磕头谢恩,却完全忘了自己的双手还被反绑在身后。 只见他猛地往前一俯身,额头“咚”地一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然而因为手臂被缚,失去了支撑,整个上半身就像个被折起来的袋子,头是磕下去了,人却像个不倒翁一样,撅在那里,晃悠了两下,怎么也直不起腰来,那姿势狼狈又滑稽。 “噗——” 一直在旁努力维持冷峻形象的萧承煊,看到这场景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赶紧別过脸去。 林淡看著地上那个撅著屁股、努力想抬起头却徒劳无功的少年,终於也忍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 让引路將人扶起来。 林淡心中微动,忽然想起一事,带著几分探究开口问道:“苗氏,本官有些好奇。你为何独独没为你那兄长苗荣求情?他可是你在这世上最亲近的血脉之一。” 苗氏刚被鬆绑,正揉著发麻的手腕,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时眼圈依旧是红的,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著一丝痛楚过后的冷静。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却十分清晰:“回大人,妾身不傻,更不敢欺瞒大人。”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中的酸楚,“是,妾身確实曾尽力斡旋,让密儿和青原这两个孩子,儘可能远离甄家的骯脏事,没让他们手上沾血。但也正因为妾身这层关係,老爷对我兄长十分信任依赖。他手上……早就染了不该染的血,他替甄应嘉办的那些『脏活』,妾身虽不知全貌,却也隱约知道几条人命是背在他身上的。”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却愈发坚定:“兄长他……罪有应得。妾身虽会因失去至亲而心痛,如同剜心剔骨,但绝不会因此失去心智,向大人求一个不该求的情。那是对枉死者的不公,也是对大人……对朝廷法度的褻瀆。” 真是难得一见聪明又拎得清的人! 林淡心中再次感嘆。 能在如此情感衝击下保持这般清醒的头脑,明確罪与罚的界限,这苗氏的坚韧和理智,远超许多鬚眉。 他目光不由转向一旁正扶著母亲、眼神中还带著懵懂与后怕的甄密,心想:『这孩子,若是日后能继承他母亲这份心性和通透,好好引导,或可成器,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天地。』 林淡看了看窗外泛起的鱼肚白,天色將明,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对引路吩咐道:“给他们鬆绑,准备一辆马车。苗氏,本官给你们一家两炷香的时间收拾细软,许你们一辆马车,路引上去往蜀地。能否在那里安身立命,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是,大人!”引路领命,上前利落地用匕首割断了捆缚最后两人的绳索。 苗氏一家彻底获得自由,也顾不得手臂的酸麻和身体的僵硬,相互搀扶著,再次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真心实意地给林淡磕了三个响头。 苗氏泣声道:“大人活命之恩,苗氏永世不忘!” 林淡受了他们的礼,这才想起一事,问道:“苗氏,你可有隨身信物,是你兄长一见便知是你,且能取信於他的?” 苗氏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林淡这是要利用她来收买她兄长!——兄长或可活命! 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道:“有!大人稍候!” 说罢,她竟不顾仪態,小跑著冲回自己的房间,片刻后气喘吁吁地捧著一个用红绸包裹的金项圈回来,双手奉上:“大人,这是妾身及笈时,家父命兄长卓人给妾身打的项圈,內侧刻著妾身乳名。您带著此物去见他,只需对他说『苗家兄妹,花开並蒂』,他定会对大人知无不言。” 林淡满意地点点头,让引路收好项圈,然后对苗氏道:“去收拾吧,时间不多。” 苗氏抹去眼泪,立刻行动起来。 她早就为逃离甄家做了准备,金银细软、值钱首饰都分类收拾好了,只是苦於没有合法的官凭路引,才一直困在此地。此刻她目標明確,只捡最紧要、最值钱且方便携带的东西打包,动作迅速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將两个沉甸甸的包袱交给父母拿著,那些笨重家具、寻常衣物等杂七杂八的东西,她看都不再看一眼。 然后,她拉著同样简单收拾好的儿子甄密,再次回到了后堂。 母子二人进来后,不由分说,再次对著林淡跪了下来。 林淡其实並不太適应这个时代动不动就下跪的礼节,尤其是对方已经表达过谢意之后,他赶紧虚扶了一下:“起来说话吧,不必再跪。” 谁知苗氏却执意跪著,甄密也跟著母亲。苗氏开口道:“大人恩同再造,请再受我母子一拜。”说著又要磕头。 林淡无奈,只得道:“还有何事?直说吧。” 这次是甄密先开口,他抬起头,眼神中带著一种告別过去的决绝:“大人,罪民……罪民想求大人一事。罪民想彻底与甄家断绝关係,求大人给罪民改个名字!罪民想跟母姓,姓苗!”他终於说出了这个盘桓在心中许久的念头。 第534章 失之毫釐,谬以千里 苗氏也適时开口,语气恳切而坚定:“大人,妾身也有一事相求。妾身听说朝廷已有新政,许女子立户,自成一家。妾身虽曾是罪官之妾,但如今已得自由身,恳请大人成全,允妾身自立女户!”她的眼中闪烁著对新生活的渴望与勇气。 林淡对於甄密要改名跟母姓没什么意见,这本就是人之常情,至於女户,朝廷確实已有相关法令,他顺手成全也无不可。 他確认道:“你们可想清楚了?改名易姓,自立门户,意味著与过去彻底割裂。” “想清楚了!”母子二人异口同声,目光坚定。 林淡沉吟片刻,目光落在甄密——或者说即將获得新生的少年身上,缓缓开口道:“既然你决心重新开始,名字便需有警醒、鞭策之意。《礼记·经解》有云:『君子慎始,差若毫釐,谬以千里。』细微之处,往往决定成败得失,关乎一生路途。本官便赐你『青厘』二字为名,希望你日后无论是为民,还是有机会为官,都需时刻谨记,守住本心,明辨是非,於细微处见真章,切莫再行差踏错。” 苗青厘! 苗氏母子在心中反覆默念了这个名字几遍,越念越觉得寓意深远,既有对过去的告別,又有对未来的警醒。母子二人眼中都迸发出光彩,再次真心实意地、重重地给林淡磕了一个头:“谢大人赐名!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这时,引路已经將新鲜填写好的过所和路引递了过来,上面赫然写著“苗青厘”以及“苗秀”(苗氏本名)立户等信息。两炷香的时间也恰好到了。 苗氏紧紧攥著那薄薄却重若千斤的纸页,带著一家五口最后一次向林淡深深叩首,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大人保重!” 隨后,她毅然转身,搀扶著父母,带著儿子和侄子,在黎明到来前登上了那辆简陋却承载著他们全部希望的马车。 苗老汉一扬鞭,马车轆轆,扬起些许尘土,向著蜀地那未知却充满可能的新生活驶去。 简陋的马车在顛簸的土路上前行,车厢內一片沉寂,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单调声响。一直强撑著的苗氏,在確认已经劫后余生后,用手捂住嘴,压抑了许久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起初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剧烈地颤抖,最终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嚇了车內眾人一跳。 苗母赶紧搂住女儿,心疼地拍著她的背,连声问道:“秀儿,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適?还是嚇到了?” 苗老汉在外面赶车,也紧张地竖起了耳朵。 苗秀哭了片刻,才强行压住悲声,用极低的声音,凑在母亲耳边,带著哽咽断断续续地道:“娘……不是后悔……是,是我哥……我哥他……可能,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什么?!”苗母惊得差点叫出声,被苗秀死死捂住嘴。 苗秀警惕地看了看车窗外,確定无人跟踪,才用气音將林淡临走前向她索要信物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那位大人要了项圈,我还將暗语告诉他了……娘,您想,若是铁了心要处死哥哥,何必多此一举?这分明……分明是想利用哥哥,只要哥哥肯配合,或许……或许就能戴罪立功,留下一命啊!”她分析著,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 车內眾人,包括驾车的苗老汉,以及紧挨著坐在一起的苗青厘和苗青原两个少年,听完这番话,全都愣住了,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酸楚涌上心头。 为了能保住家族血脉,他们早就理智地做好了捨弃苗峰的准备,苗峰自己何尝不明白?所以分別时,他才將家中大半財物塞给儿子,默许他跟著妹妹逃离。理智上大家都清楚,这是断尾求生。 可理智归理智,情感归情感。此刻听到那个本以为必死无疑的至亲,竟然还有一丝活下来的可能,那种衝击和激动,几乎让每个人都红了眼眶。苗母更是老泪纵横,双手合十,不住地低声念佛。 苗秀擦了擦眼泪,看了看身边眼神重新亮起来的儿子,又看了看同样面露期盼的侄子青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復平静和力量。 她握住两个少年的手,语气坚定地期许道:“青厘,青原,你们都听到了?此去蜀地,山高路远,前路未知,但我们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苟且偷生。我们要一起努力,站稳脚跟,开闢家业!尤其是你们兄弟二人,要爭气,要上进!只要我们苗家的根脉不断,香火延续,將来未必没有闔家团圆的那一天!” 两个少年感受著手中传来的力量和母亲/姑姑话语中的期盼,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决心。 他们重重点头,苗青厘率先开口,声音虽还稚嫩,却带著一股狠劲:“娘,您放心!我一定努力读书,或者学本事,绝不会再浑浑噩噩!” 苗青原也用力道:“姑姑,我会照顾好爷爷奶奶,也会帮著表哥……不,是弟弟了,我们一起重振苗家!” 虽然此刻他们囊中羞涩,家资微薄,远不如在甄家时那般富贵,但车厢內瀰漫的不再是绝望和恐惧,而是一种於废墟之上重建家园的勃勃斗志。 第535章 雷声大雨点小 送走了苗家希望的马车,天色已然微亮。 林淡命人悄悄將沈景明请了过来。 就在刚刚执金卫彻底查抄清点这座宅院时,林淡再次领教了苗氏的为人处世之道。 公中帐面上记录的钱款,分文未动。就连之前执金卫发现的、用银砖巧妙砌在夹墙內的巨额赃款,也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 可以说,苗家五口带走的东西,细算下来,几乎都是这些年来苗秀作为甄家姨娘,按例应有的份例、赏赐,以及她自己的一些私蓄和嫁妆。 甚至城郊那三十亩被甄密献出来、他原本以为是甄家財產的花田,经查证,地契上的买主赫然是苗老汉的名字,用的是他多年积攒的辛苦钱买的。 “这苗氏想和甄家彻底划清界限,怕不是一日两日了。”林淡对沈景明感嘆道,语气中带著一丝欣赏。 沈景明微微頷首,他已然了解了前因后果。 他也能猜出苗秀的用意:林淡是奉命来查甄家其他罪证的,他用自己的私人关係和手段,从自己这个“奉旨抓人”的御史手中,硬生生保下了苗家五口的性命。但自己终究要回京交差,这抄没的赃款,自然是越多越好,数额越大,甄家的罪责就越重,也越能体现他沈景明查案的成果。苗秀留下这些钱,既是“投桃报李”,给林淡行方便,也是给她自己一家买一个更安稳的將来——用钱堵住可能存在的、关於林淡私放犯眷的非议。 只是,苗秀这番心思玲瓏,却还是算错了一点。 沈景明看著林淡,意味深长地道:“林兄,你保下他们,就没打算瞒著皇上吧?” 林淡坦然一笑:“自然。雷霆雨露,莫非天恩。该如何处置,自有圣心独断。我不过是依本心行事,觉得这几人罪不至死,且那苗青厘尚属可造之材,苗氏亦有其才,杀了可惜。至於这些银钱……” 他指了指那堵银墙,“自然是沈兄你的功劳,足够你回京復命了。” 沈景明闻言,不禁摇头失笑,指著林淡道:“你呀……倒是会做人情。”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不过,这苗氏確实非同一般。审时度势,知进退,明得失,有情义却不滥情,有决断却不冷酷。若她是甄家主母,以这般心性手腕,甄家……未必会沦落至今日这般倾覆之地。” 这话出自以刚正不阿、眼光毒辣著称的沈景明之口,无疑是对苗秀极高的评价了。 林淡与沈景明相视一笑,有些话无需说破,彼此心照不宣。 皇上知道了林淡放走了苗家五口,但这绝不会引来怪罪。 相反,若日后那苗青厘、苗青原两个少年中,真有一人能如林淡所期许那般成长起来,成为朝廷可用之才,皇上说不定还会因此给林淡再记上一笔“识人有方、善育人才”的功劳。 可若是换了別的官员,未经请示就私放犯官家眷?那顶乌纱帽还想不想要了!轻则罢官夺职,重则流放千里。 所以说,同朝为官,官和官也是不一样的。圣眷、能力、胆识,乃至行事风格,共同决定了各人能做和敢做的事情的边界。 林淡,无疑是站在那条边界之內,却又能將边界向外拓展少许的少数人之一。 沈景明没有在苗家之事上过多纠结,他了解林淡,也信任林淡的判断,更清楚皇上的態度。 他转而切入正题:“林兄一早就叫我前来,想必对於接下来查办赣州私铸铜钱一案,心中已有更为稳妥的章程了吧?”他了解林淡,这人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每一步都藏著后手。 林淡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知我者秉节也”的笑容,带著几分被看穿的坦然和棋逢对手的愉悦:“还是秉节兄了解我。” “秉节”是沈景明的表字,是其父所取,取“秉持节操”之意,方正刚直,与他本人的气质极为相合。林淡一直觉得,这个表字用在沈景明身上,再贴切不过。 林淡收敛了笑意,正色分析道:“依我判断,甄应嘉留给儿子的那个信物,其效力恐怕並不受『及冠之年』的限制。那不过是他想让儿子晚些涉足险地、多过几年安稳日子的託词罢了。如今信物在手,我们便掌握了主动权。” 他继续阐述自己的计划:“更重要的是,苗氏的兄长苗峰,作为甄应嘉的心腹,对私铸铜钱一事,即便不是核心策划者,也必然知晓內情,甚至可能参与其中。如今我们手握苗氏的信物和暗语,若能说服苗峰戴罪立功,事情就好办多了。” 林淡眼中闪烁著运筹帷幄的光芒:“我的想法是,与其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外围调查,容易打草惊蛇,还可能因对方狡兔三窟而漏掉大鱼,不如……借力打力,直捣黄龙。凭藉信物,让苗峰打入私铸团伙內部。摸清所有……待到时机成熟,我们再里应外合,將其一网打尽!如此,方能除恶务尽,不留后患。” 沈景明仔细听著,眼中精光一闪,重重一拍桌子:“好!此计大善!风险虽有,但收益更高,確实比按部就班地查访要稳妥高效得多!我支持你!” 既然计议已定,两人便不再耽搁。 当天,林淡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会昌县,如同他们来时一样隱秘。 而沈景明则开始行使他监察御史的职权。他大张旗鼓地派兵包围了甄家在会昌的这座宅院,製造出严密搜查、抓捕余孽的声势,然后將那些早已被控制、如同“打包”好的甄家下人们,浩浩荡荡地押解上路,返回京城。 他故意將动静弄得很大,行事雷厉风行,给人一种“办完案即刻回京復命”的错觉。 这一番操作,果然让之前被沈景明突然驾临嚇得魂不附体、以为自己乌纱帽不保甚至性命堪忧的赣州知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536章 黛玉的超绝洞察力 赣州知府心有余悸地对心腹师爷道:“原来沈御史真的只是奉命来抓这几个甄家余孽啊……虚惊一场,真是虚惊一场!” 他哪里知道,这不过是林淡和沈景明联手放出的烟雾弹,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就在林淡离开会昌,前往金陵的路上,他坐在微微摇晃的马车里,脑海中还在回味苗氏那“超绝敏感力”带来的惊喜。 他却不知,就在半月之前,他捧在手心里的侄女,我们的黛玉小姑娘,也展现出了一番令人拍案叫绝的超绝洞察力。 ―― 时间退回到半月前的京城。 盛夏的京城,暑气蒸腾。 震动朝野的金陵甄家大案已然尘埃落定,盖棺论定,再无翻案的可能。皇家学堂也因这酷热难耐的天气,开始了为期不短的休沐期。 往年的这个时候,黛玉早已隨著曾祖母、婶母等人前往城外的別院避暑了。 但今年却有些不同,二婶江挽澜身怀六甲,月份已大,別院虽也有人精心打理,但毕竟几个月未曾常住,终究不如府中诸事齐备、人手充足来得方便稳妥。张老夫人和黛玉谁都不愿去別院,都在府中陪著江挽澜待產。 这日,黛玉正在府中有些百无聊赖地翻阅著诗集,贴身丫鬟叠锦来报,说是福家小姐递了帖子,邀她一同去新开的那家“玲瓏阁”首饰铺子逛逛。 江挽澜听闻了此事,挺著已然十分显怀的肚子,在碧荷的搀扶下亲自来了黛玉的院子。 黛玉一见,赶忙放下书卷迎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扶住她,嗔怪道:“婶子,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让丫鬟传个话便是,这大热天的,您可得小心些!” 江挽澜却觉得自己步履还算轻快,浑不在意地笑道:“哪有那么娇贵,我觉得身轻如燕著呢!” 话虽如此,她还是顺著黛玉的意,在铺了软垫的玫瑰椅上坐了下来,隨即示意碧荷將一个沉甸甸、鼓囊囊的锦囊塞到黛玉手中。 黛玉入手一沉,讶然道:“婶子,这是?” “不是要去逛首饰铺子吗?”江挽澜笑得温和,“姑娘家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遇见合眼缘的、喜欢的,別犹豫,只管买下来。这点银子,婶子还出得起。” 黛玉心中温暖,却连忙推拒:“婶子,使不得,我的月例银子尽够用了,前几日祖母给的还没动呢。” “听话,这是婶子额外的心意,不一样。”江挽澜故意板起脸,“快收著,不然婶子可要生气了哦?莫非是嫌少?” 一番你来我往的温情“推搡”,黛玉终究败下阵来,只得收下了那包分量十足的“零花钱”,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带著这份沉甸甸的关爱,出门赴约去了。 或许是因为国孝期间,许多饮宴聚会都被取消的缘故,这日“玲瓏阁”里的闺秀千金格外多。 黛玉与福宛瑜刚进门,便遇见了几个相熟的面孔。其中,南安郡王府的符梦瑶符小姐也在。 这位符小姐因在学堂学识上总被康乐县主黛玉压过一头,心中不忿,从而不喜黛玉,这在京中闺秀圈里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 果然,符梦瑶远远瞧见黛玉和福宛瑜进来,原本正拿著一支金丝累珠釵细细端详的她,立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硌到了一般,俏脸一沉,隨手將釵子扔回托盘,带著丫鬟转身便走,连个眼神都欠奉。 两拨人擦肩而过时,黛玉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符梦瑶腰间,微微一顿。 福宛瑜自然也看到了符梦瑶那明显的排斥態度,她撇了撇嘴,凑近黛玉低声道:“县主往日不都懒得理会她这般作態吗?怎么今日倒像是看呆了?” 確实,就像符梦瑶单方面不喜黛玉一样,黛玉对於这种无谓的敌意向来是云淡风轻,毫不在乎的,每每遇见,她总是神色如常,该做什么做什么,那份怡然自得反而更让符梦瑶气闷。 “不是在意她。”黛玉轻轻摇头,收回目光,微蹙著眉低声道,“宛瑜,你瞧见了吗?符小姐今日……换了个香囊。” 福宛瑜顺著她的视线望去,只看到符梦瑶离去的背影和腰间一晃而过的葱绿色影子,不以为意道:“夏日蚊虫多,香料易散,常换香囊也属正常吧?许是之前的旧了,或是换了新方子驱蚊?” 黛玉却没有再解释下去,只是垂下眼眸,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心中思绪飞快转动。她面上不显,依旧如常地陪著福宛瑜挑选首饰,点评花样,但那份细微的疑惑却像一颗投入湖心的小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了圈圈涟漪。 等回到府中,黛玉甚至没来得及换下出门的衣裳,便径直去了二婶江挽澜的正院。 江挽澜正因怕热又不敢多用冰,有些懨懨地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让碧荷和碧茸一左一右打著扇子。 见黛玉进来,额间还带著细密的汗珠,她忙招手:“曦儿快过来,这屋里怕是比外头还闷些。” 黛玉却先没上前,而是对廊下伺候的婆子吩咐道:“李妈妈,您带人打几桶刚汲上来的井水,在廊下、院子角落,婶子平日踩不到的地方多泼洒些,去去暑气。” 早有伶俐的婆子应声而去。不多时,几桶清冽的井水泼洒下去,空气中果然瀰漫开一股带著土腥味的凉意。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江挽澜觉得呼吸都顺畅了些,她笑著拉过黛玉的手:“好曦儿,这法子倒是巧,你是怎么想到的?” 黛玉抿嘴一笑,带著些许小得意:“还是二叔从前说的,今日我也是借花献佛了。” 听是夫君林淡的主意,江挽澜脸上的笑容更加甜蜜温柔,她拍了拍黛玉的手:“难为你记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可是铺子里没什么新奇花样?” 黛玉摇了摇头,神色稍稍严肃了些,凑近江挽澜,压低声音道:“婶子,我今日在玲瓏阁遇见南安郡王府的符小姐了。” 她將自己注意到的那点异常说了出来,“……我心里总觉得有些奇怪,莫名的不踏实。婶子您不知,我曾偶然听见符小姐说过,她因生在八月,尤爱桂花,所以平日里无论衣衫如何更换,贴身的香囊必定是特製的墨绿色底,上用金线绣桂花缠枝纹样,多年来从未变过,以往也確实如此。可今日……她竟换了个葱绿底子、绣著菊花纹样的香囊……” 她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江挽澜,眼中带著一丝不解与探寻:“婶子,您说……这是为何?” 第537章 都给我乖乖吃饭! 为何? 黛玉这轻声一问,却把江挽澜给问住了。 若今日黛玉问的是如何排兵布阵?如何以少胜多?作为將门虎女、自幼被当做將才培养的江挽澜,必定能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说得头头是道。 可这小姑娘家为何突然换了平日里最心爱的香囊花色……这种细腻幽微、关乎个人心绪与闺阁隱秘的问题,实在触及了江挽澜的知识盲区。她张了张嘴,脑海里搜颳了半天,竟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只觉得这比看懂最复杂的兵书阵图还要难上几分。 “这……”江挽澜面露难色,带著几分歉意和无奈,拉住黛玉的手,“好曦儿,婶子……婶子实在不善此道。” 她顿了顿,想出个主意,“不如这样,婶子派人去请你三叔过府用晚膳?你三叔心思縝密,见识也广,或许他能明白这其中关窍?” 黛玉也觉得有理,点头同意。 正好此时,江挽澜腹中的胎儿似乎不甘寂寞,调皮地用力踹了一脚,隔著薄薄的夏衣,能看见一个明显的小鼓包。黛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觉得新奇极了,忍不住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去触碰。 “呀!他动了!” 黛玉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奇与喜悦。 江挽澜看著黛玉那小心翼翼又满是好奇的模样,心软成一团,笑道:“这小皮猴,近来是越发活泼了。” 两人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就从令人费解的符小姐香囊,转到了这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江挽澜抚摸著肚子,脸上洋溢著母性的光辉和期待,带著一丝憧憬说道:“我希望啊,这是个男孩子。最好能像你二叔小时候一样,聪明、懂事,从小开始养,看著他一点点长大,想想就开心。”她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一个迷你版小林淡的模样。 谁知黛玉听了,却使劲摇头,连忙说道:“婶子,这可不行!我听祖母说,二叔从小就老成持重,跟个小大人似的,半点儿不让长辈操心,但也失了孩童的顽皮乐趣。若是您第一个孩子就如此,怕是……怕是会少了许多为人父母,看著孩子撒娇玩闹、调皮捣蛋的乐趣呢!”她可是听祖母念叨过,养林淡那样的孩子,虽然省心,但也少了些“养娃”的真实感。 江挽澜从未听过林淡小时候的具体事跡,顿时来了兴趣,拉著黛玉让她细说。 黛玉便將从曾祖母、祖母那里听来的零星往事,比如林淡幼时便手不释卷,別的孩子玩泥巴他已在临帖,別的孩子撒娇耍赖他已能引经据典反驳大人等等,一一说给江挽澜听。 江挽澜越听,眉头皱得越高。 总结下来就是:林淡这样的人,作为家族希望,能光耀门楣;作为夫君,可靠沉稳;作为臣子,能力卓绝,皆是一流的。但若作为需要父母呵护、会撒娇耍赖、充满童真童趣的子女……恐怕父母在欣慰之余,多少也会因为缺失了那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而偶感无趣? 江挽澜想像了一下,面对一个从小就不哭不闹、逻辑清晰、比自己还想得周全的“小大人”,似乎……確实少了点养孩子的成就感。她摸了摸肚子,忽然也不是那么执著於要一个“小林淡”了。 於是她转而问黛玉:“那曦儿呢?曦儿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 黛玉想要什么?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眼中闪著期盼的光芒,脆生生地道:“自然是想要个香香软软、会糯糯喊我『姐姐』的小姑娘了!”这个愿望从长婶崔釉棠怀孕时就有了,可惜未能如愿。如今这份期待,自然就落在了二婶江挽澜身上。 正说笑著,张老夫人午睡起来,听说黛玉回来了,便派人来请她们过去说话。江挽澜也起身,陪著黛玉一同往张老夫人房中去了。 张老夫人见两人联袂而来,脸上都带著轻鬆的笑意,便慈爱地问道:“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黛玉依偎到曾祖母身边,將自己想要个小姑娘的愿望又说了一遍。 张老夫人闻言笑得更开怀了,搂著黛玉道:“若真能得个像我们曦儿小时候一样玉雪可爱、聪明伶俐的娃娃,那自然是天大的喜事,曾祖母也盼著呢!” 江挽澜没见过黛玉幼时的模样,十分好奇。 张老夫人便兴致勃勃地吩咐丫鬟:“去,把三爷以前给大小姐画的那几幅小像取来。” 很快,几幅精心装裱的画卷被捧了上来。展开一看,皆是林清的手笔,用细腻的笔触捕捉了黛玉不同年纪的神韵。有蹣跚学步时圆嘟嘟的憨態,有四五岁时抱著诗集故作严肃的娇俏,还有趴在窗边看雨时那静謐美好的侧影……画中的小人儿眉目如画,灵气逼人。 江挽澜一幅幅看过去,越看越喜欢,也忍不住跟著期盼起来:“祖母说得是,若能生个像曦儿这般模样的女儿,真是再好不过了!” 这时,林清和崔釉棠夫妻也进来请安。见祖孙三人正对著画卷说得开心,便问起缘由。一听是在聊黛玉小时的趣事,两人也来了兴趣。 尤其在江挽澜表达了“想要个曦儿这样的女儿”之后,崔釉棠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打趣道:“二嫂子,你可莫被这小丫头如今这副嫻静乖巧的模样给骗了!她小时候啊,神气得很,主意也大著呢!” 黛玉预感不妙,想要阻止:“三婶!” 崔釉棠却笑著躲到林清身后,继续爆料:“我记得约莫曦儿三、四岁的时候,我隨著伯母过府做客。那天她站在池塘边餵鱼,因那鱼儿游来游去,不好好吃她投的食饵,可把咱们这位小县主给气坏了!你猜怎么著?她掐著小腰,气呼呼地威胁池子里的鱼,说:『你们再不乖乖过来吃,我就让人把你们一条条捞起来,拿著食饵硬塞进你们嘴里!』”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著名,“可怜见的,那池里的锦鲤被她餵得,个个都有这么圆了,”她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大小,“那河豚鱼怕也不过如此了!这小丫头还逼著人家小鱼必须『乖乖吃饭』呢!你们说,神气不神气?” 屋內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鬨笑声。 黛玉被说得耳朵尖都红透了辩解道:“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我现在早不那样了!” “是吗?”崔釉棠笑呵呵地,故意拖长了语调反问,“那我怎么听说,如今咱们府上池塘里的鱼,依旧膘肥体壮,莫非是能自己跃出水面,排队等著县主投餵了不成?” 感觉自己被“阴阳”了的黛玉,又羞又窘,扑到张老夫人怀里撒娇:“曾祖母,三婶就会欺负我!” 她转而看向崔釉棠,带著一丝娇嗔“威胁”道:“三婶您等著,等日后您也有了小娃娃,我定要天天去『欺负』他,把今日受的『气』都找补回来!” 黛玉这孩子气的话,更是让满屋子的人都笑弯了腰,温馨和乐的气氛瀰漫开,连窗外的蝉鸣似乎都变得悦耳了几分。 第538章 请个擅长的人 晚饭后,黛玉寻了个机会,將今日在玲瓏阁所见符梦瑶更换香囊一事,细细地说给了三叔林清听。 林清听罢,並未立刻作答,而是沉吟了片刻,思索著其中关窍。他虽不似二哥林淡那般时常接触朝堂核心密辛,但在大理寺任职往来三教九流,消息极为灵通,对人情世故的洞察力也非比寻常。 “墨绿桂花纹,骤然换成葱绿菊花纹……”林清缓缓开口,眉头微蹙,“若真如曦儿你所言,此女对此有特殊执念,多年未变,如今突然更改,確实有些蹊蹺。这绝非寻常的喜新厌旧,更像是……某种不得已的避讳,或是刻意传递的讯號。” 他看向黛玉,目光中带著讚许和一丝凝重:“曦儿心细如髮,能注意到此等微末之处,殊为不易。只是……” 他话锋一转,略显无奈,“三叔我对南安郡王府的食邑、乃至其家族內部的一些隱秘习俗,了解並不深。此事若想探明缘由,最好能请教一位既了解宗室勛贵內情,又值得信赖之人。” 黛玉闻言,脑海中立刻如同点亮了一盏明灯,迅速將可能的人选过了一遍,隨即眼睛一亮,脱口而出:“三叔,我明白了!我这就递帖子给安乐公主殿下!她既是长公主,对各家宗室郡王府邸的情况定然了如指掌,且她为人爽利通透,无人比她更合適请教此事了!” 林清眼中露出欣慰之色,点头道:“不错,安乐公主確是上佳人选。” 有了明確的方向,黛玉心中那点因疑惑而產生的滯闷顿时烟消云散,她脚步轻快地回房去写拜帖了。 公主府的回帖来得极快,显然安乐公主对黛玉的到访也十分欢迎,邀请她翌日便可过府一敘。 第二日,黛玉乘坐马车来到公主府。 刚被引著走进仪门,就见一个穿著鹅黄色纱裙、梳著双丫髻的娇小身影,如同乳燕投林般,提著裙摆急匆匆地迎了过来,不是明慧郡主又是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姐姐!林姐姐!”明慧郡主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把拉住黛玉的手,仰著小脸,嘟著嘴撒娇道:“你可算来了!明慧好久好久不见你,都想死你啦!” 黛玉被她这夸张的模样逗笑,伸出纤指,轻轻点了点小郡主光洁的额头,嗔道:“你呀,就会耍贫嘴。学堂才休沐第六日,满打满算,我们不过五日未见,哪有你说得这般夸张?” “就是很久了嘛!”小丫头强词夺理,摇晃著黛玉的手臂,“先生教过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都五日不见了,那就是……那就是十五个春秋啦!林姐姐你算算,这还不算久吗?”她掰著手指头,算得一本正经。 黛玉被她这歪理逗得哭笑不得,正要再说,就听见一个温柔中带著些许威严的声音传来:“明慧,又在这里耍赖皮,歪解圣贤书,仔细你先生知道了罚你抄书。” 只见安乐公主扶著侍女的手,笑吟吟地走了过来,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宠溺。 明慧郡主见到母亲,立刻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躲到黛玉身后。 黛玉连忙上前一步,敛衽行礼:“请公主殿下安。不碍事的,明慧妹妹天真烂漫,很是可爱。” 安乐公主虚扶一下,笑道:“快免礼。眼看著日头就毒起来了,还不快请你林姐姐进花厅歇著,站在这儿,晒坏了可如何是好?” “谢殿下体恤,我素日跟著婶娘打拳,不碍事的。” 明慧自知理亏,连忙拉著黛玉的手往里面走,嘴里还小声嘟囔:“母亲,您看,林姐姐都说没事了……” “是是是,你林姐姐性子好,不与你计较。” 安乐公主显然对自己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儿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她转向黛玉,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曦儿,你莫要过於维护纵容这小丫头,她如今已是越发放肆,再这样下去,更该无法无天了。” 三人说笑著往內院走去。 安乐公主心知黛玉此番前来,定然不只是寻常串门,必有要事。奈何自家这个小丫头实在缠人,一刻也离不开她的“林姐姐”,只好先按下不提。 一同用了午膳,席间明慧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到底年纪还小,精力不济,吃到后半程,已是眼皮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有些昏昏欲睡了。 好不容易等嬤嬤將睡得迷迷糊糊的小郡主抱去午睡,安乐公主这才找到了与黛玉单独说话的机会。 第539章 香囊的不寻常 缠人的明慧小丫头睡著了,安乐公主便携了黛玉的手,笑道:“那猴儿总算睡了,咱们俩也好清静说会儿话。这屋里还是闷气,隨我去水榭凉亭坐坐,那里临水风凉,最是舒爽不过。” 黛玉含笑应了,隨著安乐公主穿过抄手游廊,步入后花园。 但见一池碧水清澈,莲叶田田,几支或粉或白的荷苞亭亭玉立。水中央建有一座六角凉亭,飞檐翘角,以一道九曲石桥与岸边相连。 二人步入亭中,顿觉暑气大消。亭子四面敞亮,对著日头最盛的方向垂下了疏密有致的湘妃竹帘,既挡住了灼人的阳光,又不妨碍清风穿堂而过。 亭內摆放著两张铺了凉玉簟的贵妃榻,中间一张紫檀木小几上,早已备好了切得整齐、用冰镇著的红瓤寒瓜,瓜肉晶莹,沁出丝丝凉意。旁边还有两盏琥珀色的酸梅汤,盏壁凝著细密的水珠,只看一眼,便觉喉间生津,燥热顿减。 “快来,先喝了这盏酸梅汤祛祛暑气。这是宫里新赐的方子熬的,酸甜適口,最是解渴。”安乐公主亲自將一盏推到黛玉面前,自己也在另一张榻上优雅落座,姿態閒適。 黛玉確实有些渴了,便也不多推辞,敛衽谢过,端起那缠枝莲纹的青玉盏,用袖掩著,轻轻啜饮了几口。冰镇过的酸梅汤酸甜沁凉,顺著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从外间带来的最后一丝黏腻暑气。 亭外水波粼粼,荷香隱隱,清风拂过水麵,带著湿润的凉意穿过竹帘,撩动她鬢边的碎发,令人神清气爽。 待身上那点燥热彻底消散,黛玉放下玉盏,用素绢帕子掖了掖唇角,这才整理了一下思绪。她抬眸看向安乐公主,见对方正含笑望著自己,目光温和而带著鼓励,便知时机正好。 “殿下,”黛玉声音清柔,却条理清晰,“今日冒昧前来,实是心中有一事不明,思来想去,唯有请教殿下,或能解惑。” “哦?但说无妨。”安乐公主微微前倾身子,显出重视。 黛玉便將昨日在“玲瓏阁”偶遇符梦瑶,以及注意到她骤然改换香囊之事,细细道来。从符梦瑶素日对此香囊的偏爱执念,到墨绿金桂与葱绿菊花的鲜明对比,再到自己心中那莫名升起的不踏实感,皆娓娓道来,不增不减,客观平实。 安乐公主听得十分仔细,待黛玉说完,她並未立刻评论,而是沉吟了片刻,確认性地问了一句,神色间多了几分审慎:“曦儿,你可能確定,她从前一直用的,確实是墨绿色底、金线绣桂花缠枝纹样的香囊?绝非记错,或是她偶尔更换而你未曾留意?尤其是今年年初到现在,皆是如此?” 黛玉迎著她的目光,肯定地点头,语气篤然:“回殿下,確定无疑。因那墨绿色底配以金线桂花,在她常穿的鹅黄、浅粉、月白等衣衫中颇为醒目独特,且她曾不止一次在学堂中提及对此香囊花色的偏爱,言其『清雅不俗,合其心性』,故而印象极深。自我入官学,她都佩戴著那个香囊。昨日骤然更换,才会显得格外突兀。” 听她如此肯定,安乐公主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未变,但一双凤眸之中,却悄然凝结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她轻轻哼了一声,语气意味不明:“看来这南安郡王府……心思倒是活络得很吶。” 她话未说尽,但黛玉何等聪慧,已然从这未尽之语和公主神色的微妙变化中,领悟到了此事恐怕並非女儿家一时兴起更换喜好那么简单,背后或许牵扯更深。她心中凛然,面上却依旧沉静,只一双妙目望著公主,等待下文。 安乐公主见黛玉神情,知她已心有灵犀,便也不瞒她,缓声解释道:“你年纪小,或许不知。当年南安郡王世子为救驾身亡,朝廷哀荣正盛时,恰逢金陵织造呈上了一批新花样的锦缎。其中有一匹便是这墨绿色底织金桂花纹的,因其色泽沉稳,金桂寓意尊贵荣华,为显天家恩宠,抚恤功臣之后,太上皇便下旨,將那独一无二的一匹锦缎,特特赏给了南安郡王府。我记得南安郡太妃曾说过,此缎稀罕,要留待梦瑶及笄之年,为她裁製礼服用。” 黛玉闻言,眼眸骤然一亮,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流星。 她立刻抓住了关键,轻声道:“殿下明鑑。一匹缎子,即便再如何节省,至多也只够裁製一套成人礼服。若依此说,那符小姐日常所用、且多年不变的墨绿金桂香囊,其布料又从何而来?” “问得好!”安乐公主讚许地看了黛玉一眼,眼中冷意更甚,“所以,要么是南安太妃改了主意,不捨得將那匹料子全给女儿做衣裳,竟肯捨得剪了边角料来做消耗颇快的香囊——可这等御赐之物,意义非凡,如此使用,未免轻慢,且此话当年不止我一人听见,南安太妃还不至如此健忘糊涂。”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那么,最可能的便是,这同一花色的锦缎,南安郡王府根本不止御赐的那一匹!” 亭中一时静默,唯有清风拂过荷塘的细微声响。但这静謐之中,却仿佛有无形的暗流在涌动。多出来的,与御赐之物一般无二的锦缎,其来源,便成了一个极其微妙,甚至可能触及律法的问题。 黛玉心中豁然开朗,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她不再多问,只是微微垂眸,长睫掩去了眼底的深思。原来,一个小小的香囊背后,竟可能隱藏著如此深意。而她那份源於细致观察的“不踏实感”,竟並非空穴来风。 安乐公主看著眼前沉静似水却又心窍玲瓏的少女,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她伸手,用银签子叉起一块冰镇寒瓜,递到黛玉面前的青瓷碟中,语气恢復了之前的温和,却多了几分郑重:“尝尝这瓜,甜得很。曦儿,你今日做得很好。有些风起於青萍之末,能於微处见真章,方是难得的慧眼。” 黛玉接过瓜,轻声道谢。 —— 不好意思来晚了,手机坏了去买新的,数据传了一下午,可算爬回家,新手机还不適应~心累 第540章 林家,没完了? 紫宸宫內,鎏金蟠龙烛台上的儿臂粗蜡烛燃得正亮,將御书房照得恍如白昼。皇上正伏在堆满奏摺的御案后,硃笔疾书,眉宇间带著一丝疲惫。听闻內侍通传安乐公主求见,他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笔。 “这个时辰,安乐怎么来了?”皇上揉了揉眉心,对侍立一旁的夏守忠道,“去,把江南新进贡的糕点取些来,她爱吃那个。” 安乐公主步履匆匆地进来,宫装裙摆曳地,带起一阵微香。她脸上没了平日的閒適笑意,反而带著几分凝重。 “儿臣给父皇请安。” “免了,快起来。”皇上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下说话。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谢父皇。”安乐公主依言坐下,她深吸一口气,直接切入正题,“父皇,儿臣此时进宫,是为一件或许关乎朝廷法度之事。” 皇上见她神色郑重,也收敛了閒话的心思,身体微微坐直:“哦?仔细说来。” 安乐公主便將黛玉的发现,以及自己与黛玉的推测,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从符梦瑶多年不变的香囊偏好,到昨日突兀的更换,再到那墨绿金桂花色锦缎与当年御赐之物的关联,以及由此引申出的,关於南安郡王府可能私下获取、甚至与金陵织造有所勾连的疑虑。 “……父皇,此事看似只是女儿家更换个小物件,微不足道。但联想前因后果,尤其是涉及御赐之物规制,儿臣与康乐皆以为,其中恐有蹊蹺,不敢隱瞒,特来稟报父皇知晓。”安乐公主说完,微微垂首,等待圣裁。 皇上的脸色在她敘述的过程中,已然慢慢沉了下来。南安郡王,他確实因著其父救驾之功,多年来对其颇多优容,防范之心並不算重。若真如安乐所言,他们在御赐之物上动手脚,甚至可能私下勾结织造那其心便可诛了! 恰在此时,夏守忠捧著糕点回来。 皇上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吩咐:“去,立刻传侦部尚书刘冕进宫见朕!” “是,陛下。”夏守忠见气氛不对,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下,快步离去。 ―― 侦部衙门虽仍在扩建中,但“侦部”二字匾额已然高悬,门前“明察秋毫”的御笔牌匾在夜色中透著肃穆。 尚书值房內,刘冕正对著几份卷宗,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这些日子他官升尚书,虽说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学会分身之术,但心里那份扬眉吐气的得意劲儿,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端起茶盏,美滋滋地呷了一口,只觉得连这寻常的茶叶都比往日香甜几分。 然而,他嘴角的笑意还没维持多久,就看见夏守忠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刘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耷拉下来,心里咯噔一下! “刘大人,皇上口諭,召您即刻进宫。”夏守忠脸上掛著標准的的笑容。 刘冕赶紧起身:“有劳夏公公亲自跑这一趟,辛苦了。”他动作熟练地从袖中摸出一锭约莫五两的银子,不著痕跡地塞了过去,“不知……陛下此刻召见,所为何事?公公可否提点一二?”他升了官,这“意思”也比往日丰厚了些。 夏守忠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银子,笑容真切了几分,压低声音道:“刘大人客气了。杂家方才不在御前伺候,不过此刻……是安乐公主殿下在紫宸宫呢。” 刘冕一听,心下稍安。 只要不是林淡那个煞星又搞出了什么惊天动地、需要他侦部调查的大案,其他人,哪怕是公主,总归要好应付些。他整了整官袍,步履看似沉稳,实则带著点轻鬆地隨著夏守忠进宫去了。 ―― 紫宸宫內,在等待刘冕的间隙,皇上似乎才从方才的震怒中稍稍抽离,將注意力转回到了发现此事的源头。 “你说,那香囊的异常,是康乐那丫头先察觉的?”皇上手指摩挲著温润的玉扳指,语气听不出喜怒。 安乐公主点头,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回父皇,正是。心细如髮,观察入微,且能於常人所忽略处生出警惕,这份聪慧敏锐,实属难得。不愧是状元郎一手教养出来的侄女,眉目间都透著钟灵毓秀之气。” “钟灵毓秀?”皇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她有此灵性,也是应当。你莫忘了,她父亲林如海,也是探花出身,一门三进士,家学渊源啊。” 提到林家子嗣的成才,安乐公主不由想起了自家那个带著“混世魔王”潜质的女儿,无奈地嘆了口气:“是啊,真不知林家是如何劝子弟进学的,个个都如此出色。状元林子恬、榜眼林清、探花林如海……林家这一代,竟然已经出了三位两榜进士了。”她说著,心中忽然微微一动,抬眼悄悄打量了一下父皇的神色说道:“父皇是担心林家日后会……权重?” 皇上並不是在想什么臣权过盛之类的问题,他脸上浮现的是一种混杂著羡慕、遗憾甚至有点痛心的复杂表情,喃喃道:“朕痛心的不是林家可能会权重……朕是痛心,这般会读书、懂进退、能办事的儿郎,为啥不是朕的儿子?!” 他说著,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己那几个儿子的形象:有心算计却总是算不到点子上、略显蠢笨的老五;性情宽和却心思过於直白、缺乏城府的老六;还有那个尚算聪明,却把所有心思都放在玩乐享受、半点不肯务正业的老七……皇上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只觉得一阵心塞。 安乐公主那点刚刚萌芽的、关於父皇是否忌惮林家的心思,瞬间枯萎了。 她顺著皇上的思路一想,她那三个弟弟,也不由得替他父皇感到一阵头疼和担忧,这万里江山,將来该託付给谁?当然,她也很有自知之明,自己绝不是那块料…… 想了想,她还是试图宽慰道:“父皇如今春秋鼎盛,龙体康健,將来定会为儿臣再添许多聪慧伶俐的弟弟妹妹。” 皇上闻言,立刻明白了女儿的暗示,却是无奈地嘆了口气,摆了摆手,语气带著一种认命般的调侃:“罢了罢了,与其去赌一个不知资质如何、未来成不成器的未知孩儿,朕看吶,还不如好好用用现成的。” “啊?”安乐公主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 皇上见她似有不解,以为女儿不赞同他“覬覦”臣子家的孩子,便理直气壮地解释道:“林家人生得聪慧,会读书,能办事,这难道不是天下难得的『资源』?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拿来用用怎么了?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嘛!” 安乐公主听得有些哭笑不得,正想再问清楚些,殿外传来通报声——刘冕到了。 而刚踏进紫宸宫门槛,耳朵尖侦部尚书刘冕,正好將皇上那句“林家人都聪慧,朕贵为天子,用用怎么了?”听了个清清楚楚。 刘冕脚下猛地一个趔趄,差点在御前失仪。 第541章 心系朝廷 刘冕心中那点因为不是林淡惹事而升起的轻鬆,瞬间烟飘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如坠冰窖般“大事不妙”的预感。这感觉他太熟悉了,每次跟林淡扯上关係,准没好事! 得,悬著的心,这回是终於彻底死了。他几乎能百分百断定,这次的事情,绝对又跟林家,尤其是那个远在天边还能隔空给他找麻烦的林淡脱不开干係!那傢伙是属扫把星的吗?专克他刘冕! 刘冕在心里把林淡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从“混帐东西”到“不是人的玩意儿”,只觉得胸口憋闷,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比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看卷宗还要难受。 与此同时,远在官道之上,一辆疾驰的马车內。 “阿嚏!阿嚏!阿——嚏!”林淡用帕子掩著口鼻,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震得马车都仿佛跟著晃了晃。 一旁的萧承煊被他嚇了一跳,隨即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立刻从车厢角落的行李中翻出一件质地轻薄的墨色斗篷,不由分说地披在林淡肩上,嘴上开始喋喋不休地埋怨:“看看!我说什么来著?早和你说了,虽是夏日,可这越往北走,温差越大,晚上到底冷些,让你加件衣服你不听,非要逞强!著凉了不是?回头要是病了,耽误了正事……” 林淡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自知在添衣这件事上理亏,面对萧承煊这老妈子式的嘮叨,也只能无奈地认命听著,任由那带著萧承煊身上淡淡沉水香味的斗篷將自己裹住。 但他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奇怪,斗篷带来的暖意驱散了夜间的微寒,可他方才……真的並未觉得身上冷啊? —— 紫宸宫內,气氛凝重。 皇上端坐,面沉如水,对著垂手恭立、额头已然见汗的刘冕训斥道:“刘冕!你给朕好好听听!人家康乐县主,一个才十来岁孩子,去首饰铺子逛一圈,都能从看出南安郡王府的异常!你那侦部是干什么吃的?你手下那些执金卫又是干什么吃的?!朕养著你们,每年拨那么多银子,是让你们整天在衙门里游手好閒,等著別人来给你们提供线索的吗?!这么大的隱患,若非安乐今日进宫,朕竟还蒙在鼓里!一无所知!简直岂有此理!” 皇上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他平日里虽也威严,但像这般直接、甚至带著点“你看別人家孩子多厉害”的对比式训斥,还是让刘冕倍感压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皇上骂得是酣畅淋漓,胸中因南安郡王府可能背刺而起的怒火,总算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刘冕却听得心塞无比,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內心哀嚎:林家人果然克他!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就没一个省油的灯! 刘冕被骂得头昏脑胀、脚步虚浮地从紫宸宫出来,只觉得夜风拂面都带著一股萧瑟的意味。他回到侦部衙门时,那张本就因熬夜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脸,此刻更是黑得像锅底一样。 值夜的下属们一看到刘尚书这脸色,心里俱是“咯噔”一下,个个噤若寒蝉,端茶递水都小心翼翼,恨不得缩成鵪鶉,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躲是躲不过的。 刘冕憋了一晚上的火气和委屈,自然不可能独自消化!他阴沉著脸,將此刻仍在部中值守、以及被他紧急叫回来的所有下属,无论官职大小,全都召集到了正堂。 於是,深更半夜,侦部响起了一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来自顶头上司的“狂风暴雨”。刘冕將自己在紫宸宫受的气,连本带利地回馈给了手下这帮小崽子,从办事不力、嗅觉迟钝,骂到训练鬆懈、缺乏警惕性…… 最终,执金卫上下,全部被罚深刻反思,外加未来半个月的加练套餐——训练量翻倍。 —— 翌日,天色大亮,阳光透过窗欞洒入林府黛玉的闺房。 皇上给黛玉的赏赐,虽迟但到,彰显著天家的態度。 黛玉其实一夜都没睡安稳,心里始终记掛著香囊之事。 她虽相信自己的判断,也將疑虑告知了最合適的安乐公主,但终究不確定这般“多事”是对是错。尤其是二叔林淡不在…… 直到宫中內侍捧著赏赐清单和实物到来,黛玉仔细察看了赏赐的品类和分量——並非寻常的金银绸缎,而是几方御製的上等徽墨,两支紫毫笔,並几册难得的古籍善本,以及一柄小巧玲瓏、做工极其精致的玉如意。 这赏赐,既雅致,又贴合她的身份,更隱含了鼓励其“心思灵巧”、“如意安康”的意味。分量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於隆重引人猜忌,又明確表达了嘉许之意。 黛玉悬了一夜的心,终於稳稳地落回了实处。她明白这个分量的赏赐,意味著皇上非但没有怪罪,反而是觉得她做得很好,讚许她观察入微,心系朝廷。 她轻轻抚过那冰润的玉如意,唇角微微扬起一丝清浅而安心的笑意。 第542章 薛家欲吃绝户 自从薛姨妈和薛宝釵母女达成共识,彻底熄了让宝釵嫁与宝玉做“宝二奶奶”的心思后,薛家一家人待在荣国府里便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薛姨妈当机立断,催促下人极快地收拾了薛家在京中的宅院,一家子忙不迭地搬了出去。 这一搬,最不適应的竟是贾宝玉。 要说薛宝釵確实是个心思縝密、处事圆滑的。 她虽已绝了那攀附之心,却也不愿做得太绝,平白得罪了贾府这门贵亲。 因此,她並未骤然与宝玉断了往来,而是用了水磨工夫,不著痕跡地,一点点降低了去东院走动的频率。 从原来雷打不动的一日两次问候、閒谈,渐渐变为一日一次,再是隔一日一次,后来便是三五日才寻个由头去坐坐。她做得自然,藉口也寻得恰当,或是帮母亲理帐,或是做针线活计,竟让素来在这些事上不留心的宝玉一无所察。 直到这日,宝釵亲自前来辞行,宝玉才恍然惊觉:“什么?宝姐姐,你们家要搬出去?这……这是为何?住在这里不好吗?姐妹们一处玩笑,岂不热闹?” 一时之间,他那痴狂的性子又犯了上来。 虽说他每夜依旧与袭人、麝月等丫鬟廝混亲密,但白日里,他更贪恋与这些“清净洁白”的姐姐妹妹们一处说笑玩闹。听闻宝釵要走,他哪里肯依?扯著宝釵的袖子,竟混闹起来,嚷嚷著:“不行!我不许你走!我这就去回老太太,让老太太留你们!” 这话可把宝釵嚇了一跳。若放在从前,她存了那份心时,巴不得让贾母知晓宝玉待她的不同,甚至隱隱期待贾母能顺势开口。 可如今,她既已无心於此,若真让宝玉闹到贾母跟前,岂不是显得她薛家不识抬举,或是她薛宝釵临走还要撩拨宝玉?这名声可太难听了。 她连忙拉住宝玉,急中生智,拿出兄长薛蟠来做挡箭牌,语气温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宝玉!你且安静听我说!並非我们愿意搬走,实是我哥哥的年岁到了,眼瞧著出了国孝就要议亲娶媳妇儿。你想想,自古以来,哪有客居在亲戚府上迎娶新妇的道理?这於礼不合,也委屈了未来嫂嫂不是?” 见宝玉闻言,拉扯的力道鬆了些,脸上癲狂之色稍退,宝釵赶紧又放缓了声音,安抚道:“况且,我们不过是搬回自家在京中的宅子,离得也不算远,並非要回金陵去,山高水长再难相见。你若是想寻我们说话、玩耍,只管过来,难道我还会少了你的茶吃,短了你的点心不成?” 宝玉听她说的在理,又念及確实还能相见,那股执拗劲儿便渐渐散了,只是仍有些不舍,嘟囔道:“那你可要说话算话,我定要日日去找你玩的!” 宝釵听他这般孩子气的话,心中暗暗皱眉,日日来?那成什么体统?与住在贾府又有何异? 但她深知宝玉性情,此刻不宜反驳,只得含糊应道:“你来了,我自然欢迎。”心下却想著,等他新鲜劲儿过了,或是有了新的玩伴,自然就忘了。 果然,宝玉虽因宝釵离去伤感了几日,但恰逢史湘云来府中小住。史湘云性子爽朗娇憨,又爱说爱笑,很快便占据了宝玉的注意力。 两人整日一处斗草猜枚、饮酒赋诗,玩得不亦乐乎,宝玉早把“日日去找宝姐姐”的承诺拋到了九霄云外。薛家那边探得此信,皆是大大地鬆了一口气。 ―― 薛宅。 烛光下,薛姨妈、薛蟠、宝釵三人围坐。气氛有些沉闷。 薛姨妈嘆了口气:“原想著……唉,终究是林家门槛太高,咱们够不上。蟠儿的婚事却不能再拖了。须得重新物色一门好亲事,也好帮衬家里。” 薛蟠一听给自己找媳妇,立刻来了精神,嚷嚷道:“母亲说的是!总要找个配得上咱家的!家世要好,姑娘嘛……也要標致些!” 宝釵心中虽觉得兄长顽劣,並非良配,但身为妹妹,也不好直言,只默默听著。 薛姨妈沉吟片刻,眼睛忽然一亮:“我倒是想起一家。皇商夏家!他家培育的桂花,是专供宫里的,家底殷实得很。更妙的是,夏老爷去得早,只留下一个女儿,名叫夏金桂。听说……因是独女,被夏太太娇惯得有些过了,性子颇有些骄纵。” 薛蟠一听“家底殷实”、“独女”,眼睛都亮了,拍手道:“这个好!这个好!若是娶了她,那夏家的百万家財,將来不都是我们薛家的了?”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挥霍那想像中的財富了。 宝釵微微蹙眉,她觉得母亲和兄长的算计太过直白,而且那夏家小姐若真是骄纵性子,娶进门来,只怕家宅难寧。 但她看著母亲和兄长兴奋谋划的样子,知道劝阻无用,只轻声提醒道:“母亲,哥哥,那夏家毕竟是皇商,如今……不知风向如何,还需仔细打听清楚才好。” 薛姨妈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皇商又如何?咱们家不也是皇商?正该门当户对。凭我们薛家的门第,求娶他夏家一个老姑娘,还不是手到擒来?”她已然沉浸在未来掌控夏家財富的美梦之中。 他们三人在这边算计得挺好。 在原书的轨跡里,他们也確实算计成功了,娶回了夏金桂,也迎来了无尽的麻烦,但夏金桂死后,夏家的万贯家財落到了薛家。然而,他们万万没有算到,此时的局势,早已因林淡这只“蝴蝶”的介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543章 各有各的算计 这夏家的桂花生意,原本確实是归內侍府奉宸苑管辖。 但在林淡一系列或明或暗的推动和改革下,內侍府如今明面上的主事人是那位万事不管、只爱享乐的忠顺亲王。 这位王爷是个“四六不沾”、懒得操心实务的主儿,所以內侍府实际的决策和整改大权,早已旁落到能拿出具体章程的林淡手中。 夏家,自然也被纳入了林淡规划的“官商合营”体系之內。 起初,夏家和许多皇商一样,对这项政策牴触万分,谁愿意把自家经营多年的命脉和大部分利润拱手让人?可明面上,这是忠顺亲王提的方案,他们还能找到比亲王更高的门路去说情吗?只能咬牙认下。 然而,实行一段时间后,包括夏家在內的眾皇商惊讶地发现,虽然名义上利润被官家分走了一大半,但以往需要打点的各层官吏、需要孝敬的各方“神仙”,如今全都消停了。 再没有哪个衙门敢隔三差五来索要“常例”,再没有哪位贵人旁敲侧击地要求“进贡”。剥去这些沉重的隱性成本后一算帐,落到自己手里的实际利润,竟比之前偷偷摸摸、提心弔胆做生意时还要高出一截!这一下,抱怨声变成了拥护声,观望者变成了积极参与者。 这圈子里聪明人不少,既得利益得到保障后,便开始琢磨更深层的东西。 没过多久,就有人品出味儿来了:官商合营,眼下看是官家只拿钱不管事,可一旦涉及到家族传承、家主更替的关键时刻,官家的认可便至关重要,话语权极重。为了巩固自家地位,確保下一代还能稳稳握住这皇商的招牌,与官员联姻,结成利益同盟,自然成了最直接有效的途径。 於是,一股皇商与官员联姻的风潮悄然在京中颳起。夏家手握宫廷桂花专供这块肥肉,自然也不甘人后,夏太太也开始暗暗物色合適的官宦人家子弟,心思早已不在同为皇商、且已显颓势的薛家身上了。 至於为何同是皇商的薛家对此风向一无所知?原因再简单不过——薛家如今早已是空剩一个皇商的虚名,实际並无任何特供皇家的紧要业务在手。 林淡划定和整顿的核心皇商圈子里,根本没有薛家的位置。 无人邀请,无人通气,他们就像被隔绝在玻璃罩子外,自然无人带他们玩,也听不到圈內最新的动向和风声。他们还做著凭藉旧日名头迎娶夏家独女、吞併其家財的美梦,却不知对方早已换了赛道,他们的算盘,从一开始,就可能打不响了。 ―― 作为圣眷正隆的朝中新贵,林淡虽本人远在江南,其家人——尤其是那位尚未婚配、正值適婚年纪的四弟林涵,自然成了各路人马眼中炙手可热的“香餑餑”。这不,消息灵通的几家皇商便闻风而动。 京中根基深厚的程家、秦家,以及扬州富甲一方的温家、吴家,纷纷备上厚礼,或亲自登门,或遣了得力管事、体面媒人,前往林府拜会。他们的目標明確,都想將自家待字闺中的女儿,许配给林家四公子林涵。 而被几方当作“肥肉”盯上的当事人林涵,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原因无他,朝廷为示恩典,广纳贤才,突然加开恩科,天下学子闻风而动。林涵此刻正风尘僕僕,日夜兼程地紧急赶往京城,准备应试。驛道之上,马车顛簸,他心中所念,唯有即將到来的科场文章,哪有余暇去想什么儿女亲事。 其实,林涵对自己的学识水平有著清醒的认知。他深知自己不如二哥林淡那般博闻强记,也不似三哥林清那般惊才绝艷。他志不在宦海沉浮,搏取高官厚禄。 他一心想要考取进士功名,更多的是一种家族荣誉感使然——他想与哥哥们共同成就“一门四进士”的佳话,光耀林氏门楣。 一旦金榜题名,他便打算返回苏州故里,做个传道授业解惑的教书先生,过那清静自在的日子。因此,他心中並无当初林淡、林清那般非要挤进一甲(的雄心壮志。 毕竟,二哥林淡是状元,三哥林清是榜眼,堂兄林海也是探花,林家已然包揽过一甲前三,风光无两。对他而言,只要能躋身进士之列,便已心满意足。此次突开恩科,许多学子因准备不及而放弃参考,林涵反而觉得,这恰是自己的一个好机会,竞爭压力或能小上几分。 也正因为林涵尚在路上,京中的林府和扬州的林家大宅,几乎同时迎来了说媒的队伍。坐镇京中的江挽澜与在扬州的崔夫人,这对婆媳虽分隔两地,却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 面对络绎不绝的提亲者,她们皆以同一套无可指摘的说辞应对:“承蒙各位厚爱,看得起我家四郎。只是如今国孝期未过,实在不宜议及婚嫁,此乃人臣本分,还望诸位体谅。”態度温和,理由充分,让人挑不出错处。 打发走一波波媒人后,婆媳二人不约而同地立刻提笔,赶紧给远在金陵办差的林淡去信说明情况。 江挽澜因在京中,消息更为灵通,耳目更多,她在给夫君的信中,不仅提及了几家皇商提亲之事,更將眼下京中皇商圈子里兴起的、意图通过与官员联姻来巩固地位的这股风潮,也一併细致分析,告知了林淡,让他对京中动向心中有数。 那些前来提亲的皇商们也都是人精,被林家以“国孝”为由婉拒后,非但没有纠缠,反而立刻备上更谦恭的赔礼,再次登门致歉,言称是自己考虑不周,唐突了府上。 他们心里清楚,自家虽顶著个“皇”字,听著风光,但实际需遵守的国孝期限,与平民百姓一样,只需三个月,而非官员所需的整整一年。 林家手握实权,是真正需要守足孝期的,用这个理由推拒,他们无话可说,只能怪自己心急,差点犯了忌讳。 见这些皇商如此“懂事”,没有胡搅蛮缠,林家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依旧客气地表示,一切且等国孝期满之后再议。既保留了余地,也未落下口实。 待到林涵一路奔波,终於抵达京城林府时,这场因他而起的提亲风波早已平息。他还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然成了京中皇商眼中的“乘龙快婿”候选。风尘僕僕地拜见了二嫂江挽澜,刚听她说起前些日子好几家想来结亲的事,林涵正觉哭笑不得,想要说几句“功名未立,何谈家室”或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之类的话时,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隨著清脆如鶯啼的呼唤:“四叔!四叔!可是四叔到了?” 第544章 见苗峰 几个叔叔里,黛玉最亲近的是二叔林淡,而最喜欢的,便是这位年纪与她相差最小的四叔林涵,这在林家是眾人皆知的事情。毕竟黛玉幼时,林淡、林清皆忙於科举,反倒是年纪尚轻的林涵,陪伴她玩耍的时间最多,两人与其说是叔侄,倒更像是玩伴。 林涵看著眼前已然亭亭玉立、气质初显的侄女,心中感慨万千。 他记忆里还是那个需要人牵著才能蹣跚走路、咿呀学语的小糰子,一晃眼,竟已出落成这般清雅灵秀的少女了!时光荏苒,莫过於此。 “曦儿都长这么大了!”林涵忍不住感嘆出声,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献宝似的从隨身行囊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长盒,递到黛玉面前,眼中带著期待,“快看看,四叔给你带的礼物喜不喜欢?” 黛玉接过,入手微沉。 她轻轻打开盒盖,只见一个做工极其考究的紫檀木笔筒静静躺在柔软的绸缎衬垫上。笔筒周身嵌著细密的螺鈿,拼嵌出一幅清雅的梅竹双清图,月光贝母在光线照射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梅枝遒劲,竹叶萧疏,意境高远。 黛玉眼中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她伸出纤指,爱惜地抚过那光滑微凉的螺鈿表面,抬起头,对著林涵露出了欢喜的笑容:“谢谢四叔!这笔筒雅致非常,曦儿很是喜欢!” 京城林府因林涵的到来,充满了家人团聚的其乐融融。 然而,与此同时,刚刚抵达金陵的林淡,却是半点也笑不出来。 阴暗,潮湿,腐朽。这是林淡人生意义上第一次亲身踏入真实的古代地牢。 他跟在身形魁梧、负责护卫的安达身后,顺著一条狭窄、仅容一人通行的石阶,一步步向下走去。 石阶陡峭,湿滑,壁上不断有冰冷的水珠渗出、滴落。越往下,光线越是昏暗,唯有头顶入口处那一方逐渐变小的天光,提供著微弱的光源。等到最后一名隨行衙役进入,身后那扇厚重的木质牢门“嘎吱”一声被关上,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彻底隔绝。 地牢內部,彻底陷入了依靠墙壁上零星掛著的油灯和衙役手中灯笼的微弱光芒来照明的境地。光线昏黄跳跃,將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如同鬼魅。 四壁是斑驳的青苔,如同褪了色的古画,湿冷的寒气无孔不入,直往骨头缝里钻。空气中瀰漫著霉味、血腥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污浊气味。 偶尔能听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铁链拖拽、摩擦石柱的“窸窣”声,细碎而持续,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听得人头皮发麻,恍如怨鬼在暗中嚼齿诅咒。 这地牢里关押的都是重刑犯,每个牢房都低矮逼仄,高度大约只有一米二、三,成年人在里面是绝对无法直起身子的,只能终日蜷缩著,如同被困在兽笼之中。 跟在林淡身后的金陵知府,用袖子掩了掩口鼻,眉头紧锁,语气带著十足的討好与担忧:“林大人,您要审问哪个犯人?告诉下官便是,下官立刻给您提到上面乾净敞亮的刑房去。这地方腌臢晦气,您怎么能在此久待?没得沾染了病气!” 林淡目光扫过那一间间如同蚁穴般的牢房,昏暗的光线下,依稀能看到里面蜷缩著的人形。 他面色沉静,声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在这幽闭的空间里迴荡:“白知府,从甄应嘉开始,到甄家所有稍有头脸的管事,每一个人,本官都要见过。”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確保这地牢深处那些竖著耳朵的囚犯都能听见他的话。 知府闻言,不敢再多劝,连忙躬身应道:“是,是!下官这就去安排,按顺序將他们提来!” 林淡微微頷首。他快速交代完,他不再停留,转身顺著原路返回。说实在的,在那低矮、空气污浊的环境里,他刚刚甚至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感,生怕自己会因缺氧而昏厥。 重新回到地面,呼吸到带著阳光味道的清新空气,林淡才觉得胸口的憋闷感散去。他仔细看了看那扇隔绝阴阳的木门,发现两扇门板之间,確实留有一指宽的缝隙,並非完全密闭。 他不禁哑然,看来古人並非不知通风之理,这地牢的设计,倒也考虑了最基本的空气流通,不至於让里面的人活活憋死。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缝隙的存在,地牢深处那因挖掘过深而积聚的浓重湿气,夹杂著阴风,不断灌入,里面的人常年处於这种环境下,即便不被处死,能否健活到行刑之日,林淡都深表怀疑。 为了不露痕跡地接触目標人物苗峰,林淡耗了足足半日,依次“提审”了多名甄家核心人员。当然,林淡也並非真的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苗峰一人身上。在审问过程中,他也巧妙地试探、並成功动摇了两个对甄家並非绝对忠心的管事,许以戴罪立功的可能。只是这两人在甄家地位不高,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並未能提供什么太有价值的情报。 “带罪犯苗峰!” 隨著衙役的呼喝,一个带著沉重镣銬、步履蹣跚的身影被押了上来。他蓬头垢面,衣衫襤褸,多日的牢狱之灾让他显得憔悴不堪。 “罪犯苗峰……叩见大人。”他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带著认命般的麻木。 林淡端坐椅上,不动声色地打量著他。虽然此刻狼狈,但细看其眉眼轮廓,確实与那精苗氏有三四分相似。 林淡先是例行公事般,周旋著问了几个关於甄家日常事务、银钱往来等不痛不痒的问题。 苗峰的回答中规中矩,透著一种心灰意冷的敷衍,似乎对生死已然看淡,並无强烈的求生欲望。 林淡心念电转,知道常规方法难以奏效。他突然话锋一转,拋出了一个看似无关,却直指苗峰內心最柔软处的问题,语气平淡却带著洞察:“苗峰,本官问你,甄家今年正月里,那个因病去世的姨娘苗氏……与你可有关係?” 第545章 以次充好?! 一直笼罩在淡淡死志中、仿佛对一切都已无所谓的苗峰,在听到林淡骤然提起“苗氏”二字时,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震惊、恐惧与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慌忙又低下头,试图掩饰,但胸腔里那颗心却“咚咚咚”地狂跳起来,声音大得仿佛整个地牢都能听见。 妹妹……妹妹假死脱身的事……难道被这位大人察觉了?! 他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强行维持著镇定:“回……回大人,苗氏是罪民的妹妹。” “哦——”林淡故意拉长了声调,这意味深长的尾音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在苗峰的心上。隨即,林淡拋出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语气平淡却如利剑:“她……是真的死了吗?” 苗峰头皮发麻,伏在地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地面,指甲几乎要折断。“回大人,千真万確!当时老爷和夫人都不在金陵,还是……还是罪民亲自操持的葬礼,亲眼看著下葬的。”他必须咬死这一点。 “是吗?”林淡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却开始步步紧逼,“本官还听说,你与你这位妹妹,素日里关係似乎並不和睦?” “大人明鑑!绝无此事!”苗峰这次回答得又快又急,带著一种被冤枉的急切,“罪民与妹妹自幼感情甚篤,从未有过不睦!”他不能在这点上留下任何可能引人怀疑的裂痕。 “感情甚篤?”林淡轻笑一声,他缓缓从堂上站起身,踱步走到苗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蜷缩的身影,声音陡然转冷,带著洞察一切的锐利:“那本官倒要问问你了!本官仔细查阅过甄家的旧例帐目,歷来府中姨娘去世,停灵至少二十一日,以全礼数。怎么到了你『亲自操持』你『感情甚篤』的亲妹妹的葬礼,反而不过短短九日,便如此仓促、如此草草地將其下葬了呢?苗峰,你告诉本官,这……合乎情理吗?!”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苗峰心上!他心中顿时涌起无尽的后悔与懊恼! 当日他之所以匆忙安排“下葬”,就是怕停灵时间太长,万一主母洛夫人提前回到金陵,以她那精明的性子,很可能会看出破绽,揭穿妹妹假死的计划! 谁能料到,后来甄家事发,洛夫人直到被抄家都没能再回金陵!如今,这仓促的九日停灵,反倒成了无法解释的巨大疑点,成了悬在他和妹妹头顶的利剑! 他只能硬著头皮,搜肠刮肚地寻找藉口,声音乾涩:“大人……当时、当时正值正月,年节喜庆之时,罪民也是怕停灵太久,衝撞了府上的喜气,日后夫人回来怪罪,才不得已匆匆办理的。”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不得已?”林淡重复著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的確是『不得已』。不过,你不是怕衝撞喜气,你是怕——你妹妹『假死脱身』的计策,被別人察觉了,对吧?” “大人!您……您说什么呢?罪民听不懂!”苗峰浑身一颤,矢口否认。 “听不懂?”林淡站直身体,语气变得轻描淡写,却蕴含著更大的压力,“无妨。此事验证起来倒也简单。本官只需下一道手令,命人將你那『妹妹』的棺槨起出,开棺验看即可。虽然麻烦些,但总能水落石出,看看里面躺著的,究竟是不是苗氏本人。” 听到这话,苗峰紧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鬆弛了一瞬,虽然依旧跪伏在地,却没有出现预料中的激烈反对或恐惧崩溃。 林淡心中立刻有了判断——这苗峰做事还算稳妥周全。 当初匆匆下葬,恐怕是因为尸体不是他妹妹,怕被查出假死,毕竟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苗氏,他担心停灵期间被认识苗氏的人看出端倪。 不过,他必然是费心找了一具身高、年纪都与苗氏相仿的无名女尸李代桃僵。 如今时过境迁,已近八个月,推算那具尸体在地下恐怕早已半白骨化,根本无从分辨其本来面目了。开棺验尸,对他构不成实质威胁。 口风紧,遇事能冷静应对,还有些急智和手段……林淡心中对苗峰的评价又高了一层。若能將其收服,派其打入私铸铜钱团伙內部,应当能担此任。 想到这里,林淡不再绕圈子,对旁边的安达使了个眼色。 安达会意,上前一步,將那个用红绸包裹的金项圈取出,递到苗峰眼前,沉声道:“苗峰,抬起头来,仔细看看,可认得此物?” 那熟悉的金项圈映入眼帘,內侧刻著的妹妹乳名隱约可见!苗峰瞳孔骤缩,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这项圈是他亲自盯著金匠打造的!它此刻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一件事——妹妹根本没有成功逃脱,她落网了!甚至可能外甥也…… 巨大的恐惧和担忧瞬间淹没了苗峰!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向前膝行两步,不住地磕头。 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带著绝望的哭腔:“大人!大人!求求您!求您高抬贵手,放过罪民的妹妹吧!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真的什么都不知情啊!所有的事情都是罪民做的,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深宅妇人,手无缚鸡之力,对朝廷、对大人您都构不成任何威胁!还有罪民的外甥,他在甄家本就不受待见,只要有他娘在身边教导,一定能成为一个安分守己的好人!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啊!” “哦?”林淡俯视著情绪彻底崩溃的苗峰,声音平稳,却抓住了他话语中的关键,“照你这么说,你妹妹不知情,那么……所有的事,你都是知情的了?” “是!是!我知道!我全都知道!”苗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急声道:“大人,罪民愿意说!罪民愿意把知道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全都告诉大人!只求大人大发慈悲,饶我妹妹和外甥两条贱命!求您了,大人!” 林淡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平静:“你说说看。若你所说之事,確有价值,本官可以答应你,保你妹妹和外甥性命无虞。” 一旁的安达听到林淡这话,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不著痕跡地瞟了自家大人一眼。 他心中暗忖:都说他们执金卫办案手段阴险,不讲人情,可与眼前这位林大人比起来,他觉得自己简直算得上是正直憨厚了! 算算日子,那苗家五口人拿著新的身份路引,此刻怕是早已在蜀地安顿下来了……林大人这空手套白狼、攻心为上的手段,真是……令人嘆为观止! 回去得跟刘尚书好好说道说道,执金卫往后办案,也得跟著林大人多学学这“精妙”的话术和心计才行! 得到了林淡看似郑重的承诺,苗峰如同溺水之人终於呼吸到了空气,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激动的心绪,开始吐露他所知的、远比私铸铜钱更为惊人的秘密: “回大人,罪民知道甄家不仅在赣州与锦毅侯合谋,私铸铜钱,牟取暴利;他还与南安郡王勾结,在西北军中,以次充好,暗中替换……替换军中制式的兵器!” “什么?!” 一直稳坐钓鱼台、冷静掌控局面的林淡,在听到“替换军中兵器”这六个字时,脸色骤变,霍然起身!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凛冽的寒意! “你再说一遍?!替换军中兵器?!” 第546章 贾赦请罪上 “此事你敢確定?”林淡的声音甚至因极度震惊而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破音,他目光如炬,紧紧锁定跪在地上的苗峰。军中兵器被以次充好,这已远超私铸铜钱的范畴,直接关係到边疆稳定和將士生死! 苗峰感受到林淡语气中的凛冽,更加篤定地磕头道:“罪民愿以性命担保!此事千真万確!” 林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没想到查私铸铜钱,竟能顺藤摸瓜扯出如此动摇国本的军火弊案。他盯著苗峰,知道此刻需要给他最后一剂定心丸,才能真正收服此人。 他放缓了语气,说道:“苗峰,本官在来见你之前,確实去见过你妹妹。” 苗峰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急切与希冀。 林淡继续道:“她托本官带句话给你。她说——『苗家兄妹,花开並蒂』。” “花开並蒂?花开並蒂!” 听到这句只有他们兄妹二人才懂的的暗语,苗峰浑身剧震,眼眶瞬间红了! 他不再有任何怀疑,妹妹还活著,而且这位大人確实见到了妹妹,並获得了妹妹的信任!他不再是为了虚无的承诺而挣扎,而是为了真实存在的亲人! 他不再犹豫,实实在在地、带著感激与决绝,“咚咚咚”给林淡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却坚定:“罪民……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成全!” 林淡微微摆手,语气恢復了平日的冷静:“你不用谢我。你要谢,也是谢你自己掌握的情报,以及你尚存的一丝良知。无论是私铸铜钱,还是军中兵器以次充好,皆为祸国殃民之举,本官定要严惩不贷,一查到底!苗峰,你可愿戴罪立功,助本官彻查此案,將这帮蠹虫连根拔起?” “罪民愿意!万死不辞!多谢大人给罪民这个机会!”苗峰的声音充满了重获新生般的激动与决心。 “好了,起来说话吧。”林淡示意安达给苗峰鬆了绑,並给了他一个简陋的凳子。“现在,仔细和本官说说,这私铸铜钱,还有军中兵器以次充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从头道来,不得有丝毫遗漏。” ―― 京城,荣国府。 甄家卖官鬻爵的罪名坐实,荣国府內,曾经与甄家往来密切的贾赦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坐立难安。 他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甄家出事前,曾派人秘密送来两车“货物”,幸而管家赖大机警,报给了当家奶奶王熙凤。王熙凤何等精明厉害,当即眼明手快,连人带货全部扣下,封锁消息,严加看管,这才没让这烫手山芋在府里炸开。 贾璉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看著焦躁不安的父亲,忍不住开口道:“父亲,事到如今,躲是躲不过去了。依儿子愚见,不如……不如主动向皇上请罪,坦白从宽,或许还能逃过一劫。若是等到天家侦缉之人查到我们头上,人赃並获,那……那可就要步二叔的后尘了!”想起贾政如今的下场,贾璉就不寒而慄。 贾赦停下脚步,猛地一拍桌子,又急又怕:“你说得轻巧!主动请罪?可西北那边的事,多经我手!那些批文、手书……若是皇上不肯开恩,深究起来,我们全家可就全完了!”他贪財、怕事,更惜命,让他主动去承认可能掉脑袋的罪过,他实在没有这个胆量。 一直沉默旁听的王熙凤凤眸微转,心中已有了计较。 她上前一步,声音清脆却带著安抚的力量:“老爷,您先別急。此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顿了顿,见贾赦和贾璉都看了过来,才压低声音道:“老爷您想,如今二老爷流放边疆,没有开口辩解的机会了。您大可將主要罪责,都推到他身上去!反正从前府里外头的事,名义上本就是二老爷当家做主。那些送往西北的手书、批文,到底是他授意,还是您经手,其中细节本就模糊不清!咱们只需咬定,您不过是依命行事,或是被他蒙蔽,最多担个失察、从犯之责。更何况您主动坦白,皇上念在您主动认罪、又推了个『主犯』出来的份上,多半会从轻发落。” 贾赦一听,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他猛地一拍大腿:“对啊!还是凤丫头你的主意好!妙啊!就这么办!” 他转脸就数落起站在一旁、一脸茫然的邢夫人和虽然出了主意却没想到这层的贾璉:“指望你们俩榆木疙瘩!咱们一家就真要等著被流放三千里去了!” 邢夫人被数落得脸上掛不住,却又不敢反驳,只訕訕地低声道:“老爷何苦又来数落我?我本就不是个有主意的人,这一点您又不是不知道。可我也有我的好处啊!像那王氏做的那些个杀头掉脑袋的死罪,我可是一件都不敢沾边,想都不敢想呢!” 贾赦被她这么一说,倒是愣了一下,仔细一想,似乎……也有道理。 邢夫人虽然头脑简单,眼皮子浅,没什么大智慧,但正如她所言,真正要命的事情,她是不敢做的。比起那个胆大包天的王夫人,邢夫人这点“没主意”,反而成了优点。 他哼了一声,没再继续数落。 事不宜迟,贾赦立刻拉著王熙凤,仔细核对了一番说辞,確保將所有关键、要命的环节都巧妙地引到已经倒台的贾政身上。反覆演练几遍,自觉没有破绽后,贾赦这才战战兢兢,又带著一丝孤注一掷的决心,递了牌子,求见皇上。 第547章 贾赦请罪中 京城,紫宸宫。 皇上正在批阅奏章,听闻一等將军贾赦求见,倒是觉得有几分新奇。 自从他发落了寧国府和贾政之后,这位荣国府的实际袭爵者就称病不出,缩在府里,显然是怕被牵连。 皇上对贾赦此人也有所了解,贪財好色,但胆子不大,掀不起什么风浪。而且听说荣国府分家之后,从前那个挥霍无度、骄奢淫逸的贾赦,突然变得一毛不拔,节俭度日,皇上也就歇了再找他麻烦的心思,隨他“病”去了。 “倒是稀奇。”皇上放下硃笔,对夏守忠道,“传他进来吧。” “宣——一等將军贾赦,覲见——” 贾赦低著头,小心翼翼地跟著內侍走进庄严肃穆的紫宸宫。 一进殿,他甚至不敢抬头看那明黄色的身影,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行了大礼,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臣……臣贾赦,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皇上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贾赦却不敢起身,反而將头埋得更低,带著哭腔道:“臣……臣惶恐!臣有罪!臣不敢起身!臣……臣参与了卖官鬻爵之事,且知情不报,如今幡然悔悟,特来向皇上请罪,求皇上开恩啊!”说著,他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卖官鬻爵?”皇上闻言,確实有些诧异。侦部呈递上来的关於甄家卖官鬻爵的涉案人员名单里,他记得清清楚楚,並没有贾赦的名字。 是侦部失察了?皇上微微皱眉,但他不太相信刘冕亲自坐镇指挥的查证,会出现如此明显的遗漏。 “说说吧,你都卖了些什么官?”皇上语气平淡,带著审视。 贾赦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单,双手高高举起:“回皇上,这便是经臣之手,安排的所有官职名单,臣不敢有丝毫隱瞒!” 夏守忠上前接过名单,恭敬地呈给皇上。 皇上展开名单,目光扫过,眉头先是微蹙,隨即渐渐舒展开来,甚至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带上一丝瞭然和……些许的无语。 名单上所列的官职,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大多是什么“粮草转运督官”、“甲字库仓督”、“丙字库副使”这类七八品,甚至不入流的小官。 最大的一个,也不过是个“从六品军需使”,还是个副职。 皇上瞬间就明白了。这哪里是正经的“卖官鬻爵”?这分明是贾赦利用昔日荣国府的关係网,將一些故旧家族的旁支、姻亲中那些不成器的子弟,塞到这些远离前线、油水不多但也饿不死的后勤、仓储位置上,美其名曰“歷练”,实则是想让他们混点资歷,过几年好回到地方上,靠著这点“履歷”和家里的银子,捐个六、七品的虚职小官,也算光耀门楣。 当然这光耀门楣是他们那些人自己认为的。 这种钻营之举,在勛贵圈子里其实很常见,属於上不得台面,但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其性质恶劣程度和影响力,远达不到“卖官鬻爵”动摇国本的程度。也难怪执金卫在甄家案中,根本没有將贾赦列入重点名单——他这点小动作,在执金卫眼里,恐怕连“罪”都算不上,顶多算是“不入流的勾当”。 皇上看著手中那份列满了芝麻小官的名单,又瞥了一眼伏在地上抖如筛糠的贾赦,语气听不出喜怒:“就这些?” 贾赦头埋得更低,声音愈发艰涩:“回皇上,不……不止这些。”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道:“就在甄家事发前,他们突然派人秘密送了两大车货物到臣府上。臣当时觉得蹊蹺,心中害怕,当即命人连车带人都扣下了,严加看管,未敢让任何消息走漏。只是臣一时糊涂,心存侥倖,未敢立即上奏天听,臣有罪!”他说完,又是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哦?”皇上挑了挑眉,指尖轻轻敲击著龙椅扶手,“那如今,怎么又肯说出来了?” 贾赦抬起头,脸上是真切的恐惧与后怕,声音带著哭腔:“臣更怕死啊!皇上明鑑!甄家如此大案,臣若隱瞒不报,日后若被查出来,那就是包庇逆犯,是灭门的大罪!臣思前想后,实在是寢食难安,唯有请罪求您开恩!” 皇上看著他这副贪生怕死又带著点滑稽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他隱瞒不报而升起的不悦也淡了些。 他没有再追问细节,直接对身旁的夏守忠吩咐道:“夏守忠,將甄家的人和货物一併清点清楚,该入库的入库,该入狱的入狱,不得有误。” “奴才遵旨。”夏守忠躬身领命。 处理完这件事,皇上才又看向依旧跪伏於地的贾赦,语气缓和了些:“起来回话吧。” 贾赦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非但没起,反而身体伏得更低,带著哭音道:“臣……臣不敢……” 皇上微微蹙眉,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和审视:“怎么?莫非……你还有什么事瞒著朕?” 第548章 贾赦请罪下 “是……是还有一事。”贾赦的声音细若蚊蝇,却清晰地传到了皇上耳中。 “你还真有?”这下连皇上都真的有些震惊了,他打量著贾赦这副唯唯诺诺、胆小如鼠的样子,心中不禁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这算不算是“蔫人出豹子”? 看著老实懦弱,背地里难不成还真干了许多错事?他正暗自思忖,便听贾赦继续说道:“启稟皇上,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臣与臣弟刚刚分家不久,甄家曾经派人秘密来过臣府上一次,说是要和臣谈一桩『大买卖』。” 贾赦努力回忆著,语速很慢,似乎在斟酌用词,“可臣自知愚钝,家中那点田庄铺子尚且打理不清,闹得入不敷出,哪有什么经商的天分?更不敢沾染什么『大买卖』,所以当时就婉言拒绝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道:“不过,臣当时留了个心眼,觉得甄家行事诡秘,所谓『大买卖』恐怕非同寻常。臣便……便私下派了两个还算机灵可靠的,悄悄留意著,看甄家后来都接触了京中哪些人家,试图打探那『大买卖』究竟是什么。” 接著,贾赦將自己手下探听到的、甄家后续接触过的几家勛贵或富商的名字一一报了出来,其中有些已被侦部记录在案,有些则尚未引起注意。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说道:“臣……臣只知道这些,至於甄家最后到底选中了谁家合作,那『大买卖』究竟成了没有,臣就实在不知道了。臣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虚言!” 皇上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玉扳指。 还行,这贾赦虽然窝窝囊囊的知道了很多事,但好在也没干成什么大的。 根据他提供的这些线索,与侦部密报中关於荣国府的一些零散记录能够相互印证,补充了一些细节。看来,这贾赦虽然胆小怕事,贪財无能,但在保全自身方面,倒还有几分小聪明和警惕性。 贾赦屏住呼吸,等待著最终的裁决。 良久,皇上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隨口一提,却又字字千钧:“贾爱卿。” “臣在!”贾赦一个激灵。 皇上的目光似乎透过他,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朕看重林家,也喜欢康乐县主,朕不希望康乐县主,有一个不那么光彩的外家。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贾赦耳边炸响! 皇上这话……是在敲打他,但也是一条出路!皇上这是在警告他,安分守己,別再惹是生非,別因为贾家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牵连到林家,更別妄想借著那层拐弯抹角的亲戚关係去攀附或者给林家抹黑! 贾赦连忙以头触地,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无比的信誓旦旦:“臣明白!臣叩谢皇上教诲!臣日后定当谨言慎行,恪守本分,绝不敢再行差踏错,绝不惹一丝一毫的麻烦!臣叩谢天恩!” 皇上看著贾赦那副恨不得把“安分守己”四个字刻在脑门上的样子,知道他確实听懂了。想著打一棒子也得给颗甜枣,更何况还牵扯到林家的体面。 於是,皇上语气略缓:“贾爱卿能明白就好。” 虽说贾赦进宫是来请罪的,但皇上既然不打算深究,面子上总要过得去。於是,皇上还是象徵性地赏赐了两匹时新的宫缎给他,算是安抚,也全了君臣之仪。 贾赦抱著那两匹在他看来如同“免死金牌”般的绸缎,几乎是脚下发飘、高高兴兴地回府去了,与来时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判若两人。 此刻,贾赦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牢牢记住皇上这句话,回去就紧闭门户,安安分分地做他的“一等將军”,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 与京城荣国府那“劫后余生”的轻鬆氛围截然相反,身在金陵的林淡,此刻是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房间內,烛火摇曳,映照著林淡凝重如水的面色。 他盯著眼前虽然换了乾净衣裳、梳洗过,但神色依旧恭敬甚至带著几分惶恐的苗峰,眉头紧锁,再次確认道:“依你所言,这私铸铜钱,流通起来竟如此『便利』?只需要买通军中一位副將级別官员,利用职权,將本该发放的官铸餉银,暗中替换成私铸的铜钱,就能在其管辖范围內,甚至更广的区域畅通无阻?” “回大人,正是如此。”苗峰小心翼翼地回答,生怕触怒了这位气场强大的钦差,“能做到副將位置的,手下必然培植了一批心腹亲信,形成了一个利益小圈子。只要副將本人愿意行这个方便,点头默许,后续如何交接、如何分发、如何封锁消息,自然有他手下的人去安排接应,环环相扣,难以察觉。” 林淡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他又將问题引向更致命的军火:“那军中兵器以次充好呢?也是通过买通这等级別的將领?” “不,大人,军火替换……反倒不用如此麻烦,也不需要买通级別那么高的將领。” 苗峰的回答出乎林淡的意料,“只需要打点好沿途或者驻地负责仓储、转运的那些小官就行。比如『粮草转运督官』、『甲字库仓督』、『丙字库副使』这类,官职不高,往往只有七八品,甚至不入流,但恰恰是经手具体事务的人。” “当真?”林淡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寒意。 兵器质量关乎將士生死、边防稳固,竟如此儿戏? “罪民不敢欺瞒大人!”苗峰感受到林淡语气中的质疑和怒意,连忙解释,“大人明鑑,这军火器械,不同於每月发放的餉银,它们往往是批量运往军中储备,可能数月,甚至一两年都未必会启用、查验。因此,即便真的出了问题,等到被发现时,也大可以一句『存放年久,保养不善,自然损耗』来搪塞推諉。时间,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林淡追问道:“难道军中就完全没有抽检制度吗?” 苗峰闻言,有些意外地抬眼快速瞥了林淡一眼,心中暗惊这位钦差大人竟连如此细致的管理环节都知晓,態度愈发谨慎,低声道:“大人所问切中要害。军中確有抽检之制,只是这抽检何时进行,抽查哪些批次,最后呈送到上官面前检验的样品是哪些,往往都是由负责具体仓储的『库仓督』这类小官来经办。他们自然会提前將早已准备好的、符合標准的优质样品挑选出来,供上官查验。至於那些以次充好、偷工减料的劣质兵器,则被混在大量的合格品中,或者存放在不易被查到的角落,若非大规模启用或者发生重大变故,极难被发现。” 林淡听著苗峰所言,这条利用制度漏洞和人性贪婪构建起来的黑色链条,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嗡嗡作响。这其中的猫腻和隱患,比他最初预想的还要严重和普遍!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寒意,声音沉冷如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苗峰,你既然知晓內情,那么,具体是哪些卫所、哪些边镇的军械,被动了手脚?你可知道,都有哪些军中的军火,是以次充好的?!” 第549章 一个也別放过 写好那份详细陈述私铸铜钱与军械舞弊案的奏摺,並用八百里加急发出后,林淡在烛光下独自思忖了许久,脑海中反覆权衡著利弊。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谨慎的决定:暂缓对赣州私铸铜钱窝点的收网行动,先行回京。 原因无他,打草惊蛇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私铸铜钱与军械舞弊这两条线,看似独立,实则很可能通过某些关键人物隱秘相连。若是此刻动了赣州,消息一旦走漏,势必会惊动军中那些参与了器械以次充好的蠹虫。 他们若闻风而逃,或销毁证据,或相互串供,再想將他们一网打尽就难如登天了。为了几条铜钱线上的小鱼,放跑了可能动摇国本的大鱷,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必须稳住,等待一个能將两边同时收网的绝佳时机。 ―― 京城,紫宸宫。 皇上再次收到林淡发来的八百里加急时,心情起初是颇为轻鬆的。他甚至带著点“活儿总算干完了”的预期,估摸著这应该是林淡查清了私铸铜钱案,上奏结果请求下一步指示的例行公文。 主要是,这次的奏摺拿在手里,手感很薄,完全不似以往林淡有重大案情稟报时,那恨不得写成一本砖头般厚重、事无巨细都要说清楚的风格。 皇上带著几分閒適,甚至顺手端起了旁边的茶盏,轻鬆地展开了奏摺。 开篇依旧是標准的格式:“臣林淡跪奏,恭请万岁圣安。臣奉命彻查赣州私铸铜钱一事,现己查明金陵甄家与锦毅侯勾结铸钱,证据確凿,本应立赴赣州,连根拔起,以正国法。” 看到这里,皇上微微頷首,果然如他所料,林子恬办事就是利落。 然而,他的目光继续下移,脸色却骤然变了。 “然,臣於审讯甄家心腹苗峰过程中,偶得惊天线索:甄家竟与朝中多人、乃至军中部分人员相互勾结,长期舞弊圣听,於供应东南、西北等边镇之军械中,大肆以次充好,偷工减料!此等行径,欺君罔上,祸国殃民!长此以往,边备空虚,器械不堪使用,一旦战事突起,將士手持劣械,何以御敌?必將动摇国本,危及社稷!臣不敢专断,伏乞圣裁……” “啪!” 皇上猛地將奏摺重重摔在御案之上,发出一声巨响! 方才的轻鬆閒適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取代,额角青筋隱隱跳动,胸膛剧烈起伏。一旁的夏守忠嚇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皇上息怒!皇上保重龙体啊!” “息怒?要朕如何息怒?!”皇上声音冰寒,带著压抑不住的雷霆之威,“这帮蛀虫!国之蠹贼!竟敢將手伸到军械上!他们是想让朕的將士赤手空拳去送死吗?!去!立刻叫刘冕滚来见朕!!” “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夏守忠连滚爬爬地起身,一路小跑著衝出紫宸宫,恨不得脚下生风。 见到刘冕,夏守忠也顾不上客套,直接道:“刘大人,快!皇上动怒了,雷霆之威!” 刘冕心里“咯噔”一沉,连忙塞过去一个分量不轻的银锭:“多谢公公提点,不知圣上因何事发怒?” 夏守忠快速低语:“午后林大人送来一份八百里加急,具体內容杂家不知,但皇上看完就……” 又是林淡!刘冕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深吸了三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硬著头皮跟著夏守忠赶往紫宸宫。 等他赶到时,皇上的怒火似乎平息了一些,至少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虽然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笼罩著低气压,但显然已不到隨意迁怒臣子的程度。 刘冕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心中稍定,知道多半是出了巨大的紕漏,但这紕漏的源头,应该不在自己这边。 “臣刘冕,恭请陛下圣安。”他跪下行礼,声音带著小心。 “起来吧。”皇上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將那份奏摺递给他,“看看这个。” 刘冕双手接过,一看到“臣林淡”三个字,心臟就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强迫自己定下心神,仔细阅读。 起初还以为又是私铸铜钱案的后续,谁知越往下看,脸色越是凝重,后背渐渐沁出冷汗。军械以次充好?! 若林淡所奏確有其事,那这背后的网络、造成的隱患……刘冕简直不敢深想!他偷偷抬眼覷了一下皇上的脸色,只觉得皇上此刻还能维持冷静,没有当场发作,已经是涵养功夫极为了得了。 “皇上,”刘冕开口,声音带著请罪的沉重,“臣所统领的执金卫,虽然在军中各卫所主將身边也安插有一些暗哨,但主要目的是监察主官是否有不臣之心、通敌叛国之举。对於那些七八品,负责仓储转运的具体经办小吏,臣確实监察不力,失察之罪,臣难辞其咎!”他说的也是实情,执金卫力量有限,不可能覆盖到军队体系的每一个末梢。 皇上摆了摆手,语气带著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清醒:“不怪你。朕知道,水至清则无鱼,有些积弊非一日之寒,也非你侦部能面面俱到。”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刘冕,“但是,刘爱卿,此事既然已被林淡查了出来,牵扯巨大,关乎边防安稳,社稷根基!朕要你,还有你所统领的侦部,务必倾尽全力,配合林大人后续的一切调查行动!人手、资源,尽可调动!务必要將这条线上的蛀虫,给朕一个不剩地揪出来!绝不容许有一个漏网之鱼,你可明白?!” “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配合林大人,彻查此案,以报皇恩!”刘冕肃然躬身。 当他退出紫宸宫时,来时还是秋日明媚的天空,不知何时已阴云密布,厚重的乌云层层堆积,遮蔽了阳光,空气中瀰漫著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正在酝酿一场足以涤盪一切的狂风骤雨。 第550章 江挽澜发动 时间悄然滑至九月初八。虽已入秋,但京城的“秋老虎”依旧厉害,夜晚闷热难耐。 这一夜,身怀六甲、临近產期的江挽澜睡得极不安稳,翻来覆去,总觉得心口憋闷,腹中的孩子也似乎比往日更加活跃。 约摸到了初九日的丑时初刻,她在睡梦中忽然惊醒,感觉到身下一阵不受控制的温热濡湿——羊水破了! 她心中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毕竟她母亲早请了经验丰富的稳婆,从头至尾详细的给她讲过了。 她连忙叫来大丫鬟碧荷,声音虽急却不乱:“碧荷,快!去叫稳婆,我怕是发动了。” 府中早已备下了京城里最有经验的稳婆,就住在府中厢房以备不时之需。虽然比预估的產期提前了几天,但一切早有准备,倒也不算十分慌乱。很快,整个院落便灯火通明,下人们按照事先演练过的,井井有条地忙碌起来。 黛玉在睡梦中被前院隱隱传来的动静惊醒,派了丫鬟去打听。得知是二婶突然发动,要生產了,她心中一紧,立刻起身,在叠锦的伺候下匆匆换了衣裳,就往前院去。 刚走到江挽澜正院的月亮门处,就被眼尖的碧茸看见了。 碧茸赶紧迎上来,福了一礼,语气关切又带著劝阻:“大小姐,您怎么过来了?夫人刚才还特意交代了,產房血气重,您年纪小,怕衝撞了,也让您好好休息,不用担心。夜深露重的,您快回房去吧,这里有奴才们和稳婆呢,断不会有事。” 黛玉却蹙著眉,望向那亮著灯、人影憧憧的正房,眼中满是担忧,坚持道:“我就在外间等著,不进去。二叔不在家,我陪著二婶,心里踏实些。” 碧茸见黛玉神色坚定,知道这位大小姐虽然年纪小,但很有主意,又是真心担忧,自己再劝也是无用,反而可能让大小姐更加焦心,只得妥协道:“那大小姐您就在外间暖阁里坐著,万万不可再往里走了。若是让二奶奶知道您守在外头,她心里惦记,反而不能安心生產了。” 黛玉点头应下:“我晓得轻重。” 她隨即条理清晰地分派任务,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周全。 先对经验老道的钟嬤嬤道:“嬤嬤,您进去產房看看二婶情况如何,也帮著稳婆搭把手,若有任何需要,立刻出来告诉我。” 钟嬤嬤应声进去,不多时便返回来,面上带著宽慰的神色,回稟道:“大小姐放心,稳婆刚给夫人查看过,说才开了两指,离生產还早,估摸著要到天亮才能见到小少爷或者小小姐呢。產程还算顺利,夫人精神也尚可。” 黛玉闻言,心下稍安,点了点头。钟嬤嬤见她点头,便又转身回產房帮忙照应。 接著,黛玉转向自己的大丫鬟叠锦,吩咐道:“叠锦,你去曾祖母院子瞧瞧。若是曾祖母醒了,便轻声回稟,只说二婶刚刚发动了,我已派了钟嬤嬤进產房帮忙照看,让曾祖母不必此刻起身,安心休息,等天亮了再过来不迟。若曾祖母还睡著,切勿惊扰,只在门外嘱咐守夜的妈妈们仔细听著动静,若曾祖母醒了即刻来报。”她考虑得十分周到,既传达了消息,又不愿深夜惊扰老人家安眠。 “是,小姐。”叠锦领命,悄声退了出去。 隨后,黛玉又对梳云道:“梳云,你立刻去厨房,让他们现做几样好入口、易消化的吃食送来,要快。我记得二婶爱吃虾饺,那样小巧的,一口一个正合適。再让他们赶紧熬上一盅提气的参汤备用。另外,现在就吩咐厨房用小火慢熬一锅上好的小米粥,务必要熬出厚厚的米油来,等二婶生產完,正好能喝上最滋补的。” 梳云连忙应下:“奴婢这就去办!” 一番安排井井有条,眾人各司其职,原本因突发状况而略显忙乱的氛围,竟在黛玉的调度下渐渐恢復了秩序。 黛玉这才在外间的紫檀木嵌螺鈿扶手椅上坐下,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望向內室的方向,小手在袖中微微攥紧。 她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原本按照大户人家的规矩,当家夫人有孕后,都要提前预备出一间专门的產房,说是生產时的血污之气会衝撞男主人的运势。 她还记得,当初家中僕妇提起此事时,向来沉稳內敛的二叔林淡,竟是难得地没有控制住表情,当场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哪里传来的这些无稽之谈?荒谬至极!照这个说法,岂不是人人生来都带著『血污』,一出生就影响了运势?那这世上还有谁能有好运道?简直是一派胡言!” 听他这般斩钉截铁地驳斥,原本还有些坚持传统想法的曾祖母张老夫人,也心生疑虑,觉得孙子说得在理,便不再坚持,一切都由著林淡安排。 因此,江挽澜此刻就是在他们夫妻平日居住的、宽敞明亮的正房臥室內待產,周围是熟悉的环境和气息,无形中也能减少几分紧张感。 第551章 正好赶上 產房內,稳婆刚为江挽澜检查完毕,用温热的布巾帮她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语气温和地宽慰道:“夫人,您別心急,宫口才开了两指半,距离全开还早著呢。这头一胎啊,过程是会长些。您如今最要紧的是放鬆心神,若能睡上一会儿,养足了精神力气,等到真要用力的时候才不亏乏。” 江挽澜依言努力闭上眼睛,但腹中一阵紧过一阵的坠痛,以及对未知过程的些许恐惧,让她难以入眠。 躺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復又睁开眼,看向守在床边的碧荷,声音带著点生產妇人特有的脆弱和委屈,可怜巴巴地小声说:“碧荷,我好像……有点饿了。” 碧荷一听,心中顿时暗骂自己一句“糊涂”! 光顾著紧张夫人生產,竟忘了准备吃食这最要紧的事! 她连忙对旁边的碧茸道:“你仔细守著夫人,我立刻去厨房看看!”说著便急匆匆地掀帘而出。 碧荷一路快走赶到厨房时,却见灶上热气腾腾,厨娘正將一笼刚出锅、晶莹剔透的虾饺端下来。那虾饺做得极为小巧精致,皮薄馅满,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碧荷看得一愣,脱口问道:“这是……?” 那厨娘见是夫人身边得用的大丫鬟,连忙笑著回话:“碧荷姑娘来得正好!这是刚按大小姐的吩咐做的。梳云姑娘方才来传了大小姐的话,让厨房每半个时辰就准备一份容易入口、吃了得劲的吃食候著,隨时给二奶奶送过去呢!这不,第一笼虾饺刚出锅,正想著是不是这就给送去?” 碧荷闻言,心中顿时一暖,又是感慨又是欣慰。 大小姐年纪虽小,处事却如此细心周到,竟比她这个贴身伺候的都想得早、想得全! 她连忙道:“快,装进食盒,我这就给夫人送去!夫人正说饿了呢!” 江挽澜吃下热乎乎的虾饺,胃里有了暖食垫著,那阵阵袭来的坠痛感似乎也缓解了些许,加上之前耗费些精神,她终於抵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地浅睡了过去。 外间一直留心动静的黛玉,得知二婶睡下,產程尚早,心下稍宽。她毕竟年纪小,熬到后半夜也有些撑不住了,便在碧茸的劝说下,去了与临窗暖榻上歪著歇息。好在九月初的夜里虽有些凉意,但还不算寒冷,她盖著薄衾,竟也睡了一个多时辰。 睡梦中,黛玉似乎听到內室传来一阵压抑的痛呼声,她立刻惊醒,拥被坐起,急忙问道:“可是二婶怎么了?” 一直守在榻边的梳云连忙上前稟告:“小姐別急,夫人是约莫半刻钟前醒的,稳婆刚刚查看过,说宫口已经开到五指了,產程加快,让大家都准备起来呢。” 黛玉闻言,立刻起身。在梳云的伺候下整理好微乱的鬢髮和衣裳,重新回到了外间坐镇。叠锦早已机灵地取来了一件软绒里子的斗篷给黛玉披上,又塞给她一个暖烘烘的小手炉。 “小姐,您捧著这手炉暖暖手。到底是秋日了,夜里寒气重,这產房来回开门难免有风,仔细著了凉。”叠锦细心叮嘱道。 黛玉接过手炉,那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稍稍驱散了些许秋夜的寒凉和她心中的紧张。她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扇隔绝了內室的门帘,耳中能隱约听到里面稳婆低沉的鼓励声和江挽澜偶尔泄出的闷哼,小手不自觉地又攥紧了。 —— 与此同时,远在海津官驛的林淡,却在深夜毫无预兆地突然惊醒。他心跳得有些快,一种莫名的心慌与紧张感縈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再无半点睡意。 他素来睡眠质量极佳,甚少失眠,更少有这般心神不寧的时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將近日之事在脑中过了一遍,最终,思绪定格在临近预產期的夫人江挽澜身上。莫非是挽澜……?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无法平静。他看了看窗外依旧沉黯的天色,索性不再勉强自己,轻手轻脚地起身,迅速收拾好隨身物品,又去隔壁唤醒了长隨林伍,低声吩咐他悄悄去备马,打算天一亮就做第一个出城的人,儘快赶回京城。 儘管两人动作极轻,但还是惊动了本就警觉的安达和引路。两人披衣出来,看到林淡一副要连夜赶路的架势,都十分震惊。 “大人,您这是……?”安达疑惑地问道。 林淡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坦言道:“不知为何,心中莫名不安,实在难以入睡。想著夫人產期將近,实在放心不下,便想早些启程回京。” 安达和引路闻言,立刻表示理解。被吵醒还睡眼惺忪的萧承煊都揉著眼睛凑过来,带著世家子的豪爽说道:“林兄是担心弟妹吧?要不要我用牌子去叫开城门吧。” 林淡心中感激,但还是摇头拒绝了:“承煊兄好意心领了。为我家私事动用特权,实在不妥。我等天亮城门一开便走便是。” 安达却坚持道:“大人,即便如此,您也不能只带著林伍两人上路。此行回京路途虽近,万一有个闪失,属下万死难辞其咎!”他当机立断,只留下少数几人押送林淡的行李后续跟上,自己则带著大部分精锐人手,即刻护卫林淡回京。 五更刚过,海津城门在晨曦微露中缓缓开启,一队人马如同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马蹄朝著京城方向飞速赶去。 幸好时辰尚早,官道上行人车马稀少,正好可以放开手脚策马狂奔。 队伍后面,两名执金卫一边熟练地控著马韁,一边小声交换著惊讶的眼神。 其中一人低声道:“都说林大人是文官出身,不精骑射,可看这马术……传言不可信啊!” 另一人连连点头,挥动马鞭让坐骑再快几分,好跟上前面那道一马当先、几乎要与胯下骏马融为一体的身影,心中同样纳闷。 他们却不知,这完全是林淡忧心妻子状况下的超常发挥。 林淡一路马不停蹄,將速度提到了极限,总算是赶在寅时末,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抵达了林府大门。 他几乎是飞身下马,也顾不上整理仪容,將马鞭隨手扔给迎上来的门房,步履匆匆地往里疾走,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急切,连声问道:“夫人呢?夫人可是要生產了?!” 管家平生连忙躬身回话,语气带著欣喜:“老爷您可回来了!夫人已经发动了,此刻老夫人和大小姐都在產房外守著……” 林淡闻言,脚下更快,几乎是跑著穿廊过院,直奔正房。 產房外,张老夫人正由黛玉陪著坐在圈椅里,手中捻著佛珠。一见林淡风尘僕僕、面带焦急地出现在月亮门口,两人眼中都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张老夫人立刻露出宽慰的笑容,迎上前道:“淡哥儿!你回来得正好!稳婆方才还说,挽澜胎位很正,气息也足,不用太过担……” 她的话音未落,內室之中,猛然传出一声响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声! “哇啊——!” 那哭声清澈而充满生命力,穿透门帘,清晰地迴荡在黎明將至的庭院中。 几乎与此同时,天边,第一缕金色的朝阳恰好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跃然而出,將温暖的光芒洒向大地,也透过窗欞,悄然映亮了產房外的迴廊。 新生与晨光,在这一刻交匯。 第552章 小野猴子 那一声清亮而充满生命力的婴儿啼哭,如同穿透云层的阳光,直直撞入林淡的心口。他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焦灼,在这一刻都被这哭声冲刷得乾乾净净。 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席捲全身——像是长途跋涉后骤然卸下千斤重担,浑身虚脱得几乎站立不住;又像是被注入了无穷无尽的力量,激动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的脑子是懵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周遭的一切声音都隔了一层纱;四肢也感觉不像自己的,僵硬而陌生,不知该如何动作。 他就这样呆呆地站著,目光直勾勾地望向那传出哭声的內室门帘,仿佛要透过那厚重的帘子,看到里面的情形。 张老夫人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失神的孙子!她听到哭声,心头大石落地,脸上瞬间绽开无比欣慰和喜悦的笑容,在黛玉小心翼翼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激动地连声道:“好啊!好啊!总算是平安生下来了!” 这时,內室门帘被掀开,钟嬤嬤抱著一个裹在杏黄色锦缎襁褓里的小小婴儿走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声音洪亮地向张老夫人报喜:“恭喜老太太,贺喜老太太!夫人生了,是一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恰在此时,听闻消息匆匆赶来的东平郡王妃和世子妃也踏进了院子,一进门就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和报喜声。 东平郡王妃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快步上前,对著张老夫人道喜:“恭喜老太太,又得了一位金孙!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早上接到府上派人传话,我这就紧赶慢赶地过来,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没能赶上小外孙落地的那一刻!” 她嘴上说著“没赶上”,但神色轻鬆愉悦,不见丝毫懊恼,显然是从这顺利的生產过程中,推断出女儿並未受太多折磨,心中安定。 这边郡王妃与张老夫人互相道喜寒暄。 那边,黛玉听到是个男孩,心中虽因不是期盼中的小妹妹而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但很快就被新生命降临的喜悦所取代。 她也乐呵呵地凑上前,满是好奇地想看看这个刚出生的小弟弟——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刚出世的婴儿呢! 然而,当她看清钟嬤嬤怀中那个小人儿的模样时,那张原本带著期待笑意的俊俏小脸,瞬间控制不住地皱成了一团,如同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物。 那孩子……红彤彤、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皮肤上似乎还沾著些未擦净的胎脂,显得有些湿漉漉的,脑袋上覆著一层细密的绒毛。 在黛玉看来,这和她想像中白白嫩嫩、玉雪可爱的娃娃实在相去甚远。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身旁的二叔林淡,虽然这是二叔的亲骨肉,但她实在无法违背自己的审美,昧著良心夸一句“好看”。 此时,林淡已经从最初的衝击中缓过神来,也注意到了黛玉那皱成一团、一言难尽的小表情。 他心中大概猜到了缘由,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做足了“无论孩子什么样都是宝贝”的心理建设,这才迈步上前,低头看向那个被包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小红脸的婴儿。 一看之下,林淡发现……自己的心理准备做得还是有点不够充分。 这孩子,確实……不太符合世俗意义上“漂亮”的標准。而且他看著那么小,那么软,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林淡僵著手臂,完全不敢上手去抱,只好將目光转向钟嬤嬤,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关切:“夫人可还好?” 钟嬤嬤笑著回道:“老爷放心,夫人精神很好,就是有些乏力,正在里面歇著呢。” 林淡闻言,心下稍安,立刻道:“我这就去换身衣服,进去看看夫人。”他一路策马狂奔,身上沾染了不少尘土。 一旁的东平郡王妃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按她所受的规矩教养,男子甚至忌讳进產房的。 但在林府,她不好越俎代庖直接阻拦,然而她发现亲家张老夫人竟然丝毫没有出言劝阻的意思,只得自己斟酌著开口,语气委婉:“贤婿,这產房……刚生產完,血气未散,你……” 林淡明白岳母的顾虑,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没有任何犹豫:“岳母,我不忌讳这些。挽澜为我生儿育女,辛苦至此,我岂能因那些无稽之谈而避之不及?”说完,他对岳母和嫂子微微頷首,便快步走向旁边的耳房梳洗更衣去了。 东平郡王妃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坦然、显然早已习惯孙子这般行事的张老夫人,最终將劝说的话咽了回去,心中却对这位女婿多了几分不一样的认可。 待林淡迅速梳洗完毕,换上一身乾净的月白常服走进產房时,郡王妃、世子妃和黛玉已经都在里面了。 张老夫人毕竟年事已高,熬了半夜,已被眾人劝回去休息。 林淡一进来,就听见靠在床头、面色还有些苍白的江挽澜,正带著点难以置信的语气,对著她母亲“嫌弃”怀里的孩子:“娘,您瞧瞧,我自觉相貌不差,夫君更是仪表堂堂,怎么我们俩的孩子,会像个红皮小野猴子似的?这也太……” 一旁的黛玉原本还努力维持著表情,听到二婶的话,终於忍不住轻笑,赶紧用绣帕掩住嘴角,肩膀微微耸动。见二婶也和自己有同感,她心里那点因为觉得弟弟“不好看”而產生的小小负罪感,顿时烟消云散,轻鬆了不少。 第553章 夫人,辛苦你了 正抱著外孙轻轻摇晃的东平郡王妃,听见女儿这口无遮拦的话,要不是顾及她刚生產完身体虚弱,真想抬手给她一下。 她板起脸,嗔怪道:“胡说什么呢!什么野猴子?哪有当娘的这么说自己孩儿的?刚出生的孩儿都是这般模样,你和你哥哥刚生下来时,还不如我外孙俊呢!” 世子妃也在一旁温言安慰:“妹妹快別瞎想。小孩子刚出生都是这样的,皮肤红说明气血足,过几天长开了,自然就白白胖胖了。你和妹夫底子在这儿,孩子还能差了不成?养养就好了,到时候只怕你疼都疼不过来呢!” 正说著,几人看见了走进来的林淡。她们都是知情识趣的,知道这小夫妻俩定然有许多话要说,便默契地准备將空间留给他们。 郡王妃又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睡得正香的小外孙,见他呼吸均匀,小嘴偶尔嚅动一下,是个省心好带的模样,心中更是喜爱。 她小心翼翼地將孩子放回江挽澜身边的摇篮里,轻声对林淡道:“挽澜累了,你们说说话,也让她好好歇歇。我们就在外间,有事隨时叫我们。” 眾人轻声退了出去,產房內终於安静下来,只剩下夫妻二人,以及睡的正香的小娃娃。 林淡走到床边,俯下身,仔细端详著妻子虽然疲惫却洋溢著母性光辉的脸庞,伸手轻轻將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拨到耳后,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低沉而真挚地说道:“夫人,辛苦你了。” 江挽澜虽然有些疲惫,但看著夫君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与关切,心头暖融融的,有些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夫君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为你生儿育女,是我心甘情愿的。” 儘管江挽澜此刻看著精神尚可,但林淡深知月子里的妇人最需静养,切忌劳神。 他守在床边,亲眼看著妻子在丫鬟的伺候下,慢慢用完了一小碗熬得稠稠的、浮著一层金黄米油的小米粥,又细心为她掖好被角,抚平枕边的褶皱,柔声道:“你好好睡一觉,万事有我。我就在外面,有事隨时让丫鬟唤我。” 江挽澜確实也乏得很了,顺从地点点头,合上眼帘。林淡又俯身看了看旁边摇篮里依旧睡得香甜的儿子,那小模样似乎比刚出生时舒展了些许,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臥房。 新生儿自有精心挑选的两位乳母和几位经验丰富的嬤嬤轮流照料,无需他这初为人父的手忙脚乱。將岳母东平郡王妃和嫂子世子妃恭敬地送出府后,林淡强撑的精神也到了极限。 他今日凌晨匆忙入京,虽心中焦急万分,却也没忘了规矩,早已派人向宫中递了牌子请求覲见。不知皇上何时会召见,他必须抓紧一切时间恢復精力。 林淡的预料没错。皇上那边一收到林淡求见的消息,虽然心中急切想立刻知道江南之行的详细情况,尤其是那要命的军械舞弊案,但他毕竟是一国之君,还是强压著性子,坚持先將几份紧急的政务处理完毕,批阅了关键奏章,这才对夏守忠吩咐道:“去,传林淡进宫。” “臣林淡,叩见皇上。”林淡步入紫宸宫,依礼下拜,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沙哑。 “起来吧,不必多礼。”皇上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 “谢皇上。”林淡谢恩起身,垂首恭立。 他这一起身不要紧,皇上原本准备询问案情而略显严肃的目光,在他身上仔细一打量,不由得愣住了,隨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关切! 只见眼前的林淡,比起数月前南下时,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清瘦了两圈,原本合身的官袍此刻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更要紧的是,他那张向来清雋的脸上,此刻眼下掛著两个浓重得无法忽视的黑眼圈,如同被人用墨汁晕染过一般,脸色也带著一种长期缺乏睡眠的憔悴和苍白。这分明是耗费了极大心力、许久未曾安眠的模样! 皇上的心头顿时一紧,什么私铸铜钱,什么军火舞弊,瞬间都被他拋到了脑后!眼前他最倚重的能臣、他私心里认定的“摇钱树”,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了?!这还了得!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爱卿!”皇上的语气里带上了真切的忧急,也顾不上什么君臣奏对的规矩了,直接打断了可能开始的公务匯报,“你……你这身子是怎么回事?怎地消瘦憔悴至此?可是南下途中过於辛劳,还是回京路上未曾歇息好?” 他不等林淡回答,便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子恬啊,查案固然要紧,但也不能为了那些蠹虫,將自己的身子骨熬坏了啊!歷朝歷代,贪官污吏总是难免的,如同韭菜,割了一茬又生一茬,岂是你一人之力、一朝一夕能根除的?需知细水长流,张弛有度才是长久之道!” 皇上越说越觉得心疼他的“摇钱树”,开始具体指导工作方法:“还有,平日里办案,那些琐碎繁杂、跑腿盯梢的差事,要多分派给下属去做!你是主事之人,当总揽全局,把握方向,岂能事事亲力亲为,將自己累倒?若是觉得手下人手不够得力,或是侦部调配不便,你只管跟朕说!朕再给你加派人手!万万不可再如此苛待自己了!” 第554章 御医难做 面对皇上这突如其来的、如同老父亲般的深切关怀,林淡心里其实有点发虚。 他之所以在拼命压缩时间、熬夜处理公务,最主要的原因是想赶在夫人生產前回到京城……倒也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热爱工作、废寢忘食到不顾身体…… 然而,林淡这份因“动机不纯”而產生的心虚,以及他试图掩饰的、略显闪烁的眼神,落在正为他身体状况忧心忡忡的皇上眼里,却被解读出了另一番意味——这小子,怕不是有“阳奉阴违”、“屡教不改”的潜质!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回头一忙起来,肯定又把朕的叮嘱当耳旁风! 不知怎的,看著林淡清瘦憔悴的模样,皇上脑海里猛地闪过了自己那位才华横溢却英年早逝的师兄病重时的样子——也是这般消瘦,甚至到了骨瘦嶙峋、令人心碎的地步。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决心瞬间攫住了皇帝的心。不行!绝不能让林子恬也步上后尘!他可是朕的肱股之臣! “夏守忠!”皇上猛地提高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快去!看看御医署今日都有谁在当值?把所有当值的御医,全都给朕叫来!立刻!马上!” “哈?”林淡彻底懵了,眼睛微微睁大,脑子里一片空白。这……这是哪跟哪啊?话题是怎么突然从工作匯报跳到兴师动眾召集全体御医的?皇上这是……? 他愣了两秒,看著皇上那严肃中透著焦灼的神情,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会错了意,或许皇上是真的龙体欠安? 他连忙躬身,语气带著真诚的关切:“皇上,您……您可是觉得哪里不適?请务必保重龙体啊!”他仔细看了看皇上的面色,红润有光,中气十足,实在不像有病的样子,但如此急切地召见御医,总不会是…… 谁知,他这句关心非但没得到皇上的讚许,反而换来皇上一个带著嗔怪和“你这孩子怎么还不明白”意味的瞪视。 林淡:“???” 他更加摸不著头脑了,只觉得今日的皇上格外难以理解。 另一边,夏守忠派去的小太监一路飞奔到御医署,气喘吁吁地传达了圣諭。当值的御医们一听皇上要召见“所有御医”,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以为是陛下突发急症,一个个嚇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官仪了,拎起药箱就一路小跑冲向紫宸宫,生怕耽误了救治的黄金时间。 御医令被夏守忠单独先行请入殿內。他一路都在心中飞速盘算著可能遇到的急症和应对方案,额上甚至冒出了细汗。 然而,进殿后,他发现皇上好端端地坐在龙椅上,虽然面色不豫,但怎么看都不像急病发作的样子。他正糊涂著,就听皇上沉声道:“孙御医,你过来,给林爱卿仔细號號脉!” 御医令更糊涂了,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一旁的林淡。林大人?林大人看起来是有些疲色,但……至於劳动整个御医署吗? 林淡也是一脸茫然加无奈,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皇上,臣……臣真的无碍,只是有些睡眠不足,不敢劳烦孙大人……” 然后,两人同时接收到了皇上那道带著“朕的话不管用了是吧?”和“再囉嗦试试看”意味的不善眼神。 御医令一个激灵,立刻收敛心神,毕恭毕敬地应道:“臣遵旨。”林淡也只好乖乖伸出手腕,內心充满了荒谬感。 御医令屏息凝神,三根手指搭上林淡的腕脉,仔细感受著指下的跳动。这脉搏……强劲有力,节奏平稳,虽然可能因近期劳累略有些浮躁,但底子极好,元气充沛,怎么號都不像是有大病、甚至需要惊动御医署全体会诊的人啊! 可是……皇上金口玉言,如此兴师动眾,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御医令一边保持著號脉的姿势,一边脑子飞速运转,猜测著各种可能性。 莫非……皇上是想借他之口,找个由头让林大人“因病”休养一段时日?是了!定是如此!林大人定然是又办了什么棘手的差事,或是接下来有什么重任,皇上这是变著法儿让他休息,或是想暂时將他调离漩涡中心? 自认为揣摩到“圣意”的御医令缓缓收回手,斟酌著语句,试探性地回稟道:“启稟皇上,臣观林大人脉象,確是有些……思虑过度,心血耗损,肝气略有鬱结之兆,乃是长期劳累、未能好好安寢所致。此症……虽非急症,但亦需好生静养一段时日,万不可再殫精竭虑。臣可开些寧心安神、滋补元气的方子,细细调养为宜。” 皇上一听“劳累过度”、“心血耗损”这几个字,脸色顿时更加难看,竟“腾”地一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果然如此!夏守忠,让外面候著的御医都进来!挨个给林爱卿诊脉!朕要听听所有人的说法!” 御医令心里“咯噔”一下,有心给同僚们递个眼色暗示一番,奈何皇上目光如炬,紧紧盯著,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只能在心中暗自祈祷:诸位同僚,千万要有点眼力见儿,可別说岔了啊! 好在,能混到御医署的,个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虽然他们进来时也是一头雾水,但一看这场面——皇上脸色阴沉,御医令眼神微妙,林大人一脸无奈。儘管各人內心猜测五花八门,但出口的诊断结论却出奇地一致,口径高度统一:“林大人確係劳神过度,元气有损,亟需休养调理。” 皇上听著一个个御医大同小异的回稟,眉头越皱越紧,几乎能夹死苍蝇。殿內气氛压抑,御医们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而林淡本人,被这么多御医眾口一词地鑑定为“需要休息”,也开始有点自我怀疑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又感受了一下身体状况……除了確实睏倦,好像也没別的不適啊?难不成……真有什么自己没察觉到的隱疾?被这么多专业御医同时诊断出来? 皇上却是越听越气,终於忍不住,重重一拍御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嚇得眾人心头一颤。 他痛心疾首地指著林淡,声音里带著后怕和恼怒:“林爱卿!林爱卿!你……你让朕说你什么好?!你怎么能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要不是朕今日察觉不对,硬是让御医给你诊治,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硬撑下去,直到倒下为止?!” 他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自己情绪过於外露,硬生生拐了个弯,对御医令吩咐道:“孙御医!林爱卿的身子,就交由你亲自照料!需要什么滋补的药材,御医署若是没有,儘管去朕的私库里取!务必要將林爱卿的身子给朕补回来!养得白白胖胖的!听见没有?!” 御医令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內心已是无力吐槽:『皇上啊皇上!您来真的啊?林大人这身子骨,真的只是缺觉啊!补什么补?好好睡两天比什么补药都强!您这关心……著实有点多余了啊!』 可他面上只能毕恭毕敬地躬身领命:“是,臣遵旨,定当尽心竭力。” 他心中哀怨万分:下次再有这种“任务”,能不能提前通个气啊?现在这局面多尷尬!他总不能刚说完林大人需要静养滋补,转头就自己打脸,说林大人其实壮得像头牛吧!这欺君之罪他可担待不起! 第555章 睡在御榻上 皇上那份因过度脑补而產生的担忧,在亲眼看著林淡紧皱眉头、满脸写著生无可恋、几乎是捏著鼻子才灌下一大碗浓黑苦涩的药汁之后,总算是稍微平復了一些。 嗯,肯吃药就好,肯吃药就还有救。 他虽然有心立刻把林淡撵回家去睡个三天三夜,但私铸铜钱案和刚刚爆出的军火舞弊案,件件都是动摇国本的要务,拖延不得。 折中之下,皇上便命令刚喝了药、嘴里还泛著苦味的林淡,先去紫宸宫东暖阁的御榻上小憩片刻,同时宣召忠顺亲王及其两个儿子萧承炯、萧承煊,以及侦部的刘冕和安达即刻进宫议事。 林淡一听要商议正事,强打精神,连忙补充道:“皇上,臣以为,此事还需吏部夏尚书与户部陈尚书一同参与。” 皇上虽一时不解其意,查案要户部、吏部做什么?但出於对林淡一贯判断的信任,还是从善如流地加上了这两人。 林淡正想趁机向皇上阐述为何需要这两位尚书,却见皇上脸色一板,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有什么话,等你歇息片刻再说!现在,立刻,去榻上躺著!” 林淡还想挣扎一下,表示“臣不敢僭越”,皇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瞟向那还剩半碗药渣的碗,大有“你再囉嗦就再灌一碗”的威胁意味。 林淡脖颈一凉,到嘴边的推辞立刻咽了回去,只能乖乖走到那张铺著明黄锦褥的御榻边,小心翼翼地侧身躺下。心中想著:『就躺一会儿,装装样子,等各位同僚到了,我立刻起来,绝不能真睡过去……』 然而,秋日午后暖融融的阳光,恰好透过雕花窗欞,懒洋洋地洒在榻上,將他整个人包裹在一种舒適的温度里。殿內繚绕的、价值千金的龙涎香,气息沉稳寧神,催人慾睡。加之林淡最近数月確实是心力交瘁,难得有如此全然放鬆、无需警惕的时刻,他原本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就鬆弛下来,眼皮越来越重,最终竟真的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 林淡是被一种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混沌,下意识先看了眼窗外——日头已然西斜,橘红色的余暉给宫殿的飞檐镀上了一层金边。他心中一个激灵:『我睡了这么久?怎么议事的大臣们还没到?』 他慌忙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视线清晰后,朝著殿內往常臣工奏对的方向望去——这一看,差点让他魂飞魄散! 只见靠北墙摆放的一溜紫檀木圈椅上,整整齐齐地坐了一排人!忠顺亲王老神在在地捧著茶盏,身边坐著面无表情的世子萧承炯和正无聊玩著玉佩的萧承煊;再旁边是侦部尚书刘冕和侍郎安达,两人坐姿僵硬;再旁边是吏部尚书夏邦謨和户部尚书陈敬庭,皆是眼观鼻、鼻观心。 此刻,这七八道目光,齐刷刷地、带著各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正聚焦在刚刚从御榻上坐起来、睡眼惺忪的林淡身上! “!!!”林淡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紧接著便是奔腾而过的无数“臥槽”! 他手忙脚乱地掀开身上不知何时被盖上的柔软薄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榻上下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好不容易站稳,脸颊、耳朵瞬间红透,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御前失仪!还是在这么多同僚面前!这下完了! 他哪里知道,这一排坐著干喝茶纯等他睡醒的人,內心经歷的震撼比他只多不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最早到的刘冕和安达,进殿时就被夏守忠以指抵唇的动作制止了发声,然后一眼就看到了在御榻上安睡的林淡,以及在一旁仿佛无事发生、继续批阅奏章的皇上! 两人当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问號和惊嘆號。 后面陆续到的忠顺亲王一家和两位尚书,吃惊程度更是层层加码。他们简直无法理解眼前这超乎规矩的一幕——皇上怎么会允许一个外臣在象徵著至高权力的紫宸宫中、在御榻之上酣睡? 这虽不是龙榻,但也是天子日常休憩之所啊!再者,这林子恬的心是有多大?在这么多朝廷重臣和亲王世子的注视下(儘管他们是后来才加入注视队伍的),在皇上的地盘上,他居然真能睡得如此香甜?甚至皇上还特意吩咐內侍给他盖上了薄被?! 然而,无论心中如何惊涛骇浪、腹誹万千,现实就是,林子恬確实在御榻上睡了个好觉,而皇上对此不仅毫不介意,反而隱隱有种“尔等勿要惊扰他”的维护之意。 因为皇上不发话,谁也不准开口,几位大人只能干坐在那里,用眼神进行著无声的交流。在萧承煊干掉第三盘御膳房送来的精致点心,几乎要开始打饱嗝的时候,林淡总算是醒了。 皇上见林淡醒了,这才放下手中的硃笔,从御案后站起身,走到御榻的另一侧坦然坐下,仿佛刚才那令人尷尬的一幕从未发生,语气平静地开口道:“既然林爱卿醒了,那便开始议事吧。” 皇上言简意賅地將私铸铜钱与军火舞弊两件大案向眾人阐明,林淡则补充说明了关键证人苗峰的情况,以及手中掌握的、能代表甄家与对方接头的信物。 最后皇上直接下达命令:命忠顺亲王世子萧承炯接手军火舞弊案的深入调查,其弟萧承煊则继续追查私铸铜钱一案,侦部刘冕与安达需全力从旁协助,提供一切必要支持。 皇上一边分派任务,一边还不忘用眼神徵询林淡的意见。 林淡此刻哪里还敢有意见?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无论是查办涉及军方盘根错节关係的军火案,还是需要调动地方人脉网络的私铸案,由萧家这两位身份尊贵、人脉广阔的世子出面,確实比他自己这个“新贵”文官要方便和有力得多!他举双手赞成! 不过,以林淡的性格,让他完全当个背景板是不可能的。 等皇上將主要任务摊派完毕,林淡深吸一口气,开始暗暗酝酿情绪,准备上演一出精心策划的“痛心疾首”。 第556章 歷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就在林淡垂眸敛目,暗暗酝酿情绪,准备上演一出“死諫”戏码时,他没有注意到,坐在下首的侦部尚书刘冕,脸色已经变得如同吞了黄连般难看。 被林淡“坑”了太多次,刘大人几乎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一见到林淡这副眉头微蹙、眼神沉痛、仿佛背负了天下苍生般的神情,他就知道——坏了!这位林大人肚子里肯定又没憋好屁,指不定又要拋出什么惊天动地、得罪满朝文武的“高论”!他痛苦地闭了闭眼,心中哀嚎:『祖宗誒!您能不能消停会儿?!』 果然,他刚睁开眼,就听见“扑通”一声!循声望去,只见林淡已然直挺挺地跪倒在了皇上脚边,位置之近,姿態之决绝,令人心惊。 完了!!!刘冕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大字。要不是尚存最后一丝理智,知道这是紫宸宫御前,他真想一个箭步衝上去捂住林淡那张总能惹是生非的嘴! 然而他不敢,只能眼睁睁看著这一切发生,一股“吾命休矣”的悲凉感油然而生,仿佛已经预见到未来侦部又要被推上风口浪尖、承受各方压力的悲惨局面。 坐在刘冕旁边的吏部尚书夏邦謨,敏锐地感受到了身边同僚那剧烈起伏、如同坐过山车般的情绪变化,不由得投去疑惑的一瞥。刘尚书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精彩? 林淡这突如其来的一跪,也把皇上嚇了一跳。还不等他开口让林淡起来,就听林淡声音沉痛,甚至带著一丝悲壮,朗声道:“皇上!臣,林淡,冒死启奏!” “冒死启奏”这四个字,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后面坐著的那一排人,包括忠顺亲王、两位世子、刘冕、安达、夏邦謨、陈敬庭,齐刷刷地全都站了起来!一个个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解。 不是?怎么回事?最近朝堂风平浪静,没听说有什么塌天的大事啊?怎么就到了要“冒死”的程度了?!这林子恬又要搞什么么蛾子? 皇上虽然也是一头雾水,但他现在对林淡口中说出“死”这个字格外敏感和忌讳!他的“摇钱树”怎么能动不动就把“死”掛在嘴边?太不吉利了! 他赶紧开口,语气带著安抚和一丝急切:“爱卿先起来!有什么事站著说就好,不用『冒死』,朕准你直奏!直接说就行了!”说著,他甚至作势要亲自起身去扶林淡。 站在一旁的世子萧承炯反应极快,眼疾手快,抢先一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將林淡从地上拽了起来。 好吧,其实如果能站著说,林淡也不太想跪著,膝盖疼。 他顺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但脸上的沉痛之色未减,继续拋出那颗重磅炸弹:“臣请皇上,下旨彻查本朝所有荫封授官!並明令规定,自今往后,无论官职大小,凡入仕为官者,非经科举正途或同等考核,绝不能录用!” ??? 整个紫宸宫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林淡这石破天惊的提议震住了。荫官制度,那是维繫勛贵、宗室乃至部分高级官员家族利益的重要纽带,沿袭了数百年之久!林淡这是要一刀切断无数权贵子弟的仕进之路,是要掀翻整个既得利益集团的桌子啊! 半晌,吏部尚书夏邦謨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语气沉重而带著劝阻:“林大人!此言……未免过於激进了!勛贵子弟承袭祖荫,乃是歷朝歷代皆有之成例,亦是朝廷优容功臣、以示恩宠之举。骤然取消,恐寒了勛贵老臣之心,引得朝局动盪,这……这才真是动摇国本啊!” 他试图用“国本”这个大帽子来压住林淡。 林淡闻言,却是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夏邦謨:“夏大人您究竟是怕动摇国本?还是怕……动摇了属於你们这些勛贵高官固有的利益和特权?!” 他不等夏邦謨反驳,语速加快,声音提高,引经据典,气势逼人:“歷来如此,便一定是对的吗?!若按此理,分封制若是好的,如今便还是周天子的天下;军功爵制若是好的,大秦便该传至万世!夏大人您身为吏部天官,熟读史册,岂会不知唐中宗时期,『斜封官』泛滥成灾,公然卖官鬻爵,搅得朝堂乌烟瘴气,为天下士人所不齿,最终成为大唐由盛转衰的诱因之一!前车之鑑,歷歷在目!” 林淡步步紧逼,最后几乎是指著鼻子质问:“依臣看,夏大人您並非真的担忧国本动摇,您怕是……唯恐国本不动摇吧!” 第557章 开公学 这番话可谓诛心至极! 夏邦謨在一边心中將林淡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直斥其“不是东西”、“伶牙俐齿”;一边却又不得不承认,林淡年纪轻轻能官至侍郎,確有真才实学,这番质问引经据典,逻辑严密的紧。 莫说皇上了,就是他听了,都觉得自己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他哪里还敢站著,第一时间“噗通”跪下,额角见汗,声音急切向皇上请罪:“皇上!臣绝无此意!臣对皇上、对朝廷忠心可鑑日月啊!臣方才所言,只是担心恩策骤变,引发不必要的动盪,是一片拳拳为国之心啊……” “真的吗?”皇上坐在御榻上,目光平静地注视著夏邦謨,语气不咸不淡,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夏邦謨感到后背发凉,连连叩首:“臣对皇上忠心耿耿,天地可表啊!” “朕相信夏爱卿的忠心。”皇上忽然笑了,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只是,朕觉得林爱卿所奏,甚是有理!荫官之弊,积重难返,是到了该清理的时候了。夏爱卿,你在吏部多年,熟悉官员銓选,清理整顿荫官一事,朕就交由你全权负责。两年,朕给你两年时间。两年之后,朕不希望朕的朝堂之上,再看到任何一个凭藉祖辈恩荫,而无真才实学之辈!”、 夏邦謨嘴里顿时泛起一股苦涩之意,心中叫苦不迭。 皇上金口已开,他还能说什么?只能硬著头皮,深深俯首:“臣遵旨。” 这差事,若是做了,可是把內外权贵都给得罪透了!他仿佛已经预见到未来两年,自家门槛被各路说客踏平的“盛况”。 但若是不做?夏尚书觉得皇上应该不会允许他有这个选择,主动地做或许还有些迴旋的余地,被动的话可就…… 夏邦謨此刻的心情,如同被硬塞了一整个未熟的苦瓜,从舌尖一路涩到心底,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两年,自己將成为眾矢之的,被无数勛贵宗亲、同僚故旧明里暗里地埋怨、施压甚至攻訐。这差事,简直是把他放在火上烤!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旁的侦部尚书刘冕。 他原本已经“认命”地闭上了眼,准备迎接林淡下一个砸到他头上的“惊雷”,谁知,整件事议定,皇上开始安排具体查案人手,竟然……没他侦部什么事? !!! 还有这种好事?! 刘冕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咚”地一声落回了肚子里,瞬间有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紧接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明媚感驱散了所有阴霾。 他甚至觉得今日紫宸宫的光线都格外亮堂!而且,仔细一品,夏尚书接的那个清理荫官的活儿,可比他之前被林淡“坑”去乾的那些得罪人的事,麻烦多了,波及范围也更广!看来……林大人对他,心还没有完全黑透,尚存一丝“同僚之情”?刘冕几乎要感动了。 成功將“清理荫官”这个烫手至极的山芋精准拋给吏部之后,林淡心中清楚,他即將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关乎国运的硬仗——他想要提议建立的,是面向所有適龄孩童的“义务教育”! 这个构想在他心中盘桓已久,如同暗夜中的星火,从未熄灭。 但他一直不敢轻易提及,因为他太清楚了,这个想法触动的將是整个士族阶层、地方豪强乃至许多保守派官员最根本的利益——知识的垄断权。 若不能一击即中,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就获得皇上的鼎力支持並迅速推动落地,那么它必將被各方势力联合起来,扼杀在摇篮里,永无出头之日。 他需要的是一个出其不意的切入点,一个能让皇上瞬间意识到其紧迫性和正当性的理由。必须在那些潜在的反对者还没想明白利害关係时,造成“木已成舟”的既成事实。到时候,再想阻拦,难度就大得多了。毕竟,破坏总比阻拦困难,因为只要有破坏,就一定会留下痕跡,他就有机会反击。 “皇上,”林淡深吸一口气,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殿內因荫官议题暂告段落而產生的微妙寂静,“臣还有一事启奏。” 他说著,脸上又一次开始酝酿那种沉痛、忧愤的情绪。 这一次,不仅刚刚放鬆下来的刘冕瞬间又绷紧了神经,整个殿內所有的人——包括老神在在的忠顺亲王——心都跟著提了起来!就连皇上,端著茶盏的手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林子恬,还没完了?! 林淡自然也察觉到了这骤然升级的紧张氛围,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他身上。但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容不得他临阵退缩了。 他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痛心疾首,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屈辱景象,声音带著压抑的愤怒说道:“皇上!诸位同僚!若非臣此次奉旨南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臣竟不知……不知那些海外番邦蛮夷,竟敢如此欺辱我天朝子民,藐视我煌煌上国!”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殿內眾人闻言,皆是一愣。 他们预设了林淡会继续拋出各种惊世骇俗、触及利益的改革方案,却万万没想到,他话锋一转,扯到了“洋人欺辱”上? 这……虽然听起来也挺严重,但似乎和他们预想的方向不太一样?一时间,大家都有些没跟上思路,出现了短暂的冷场,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然后呢?”的疑惑。 林淡心中也是一顿,没想到自己拋出的“洋人”话题竟没引起即时共鸣。但他毕竟是经歷过现代学术答辩、能在导师追问下面不改色“无实物表演”的专业人士,心理素质极佳。他面不改色,继续用充满感染力的语气,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皇上,诸位大人,您等可能想像?那些金髮碧眼、状若妖魔的洋人,聚集在他们的商馆、码头,见到我朝百姓、孩童,非但毫无怜悯,反而公然嘲笑他们目不识丁,如同牛马!他们讥讽我天朝上国,空有万邦来朝的虚名,却连让子民开蒙启智都做不到!他们甚至大放厥词,说什么……说什么我朝百姓愚昧,只配为他们驱使奴役!此等言论,简直……简直是將我朝顏面、將皇上您的天威,踩在脚下践踏啊!” 林淡充分发挥了语言的艺术,添油加醋,將一些零星见闻和可能存在的歧视现象,放大成了系统性的、带有政治意图的侮辱。他描述得情真意切,愤慨激昂,成功地將在场眾人的情绪调动了起来。就连原本事不关己的忠顺亲王,眉头也皱了起来;萧承煊更是听得拳头紧握,面露不忿;夏邦謨和陈敬庭也显露出愤慨之色。 毕竟,涉及国家尊严和天朝顏面,这是朝臣们共同的底线。= 林淡见火候差不多了,眾人胸中的怒火和屈辱感已被他成功勾起,知道时机已到。他话锋猛然一转,如同利剑出鞘,图穷匕见:“因此,臣深思痛绝,伏请陛下——奏设『育部』,於天下各州县广开『公学』。” “育部”?“公学”?这两个陌生的词汇,让刚刚还沉浸在愤怒中的眾人再次愣住了。 第558章 温水煮青蛙 皇上脸上带著明显的困惑和探究,身体微微前倾,问道:“『育部』?『公学』?爱卿,你仔细说说,这究竟是什么新奇衙门?具体又要如何施行?朕听著,这似乎不只是为了爭一时之气吧?” 皇上的直觉告诉他,林淡此举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林淡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眾人,最后定格在皇上身上,声音清晰而有力地阐述:“回皇上,其实说来並不复杂。『育』者,教化育人也,旨在为国家培养根基;『公学』,顾名思义,便是公立之学府,非一家一姓之私塾。” 他顿了顿,语气逐渐变得激昂,甚至带上了几分理想主义的色彩,挥舞著手臂说道:“臣的宏愿是,有朝一日,凡我朝子民,无论出身贫寒富贵,无论居於通衢大都还是乡野边陲,其稚龄幼童,皆可踏入学堂,接受启蒙,开启智慧!以此彰显我天朝教化之广博,气度之恢弘!彻底堵住那些番邦蛮夷的污衊之口,扬我皇威於四海!让那些金髮碧眼之辈好好看看,我朝非但物华天宝,更是文教昌隆,万民向学,绝非他们口中所谓的『愚昧之邦』!” 他这番描绘的未来图景,气势磅礴,带著一种近乎乌托邦式的光辉。 殿內不少人,如夏邦謨,听得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若真如此,岂不是要动摇世家大族垄断知识的根基?这林子恬,其心可诛! 然而,就在夏邦謨深吸一口气,准备组织语言激烈反驳,甚至连忠顺亲王都微微蹙眉,觉得此议过於惊世骇俗之时,林淡却自己画风猛地一转。 他脸上的激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和现实的无奈,声音也低沉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退让”:“然……然此等宏图伟业,非一日之功,更需要海量的银钱支撑方能实现。臣惭愧,至今尚未能为国库挣来足以支撑如此规模的银子。” 他重重地嘆了口气,显得十分“务实”地提出了一个“缩减版”方案: “故而,臣思前想后,眼下只能量力而行。恳请陛下,先於那些洋商聚集、洋人频繁出没的通商口岸及周边州府,试行公学。招收当地4到10岁的幼童入学,不拘出身,不论男女,必须入学。所学也不必高深,只需认得常用字,会基础的读写,再学学日常记帐用的打算盘即可。目標也很简单——爭取让这些孩子,不做那『睁眼瞎』,至少能看懂官府告示,会写自家姓名,不至於连契书都看不懂被人矇骗,不再让外邦人看了笑话,说我朝子民连字都不识!” 他特意强调了“洋人出没”和“不让外邦人笑话”,將范围死死限定在“面子工程”上。 刚刚还准备擼起袖子跟林淡大辩三百回合的夏邦謨,听到这里,已经到了嘴边的激烈反对,瞬间又咽了回去。 他精明的脑子飞快运转:要是按照林淡前边描绘的那番“宏图伟业”,別说他了,满朝文武,勛贵世家,有一个算一个,绝对不能同意!那是在掘所有士族的根基! 但是……如果只是像林淡后面所说的这样呢?仅仅是在几个有洋人的州府,强制要求4到10岁的孩子入学,而且只学认字和算盘? 这……这好像就没什么了不得的了。范围有限,影响可控。所学內容浅显,无非是培养一批识字的匠人、伙计或者能看懂田契的农夫,根本威胁不到科举正途,更动摇不了世家大族的核心利益。 而且只到十岁,就算资质好的,估计也就能念到《礼记》启蒙的程度,资质平平的,恐怕字都未必能认全,確实就像林淡自己说的,仅仅是为了“不做睁眼瞎”罢了。 殿中其他几位重臣,心思大抵和夏邦謨差不多。 忠顺亲王捋了捋鬍鬚,觉得此举无伤大雅,还能在洋人面前挣回面子,似乎可行。刘冕更是事不关己,只要不让他侦部出力,隨便林淡怎么折腾。户部陈尚书则在心里飞快盘算著,若只在几个口岸州府试行,这开销似乎……还能承受?到底是亲徒弟他还是要支持一下的。 一时间,竟无人出言反对。 只有皇上,沉吟片刻后,抓住了另一个关键问题,问道:“爱卿此议,朕听著倒觉得有些道理,关乎朝廷顏面,確实不能任由洋人耻笑。只是这办学需要大量先生,即便只在几处州府试行,所需先生亦不在少数。这些先生,从何而来?若从现有官学、私塾抽调,恐怕会引起士林非议吧?” 这正是所有人关心的核心问题之一——师资从哪里来?动了现有的教育资源,可是会得罪读书人的。 林淡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从容不迫地回答道:“皇上圣明,虑事周详。不过此事,臣以为倒不必过於担忧。公学所授,並非科举入仕所需的经义策论,只是基础的识字与算术。教授7岁以下蒙童,依臣之见,完全可由未能中试的『童生』来担任。”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眾人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拋出了诱饵: “这些童生,苦读多年却未能进学,大多家境贫寒,生计艰难。若朝廷能设立『公学先生』一职,给予其『皇粮』俸禄,虽品级不高,却也是一份稳定的官身,並且公学还可为入学的孩童和任职的先生提供一顿午膳。皇上您想,如此一来,会不会有很多生活困顿的童生,愿意来担任这公学先生呢?” 他这话一出,连夏邦謨都微微点头。给童生一条吃皇粮的出路?这倒是能解决不少底层读书人的生计问题,说不定还能减少社会上的些许怨气。 而且,用童生来教蒙童识字算数,確实绰绰有余,也谈不上浪费人才,更不会衝击到现有的科举体系和官学、私塾。 然而,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这正是林淡“温水煮青蛙”策略的精妙之处! 见眾人都没了疑问,甚至皇上已经擬定大学士福培之兼任育部尚书,让夏守忠宣其入宫覲见了。 『成了!第一步棋,落下!』林淡在心底欢呼。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第559章 另有隱情? 『公学吃皇粮?哈!別说童生,等消息传开,那些屡试不第、家境贫寒的秀才,甚至早年清高,如今混到等米下锅的老举人,说不定都会动心!毕竟,这是一份稳定的俸禄!』 『等读书人发现,考不中进士,居然也能靠学问吃上皇粮,会不会刺激更多寒门子弟拼命读书考取功名?到时候,想当公学先生的人多了,水涨船高,谁还会优先选择只有童生功名的人?先生的出身,不就自然而然地从童生卷到秀才,甚至举人了吗?』 『再说我成立公学的根本目的,筛选出能考科举的好苗子自然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是为国家发展百工诸业储备基础人才!』 『我可是清清楚楚记得,那些技艺精湛的八级钳工有多厉害!说能手搓火箭或许夸张,但凡是能靠双手和头脑“搓”出来的精密物件,其製造者无一不是国之瑰宝!』 『一个国家要想真正强盛,文治武功必须並重,科举仕途与百工技艺,犹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都给我捲起来!在各自的领域里做到极致!这才是我的核心目的啊!』 若是殿內眾人此刻能听见林淡心中这番言论,估计眼珠子都能惊掉一地,夏邦謨怕是当场就要以头抢地,直呼“妖孽误国”! 然而,他们听不见。 包括皇上在內,此刻都还只將“公学”看作一个应对洋人挑衅、维护天朝顏面,顺便给那些穷困潦倒的童生们找条活路的“小举措”、“面子工程”。 他们浑然不觉,林淡这看似谦逊务实、甚至带著点“退而求其次”意味的一步,正是他精心设计,用以撬动未来教育乃至人才选拔格局的隱秘支点。 议事完毕,皇上挥了挥手,只留下了户部尚书陈敬庭和林淡这一对师徒。 原因很简单,一会儿大学士福培之到了,需要和陈敬庭这个户部大管家详细核算这“公学”试点究竟要花多少钱,银子从哪里出。而这主意是林淡出的,里面的门道和具体规划自然也只有他最清楚,留下来帮著师父一起参谋规划,是理所应当的。 至於其他人? 忠顺亲王父子三人,领了查案的重任,需儘快布置;刘冕和安达,侦部协助,也得回去调派人手;夏邦謨……嗯,他任务最“重”,得罪人最多,更需要赶紧回去琢磨怎么“清理荫官”这烫手山芋。 眾人躬身告退。 出宫路上,只被摊派了一个“从旁协助”公务的刘冕,感觉今日真是秋高气爽,天朗气清,连宫道旁那几棵老槐树都显得格外顺眼。 他脚步轻快,甚至还有閒心拍了拍身旁安达的肩膀,低声调侃道:“老安啊,看来近日咱俩能过个安生日子了。” 安达虽依旧錶情严肃,但紧绷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放鬆了一丝。 独自一人因为心情沉重、步履蹣跚而被落在后面的夏邦謨,看著前面有说有笑、仿佛只是领了个寻常差事的忠顺王爷一家,又看看那明显鬆了口气、甚至带著点幸灾乐祸意味的刘冕和安达,心中一股无名火夹杂著酸涩直往上冒,只觉得这秋日的阳光都带著一股讽刺的意味,十分之不痛快! 然而,他的不痛快,丝毫影响不到此刻紫宸宫內相对轻鬆甚至堪称“高效”的氛围。 福培之匆匆赶到后,四人便围著一张摊开了舆图的桌案开始商议。 有林淡这个前世从幼儿园一路卷到研究生、拥有二十一年资深求学经验的“內行”从旁协助,各项事务敲定得异常迅速。 从首批试点州府的选择,到公学校舍的选址与修缮標准,再到童生先生的俸禄等级设定,以及最重要的——学生每日一顿午膳的標准与採买流程…… 林淡条分缕析,数据明確,方案具体,甚至连可能出现的中饱私囊环节都提出了预防措施。 其思路之清晰,考虑之周全,让主管钱袋子的陈敬庭和大学士福培之都暗自点头,心中诧异这小子怎么对这类庶务也如此精通?皇上更是越听越满意,只觉得林子恬果然是个实干之才,不仅想法新奇,落地能力也极强。 趁著商议间隙,皇上品著新沏的香茗,看著正与陈敬庭低声討论某个细节的林淡,一个盘旋在心中许久的疑问终於忍不住冒了出来。 他放下茶盏,状似隨意地开口,语气中带著真正的好奇:“林爱卿啊,你今日所提种种革新,皆思路清奇,谋划周详,朕心甚慰。只是朕有一事不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淡身上,“为何今日议及吏部清理荫官之事,你却从头至尾,未曾发一言,未曾提一点建议啊?” 第560章 臣不善此道 皇上心里百转千回:『是了,这小子向来主意多,且从不藏私,今日怎地对夏邦謨那边就袖手旁观了?莫非是与夏邦謨有些不对付?还是觉得此事棘手,不愿沾染?』 林淡正在心里盘算著某个州府的米价,闻言一愣,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坦诚? 他心想:『为啥?因为这事儿我真不懂唄! 前世他又没工作过,那些仅限於纸上谈兵的,关於古代利益集团的博弈研究的论文结论,要是说出来怕是要貽笑大方,这种涉及整个勛贵官僚体系根基的复杂改革,他瞎掺和什么?』 当然,心里话不能这么说。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对著皇上和陈敬庭拱了拱手,语气十分老实,甚至带著点“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诚恳:“回陛下,臣並非不愿建言。实是臣於此道,確实不甚擅长,不敢妄言,恐误导了夏尚书,反而不美。” “哦?”皇上这下是真的觉得新奇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脸上带著玩味的笑容,“还有爱卿不擅长的事?朕还以为你无所不能呢!” 陈敬庭也抚须看向自己这个总能带来惊喜的徒弟,眼中带著同样的好奇。 林淡被皇上和陈师傅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笑道:“陛下谬讚了,臣岂敢当『无所不能』四字?臣所长,不过在於奇技淫巧罢了。至於如何平衡朝堂各方势力,如何循序渐进改革积弊数百年的旧制,这其中涉及的人情练达、分寸拿捏,非臣所能及也。夏尚书久歷官场,深諳此道,此事交由夏尚书,正得其人,臣若胡乱指点,岂非班门弄斧,徒添笑耳?” 他这番话,说得既坦诚又谦虚,既点明了自己的能力边界,又暗中捧了夏邦謨一下,显得十分有分寸。 皇上听罢,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指著林淡对陈敬庭道:“敬庭啊,你看看你这徒弟!平日里张狂起来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今日又比谁都谦虚!有趣,实在有趣!” 陈敬庭也莞尔一笑,心中对徒弟这份清醒的自知之明颇为讚许。懂得在什么领域发力,在什么领域收手,这才是真正的为官智慧。 林淡顿了顿,脸上带著一种与有荣焉的淡淡自豪,继续说道:“皇上,臣虽於此道愚钝,不敢妄言。但臣的侄女,於此却颇有天赋,每每观之,臣亦觉欣慰。” 皇上闻言,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哦?康乐?” 他印象中那个灵秀聪慧的小姑娘,竟还懂这些朝堂权术? 林淡肯定地点头。 这真不是他带著厚厚的“侄女滤镜”。 无论是上一世在贾府那般复杂环境中,无人悉心教导却仍能將瀟湘馆打理得井井有条、下人服帖的黛玉;还是这一世在林家备受关爱、得到系统培养的黛玉,都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理家之才和管理天赋。 无论是人员调度、资源分配,还是平衡各方关係、洞察人心向背,她都处理得游刃有余。 以小见大,这管理的核心智慧,与朝堂之上平衡各方势力、推动政策落地的本事,在底层逻辑上是相通的。因此,林淡深信,假以时日,就算把黛玉放在夏邦謨那吏部尚书的位子上,她也未必不能胜任。 皇上看著林淡那一脸毫不作偽的自信,再联想到黛玉平日展现出的机敏,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看了看窗外尚早的天色,一个念头涌上心头,当即拍板:“既然如此,朕今日便偷得浮生半日閒,隨爱卿去府上走一遭,也好亲眼见识见识,我们康乐县主究竟有何等不凡之见!” 一旁的户部尚书陈敬庭和大学士福培之闻言,也立刻表示了浓厚的兴趣。 陈敬庭是纯粹的好奇,自己这已然十分出眾的徒弟,如此推崇的人,该是何等风姿?福培之则是因为自家孙女福宛瑜做了黛玉的伴读后,回家言谈间对这位康乐县主崇拜不已,甚至曾脱口而出“康乐县主若是男儿身,封侯拜相亦未可知”的惊人之语,早已勾起了他的探究之心。 於是,一行人便这般“兴师动眾”地微服来到了林府。 ―― 林府花厅內,香茗氤氳。 皇上耐著性子,將今日朝堂上关於清理荫官一事的来龙去脉,包括林淡的提议、夏邦謨的顾虑以及自己的决断,都细细地说与了端坐在下首的黛玉听。 黛玉初时有些受宠若惊,纤纤玉指不自觉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她万万没想到,有一日九五之尊会如此平易近人地坐在她面前,像討论正经政务一般,与她一个小女子剖析朝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待皇上说完,呷了一口茶,目光温和却带著审视地看向她,问道:“朕听你叔父说,你於识人、理事上颇有见地。依你之见,朕將此重任交予夏邦謨,他可能不负朕望,將这积弊多年的荫官一事,处理乾净?” 黛玉闻言,並未立刻回答。 她微微垂眸,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然是在快速消化信息並深入思考。片刻后,她抬起清澈如秋水的眼眸,先是下意识地望向了坐在一旁的二叔林淡,眼中带著徵询。 林淡对她微微頷首,目光中充满了鼓励与信任。 得到了叔父的肯定,黛玉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原本就优雅的背脊,声音清越而沉稳地开口,虽带著少女的柔糯,却条理清晰,掷地有声:“回皇上,承蒙皇上垂询,臣女便斗胆直言了。依臣女愚见,夏大人,不仅难以將此事务处理乾净,恐怕还会暗中与人勾结,极力阻挠、破坏此事之推行。” 此言一出,花厅內静默了一瞬。 连皇上都微微睁大了眼睛,这结论著实出乎他的意料。陈敬庭和福培之也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黛玉不疾不徐,继续分析道:“若想真正清除荫官之积弊,於八部之中……”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显然还不知道今日刚多了个“育部”,“……能料理此事的,依臣女看,当属户部与工部二位尚书。然,工部尚书乃萧世子,身份特殊,牵涉更多。故而,依臣女愚见,此事唯陈尚书可解。” 皇上心中的好奇更盛,追问道:“康乐此言,朕愿闻其详。你以何为据,断定夏邦謨不可用,而陈爱卿可为?” 黛玉並未直接回答,反而抬起那双洞察人心的明眸,反问了皇上一个问题,声音轻柔:“皇上,臣女斗胆一问。在您看来,这满朝文武,勛贵公卿,有谁能真正做到毫无私心?” 第561章 臣的侄女尤擅此道 皇上听见黛玉这突兀的一问,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稚语般,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语气中带著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宽容与点拨:“康乐啊康乐,你终究还是年纪小了些。莫说这满朝文武,便是將这普天之下的人都算上,又哪里能找到真正毫无私心之人呢?人非圣贤,孰能无欲?” “正是如此。” 黛玉並未因皇上的笑声而怯懦,反而顺著他的话,清晰而坚定地接了下去,声音如珠落玉盘,“正因为人皆有私心,所以处理朝堂之事,要看的,就不该是谁没有私心,而应该是——谁的私心,在此事之上,找不到用武之地,或者说,其私心与朝廷公利,是相一致的。” 皇上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紧紧盯著黛玉:“细说。” 他意识到,眼前的小姑娘绝非信口开河。 黛玉感受到皇上態度的转变,心中稍定,继续说道:“皇上,官员易得,真正的人才却难得。为官之道可以学习,武艺骑射可以苦练,但有些事,是勉强不来的。譬如经商若不能盈利,治水若不见成效,这都是摆在明面上、无法作偽的成果,並非靠苦读诗书或钻营关係就能达成。因此,臣女以为,任用此类官员去处理相应事务,他们即便有私心,也无处施展,或者说,他们若想满足私心,就必须先达成朝廷所需的公利。这便是私心与公利的统一。” 她顿了顿,举了一个更具体的例子,目光转向一旁静听的陈敬庭:“就以陈尚书为例。陈大人执掌户部,掌管天下钱粮税赋,需要的是精於计算、通晓经济之才。即便陈尚书存有提携族中晚辈的私心,他也绝无可能將一个连帐目都算不清楚的子弟,硬塞进户部要害职位,因为那样做,非但不能成全他的私心,反而会立刻暴露其无能,拖累整个户部的运作,最终损及陈尚书自身的官声与陛下的信任。这,便是私心在专业能力面前的无用武之地。” 皇上听著,眼中精光连闪,心中如同被一道闪电划破迷雾! 是啊!他一直纠结於臣子的“忠心”与“私心”,却忽略了这一点。用人,当用其才,更要將其“私心”引导至与“公利”相符的轨道上!这才是真正的御下之道! 黛玉的阐述还未停止,她进一步分析,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洞察世事的冷静:“其实,依臣女看来,处理荫官一事,萧世子本是最好的人选。” 她微微一顿,歉然道:“请恕臣女说一句冒犯天顏的话——忠顺王爷与萧世子这般真正为国效力、奔波劳碌的宗亲勛贵,与那些只知享乐、无所事事的閒散宗室勛戚,在明面上却享受著几乎同等的供养与待遇,长此以往,岂不会寒了忠臣良將之心?挫伤了实干者的锐气?” 皇上心中猛地一震,下意识地庆幸老九此刻不在场。他私下赏赐老九的东西確实远比旁人多,但在明面的规制上,差別確实不大。黛玉这话,点出了一个他平日虽有所感却未曾深究的隱患。 “那依康乐之见,此事应当如何?” 皇上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十足的重视,不再是考校晚辈,而是真心徵询意见。 黛玉微微欠身:“臣女年幼,不懂朝堂大事,方才所言若有天真之处,还望皇上海涵。” “你但说无妨,朕想听听你的想法。”皇上鼓励道。 “是。叔父常教导康乐,能力是自己的立身之本,別人夺不走。想来在朝堂之上,也应当是……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劣者汰。荫官之制,恰是反其道而行之。” 皇上沉吟片刻,拋出了一个更深入的问题,也是歷代君王都面临的困境:“康乐,你可听过『水至清则无鱼』?朝堂之上,也並非只有纯粹的黑与白,还有许多眾人心知肚明、约定俗成的『灰色地带』,对此,你又如何看待?” 这个问题更为复杂,黛玉听到后,並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显然是在认真思索,组织语言。 花厅內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等待著她的见解。 片刻后,黛玉才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缓缓开口:“皇上,臣女年岁不大,见识浅薄,以下只是一点拙见,若有不当,请您恕罪。关於『水至清则无鱼』,臣女以为,应该分成两面来看。” “其一,人情纽带,维繫著人与人之间的关係,这是从古至今,歷朝歷代都未能杜绝,恐怕也无法彻底根除的事。关键在於『度』。” 她举例说明,“譬如,御史赴地方巡检,地方官略备薄酒接风,若坚持不受,显得不近人情;再比如,属官犯了一些无关律法核心、不影响大局的小过失,上官基於情分给予適当的包容和教导,这非但不能算水不清,反而应该算是……因为这份合宜的人情,让这『水』更適宜『鱼儿』生存,使得还官员间关係更为融洽,办事更为顺畅。” 皇上听著,微微頷首,看向黛玉的目光中欣赏之意更浓。他明白康乐的意思,人情纽带往来並非洪水猛兽,关键在於底线和原则,不能让人情凌驾於国法公义之上。 “但是,”黛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而有力,“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水不清』绝不能成为模糊是非黑白的藉口!规矩就是规矩,底线就该坚守!若有人利用手中职权,堂而皇之地为自家后生晚辈谋取本不该属於他们的高官厚禄,事后又拿出『大家心知肚明』、『歷来如此』作为遮羞布,那纯粹是耍赖皮,是践踏朝廷法度!”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长此以往,官官相护,盘根错节,世家门阀林立,寒门永无出头之日。朝廷取士之路被堵死,贤能之士不得进,庸碌之辈窃据高位。最终,被层层压榨、求生无门的百姓忍无可忍,一直以来这都是天下动盪,群雄並起的祸乱之源!” 黛玉说完最后一句,便安静下来,不再多言。 皇上没有立刻说话,他端坐在那里,面色沉静,但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却不自觉地紧紧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隱现,显示出他內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第562章 你说朕把儿子送林府能变聪明吗? 花厅內陷入了一片寂静,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更衬得室內落针可闻。皇上端坐在主位之上,眉头微锁,目光深沉,显然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勛贵世家尾大不掉的问题,他並非一无所知。 只是,或许正如夏邦謨等人时常在他耳边念叨的那样——“歷来如此”、“祖宗成法”,加之这些世家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他虽为帝王,在未感受到切肤之痛时,也便听之任之,並未將其视为迫在眉睫的威胁。 然而,今日先是林淡那句“歷来如此便是对的吗?”,后是康乐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如同两记惊雷,在他心中炸响,迫使他不得不跳出固有的思维框架,重新审视这个问题。 康乐说得对啊! 百姓若被压迫到极限,是有能力揭竿而起,顛覆王朝的! 那么,这些坐拥巨量资源、掌握著知识和人脉的世家勛贵呢?他们若联合起来,其能量岂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可比?而更可怕的是,即便王朝覆灭,对这些根深蒂固的世家而言,影响或许微乎其微! 他们大可以改换门庭,在新朝中继续占据一席之地。所谓“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並非虚言! 想通了这一点,皇上只觉得背后沁出一层冷汗。原来,皇权与勛贵世家,从根本上並非一路人!皇权的根基在於天下万民,与黎民百姓才是休戚与共!而世家,他们的利益首先在於自身的家族延续和壮大!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看向一直静候在旁的户部尚书陈敬庭,声音低沉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陈爱卿。” “臣在。” “朕会秘密下一道旨意给你。清理荫官一事,由你暗中主导,彻查到底!同时,务必留意夏邦謨的动向。朕虽不愿无故猜疑臣子,但此事关乎国本,不容有失,你明白吗?” 陈敬庭心中一凛,知道皇上这是下了决心,並且对夏邦謨已然起了疑心。 他立刻躬身,郑重应道:“臣,遵旨!定当谨慎行事,不负陛下重託!” —— 从林府出来,皇上並未直接回宫,心绪难平的他,马车拐了个弯,径直去了忠顺王府。 忠顺王府內,一家子正其乐融融地用著晚膳。 忠顺王萧鹤嵐见皇兄突然驾临,连忙起身相迎。见皇兄面色沉鬱,似有心事,连晚膳都还未用,他赶紧吩咐下人添上碗筷,亲自將主位让给皇兄。 皇上虽坐下举箸,却明显食不知味,眉宇间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阴云。不仅心思縝密的世子萧承炯看出了伯父的心事重重,就连向来神经大条、只顾埋头吃饭的萧承煊,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扒饭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席间的女眷们更是玲瓏心肝,见状连忙隨意用了些,便寻了由头,悄无声息地告退了。 萧承煊见母亲和夫人都溜了,也想像往常一样脚底抹油,却被皇上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敢走一个试试?”萧承煊只能苦著脸,眼巴巴地看著自家夫人瀟洒离去的背影,认命地留下来,陪著父兄一起面对这位明显心情不佳的皇伯父。 三人陪著皇上,一时无言,气氛有些凝滯。 忽然,皇上放下手中的象牙筷,发出轻微的“嗒”一声,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语气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老九,你说朕若是把儿子送到林府,交给林子恬去养,能不能也变得聪明些?” “啊?”忠顺王萧鹤嵐被他哥这突兀的问题问得愣住了,差点被口中的食物噎住,连忙灌了口茶顺下去,“皇兄,您这话是从何说起啊?” 皇上嘆了口气,將今日微服去林府,听康乐县主剖析朝政、谈论荫官利弊的事情,简单扼要地讲了一遍,末了感慨道:“……纵使她有旁观者清的因素在,但那份对人心、对权术、对利害关係的通透洞察,朕尚且自愧不如,朕宫里头那几个不成器的臭小子,更是拍马也追不上了!” 他是真的动了心思,觉得林淡既然能把侄女教导得如此出色,是不是也能把他那几个要么蠢笨、要么直愣、要么只知道玩乐的皇子给“改造”一下? 忠顺王萧鹤嵐听完,眼珠转了转,显然脑迴路和他皇兄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摸了摸下巴,带著点戏謔的语气问道:“皇兄,照您这么说,康乐县主今日这番话,算是立了大功,给您解了惑,指了路。您这就这么空著手从林家出来了?这可不像是您一贯赏罚分明的作风啊?” 皇上被弟弟戳破心思,有些恼羞成怒,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但他也知道弟弟说得在理,沉吟片刻,终究还是透露了一点口风,语气缓和下来:“朕想著,康乐再过两年便及笄了。等她及笄之时,朕自然会送她一份,足以匹配其才智功劳的大礼。” 第563章 没事揍弟弟 忠顺王一听,眉毛挑得更高,带著几分凑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压低声音猜测道:“大礼?皇兄,您莫非是想,晋封康乐为郡主?” 皇上忍了又忍,看著弟弟那副“我猜对了快夸我”的得意表情,最终还是没忍住,抬手就给了萧鹤嵐后脑勺一巴掌,笑骂道:“混帐东西!你就不能把你这点小聪明,用在正道上,替朕分分忧吗?!” 被猜中心思的皇上很不爽,所以说完之后,觉得不解气,又顺手补了一巴掌。 “哎呦!干嘛又打我?!” 忠顺王爷立马捂著后脑勺抗议著跳开两步,委屈巴巴地嚷嚷,“我怎么没帮你分忧啊?我这就帮你分忧!老大!” 他转向大儿子萧承炯,一本正经地吩咐,“听见没?明日就开始,再给传瑛物色几个学问好、有本事的先生来!务必给我孙子教出个样来!” “是,父王。”萧承炯虽然被他爹这借题发挥、顺杆就爬的无赖行径给无语到了,但那是他亲爹,他也只能面无表情地躬身领命。 皇上被他这明目张胆的“假公济私”气得鬍子都要翘起来了,指著弟弟骂道:“滚蛋!你这是在为朕分忧吗?等传瑛那小子长大,朕还有没有命在这儿忧心都是个问题!” 萧鹤嵐一听,立刻摆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振臂高呼:“皇兄您这叫什么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我让你万岁!”皇上被他这油滑的样子彻底点燃了怒火,顺手抢过旁边侍立太监手里的拂尘,抄起来就朝著弟弟抽了过去,“万岁!我让你再喊万岁!” 那拂尘带著风声,虽不致命,但抽在身上也是火辣辣的疼。 一时间,庄重的王府花厅鸡飞狗跳。皇上举著拂尘追打,忠顺王抱头鼠窜,绕著桌椅躲避,嘴里还不忘“哎呦喂”地叫著。 萧承炯和萧承煊兄弟俩面面相覷,想劝又不敢,只能低著头,努力降低存在感,任由他们尊贵的皇伯父教训他们那个口无遮拦的爹。 直到皇上追得有些气喘,额角见汗,这才將拂尘往地上一扔,没好气地瞪了弟弟一眼。经过这番“剧烈运动”,胸口那股鬱结之气倒是散了大半,心情奇异地好了许多。 他重新坐回主位,接过太监战战兢兢奉上的新茶,呷了一口,气息稍平,终於说起了正事,语气也恢復了帝王的沉稳: “老九,往日是为兄想差了,总觉得维持现状便是安稳。”他目光变得锐利,“这次借著整顿荫官的机会,为兄会下决心,將那些只知躺著吃皇粮、对朝廷毫无建树、甚至拖后腿的老傢伙们,全部削减食俸乃至革除!不能再让他们白白耗费国帑了。” 萧鹤嵐也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袍,在皇上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闻言眨了眨眼,忽然凑近些,带著点諂媚的笑容:“皇兄,您要是真的疼弟弟我,不用搞那么麻烦……您就直接下道旨意,將来把康乐许给我们家传瑛就好!这比给我加多少食俸都强!”他打得一手好算盘。 “你想得美!”皇上要不是顾及这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手里那盏温热的茶保证已经泼到他脸上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朕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想要康乐当孙媳妇,让你家传瑛那小子自己凭本事去爭取!在林子恬和康乐本人点头之前,朕绝不会下任何旨意!你听见没有?!” 忠顺王爷见皇兄態度坚决,悻悻地缩回脖子,嘟囔道:“就知道皇兄靠不住,关键时刻指不上。” 他转而再次对长子萧承炯强调:“老大啊,听见没?一定要多找几位真正有学问、有见识的名师!务必把传瑛给教导好了!琴棋书画、经济仕途,该学的都得学!日后好做康乐郡主的『贤外助』,好好辅佐郡主,打理府中事务。” ??? 皇上被他这话弄得一愣,疑惑道:“老九你在胡说些什么?不应该是康乐辅佐传瑛,管理王府內务吗?怎么倒过来了?” “自然不是那样算的!” 萧鹤嵐一副“皇兄您这就不懂了”的表情,振振有词地解释道:“皇兄您是天子,富有四海,自然与其他人不同,要考虑江山社稷的传承。可您想啊,无论是勛贵世家,还是平头百姓,家里不都是夫妻俩谁更厉害、谁更有主意,就谁当家管事吗?就像臣弟府中,大小事务,哪一样不是王妃安排得明明白白?臣弟乐得清閒!”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凭康乐今日展现出的这份眼界、胸襟和才干,她若是男儿身,放出去做一任封疆大吏,治理一方,定然游刃有余!更何况只是管理一个王府?臣弟对自己的孙子也有数,传瑛是个好孩子,资质算不错的,但跟康乐那丫头比……肯定还是差著一截。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是能者多劳,贤者主事呢?让康乐掌总,传瑛从旁协助,夫妻同心,岂不是更好?” 皇上听著弟弟这番“惊世骇俗”却又带著点歪理的言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试探性地问道:“你的意思是……女子当家,並且能做得很好的,其实大有人在?” 然后他得到了忠顺王斩钉截铁、並且举出自家王妃以及京中好几家勛贵夫人为例的肯定回答。 忠顺王见皇兄似乎再次陷入沉思,脸色变幻不定,以为他又在忧心国事,正想再劝慰几句,却听他哥猛地抬起头,眼神阴测测地锁定他,语气危险地问道:“所以……萧鹤嵐!你刚才口口声声说为传瑛请名师,根本不是为了给朕分忧,而是为了给你自己找个厉害的孙媳妇,好让你们忠顺王府后继有人,继续躺著享福是吧?!” “……” 萧鹤嵐瞬间语塞,眼神飘忽,乾笑了两声,试图矇混过关。 皇上看著他这副德行,是又好气又好笑,最终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当皇上起驾回宫时,虽然身体有些疲惫,但心情却比来时轻鬆畅快了不少。 第564章 洗三 获得了整整十日的“御批带薪休假”,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上朝,也不必去衙门处理那些好像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文,林淡这几日过得堪称愜意。 虽然他觉得御医们诊断的“劳累过度”有些夸大其词,但能在家安心陪伴刚刚生產的夫人,逗弄那个一天一个样的小儿子,享受这份初为人父的新鲜与喜悦,他乐得接受这份“过度关怀”。 接连睡了几天自然醒,精神养足了不少。 转眼到了洗三这日。 黛玉已经对这个小弟弟爱不释手了,整日里只要得空,就忍不住要凑到摇篮边看一看、摸一摸小傢伙肉乎乎的小手。原因无他——这孩子长得太快了!不过短短三日,已然褪去了刚出生时那红彤彤、皱巴巴的“小猴子”模样,皮肤变得白嫩光滑,小脸圆润起来,五官也舒展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虽然还看不太清东西,但已有了几分灵动,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洗三礼,又称“三朝洗儿”,是婴儿出生后第一个重要仪式,意在为新生儿洗涤污秽、祈求平安、消灾免难。对於这个刚刚降临林家的小生命来说,这无疑是个大日子。 產妇江挽澜尚在月中,自然不能出门操持。 身为外祖母的东平郡王妃便主动担起了大半事务。一来是因为江挽澜提前发动,远在苏州的婆婆崔夫人还在赶来的路上;二来,张老夫人年事已高,不好让她过於操劳;至於黛玉,虽聪慧能干,但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县主来主持这等庶务,於礼不合,也怕累著她。 郡王妃料理这些自是得心应手。 林淡在京中的亲族不算多,嫡亲的弟弟只有林清一个。然而,前来捧场贺喜的宾客却络绎不绝,几乎挤满了林府前厅。东平郡王江家自不必说,林淡的恩师户部尚书陈敬庭一家、舅公张家、交好的福大学士府、侦部尚书刘冕、侍郎安达……能来的都来了,文官武將,济济一堂。 也正是通过这场洗三礼,林淡才更直观地感受到了文官与武官行事风格的迥异。 武官们贺喜,贺礼简单直接,充满“实战”气息——人手两样:一把翠绿的小葱,几枚崭新的铜钱。量不必多,取其谐音与寓意:葱,祈愿孩子聪明伶俐;铜钱,祝福其未来財源广进。 兵部一位络腮鬍的將军將葱和钱递给管事时,还哈哈大笑著对林淡拱手:“林大人,俺是个粗人,就图个实在!祝小公子聪慧过人,將来金银满屋!” 反观文官同僚们,则含蓄风雅得多。 让他们像武官那样拎著葱、揣著铜钱上门?那简直是斯文扫地!在绝大多数文人雅士的观念里,书墨的清香与铜钱的“俗气”是相悖的。因此,他们的心意,全都凝结在那一张张洒金笺上——赠诗。 《贺友人林公喜得麟儿》 《庆林府洗三之喜兼呈子恬兄》 《赠状元郎弄璋誌喜》 …… 或七律或五绝,或古风或駢文,题目各异,但內容无不围绕著恭贺弄璋之喜、讚美婴孩、祝福未来展开,用词典雅,对仗工整。 林淡看著管家捧上来那厚厚一叠诗笺,不禁有些哑然失笑,心中暗忖:『现在我可算知道,为何古代诗词大家能有那么多作品传世了。这婚丧嫁娶、生子升迁,动不动就要赠诗一首,產量能不高吗?若偶得佳句,自然便流传开了。』 洗三礼的正戏由专门请来的、经验丰富的收生姥姥主持。先是在设好的香案前虔诚祭拜送子娘娘等神像,祈求庇佑。 接著便是重头戏——“添盆”。 往前追溯几百年,这盆里添的多是实实在在的贵重物件,金银长命锁、玉如意、珍稀宝石……怎么彰显財力与心意怎么来。但从前朝起,风气渐变,盆里除了这些,还多了象徵吉祥喜庆的乾果,如桂圆、红枣、莲子等。 不仅所添之物有別,那承载祝福的“盆”本身也分三六九等。贫寒之家用铜盆、木盆;富裕门户用银盆;而像林家这样的新贵,又是嫡子洗三,用的乃是一尊金光璀璨、工艺精湛的大金盆——这是江挽澜嫁妆之一,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值得一提的是,这出生已三日、备受瞩目的小婴儿,至今还没有名字。 既无正式的大名,也未曾取个亲切的乳名。 孩子出生前,林淡忙得脚不沾地,无暇细想;出生后这三日,他虽绞尽脑汁想了数个,但总觉得不够完美,无法让这位初次当爹、要求严格的状元郎满意。 至於乳名,夫妇俩也商量了好几次,江挽澜提了几个,林淡觉得太娇气;林淡想的,江挽澜又觉得不够別致,至今悬而未决。 按常理,新手父母往往没有命名权,多由祖辈决定。 但林家情况特殊,林淡自己是状元,学问顶尖,连他兄长林泽的孩子都等他取名,更何况他自己的儿子?於是,这取名之事就成了甜蜜的烦恼。 林淡只好对前来道贺的亲友解释:“大名尚在斟酌,乳名亦未定夺,容后再稟。”眾人自是理解,只是笑言,等到满月酒时,这小公子的名字可不能再“难產”了。 添盆之后,收生姥姥拿起一根崭新的小木棍,开始顺时针搅动金盆里的金银首饰和喜果,一边搅,一边拖著长音,念诵著流传已久的吉祥话:“一搅二搅连三搅,哥哥领著弟弟跑;三搅四搅连五搅,荣华富贵少不了……” 搅盆完毕,才到真正的“洗儿”环节。 收生姥姥用温水浸湿柔软的细棉布,动作轻柔地为孩子擦拭身体,口中依旧念念有词:“先洗头,做王侯;后洗腰,一辈倒比一辈高……” 然而,此时的林淡,压根顾不上去细听那些吉祥话具体是什么。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自家儿子那震天响的哭声攫住了!小傢伙似乎非常不满被打扰清梦和触碰,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胖乎乎的小腿有力地蹬踹著,闭著眼睛张大小嘴,哭嚎得那叫一个响亮投入,眼泪珠子顺著粉嫩的脸颊滚滚而下,委屈极了。 第565章 舒心 为人父母者,在一旁听著这撕心裂肺的哭声,看著孩子涨红的小脸,实在心疼得紧。可这洗三的规矩便是如此,“响盆”才是好兆头! 婴儿的哭声越洪亮,象徵著生命力越旺盛,身体越健壮,未来也越有出息。因此,即便心疼,眾人也只能眼睁睁看著,心中默念“哭得好,哭得响亮”。 好不容易,一套繁琐的流程走完,孩子被用柔软的大毛巾包好。林淡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收生姥姥手中接过那个哭得声嘶力竭、还在微微抽噎的小小襁褓。 他笨拙但极其轻柔地搂在怀里,一边轻轻摇晃,一边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常温柔的语调低声哄著:“哦哦,不哭了,不哭了,爹爹在呢,洗好了,我们洗好了……” 林家自己人对林淡这副模样早已见怪不怪,他平日里对黛玉的疼爱教导就是如此细致。但今日宾客眾多,其中大半是衝著他林淡的面子来的。身为主人家,一直抱著孩子哄,难免有失礼数,怠慢了客人。 郡王妃见状,赶紧上前,慈爱地笑道:“贤婿,让我来哄吧。我也正好把孩子抱进去给他娘瞧瞧,刚刚哭得那么大声,挽澜在里面不定怎么担心呢。” 说著,她熟练地接过外孙。小傢伙此刻哭声已歇,许是哭累了,正小声地打著嗝,眼角还掛著泪珠,鼻头红红的,一副可怜又可爱的模样。 “小可怜鬼儿。”郡王妃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小脸,抱著他转身往內室去了。 一直等到小侄子被抱走,林清这才敢凑到二哥身边。 刚才那魔音贯耳般的哭声,让他这个当叔叔的都听得有点发怵,小傢伙瞧著可不是个好脾气的。 他由衷地讚嘆道:“二哥,真没看出来,你哄孩子还挺有一手的!这么快就不哭了。” 林清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在他心里,二哥林淡简直是无所不能的代名词——读书能中状元,为官能得圣心,理財查案样样精通。如今看来,连哄孩子这等“技术活”也驾轻就熟。 主要是林涵出生时他自己年纪还小,记不清四弟小时候爱不爱哭;黛玉和林宴到他们家时,已经懂些事了;而大哥林泽的儿子林燁出生时,他正埋头准备春闈,也没怎么留意过小婴儿。如今看来,这软绵绵、哭唧唧的小娃娃,可比处理公务难对付多了。 外间宾客言笑晏晏,林淡正周旋其中答谢各方祝贺。 內室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东平郡王妃轻轻拍抚著小外孙,目光却落在倚在床头、面色尚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的女儿江挽澜身上。她挥退了屋內伺候的丫鬟婆子,只留最贴心的心腹守在门外。 郡王妃將孩子小心地放进女儿身边的摇篮里,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拉过女儿的手,语重心长地低声开口:“挽澜啊,娘知道淡哥儿疼你,也疼孩子。方才在外头,娘瞧著他哄孩子的模样,確是真心实意。”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的提点,“可有些话,娘得跟你说。纵然是淡哥儿自己乐意,你这做妻子的,也不能事事都由著他,尤其是这等內宅琐事上。他才二十就官至侍郎,前途光明得晃眼!正是该在朝堂上大展拳脚、为国效力、也是为你们这个小家挣下更稳固根基的时候!哪能把大好光阴,过多耗费在餵奶哄睡这些小事上?” 郡王妃想起方才从婆子口中得知,林淡这几日竟时常亲自照看孩子,甚至学著换尿布,心中不免有些焦急。两个孩子都是初为父母,满腔热情,容易在这些事上失了分寸,她这做长辈的,必须得点醒他们。 江挽澜听著母亲的教诲,並未像未出嫁时那般立刻应承,而是抿嘴笑了笑,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轻柔却带著清晰的立场:“娘,您说的道理,女儿明白。这话女儿其实也委婉劝过夫君的。” 她眼中流露出一种混合著幸福与理解的光芒,继续道:“可夫君他说的话,女儿细细想来,也觉得在理。他说,孩子不是个物件,放在那儿不管他也会长大。他是个活生生的人,是有感知、有感情的。父母待他如何,他自幼便能感受到。况且,这小娃娃一天一个样,今天还只会吃睡哭,明天或许就会对你笑了,这成长的每一步,若是错过了,便是永远错过了,日后多少金银权势也补不回来。” 她看著摇篮中睡的香甜的儿子,目光温柔似水:“再说,夫君他也並非那等耽於享乐、不务正业之人。他心中有丘壑,肩上有责任。只是这毕竟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他初为人父,满腔的爱意与新奇,恨不得事事参与。女儿想著便由著他去吧。难得见他这般放鬆开怀的模样。” 江挽澜已然被林淡的理论深深影响,甚至想著等自己出了月子,也要亲自照料,而非全权交给乳母嬤嬤。 夫君说得对,自己带大的孩子才最亲。 而且,她仔细盘算过,自己並非林家宗妇,虽因夫君官位显赫,人情往来比寻常官宦之家繁复些,但她自幼受王府教导,处理起来游刃有余,完全有时间兼顾孩子。 想到此处,江挽澜甚至觉得,比起母亲,自己著实算得上“清閒”。 东平郡王府,还有母亲海津的娘家,都是枝繁叶茂的大家族。作为王妃兼主母,不仅要打理庞大的家业,应付错综复杂的人际关係,更要管理族人、平衡各房利益、提携帮扶族中子弟……那才是真正的劳心劳力,一刻不得閒。 哪像她,嫁到林家后,因著夫君和族人都省心能干,她甚至有余暇拉著全家老小一起习武强身。 东平郡王妃听著女儿条理分明的辩解,再看著她红润了些许的脸色和眼中確凿的幸福光彩,心中那些劝诫的话,忽然就有些说不下去了。她不得不承认,女儿过得,確实舒心。 第566章 林熠 她轻轻嘆了口气,带著几分感慨,几分无奈,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罢了罢了,你们小两口自己觉得好,便是最好。只是別忘了分寸便是。” 她转而望向摇篮,语气复杂地低语:“你这孩子,也是真有福气。摊上这么个有本事又疼人的爹,还有这么一群不一般的叔叔,听说,林家老四去考恩科了?看你这意思,中榜也是十拿九稳?” 江挽澜点头,眉眼弯弯:“夫君和三叔都夸四叔文章扎实,虽不及他们当年惊艷,但中进士应是没问题。” 郡王妃闻言,心中那点感慨更甚。 林家这一门,真是……人才辈出!状元、榜眼、探花都有了,这老四眼看又要添个进士!再想想自家那些需要她不断提点、费心安排才能谋个像样出息的子侄……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不过,这样的亲家,这样的女婿,终究是女儿的大福气。 送走了最后一波道贺的宾客,喧囂渐散,林府重归寧静。 林淡揉著有些发酸的额角回到內室,只见夫人江挽澜正倚在床头,目光温柔地注视著旁边摇篮里睡得正香的儿子。小傢伙砸吧著小嘴,偶尔在睡梦中绽开一个无意识的浅笑,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林淡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俯身细看了一会儿,那股为人父的喜悦与责任感再次涌上心头,隨之而来的便是那件悬而未决的“大事”——取名。 他直起身,坐到床边,握住妻子的手,语气带著商量:“挽澜,名字的事儿,不能再拖了。今儿都洗三了,总得有个称呼。” 他顿了顿,提出一个分工方案,“要不然这样,大名归我想,乳名归你来定?咱们今晚务必敲定,如何?” 他实在不想儿子都出生第四天了,还只能被“小娃娃”、“小傢伙”地叫著。 江挽澜闻言,眼睛一亮,隨即又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乳名嘛……我想著,不如请祖母和曦儿一起来,我们每人想一个,然后让这小娃娃自己来决定,可好?” “自己决定?”林淡一时没明白。 “就是抓鬮呀!”江挽澜笑道,“当然是他娘我代他抓,这小傢伙现在连东西都抓不稳呢。”她觉得这个方式既有趣,又能体现全家人的心意。 林淡觉得这主意甚好,既能集思广益,又增添了家庭的仪式感和乐趣,当即点头同意。 很快,张老夫人被请了过来,黛玉也闻讯雀跃地跟来。听说要一起给小傢伙取乳名,还要“抓鬮”决定,一老一小都兴致勃勃。 四人围坐在內室暖炕边的小几旁,丫鬟准备了笔墨和裁剪均匀的小笺。烛光摇曳,映照著每个人脸上温暖的笑意。 张老夫人最先提笔,她沉吟片刻,写下“平安”二字。老人家所求无他,唯愿孙儿一生平顺安康,这便是最大的福气。她將纸笺折好,慈爱地说:“祖母不图他大富大贵,只求个安稳踏实。” 黛玉早就跃跃欲试,她托著腮想了想,脑海中忽然闪过二叔曾给她讲过的“鲤鱼跃龙门”的故事,又想起弟弟出生时恰好朝阳初升的吉兆,提笔工整地写下“阿鲤”。 她解释道:“鲤,既灵动可爱,又有吉祥飞跃之意,希望弟弟像小鲤鱼一样活泼健康,將来也能有所成就。” 江挽澜自己则想了两个。一个是“虎子”,带著將门虎女的期许,希望儿子健壮勇武;另一个是“禾奴”,取“嘉禾”之祥瑞,寓意五穀丰登、根基稳固,更显质朴。她也分別写了下来。 四个名字的小笺被並排放在一个精致的锦盒里,轻轻摇晃均匀。江挽澜在眾人含笑的目光注视下,伸出手,心中默念了几句,然后闭眼从盒中拈出了一张。 她展开一看,脸上顿时绽开惊喜又瞭然的笑容,將纸笺亮给大家看——正是黛玉所写的“阿鲤”。 “看来呀,我们小娃娃最喜欢姐姐取的名字呢!”江挽澜笑著將纸笺递给黛玉。黛玉接过,看著上面自己写的字,再看看摇篮里酣睡的弟弟,眼中满是欢喜与一种奇妙的牵连感。 张老夫人也乐呵呵地点头:“阿鲤好,阿鲤好!听著就灵动喜庆,是我们曦儿有心思。” 乳名就此一锤定音,充满了家人互动的温情与偶然的趣味。 解决了乳名,压力便全到了林淡这边。 他独自回到书房,对著铺开的宣纸和脑海中盘旋多日的几个字反覆斟酌。林涵的儿子叫林燁,“燁”字光辉灿烂;他自己的孩子,这一代从“火”,他也希望寓意光明、出眾。 他最初想到的是“熠”,熠熠生辉。后来又考虑过“煊”、“烁”、“灿”……每一个字都有其美好寓意,但他写来写去,比对再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最终,他的笔尖还是落回了最初想到的那个“熠”字上。 “林熠……”他低声念出,笔锋流转,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晨光中降生,愿他此生如名字一般,才华內蕴,光彩夺目,於世间熠熠生辉。就是它了!那种最初的直觉和心意,终究难以被替代。 名字既定,心头大石落地。林淡回到臥房,將这个决定告诉江挽澜。江挽澜轻声念了几遍“林熠”,越念越觉得顺口且寓意深远,眼中满是赞同。 “林熠,阿鲤。”林淡看著摇篮中的儿子,终於可以准確地呼唤他,“你有名字了。” 翌日,林淡在给远在扬州的父亲林栋报喜的家信中,郑重地添上了这两笔:“……儿与挽澜商议,为孙儿取名『熠』,乳名『阿鲤』。望其性如暖玉,內蕴光华,此生熠耀,福泽绵长。谨呈父亲大人知悉。”家信的末尾,因这新生命的正式命名,而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喜悦与传承的意味。 第567章 又高中 崔夫人紧赶慢赶,终於在林涵恩科放榜后,孙儿满月前抵达了京城。 喜讯早已飞报入耳——林涵高中,位列二甲第七名!这成绩对於志不在仕途的林涵而言,已是意外之喜,全家上下包括他自己,对接下来的殿试都抱著一种颇为放鬆的心態。 毕竟,除非前面六位及一甲三人齐齐发挥严重失常,否则林涵想衝进一甲前三,可能性微乎其微。 林涵本人对“一甲”並无执念,能躋身二甲,已是光耀门楣,完成了“一门四进士”的家族夙愿,整日都乐呵呵的。 同样乐呵呵的还有崔夫人,自从次子林淡出仕为官,三子林清也在京任职,四子林涵备考,长子林泽留守苏州,崔夫人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四个儿子齐聚身边、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了。 再加上能见到心心念念的黛玉,这一路上虽然车马劳顿,但崔夫人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心中满是期待与欢喜。说真的,若不是顾及黛玉在京中皇家学堂就读,能接触到更高层次的闺秀圈子,拓展眼界与交际,崔夫人早就想把小人儿接到扬州亲自教养了。 马车在林府门前停下,黛玉已早早在二门等候。一见崔夫人,她立刻迎上前,盈盈下拜,声音清脆悦耳:“祖母!曦儿给祖母请安!” 崔夫人连忙扶起她,仔细端详著已许久未见的小儿。 但见黛玉身量已抽高许多,几乎快与自己齐肩,昔日孩童的稚气褪去大半,眉眼间添了少女的清雅与灵气,举止从容有度,儼然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崔夫人心中感慨万千,拉著黛玉的手轻轻摩挲,嘆道:“我们曦儿都长这么大了,出落得越发好了。” 记忆仿佛还停留在昨日,她小心翼翼地从贾敏怀中接过那个玉雪可爱的小糰子,哄著逗著,一转眼,小糰子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时光倏忽,令人既欣慰又悵然。 “祖母一路辛苦,定是累了。”黛玉亲昵地挽住崔夫人的胳膊,“不如先去曦儿房中梳洗歇息片刻?这几日祖母就和曦儿同住可好?曦儿有好多体己话想跟祖母说呢。” 崔夫人看著黛玉娇俏可人的模样,心中软成一片,连声道:“好,好,祖母就和我们曦儿住,好好说说话。” 待到崔夫人梳洗完毕,换了身舒適的家常衣裳,这才在黛玉的陪同下去看望刚刚生產完的二儿媳江挽澜和那个尚未谋面的小孙儿。 快满月的小阿鲤被养得极好,白白胖胖,脸颊鼓鼓,手臂一节节如同嫩藕,正醒著,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崔夫人,偶尔还露出个无齿的笑容,可爱得让崔夫人心都快化了。 晚膳时分,林府难得如此齐整,张老夫人坐在上首,崔夫人挨著婆婆和黛玉,林泽、林淡、林清、林涵四兄弟依次而坐,江挽澜在月子中不好出席,崔釉棠自告奋勇的表示去陪二嫂子用饭。 饭毕,移步花厅用茶,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林涵身上。 崔夫人关切地问起儿子对未来的打算。 林涵放下茶盏,脸上带著轻鬆坦然的笑意,说道:“祖母,母亲,各位兄长,我早就想好了。我没什么宏图大志,寒窗苦读,奋力考取进士,主要是想追隨哥哥们的脚步,不负林家诗书传家的名声,成就『一门四进士』的佳话。至於日后嘛……”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明朗,“我就想回苏州老家去,开个小小的私塾,或是在族学里任教,安安稳稳地做个教书先生,专心为咱们林家,也为家乡的子弟们启蒙授业,培养后辈。我觉得这样挺好,清静自在。” 他这番“胸无大志”的规划说完,厅內静了一瞬。还不等崔夫人或张老夫人开口,坐在他斜对面的大哥林泽率先有了反应。 只见林泽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隨即变得十分僵硬,他缓缓转过头,直勾勾地看向自家四弟,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被“截胡”的委屈,声音都有些发紧:“四弟,你这么打算,我怎么办?” 眾人一愣,不明所以地看著林泽。 林泽有些激动地解释道:“我虽然功名上暂时不如你们,但也一直在用功,想著总有考中秀才的一天。然后,便以我秀才的身份,打理家中庶务之余,当个私塾先生,教导族中子弟,为家族培养后辈尽一份力……这、这我都想了好久了!” 他越说越觉得憋屈,这明明是他为自己规划的、既能兼顾家族责任又符合他性情的一条退路,怎么还没实现,就先被中了进士、明明有更好出路的四弟给说出来了?这合適吗?! “大哥?”林涵显然没料到大哥竟然和自己“撞了”人生理想,他眨眨眼,看著大哥那一脸“梦想破碎”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但他转了转眼珠“直言不讳”道:“大哥,你那功名……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更进一步呢。这教书育人的『重任』,不如先让给弟弟我?反正咱们目的都是为了家中好嘛!” 林泽:“……” 他被弟弟这“直言不讳”噎得一时说不出话,只觉胸口发闷。这臭弟弟!中了进士了不起啊!就能抢哥哥的人生规划吗?不能要了!真是不能要了! 林淡和林清將兄弟俩这番对话和表情尽收眼底,先是忍俊不禁,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笑意。欣赏够了大哥的窘迫和四弟的“天真”,林淡清了清嗓子,作为二哥,该他出面说点正经的了。 “老四,”林淡开口,语气温和但带著兄长的沉稳,“你想回苏州做个教书先生,潜心教育,这份淡泊寧静的心志,二哥理解,也支持。读书育人,同样是功德无量的正事。”他先肯定了弟弟的想法。 话锋一转,他继续道:“只是……有件事你可能不太清楚。如今朝廷各部院衙门,都极度缺人。皇上求贤若渴,多次在朝议中提及人才短缺之事。” 他看向一脸茫然的林涵,知道这个弟弟备考期间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所以,一位新科进士,尤其是位列二甲前列的,是否会被允许不出仕为官,而直接归乡教书……这事儿,还真不好说。皇上的心思和朝廷的需要,恐怕会放在第一位。” 林涵听完二哥的解释,脸上的轻鬆渐渐被一丝无措取代:“啊?还有这种说法?” 他之前只顾埋头读书,还真没仔细了解过朝廷的用人风向和皇上的急切。 林淡见状,安抚地笑了笑,將目前朝廷各个衙门职能扩张、急需补充新鲜血液的情况,简明扼要地向林涵说明了一番。 好在林涵天性乐观豁达,最初的茫然过后,他很快调整了心態,摸了摸后脑勺,咧嘴笑道:“原来是这样……那我听天由命好了!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要是朝廷真需要我,我就去当差;要是能放我回去教书,那更好!总之,不辜负所学便是。” 那副隨遇而安的样子,让原本还有些担心他失落的家人,都放下心来,厅內重新瀰漫起轻鬆的笑意。林泽看著弟弟那没心没肺的乐天样,也忍不住摇头失笑,方才那点“被抢人生”的小鬱闷,也烟消云散了。 第568章 谁不想青史留名? 上 这日清晨,天色微熹,崔夫人便已起身,亲自为黛玉梳妆打扮。 原因无他,今日是往安乐公主府做客的日子。崔夫人甫一抵京,便郑重地向公主府递了拜帖,一方面固然是感念安乐公主母女对黛玉在京期间的诸多照拂,心存感激,意欲当面致谢;但更重要的,乃是受了二子林淡的私下嘱託,需藉此次会面,完成一桩要紧之事。 公主府內,陈设典雅,香气裊裊。安乐公主闻报,亲自在花厅等候,笑容温婉。 “臣妇崔氏,携孙女康乐,拜见公主殿下,恭请公主金安。”崔夫人携黛玉依礼下拜,仪態端方,不卑不亢。 “康乐问公主安。”黛玉亦跟著祖母,声音清越,行礼如仪。 安乐公主连忙虚扶,脸上带著真切的笑意,连声道:“夫人快快请起,康乐也免礼。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拘礼,快请入座。”她让二人落座,又吩咐侍女奉上香茗与精致茶点。 黛玉坐下后,目光轻轻环顾厅內,少了那个总是蹦蹦跳跳的身影,让她略感不惯,便自然而然地问道:“公主殿下,今日怎不见明慧妹妹?” 安乐公主闻言,笑道:“正巧今日駙马休沐,带那猴儿出去逛集市了。她若是在啊,咱们怕是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全,净听她嘰嘰喳喳了。” 黛玉想到明慧郡主那活泼泼、总爱缠著自己说个没完的可爱模样,以及安乐公主每每插不上话只得含笑旁观的场景,不由得抿嘴一笑,厅內气氛顿时轻鬆不少。 三人饮茶閒谈,从京中气候说到扬州风物,从黛玉的学业聊到林家新添的麟儿。崔夫人言语得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生疏,慢慢地,便將话题引向了预设的方向。 在崔夫人恰到好处的引导下,安乐公主关切地问道:“夫人难得上京一趟,又与淡哥儿、清哥儿兄弟团聚,含飴弄孙,何不在京中多盘桓些时日?也让康乐多陪陪您。” 崔夫人脸上適时地露出一抹既嚮往又为难的神色,轻轻嘆了口气,道:“公主殿下体恤,臣妇何尝不想多留些日子?只是……扬州那边,一桩要紧事离不开人,实在耽搁不得。” “哦?是何要紧事,竟连夫人也脱不开身?”安乐公主顺著话头问,心中却因“要紧事”三字,微微提起了些许注意。 崔夫人放下茶盏,语气坦然中带著一丝无奈,说道:“不敢隱瞒公主,是关於著书立说之事。” “著书?”安乐公主果然略显惊讶,柳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中瞬间升起一丝本能的戒备。 她虽不直接涉足朝堂,但生於皇家,长於宫廷,深知“著书”二字绝非寻常闺阁或內宅之事,往往牵扯文名、学派甚至政治风向,绝非崔夫人这般身份的妇人轻易会涉足的领域。 崔夫人仿佛未曾察觉公主神色间细微的变化,依旧语气平和,甚至带著点“家常嘮叨”的意味,继续说道:“嗨,说来也是我一时衝动。公主或许不知,去年秋天,苏州织造局那边……” 她將苏州绣娘技艺面临失传、老师傅油尽灯枯却后继无人的窘境娓娓道来,言辞间充满了对技艺凋零的惋惜与对匠人命运的同情。 “……臣妇听了,心中实在不忍。这些绣娘的手艺,是多少代人心血的结晶,若真就此断了传承,岂不可惜?正巧那时,外子也鼓励我,说既为官眷,力所能及之处,也该为百姓、为地方做些实事。我这人耳根子软,头脑一热,便应承了苏州织造局,想帮著她们,將那些口口相传、全靠经验摸索的顶尖刺绣技法,整理记录下来,编纂成册,以便流传后世,教授新人。” 她说到此处,脸上露出真切的自嘲与苦恼:“可应承下来才知,这事远比想的难!那些老绣娘,手艺是顶好的,可大多不识字,即便识得几个,也难以將那般精妙的针法、配色、构图用文字清晰表述。我寻了些略通文墨的妇人去记录,她们听得懂绣娘说的,却又不懂其中关窍,记录往往词不达意……这一年多下来,这书啊,还在最基础的整理阶段,进展缓慢,著实令人头疼。” 安乐公主仔细听著,戒备之心隨著崔夫人具体的描述而逐渐消散。 原来並非什么经世致用的宏篇巨著,也无关朝政学派,仅仅是为了保存一门濒危的手工技艺。 这所谓的“书”,对於朝堂、对於士林或许无甚价值,但对於那些绣娘、对於苏州的织造业,却可能是传承的命脉。她心中不由得对崔夫人生出几分敬意,语气也更为柔和:“想不到夫人竟有如此心胸与气魄,愿为这些微末匠人劳心费力,保存技艺,真乃功德一件。” 第569章 谁不想青史留名? 下 崔夫人连忙摆手,脸上显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语气愈发恳切:“公主过誉了,臣妇哪里当得起。说来惭愧,起初也是淡哥儿那孩子,常在书信里念叨,说什么『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若能以一技之长,有益於民,流传后世,纵然身死名灭,又有何憾?』『青史留名未必只有王侯將相,技艺传承亦是文明薪火』……说得多了,我这做娘的,也被他鼓动得心潮澎湃,这才莽撞应下。” 她话锋轻轻一转,似是无意地感嘆道:“如今做著,才知其中艰难。可惜曦儿年纪尚小,否则若以县主之尊,以此事之功,若能在编纂之初便以县主的名义倡导、主持,一来名正言顺,二来也能號召更多力量参与,想来进程会顺利许多,也能为曦儿將来博个『惠及工巧』的美名。” 县主年纪尚小,名义不便……那公主的名义呢? 崔夫人这看似隨口的嘆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在安乐公主心中漾开了圈圈涟漪。 一个念头悄然萌生:自己身为公主,既有清誉,又无直接涉政之嫌,若能以公主之名支持这等保存民间技艺、造福一方的善举,岂非一件美事?既全了与林家的情谊,又能为自己和女儿积累声望,更是实实在在的功德…… 安乐公主端起茶盏,借氤氳的水汽掩去眼中闪过的思量,再开口时,语气已带上了更深一层的兴趣与探究:“夫人所言极是。这等利在千秋的好事,確需有名望者振臂一呼。不知夫人如今,具体遇到了哪些难处?或许本宫也能略尽绵薄之力?” 崔夫人闻言,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惊喜交加、又有些不敢置信的神色,目光殷切地望向安乐公主:“公主殿下,您……您的意思是?” 安乐公主雍容一笑,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篤定:“夫人不必忧心,此事关乎技艺传承,亦是雅事一桩。夫人不妨在京中再多盘桓两日,容本宫思量一二,或可寻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说罢,她便不再深入谈论此事,转而聊起了时令花卉。大家都是聪明人,话点到即止,心意已明。崔夫人见目的已然达到,心中大定,便也顺著公主的话头,说起了扬州近来因外邦商船增多而出现的一些新奇玩意,引得公主颇感兴趣。 正巧此时,駙马带著玩得小脸红扑扑的明慧郡主回来了。 花厅里顿时更加热闹起来,明慧像只小鸟般扑到黛玉身边,嘰嘰喳喳说著市集的见闻,黛玉含笑听著,偶尔柔声回应。 午膳时分,气氛更是融洽。直到用罢午膳,崔夫人见好就收,带著黛玉起身告辞,安乐公主亲自送至二门,態度比来时更为亲切。 林淡今日下衙比平日早些,心中惦念著母亲去公主府的结果。他匆匆回府,连每日必看的宝贝儿子阿鲤都顾不上先去瞧一眼,便径直去了曾祖母张老夫人的院子——果然,母亲崔夫人和黛玉都在那里陪著老人家说话。 他甚至来不及一一问安,眼神灼灼地看向崔夫人,语气带著难得的急切:“母亲,今日去公主府,情形如何?” 崔夫人鲜少见自己这个素来沉稳如山、万事仿佛尽在掌握的次子,露出这般近乎“毛躁”的神情,不由得觉得新奇。 她故意板起脸,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欣赏了好一会儿儿子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期待与询问,这才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眉眼舒展开,肯定地道:“放心,依为娘看,十有八九是成了。安乐公主是个明白人,也有心做些实在事。” 林淡闻言,眼中光彩大盛,紧绷的肩膀瞬间鬆弛下来,长长舒了口气,郑重地对崔夫人躬身一礼:“辛苦母亲了,多谢母亲!” 崔夫人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拉他坐下:“傻孩子,跟自家母亲还说这些客套话?”、 她隨即又微微蹙眉,露出些许不解,“只是为娘心中仍有些疑惑。你让为娘在公主面前说的那些话,虽则都是实情,苏州绣娘传承不易,著书確有困难,但经你那般『点拨』安排,重点已悄然转移。你费这般周折,绕这么大个圈子,难道就只是为了……送给安乐公主一份顺水人情,让她得个提倡技艺、关爱民生的美名?”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二子行事,看似隨性,实则步步为营,绝不做无谓之功。 林淡被母亲点破,也不尷尬,只是微微一笑,目光转向安静坐在祖母身边、正用那双清亮眸子望著自己的黛玉,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母亲,儿子这么做,也是想为曦儿的將来,多铺几条路,多攒些选择罢了。公主的人情,有时比父兄的庇护,用起来更便宜,也更雅致。” 崔夫人听了,目光在儿子和黛玉之间转了一圈,心中瞭然。儿子这话固然是真,但绝非全部真相。她生的儿子她最清楚,林淡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深意,表明他背后必定还有更大的图谋,或许与朝局、与那新设的“育部”,甚至与更深远的布局有关。不过儿子既不愿此刻明说,她这做母亲的也不追问,只要於家於国无害,她便支持。 “罢了,你们父子兄弟的大事,你们自己斟酌。”崔夫人摆摆手,转换了话题,脸上露出另一重关切,“现下倒有一件更要紧的事——你那个一门心思想回苏州当教书先生的弟弟!” 第570章 留名史册的109位考生 原来,林涵的殿试排名出来了,位列二甲第四。 这成绩虽好,却並非眼下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果然如林淡此前所料,皇上下了新旨意:此番所有新科进士,一律需参加朝廷统一安排的“朝考”,择优分派至各部院衙门观政学习,再定去向!这与以往进士们自行选择报考某部,或等待空缺补缺的惯例大不相同。 按理说,林淡的亲弟弟参与朝考,林淡身为官员,理应避嫌,不得参与出题乃至遴选。 然而,现实情况特殊——“商部”许多章程出自林淡之手,考题自然离不开他;新设立正在大力整顿扩张的“侦部”,其新型人才培养和选拔標准,林淡是核心顾问;而那尚在雏形、已引起皇上高度重视的“育部”,初步构想更几乎全赖林淡提出…… 因此,皇上特旨,林淡需为这几部的朝考出谋划策,擬定关键试题。避亲?皇上金口一开: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朕信得过林爱卿的公心! 这下,不仅林涵的“私塾先生梦”遭遇变数,所有这一科的新科进士都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在踏入那气氛肃穆的朝考考场之前,这群刚刚经歷完残酷科举廝杀、自以为已是人中龙凤的一百零九位进士们,绝没有想到,等待他们的將是怎样一番“新奇”体验。 此次朝考,竟要一连考足三天!连已经定了品级的一甲们都要参与,说来这次恩科的琼林宴也是稀奇。 宴会的最后,还是礼部大人来宣旨给状元、榜眼、探花授官。可是只定了品级,状元还是从六品,榜眼和探花正七品,但是没给官职。 这已大大超出常规。 更令他们瞠目的是,一甲要参与朝考也就罢了,朝考也並非像以往那样,只选择自己心仪的某一两部试卷作答。 礼部官员当场宣布:所有考生,需作答全部衙门的试卷!从传统的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到新设的商部、侦部,乃至筹备中的育部,林林总总,涵盖极广。 这还不算完。 三天考试,並非全是伏案疾书的文试。第二天,竟安排了“武试”!並非要求进士们真的持械格斗,而是考核一些基础的体能、耐力、协调性,甚至还有在沙盘上推演简单舆图、辨识方向等实用技能。 用某位考官私下的话说:“朝廷要的是能干事、能跑腿、身体不至於弱不禁风的官,不是风吹就倒的书架子。” 一旁正在监督武试的刘冕觉得这话肯定就是林淡说的,只不过他没有证据。 至於说文试的题目,更是五花八门,光怪陆离。 除了经典的经义策论,竟出现了大量实务题:比如,给出一段某地灾情简报,要求擬定初步賑济条陈;比如,列出几种新型农具图形,要求简述其可能原理与优劣;再比如,设定一个简单的商贾纠纷案例,要求写出调解思路……甚至还有一道题,要求用儘可能简洁明了的语言,向一位不识字的老农解释朝廷某项新赋税政策的好处。 许多埋头苦读圣贤书多年的进士,拿到试卷的剎那,脸色可谓精彩纷呈。有人对著农具图发呆,有人对著賑灾简报无从下笔,更有人对著那道“向老农解释政策”的题目,抓耳挠腮,平生所学之华丽辞藻,此刻竟无一句合用。 整个考场,瀰漫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著茫然、焦虑、以及隱隱兴奋的复杂气息。所有人都意识到,朝廷选官的標准,似乎正在发生某种深刻而微妙的变化。 而这场震动所有新科进士的奇特朝考,其幕后最重要的推手之一,自然非林淡莫属。 这场革新,还要从几日前的殿试说起。 殿试那日,作为商部的侍郎,更是商部实际上的主事者,林淡按例需入宫陪侍,参与评卷。 殿內,德高望重的刘太傅坐镇,吏、户、礼、兵、刑、工、商、侦、育九部尚书——林淡以侍郎衔暂代商部出席,对此无人异议,毕竟谁都知道让忠顺亲王来评判文章,那场面恐怕会比茶楼说书还热闹。 此外,大理寺、太常寺、光禄寺、鸿臚寺、太僕寺这五寺的主官亦悉数在列,济济一堂,共同裁定这关乎士子命运、朝廷未来的名次。 香茗微温,硃笔轻点。眾位考官默默阅览殿试文章,偶尔低声交换意见。 林淡目光沉静,一份份试卷看过去,时而頷首,时而微蹙。直到他翻开一份试卷,仔细读了三段之后,竟控制不住地,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这笑声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连御座之上正闭目养神的皇上都睁开了眼,略带好奇地望过来,温声问道:“林爱卿,何事如此发笑?可是见到了什么绝妙好文,或是荒唐奇文?” 林淡闻声,立刻收敛了笑意,但脸上那抹“果然如此”的神色仍未褪去。 他乾脆拿著那份试捲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御案前,恭敬地將试卷展开,平铺在皇上面前,然后才退后一步,拱手道:“回皇上,臣並非因文章绝妙或荒唐而笑。实是心中感慨。” 他指了指试卷上的某一段落,声音清晰,足以让殿內眾人都听得清楚:“皇上您看,此文辞藻华丽,引经据典,论述『刑狱之道,贵在慎刑恤狱,以彰圣天子仁德』,观点可谓堂皇正大。” 皇上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说。 林淡话锋一转,语气带著一丝无奈与锐利:“然而,通篇皆是圣人教诲、空泛道理,对於如何具体审案断狱、辨析证据、平衡律法与人情,乃至应对如今层出不穷的新型案牘伎俩,竟无半点切实见解。文章锦绣,却如空中楼阁。” 他抬眼,目光扫过殿中眾人,最后落在脸色已然有些不好看的大理寺卿身上,但语气依旧平静:“不瞒皇上与诸位大人,臣的三弟林清正在大理寺任职,他曾与臣提过,这位考生叫伍理一——似乎是大理寺某位少卿的远亲,对大理寺颇为嚮往,常去走动。” 此言一出,殿內官员交换著眼神。 林淡仿若未觉,继续道:“若单看此文,此子对刑名之学的热忱似乎跃然纸上。可细究其文,儘是浮华辞藻堆砌出的『嚮往』,而非基於了解与思考的『见解』。若让这般只凭一腔所谓『热血』、却无相应务实之才的考生进入大理寺,恐怕非但不能助力刑狱,反而可能因拘泥教条、不諳实务而误事。臣方才发笑,正是想到,歷年科举之后,不知有多少这般『志趣』与『实才』並不匹配的学子,因文章表面光鲜,或人情关係,便进入了完全不適合自己的衙门,於己是痛苦煎熬,於国是人才错置,岂不可笑又可嘆?” 他这番话,直指科举取士与实务官署需求脱节的积弊,毫不客气。 “林大人此言,未免过於苛责,也太过功利了!”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正是坐在刘太傅下首的大学士马齐。他鬚髮皆白,面容清癯,是朝中有名的理学大家,向来推崇文章气节。 此刻,他抚著长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林侍郎年轻气盛,锐意革新,老夫理解。然则,在朝为官,首要便是一颗忠君爱国、心系黎民的赤子之心!文章见心性,辞藻显功底。此子文章华美,立论端正,恰显其心中存有对刑狱公正的敬畏与嚮往,这『一腔热血』、这份『初心』,恰是为官者最可贵之物!至於实务经验,入衙之后自然可慢慢习得、积累。岂能因新人未諳实务,便断言其不適合?若依林大人之言,岂非要求所有新科进士都成了諳熟六部百务的老吏?那这科举,还有何选拔天下读书英才的意义?” 第571章 热血难凉 马齐的话引来了不少保守派官员的暗自点头。 確实,歷来选拔官员,首要看的是文章、心性、出身,实务能力向来是任职后慢慢磨练的。 林淡的要求,在他们听来,有些操之过急,甚至有点“离经叛道”。 殿內的气氛因这两番截然不同的言论而变得有些凝滯。 所有人的目光在年轻锐气的商部侍郎与德高望重的马大学士之间逡巡,最终,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御座之上的皇上。 这场关於如何选拔、任用新科进士的爭论,显然已超出了单纯评判一份试卷的范畴,触及了更深层的用人理念。皇上会如何看待?是支持老成持重的传统,还是倾向林淡那听起来更为“苛刻”却务实的標准? 眾人屏息凝神,等待著皇上的裁决,却见林淡並未因马齐的反驳而退缩,反而挺直了脊樑,声音清越,带著一种穿透殿堂的力度,继续开口道:“马大人此言,请恕下官不敢苟同,甚至觉得有些荒唐!” “荒唐”二字,他加重了语气,让不少老臣眉头一跳。 林淡的目光扫过殿內诸公,最后落回马齐身上,不疾不徐地剖析:“科举选拔天下英才,根本目的,乃是为皇上效力,为稳固我朝万里江山!这江山社稷,亿万生民,岂能寄託於虚无縹緲的『一腔热血』之上?热血固然可贵,可热血能辨冤狱吗?热血能治水患吗?热血能理清错综复杂的钱粮帐目吗?” 他略微停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超越年龄的洞察与冷峻:“更何况,谁年少时没有过『热血难凉』?可现实如何?宦海浮沉,世事打磨,多少热血最终抵不过『十年饮冰』!最终决定一个人能在其位做出何等实绩的,不是最初那份热血,而是他是否具备在那个位置上解决问题的真才实学,以及能否將热血转化为持久尽责的恆心!” 林淡没有继续与马齐在热血论上纠缠,而是忽然转向御座,拋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神態自然得仿佛在聊家常:“皇上,您可知臣年少时,最大的梦想是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僭越”的隨意一问,让殿內气氛又是一变。 皇上闻言,先是一愣,却並未觉得被冒犯,反而真的顺著林淡的话仔细思索起来。 几个深知林淡与皇上相处模式、甚至见识过更“离谱”场面的重臣,如陈敬庭、刘冕等,面色如常。 但更多不熟悉內情的官员,尤其是那些讲究君臣分寸的老臣,却是心头一震,暗自咋舌:这林侍郎也忒大胆了!御前奏对,岂能如此隨意发问?然而看皇上並无慍色,他们也只能將惊讶压在心底。 皇上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合乎逻辑的猜测:“爱卿拜在陈尚书门下,精研算学,造诣非凡,想来年少时便热爱此道,梦想成为理財大家?” “非也!” 林淡的回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带著一种回顾往昔的豪情与慨嘆:“臣年少时的梦想,是投笔从戎,做一个驰骋沙场、为国征战的大將军!梦想著有朝一日,能为陛下开疆拓土,廓清寰宇!若能像霍去病那般封狼居胥,勒石记功,自然是男儿极致荣耀;即便不能,哪怕马革裹尸,战死边关,也算不枉费这堂堂八尺之躯,报效君国!” “马革裹尸”四字一出,皇上脸上的閒適瞬间冻结,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极其难看! 他理智上非常清楚,绝不可能让林淡去涉足险地,別说亲临战场,就是稍有风险的差事,他都得掂量再三。 可人的想像力有时不受控制——林淡身著染血戎装、倒在黄沙漫捲的边关景象,如同最恶劣的诅咒,不受控制地强行闯入他的脑海! 皇上猛地握紧了御座的扶手,指节泛白,胸口一阵发闷,几乎要脱口呵斥“胡闹”!但他强行忍住了,只是盯著林淡的眼神,充满了后怕与不赞同。 林淡仿佛没有看到皇上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说著,语气转为平静却更有力量:“后来,臣有幸拜入恩师门下。是恩师发现臣於算学一道確有几分天赋,耐心劝导,让臣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各有所长。臣若投身武行或兵部,凭藉那点纸上谈兵的热血,或许能做个平庸的参谋,甚至可能因不諳实务而酿成大错。但若臣钻研算学,精於理財筹划,所能为百姓、为国家、为陛下做的事情,或许远比在战场上拼杀要多得多,也切实得多。”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面色已然有些僵硬的马齐,发出了最后的詰问:“敢问马大人,若按您方才所言,为官首要『热血』与『初心』,那臣当年是否就应该不顾自身长短,仅凭那一腔封狼居胥的热血,投身武行,或者至少要在兵部谋个差事?试问,那对君国,真的有利吗?今日之商部,今日之国库充盈,又从何而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572章 破冰之刃 林淡的话音落下,整个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香炉中青烟裊裊上升。 所有官员,包括刚才那些暗自赞同马齐的人,都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而清晰的对比——一个热血错置、可能蹉跎或误事的“林將军”,与一个如今掌管商部、为国库带来滚滚財源断的林侍郎,孰轻孰重?答案不言而喻。 林淡用自己的亲身经歷,將一个抽象的辩论,变成了无可辩驳的实证。 马齐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感觉到所有目光的压力都匯聚到了自己身上,尤其是皇上那深沉难辨的目光。 他勉强挣扎道:“林、林大人天赋异稟,能及时醒悟,找到真正適合自己的道路,自然是朝廷之福,黎民之幸。可……可如林大人这般,能清晰认知自身长短,並做出正確抉择的,终究是少数啊!”他想强调的是,大部分士子並没有林淡这样的才智和际遇。 “马大人此言,確有道理。”林淡忽然点了点头,竟然肯定了马齐的话。 马齐心头却猛地一沉,非但没有感到轻鬆,反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从他了解的林淡来讲,此人绝不会轻易认同对手的观点。 果然,只听林淡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著点惋惜:“下官家中四弟,林涵,此次会试位列二甲第七。並非下官自夸,四弟之才华心性,绝不逊於下官当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皇上脸上,语气诚恳得近乎“痛心疾首”: “然而,四弟的梦想,与下官当年截然不同。他一心只想考取进士功名,成全家族佳话后,便回苏州老家,开一间小小的私塾,教书育人,过那閒云野鹤般的日子。甚至不顾下官劝导,准备充分再下场。” 林淡看到殿中眾人神態各异的脸色,心情大好,继续道:“家父与下官一直觉得,以四弟之才,若不入朝为陛下分忧,实在可惜,也曾多次劝导。可今日听了马大人一席话,下官真是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啊!” 他转向马齐,微微拱手,表情真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马大人说得对,为官首要热血与初心!既然四弟的『热血』与『初心』不在朝堂,而在乡野私塾,那下官为何还要勉强他?岂不是违背了马大人所言,朝廷所推崇的『本心』?应该全力支持他追求自己的梦想才对!回头下官就让四弟安心准备回乡教书便是。多谢马大人点醒!” “你……!”马齐这下彻底慌了神,脸涨得通红。林淡这话,分明是將他架在火上烤! 一个二甲第七、被其兄长盛讚才华不逊於林淡的进士,若真因为“热血在私塾”而放归乡野,不用於朝廷,传出去,他马齐就成了阻碍朝廷揽才的迂腐老臣!皇上会怎么想?天下士林会怎么议论? “將考生林涵的答卷找出来!”皇上低沉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但了解他的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波澜。他目光如炬,看向一直沉默的刘太傅,“刘爱卿,你来看。” 自有內侍迅速从已阅卷堆中找出林涵那份。 刘太傅接过,仔细阅览。 殿內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太傅那喜怒不形於色的脸上。 时间仿佛过了许久,刘太傅缓缓放下试卷,迎著皇上询问的目光,又瞥了一眼面色紧绷的林淡和脸色灰败的马齐,心中暗嘆林淡这小子真是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贯平稳的语调回稟:“回皇上,臣已阅毕。考生林涵此文,立论扎实,引据得当,於实务颇有见解,虽略显稚嫩,但格局已现。確如林侍郎所言,此子……有经世济民之潜质。”他终究还是用了“经世之才”的变体,算是给了林淡面子,也给了事实一个公正的评价。 刘太傅此言一出,犹如一锤定音。 吏部尚书、礼部尚书等重臣也忍不住好奇心,先后传阅了林涵的试卷。看过之后,虽觉刘太傅的评价或许有些过高,但结合林涵年仅十七岁的年纪,这份答卷所展现出的沉稳、见识和潜力,確实远超同龄人,假以时日和歷练,成为干吏能臣的可能性极大。 一个才华横溢、潜力巨大的新科进士,差点因为一套陈旧的“热血论”而被鼓励去当私塾先生?这个念头让几位尚书都感到一阵荒谬。 皇上將眾臣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再次掠过那份引起轩然大波的伍理一的试卷,又想起林淡描绘的“马革裹尸”的画面,最后定格在林淡那平静却坚定的脸上。心中那杆天平,彻底倾斜。 他不再看马齐,直接沉声开口,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响彻整个侧殿:“传朕旨意!科举取士,当以实才为要,以利国为本!命商部侍郎林淡,即日起主持本次新科进士『朝考』之革新事宜!务求通过考核,甄別出各有所长、能切实任事之才,分派至合適衙门效力!此次朝考,便从新规开始!”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託!”林淡撩袍,郑重下拜,声音鏗鏘有力。 一场殿试评卷的风波,就此以林淡的大获全胜和一场即將到来的、前所未有的朝考革新而告终。马齐颓然坐回椅中,知道一个旧的选官时代,或许真的要被这锐不可当的年轻人,撬开一道缝隙了。而殿中其他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都已明白,皇上革新选官之制的决心已下,而林淡,无疑是那把最锋利的“破冰之刃”。 林淡可不管殿中眾人怎么想,他的目的达到了就行,至於马大学士,只能是对不住了,今日无论出声反对的是谁,他都不会放过的。 “林爱卿,弃笔从戎的事以后不要再想了,还有林涵朕也不许他去做私塾先生!”皇上想了半天还是觉得心惊胆战,索性直言。 第573章 怎么教育?我没教育啊! 圣旨既下,金口玉言,朝考革新之事便成了板上钉钉。 无论內心是否赞同林淡那套“务实取才”、“人岗匹配”的新鲜理论,表面上,满朝文武都得做出恭领圣命、全力支持的模样。毕竟,皇上的决心已清晰可见,无人敢在明面上忤逆。 然而,暗流涌动在所难免。 那些固守传统、视林淡为破坏“祖宗成法”的异类,或单纯因利益、观念而看他不顺眼的官员,虽不敢公然反对,但私下里的小绊子却是层出不穷。 或是在筹备所需物资时故意拖延掣肘,或是在提供各部基础资料时语焉不详、错误百出,又或是暗中散播“林侍郎年少轻狂、操之过急”的言论。 好在林淡对此早有预料,他擬定的朝考方案,核心在於通用能力与潜力考察,对於各部专业內容的深度依赖並不算强,更多是考察思维方式和基础认知。 因此,这些暗地里的刁难並未造成实质性阻碍。林淡面上依旧客气周旋,仿佛全然不知,只是心中那本“小帐册”上,又默默记下了几笔,来日方长。 相较於那些使绊子的,更多的官员则抱著一种观望甚至“下有对策”的心態。他们觉得,这次朝考革新来得突然,大家都没准备,让林家老四那样的全才和少数適应者占了先机,实属正常。 等下次,有了经验,家中子弟想进哪个衙门,提前打点好该部出题的主官,针对性准备便是,任你林淡考题如何“新奇”,总归绕不开部门核心事务。因此,他们眼下更感兴趣的不是考题本身,而是另一个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林栋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 一家三进士!这已经不是“书香门第”能简单概括的了,简直是文曲星集体下凡到一家了!京中官员暂时没机会直接向林栋討教,但消息早已隨著林涵高中的喜报,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扬州。 扬州的官员们,近些日子可谓“群情激动”。 与林栋交好的,如司马、同知等,乾脆直接登门道贺,贺词说完,便话锋一转,拉著林栋的手,眼神热切地追问:“林公啊,恭喜恭喜!四公子高中,真乃锦上添花!快跟老兄/老弟说说,您这家学渊源、教子良方,究竟有何独到之处?万望不吝赐教啊!” 关係一般的,则拐弯抹角,通过林栋的门生、故旧、乃至府中管家,想方设法地打听“林氏教育秘籍”。 与扬州官员的“热情討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苏州官员,尤其是周知府和唐司马这两位。 两人都是独子,且儿子都卡在科举路上屡试不中,內心本就焦灼。偏生他俩与林栋关係还不错,唐司马更是林家的亲家。 按理说,若林栋真有什么“育子绝学”,他们应该近水楼台先得月才对。 可坏就坏在——他们心里门儿清!林栋根本没什么绝学!至少没专门对著儿子们施展过什么特別的“教育大法”!林家老二、老三、老四的成才,纯粹是自个儿爭气,加上可能林家祖坟风水確实好! 如今被同僚们围著追问“林知府有何高招”的林栋,自己也处於一种茫然之中。 面对老友热切期盼的眼神,他只能哭笑不得,无比真诚地摊手解释:“诸公!诸公抬爱了!说什么育子有方?林某惭愧,实不敢当!若林某真有方,还能不先紧著教导我那嫡长子吗?” 眾人顺著他的话一想——嗯,林知府那位嫡长子,人品端方,打理庶务也是一把好手,可偏偏在功名上……至今仍没有考中秀才。 再看看林栋那副“我真没藏私”的诚恳模样,大家转念一想:是啊,若是真有秘法,哪有父亲不先紧著培养嫡长子的道理?看来林知府说的大概率是真的。 然而,知道“真相”的眾人,非但没有释然,反而觉得更气了! 凭什么啊?!林栋生的四个儿子,除了长子稍逊,另外三个一个比一个爭气!状元、榜眼、进士,还都各有实干之才!这合理吗?! 更有甚者,想想自家后院,嫡子庶子加起来可能七八个,精心培养,请名师,严加管教,结果呢?能考中个举人就谢天谢地了,更多是斗鸡走马、不求上进的货色! 眾人带著羡慕嫉妒恨的复杂心情告辞,留下林栋无奈摇头。 和大臣们一样在发愁“教育问题”的,还有皇上。 五皇子因之前的事,在皇上心中已与大位无缘;他心中属意性情宽和、不失仁厚的六皇子,可六皇子心思过於直白,缺乏必要的城府与决断力;而七皇子倒是聪明伶俐,却整日沉迷玩乐,半点不肯务正业,让他很是头疼。 正琢磨著该如何掰一掰老七的性子,让他至少成个器,就听宫人通传,安乐公主求见。 安乐公主行事一向稳重有度。 儘管对崔夫人提及的、能以公主之名支持技艺传承、或许能青史留名一事颇为动心,她也没有贸然行动。先是与駙马钟继辉仔细商议,权衡利弊;又特意进宫与母后细细分说,得到了母亲的支持与指点后,这才前来求见父皇。 因著对早逝的嫡子怀有歉疚,皇上对安乐这个皇后所出的长女一直格外宠爱。 当年亲自为她挑选了世家出身、性情温雅、才华不俗的駙马钟继辉,婚后为了女儿能常伴身边,又將原本在外任职的钟继辉调回京城,在礼部安排了清贵且稳妥的职位。听说宝贝女儿来了,皇上立刻敛去愁容,乐呵呵地让人快请。 “女儿给父皇请安。”安乐公主盈盈下拜,仪態万方。 “快起来,快起来。”皇上笑容满面,一连串地问道:“什么时辰进宫的?可用过膳了?怎么没把明慧那皮猴儿一起带来?下次想见父皇,派人来说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来回奔波多辛苦。” 第574章 值了 感受到父皇一如既往的关爱,安乐公主脸上露出真切温暖的笑容:“父皇放心,女儿都记下了。今日进宫早些,明慧那丫头起早了有些犯困,此刻在母后宫中睡得正香呢。” 皇上听了,想像著小外孙女睡得脸蛋红扑扑的模样,不禁哈哈大笑,心情更好了几分。 “父皇,女儿此次进宫,是有一事想要求父皇恩准。”安乐公主敛了敛笑容,正色道。 “哦?何事?说来听听。”皇上很是好奇,女儿独立有主见,鲜少向他直接提出请求。 “女儿早就听康乐描绘过江南的秀丽风光与人文薈萃,心中很是嚮往。前两日,林侍郎的母亲崔夫人过府,一是谢女儿平日对康乐的些许照拂,二来也提及她如今正在江南,为苏州那些手艺即將失传的绣娘们整理技艺,著书存续,只是进展颇为艰难。” 安乐公主语气婉转,带著恰到好处的感慨与嚮往,“女儿听了,既敬佩崔夫人的善举,也不免心生触动。便想著,若是能以女儿这公主的微薄名头,出面倡导、支持此事,不仅或许能帮崔夫人加快进度,挽救那些珍贵的技艺,也能圆了女儿亲身下江南、体察民情风物的夙愿。父皇,您觉得可好?” 皇上听罢,第一反应是:“我儿想去江南散心游览,直接去便是,何必要揽这等劳累差事?著书立说,琐碎繁杂,岂是易事?” 安乐公主早有准备,微微垂首,声音轻柔却带著坚持:“父皇,如今国孝期虽已过百日,但尚未期满。女儿若只是大张旗鼓地去游山玩水,传出去好说不好听,恐惹非议。但若是为了保存民间技艺、倡导文教之风这等雅事正事而去,便名正言顺多了。既能全了女儿的心愿,又能做些实事,岂不两全其美?” “啊对对对,”皇上恍然,拍了拍额头,“瞧父皇这脑子,竟是忘了这层。还是我儿考虑周全。”他看向女儿的目光更加欣慰。 “父皇正值春秋鼎盛,日理万机,些许小事一时顾及不到也是常情。”安乐公主適时送上高帽。 皇上被哄得心花怒放,捋须笑道:“好好好,就依你。那下江南,可要带著駙马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 “自然是要带著駙马的,” 安乐公主脸色微红,隨即又补充道,“不仅駙马,女儿想著,或许可以请康乐同行。一来,此事本是崔夫人发起,康乐素来聪慧,或能协助一二;二来,女儿『借用』了崔夫人的主意,总该给人家些好处,让康乐藉此机会增长见识,於她將来也有益处。父皇以为如何?” 皇上沉吟片刻,觉得女儿思虑周全,既全了情面,又办了实事,便欣然点头:“准了!此事便由你牵头,所需人手、用度,朕让內侍府配合。务必要將这事办得漂亮,既保存技艺,也显我天家公主风范。” “女儿谢父皇恩准!”安乐公主笑意盈盈,再次下拜。 皇上转向侍立一旁的夏守忠:“传朕口諭:安乐公主下江南主持编纂《苏绣技艺辑要》一事,著內侍府、礼部协同办理,一切用度从內帑支取,务求妥当。另——” 他看向安乐公主,温声道:“你说想带康乐同行,朕觉得甚好。那孩子聪慧沉静,有她协助,你也多个臂膀。传朕旨意:赐康乐县主隨行侍从八人,郡主仪仗一副,以彰其德。” “女儿代康乐谢父皇恩典!” 夏守忠亲自到林府传口諭时,已是申时三刻。 林淡刚下衙回府,官袍未换,便在书房接旨。听完夏守忠一字不落地转述皇上口諭和那道赐仪仗的旨意,他面色如常,恭敬谢恩,又亲自將夏守忠送至二门外。 待夏守忠的车马消失在巷口,林淡转身回府,脚步不疾不徐。 直到走进內院书房,掩上门,他脸上才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成了……” 不枉他费了那么多心血促成此事。 三日后,礼部与內侍府联名的告示贴满了京城各城门、闹市。 告示以工整楷书写就,盖著朱红大印,言明安乐公主將奉皇命下江南,主持编纂《苏绣技艺辑要》,以存续民间绝艺,彰显朝廷重教兴文之德。 告示中特別提及:“……康乐县主林氏,系盐政御史林如海之女,承其父忠贞之心,秉其母淑德之质,聪慧嫻雅,德才兼备。公主爱其才德,特奏请皇上恩准,令县主隨行协助,以彰典范。” 这告示一出,顿时掀起波澜。 朝堂上,第二日早朝便有十数位官员上折,盛讚安乐公主“仁德惠工”“心系黎庶”,更有人將此事与古之贤后、公主倡导纺织农桑相比,文辞华丽,马屁拍得震天响。 皇上在龙椅上听著,面上含笑,心中明镜似的——这些官员中,一半是真觉得此事值得称颂,另一半,则是看准了他宠爱安乐,藉此表忠心罢了。 但他不点破。这事本就该大张旗鼓,让天下人都知道,皇家公主不是只会在深宫享福,也会为百姓做事。 真正的风浪,在民间。 告示贴出的当天,茶楼酒肆里便议论开了。 “安乐公主?可是那位嫁了钟駙马的嫡长公主?” “正是!听说公主素来贤德,在蜀地设过慈幼院,没想到如今还要亲自下江南,为绣娘们著书!” “这可是大功德啊!我姨妈就是苏州人,说如今会『双面三异绣』的老绣娘,全苏州只剩三位了,再没人学,这手艺真要绝了!” 议论声中,有人指著告示最后那行字问:“这康乐县主是谁?怎么从没听说过?” 便有知道內情的人压低声音道:“兄台不知?这就是当年江南盐案中,那位刚正不阿的御史林如海林大人的独女!” “林如海?”有人惊呼,“可是那位把家產全捐给国库、誓要肃清盐政的那位?” “正是!听说林大人查案时,夫人被盐梟害死了,他自己也留下了病根,皇上怜悯,封了其女为县主。” 这话一出,满座唏嘘。 百姓或许不懂朝堂爭斗,但“清官”“孤女”这些词,最能触动人心。 不过半日,林如海在盐案中的事跡、捐家產的决绝、夫人被暗害的惨烈,便隨著“康乐县主”这个封號,传遍了大街小巷。 自然,这背后少不了推手。 第575章 推波助澜 江挽澜放下手中密报,唇角微扬。 她刚出月子,因著婆婆和母亲都属意她做满双月子,所以一直未施粉黛,仍在床上静养。 “夫人,”心腹侍女碧荷端著补汤进来,低声稟报,“有咱们的人手的地方,无论是茶楼、还是书场都放了消息。按您的吩咐,只说事实,不添油加醋。” “效果如何?” “极好。”碧荷眼中闪过一丝佩服,“百姓最重情义,听说林大人家中之事,无不嘆息。如今街头巷尾,提起康乐县主,都说『忠良之后,该当有此福报』。” 江挽澜点点头,端起补汤轻抿一口。 夜色渐深,林府正房內灯火暖融。 林淡刚下衙回府,官袍未换便去见妻子江挽澜,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家常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素净中透著將门千金的利落。 “夫君,事情办妥了。”江挽澜说道,“京郊和江南两处,我已命人將曦儿父母的事跡与公主南下的功德一併传扬。蜀地那边按你的意思,著重讲公主保存技艺的仁德,曦儿的事只稍带提及” 她说话时眉眼舒展,带著几分办成事的从容笑意。烛光映在她脸上,將那份英气柔化了几分,却更显聪慧通透。 林淡抬眼望进她清澈的眸子里:“有劳夫人了。” 他在床边坐下,两人並肩的影子投在屏风上,亲密无间。 “都不问问我为何要如此安排?”林淡看她问道。 江挽澜轻笑出声:“夫君做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这次既是借公主南下的东风为曦儿扬名,我何必多问?”她顿了顿,笑容更深,“再说了,你我夫妻一体,夫君要做的事,便是林家要做的事。我既嫁入林家,自然要尽心竭力。” 这话说得坦荡又聪慧。 林淡凝视她片刻,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如寻常闺秀那般柔若无骨,指腹有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此刻在他掌心,却让人觉得无比踏实。 “夫人通透。”他嘆了一声,语气里是真切的感慨,“当初求娶夫人时,確有多方考量。但……”他紧了紧她的手,“能得夫人为妻,是林淡之幸。” 江挽澜回握住他的手,眼中闪著光:“夫君何必说这些?我当初选中你,何尝不是看中你的前程与手段?这世间的夫妻,若只凭一时情热,反倒难长久。你我各有所长,能並肩前行,才是真真切切的好。” 这话说得实在,却又真诚。 林淡心头一暖,忽然想將更深层的谋划说与她听。他向来不喜將全部心思诉诸於人,但对著眼前这个既明理又能干的妻子,他愿意多说几句。 “夫人可知,我为何如此费心为曦儿铺路?”他声音压低了些,带著某种深远的意味,“不止是为她在闺中博个好名声,也不止是为林家攒些人望。” 江挽澜静静听著,眼神专注。 “我想让天下女子知道,”林淡一字一句道,“这世上除了相夫教子、深宅绣阁,还有更广阔的天地可去。曦儿此次隨公主南下,若能做出一番成绩,便是活生生的例证——女子也能主持实务,也能传承技艺,也能在青史上留名。” 江挽澜眼睛微微睁大。 “民心是最要紧的东西。”林淡继续道,“如今百姓怜悯曦儿,是因她父母忠烈。但若有朝一日,他们能因曦儿自身的才德而敬重她,那才是真正的根基。我要一点点地,让世人看见女子的能力,听见女子的声音。” 他转过头,深深看进江挽澜眼中:“就像夫人你,自幼习武,熟读兵书,论韜略不输男儿。可如今你只能在后院帮我打理些暗中的事务,明面上……” 他话未说尽,但江挽澜懂了。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掩藏锋芒,以郡王府千金、官员夫人的身份周旋於后宅与贵妇圈中。偶尔动用家中势力为夫君办事,已是极限。 可午夜梦回,她也曾想起隨父亲在校场驰马的畅快,想起那些读兵书到深夜的日子。那些热血,从未被遗忘。 “夫君的意思是……”她声音有些发紧,“有朝一日,女子也能如男子一般,光明正大地施展抱负?” “不止。”林淡摇头,眼中闪烁著某种近乎灼热的光芒,“我要的,是让女子能选择自己想走的路。想相夫教子的,可以安然度日;想悬壶济世的,可以学医行医;想钻研学问的,可以著书立说;想像夫人这般熟諳兵事的——” 他顿了顿,握紧她的手:“也能堂堂正正地上战场,运筹帷幄,不必遮遮掩掩,更不必假借他人之名。” 江挽澜呼吸一窒。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震惊、激动、以及深埋心底多年终於被触及的渴望。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抚著她的头嘆息:“挽澜若为男儿,必是我江家又一员虎將。” 那时她不懂,只知自己是女子,便该学女红、读女训。后来渐渐明白,却也只能將那份不甘压在心底。 “此路艰难。”良久,她轻声说。 “我知道。”林淡坦然道,“或许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但总要有人开这个头。公主南下是第一步。我要让天下人看见,女子能做的不止那些。” 他看向江挽澜,眼神真挚:“这条路,夫人可愿与我同行?” “夫君,”江挽澜握住林淡的手,一字一句道,“此路虽难,但挽澜愿与你同行。不止为林家,不止为曦儿,也为我心中那份从未熄灭的火。” 林淡看著她眼中燃烧的光彩,忽然觉得,自己娶的这个妻子,比他想像中还要耀眼。 他伸手將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有夫人此言,此路再难,也值了。” 第576章 恩宠不减(感谢神明的白日梦打赏周末会加更一章) 后院黛玉房中,灯火通明。 几个大箱笼敞开著,崔夫人正亲自检点黛玉南下的行装。 她拿起一件藕荷色云锦斗篷,摸了摸厚度,又放回去,转身对侍立一旁的王嬤嬤道:“把这件换了,换上那件银狐裘的。江南冬日虽暖,但早晚风寒,曦儿身子弱,经不得凉。” “是,夫人。”王嬤嬤忙去开另一口箱子。 黛玉坐在窗边绣墩上,手中拿著本《苏绣针法图谱》在看,听见这话抬起头:“祖母,曦儿的身体早不似那般孱弱脸,而且那件狐裘太贵重了,曦儿穿著怕招眼。” “怕什么?”崔夫人走过来,慈爱地抚了抚她的髮髻,“你是县主,隨公主南下办公务,穿得体面些是应当的。再说了,林家就你这么一个姑娘,不给你穿给谁穿?” 她说著,又想起什么,对另一个丫鬟道:“把前几日宫里赏的那套文房四宝也装上。曦儿路上或许要记录些见闻,用得著。” 黛玉看著祖母忙前忙后,心中暖意融融。她自小跟在崔夫人身边长大,早就把崔夫人当成自己的亲祖母了。 “祖母,”她轻声道,“曦儿此去,定会谨言慎行,不给林家丟脸。” 崔夫人闻言,停下手中动作,坐在她身侧,平视著她的眼睛。 “傻孩子,”崔夫人握住她微凉的手,“祖母让你去,不是要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公主选你隨行,是看中你的聪慧才学,不是要个只会应声的木头人。” 她语气温柔,却字字有力:“你要记著,你不光是康乐县主,你还是林家的女儿,林家永远是你的后盾,你有为政一方的祖父,主理盐政的父亲,还有四个可以依靠的叔叔。这些身份,不是枷锁,是你的底气。该说话时要说话,该拿主意时要拿主意——公主是明理之人,不会因你是个女孩就轻视你。” 黛玉怔怔听著,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可是祖母,曦儿……有些怕。”她难得说出心里话,“怕做不好,辜负了二叔的谋划,辜负了公主的信任。” 崔夫人轻轻將她揽入怀中,像小时候那样拍著她的背:“怕才是常理。你大叔叔像你这么大时,第一次独自处理家中田庄事务,回来也跟我说心里发慌。但你猜他后来如何?” 黛玉摇头。 “他后来做得极好。”崔夫人笑道,“因为知道怕,才会更用心,更谨慎。曦儿,这世上没有天生就会做事的人,都是慢慢学、慢慢练出来的。你此去,是去学、去练、去长见识的,不是去逞能的。明白吗?” 黛玉在祖母怀中点头,那股盘旋心头多日的忐忑,竟奇蹟般地平復了许多。 “还有,”崔夫人放开她,正色道,“你此次南下,定会有人拿你母亲的事做文章。或同情,或刺探,或別有用心。你要记住——事实就是事实,不必讳言,但也不必时时掛在嘴边。你要让他们看见的,是康乐县主这个身份。” 这话如醍醐灌顶,黛玉点头称是。 “曦儿明白了。”她郑重道。 崔夫人满意地点头,黛玉挽住崔夫人的胳膊道:“有祖母在,曦儿什么都不怕了。”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崔夫人笑的见牙不见眼。 本来她虽然没打算在京中常驻,但也没想过孙儿的满月宴刚过就动身。但公主南下的出发日期定在了七天后,崔夫人不放心,索性收拾了东西跟著公主的车架一起走,路上能亲自照看黛玉。 再说几日孙儿的满月宴,她对於二儿子在京中的处境完全放心了,毕竟有皇上撑腰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且说林熠的满月宴。 皇上虽然没有亲临,但六皇子萧承煜以昔日同窗的身份来了,这比任何赏赐都更有分量。 宴席设在林府正厅,宾客如云。朝中与林家交好的官员来了大半,连几位平日里与林淡政见不合的,也派人送了贺礼——这便是官场,面上总要过得去。 林淡抱著刚满月的儿子出来见客时,满堂讚嘆。 小阿鲤穿著大红锦缎袄子,戴著小虎头帽,白嫩嫩的脸蛋,黑溜溜的眼睛,也不怕生,见到这么多人反而咧开没牙的嘴笑,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好俊的小子!”户部尚书陈敬庭第一个笑道,这毕竟是唯一徒弟的长子,他这个做师父的看著也很欣慰,比他自己得了孙儿时还要高兴些。 眾人附和,吉祥话说了一箩筐。 六皇子坐在上首,也笑著逗了逗孩子,而后对林淡道:“林兄好福气。父皇原本要亲自来的,只是这几日偶感风寒,太医说不宜出宫,便让我代为道贺。” 他说著,身后內侍捧上几个锦盒。 “这是父皇让我带来的。”萧承煜示意內侍打开,只见里头是一套赤金长命锁、一对和田玉如意佩,还有几匹罕见的云锦。东西不算多,但样样精致。 在场眾人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说什么偶感风寒,不过是皇上不想显得太过偏爱林淡,这才让六皇子以私人名义来。可这些赏赐,哪件不是皇上私库出来的? “臣谢皇上隆恩,谢殿下厚意。”林淡恭敬行礼,面上不露丝毫得意。 萧承煜扶起他,压低声音笑道:“林兄不必多礼。父皇私下还说,等这小子周岁时,他定要亲自来討杯酒喝。” 这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近处的几位重臣听见。皇上这是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他对林淡的恩宠不会减。 第577章 也可以託梦给我 宴至中途,宾客渐散。 萧承煜多留了会儿,与林淡在书房说了会儿话。 “林兄,父皇让我问你,林涵考进了鸿臚寺你可满意?还是给他指个別的去处?”这是出宫前父皇特意交代的。 林淡笑了笑:“殿下明鑑,朝考革新本就是微臣主导,如今小四考进鸿臚寺也是天意。” “这……”萧承煜有些犹豫要不要直言,主要是他觉得他都能看懂的事情,以林淡的脑子不可能不懂,为何? “殿下,鸿臚寺看似清閒,实则关乎国体,日后定是机要衙门。”林淡见六皇子还是一副没听懂的模样,解释道:“如今海贸渐兴,与外邦往来日多,正需要心思活络、口齿伶俐之人。小四机敏,学语言也快,或许能有一番作为。” 萧承煜若有所思地点头:“林兄眼光长远。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我听说马大学士那边,对此次朝考革新仍有微词。昨日还在文华殿与几位老臣议论,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林淡神色不变,只淡淡道:“马大学士德高望重,自有其道理。只是朝廷用人,当因时而变。如今百业待兴,若还只论经义,怕是缓不济急,不过些口舌之爭,殿下不用放在心上。” 他没有多说,但萧承煜已听懂其中未尽之意——林淡这是铁了心要推行新政,哪怕得罪些老臣也在所不惜,就是不知道父皇能不能顶住压力,一直支持林淡了。 不过看起来林兄並不担心父皇会改了主意的样子,他虽然好奇,但他也知道以自己的脑子应该是想不明白缘由的,只能静观后效了。 林淡能这般淡定当然是因为,他確实有后手,现在皇上一直支持他他自然不会用,但要是皇上有所动摇的话,他不介意帮皇上回忆回忆被洋人压著欺负的梦。 毕竟师兄可以给师弟託梦,那祖父给孙儿託梦也没什么问题,对吧!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萧承煜便起身告辞。林淡亲自送至大门外,路过前院时,听见西厢房传来少年清亮的抱怨声,不由得驻足。 西厢房里,林涵正对著铜镜皱眉。 他如今十七岁,身量已抽高,但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婴儿肥,配上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著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此刻他穿著一身崭新的青绿色鸿臚寺丞官服,对著镜子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彆扭。 “三哥,你说我这……”他转身向坐在一旁看书的林清求助,“我这模样,去了鸿臚寺,那些外邦使节会不会觉得我乳臭未乾?” 林清从仔细打量弟弟,忍俊不禁:“四弟多虑了。你这长相,正好。” “正好?”林涵垮下脸,“三哥你也取笑我。” “不是取笑。”林清正色道,“鸿臚寺接待外宾,最要紧的不是摆架子,是机变。你这模样看著无害,对方容易放鬆警惕,反倒能探听些真话。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笑意:“就凭你这张嘴,真论起来,谁能在口舌上討了你的便宜去?” “那是对你们,你们不和我计较。对外人……我总不能也那么毒舌吧?” “该毒时就得毒。”门口传来带笑的声音。 兄弟俩转头,见林淡负手走进来。 林涵立刻站直了:“二哥。” 林淡走到他面前,替他理了理官服,端详片刻,点头道:“不错,很精神。” “二哥,”林涵忍不住道,“我真要去鸿臚寺啊?我……我其实想去国子监或者太学,教书育人多好。鸿臚寺……我连番邦话都不会说几句。” “不会可以学。”林淡在椅上坐下,示意他也坐,“鸿臚寺如今正缺年轻肯学的人才。你知道如今一年有多少外邦使团来朝吗?” 林涵摇头。 “今年是一十三批,明年肯定不会低於这个数。”林淡缓缓道,“海贸渐开,往后只会更多。这些使节带来异国货物,也带来异国见闻、技艺、乃至学问。鸿臚寺看似只是接待,实则是朝廷了解外邦的第一道窗口。” 他看向林涵,眼神认真:“四弟,你性子活络,好奇心重,学语言有天分——前年跟著西洋传教士学了几个月,就能简单对话,这便比许多人强。鸿臚寺需要的不只是老成持重的官员,也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林涵被说得有些心动,但还是犹豫:“可我还是想教书……” “鸿臚寺也能教书。”林淡微笑道,“不过是教外邦人我朝礼仪文化,也向我朝人传授外邦见闻。你若做得好,將来在鸿臚寺下设个译馆,专事翻译外邦书籍、教授语言,不也是教书育人?” 这话如一道光,照进林涵心里。 他眼睛渐渐亮了:“真的可以?” “事在人为。”林淡拍拍他的肩,“但前提是,你得先在鸿臚寺站稳脚跟,做出成绩。让皇上和上官看见你的能力,往后你想做什么,才有说话的底气。” 林涵低头思索良久,再抬头时,眼中已没了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二哥,我明白了。”他郑重道,“我会好好干。” 林淡欣慰地点头,又嘱咐了几句鸿臚寺的规矩和要注意的事项。 临走时,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道:“对了,过几日会有批暹罗使节到京。鸿臚寺少卿年事已高,届时或许会让你跟著学习接待。好好准备。” 林涵一愣,隨即用力点头。 看著二哥离去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身上这身官服不再那么彆扭了。鸿臚寺……或许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窗外月色渐明,林府各院的灯火次第熄灭,渐渐融入京城的夜色中。 林淡回到房中时,江挽澜见他回来,她转头一笑:“夫君都安排妥当了?” “妥当了。七日后公主南下,母亲和曦儿同行。四弟那边,也该让他自己闯一闯了。” 江挽澜忽然道:“夫君可知,今日满月宴上,几位夫人私下问我,曦儿此去江南,是否要相看人家。” 林淡手一顿。 “我说,国孝未出,县主还小,且是奉旨隨公主办差,不谈这些。”江挽澜语气平静,“但这话提醒了我,曦儿的婚事,夫君可有什么打算?” 烛光下,林淡的神色在镜中显得有些模糊。 良久,他声音低沉却坚定:“曦儿的亲事,不急。我要让她看见更广阔的天地,让她知道自己有多少种可能。等她真正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再谈婚嫁不迟。” “好,那日后再有人问起曦儿的婚事,我就推託给皇上,只说要等圣上裁决。”江挽澜提议道。 “这个主意好,就这么办。”林淡肯定道,他只要跟皇上“旁敲侧击”几句,他保证皇上不敢不经过他的同意,就隨便决定黛玉的婚事。 夜深了,林府的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 第578章 这个觉是睡不明白了! 七日光阴,如指间流沙。 第八日晨,天色尚是靛青,东边才透出一线鱼肚白,公主府的车驾便已整装待发。 虽说是“轻装简行”,但天家威仪终究不同。三十六名御林军开道,朱轮华盖的主车后跟著八辆副车,或载侍女內监,或装文书用具,再后是二十骑护卫压阵——这已是安乐公主坚持精简后的规模。 黛玉的车驾跟在主队之后,规制虽减,却也四马並轡,银顶皂幃,车前悬著县主仪仗的银牌。崔夫人的马车更简朴些,只两匹马拉著,混在隨行人员的车队中,倒不显眼。 城门前早已清道。 安乐公主与駙马钟继辉同乘主车,车帘半卷,向送行的官员頷首致意。 黛玉坐在自己车中,透过纱帘望向城门方向。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绣兰草纹的骑装——这是江挽澜特意让府中绣娘赶製的,说是南下路途长,骑装比裙裳方便。外罩那件银狐裘斗篷,既保暖又不显笨重。 “姑娘,喝口参茶暖暖。”酥飴递过茶盏。 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轆轆声。 就在这时,城楼方向忽然传来清脆的童音:“娘——!林姐姐——!早点回来呀!” 黛玉掀帘回望,只见高高的城楼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使劲挥著手。 是明慧郡主。 她身边站著皇后宫中的嬤嬤,想必是皇后特意带她来送行的。 那抹小身影在晨曦中格外醒目。 黛玉眼眶微热,也抬手挥了挥。前头主车的车帘完全掀开,安乐公主探出身来,朝女儿挥手,脸上是温柔的笑,又朝皇后所在的方向遥遥一礼,这才放下车帘。 车队渐行渐远,城楼在视野中缩成模糊的轮廓,最终消失在官道拐弯处。 林淡在城楼上站了许久。 晨风带著冬寒,吹动他官袍的下摆。他目送车队变成远处一串小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地平线,这才缓缓转身。 “林兄这局布得可真大。” 身侧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淡转头,见沈景明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同样望著车队远去的方向。他也同样穿著官服,外罩同色披风,立在晨光中显得清瘦而挺拔。 林淡眉梢微动,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朝中那些老成精的大臣都未曾瞧出端倪,沈景明竟看透了。 林淡挑眉,眼中闪过意外。 “怎么?”沈景明捕捉到他神情变化,笑意漫上眼角,“只许林兄胸怀丘壑,就不许沈某也有些抱负了?” 这话说得坦然,倒让林淡笑了:“秉节兄言重了。只是……”他顿了顿,“朝中那些老臣都未看透的事,秉节兄倒是一眼洞穿。” “老臣们不是看不透,是不愿看透。”沈景明淡淡道,目光仍望著远方,“他们习惯了旧有的路,哪怕那条路越走越窄,也不愿另闢蹊径。因为新路意味著改变,而改变总会触及某些人的利益。” 他说著转回头,眼中闪烁著与平日温文模样不同的锐光:“但我不一样。我年轻,家世也非顶级勛贵,想要出头,总得有些不一样的眼光和胆识。” 这话说得直白,反倒显出真诚。 林淡凝视他片刻,忽然道:“秉节兄,不如换个地方说话?” “正好。”沈景明微笑,“今日府上清静,家父去了城郊別院赏春,家母去了寺里斋戒。林兄若不嫌弃,可愿移步寒舍?” “求之不得。” 两人並肩下了城楼,轿子七拐八绕,竟往城西僻静处去。 待停在沈府门前,林淡著实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宠妃母家、皇子外祖的宅邸,纵不比荣国府气派,也该是朱门广厦。眼前这府邸占地虽不小,位置却著实偏僻,檐角都透著几分清寂。 “林兄再瞧下去,我可要收你赁金了。”沈景明引他穿过影壁,笑声里带著调侃,“这宅子是祖父在世时亲自选的,说是『藏风聚气之地』。至於你这表情……”他故意顿了顿,“可是在想,我每日上朝得比你早起两刻钟?” 林淡脚步微滯,神色更古怪了。 沈景明见状,竟朗声大笑起来——这在他身上实属罕见。 平日里的沈景明总是温文尔雅、举止有度,鲜少有这般开怀大笑的时刻。 “林兄,你想说的话都写在脸上了。”沈景明边笑边摇头,“我想装作没看见都不行。” 林淡无奈地摸了摸鼻子。他確实在想,沈景明怎会知道自己贪睡的事?这事虽说亲近些的友人都知道,但沈景明与他虽算投缘,终究交往不算太深。 “林兄莫恼。”沈景明敛了笑,正色道,“此事是六皇子殿下偶然提及的。说有一回早朝前,看见林兄在宫门外下马车时,眼睛都未完全睁开,险些绊了一跤。殿下觉得有趣,便当笑话说给了我听。” 林淡:“……” 他记得那日。 那是他连续第三日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脑子昏沉得像灌了铅。下马车时一脚踏空,若不是林伍眼疾手快扶住,怕真要在大庭广眾下出丑。 “我不是贪睡。”林淡为自己辩解,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只是……不习惯这般作息。” 这话倒是不假。自打来到这个世界,最难適应的不是饮食衣著,不是繁文縟节,而是这完全迥异的作息规律。 沈景明引他在花厅坐下,吩咐侍女上茶,这才饶有兴致地问:“哦?愿闻其详。” 两人进了书房,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 茶香裊裊中,林淡难得吐露了真心话。 “秉节兄可知,我未入仕前,家中虽不是钟鸣鼎食,却也点得起灯烛。”林淡端起茶盏,看著杯中浮沉的茶叶,“那时我读书习字,常至亥时。晨起虽不算晚,却也多在卯时之后。” 沈景明点头表示理解。读书人挑灯夜读是常事。 “可入仕之后……”林淡苦笑,“每隔一日寅时初就要到宫门外列队。这意味著我最迟丑时三刻就得起身。刚开始那阵,真是苦不堪言。” 他想起那段日子。每日天不亮就被林伍从被窝里挖出来,冷水敷面都驱不散困意。有几次甚至在马车上又睡过去,到了宫门被林伍摇醒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见同僚们似乎都习以为常,便去打听。”林淡继续道,“这才知道,原来诸位大人多是申时末、酉时初便用晚膳,戌时左右便就寢。睡到子时前后醒来,看书、处理些私务,到丑时再睡个回笼觉,寅时起身便不觉得困了。” 沈景明听得有趣:“这古来就有。林兄从前从未耳闻过?” “闻过,也试过。”林淡摇头,“可我不习惯那么早用晚膳。衙门事多,我常要忙到酉时末甚至戌时才下衙。若那时才用饭,睡下已近亥时。那时腹中空空,哪里还睡的著,若再吃一顿再睡,第二日更难受。” 第579章 沈家 他说的是实话。 这时代的官员其实比他前世想像的要幸福——大多数衙门只上午办公,午后便可下衙休息。 像他这般每每忙到傍晚的,实属异类。 沈景明若有所思:“难怪林兄总是一副睡不够的模样。不过……”他眼中闪过笑意,“皇上既然都调侃过林兄贪睡,可见圣眷之隆。若是旁人,怕早被御史参一个『怠惰朝政』了。” 林淡也笑了:“皇上仁厚。” 两人说笑一阵,气氛轻鬆不少。 沈景明这才將话题引回正事:“林兄,方才在城楼上我说的话,並非虚言。公主南下编纂《苏绣辑要》,明面上是保存技艺,实则是林兄为天下女子开的一扇窗,对吗?” 林淡放下茶盏,正色看他。 花厅里一时安静。 “秉节兄看出来了。”林淡缓缓道,不承认也不否认。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难看出。”沈景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林兄让康乐县主隨行,不是简单地让她长见识。你是要让她亲自参与实务,亲手整理典籍,让天下人看见——女子不仅能吟诗作赋、刺绣女红,也能主持正事、传承文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妙的是,此事以公主之名推行,既合『天家仁德』的美名,又不至於太过激进,惹来朝野非议。待事情做成,百姓称颂公主仁德时,自然会想起隨行的康乐县主。那时再说『女子也能成事』,便有了实例佐证。” 林淡静静听著,眼中渐露讚许。 沈景明看问题,確实透彻。 “秉节兄既已看透,方才在城楼上说『光公主和县主不够用』,是何意?”林淡问。 沈景明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捲纸,在桌上铺开。 是一幅简易的京城地图,上面用硃笔標了几处地点。 “林兄请看。”他指著其中一处,“这是国子监。如今监中生员千余人,皆为男子。但林兄可知,国子监下属的『算学馆』,去年收录民间算学典籍,其中有三成出自女子之手?” 林淡心中一动。 沈景明继续道:“还有这里——御医署下属的药堂,每年培养医童,其中亦有女子学针灸、药学。只是她们学成后,大多只能在后宅行医,或是隨父兄在药铺帮忙,无法如男医一般坐堂问诊。”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著某种光芒:“林兄若真想为女子开路,光靠公主南下这一件事,不够。需要多管齐下,从医术、算学、匠艺等多个领域同时著手。而这几处……” 他手指在地图上轻点:“正是可以著手之处。” 林淡凝视著地图,良久,抬头看向沈景明:“秉节兄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 这问题问得直接。沈景明身为男子,又是仕途顺遂的年轻官员,本该与那些维护“男主外女主內”旧制的朝臣站在一边才是。 沈景明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手中那盏茶上,茶汤表面浮著极细微的茶沫,隨著他指尖无意识的轻敲杯壁,漾开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忽然抬眼看著林淡,问道:“林兄可知我沈家具体情况?” 林淡诚实地摇头。他是真的不知。 不仅不知沈家,朝中官员的家世背景、姻亲关係、乃至派系立场,他都未曾费心去记。这点上他与夫人江挽澜早有默契分工——收集整理这些盘根错节的情报脉络,是郡王府出身的江挽澜及其手下人的长项。 林淡需要时,只消问一句,自会有人將梳理清晰、甄別过真偽的关键信息呈到他面前。 沈景明见林淡坦然摇头,先是微讶,隨即恍然。是了,眼前这人看似隨性,实则步步皆有依仗。 有皇上明里暗里的回护与信重,执金卫的力量他未必不能调动几分;有忠顺郡王府出身的夫人坐镇后宅,京中乃至地方上的消息网络皆可为他所用。 他確实不必像寻常官员那般苦心经营人脉、打探消息——那些最关键、最紧要的情报,自会经过筛选,摆在他的案头。 想通此节,沈景明心中那份追隨林淡的念头反而更坚定了些。这世上有能力者不少,但有能力又有如此底气与格局者,凤毛麟角。 他轻轻放下茶盏说道:“因著小姑姑在宫中的缘故,如今京中提起沈家,面上总会客气一句『官宦世家,后妃母族』。可內里如何,林兄,”他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不过是外头光鲜罢了。往上数,除了祖父曾官至太常寺少卿,正四品,算是摸到了高官的门槛,其余族人,多在六、七品乃至不入流的职位上辗转,不过是图个安稳,混口朝廷饭吃。”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到了我父亲和二叔这一辈,算是沾了小姑姑的光。父亲得了个礼部五品的閒职,清贵却无甚实权;二叔更远些,在海津谋了个管理漕运相关的差事,辛苦且远离中枢。至於我们这一代的兄弟……” 他摇了摇头,笑容里的苦涩清晰了些,“除了我侥倖中了进士,尚算有个前程可盼,其余兄弟,资质平平,至今功名未显,守著祖產或靠著父辈荫庇度日罢了。” 林淡静静听著,敏锐地察觉到这话头不好接。自家兄弟,长兄打理庶务井井有条,自己与三弟皆已入仕且颇得重用,四弟更是新科进士,前程似锦。此刻无论说什么宽慰或谦逊的话,听在沈景明耳中,恐怕都难免有炫耀或刺人之嫌。他选择保持沉默,只是目光专注,以示倾听。 沈景明似乎也並不需要他接话,更像是借著这个机会,將淤积心头许久的思绪倾倒而出。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慨嘆:“说来也奇,与沈家男丁的平庸形成鲜明对比的,反倒是沈家的女儿们。” 第580章 我能帮你 沈景明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光亮里混杂著骄傲与某种更深沉的无奈,“我小姑姑,便是宫中的寧妃娘娘,你是知道的。而我大姑姑,出嫁时沈家远不如现今,她嫁的是泉州商贾之家。虽只生了两个女儿,却凭著自己的手腕,在夫家站稳脚跟,如今在商氏一族中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听闻我那两个表姊妹,自幼隨母打理生意,见识魄力不让鬚眉,在泉州商界已崭露头角。”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目光也柔和下来:“再有,便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景玥,今年十四了。” 说到妹妹,他脸上那层官场中人的淡然褪去,流露出属於兄长的真切温情,“这孩子,自幼便显出不一般的聪慧,尤其痴迷医术。七岁时,便能对著药铺里的数百味药材,一一辨识无误,连坐堂大夫都称奇。十岁起,便缠著府里早年请过的一位告老御医,软磨硬泡地跟著学。 “那御医起初只当哄孩子,教些皮毛,谁知她悟性极高,一点就通,到十三岁上,已能独立为府中下人乃至邻近街坊看些寻常病症,开方下药,颇有章法。” 沈景明的语气渐渐沉凝,眼中那复杂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前年京郊闹时疫,人心惶惶。她听说后,瞒著家里,只带著一个懂药理的嬤嬤和两个稳妥的小廝,在城外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施药救人。 “整整一个多月,风吹日晒,她亲自辨识病患症状,调整方剂,亲手救治……事后清点,经她之手救回的性命,有三十七条之多。消息传回府里,父亲又惊又怕,重重责罚了她身边的嬤嬤僕役,也將她禁足了许久,怕她染病,更怕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般拋头露面,坏了名声。” 花厅里安静极了,越发显得沈景明此刻的敘述,字字清晰,又字字沉重。 “可如今,她年岁渐长,到了议亲的时候。” 沈景明的声音微微发涩,端起凉透的茶想喝,又放下,“媒人登门,说得天花乱坠,无非是某某侍郎的侄子,某某將军的外甥,家世如何显赫,聘礼如何丰厚。可从头到尾,无人问一句景玥自己喜欢什么,想做什么,更无人关心她那一手或许能救更多人的医术。在他们眼里,仿佛我妹妹生来便只是为了嫁入某个高门,生儿育女,操持中馈,然后在这后宅方寸之地,耗尽一生才情与热望。”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林淡,那眼神不再是平日官场应对时的温和有礼,而是带著一种近乎灼热的探寻与期盼:“得知林兄力排眾议,直言取士当以实才为本,热血需配真学;后来推行朝考革新,不拘一格……我便忍不住想,若这满朝文武之中,还有谁能理解、谁能愿意给如舍妹这般心中另有丘壑的女子,一线施展抱负的可能,恐怕……非林兄莫属了。” 晨光不知不觉已偏移,透过雕花窗欞,在地面上投下更长的、斑驳陆离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良久,林淡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秉节兄今日推心置腹,坦言至此,是想让我如何帮你?或者说,帮令妹?” “不是帮我,也不仅仅是帮舍妹。”沈景明摇了摇头,神情恳切而坚定,“是帮天下如景玥这般,心中有火、身怀所长,却囿於闺阁,不得其门的女子。林兄既有志於此,景明愿附驥尾,略尽绵薄。” 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些声音,“譬如,我听闻林兄似乎在暗中寻访能工巧匠,欲研製可远航深海的巨舰?此事若需民间助力,或可请我泉州的大姑姑相助。商氏在东南沿海经营数代,船坞、工匠、乃至熟悉海路水文之人,应能提供些便利。” 出海?巨舰?泉州商氏? 林淡心中一动,一个名字闪过脑海,他抬眼看向沈景明,確认般问道:“你大姑姑所嫁的,可是泉州商氏如今的当家人——商坤?” 沈景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果然,林淡並非对人事一无所知,只是寻常情报不入他眼罢了。“正是。商坤是我大姑父。大姑姑虽为女流,但商氏船行近半事务,实由她掌总。若林兄信得过,我可修书一封,先为引荐。”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郑重与考量。 沈景明顿了顿,声音坚定:“这些事眼下看来微不足道,但正如林兄所说——总要有人开这个头。” 林淡看著眼前这个平日温文尔雅、此刻眼中却燃烧著火焰的同僚,忽然笑了。 他端起茶,以茶代酒:“秉节兄,此事艰难,可能十年、二十年都未必见大成效,还可能惹来非议,影响仕途。你可想好了?” 沈景明也端起茶盏,与他轻轻一碰:“林兄不怕,我又何惧?” 两只茶盏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春日的朝阳完全升起,金辉洒满庭院。 ―― 沈景明的书信由心腹家僕携著,换马不换人,顶著凛冽的北风沿官道疾驰南下之时,黛玉所隨的安乐公主仪仗,也已浩浩荡荡驶入了扬州地界。 正是江南深冬时节。 官道两旁,杨柳早已褪尽绿意,只剩枯瘦的枝条在寒风中瑟瑟抖动,宛如疏淡的墨笔勾勒在天青色的冷寂天空下 。田野里不见了春夏的繁茂,收割后的稻茬地覆著一层薄薄的白霜,偶尔有几块冬麦田泛著暗绿的坚持,更远处是裸露出深褐色泥土的旷野,一直延伸到灰濛濛的水天相接处。 运河的水面也沉静了许多,顏色是沉鬱的墨绿,缓缓流动间冒著丝丝寒气。风里带著河水特有的腥冷气息和冬日泥土的干冽,与京城那种乾冷肃杀又有所不同,是一种沁入骨髓的、湿润的寒意。 车驾行至扬州城外十里处的长亭,远远便望见旌旗在寒风中猎猎招展,人影静立。早有先锋卫兵快马来报,扬州知府林栋已率闔城有品级的官员,在此恭候多时。 第581章 亲厚(为神明的白日梦打赏加更) 仪仗缓缓停稳。 身著厚重冬袍官服的林栋立於眾官之前,口鼻间呼出的气息凝成团团白雾。他目光扫过那华盖马车,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率先撩袍跪地,声音洪亮清晰却也被寒风送得有些飘忽:“臣,扬州知府林栋,携府衙上下僚属,恭请公主殿下金安!” 身后,数十名身著各色冬装官袍的官员齐齐俯身,动作划一,同声道:“恭请公主殿下金安!”声音在空旷萧瑟的郊野传出,更添几分肃穆。 枯草上的薄霜似乎都被这声浪震得微微颤动。 马车帘幕被侍女从內掀开,安乐公主並未立刻下车,只是端坐车中,受下这一礼。 她今日为示郑重,著了公主常服,外罩一件玄色镶风毛的厚氅,头戴珠冠,气度雍容。目光平和地扫过跪了一地的官员,尤其在林栋身上略作停留,方才温声道:“林大人请起,眾位大人也请起。天寒地冻,有劳诸位远迎了。” “谢公主殿下。”林栋再拜,方才起身,官袍下摆沾了些许尘土与霜痕。 他今日特意穿了厚实的冬季官服,外罩御寒的披风,鬚髮修剪得整齐,虽已年近五旬,但身板挺直,此刻面色被寒风吹得微红,面上带著恭敬而不失体面的笑容,上前几步,隔著適当的距离拱手道:“启稟公主,城內驛馆早已生暖洒扫,一应物件皆按规製备齐,不知公主凤驾是否此刻移步驛馆歇息?下官等已在驛馆外候命,听凭公主吩咐。” 他的安排周到妥帖,正是地方大员接待钦差或天潢贵胄的標准流程,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安乐公主闻言,却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和,目光似是无意地掠过隨行车辆中黛玉所乘的那一辆,缓声道:“林大人安排周详,本宫心领了。只是离京前,本宫曾与康乐县主有约,此行途中,多与县主相伴说话。若住驛馆,虽合规制,却未免拘束了些,反失了亲近之意。” 她语气温和,口中呵出的白气在车前裊裊散开:“本宫记得,康乐县主之父,盐政御史林如海林大人,如在扬州的宅院颇大?若是方便,本宫倒是想叨扰林御史府上,一来全了与县主同住之约,二来,也正好探望林御史,以示天家抚慰忠良之意。不知林大人以为如何?” 这话一出,长亭內外瞬间静了一静,只有寒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 眾官员低垂的眼皮下,心思各异。 公主不住官方驛馆,而选择臣子私邸,这本就不同寻常。更何况,点的还是那位。这其中释放的信號,耐人寻味。 林栋脸上笑容不变,心下却已飞快转了几转。公主此举,看似隨性,实则深意重重。於公,彰显了对林如海这位“忠良”的格外优抚;於私,给了自家侄孙女黛玉极大的体面,更是將林如海一系,乃至整个林家在江南的声望,无形中又抬高了一层。他自然乐见其成。 於是,林栋立刻躬身,语气更为恭谨:“公主体恤下情,顾念忠良,实乃仁德。如海贤侄若能得公主驾临,必是闔府荣光,求之不得。”他说完,微微侧身,目光投向身后官员队列中靠前的位置。 那里,一身深青色厚绒锦袍、身形略显清瘦的林如海闻声,早已出列。 他比林栋年轻些,但不似林栋这般强壮,脸色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更显得没什么血色。此刻被公主点名,他疾步上前,越过几位同僚,来到林栋身侧,撩袍便要再次下跪,声音因激动和寒冷而微微发颤:“公主殿下驾临寒舍,乃臣闔门之幸,必当竭尽全力,侍奉公主周全,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安乐公主的目光落在林如海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语气也放得更缓,带著冬日里难得的暖意:“林大人请起。你为国事操劳,以致损及自身,皇上与本宫都是知道的。此次南来,皇上亦有口諭,让本宫代为探望,不必过於拘礼。” “臣……谢皇上隆恩!谢公主殿下体恤!”林如海的声音哽了一下,伏地叩首,冰凉的地面触及额头,方才起身,垂手退至一旁,只是那微颤的指尖,泄露了他身体的虚弱与內心的波澜。 黛玉坐在后面生了暖炉的马车里,透过纱帘缝隙,將父亲在寒风中的身影看得分明。见他面色苍白,身形似乎比记忆中更单薄了些,又听得公主温言抚慰,鼻尖一酸,滚烫的泪珠终究是没忍住,滑过冰凉的脸颊。 她连忙用暖手炉焐热的手帕拭去,心中却是一片滚烫交织著刺痛。公主此举,不仅仅给了她天大的体面,更是当著扬州所有官员的面,在这萧索寒冬里,为父亲正名,为母亲身后哀荣,送来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安乐公主简单几句,便將住处之事敲定。 林栋办事老练,立刻吩咐属下分头行动:一部分人依旧前往驛馆,將公主一应仪仗、部分侍卫及不隨身伺候的宫人安置过去,並確保驛馆温暖如春;另一部分人则快马加鞭赶往林如海府邸,通报准备,並协同林府原有的僕役,紧急布置迎接公主事宜,首要便是检视各屋火墙、地龙与炭火供应。 车队再次启程,此番方向直指林如海府邸。 林栋与林如海及几位主要官员骑马在前引路,寒风扑面,官袍翻飞。其余官员各自跟隨。通往城门的官道上,公主的仪仗与本地官员的车马匯成一条蜿蜒的长龙,车轮碾过冻结的硬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引得道路两旁早已被衙役清场隔开的百姓们,裹著厚棉衣,呵著白气,踮脚张望,议论纷纷。 “看哪,真是公主的仪仗!这大冷天的……” “那是往林御史府上方向吧?公主这是要去林大人家?” “定是皇上念著林大人忠义,特意让公主来看望的!天这么冷,林大人身体不好……” “林大人好福气啊,女儿封了县主,……” 隱约的议论声隨风飘来些许,落入马车內黛玉的耳中。她放下纱帘,指尖触及冰冷的窗欞,旋即缩回,拢紧了身上的银狐裘斗篷。 她知道,从踏入扬州地界的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公主的车驾带来编纂绣谱的使命,如同投入这寒冬冰面的一颗石子,或许,也能破开一些冰封的沉寂。而她,林黛玉,经过这个冬天,或许也会有所不同。 —— 宝子们,大神认证以上的礼物会酌情加更,感谢喜爱和支持 第582章 黛玉落泪 “绣笔无依字字艰,幸承天恩鼎力襄。兰心蕙质添筹策,记书册成传四方。” 《绣谱》终成,这首打油诗句悄然传唱於江南酒肆茶坊、坊间巷尾之时,已是新一年的阳春三月。 运河两岸的垂柳重新抽出嫩如菸丝的绿意,桃李次第绽放,空气里浮动著暖融融的花香与泥土甦醒的气息,仿佛去岁那场寒冬从未真正侵袭过这片土地。 为了將苏绣与蜀绣的技法详尽、妥帖地编纂成册,安乐公主一行人在江南度过了整个冬天,连除夕团圆夜也未赶回京中。、腊月里,他们冒著江南阴冷的湿寒,往返於苏州、杭州、蜀地之间,核对针法图样,推敲文字描述,常常挑灯至深夜。 黛玉更是全心投入,不仅將崔夫人前期整理的资料梳理得井井有条,更提出了许多清晰的编纂体例建议,其心思之縝密、文笔之清雅,连隨行的翰林院编修都暗自讚嘆。 黄天不负苦心人。 开春后,不仅预定的《苏绣技艺辑要》圆满定稿,雕版付印,连原本只作远期规划的《蜀绣精粹录》也因蜀地官府的极力配合与当地绣娘的热情献技,得以提前完成核心部分的编纂,可谓超额建功。 这一日,扬州林府特意收拾出的“绣谱编撰处”院落內,阳光正好。 安乐公主刚收到了苏州数十位参与此事的绣娘联合敬献的“万民伞”——並非真的伞,而是一幅匯集了各家最顶尖针法的巨幅绣屏,上绣百花呈祥、百鸟朝凤图案,针脚细密如发,色彩绚烂夺目,更在边角处以金线绣满了密密麻麻的绣娘名姓,以感念公主保全技艺、惠泽百工之恩德。 公主抚著那光滑如镜的绣面,看著那些朴实的名字,心中正是熨帖感动之时,一抬眼,却瞥见窗边佇立的黛玉正悄悄以帕拭眼,肩头微微耸动,分明是在无声落泪。 安乐公主心头一惊,那点喜悦顿时被担忧衝散。 她挥退左右,快步走到黛玉身边,柔声问道:“康乐,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適,还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语气里是毫不作偽的关切。这数月朝夕相处,共同为一件事殫精竭虑,她早已將黛玉视作半徒半友,极为爱重。 黛玉闻声,慌忙转过身,用力擦了擦眼角,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没什么,只是见绣娘们如此感恩,心中感动罢了。殿下不必理会我。”她声音还带著未褪尽的哽咽,眼眶鼻尖都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安乐公主却没那么好糊弄。她伸手拉住黛玉微凉的手,引她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目光温和却执著地望进黛玉眼里:“平日里商议文稿、分派人手,你何等爽利明白,怎么今日倒扭捏起来?康乐,你知我脾性,有话不妨直说。莫非是底下人办事不妥,让你受委屈了?” “不是的,殿下,”黛玉急忙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帕子,“无人给我委屈受,大家待我都极好。” “那为何独自垂泪?”安乐公主追问,语气放缓,却带著不容迴避的力度,“你方才看的,並非那绣屏,而是窗外方向。心里有事,瞒不过本宫的。” 黛玉抬眸,见公主眼中满是真诚的担忧,並非客套敷衍,心下挣扎更甚。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如蚊蚋:“我……我怕说出来,徒惹殿下烦心,败了此刻的兴致。” 安乐公主闻言,反倒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瞭然与鼓励:“傻孩子,你都没说,怎知本宫听了就一定会烦心?又怎知本宫办不了?”最后三个字,她说得轻缓,却莫名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黛玉怔怔地看著公主 。数月来,她亲眼目睹这位金枝玉叶是如何克服南北水土差异、协调各方势力、应对官场微妙推諉,最终將这件看似“妇人之事”办得风生水起,上下讚誉。公主身上那种起初或许源於责任,后来逐渐滋长的、属於决策者的篤定与魄力,黛玉感受得真切。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低声道:“前两日,我去看了皇上赐下的爵田。管事引我巡视田庄,本是春耕时节,田间却有些冷清。我心中奇怪,便悄悄去了几户佃农家中探看……” 她顿了顿,眼中又浮起水光,声音更涩了,“殿下,您可知,有一户人家,五个孩子,统共只有一件能蔽体的粗布衣裙!白日里,哪个孩子需要出门做事或捡柴,哪个便穿上那唯一的一件衣服,其余的孩子……就只能蜷在稻草堆里,用破絮勉强盖著……那日春寒犹在,他们冻得嘴唇发紫……” 眼泪终究是没忍住,又滚落下来。 黛玉也顾不上去擦,继续说道:“管事说,这並非个例,庄子里有好几户都是这般光景。还说什么『苏杭天堂地,佃户半饥寒』……殿下,都说苏杭二州是天下至富至庶之地,天子钱粮重处,可即便是这样的地方,百姓生计尚且如此艰难!那些真正贫瘠偏远之地的黎民,又该是怎样的水深火热?我……”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著安乐公主,语气里充满了无力的自责与痛楚,“我蒙皇上天恩,封为县主,享爵禄供奉,眼见百姓疾苦如斯,却除了几滴无用的眼泪,竟不知能为他们做些什么!我心中有愧,实在伤怀难抑。” 一番话说完,黛玉已是泣不成声。这些景象如石块压在她心头多日,此刻倾吐出来,既是释然,更是更深的痛楚。 安乐公主静静地听著,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静默。 她生於深宫,长於富贵,虽也读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诗句,听过官员奏报灾情的摺子,但那种隔著一层的认知,远不如黛玉此刻具象而悲切的描述来得震撼。 她能想像那幅画面:料峭春寒中,面黄肌瘦的孩童,那一件传递著体温与生存希望的破衣……她心中同样堵得难受,像压了一块湿冷的棉絮。 良久,她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黛玉颤抖的手背,声音有些乾涩:“康乐,你的仁心善念,本宫明白。只是此等民生疾苦,本是地方官员牧民之责,该当自省克己,竭力抚恤。你一个未出闺阁的姑娘家,又非地方亲民官,何苦將这般重担压在自己心上,徒惹煎熬?” 第583章 女子报国 她试图用更现实的道理开解,语气也恢復了惯常的冷静理智:“若说享受天下供养便是亏欠,那满朝文武,谁不食君之禄?其中尸位素餐、不能为君分忧、为民请命者,岂非更该羞愧?你已为绣娘著书,存续技艺,惠及一方百工,这已是实实在在的功德了。” 然而,黛玉却用力摇了摇头,泪水涟涟,那双平日清澈沉静的杏眼,此刻蓄满了泪水,更显得澄澈而执拗,她望著公主,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殿下,不一样的。我不是在自责未曾尽职,我是恨,恨自己为何不是个男儿身!” 她胸口剧烈起伏,压抑许久的情感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若我是男子,便可读书科举,堂堂正正踏入朝堂,或为一方父母官,兴水利、劝农桑、轻徭薄赋,让治下百姓能得温饱;或为御史言官,巡查州县,弹劾贪腐,为民生疾苦发声!可我……我是个女子,纵有满腔热血,想著民生多艰,想著报效君国,却困於这闺阁之內,除了绣花写字、打理嫁妆,还能做什么?便是想如殿下这般,奉旨办差,惠泽工巧,也是千难万难,需借无穷机缘!这『无处报国』四字,才最是磨人!” 最后几句,她几乎是带著哭腔喊出来的,隨即又意识到失態,慌忙掩口,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安乐公主彻底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却字字句句掷地有声的少女,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 这数月来,黛玉展现出的聪慧、干练、文采、以及处理具体事务时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周到,一幕幕在她脑海中飞快闪过。 是啊,她能迅速理清繁杂的绣法分类,能写出简洁准確的技法说明,能妥帖地安排各地绣娘分批核对文稿,能在官员们扯皮推諉时,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这哪里只是一个深闺才女?这分明是一个被性別和身份所困的、极具实干之才的人! 黛玉那句“恨自己不是男儿身”,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安乐公主心中某个沉寂已久的锁孔。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皇子们,哪怕资质平庸,成年开府后也能拥有属官、护卫,参与朝议,影响一方? 而公主,除了嫁人、享受俸禄和尊荣,便只能做一个精致的摆设,最多如她此前一般,做些慈善施捨,却永远无法真正触碰权力的核心,无法以自己的意志去改变些什么? 这次为绣娘著书,不同了。 因为有父皇明確的旨意,江南、蜀地各级官员,无论心里怎么想,表面上都全力配合。她发出的指令,有人执行;她需要的资源,有人调配。 当《绣谱》终於刊印成册,各地绣坊爭相传阅,那些白髮苍苍的老绣娘拉著她的手老泪纵横,称她“活菩萨”、“艺苑恩主”时……那种被需要、被尊敬、乃至被一丝敬畏包裹的感觉,是如此真切而令人著迷。 这与过去仅仅因为“公主”身份而得到的恭敬,截然不同。那是基於她做的事、成的功,而贏得的实实在在的地位。 权利的滋味,哪怕只是这微小的一隅,一旦尝过,便如同在乾涸的心田注入活水,再也难以回到从前那种看似尊荣、实则空洞的状態。 她想起史书所载,汉唐盛世,曾有过开府设官、参与政事、甚至能影响储位的公主。那些公主的名號,连同她们的事跡,无论功过,都真真切切地留在了青史之上,而非仅仅作为某帝之女、某王妻母的附属记载。 一个念头,如同早春地底的草芽,再也压制不住,顶开坚硬的心土,疯长起来。 她或许没有女帝的野心与手腕,但……当一个有权、有势、有自己一方天地的公主,为什么不行? 史书上公主当权之时,皆有女官,眼前的黛玉,不正是一个绝佳人选吗?一个可能与她並肩开拓这片“女子可为”之新天地的同路人吗? 安乐公主眼中的神色变了。 最初的震惊、同情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的、闪烁著计算与野心的光芒。 她拿起手边的绢帕,並非自己用,而是轻轻递到黛玉面前,声音异常温和,甚至带著一丝诱哄般的探究:“好了,莫再哭了。眼泪解决不了问题。”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锁住黛玉泪痕未乾的脸,“康乐,你既有此『弘愿』,不甘雌伏於深闺……不如,仔细说与本宫听听?你心中所想的『报国』,除了方才所说的为官牧民、建言献策,还可有什么……更具体、或是更大胆的念头?” 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閒谈一个有趣的设想。 但黛玉却从中听出了某种不同寻常的鼓励,甚至是……邀请。她止住哭泣,抬起朦朧的泪眼,有些不確定地、又隱隱带著一丝希冀地望向公主。 在安乐公主那带著鼓励与深究的目光注视下,黛玉缓缓放下拭泪的绢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绸面。 她吸了吸鼻子,將最后一点哽咽压回胸腔,声音虽还带著些许哭后的微哑,却已清晰了许多:“殿下,我方才说,若为男儿,愿为官牧民、建言献策……那確实是肺腑之言。可既知此生此身无法更改,那么,我若真有一丝可能报效君国,” 她抬起眼,泪光洗净的眸子异常明亮,直视著公主,“我便想让这天下如我一般,因身为女子而困於方寸、有志难伸之人,也能有一条路可走,也能有『报国』之力的可能。” 安乐公主静静地听著,將自己手中那方素净的丝帕也递了过去,见黛玉接过,便转身走到一旁的红泥小炉边,亲自提起温著的银壶,斟了一杯热茶。 裊裊白汽升起,模糊了她瞬间变得幽深的神情。 她没看见的是,在她背过身的那一刻,身后那原本泪痕交错、我见犹怜的小姑娘,借著用公主手帕拭泪的动作,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旋即又飞快地压平,恢復成那副柔弱伤怀的模样。 第584章 臣弟不管这个 “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也静静心。”安乐公主將温热的茶盏递到黛玉手中,声音温和依旧。 黛玉罕见地没有遵循那些细碎的闺阁礼仪去小口啜饮,而是双手捧著茶盏,仰头將茶水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间,似乎也带走了最后一丝犹豫。她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轻碰,发出清脆一响。 “殿下,”她的声音彻底平稳下来,“世道总教导女子要贤良淑德,於內宅之中操持中馈、相夫教子,仿佛这便是女子一生的归途与价值所在。可是……” 她微微倾身,目光灼然,“这世上最多的,明明是最普通的百姓之家。对於那些穷苦人家而言,连拥有一亩薄田、一间遮风避雨的茅屋都已是奢望,每日挣扎求存尚不及,又何来什么『內宅之事』可供操持?他们的女儿,生来便要劳作,或是早早被卖作婢女、童养媳,能平安长大已是侥倖,谈何『贤良』教养?” 安乐公主在她身旁的绣墩坐下,听得极其认真,手指轻轻搭在膝上:“你说得……很是通透。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又或者说,你想如何解决?” 黛玉迎上公主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殿下,我以为,无论男女,於这世间安身立命,乃至想要有所作为,终究离不开『一技之长』。读书科举是男子的路,那么女子呢?绣娘有刺绣之技,织女有纺织之能,医女有岐黄之术,甚至农妇也知晓节气耕作……这些技艺,若能得以系统传习、精进,便不仅仅是餬口的手艺,亦可成为立身的根本,甚至改变命运、贡献家国的途径。” 她的声音不高,却如投石入湖,在安乐公主心中漾开一圈圈越来越大的涟漪。 …… 当扬州、苏州、金陵、成都四府悄然开设“绣苑”,广招贫寒人家女孩入学,不仅免费传授苏绣、蜀绣等顶尖绣技,还提供基本食宿的消息,终於辗转传到京中皇帝耳中时,这些绣苑已然开课授艺一个多月了。 这还得“归功”於新设的侦部往地方派遣人手,加强情报收集之后,才从民间沸沸扬扬的讚誉声中捕捉到了这不寻常的动向。 紫宸宫內,皇上捏著那份薄薄的密报,脸色却比殿外的倒春寒还要冷上几分。他抬眼,看向下首垂手而立的侦部尚书、执金卫指挥使刘冕,声音里压著显而易见的怒意:“刘爱卿,你这个侦部尚书,执金卫指挥使,到底是怎么当的?!如此大的动静,涉及四位府城,动用钱粮人力不少,民间传闻已是沸沸扬扬,你竟直到此刻才报与朕知?” 皇上將密报重重拍在御案上,发出闷响。 刘冕心中叫苦,连忙躬身,脸上挤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无奈:“皇上明鑑,臣冤枉啊!公主殿下奉旨南下,乃是钦差,身边护卫、仪仗自有规制,且殿下素来不喜旁人打扰,臣从未敢擅自在公主身边安插侦部或执金卫的眼线。这消息是从地方市井中渐渐匯集上来,核实又费了些工夫,有所延误……实属情有可原啊。” 他巧妙地將“未敢监视公主”点出,既是解释,也暗含了撇清责任之意——监视天家贵胄,这罪名他可担不起。 皇上闻言,胸膛起伏了一下,强自压下火气。公主身边没有他的耳目,这確实是他默许的,毕竟涉及亲生女儿,他也不想做得太过。但这並不能完全消解他的怒火。 “这『绣苑』的来龙去脉,可都查清楚了?钱从何来?何人主事?地方官府是何態度?” “回皇上,臣已命人紧急详查,现有初步详情在此。”刘冕赶紧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更详尽的密奏,恭敬呈上。 皇上接过,飞快地扫视起来,越看脸色越是阴沉,看到末尾,竟气得冷笑一声:“好啊,真是朕的好弟弟!夏守忠!” 侍立一旁的夏守忠心头一凛,他已很久没见过皇上对忠顺亲王发这么大的脾气了。“奴才在。” “去!让老九给朕滚进宫来!朕倒要看看,他是不是反了天了,这么大的事都敢瞒著朕自作主张!”皇上语气森然。 夏守忠不敢耽搁,连忙出宫,匆匆赶往忠顺王府。 忠顺亲王萧鹤嵐被急宣入宫,一路还在琢磨最近是否又干了什么出格的事惹皇兄不快。进了紫宸宫,见皇兄面色铁青,看向自己的眼神竟与小时候抓到他逃了尚书房功课时的怒目而视一模一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可他思前想后,最近真是安分守己得很!为了维持“贪財好色不管事”的閒王形象,他最近也就是去了几次戏园子,怎么皇兄还是这般脸色? “臣弟恭请皇兄圣安。”忠顺王爷规规矩矩地行礼,心里直打鼓。 “萧鹤嵐,你长本事了啊!”皇上劈头就是一句,连名带姓,可见气得不轻,“这么大的事,都敢不奏报朕,自己做主了?” 忠顺王爷一脸茫然,眨巴著眼睛:“做主?臣弟做什么主了?皇兄,您这话从何说起啊?”他是真糊涂。 “哼!”皇上见他这副模样更来气,“绣苑的事!不是你批的,谁敢动用內库的钱粮?” “秀苑?什么秀苑?”忠顺王爷更懵了,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確定没听过这词,“皇兄……您是要选秀女了?这事不归臣弟管啊,得找礼部……” “你!”皇上被他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噎得一滯,怒火更盛,顺手抓起方才刘冕呈上的那份密奏,就想朝他那张故作无辜的脸上砸过去。 第585章 错算帝王心 然而密奏只是轻飘飘一张纸,不像奏摺有份量,皇上想像中的震慑场面並未出现,那纸片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软绵绵地飘落在地毯上。 忠顺王爷见状,赶紧弯腰拾起,抖开一看,脸上迷茫之色更重:“这……扬州、苏州开绣苑?教穷人家女孩绣花?这……这和臣弟有什么关係啊?”他抬头,眼神清澈且愚蠢地望著皇上。 一旁的刘冕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低声提醒道:“王爷,修建这四处绣苑的初始钱款,还有聘请教习、供给学生食宿的用度,第一批款项,是內侍府批出去的。”內侍府掌管部分皇室產业和內帑开支,其大印权限不小。 “谁批的也和本王没关係啊!”忠顺王爷脱口而出,隨即猛地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哎呦!皇兄!您忘了?年前承炯查西北那群混帐东西私贩军火一案,您嫌臣弟配合查案动作慢,耽误了大事,一怒之下……就把內侍府协理的大印暂时交给林淡,让他便宜行事,以便更快调拨钱粮人手啊!那印还没收回来呢!” 经他这么一嚷嚷,皇上也陡然记起来了。 確有此事。 当时案情紧急,涉及军械,他急令林淡协同萧承炯彻查,因忠顺素来惫懒,他怕耽误事,確实將內侍府一枚协理用印暂交林淡,许他紧急时调用部分內帑,事后报备即可。 后来案子结了,一忙乱,竟忘了將印信收回! 皇上一时语塞,满腔怒火对著弟弟发了一半,却发现似乎发错了对象。怀疑弟弟有不臣之心的那点猜忌顿时化作尷尬与一丝愧疚,但他身为天子,拉不下脸立刻道歉,只得乾咳一声,语气生硬地转了话头:“咳……近日朝事繁忙,朕倒是忘了这一节。你……你先回去吧。” 忠顺王爷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啊?”了一声。 皇上看他那呆样,没好气地补充道:“赏你十日休沐,不必上朝点卯了,回去好好歇著吧。”算是变相的补偿和封口。 “真的?!”忠顺王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降横福啊!不用早起上朝,还能连休十天! “君无戏言。快滚吧,別在这碍朕的眼。”皇上挥挥手,心烦意乱。 “臣弟遵旨!这就滚,这就滚!”忠顺王爷喜出望外,连忙行礼,美滋滋地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宫门,被风一吹,他才挠挠头,还是有点迷糊,但很快就把疑惑拋到脑后——管他呢,有假休就是好事!他真心祈祷,以后这样莫名其妙挨顿骂就能换长假的美事,再多来点! 打发走了弟弟,皇上让刘冕也退下,殿內只剩下他和心腹太监夏守忠。 沉默片刻,皇上揉了揉眉心,沉声道:“去,宣林淡即刻进宫。” “遵旨。”夏守忠领命,心下明白,皇上这是要亲自问询那位正主儿了。 若说这事是忠顺亲王瞒著他做的,皇上难免会疑心这个弟弟是否有其他心思。但换成林淡……皇上倒不会怀疑他有不臣之心,只是,一种更深的不悦与警觉慢慢浮了上来。 他给林淡的信任和特权,是不是太多、太过了一些?多到让他都敢如此先斩后奏,动用內帑、串联地方,办下这样一件涉及四府、影响民生的“大事”,而自己这个皇帝,竟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这绝非一个好兆头。 帝王心术,最忌臣子擅权,哪怕这个臣子是他极其看重、甚至暗自私心回护的林淡。 …… 夏守忠前来宣旨时,林淡正在商部衙门忙碌著,对於宫里的传召,他並无太多意外。侦部在地方的人手能查出绣苑的消息並上报,本就是他默许甚至暗中推动的结果。 这个时间点,是他精心计算过的。 从安乐公主南下为绣娘著书开始,至今已近半年。 这半年来,公主凭藉此事,在江南民间积累了相当的声望与民心。开设绣苑,传授贫女技艺,使其能自食其力甚至改善家境,这几乎是顺著“保存技艺、惠泽百工”的思路,水到渠成的下一步。 民间对此讚誉一片,认为是公主仁德的具体体现。 地方上,扬州知府是自己父亲林栋,对於儿子推动、公主牵头的好事,自然是鼎力支持。 苏州的周知府,与林家有旧,本身也算开明,且此前盐案中与林家並无过节,反而因林淡的某些举动间接得益,自然不会在此事上作梗。 金陵知府是个聪明人,看得出林家圣眷正隆,安乐公主地位超然,顺水推舟卖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至於成都府,那是駙马钟继辉的家乡,钟家在本地颇有影响力,为妻子增光添彩、积累声望的事情,駙马自然是乐见其成,全力配合。 於是,四方合力,事情推进得异常顺利。 至於“先斩后奏”……这主意,明面上是黛玉在那日与公主深谈后,“自然而然”地提出,得到了公主的认可。而林淡,自然是默许的,甚至提供了必要的支持和引导。 安乐公主同意这么做,自然也有她的盘算。 若事先上奏父皇,万一父皇出於各种考虑不同意,那一切筹划便付诸东流。但若生米煮成熟饭,绣苑已然开办,贫家女已然入学,民间颂声已然四起……届时即便父皇震怒,她毕竟是亲生女儿,难道还能为了这等“惠民好事”真把她怎样?至多申斥几句,勒令后续注意罢了。而实实在在的名声与影响力,她已经收入囊中,怎么算都不亏。 於是,在这多方心照不宣的默契推动下,远在京城的皇帝,自然被暂时蒙在了鼓里。 林淡在决定推动这“先斩后奏”之策时,並非没有考虑过皇上可能的反应。但他依据过往的经验判断,皇上总体上算是个明君,重视民生,也看重实效。绣苑之事利国利民,虽有擅专之嫌,但出发点与结果皆是好的。 他以为,即便皇上起初有些生气,稍加解释,陈明利害,展示成果,皇上应该能够理解,甚至最终会认可。毕竟,皇上待他一直颇为亲厚宽容。 然而,林淡忽略了一点,或者说,他潜意识里因穿越者的身份和一直以来的顺遂,而未能足够重视的一点:这里是皇权至上的封建时代。 君王之心,深似海,难测度。信任与宠爱,可以顷刻间转化为猜忌与疏远。擅权,永远是帝王最大的逆鳞之一,无论初衷多么美好。 他算准了事情的利弊,算准了各方的反应,却唯独,在这一次,算错了那至高无上的圣心。 当夏守忠宣旨的尖锐嗓音在府门外响起时,林淡整理衣冠,平静地准备接旨入宫,他並未意识到,紫宸宫里等待他的,將是一场远比预期更为严峻的审视。 第586章 臣,告退 “臣林淡,恭请圣上金安。” 林淡在御案前三步外撩袍跪倒,依礼叩首。 紫宸宫內光线略显沉暗,御案两侧的鎏金仙鹤烛台上烛火跳跃,將皇帝的身影拉长,投在光可鑑人的金砖地面上,威严而压抑。 上方迟迟没有传来“平身”的惯常话语。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在殿中瀰漫,半晌,才响起皇帝听不出喜怒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像浸透了冰水,一字字砸下来:“林淡,你还知道朕是皇帝?朕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不对。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猛地炸响在林淡脑海,瞬间驱散了所有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与应对。他预设过皇上可能会震怒、会质问、会责备他擅专,甚至可能勒令停办绣苑以观后效……但他从未预设过,皇上会用这样近乎於刻薄,带著某种被背叛般痛心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这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推演。 他维持著叩首的姿势,脊背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隨即才以儘量平稳的声调回应:“臣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不明白?”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明黄的袍角带起一阵风,几步走到御案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跪伏在地的林淡,“林淡!没人比你更明白了!朕欣赏你的才具,宠信你的忠心,是朕认为你是个聪明人!知进退,懂分寸!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该稟报!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竟然也会恃宠而骄,行如此僭越之举!” 皇帝胸膛起伏,手指几乎要点到林淡低垂的头顶:“怎么?是觉得朕离了你就不行了?是觉得你立下些功劳,朕就会对你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乃至纵容你凌驾於规制之上?!你睁开眼睛看看,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谁敢像你这样,不经奏报,擅自调动內帑,串联四方府衙,办下这等涉及民生、动用钱粮的『大事』?!嗯?!”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內迴荡,字字诛心:“前脚你与承炯刚刚处置了军火舞弊之案,雷厉风行,朕还夸你铁面无私!怎么轮到你自己头上,就如此拎不清了?!那些贪官污吏,不也是自以为手中有权,便可为所欲为吗?!” 一直躬身低头跪著的林淡,在听到“僭越”、“擅权”这两个冰冷刺骨的词时,身体猛地一颤。 而当皇帝將他苦心孤诣、自认利国利民的举措,与那些中饱私囊、祸国殃民的贪官污吏相提並论时,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他不敢置信地,几乎是凭著本能,猛地抬起了头,望向御座前那张因盛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僭越?擅权?”林淡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他低低地笑了出来,那笑声短促,乾涩,充满了荒谬与悲凉,在这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刺耳。“皇上……哈哈哈哈……” 他不再跪伏,而是挺直了脊樑,儘管仍跪在地上,那姿態却带上了一种近乎决绝的孤直。 他直视著皇帝,眼中最后一点恭顺与期待如同风中之烛,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汹涌的痛楚与质问:“皇上,臣自入仕以来,理户部旧帐,整顿商贾弊案,惩处桀驁洋人,推行朝考新制……桩桩件件,臣自问,俯仰无愧!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上对的起朗朗青天,下对的起苍茫厚土,中间,更无愧於皇上的信任与恩典!” 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今日,皇上竟將臣与那些蝇营狗苟、损公肥私的蠹虫相提並论!敢问皇上,您是觉得臣所做的一切,绞尽脑汁,殫精竭虑,甚至不惜冒些风险,都只是为了满足一己之私慾吗?!是为了那点俸禄?还是为了那点虚名?!” “林淡!”皇帝被他这毫不退缩、甚至带著尖锐反詰的態度彻底激怒,重重一掌拍在坚硬的紫檀木御案上,发出沉闷骇人的巨响,案上的奏摺、笔架、砚台都跟著跳了一跳。 “你这是什么態度?!你是在质问朕?还是在藐视朕?!” 巨大的声响在殿內迴荡,夏守忠嚇得一哆嗦,將头埋得更低,恨不能缩进地缝里。 “態度?”林淡嘴角那抹讥誚的笑意更深了,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冷,“皇上觉得,臣此刻应该是什么態度?是痛哭流涕地认罪,说臣不该体恤贫女、授人以渔?还是该感恩戴德,谢皇上將臣与贪官並列的『提点』?” “你……”皇帝被他噎得一时语塞,脸色铁青,指著他,手指微微发抖,“林淡!你是不是真以为,朕离了你就不行?!是不是以为你才华出眾,朕就非得倚重你、容忍你一切所为?!朕告诉你,朕还有满朝文武!还有天下源源不断的学子!你擅权至此,目无君上,难道就不怕朕治你的罪吗?!不怕朕夺了你的官,罢了你的职,让你所有心血付诸东流吗?!” 最后这几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著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压和……一丝连皇帝自己都未察觉的、被挑战权威后的气急败坏。 “不怕。” 林淡的回答,轻飘飘的,却像一柄重锤,砸在了两人之间最后那根紧绷的弦上。 他脸上的讥讽、愤怒、痛苦,忽然间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极致的疲惫与疏离。他看著眼前这位曾经对他寄予厚望、给予他无限信任与空间的君王,忽然觉得无比陌生,陌生得就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自己这些年的殫精竭虑、步步为营,那些关於民生、关於未来的蓝图与热血,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荒唐可笑。 “皇上要如何处置臣,夺官也罢,罢职也好,甚至下狱问罪……臣,悉听尊便。”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若是没有別的训示,臣,告退。” 第587章 急火攻心 说罢,林淡不等皇帝反应,竟自行站了起来。跪得久了,膝盖有些发麻,他微微晃了一下,隨即站稳。转身,迈步,朝著殿门方向走去。背影挺直,却透著一股万念俱灰般的决绝。 “你——!”皇帝被他这前所未有、堪称大不敬的举动惊呆了,一股邪火直衝顶门,烧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猛地一挥袍袖,將御案上所有能扫到的东西——堆积如山的奏章、珍贵的端砚、白玉笔洗、硃砂墨锭……统统狠狠扫落在地! “哗啦啦——砰——!”瓷器碎裂声、木石撞击声、纸张飞舞声混作一团,在寂静的宫殿里製造出惊人的混乱与狼藉。 夏守忠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皇上息怒!皇上保重龙体啊!” 他本想按惯例送林淡出宫,见此情形哪里还敢动,只能急惶惶地示意旁边一个同样嚇得面如土色、但还算稳得住的小太监,让他赶紧去送林淡。 林淡仿佛对身后的巨响与混乱充耳不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出了紫宸宫厚重的大门。 初夏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刺眼得让他瞬间眯起了眼睛。他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抬起头,望向那轮悬在碧蓝如洗天空中的太阳。光芒炽烈,毫不留情地照耀著这座金碧辉煌又冰冷森严的皇城。 怎么说呢? 若说最初努力科举出仕,是为了完成与文曲星那个玄之又玄的交易,为了更好地保护黛玉,为了在这个世界立足…… 那么,自从踏入官场,一路走来,皇上的赏识、信任、乃至那些超出常规的宽容与回护,他又怎会感受不到?又怎会不生出几分真心相待、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念? 为黛玉谋划出路是真,不愿见她困於闺阁,是真。但那些关於商部新政、关於朝考革新、关於海军巨舰、关於女子可为的蓝图与畅想……又何尝不是他基於对这个时代、对这个国家的认知,而萌发的、想要做点什么的赤诚之心? 他以为,自己与这位君王之间,至少在共同想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的大方向上,是有默契的。 可想起方才殿中那些冰冷刺骨的话语——“僭越”、“擅权”、“与贪官无异”、“离了你朕就不行”……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將他心中那点自以为是的热忱与信任,扎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时至今日,他才恍然惊觉,自己或许也未能免俗,陷入了那名为“帝宠”的迷障。帝王的信任与偏爱,如同最醇美的毒酒,会让人不知不觉间沉醉,误以为自己真的是特別的,是不同的,是可以稍稍逾越那些无形界限的。 原来,並没有什么不同。一旦触碰到那根名为“皇权独尊”的底线,所有的欣赏、功劳、情分,都可以在瞬间被全盘否定,被打上“恃宠而骄”、“心怀叵测”的烙印。 林淡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悔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按今日皇上震怒至此的態度看来,那四地绣苑,恐怕难以保全,皇上盛怒之下,勒令关闭是极有可能的。甚至……皇上会不会因此迁怒黛玉?怀疑这一切是黛玉怂恿,或是林家別有所图?若因他一意孤行、错估圣心,而將黛玉捲入险境…… 林淡闭了闭眼,身子隨著小公公往外走,脑子却不受控制的想著。 他与文曲星的交易。若他因此事获罪,失去官位乃至自由,还如何保护黛玉平安长大?若任务失败,另一个世界里的父母……岂不是要白髮人送黑髮人? 喉头猛地涌上一股强烈的腥甜之气,他下意识地想要强行吞咽下去,压抑住这不合时宜的脆弱。然而,那鬱结於胸的愤懣、失望、悔恨、以及对未知后果的恐惧,交织成一股狂暴的力量,衝垮了他强行维持的镇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噗——!” 一口鲜红的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在身前光洁如镜的玉石阶上,如同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刺目惊心。温热粘稠的液体沾染了唇边和下襟,在炽烈的阳光下,反射著妖异的光泽。 身旁引路的小太监嚇得失声惊叫:“林、林大人!您……您吐血了?!” 林淡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小太监的惊呼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著水传来。他强行稳住身形,深吸了一口气,那带著铁锈味的血腥气直衝鼻腔。他抬手,用袖口內侧还算乾净的地方,缓缓而用力地擦去嘴角残余的血跡。 那小太监已嚇得面无人色,转身就要往御医署方向跑:“林大人您等著!奴才这就去请御医!” “慢著。”林淡伸手,准確地抓住了小太监的手臂。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这是江挽澜今早才给他换上的,里面装著些碎银和两张小面额银票,以备不时之需。他將荷包不由分说地塞进小太监冰凉的手心里,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公公,”林淡看著他惊惶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却因內伤而有些不稳,“方才之事……劳烦公公替我保密,对任何人都莫要提起。这台阶上的……”他目光扫过那摊刺目的鲜红,“清扫善后之事,也要辛苦公公料理妥当。” 小太监捏著那沉甸甸的荷包,看著林淡苍白如纸却异常平静的脸,又惊又疑。他入宫时间不长,但也知道宫里的事,尤其是牵扯到御前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这位林大人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今日却不知为何触怒龙顏,出来还吐了血……这事若传出去,不知会掀起什么风浪。他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林、林大人放心……奴才,奴才晓得轻重。只是您的身子……” 第588章 四封密信 “无妨,老毛病了,歇歇就好。”林淡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鬆开了手,又低声补了一句,“今日之情,林某记下了。” 小太监攥紧了荷包,用力点头,引著林淡一步步走下那漫长的汉白玉台阶。 阳光將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寂。 宫门外,林伍正坐在车辕上,心神不寧地张望著。 一见林淡出来,他立刻跳下车迎上去,刚喊了声“老爷”,就察觉到不对——自家老爷的脸色怎么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也失了血色,脚步虚浮,虽然极力挺直背脊,但那姿態……林伍心头一紧,赶紧上前一把扶住林淡的胳膊,触手只觉一片冰凉。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在宫里……”林伍的声音都变了调。 “无妨。”林淡借著他的力道站稳,声音有些发飘,却还是保持著一贯的温和,甚至回头对送他至宫门口、满面忧色的小公公点了点头,用寻常语气道了句“有劳公公,请回吧”。 待那小太监转身回去,宫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內里森严的世界,林淡才猛地卸了力,几乎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林伍身上。 “送我直接回府。”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决断,“回府后,你派最机警可靠的人,分头去大理寺和鸿臚寺,请三老爷和四老爷立刻回府,就说我有急事,让他们务必即刻回来,不要惊动旁人。” 林伍听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他不敢多问,重重点头,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將林淡弄上马车,一叠声地催促车夫:“快!回府!稳著点,但快点!” 马车在京城街道上疾驰,车厢內却异常安静。 林淡靠坐在软垫上,闭目调息,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著,指节泛白。胸腹间那股灼痛与腥甜感並未完全消退,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滯涩的痛楚。但他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將最坏的后果一一推演,思考著每一分可能的退路与保全之策。 回到林府,车刚停稳,林伍正要搀扶,林淡已自己掀帘下车,脚步虽有些发软,却仍竭力走得平稳。 刚进二门,得了消息的江挽澜已匆匆迎了出来。她今日穿了身家常的鹅黄襦裙,髮髻鬆散,显然正在內院处理事务,闻报夫君今日下衙早得异常,心中正讶异。 “夫君今日怎么……”她笑著开口,话到一半,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的目光何等锐利,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了林淡异常苍白的脸色、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鬱,以及官袍前襟上那片已经转为暗沉黑褐色的不规则痕跡。那顏色,那位置……江挽澜的心猛地一沉,她是將门之女,自幼习武,见过血,甚至见过伤亡,绝不会错认。 “血?”她一步上前,顾不上仪態,伸手就抓住了林淡的手臂,声音陡然变得紧绷,“夫君,哪来的血?你受伤了?宫里出了什么事?” 她一边问,一边就要去检查他身上是否有伤口,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林淡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仿佛想传递一点温度,也稳住她的心神。“没受伤,”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尽力平稳,“应该是……急火攻心,吐了口血。没事的,你別慌。” 他拉著江挽澜,避开可能会经过的僕役,快步走向他们居住的东院正房。一进房门,掩上门扉,隔绝了外界,林淡才卸下所有强撑的镇定,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带著痛楚地呼出一口气。 “挽澜,”他看著她瞬间红了的眼眶,心中涌起巨大的愧疚与酸楚,將今日在紫宸宫中与皇帝的激烈衝突,皇上的震怒,那些“僭越”、“擅权”、“与贪官无异”的诛心之言,以及自己最后心灰意冷的顶撞与离开,一五一十,毫无隱瞒地说了出来。 末了,他看著她震惊而苍白的脸,苦涩道:“……事情便是如此。我错估了圣心,触了逆鳞。雷霆之怒不知何时会降下,恐怕要连累夫人,甚至连累郡王府了。” 江挽澜听完,最初的震惊过后,眼底却燃起了一簇火。 她用力回握住林淡的手,声音不高,却字字鏗鏘:“说什么连累不连累?夫妻本是一体,荣辱与共,生死同担!夫君是为了正事,为了百姓,何错之有?若皇上因此降罪……” 她咬了咬唇,眼中闪过决绝,“我江挽澜既嫁入林家,便是林家的人,郡王府的女儿,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夫人……”林淡心中暖流与痛楚交织,知道此刻不是儿女情长之时。他拉著她在临窗的榻上坐下,目光紧紧锁住她:“挽澜,你信我吗?” “当然。”江挽澜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坚定无比。 “好。”林淡仿佛从她的眼神中汲取了力量,“我不能让林家,还有岳家,因我一人之失被牵连。眼下情势未明,但需做最坏的打算。你能替为夫磨墨吗?” 江挽澜看著他苍白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要安排后路了。泪水终於忍不住滚落下来,但她立刻抬手狠狠擦去,用力点头:“好。” 她走到书案前,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取水、研墨,动作稳定得不带一丝颤抖。浓黑的墨汁在端砚中缓缓化开,散发出清冽的松烟香气。 林淡强忍著胸口一阵阵翻涌的闷痛和眩晕感,提笔蘸墨。在回府的马车上,他已经反覆思量过,如果皇帝盛怒之下,要拿他问罪,甚至波及家族,他该如何最大限度地保全亲人。 笔尖悬在洁白的宣纸之上,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体力透支和情绪激盪所致。他定了定神,落笔。第一封是给父亲林栋的,言简意賅,说明宫中衝突,嘱咐父亲稳住扬州,若事有不谐,立刻上表请罪,將他逐出家门亦无不可,务必保全林家根基与弟弟们的前程。 第二封给岳父,措辞极其恭敬恳切,言明自己鲁莽闯祸,恳请郡王看在挽澜面上,必要时与林家切割,保郡王府平安,万不可因他而受牵连。 第三封给林如海,让他务必闻声而动,近期少与他人往来,若有风波,立刻接回黛玉避居別处,一切以保全黛玉为先。 第四封是给黛玉的。笔跡在这里顿了顿,墨点险些晕开。他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最终只留下寥寥数语:“曦儿吾侄,见字如面。世事难料,风波或起。汝当自坚,谨守本心,多看多学,不必以叔为念。前路漫漫,珍重万千。” 他不敢写太多,怕给那孩子带来压力。 第589章 一线生机 四封信写完,他额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握笔的手指僵硬发麻,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他闭眼缓了缓,才將信纸仔细叠好,装入不同的信封,以火漆封缄,递给一直守在一旁的江挽澜。 “夫人,”他的声音已虚弱了许多,“这四封信,要派绝对心腹之人,快马加鞭,务必亲手送到两位父亲、如海兄和曦儿手中。路径要隱秘,信使要可靠,绝不能经他人之手。” 江挽澜接过尚带余温的信封,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握著千斤重担,也握著夫君的嘱託与生机。 “放心吧,我会安排妥当,郡王府有专门的暗线通道。”她看著林淡越发难看的脸色,心如刀绞,“夫君,你先躺下歇歇,府医马上就来……” 林淡摇摇头,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还有夫人记住,不能请御医,老三老四回来,让老三跟我撇清关係,对外就说我行事狂悖,他已劝诫多次,兄弟不睦。 “让老四替我写一封告病的摺子,就说我突发恶疾,需静养,递到忠顺王府,请王爷酌情转递。若是明日小朝会之后,皇上没有立刻罢我的官,就让老四再替我写一封辞官的摺子直接递上去。” 他语速很快,气息却越来越弱,话未说完,那股强撑了许久的力气终於耗尽,眼前彻底一黑,喉头腥甜再次上涌,他身子一软,直直向前倒去。 “夫君!”江挽澜早有防备,惊呼一声,用尽全力稳稳接住他倒下的身躯。林淡並不算特別沉重,但此刻毫无意识地瘫软下来,那份量却让她心头剧震。她咬牙將人抱到床上,小心放平,触手只觉他浑身冰凉,唯有额头滚烫。 “碧荷!碧荷!快!去请府医!快啊!”江挽澜再也维持不住镇定,朝著门外厉声喊道。 林清和林涵几乎是前后脚衝进正院的。 他们接到家中僕役十万火急的传信,说二哥有急事,立刻和首官告假就匆匆赶回。一进正房,只见二嫂江挽澜守在床边,脸色惨白如纸,而二哥林淡双目紧闭,面如金纸,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二嫂!二哥这是怎么了?!”林清一个箭步衝到床前,手指颤抖著想去探林淡的鼻息,声音都变了调。 林涵更是嚇得呆在原地,圆圆的娃娃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別慌!”江挽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儘管她的手也在抖,“急火攻心,吐了血,需要静养。此事暂且不要惊动祖母那里,老人家年岁大了,受不得刺激,缓一缓再说。” 正说著,府里常年供奉的大夫提著药箱,被碧荷几乎是拖著跑了进来。王大夫年约六旬,医术精湛,是林家的老人了。他一看床上的林淡,心里就咯噔一下,也顾不上行礼,立刻上前搭脉。 手指刚触到林淡的腕脉,王大夫的脸色就变了。他凝神细诊,左右手换过,眉头越皱越紧,花白的鬍子都微微抖动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王大夫收回手,满脸惊疑不定,看向江挽澜,“夫人,老朽五日前来请平安脉时,老爷还脉象平稳有力,虽稍有思虑过度之象,但总体康健。怎么短短几日,竟至於肝阳暴涨,气机逆乱,瘀阻心脉……这分明是受了极大刺激,急怒攻心,鬱结不解所致啊!且来势汹汹,已损及心脉根本!” 江挽澜的心直往下沉:“王大夫,可能用药稳住?” 王大夫面露难色,捋著鬍鬚,沉吟道:“老朽可开一剂『安宫活血汤』,暂以犀角、生地、丹皮、赤芍等入药,清热凉血,化瘀通络,或可暂时稳住情形,不至继续恶化。但是……” 他顿了顿,看向床上气息奄奄的林淡,压低了声音,带著医者见惯生死却也难免痛惜的沉重:“夫人,此症凶险,寻常药石恐难根治,只是治標不治本。老爷心脉已伤,鬱结深重,若不能疏解心结,平復情志,再好的药也如扬汤止沸。除非……除非能寻来真正上好的犀角和年代久远的真龙骨作为药引,配上老朽祖传的一剂猛药,或还有一线生机,强行拔除病根,护住心脉。只是这两味药……可遇不可求啊,尤其是真龙骨,市面上贗品极多,便是宫中存量也极少。” “一线生机?”江挽澜猛地抓住王大夫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声音因为极度恐惧和希望而尖锐起来,“你说……只是一线生机?若寻不来呢?” 王大夫不忍看她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垂下眼,缓缓摇了摇头,未尽之言,不言而喻。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清猛地倒退一步,和林涵撞在一起,林涵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瞪大了眼睛,看著床上生死未卜的二哥,又看看面无人色的二嫂,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將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二哥……怎么会突然就只剩一线生机了? 第590章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上 天色在不安与焦灼中彻底暗沉下来,宫墙內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重重殿宇沉默而森严的轮廓。 白日里那个引林淡出宫、得了荷包的小太监,已然下了值,回到低等太监聚居的窄仄排房里。他坐在硬板床上,怀里揣著那个沉甸甸的荷包,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像揣了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慌意乱。 白日里林淡吐血倒地的画面,那摊刺目惊心的鲜红,还有林大人最后那句“今日之情,林某记下了”……反覆在他脑海中闪现。 他年纪虽小,入宫时日也不长,但宫里的生存法则却无师自通——知道得太多,尤其是涉及御前和大臣的秘事,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林大人让他保密,自然是怕皇上知道,怕引来更多麻烦。可……万一林大人真的有事,自己隱瞒不报,日后查起来,会不会被当成同谋?夏公公可是耳提面命过,御前伺候,最重要的就是“忠心”和“眼明”,有什么事,该报的得报。 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窗外传来巡夜太监规律而单调的梆子声,更添烦乱。终於,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浸湿了单薄的里衣。不行,这事太大了,他一个小太监担不起。 林大人的情要记,但自己的小命和前程更要紧。 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把这事稟告给夏守忠夏公公。夏公公是皇上跟前最得用的人,也是他们这些底层太监的主心骨,主意该由他来拿。 打定主意,他躡手躡脚地起身,穿好衣裳,摸著黑往紫宸宫方向去。夜里的宫道空旷寂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隱约的虫鸣。到了紫宸宫外,却被守夜的太监拦住了。 “小顺子?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守夜太监认得他,皱著眉问。 “哥哥,我……我有要紧事想稟告夏公公。”小顺子,也就是那小太监,陪著小心道。 “夏公公?”守夜太监摇摇头,“你来得不巧,夏公公陪著皇上去云岫宫看寧妃娘娘了,还没回来呢。” 云岫宫?小顺子心里一凉。云岫宫在內廷东六宫那边,距离紫宸宫有段距离。此刻宫门早已下锁,各宫之间若无特旨不得隨意通行,他肯定是过不去了。 “那……夏公公什么时候能回来?”小顺子急道。 “这谁知道?皇上兴许就歇在云岫宫了。便是不歇,回来也是深夜了,哪是你我能凑上去说话的?”守夜太监打量著他惶急的脸色,“到底什么事?非得今晚说?” 小顺子张了张嘴,却不敢说出来,只得含糊道:“是……是白日里的一点小事,想著该让夏公公知道。” 守夜太监见他吞吞吐吐,也懒得深究,挥挥手:“得了,明儿一早皇上要开小朝会,夏公公必定会提前回来伺候皇上更衣换朝服。你若是急,赶在皇上回紫宸宫、但朝会未开始那会儿,找个空档稟告吧。现在,赶紧回去歇著,別在这儿杵著了。” 小顺子无法,只得道了谢,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看来,只能等明天早上了。但愿这一夜,林大人那边……能平安无事。他摸了摸怀里的荷包,感觉那份量更沉了。 …… 另一边,林涵揣著他哥交代的告病摺子,趁著夜色来到了忠顺王府。他眼圈还红肿著,强忍著悲痛,努力维持著镇定。门房通传后,他被引至王府外书房。 忠顺亲王萧鹤嵐正在书房里对著一幅新得的古画琢磨,听闻林涵来了,有些意外。白日里才因为绣苑的事被皇兄叫去骂了一顿,虽然后来因祸得福得了十天假期,但这会儿林家老四又来做什么?等看到林涵递上来的、封面规规矩矩写著“臣林淡谨奏”的告病摺子时,他挑了挑眉,心中顿时瞭然。 虽然御前爭吵的具体內容属於机密,但皇上在紫宸宫里大发雷霆、怒斥林淡的声音实在不小,消息难免透出一些。 忠顺王爷即便不想刻意打听,也隱约知道了林淡今日顶撞了皇上,惹得龙顏大怒。 此刻看到这封病折,他第一反应便是:林淡这小子,倒也学会那些老油条文官的法子了?触怒天顏,赶紧上个摺子告病,躲在家里避避风头,等皇上气消得差不多了,再出来活动。嗯,还算机灵。 於是,他接过摺子,隨手放在书案上,对满脸忧色、眼圈发红的林涵摆了摆手,语气颇为轻鬆:“本王知道了。让你二哥安心在家养病便是。明日小朝会,本王会替他递上去的。” 他甚至觉得林涵这悲痛模样有点小题大做,年轻人,到底经事少,被皇兄骂一顿就嚇成这样。 林涵看著忠顺王不以为意的神情,心中苦涩更甚。 二哥哪里是装病避祸?他是真的……命悬一线啊!可这话他不能说,只能深深一揖:“多谢王爷体恤。下官告辞了。” “嗯,去吧。告诉你二哥,放宽心,皇兄的气性,过几天就好了。”忠顺王爷又叮嘱了一句,便转身继续欣赏他的古画去了。 林涵走出忠顺王府,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看著王府门前悬掛的气派灯笼,只觉得那暖黄的光晕也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王爷显然误会了,可这误会……或许暂时是好事?至少,王爷愿意帮忙递摺子。 …… 林府东院內,儘管江挽澜严令不得惊动后院,但正房的动静终究没能完全瞒过居住不远的张老夫人。 晚膳时分,江挽澜强打精神,陪著崔釉棠一起到张老夫人处伺候用饭。席间,她努力挤出笑容,对张老夫人解释道:“祖母,夫君今日下衙回来,说有些头晕,怕是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祖母,今晚就不来给您请安了,让我和釉棠替他告个罪。” 张老夫人握著银箸的手顿了顿。 马上要进五月了,天气渐暖,偶感风寒?她抬眼,仔细看了看坐在下首的三人。 二孙媳挽澜虽然笑著,但那笑意並未到达眼底,眉宇间锁著一股化不开的忧色。三孙媳釉棠低著头,默默扒著饭,往日爱说爱笑的性子全然不见。老三的神色还好,只是眼睛有些红,最小的涵哥儿更是魂不守舍,筷子在碗里拨弄著,一口没吃,眼圈似乎还有些红肿。 这哪里是寻常风寒该有的气氛? 张老夫人慢慢放下筷子,瓷碗与桌面轻碰,发出清脆一响。 她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声音不高,却带著歷经世事沉淀下来的沉稳与穿透力:“都別瞒我了。淡哥儿到底怎么了?你们越是不说,我这老婆子越是瞎猜,反倒更容易乱了心神,於身子无益。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591章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下 江挽澜刚想再找话搪塞,旁边一直紧绷著神经的林涵,到底年纪最轻,心性磨练不足,亲耳听到二哥吐血昏厥命悬一线的衝击,在这一刻终於衝垮了堤防。 “哇——”的一声,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边哭一边哽咽道:“祖母……二哥、二哥他不好了……王大夫说……说……” 他到底还存著一丝理智,没把“一线生机”那最骇人的话说全,但“肝阳上亢”、“急火攻心”、“吐血昏迷”、“需珍贵药材”这些词还是断断续续地漏了出来。 林清、江挽澜和崔釉棠想拦已来不及。张老夫人听完,脸上血色褪去些许,握著扶手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但身形依旧坐得笔直。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让屋內空气都仿佛凝滯了。 “扶我起来,” 张老夫人开口,声音异常平静,“我要去看看淡哥儿。” “祖母,您……”江挽澜想劝,却被张老夫人抬手止住。 “不必多言。看不到他,我心不安。” 一行人只得簇拥著张老夫人往东院正房去。 刚走到院门口,却见另一行人提著灯笼匆匆而来,当先一人身形挺拔,步履带风,正是东平郡王世子江挽洲。他手里捧著一个不大但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紫檀木盒,面色凝重。 “老太君安好。”江挽洲见到张老夫人,连忙停下脚步行礼。 “世子爷?这么晚了,还劳烦你跑一趟。”张老夫人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盒上。 江挽洲直起身,语气沉重:“老太君哪里的话。子恬是我妹夫,他出事,我这个做兄长的岂能坐视?听闻府上急需犀角入药,家母命我將府中珍藏的这一支送来,希望能派上用场。” 他顿了顿,看向江挽澜,“妹妹,事情我都听说了,母亲也很著急,让我告诉你,郡王府会尽全力。” 张老夫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客套话,此刻每一分助力都弥足珍贵。 她道了句:“世子费心了。”便继续往里走。 走进內室,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王大夫正在外间低声嘱咐丫鬟煎药的细节,见张老夫人进来,连忙行礼。张老夫人摆摆手,径直走到里间床前。 烛光下,林淡静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那模样,与平日那个神采奕奕、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孙儿判若两人。 张老夫人身子猛地晃了晃,若非左右江挽澜和崔釉棠早有准备,一左一右用力扶住,怕是真要站立不稳。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將那股眩晕和心悸强压下去。 张老夫人没有落泪,只是伸出枯瘦却稳定的手,轻轻摸了摸林淡冰凉的手背,又探了探他滚烫的额头。 “祖母……”江挽澜低声唤道,声音带著哽咽。 “我没事。”张老夫人收回手,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些,她环视了一圈屋內眾人,“都出去吧,到隔壁暖阁说话。別吵著淡哥儿静养。” 眾人依言退出,来到隔壁布置雅致的暖阁。 丫鬟奉上热茶,张老夫人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借著那点暖意。她坐在上首的罗汉榻上,腰背挺直,目光缓缓扫过围坐的儿孙们——江挽澜、崔釉棠、林清、林涵,还有特意赶来的江挽洲。 “好孩子们,”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別怕。祖母这辈子,经歷的风浪不算少。到了这个年纪,没什么承受不住的。” 她看向江挽澜,“挽澜,你实话告诉我,府医是不是说……淡哥儿此番,已是命悬一线了?”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慢,很清晰,像钝刀子割在每个人心上。 崔釉棠下意识地“啊”了一声,隨即意识到失言,慌忙捂住嘴,惊恐地看向张老夫人。 张老夫人却像是没看见她的失態,目光依旧平静地看著江挽澜:“別瞒我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只有知道全部,我这老婆子,才能帮著想想办法,而不是在这里干著急。” 江挽澜与林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事已至此,瞒著这位歷经风雨、智慧深沉的老人家,或许反而误事。 江挽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在张老夫人面前缓缓跪下。 林清、林涵、崔釉棠见状,也纷纷跟著跪下。 “祖母,”江挽澜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努力让声音清晰平稳,“孙媳不敢隱瞒。事情是这样的……” 她將从林淡那里听来的御前衝突始末,皇帝震怒的缘由,那些诛心的斥责,林淡的辩驳与心灰意冷,在宫中吐血,回府后的昏迷,王大夫的诊断以及所需珍贵药材的困境,还有林淡昏迷前安排的种种应对之策——给各方的信件、让林清撇清关係、让林涵递病折乃至预备辞官摺子……桩桩件件,巨细靡遗,条理分明地说了出来。 好在林淡素来有与妻子商议大事的习惯,江挽澜虽身处后宅,对丈夫的谋划与处境却了如指掌,此刻敘述起来,竟无多少滯涩。 暖阁內寂静无声,只有江挽澜清晰而带著压抑痛楚的敘述,以及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张老夫人始终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什么剧烈的情绪变化,只是捧著茶盏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直到江挽澜全部说完,她仍旧沉默著。 良久,她才缓缓將已经凉透的茶盏放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好孩子,起来吧。你们都起来。”她示意跪著的几人起身,目光落在江挽澜脸上,带著一丝讚许,“挽澜,你做得很好。遇事不乱,安排有度,淡哥儿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她又看向江挽洲:“世子,回去转告郡王,老身代林家,谢过郡王府雪中送炭之情。这份心意,林家记下了。” 江挽洲连忙拱手:“老太君言重了,分內之事。” 张老夫人点了点头,重新坐直了身体,那双略显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里,渐渐凝聚起一种冷静而锐利的光芒,仿佛沉睡的狮子缓缓甦醒。 她沉吟片刻,开口道:“挽澜,眼下情势危急,淡哥儿病重,皇上盛怒未消,林家如履薄冰。被动等待,绝非良策。”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祖母要借你郡王府的人手和门路,在京中放出去两条消息。” 第592章 冲喜 “三天之內,”张老夫人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力,“要让京中內外,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市井小民,都知道安乐公主在扬州、苏州、金陵、成都四地开设绣苑,无偿教授贫寒人家女儿顶尖绣技,为穷苦百姓开闢了一条实实在在的生路。要让他们知道,这是公主的仁德,更是皇家的恩泽,是在做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善事。要让这美名,在京城每个角落都有人称颂。” 她略作停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压低了些声音:“同时,要在暗中,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京城里,有户人家,正不惜重金,急求真正的老龙骨入药救命。要做得隱秘,但又得让消息能传到那些可能有门路、有存货的人耳朵里。” 她说完,目光落在江挽澜脸上,带著殷切的嘱託与沉重的信任:“挽澜,这两件事,一明一暗,相辅相成,至关重要。你一定要做好,安排得周密稳妥。” 江挽澜迎上祖母的目光,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眼神坚定:“是,祖母。孙媳明白其中利害,一定会安排妥当,不惜代价。” 一旁的江挽洲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老太君,妹妹,此事交给我去办吧。子恬病重,挽澜心神俱疲,既要照顾病人,又要应对府中內外,已是分身乏术。这等需要动用暗线、把握分寸的事,我江家更熟稔些,挽洲保证將这两件事办得漂漂亮亮,不留首尾。” 他神情恳切,话语间既有对妹妹的疼惜,也有对妹夫病情的担忧,更有身为郡王世子的担当与自信。 张老夫人心中如何不知?此时让江挽洲这位郡王世子,动用东平郡王府的力量和人脉去操作,远比让心神不寧的江挽澜指挥手下更为稳妥、高效,也更能避开某些敏感的目光。 江挽澜是她的孙媳,是林家人,她可以指使吩咐。 而江挽洲是郡王世子,身份贵重,若非他主动开口,她这个林家老太太,是没有立场开口相求的。此刻江挽洲主动揽下,无疑是雪中送炭。 张老夫人心中感激,也不推辞,站起身,对著江挽洲郑重地欠了欠身:“老身……多谢世子爷高义!林家危难之际,得世子与郡王府如此鼎力相助,此恩此德,林家上下,没齿难忘!” 江挽洲连忙侧身避过,又深深还礼:“老太君折煞晚辈了!子恬是我妹夫,挽澜是我胞妹,於公於私,这都是挽洲分內之事,义不容辞!” “哥……”江挽澜看著兄长,眼圈又红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的,“谢谢你。” 江挽洲走到妹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与坚定:“傻姑娘,我是你哥,说什么谢不谢的。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照顾好妹夫,稳住家里。外面的事,交给我。”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京中如今人多眼杂,你自己也多当心。” 江挽澜用力点头,强忍著泪意嘱咐道:“哥,你行事……也千万小心。如今盯著林家的人怕是不少。”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江挽洲给了妹妹一个安抚的眼神,又对张老夫人和林清、林涵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暖阁,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送走江挽洲,张老夫人重新坐定,目光转向一直沉默肃立的林清。 这个孙儿素来沉稳,心思縝密,在大理寺歷练几年,越发乾练。 “清哥儿,”张老夫人唤道,声音恢復了冷静,“你现在就去见沈景明沈大人。不管用什么方法,务必要说服他,让他无论如何,想办法拦住都察院那边,尤其是那些惯於捕风捉影、闻风奏事的御史。千万、千万不能有弹劾安乐公主的摺子出现在皇上面前!至少,在眼下这个关口,绝对不能有!” 她看著林清,眼中是洞悉世情的锐光:“你告诉他,若他真的有心,想成就你们心中那番『事业』,眼下就是关键。让他按你说的去做,你能为他搏一条出路。” “然后,你直接回你自己府上。这几日,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再过来这边了。有什么事,我会让釉棠找机会告诉你。” 张老夫人看了一眼旁边的崔釉棠,继续对林清道,“你要做出样子来,让人看到你与你二哥『划清界限』,甚至……不睦。明白吗?这不是无情,这是为了保全你自己,保全三房,也是为林家多留一分元气和退路。” 林清喉头滚动,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拳,指甲掐进掌心。他如何不明白祖母的深意?这是要他在明面上与二哥切割,避免被一锅端。可让他此刻离开病重的二哥,去做这番“无情”姿態,心中如同刀绞。 但他终究是林清,是那个在大理寺见惯风云、深知利害的年轻官员。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是,祖母,孙儿明白。我这就去办。”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我去……再看二哥一眼,就走。” 张老夫人点点头,没有阻拦。 林清转身快步走向隔壁正房,在门口略停了一下,似乎需要积蓄勇气,才轻轻推门进去。片刻后,他出来时,眼眶通红,却紧抿著唇,不再看眾人,对著张老夫人深深一揖,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孤直而决绝。 暖阁內只剩下张老夫人、江挽澜、崔釉棠和林涵。张老夫人的目光最后落在最小、此刻也最惶然无措的林涵身上。 “老四,”她的声音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痛楚,却又强撑著下达最残酷的指令,“你明日一早就去鸿臚寺告假,就说家中兄长病重,需你侍疾。然后你就留在府中,不必再往外跑,著手……为你二哥筹备丧事。” “丧事”二字出口,崔釉棠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 江挽澜身体晃了晃,扶住了身边的桌子。 第593章 沈景明的抉择 林涵更是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著,声音都变了调:“祖……祖母?!您说什么?!二哥他……他还没……” “ 死”字他怎么也说不出口,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张老夫人痛苦地闭了闭眼睛,浑浊的泪水终究还是从眼角无声滑落,顺著脸上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她很快又睁开眼,用袖子用力抹去泪水,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沙哑:“去办!就当是冲喜了!去给你二哥,物色一副尚好的棺木,別大张旗鼓,但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我们在准备。” 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记住,要好的。去吧,现在就去想想,该找哪家,该用什么料子……想想你二哥,喜欢什么样式的……” 林涵看著祖母苍老而悲愴的面容,看著那强忍却终是落下的泪,一股巨大的悲慟和了悟击中了他。 “是,孙儿这就去……”林涵的声音带著哭腔。他对著张老夫人深深一拜,又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二嫂和不住抹泪的三嫂,转身,脚步有些踉蹌地退了出去。 …… 林淡府上,正房的烛火彻夜未熄,人影晃动,药气瀰漫,瀰漫著一片压抑的悲伤与忙碌。而与此同时,相隔数条街巷的沈府之內,沈景明书房里的烛火,也同样亮了一夜。 沈景明坐在书案后,面前的公文摊开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眉头紧锁怎么也想不通,前日大朝会上还见过面,那时林淡神采飞扬,与几位同僚商议商部新章程时侃侃而谈,分明是一切顺遂的模样。 怎么才隔了一天,今夜林清就匆匆来访,带来那般惊人的消息——林淡在御前触怒皇上,急火攻心,吐血昏迷,已至命悬一线之境? 白日里紫宸宫皇上呵斥林淡的风声,他自然也有所耳闻。 官场之上,触怒天顏虽是大忌,但也並非罕见,多半是罚俸、申飭、甚或暂时冷落。以林淡的圣眷和机变,他原以为不过是场风波,过些时日便能化解。 怎会……怎会严重到吐血昏迷、危及性命的地步? 林清深夜来访,神色凝重,只简明扼要地说了两件事:第一,请他无论如何设法,拦截所有可能弹劾安乐公主的奏摺;第二,转告他,若想成就彼此心中的那番事业,眼下按林清说的做,林清能为他搏一条出路。 沈景明再后知后觉,也从林清那近乎“託付后事”般的语气和“搏一条出路”的承诺中,嗅到了极度危险和不祥的气息。 在他的再三追问下,林清才透露了林淡真实的病况——確实极重,王大夫已言明需要犀角龙骨等珍稀药材,方有一线生机。 沈景明当即就要去林府探望,却被林清死死拦住。林清说,此刻沈景明前去,於事无补,反而可能引人注目,对林淡的病情和后续安排不利。眼下最要紧的,是办好林清交代的事——拦住都察院的弹劾。 这不仅是帮林淡,帮安乐公主,更是保全他们共同理想火种的关键一步。若绣苑之事被御史攻訐成功,公主名声受损,那“女子可为”的尝试就可能被扼杀在摇篮里。 沈景明被说服了,但他心绪难平。时间在焦灼的思考中一点点流逝,不知不觉,已是丑时。 窗外万籟俱寂,唯有更夫遥远的梆子声隱约传来。 沈景明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內烦躁地踱了几步。 林清让他拦都察院,重点是拦住左都御史。明日小朝会,按规定,督察院只需左右都御史出席。 右都御史久病告假,形同虚职,那么关键就在左都御史一人身上。只要能设法让左都御史明日不上朝,或者即便上朝也不就绣苑之事发声,便成功了一大半。 可如何拦?左都御史陆正明,是朝中有名的耿介老臣,性情刚直,原则性极强,素来看不惯“幸进”与“擅权”,对林淡这等年轻得宠、行事又常出人意表的官员,本就不甚喜欢。 绣苑之事,虽有利民之实,但未经正式奏报、擅动內帑、公主与臣子联手先斩后奏,这些在陆正明眼中,恐怕条条都犯了忌讳。想要说服他,难如登天。 但……必须一试! 沈景明不再犹豫,扬声唤来心腹长隨:“备轿,去左都御史陆大人府上!” 他必须赶在陆正明明日上朝前,见他一面。即使希望渺茫,即使可能碰一鼻子灰,甚至引火烧身,他也必须去。 长隨吃了一惊:“少爷,这此刻登门,恐有不便吧……” “顾不得了!”沈景明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去准备吧。” 长隨不敢再劝,连忙下去安排。 沈景明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著孤注一掷的光芒。 林兄,你且撑住。 这条你试图开闢的路,我沈景明,或许力量微薄,但今夜,也愿为你,为那一点星火,去碰一碰那最硬的石头。 ―― 寅时初刻,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云岫宫內的更漏声细微而清晰,皇帝从寧妃温软的寢榻上起身。 他昨夜心绪烦乱,虽在寧妃的柔声劝慰下勉强安枕,但睡得並不踏实,眉宇间仍残留著一丝郁色与疲惫。 大太监夏守忠几乎在皇帝睁眼的同时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龙榻边,动作熟练而轻巧地服侍皇帝起身。按照宫里的常例,御前总管与副总管本该轮值,一人负责白日隨驾,一人负责夜间值守。 但皇上多年来更习惯也更信任夏守忠的细致周到,故而夏守忠几乎是日日隨侍在侧,寸步不离。皇上体恤他年岁渐长,倒也特许他不必硬熬通宵,夜间可交由可靠的副手看顾。只是昨日圣心震怒,余波未平,夏守忠放心不下,这才破例整夜守在云岫宫外间,时刻听著里头的动静。 第594章 要不要稟告 宫人们鱼贯而入,捧著洗漱用具,动作轻盈利落,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声响。皇帝沉默地任由他们伺候,眼神有些空茫地望著跳跃的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守忠一边亲手为皇帝整理衣襟系带,一边用眼角余光小心观察著皇上的神色,心中暗暗嘆息。 昨日紫宸宫那一场,他是亲眼目睹的,皇上那雷霆之怒,林大人那的顶撞…… 一切收拾停当,皇帝摆驾回紫宸宫,需在那里更换正式的朝服,然后前往举行小朝会的文华殿。 夏守忠自然紧隨鑾驾之后。 夜色未完全消褪,宫道两侧的石灯散发出昏黄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仪仗沉默前行,只有细微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 夏守忠垂首跟在御輦旁,脑中却飞快转著:今日小朝会,忠顺亲王多半会递上林淡的告病摺子,皇上见了会如何?气消了些,还是会更怒?那绣苑的事……后续该如何处置? 他正思忖间,鑾驾已至紫宸宫。 宫门开启,里面灯火通明,早已准备妥当。皇帝步入內殿更衣,夏守忠刚要跟进去伺候,皇帝却摆了摆手,声音带著晨起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这里让王庸伺候就行了。你也折腾一夜了,下去歇会儿吧,辰时再来。” 王庸是御前副总管,办事稳妥。 夏守忠闻言,心中微微一松,又有些担忧皇上情绪,但不敢违逆,忙躬身应道:“奴才谢皇上体恤。奴才就在值房候著,皇上若有吩咐,隨时传唤。” 他退后两步,看著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这才转身,轻轻吐出一口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太阳穴,准备去喝口热茶,缓缓精神。 然而,他刚走出正殿没几步,还未到偏殿门口,就听见角落阴影里传来一声压得极低、带著明显颤抖的呼唤:“夏总管……” 夏守忠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廊柱后闪出一个小太监的身影,正是昨日奉命送林淡出宫的小顺子。这孩子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眼下一片青黑,眼神惶急不安,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显然已在此处等候多时。 夏守忠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认得这小太监,平日里还算机灵老实,这也是昨日他主意小顺子送林淡出宫的原因。此刻他这般模样守在这里,定是有要紧事。 “小顺子?”夏守忠的声音不高,带著惯常的平稳,却自有威严,“你在这儿做什么?这个时辰,不该你当值吧?” 小顺子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跪倒在地,膝行两步靠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带著哭腔:“夏总管,小的、小的有要事必须稟告总管您!是关於……关於林淡林大人的!” 夏守忠的心猛地一沉。他迅速扫视四周,此刻天色未明,宫人大多在殿內忙碌,廊下暂时无人。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微微俯下,形成一种压迫性的笼罩,声音也压得极低,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说!怎么回事?简短清楚!” 小顺子被他这气势所慑,更是紧张,咽了口唾沫,才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將昨日林淡在宫门外台阶上突然吐血、如何嘱咐他保密並清扫痕跡、还给了他一荷包银子等事,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总管,小的、小的心里实在害怕,林大人让保密,可、可林大人吐了那么多血……小的怕万一林大人有个好歹,日后查起来……小的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让总管您知道,请总管拿个主意……” 小顺子说完,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將那个未曾动过的青竹纹荷包双手举过头顶。 夏守忠听完,脸色已然变了。他昨日虽在殿內,但皇帝砸了御案后,他忙著安抚圣心、收拾残局,並未亲眼看见林淡离开时的情形,只从后来去送林淡的小太监回报中得知“林大人已安然出宫”。 谁能想到,竟还有这番隱情! 吐血?夏守忠是宫里的老人,深知吐血极有可能是急火攻心造成的。而急火攻心又是个可轻可重的病症,但能让一个正当壮年、素来体健的官员当庭吐血,这…… 他盯著小顺子手中那个荷包,又看他嚇得魂不附体的模样,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林淡让保密,自然是怕皇上知道后,要么觉得他装可怜搏同情,更加厌恶;但……万一真病情严重,甚至有个三长两短,皇上此刻正在气头上,或许不会怎样,但日后冷静下来,难免心生芥蒂,甚至愧疚。 现在,小顺子报到了他这里。他知道了,就等於皇上可能也会知道。告不告诉皇上?何时告诉?怎么告诉?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皇上马上就要去上朝,此刻心神恐怕还在昨日的怒气和对绣苑之事的思量上,此时去说林淡吐血,绝非好时机,可能火上浇油。 但若隱瞒不报……日后皇上从其他渠道得知,自己这个总管就是欺君之罪! 夏守忠的额角隱隱作痛。他伸手,拿过那个荷包,掂了掂,分量不轻。他將荷包塞回小顺子手里,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银子,既是林大人赏你的,你便收著。你今日来报,做得对。” 小顺子愕然抬头,不知所措。 夏守忠继续道:“此事,你知,我知,暂且不要再让第三人知晓。紫宸宫前当值的,还有谁看见了?” “回总管,当时就奴才一人送林大人到宫门口,台阶附近没有其他人,奴才后来也是等了一会儿,才悄悄收拾的……” 小顺子连忙道。 “好。”夏守忠点点头,“你今日当值吗?” 小顺子虽然不解夏守忠为什么这样问,他还是赶紧说道:“奴才今日下午才当值,晚上要上夜。” “嗯,你去御医署走一趟,看看林府有没有请御医,再拿著我的牌子悄悄出宫一趟,探听一下林大人的情况。”。 “是。”小顺子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將荷包死死攥在手心,弓著身子,飞快地退入了黑暗的廊道尽头。 夏守忠站在原地,望著小顺子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正殿方向。皇上应该已经换好朝服,准备起驾去文华殿了。 他深吸了一口空气,却觉得胸口愈发沉闷。 他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事,必须得让皇上知道,但不能是现在,也不能由他贸然去说。得等一个合適的时机,或者……等皇上自己问起。 他转身,茶是没心思喝了,他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希望,林大人没有大碍才好。可不知为何,夏守忠心中有股不踏实的感觉。 第595章 主家快不行了? 小顺子得了夏守忠的吩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总算鬆了松,但隱隱的不安仍未完全散去。他低头快步离开紫宸宫的范围,朝御医署的方向走去。 晨光渐明,宫道上的洒扫太监已经开始劳作。 小顺子缩著肩膀,儘量不引人注意。他想著夏总管的吩咐,又想起林大人吐血的模样,一个念头冒出来:林大人若真的病重,林府定会递牌子请御医!以林大人如今正三品侍郎的身份,是有资格直接向御医署请调的。若是请了,那说明病情確实严重;若是没请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了! 他很快到了御医署附近,装作路过,眼睛却飞快地瞟向署衙门口的记录板和当值太监。他认得那里一个相熟的小火者,凑过去装作閒聊,三言两语便套出了话——今日一早至今,並无林府或与林侍郎相关的请医牌子递进来。 小顺子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没请御医,看来情况確实不似他想像的那般凶险。或许真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心中大石落地,他想起夏总管吩咐他出宫去林府看看的事。他赶紧折返,回到低等太监聚居的下处,换下宫內当值的服饰,穿了身最普通的灰布衣裳,怀揣著出宫的令牌,匆匆从侧门出了宫。 他人微言轻,在宫內无车无马,只能靠双脚行走。从皇城侧门到林府所在的街区,距离不近。他一路疾走,等按著模糊记忆和偶尔问路找到林府所在的街巷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看天色约莫已是辰时末。 还未走近,远远便看见林府侧门前,竟停著好几辆简陋的驴车,还有几个穿著粗布短打、看著不像林府家僕的人,正忙忙碌碌地从车上往下搬东西。那东西用深色粗布或草蓆遮盖著,形状不一,有的长,有的方,但看起来都沉甸甸的。 小顺子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由得放慢了。这是干什么?林府要修缮?还是採买大宗物件?可看那些人神色匆忙,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全然没有大户人家寻常採买的从容。 他躲在街角一株老槐树后,探头张望,心跳莫名又快了起来。夏总管让他来看看,可这情形……他一个小太监,怎么上前打听?直接敲门问“林大人在家吗?病好了没?”那也太蠢了。 正焦急间,他看见一个像是槓房伙计模样的人,扛著一个用麻绳綑扎、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长条包裹,从一辆驴车上下来,往侧门里搬。另一个像是林府僕役的人,眼圈通红地在一旁点数接应。 小顺子脑中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不起眼的灰布衣裳,低头快步朝著侧门方向走去,装作行色匆匆的路人。就在快要与那个点数物品、眼圈通红的林家僕役擦肩而过时,他脚下似乎被不平的路面绊了一下,“哎呦”一声,肩膀“恰好”撞在了那僕役的胳膊上。 “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大哥,实在对不住!小的急著去前街铺子办事,没留神脚下!”小顺子连忙躬身道歉,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出了宫中太监特有的那种略显尖细的腔调。 他心中有数,像林府这样的人家,平日难免与內廷、官署打交道,府中下人对於太监的嗓音和做派並不陌生。亮出这层身份,对方即便不满,也不敢过於为难。 那被撞了一下的林家僕役,手里正拿著清单,被这一撞,清单差点脱手。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小顺子。小顺子这才看清,这人何止是眼圈通红,整个眼眶都是肿的,眼里布满了血丝,脸上泪痕犹在,竟是一副刚刚痛哭过的模样。 小顺子心里猛地一抽。 不是吧?我就撞了一下,没用多大劲儿啊!怎么……怎么就哭了?还是这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这……这位大哥,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小顺子年纪还小,也没什么出宫办事的经验,这下真慌了,手足无措。 旁边那个刚放下包裹的槓房伙计却是个有眼色的,一眼看出小顺子衣著虽普通,但那神態语气不像寻常百姓。又见林家那僕役只是呆呆流泪,並不言语,连忙上前两步,先对那僕役低声说了句“节哀顺变,先清点东西要紧”,然后一把將小顺子拉到旁边稍微僻静点的墙根下。 “这位公公,您別介意,別跟他一般见识。”槓房伙计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行业里见惯生死后的那种圆滑与同情,“他不是因为您撞了他才这样。他是心里难受,他们家……唉,主家怕是快不行了,正伤心著呢。” 主家快不行了?! 小顺子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瞬间发黑。他用力眨了眨眼,稳住心神,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府邸的门楣,可惜他自幼入宫,没识几个字,那匾额上龙飞凤舞的“林府”二字,他一个也不认得。 他声音发乾,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问那槓房伙计:“这、这里可是林淡林侍郎的府邸?” “正是啊。”槓房伙计肯定地点点头,还嘆了口气,“除了林侍郎府上,这左近还有哪个姓林的大人家这般年轻有为,又……唉。” 这一声“正是”,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劈散了小顺子心中所有侥倖。他浑身冰凉,嘴唇哆嗦著,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那……那是谁快不行了?林大人的高堂?还是……”他不敢问下去,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槓房伙计看了看左右,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传播秘闻般的惋惜:“公公您还不知道?就是林大人本人啊!听说是突发急症,凶险得很!府里这都是在预备著冲喜呢!您看,这些……” 他指了指那些驴车和搬动的东西,“寿衣、香烛、纸马,连棺木都要的是现成最好的,稍后就从我们铺子直接送来了!可惜了,真是可惜了……听说林大人才二十出头,前程似锦的年纪,怎么就……” 后面的话,小顺子已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林大人本人”、“突发急症”、“预备冲喜”、“棺木稍后就到”……这些词像冰锥一样,一根根扎进他的耳朵里,冻僵了他的血液。 第596章 准备后事? 昨日台阶上那刺目的鲜血,林大人苍白如纸的脸,虚浮踉蹌的脚步…… 小顺子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完了……全完了……林大人现在……而自己,昨天还收了他的银子,答应帮他保密……夏总管那边……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莫名的负罪感攥紧了他的心臟。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那槓房伙计见他神色不对,忙问:“公公,您没事吧?” 小顺子猛地回过神来,多年御前伺候练就的本能让他强自镇定。 他用力掐了自己的手心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没、没事……多谢相告。我……我还急著办事,先、先走了……” 说完,他几乎是踉蹌著转身,逃离了林府侧门那片突然变得无比阴森忙碌的区域。他不敢回头,沿著来时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一开始是走,后来变成了小跑,最后几乎是拼尽全力地奔跑起来。街道、行人、店铺……周围的一切都模糊成了晃动的光影,只有“林大人快不行了”、“在准备后事”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疯狂叫囂。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路跑回皇城侧门的,怎样出示令牌,怎样穿过一道道宫门。等他再次气喘吁吁、汗流浹背地出现在紫宸宫附近时,日头已经爬的老高。 今日的小朝会早已结束。 他一眼就看见夏守忠正从正殿方向出来,低声嘱咐著两个小太监什么。小顺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礼仪,在不远处的廊下拼命使眼色,打手势,急得原地跺脚。 夏守忠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三言两语打发走手下,夏守忠面色凝重,快步走到廊下,將小顺子拉到柱子后的阴影里,沉声问:“怎么了?慌慌张张的!不是让你出宫去了吗?这么快回来?” 小顺子一路奔跑加上极度惊恐,此刻见到夏守忠,那强撑的一口气顿时泄了,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带著哭腔,声音又尖又急,语无伦次:“总管!不好了!出大事了!林府……林家……他们、他们在给林大人准备后事了!棺材都要送过去了!林大人……林大人怕是……怕是不好了。” “当真?!”夏守忠的声音骤然压得更低,如同被掐住了喉咙,那里面透出的震惊与不可置信,却清晰可辨。 他一把抓住小顺子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小顺子疼得瑟缩了一下,但夏守忠的目光死死锁住他,仿佛要穿透他的眼睛,看清话里每一个字的真偽。 小顺子被他这反应嚇得一哆嗦,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被夏守忠用力提住。 他带著哭腔,急切地保证:“总管!小的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这种事欺骗您啊!句句属实,亲耳所闻!槓房的伙计说得清清楚楚,是给林大人预备冲喜,棺木都要现成最好的,稍后就送到!小的、小的听得真真儿的!” 夏守忠盯著他看了几息,似乎在判断这消息的可信度,也像是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噩耗般的消息。 林淡……那个昨日还在御前与皇上激烈爭辩、锋芒毕露的年轻人,那个他亲眼看著一步步从新科状元走到今天、时常能逗得皇上开怀或让皇上头疼却又器重非常的臣子,竟然……已经到了需要“冲喜”、预备棺木的地步了? 这消息带来的衝击,远比想像中更大。夏守忠感觉自己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鬆开了抓著小顺子的手,脸上恢復了惯常的、近乎刻板的平静,只是眼神深处翻涌著复杂的波澜。 “好……”他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而短促,仿佛在权衡著什么。 沉默了片刻,他重新看向惊魂未定的小顺子,语气恢復了总管太监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你出宫去林府之事,除了你知,我知,再不能让第三人知晓。无论谁问起,你今日只是奉命出宫办差,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一概不知。尤其,”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尤其不能让人知道,林府在预备什么。记住了吗?” 小顺子用力点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记住了!总管放心,小的烂在肚子里,绝不敢透露半个字!” “嗯,去吧。回去歇著,莫要再出来乱走。”夏守忠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小顺子如蒙大赦,赶紧躬身行了个礼,几乎是小跑著消失在廊道尽头。 看著小顺子消失的方向,夏守忠站在原地,眉头紧锁,胸膛微微起伏。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在他脚边投下斜长的阴影。 林淡病危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也让他肩上的压力陡然倍增。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 林淡昨日在宫门前吐血之事,他本打算找个更稳妥、皇上心情更好的时机,旁敲侧击地提一下,或者等皇上自己问起。但眼下……人都快不行了,这事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必须稟报,而且要儘快。 —— 宝子们,我没有故意卡文,天天都在拼命写,每天不会低於6000字的哈(主业最近也忙,理解一下~)ps:这两天写的被皇帝气的心臟疼 第597章 皇上,奴才有事启奏 可是,刚刚皇上从小朝会回来时,他分明看见皇上眉宇间凝结著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显然心情极差。 这种时候去稟报林淡可能命不久矣的消息,简直是往火上浇油,后果难以预料。 但……难道要等林府的讣告真的递上来吗?那皇上知道他曾隱瞒林淡吐血之事,又会如何震怒? 夏守忠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步履沉重却又坚定地朝著紫宸宫正殿走去。无论如何,他必须进去,必须找到一个合適的时机开口。只是,想到皇上此刻的心情,他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又沉重了几分。 ―― 此刻,紫宸宫正殿內,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鎏金蟠龙香炉里吐出裊裊青烟,却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无形怒火。 皇帝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背脊挺得笔直,一只手紧紧握著御座的鎏金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另一只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光滑的案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平日里深邃威严的眼眸,此刻却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蕴含著即將爆发的雷霆。 他在生气,而且是极为罕见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盛怒。 而这份怒火的根源,竟然与林淡有关——或者说,正是因为有人试图在他盛怒之后再给林淡“添一把火”,才彻底激怒了他。 今日小朝会上,左都御史陆正明,那个以耿介刚直、甚至有些迂腐固执闻名的老臣,竟然在议事接近尾声时,出列奏本,言辞激烈地弹劾了商部侍郎林淡! 罪名正是“擅权僭越”、“结交內帑”、“假借公主之名行专擅之实”,矛头直指江南四府开设绣苑之事。陆正明引经据典,痛陈前朝宦官、权臣擅权之祸,言语间虽未明指林淡有不臣之心,却將他的行为拔高到了危害朝纲、动摇国本的高度。 这是皇上完全不能接受的! 他对林淡的“僭越”行为確实不满,昨日也確实发了雷霆之怒。 但他不是昏君!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林淡有没有异心,是不是想揽权。那些远在千里之外、一年见不到几次的地方大员,他或许还需要猜度权衡。 可林淡,几乎是日日都能见到,从青葱少年到如今独当一面的侍郎,他几乎是看著、用著、偶尔也气著这个臣子成长起来的。林淡那点心思,那满脑子的“奇思妙想”和有时候过於急切想做成事的执拗,他不敢说全然看透,但也自认把握了七八分。 林淡或许年轻气盛,或许行事有时不够周全、过於大胆,但若说他有不臣之心,有揽权营私之念,皇上是断然不信的。那小子,更多时候是像得了新奇玩具、急於展示分享的孩子,或者是对著棋盘苦思冥想、总想走出不一样路数的棋手。 他的“擅权”,根源在於想做事,而且是想做他认为对国对民有利的事,只是手段越界了。 所以,他对林淡的不满,是君主对臣子“不守规矩”的恼怒,是长辈对晚辈“行事冒失”的责备,是属於他“私人”范围內的情绪。他可以私下里將林淡叫来,劈头盖脸地训斥,砸东西,甚至罚俸、冷落,这都是他作为帝王和“自己人”的惩戒方式。 让身边的太监们看见也无妨,他们不敢外传。 但像忠顺王、刘冕那样的外臣,他统统都不能让其在场,因为那涉及“天顏”和“君臣分际”,不能轻易示於外人。 这是其一。 皇上的怒气,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內部矛盾”,他还没想將林淡的“错处”公之於眾,更没想真的將林淡一棍子打死。 其二,也是最让他愤怒和警觉的一点:林淡“僭越”的具体细节,以及他与公主私下推动绣苑之事,除了昨日在场的寥寥几人,根本未曾泄露! 他昨日训斥林淡时,特意让其他人都退下了,就是为了控制消息。 若说清楚,老九和刘冕,才应该是最知道具体缘由的人,这俩今天一个装什么都不知道,另一个除了给林淡告了病折以外,也是扮演了鸵鸟。 可陆正明,他是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连“擅动內帑”、“假借公主之名”这些关键点都抓得准准的? 这背后,是谁在递话?是谁在借陆正明这把“清流”的刀,来斩他尚未决定如何处置的林淡?又或者,是想藉机攀扯安乐公主?还是……针对他近来对林淡的宠信,藉机敲打? 无论是哪一种,都触动了皇帝最敏感的神经——朝堂上的派系倾轧,以及对他决策的干涉和试探。这比林淡单纯的“僭越”,更让他感到不悦和警惕。 陆正明的弹劾,看似为国为民,实则可能成了某些人党同伐异、试探圣心的工具。 所以,小朝会上,当陆正明慷慨激昂地念完弹劾奏章,等待皇上反应时,皇上只是面无表情地听著,未置一词,最后只淡淡说了句“朕知道了,退下吧”,便將此事轻轻带过。但熟悉皇上的人都能看出,在他平静的情绪下,陆正明的左都御史当到头了。 此刻,独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胸中的怒火併未平息,反而因为独自思索而愈燃愈烈。他在生陆正明或者说陆正明背后之人的气,也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昨日是否对林淡过於严苛,以至於让外人看出了可乘之机? 更在隱隱担忧,林淡那小子,心高气傲,昨日被他那样斥责,回去之后……可別真的钻了牛角尖。 就在这复杂而汹涌的情绪中,夏守忠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垂首肃立在一旁。皇帝没有看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压抑。 夏守忠知道,此刻开口,风险极大。但他更知道,再不说,可能就真的晚了。 他深吸一口气,如同踏上刀尖,缓缓跪下,以头触地,用儘可能平稳、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颤音的语调,低声稟道:“皇上……奴才……有要事启奏。” 第598章 烫手山芋 皇上胸口那股因为陆正明弹劾而翻腾的怒火,硬生生被他往下压了压。 他太了解夏守忠了,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最擅长察言观色、趋吉避凶的老奴才,若非有天大的、必须立刻让他知道的事情,绝不敢在他明显震怒、脸色铁青的时候凑上来启奏。那声“有要事启奏”里压抑的沉重,不同寻常。 “起来说吧。”皇帝的声音依旧带著未散的冷意,但终究给了夏守忠开口的机会。 “谢皇上。”夏守忠从冰凉的金砖地面上爬起来,却依旧垂著头,躬著身,姿態比平日更加恭谨,甚至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花白的发顶和微颤的肩线上,心中那丝不祥的预感愈发清晰。殿內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皇上,”夏守忠的声音乾涩,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昨日送林淡大人出宫的小太监小顺子……刚刚来找过奴才,他说……” “说什么?”皇帝的心莫名一紧。 “他说昨日他送林大人至宫门外台阶时,林大人……曾吐了一口血。” “吐血?!皇帝猛地从御座上站起。 皇上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目光锐利如刀,“怎么会吐血?昨日在殿上,他……他看起来只是……” 只是气色不好,只是心灰意冷,但绝没想到会到吐血的地步! “御医呢?怎么没请御医?!御医令是怎么办事的?!这么大的事,竟敢不来稟报朕?!” 皇帝的怒火瞬间转移了方向。 按照本朝规制,三品及以上大臣若因病递牌子请调御医,倘若病情危重,御医令有责任第一时间上报皇帝知晓。林淡是三品侍郎,完全符合这个条件。他没接到任何御医署的急报,这让他既惊且怒。 夏守忠的头垂得更低,声音也更轻,却字字清晰:“皇上息怒,据小顺子说,林大人……不仅没让他去请御医,反而严词嘱咐他不要声张,还给了他银钱封口。那孩子年纪小,心里害怕,想了一夜,觉得此事干係重大,隱瞒不报恐有后患,这才斗胆来告诉了奴才。”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您看……是否立刻派个御医去林大人府上诊治一番?林大人年轻,或许只是急火攻心,一时淤堵,但总需御医看过才能放心。” “这还用问吗?!” 帝几乎是低吼出来,心中那股被陆正明弹劾激起的猜疑和怒火,与此刻对林淡病情的震惊担忧交织在一起,让他烦躁不安,又有种说不出的懊恼。 “你立刻派个腿脚最麻利的,去御医署传朕口諭!让孙一帆亲自带人,立刻去林府!给朕仔细诊治,有任何情况,隨时来报!快去!” “是,老奴遵旨!这就去办!”夏守忠不敢耽搁,连忙躬身退出,匆匆去安排。 ―― 御医署內,御医令孙一帆刚整理完一批脉案,正端起茶盏润喉,就接到了宫中太监火急火燎传来的口諭。 听闻皇上亲自点名让他带人去林府给林淡诊病,孙一帆心中先是一凛,隨即又稍稍放鬆。他给林淡诊过脉,那年轻人身体底子相当不错,脉象平稳有力,只是思虑稍重,肝气略有鬱结,他当时还开了几剂疏肝理气的温和方子。 想来这次,多半也是因公务繁重或一时气恼,引发了急症。皇上如此重视,亲自点他前去,足见对林大人的宠信。 他不敢怠慢,迅速点了一名医术精湛的副手徒弟和一名老成持重的吏目,带上最齐全的医箱和可能用到的急救药材,乘著马车匆匆赶往林府。 路上,孙一帆的心情还算平稳,甚至想著待会儿见了林大人,要好好劝诫一番,年轻人再拼,也要顾惜身体。 到了林府,门房一听是宫中御医令奉旨前来,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恭恭敬敬地將三人迎了进去。孙一帆整理了一下官袍,端著御医的架子,迈著稳重的步子踏入府门。 然而,刚穿过垂花门,踏入內院二门的门槛,孙一帆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化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看见了什么? 院子里,靠近正房廊下的空地上,赫然停著一口……棺材?! 那棺材用料厚重,漆色深沉泛著乌光,几个穿著素服、眼圈红肿的下人正默默地將一些白色的布幔、香烛等物往旁边厢房里搬。 孙一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脑子嗡嗡作响。 不是皇上派他来给林大人诊病吗?这、这府里怎么会有棺材?!难道……走错门了?还是林府另有丧事? 他太过震惊,以至於都顾不上御医的仪態和问话的忌讳,声音都有些变调,指著那棺材问引路的婆子:“劳、劳驾……这,贵府这是……有丧事?” 这话问得极不礼貌,但他实在顾不上这许多了。 好在如今林府上下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慌乱中,无人计较他的失態。 那引路的婆子本就眼眶通红,闻言更是悲从中来,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哽咽著低声道:“回大人的话,是、是我们家老爷。府上的王大夫说,老爷怕是命悬一线了,老太君悲痛之下,做主让先预备下后事,权当……权当是冲喜了……” 她说著,又忍不住啜泣起来。 “什么?!命悬一线?!冲喜?!”孙一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林淡?那个前些日子还生龙活虎、道的年轻人?命悬一线?需要衝喜?! 巨大的惊骇本能让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也顾不上身后的副手和吏目,一个箭步就朝著那传来浓郁药气的正房冲了过去!速度快得那婆子都差点没跟上。 “夫人!御医令孙大人奉旨前来!”引路婆子在后面高声通稟,试图挽回一点秩序。 孙一帆已经衝进了內室。 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室內光线有些昏暗,气氛压抑。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床榻上面如金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的林淡,以及守在床边、同样面色憔悴苍白的江挽澜和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 江挽澜和王大夫都被这突然闯入的御医嚇了一跳。 副手连忙上前,快速低声解释了一番。 孙一帆此刻什么也顾不上了,他快步走到床前,甚至没来得及向江挽澜行全礼,只匆匆一拱手,便伸出三指,搭上了林淡露在锦被外的手腕。 这一搭脉,孙一帆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比床上的林淡还要难看三分! 这脉象……沉涩细弱,艰难滯怠,时有时无,如轻刀刮竹,如雨沾沙,正是医书上所言极凶险的“参伍不调”之象!主心脉大损,气血將竭,危在顷刻! 第599章 皇上!不好了! 孙一帆猛地抬头,看向江挽澜,声音因为极度震惊和压力而有些发紧:“夫人!林大人脉象艰涩微弱,心脉受损极重!下官需立刻施针,先设法稳住心脉元气,否则……恐有顷刻之危!” 江挽澜看著他凝重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惶,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有劳孙大人,请施针吧。” 孙一帆不再多言,立刻打开隨身携带的医箱,取出金针,用烈酒快速擦拭,凝神静气,对准林淡胸前几处要穴,沉稳而迅疾地刺了下去。他额头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却稳如磐石。每一针的深浅、角度、捻转,都凝聚著他毕生所学和此刻全副的心神。 约莫一刻钟后,一套针法施完。孙一帆再次搭脉,屏息凝神良久,才微微吐出一口浊气。脉象虽然依旧虚弱,但比方才那隨时可能断绝的艰涩之象,总算稍稍平稳、强劲了一些,至少暂时吊住了那口气。 他这才有机会抹去额头的冷汗,转向一直守在旁边、同样面色凝重的王大夫,语气客气而急切:“这位老先生,请问林大人从发病至今,情形如何?用过何药?可有脉案记录?” 王大夫早已將准备好的脉案和药方双手奉上,言辞简洁清晰地將昨日林淡回府后的情况、自己的诊断、所用方剂以及今日的变化一一说明。 孙一帆快速翻阅著脉案记录,又仔细看了药方,心中不得不承认,这位府医用药极为老道,方子开得颇有水准,清热凉血、化瘀通络的思路是对的,所用的药材也是尽其所能了。 然而……面对如此凶险急重的“参伍不调”之症,这些常规手段,只能是勉力维持,杯水车薪。 看完之后,孙一帆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意识到,自己接手的恐怕是个烫手山芋! 他藉口需要与副手商议下一步治疗方案,將副手叫到了房外廊下僻静处。 远离了病榻和旁人,孙一帆脸上刚刚镇定自若的样子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焦虑。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副手李良吩咐道:“李良!你听著,现在立刻、马上,速速回宫!不要找別人,一定要亲自面圣,將林大人眼下的真实病情,详详细细、原原本本地稟告皇上!记住,半点不可隱瞒,尤其要说明脉象『参伍不调』,心脉大损,已至『命悬一线』之境!” 他看著徒弟李良瞬间苍白的脸,语气更加急促沉重:“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务必恳请皇上,若能寻到真正的、上好的龙骨,务必儘快赐下!那是可能救命的药引!除此之外……寻常药石,恐难回天!” 李良听得浑身发冷,声音发颤:“师、师父……这……这么严重?不至於吧……” “不至於?!”孙一帆打断他,脸上露出一抹惨澹的苦笑,声音压得更低。 “傻徒弟,林大人若只是寻常病重,你我尽力诊治便是。可看如今这架势……若是林大人就这么没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院那口刺目的棺材:“你我,是奉旨前来诊治,若治不好,你觉得,皇上盛怒之下,你我师徒的脑袋,还能保得住吗?!” 李良会意,“师父您放心,我这就回宫稟告!”李良再不敢耽搁,也不坐什么轿子了,管林府借了一匹马,骑上就往宫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 紫宸宫中,夏守忠垂手侍立在御案一侧,眼观鼻,鼻观心,看似平静,心中却如同沸水翻腾,默默计算著时辰。 从小顺子报信,到他派人去御医署传旨,再到孙一帆赶往林府…… 若是小顺子所言不虚,林淡病情真的凶险到需要“冲喜”的地步,那孙一帆派回来稟报的人,应该来得更快。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著一份奏摺,硃笔提起又放下,半晌未曾落下一个字。他的眉心始终蹙著,目光时不时飘向殿门方向,泄露了內心的不寧。陆正明弹劾带来的余怒未消,对林淡病情的担忧又起,两种情绪交织,让他心烦意乱。 夏守忠的估算没有落空,甚至比他预计的还要快。殿外传来一阵略显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宫人寻常那种轻巧规律的步子。紧接著,一个小太监进来稟报:“皇上,御医署李良求见,说是奉孙御医之命,有要事急稟!” “宣!”皇帝几乎立刻扔下了硃笔,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李良跌跌撞撞地进了殿。 他官阶不高,又是第一次单独面圣,按理说应该紧张得手足无措。但此刻,师父那句“咱们俩的脑袋”如同魔咒般在耳边迴响,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反而让他暂时忘却了面圣的礼仪和紧张,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使命感。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凉的金砖地上,以头触地,声音因为奔跑和恐惧而有些嘶哑变调:“微臣李良,叩见皇上,吾皇万岁!” “起来回话!”皇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他,“林爱卿情况如何?孙一帆呢?怎么是你来回话?”一连串的问题,显示出他內心的焦灼。 李良根本不敢起身,依旧保持著叩首的姿势,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支撑的力量,他语速极快,却儘量將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生怕漏掉关键:“回皇上!林大人,”李良深吸一口气。 第600章 救不回来,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林大人脉象艰涩微弱,往来艰滯,正是医书上所言极凶险的『参伍不调』之象!孙大人断言,林大人心脉大损,气血將竭,已至……已至命悬一线之境!孙大人不敢有片刻离开,正全力施针用药,勉力维持,特命微臣火速回宫,向皇上详实稟报!” “你说什么?!”皇帝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宽大的龙袍袖摆带起一阵风,案上的奏摺被扫落了几本也浑然不觉。 他脸上血色褪去,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著下方跪伏的李良,仿佛没听清,又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林淡……命悬一线?” 他喃喃著,声音里充满了震惊与恍惚。昨日那个还梗著脖子与他爭辩,满是不服气的林淡,今日……怎么就“命悬一线”了?吐血……竟严重至此? “是……是的,皇上。”李良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感觉喉咙干得发疼,他鼓起全身勇气,將师父最紧要的嘱託说了出来, “孙大人还说,林大人此症凶险异常,寻常药石恐难回天。除非能以真正上好的龙骨作为药引,配合猛剂,或可有一线生机,强行拔除病根,护住心脉!求皇上恩赐龙骨救命!” “龙骨?”皇上像是被这个词点醒,从短暂的恍惚中猛地回过神来,脸上迅速被一种混杂著惊怒、焦急和决断的神色取代。 “那还愣著干什么?!快去药库取啊!把最好的龙骨都找出来!”皇上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但下一秒,他意识到不对,他猛地转向夏守忠:“夏守忠!” “奴才在!”夏守忠早已听得心惊肉跳,此刻连忙应声。 “你立刻持朕手諭,调一队龙禁尉!快马把龙骨送到林淡府上。再去內库!將朕私库里那两支前年高丽进贡的老参,还有去年山西进献的那盒极品龙骨粉,全部取来!立刻送到林府!交给孙一帆!告诉他,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把林淡救回来!快去!” “是!奴才遵旨!这就去办!”夏守忠哪里敢耽搁,连礼都来不及行全,转身几乎是跑著衝出了大殿,边跑边低声安排人手,一时间紫宸宫外脚步声、传令声乱成一团。 皇上胸膛剧烈起伏,目光重新落到依旧跪地不敢动弹的李良身上,他指著李良,声音沉冷:“你!现在立刻返回御医署!传朕口諭:署內所有当值、休沐的御医,凡是医术精湛者,全部即刻前往林府!协同孙一帆,全力救治林爱卿!告诉他们,朕不要听什么『尽力而为』,朕要他活著!若是救不回来……” 皇上顿了顿,眼中寒光凛冽,“你们,就都不用回来了!” 最后一句,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李良的心臟,让他浑身血液都快凝固了。他重重叩首,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微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连滚爬爬地退出大殿,然后朝著御医署的方向发足狂奔。 初夏的风吹在他冷汗涔涔的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无边的寒意和沉甸甸的、关乎生死的皇命压在肩头。 安排好一切,调派了龙禁尉、搜罗了珍稀药材、遣走了所有御医,皇上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重重地跌坐回宽大冰冷的龙椅之中。 支撑著他的那股急切和决断陡然卸去,隨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脱力感和……一丝迟来的恐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口起伏不定,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竟突兀地浮现出许多年前,师兄临终时的模样——同样年轻,同样才华横溢,同样……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症,在他面前一点点失去生机,任凭御医们如何施救,最终也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双眼里的光彩彻底熄灭。 那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刻骨铭心的挫败和痛楚。他曾以为,坐上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便能掌控更多,避免许多遗憾。可今日,林淡“命悬一线”的消息,竟让他瞬间被拉回了那个充满药味和绝望的午后。 夏守忠將龙禁尉和御医署诸事安排妥当,轻手轻脚地返回紫宸宫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皇上並未在处理政务,也未雷霆震怒,只是有些颓然地坐在那里,手中无意识地摩挲著一块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光亮的乌木令牌。 皇上那双平日里锐利威严的眸子,此刻却有些空茫地落在令牌上。 夏守忠心头一紧,屏住呼吸,將一盏刚沏好的的参茶轻轻放在御案一角,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到熟悉的阴影角落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惊扰了皇上。 殿內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这寂静持续了许久,久到夏守忠几乎以为皇上不会再开口时,上方才传来一道声音,那声音有些低哑,带著一种罕有的疲惫和不確定:“夏守忠。” “奴才在。”夏守忠立刻从阴影中上前半步,躬身应道。 “让承炯……去林府看看。” “是,奴才这就去传旨给萧世子。”夏守忠应下,却並未立刻退下。他敏锐地察觉到,皇上似乎还有话想说。 果然,片刻的沉默后,皇上手指摩挲令牌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抬起,並未看夏守忠,而是投向殿顶繁复的藻井,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自疑的涩然:“夏守忠,你说……朕昨日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太重了?” 第601章 谁是替罪羊重要吗? 夏守忠心中一震。皇上这是在……反思?在自责? 这在他漫长的服侍生涯中,並不常见。他飞快地转动著心思,该如何回答,才能既安抚圣心,又不至於显得虚偽? 幸好,就在不久前,副总管王庸已经將今日小朝会上左都御史陆正明突然弹劾林淡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此刻,这便成了绝佳的引子。 夏守忠没有立刻回答“是”或“不是”,那样都太蠢。 他略微斟酌了一下词句,垂下眼,用一贯平稳却带著深意的语调缓缓道:“皇上,奴才斗胆说句心里话。” “你说。” “依奴才看,林大人年轻有为,性子是直了些,行事有时或许急切了些。但归根结底,他是为了差事,为了皇上分忧。奴才倒是觉得……”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更妥帖的语言,“林大人这几年,或许是走得太顺了些。这宫里宫外,朝堂上下,看著的人不知凡几,又蒙皇上您信重,办著好些旁人摸不著的差事,这心里头,难免……” 他这话说得极其圆滑,没有直接说皇上错了,也没有为林淡的“僭越”开脱,而是將问题引向了“林淡走得太顺招人眼红”这个方向。 既隱含了“木秀於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替林淡的处境做了解释,又暗指可能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为皇上昨日的怒气提供了一个更“合理”的、不那么指向林淡本人的归因。 果然,皇上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 他目光从藻井上收回,转向夏守忠,眉头微蹙:“小朝会上的事,你知道了?” 夏守忠连忙躬身:“是,王庸跟奴才提了一句。说是陆大人今日突然上了摺子弹劾林大人。奴才只是觉得,这事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他用了“说不出的古怪”这样模稜两可却又引人深思的说法,既不坐实什么,又成功地在皇上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作为御前伺候多年的总管,夏守忠和副总管王庸之间,在皇上的默许下,一直保持著消息的互通。毕竟,只有全面了解皇上的处境和心情,他们才能更好地揣摩圣意,伺候周全。只要不將消息外泄给第三人,这种互通是被允许的,甚至是被鼓励的,所以夏守忠才能有恃无恐地说出刚刚的话。 本来已经陷入些许自责和懊恼情绪的皇上,在听了夏守忠这番看似客观、实则引导性极强的话之后,那点自我怀疑立刻被另一种更熟悉、也更警觉的情绪取代——猜疑。 是啊,陆正明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林淡动用內帑未报,是他昨日私下训斥时才点破的。绣苑的具体细节,连许多江南官员都未必完全知晓,陆正明一个远在京城的左都御史,怎么就扣上了“擅权”、“结交內帑”、“假借公主”这几顶大帽子?时间还掐得这么准,就在他昨日训斥林淡之后? 皇帝本就是天性多疑的生物,无事尚要思量三分,更何况夏守忠这番“点到为止”的提醒?这一想,许多原本被怒火掩盖的细节和可能性,瞬间涌上心头。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泄露消息给陆正明,借这把“清流”的刀,来斩他尚未决定如何处置的林淡?是想打压林淡,还是想藉此攀扯安乐公主?亦或是……衝著他近来对林淡的宠信而来,试探?还是警告? 夏守忠暗自用眼角余光打量著皇上的神色。 只见皇上脸上的落寞与自责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明显的阴沉与愤怒,那是一种被人算计、权威受到挑战的愤怒,远比单纯对臣子犯错的气恼要来得猛烈和危险。 成了。 夏守忠心中稍定。他知道,这次的事,多半是要有“替罪羊”了。 至於这“替罪羊”冤不冤枉,重要吗?不重要。 他是伺候天子的奴才,他的职责是让天子顺心,维护天子的威严。天子怎会有错?即便有,那也必须是“受小人蒙蔽”或“被奸佞误导”。 看皇上此刻的神情便知道,林大人这次只要能挺过来,逢凶化吉,以后的前程只怕会更上一层楼。 別说“僭越”这等可大可小的罪名,只要不谋反,皇上估计都不会再说一句重话了。 可问题是,皇上那日的重话已经说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君无戏言。以后君臣之间若因此心存芥蒂,又该如何? 自然是要找个“背锅”的。 总得有人来承担“导致皇上说出重话”、“离间君臣”的罪责。 至於这口锅扣在谁头上……夏守忠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冷淡的精明。只要不是扣在他夏守忠头上,只要能让皇上顺心,让林大人与皇上之间那道裂痕得以修补,朝堂恢復“应有的”平衡,那么,陆正明,或者其他什么人,背一背这口锅,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这紫禁城里的冤魂和牺牲品,难道还少吗? 皇上心中一旦埋下了猜疑的种子,便绝不会坐以待毙。 紫宸宫因帝王心中升起的暗涌而再度“动”了起来。只不过,这一次的“动”,是暗流汹涌,是眼神的交匯,是低语的传递,是帝王心术开始精密运转的徵兆。 一道道或明或暗的旨意被传递下去,一双双眼睛被命令盯紧某些人、某些事。皇帝要弄明白,是谁在背后搅动风云,是谁试图借他之手,除掉林淡,或者达到別的什么目的。 然而,比此刻暗流涌动的紫宸宫更加繁忙、更加焦灼的,自然是御医署和林淡的府邸。 御医署內,自李良带著那句“救不回来就都不用回来了”的口諭狂奔回来之后,整个署衙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平日里或矜持或沉稳的御医、吏目、药童们,此刻全都面色惶急,动作匆忙。出诊的出诊,翻检医案的翻检医案,搜寻药材的几乎將药库翻了个底朝天——一切可能用上的珍稀药材都带上了。 年轻的医官们顾不上仪態,纷纷抢了署里最快的马,一路打马扬鞭,恨不得插翅飞到林府;年迈些腿脚不便的,也连连催促车夫,將马车赶得几乎要飞起来,全然不顾顛簸。 当御医们气喘吁吁、汗流浹背地陆续赶到林府时,孙一帆已经在正房外临时搭起的小炉前,亲自守著,將龙禁尉快马送来的龙骨,配合其他几味辅药,小心地煎成了浓黑的药汁。 他不敢假手他人,亲自用银匙一点点撬开林淡紧闭的牙关,將药汁极其缓慢、小心地餵了进去,生怕呛咳一下,便前功尽弃。 第602章 回家 后来的御医们顾不上寒暄,也顾不上对院內那口黑漆棺材表示惊骇,立刻在孙一帆的安排下,按照资歷和专长,排著队轻手轻脚地进入內室,为昏迷不醒的林淡诊脉。 每一个手指搭上那细弱手腕的医官,脸色都会迅速凝重几分,有的甚至微微摇头,露出绝望之色。 诊完脉,他们便自动退到廊下,聚在一起,压低声音,急促地交换著看法,爭论著用药的思路。有人主张猛药攻伐,有人坚持温补固元,意见不一。 孙一帆也將一直守在一旁的王大夫拉入討论,毕竟他最了解林淡平日的体质和发病之初的情形。王大夫知无不言,將脉案和用药细节和盘托出,眾人传阅,皆是嘆息——方子没错,甚至颇见功力,奈何病势如山倒,非寻常手段可挡。 最终,还是孙一帆凭藉御医令的权威和对病情的整体把握,一锤定音:“林大人心脉大损,元气溃散,此刻虽有龙骨奇药强行吊住一丝生机,但体內邪火鬱结未散,虚实夹杂。用猛药恐其虚不受补,反促其亡;纯用温补,又恐闭门留寇。当务之急,是先以平和之剂,散其鬱结之火气,疏通气机,为后续调理留出余地。” 他迅速口述了一剂以疏散鬱热、理气安神为主的方子,眾人稍作商议,觉得稳妥,便立刻有人去抓药煎制。 然而,天不遂人愿。 这边疏散火气的汤药尚未煎好,內室便传来丫鬟带著哭腔的惊呼:“不好了!老爷的额头好烫!” 林淡又添了高热! 本就紧绷的气氛瞬间达到了临界点。 孙一帆衝进去一摸,林淡的额头果然滚烫如火,原本金黄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而微弱。 这无疑是雪上加霜!高热会进一步消耗本已濒临枯竭的元气,加速病情的恶化。 就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人心惶惶之际,奉命前来探病的萧承炯,踏入了林府二门。 他先是像所有初来者一样,被庭院正中那口乌沉沉、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棺材结结实实地震慑了一下,心头猛地一沉。 紧接著,他便听到后面正院里传来不同寻常的喧闹和隱约的哭泣声,与府门前压抑的寂静形成诡异对比。他连忙加快脚步,想拦住一个从正院方向跑出来的、神色仓惶的婆子询问情况,但那婆子仿佛没看见他,只顾抹著眼泪匆匆往后厨方向跑去。 萧承炯眉头紧锁,不再耽搁,大步流星跨进正院。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更紧:正房的门户大开,丫鬟小廝端著水盆、拿著巾帕、捧著药罐进进出出,个个面色不佳,眼神惊恐。內室方向传来的压抑啜泣和御医们急促低沉的商议声混杂在一起。 他三步並作两步跨入正房外间,浓重的药味几乎令人窒息。 一位刚好从內室退出来的御医署年轻医官,抬头认出了他,嚇得连忙躬身行礼:“下官见过世子。” 萧承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上前,压低声音急切问道:“不必多礼。皇上派本世子前来探视林大人病情,林大人眼下究竟如何了?” 他奉旨前来,本以为只是探视一位触怒圣顏后“称病”的臣子,想来不过是替皇上安抚一下,何曾想到会是这般如同弥留的景象? 那年轻医官脸色灰败,眼神躲闪,飞快地瞥了一眼內室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无尽的恐惧和一丝认命般的绝望:“回世子爷,林大人……林大人刚刚又突发高热,脉象凶险至极。只怕……只怕是……” 他咽了口唾沫,几乎带著哭腔,“下官等,怕是真的要给林大人陪葬了。” 一贯以沉稳冷静、喜怒不形於色著称的萧承炯,此刻也控制不住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陪葬?!皇上只是让他来探病,可没人告诉他,林淡已经病入膏肓、到了需要御医“陪葬”的地步啊!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昨日不还好好的吗? 巨大的信息衝击让他一时失语。但他毕竟久经朝堂,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地不宜详谈,更不宜久留添乱。 他深吸一口气,对那医官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转身退出了正房。 站在廊下,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著,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和凝重。 他迅速召来自己的心腹长隨,低声吩咐:“你留在这里,机灵点,有任何紧要消息,无论病情好坏,立刻来报我。” 然后,他看了一眼那扇仿佛吞噬著生命气息的房门,转身大步离开林府,翻身上马,朝著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他必须立刻面圣。 ―― 而此刻,在那张被无数人紧张注视的雕花拔步床上,林淡的意识,却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混沌中,飘荡到了一片奇异而些许陌生的环境之中。 最先闯入感知的,是一种规律的、清脆的“滴、滴”声,节奏稳定,带著某种冰冷的科技感,与他熟悉的更漏、虫鸣截然不同。他艰难地,如同挣脱粘稠的泥沼,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片白。 刺眼的白。 天花板是毫无装饰的惨白,灯光是冷冰冰的白。 他茫然地转动眼珠,视线所及,是金属栏杆的床沿,透明的软管,还有旁边一台闪烁著绿色波浪线和数字的仪器——那是心电监护仪? 医院?他从书里穿越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他混沌的脑子陡然清醒了一瞬。他急切地想转动脖子,看清更多。 然后,他看到了。 穿著淡蓝色无菌服,戴著帽子和口罩,站在病床边的,是他的父母。 只是和记忆中的父母,却又似乎有些不同。父亲鬢角的白髮多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深刻得像是刀刻,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盛满了疲惫和深不见底的担忧。 母亲更是瘦了一圈,眼眶深陷,此刻正紧紧握著父亲的手,眼神却死死盯著病床上(他)的脸,一眨不眨,仿佛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第603章 求生欲 林淡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酸涩痛楚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回归的些微清明。 他想张口喊“爸,妈”,想告诉他们他醒了,他回来了! 可是,喉咙里像是堵著厚厚的棉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除了眼睛能艰难地转动,他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看著父母互相依偎著,母亲低声对父亲说著什么,父亲则用力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然后两人一起將目光重新投向他。 他听见了父母说的话,母亲在说:“儿子会醒的,一定会。” 父亲在点头,无声地重复:“会的。” “探视时间到了,家属请先出去吧。”一个穿著护士服的女子声音响起。 父母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不舍,又深深地、贪婪地看了病床上的他一眼。母亲抬手,用力抹去眼角再次涌出的泪水,父亲则深吸一口气,扶住母亲的胳膊,两人一步三回头地朝著门口挪去。 就在他们即將走出病房门的剎那,林淡隱约听见护士的声音传来,是对他父母说的:“……多和病人说说话,说些积极乐观的……之前他的求生意识很强的,脑电波有反应……这两天不知道怎么,又弱下去了……” 求生意识……弱下去了…… 不!不是的!林淡在內心疯狂吶喊。 他想活! 他必须活! 爸妈还在等他回家! 而且书中的世界,他也还有未完成的事,不光是还没有给黛玉铺好路,还有爹娘、兄弟、妻儿和还没到周岁的儿子…… 他都不能放下!他不能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在两个世界里消亡! 巨大的不甘和对生命强烈的眷恋,如同火山般在他沉寂的意识深处轰然爆发! 这股骤然涌起的的强烈情绪,衝击著他濒临溃散的意识堤坝。 也许是因为这过於激烈的情感波动耗尽了刚刚积聚起的微弱精力,也许是因为两个世界之间的引力拉扯达到了极限,林淡只觉得那一片刺眼的白光和父母的背影瞬间扭曲、模糊,耳边的“滴滴”声也迅速远去、变形…… 黑暗,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將他彻底吞没。 ―― 紫宸宫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鎏金香炉里逸出的青烟,在余暉中缓缓盘旋、消散。 萧承炯步履沉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踏入殿中,刚要按照规矩下跪行礼,龙椅上的皇帝已先一步开口,声音里是竭力维持的平静,却掩不住那丝紧绷:“免礼吧。承炯,林子恬他怎么样了?” 萧承炯心头一凛,皇上这问法,这语气,看来林府的消息,皇上已然知晓,那他也不必再斟酌措辞,只需將亲眼所见的最坏可能,如实稟报。 他站直身体,目光沉稳地迎向皇帝隱含焦灼的视线,声音清晰而低沉,:“回皇上,臣奉旨前往林府探视。林府內外已备下冲喜之物,御医署孙大人及诸位御医署的医官皆在竭力救治,然……”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林大人昏迷不醒,脉象凶险异常,臣离开时又突发高热。皇上……您若还想见他最后一面,只怕需立刻起驾出宫。”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慢,极重。 “最后一面”四个字,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皇帝心口。 他只觉得一股气猛地衝上喉头,眼前瞬间金星乱冒,视野发黑,扶著御案的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將那坚硬的紫檀木抠出印子来。 他用力闭了闭眼,深吸数口气,才將那阵眩晕感压制下去,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赤红。 “夏守忠!”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和一丝罕有的急促,“立刻命人准备车驾!朕要出宫,立刻去林府!” “奴才遵旨!”夏守忠早已听得心惊肉跳,闻言不敢有丝毫耽搁,衝出去安排。 皇帝的目光又转向一直垂手肃立在下方的刘冕,眼神锐利如刀,之前的疲惫与恍惚一扫而空,只剩下冰冷的杀伐之气:“刘冕,方才与你商议之事,就按朕说的去办。要快,要乾净。朕不想再看到任何与此事相关的风波。” “臣,领旨!”刘冕躬身,声音沉稳。 他面色凝重,眉宇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侦部耳目遍布,林府昨日开始的异常,他岂能不知?今日小朝会后,手下密报林府已从槓房购置棺木等物时,他便已猜到,那位在朝会上慷慨激昂弹劾林淡的左都御史陆正明,怕是大势已去,甚至可能已经触及了皇上的逆鳞。 果然,圣旨宣他入宫,並非为了林淡病情,而是让他亲自去“劝告”陆正明识趣些,主动上表告老还乡,君臣间,留下最后一点体面。 只是,刘冕心中仍有一丝疑惑不解。 陆正明在左都御史位置上坐了多年,虽以刚直敢言著称,但行事向来有度,讲究证据,弹劾也多是在事態明朗、证据確凿之后。 为何这次,在林淡“僭越”之事尚无定论、甚至许多细节外界理应不知的情况下,如此急切地跳出来,扣上那么重的罪名?这不像他一贯的风格。是受人误导?还是背后另有推手? 圣意已决,不容他深究。刘冕压下心头疑惑,行礼告退,匆匆出宫,去执行那道註定会让一位三品大员就此退出朝堂的旨意。 萧承炯冷眼旁观,对刘冕此刻出现在紫宸宫,又领了那样一道旨意离去,心中也升起了几分好奇。但他深知分寸,此刻皇上的全部心神显然已繫於林淡一人之身,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他默默退到一旁,等待隨驾。 ――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之前。 刘冕接到紧急传召的圣旨时,心中已有预感。执金卫並非摆设,林府的动静,哪怕做得再隱秘,也不可能完全瞒过他们的耳目。 更何况他早已命手下密切关注。 小朝会散后,他刚回到值房,一份最新的密报便呈了上来,上面清晰地写著林府管家与京城著名槓房接洽,购置现成上等棺木及一应丧仪物品的消息。 看到这份密报,再联想到朝会上陆正明那番突兀而激烈的弹劾,刘冕便知道,这位左都御史的仕途,恐怕就要终结了。 他了解皇上,皇上可以容忍臣子犯错,甚至在一定限度內容忍臣子之间的爭斗,但绝不能容忍有人试图利用甚至操控他的情绪,更不能容忍有人在他尚未做出决断时,便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定罪”,尤其是针对林淡这样敏感的人物。 果然,皇帝的传召旨意来得很快。 第604章 再没机会 只是刘冕没想到,皇上的处置会如此乾脆利落——不是申飭,不是罚俸,甚至不是常见的“留中不发”冷处理,而是直接让他去“劝”。 带著满腹的思量,刘冕来到了左都御史陆正明的府邸。 这是一座颇为清俭的宅院,符合主人一贯的作风。他递上名帖,被引入花厅时,陆正明正对著桌上那份弹劾林淡的奏章副本出神,眉头紧锁,似乎也在为什么事情困扰。 刘冕没有过多寒暄,直接传达了皇上的“意思”,语气平和,措辞却不容转圜。 陆正明的脸色从最初的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片灰败,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带著无尽疲惫与涩然的嘆息。他没有爭辩,没有喊冤,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哑声道:“老臣明白了。有劳刘尚书走这一趟。明日老臣便上表乞骸骨。” 整个过程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刘冕完成了使命,心中那丝疑惑却更深了。 他告辞离开陆府,坐上马车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角,看到一个原本蹲在对面屋檐下仿佛打盹的閒汉,在他马车启动后,迅速起身,消失在了一条小巷里。那人动作极快,若非刘冕这等眼力,几乎会忽略过去。 刘冕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是放下了车帘。 京城的水,从来就不浅。 ―― 沈府,书房。 沈景明穿著一身家常的竹青色直裰,临窗而立,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听完心腹下人低声而快速的稟报——“侦部刘尚书已入左都御史府,约一刻后离开。咱们的人看陆府下人隨后便往官署方向去了,应是去取印信或写摺子。附近並无其他异常眼线。” 沈景明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让我们的人都撤回来吧,手脚乾净些,莫要留下任何痕跡。” “是。”下人应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房门。 书房內重归寂静,只有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沈景明走回书案后,缓缓坐下,那只骨相分明、修长如玉的手,握住了桌上犹带余温的茶盏。他没有立刻喝,只是指尖轻轻摩挲著细腻的瓷壁,感受著那份暖意。 良久,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几乎轻不可闻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欢愉,反而带著一丝无力与疲惫。 “林兄啊林兄,”他对著空无一人的书房,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与那个此刻正生死未卜的挚友对话,“你瞧,原来算计人心,步步为营,看著那些自詡聪明或刚直的人,按照预设的轨跡一步步走下去是这般滋味。” 他端起茶盏,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嗅著那清雅的茶香,眼神幽深:“我这次做得可还算不著痕跡?借陆正明这把『快刀』,既替你暂时转移了皇上的怒火焦点,又顺势拔掉了这个可能在未来阻挠我们之事的老顽固,一石二鸟,连刘冕那样的老狐狸,一时半刻怕也瞧不出端倪。”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了下去,那丝玩味和冷意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深切的痛楚与期盼,眼圈瞬间泛红:“我等著你醒过来,等著你夸我学得快,用得好,林子恬,你听见没有?你必须给我醒过来!我们约好的路,还没开始走,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 话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仰起头,將杯中已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喉间涌上的哽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却带来了更深的寒意。他向后重重靠进宽大的椅背,闭上眼。 脑海里无法控制地回映著昨日深夜,林清匆匆来访时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不相信。 无法相信。 那个自相识以来便如风光霽月、才华横溢、仿佛万事皆在掌握、总能辟出新路的林兄;那个与他畅谈抱负、誓要劈开这沉闷世道的同道者;那个看似隨性不羈,实则心思縝密、算无遗策的挚友……怎么可能就这样倒下了?倒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症,倒在几句君王的斥责之后? 这不该是他的结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沈景明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沈景明的手微微颤抖,唇边勾起一抹极淡、极涩的自嘲弧度。 他想起了当初,看著林淡在朝堂內外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甚至不惜以身为饵,算计人心、利用时势,他心底曾掠过的那一丝不以为然,甚至隱隱的不悦。 那时他总觉得,君子处世,当光明磊落,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这般机心深重,难免失了读书人的风骨与坦荡。 如今轮到自己,为了保住林淡那条可能因“僭越”而被架在火上烤的性命,为了护住那刚刚萌芽、脆弱不堪的“女子可为”的星火,他也不得不在黑暗中悄然落子,借力打力,甚至不惜將一位素无冤讎、只是立场不同的老臣推向绝路…… 他才恍然惊觉,哪有什么永恆的光明磊落?能一直保持那般姿態的,要么是还未曾真正遇到在乎到可以豁出一切去守护的人与事,要么是幸运地始终身处不必做出残酷抉择的坦途之上。 昨日深夜,林清带来那句“务必阻拦弹劾安乐公主”的请求时,沈景明便知道,寻常的劝諫、疏通,对那位以刚直固执著称的左都御史陆正明,根本无用。 陆正明不贪財,不好色,但他深信自己的道义和原则,一旦认准某事有违纲常法纪,便会像最顽固的礁石,任凭风吹浪打,岿然不动。想要让他不递那份弹劾公主的摺子,难如登天。 既然劝不住,堵不住,那便索性让他递上去!不仅要递,还要让这份弹折,成为葬送他自己政治生命的催命符,同时,也为林淡爭取到宝贵的转圜之机,甚至为日后扫除一个潜在的障碍。 第605章 弥留之象 这便是沈景明瞬间做出的决断。 冷酷,精准,不留余地。 他知道皇上昨日训斥林淡虽未公开,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自有渠道获悉。这本身就是一个信號,一个可以被利用的缝隙。 他了解陆正明,以这位老御史的性情,听闻林淡被皇上私下斥责,多半会认为时机已到,连夜草擬弹章。至於上不上呈,通常会观望皇上的脸色和朝中风向。 但沈景明不能让他观望,必须让他“果断”地在今日小朝会上递出去。 如何做到? 沈景明心中闪过一丝庆幸,还好,他身后站著寧妃,站著六皇子,这份若有若无的“外戚”身份,让他这个官阶不算顶高的年轻官员,在某些人眼中多了几分需要琢磨的份量。 他不需要说得太明,只需在恰当的时机,用恰当的方式,传递出某些“讯號”。 於是,今日天色未明,他便站在了陆正明上朝必经的之路上。 他没有直接提及弹劾之事,只是神色凝重地、仿佛不经意地感嘆了几句朝局……他的话虚虚实实,点到即止,却恰恰迎合了陆正明心中对林淡的固有看法。 看著陆正明闻言后愈发紧锁的眉头和眼中一闪而逝的决绝,沈景明知道,成了。这把火,他添得恰到好处。 陆正明只会觉得这位与宫中关係密切的沈大人是在隱晦地支持他、提醒他,却绝不会想到,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是为了將他推向万劫不復,更是为了救另一个人的命,护住一条更艰难却或许更光明的路。 他算计了陆正明的刚直,算计了皇上的疑心与对林淡残存的回护,也算计了朝堂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 原来,这便是林淡平日里运筹帷幄的感觉吗?步步惊心,却也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掌控感。 他靠在椅背上,只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 林府门前。 从低调却依然显赫的皇家车驾上下来,皇上与紧隨其后的萧承炯,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府邸內透出的那股不同寻常的死寂与悲意。 朱漆大门紧闭,隔绝了街市的喧囂,然而,高墙之內,隱约有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隨风飘出,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人的心头。 萧承炯神色一凛,立刻上前,示意护卫上前叫门。门开得很快,但开门僕役那红肿如桃的眼睛和煞白的脸色,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皇上抿紧嘴唇,不再等待通报,迈步便往里走,萧承炯连忙侧身引路,一眾护卫太监紧隨其后。一行人步履匆匆,穿过前院,刚踏入通往內院的月亮门,便与一个从里面狂奔而出的人影撞了个满怀! “哎呦!”那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正是萧承炯留在府中打探消息的长隨。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萧承炯低声呵斥,一把扶住他,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甚。 那长隨抬头见是自家世子,又瞥见旁边那明黄的身影和夏守忠等人,嚇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也顾不得礼仪,声音带著哭腔和绝望的急切:“世子爷!皇上!不好了!林大人……林大人刚才突然背过气去了!孙大人正在全力施救,奴才、奴才正想寻您报信啊!” “什么?!”皇上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眼前又是一阵发黑,踉蹌了一下,被夏守忠和萧承炯一左一右死死扶住。 “快!带路!”萧承炯朝那长隨低吼一声,几乎是半架著皇上,朝著正房方向疾奔而去。 正房內,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孙一帆正跪在床榻边,手指间银针寒光闪烁,以快得几乎出现残影的速度,刺向林淡胸前几处大穴,他额头上冷汗涔涔,后背的官服已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不知是累极还是急极。 江挽澜抱著儿子阿鲤,瘫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泪如雨下。 她將脸贴在儿子柔软的小脸上,望向床上毫无声息的丈夫,声音破碎不堪,顛来倒去地哭喊:“夫君……你看看阿鲤,看看儿子啊!他还这么小,他不能没有爹爹……你睁眼看看他,求你了……看看我们的孩子……” 旁边的王大夫也是老泪纵横,强撑著对江挽澜道:“夫人,您再、再和林大人说说话!说些他最放不下的!或许还能唤回一丝意识!”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方才林淡呼吸骤停,脉搏几近消失,已是弥留之象。 江挽澜脸上泪痕交错,眼中是无尽的痛苦和茫然。能说的她都说了,父母的期许,夫妻的情分,幼子的啼哭,甚至林家上下的依赖……她都已泣血哀求过。刚刚孙御医施针前,已近乎绝望地低声说过,若半刻钟內不能恢復呼吸,便回天乏术了。 半刻钟……时间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飞速溜走。 曦儿!电光石火间,江挽澜脑海中猛地闪过黛玉清冷含泪的面容。对!还有曦儿!那个夫君自小带在身边,视若己出,为其前程殫精竭虑、百般谋划的侄女!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將怀中的孩子塞给一旁的乳母,扑到床前,双手紧紧握住林淡冰冷僵硬的手,凑到他耳边,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说道:“夫君!林淡!你听著!你不能死!起码不能现在死!你想想曦儿!她还在扬州!她还在等著你接她回来!” 第606章 全部处死 江挽澜直觉曦儿是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你平日里不是最疼她、最怕她不开心吗?你若是就这么走了,消息传到扬州,那孩子本就重情,她若得知你猝然离世,只怕也要哭垮了身子,你忍心吗?” 她已顾不上逻辑,顾不上仪態,只是將心中所想一一道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呼喊中—— 床榻上,那具仿佛已经失去所有生命跡象的身体,那浓密睫毛覆盖的眼瞼,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一直死死盯著林淡面门的孙一帆,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嘶吼出声:“有反应!夫人!继续说!继续说!” 江挽澜精神一振,如同濒死之人见到了光芒,越发急促地呼唤著黛玉的名字,说著扬州,说著要给黛玉相看一个怎样的人家…… 而此刻,在无边黑暗与浑噩中沉浮的林淡,正感觉自己像一片无根的落叶,在虚空中无尽下坠,即將被永恆的寂静吞噬。 忽然,一个遥远却异常清晰、带著巨大悲痛与力量的声音,如同利剑般劈开了混沌:“你想想曦儿!” 曦儿?曦儿是谁?黛玉,对,黛玉! 黛玉的名字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逐渐涣散的意识。那个清冷倔强、却又被他悄悄放在心尖上守护的孩子,他答应过要护她平安长大,要为她爭一个海阔天空的未来,他怎么能就这么丟下她? 不!!! 求生意志前所未有的强烈!与之伴隨的,是一种仿佛从极高处骤然坠落的失重感和心悸! “呃……!”一声微弱却清晰的闷哼,从林淡喉间溢出。 紧接著,在满屋子人不敢置信、几乎凝固的目光中,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眼神起初是涣散茫然的,缓缓转动,焦距逐渐凝聚,映出了床帐熟悉的纹路,映出了江挽澜那张被泪水浸泡、此刻却因狂喜而扭曲的脸,映出了周围一张张紧张到极点的面孔。 是书中的世界,他又回来了? 这个认知刚浮现,胸口便是一阵难以抑制的翻江倒海,一股熟悉的腥甜灼热之物直衝喉头。 林淡眉头紧蹙,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只勉强撑起一点,便“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淤血! 这血的顏色,与昨日宫中鲜红刺目的血截然不同,是沉滯的、接近黑褐色的!吐出来后,他像是耗尽了刚刚积聚起的全部力气,身体一软,再次向后倒去,眼帘也无力地合上。 “老爷/夫君/林大人!”惊呼声四起。 刚刚觉得自己从鬼门关抢回一条命的孙一帆,那颗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不要啊!林大人!您可不能刚醒就又……他几乎是扑到床边,手指颤抖著再次搭上林淡的腕脉。 屋內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在孙一帆脸上,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宣判。 孙一帆闭目凝神,指尖传来的脉象,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於缓缓地、一丝丝地鬆弛下来。 他长长地、带著劫后余生般颤抖地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看向紧张万分的江挽澜,声音沙哑却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和肯定:“夫人放心!林大人把积鬱在胸中的污血吐出来了!脉象虽仍虚弱,但已无方才那断绝之象,反而比之前通畅了些许!没有性命之忧了!只要接下来精心调养,固本培元,定能慢慢好起来!” 江挽澜怔怔地听著,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隨即,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衝垮了她所有的坚强。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几乎要瘫倒在地,被旁边的崔釉棠和丫鬟死死扶住。 她看著床上再次昏迷、但脸色似乎真的不再那么死灰的丈夫,又哭又笑,不住地对孙一帆点头:“谢谢……谢谢孙大人……谢谢……” 孙一帆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这才感觉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但他不敢鬆懈,示意副手和吏目小心照看,自己则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准备亲自去外间查看新煎的药,並重新调整方剂。 他刚走出正房门,来到廊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皇上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这里,夏守忠和萧承炯垂首立在他身后。 皇帝的脸色依旧沉凝,眼神却锐利地盯住孙一帆,压低了声音,不容置疑地问道:“孙一帆,现在没有旁人。你给朕说实话,林爱卿……真的已无性命之忧了?日后可能痊癒?” 孙一帆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斟酌著词句,恭敬而谨慎地答道:“回皇上,林大人此番急症,最凶险的关口確已渡过,瘀血吐出,心脉暂稳,只要后续调养得当,性命定然是无碍了,恢復如常也是有望的。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在帝王迫人的目光下,说出了医者最客观的判断,“只是心脉终究受损,元气大伤,根基已动摇。即便精心將养,於寿数之上,恐怕终究会有所影响。日后需格外注意,切忌再有大悲大怒、劳心耗神之事。” “寿数……有所影响……”皇上低声重复著这几个字,声音飘忽,像是在咀嚼其中沉重的含义。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廊下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许久,他才缓缓转身,看向前院中那口尚未撤去的黑漆棺木,眼神复杂难言。 又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冷静与淡漠,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夏守忠。” “奴才在。”夏守忠连忙上前。 “那日,送林子恬出宫的,是叫小顺子,对吧?” “回皇上,正是。” “嗯。”皇上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去给老九传朕口諭。让他著內侍府,將紫宸宫那日御前当值的所有奴才,除了那个小顺子,其余人等,全部处死。还有,那日值守的龙禁尉,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革职,发配边疆戍守,永不召回。” 夏守忠心头剧震,背上瞬间沁出冷汗,却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是!奴才遵旨。” 萧承炯站在一旁,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的震动。皇上这是在……灭口?抹去林淡曾在宫门前吐血、可能受辱的所有见证?只留下那个报信有功的小顺子?还有那些龙禁尉……是因为他们“未能及时察觉”林淡的异常吗? 帝王之心,果然深不可测。 第607章 你要没爹了你知不知道?! 忠顺王府,书房內光线明亮,几株精心打理的兰草在窗边舒展著碧绿的叶片,为这间陈设雅致的房间添了几分閒適。 世子萧承炯眉头微蹙,站在书案前,对著正拿著小巧银剪、专心致志修剪一盆虬枝老松盆景的父亲忠顺王萧鹤嵐说道:“父王,皇伯父这次雷霆手段,一口气处置了御前二十多个太监和龙禁尉,处死的处死,发配的发配……动静不小。儿子是否该上份摺子,或是私下劝諫两句?如此严苛,恐有伤陛下仁德之名,也易引得宫中人自危。” 忠顺王头也没抬,依旧仔细地將一片略显突兀的松针剪去,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劝?劝什么?御前那群奴才,平日里借著近水楼台,拿听到的、看到的零星消息,换银子、换人情、攀附外朝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日。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次算是撞到铁板上了,合该如此下场。” 他放下银剪,拿起一块细绒布,轻轻擦拭著盆景盆沿,这才抬眼瞥了儿子一下,眼神里带著一丝洞悉世情的冷漠:“要我说,这群人也確实是分不清大小王了。林子恬是谁?那可是当自家子侄般栽培磨礪的臣子!他犯了错,皇上关起门来怎么训斥都行,那是他自己的事。可他们倒好,消息传得飞快,引得外朝御史急吼吼地弹劾,差点把事闹大。 “更何况这件事牵扯又不只林子恬一个,有安乐在,就算皇上不追究,你以为皇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母族会放过他们?杀鸡儆猴,没什么不好。不仅儆的是宫里多嘴的,也是儆外头那些心思活络、想趁机搅混水的。” 萧承炯闻言,思索片刻,点了点头:“父王说得是。如此看来,皇伯父此举,倒是一举数得,既肃清了宫闈,又敲打了外朝。” 忠顺王听完,语气带上了一丝感慨,“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林子恬这小子竟如此厉害。昨日还天崩地裂,转眼间便硬生生把局面给掰回来了。这苦肉计使得……没想到连这拿捏你皇伯父心思、以退为进的伎俩,都神不知鬼不觉地学到了精髓!嘖,这苦肉计一出,对自己够狠,时机也抓得准!难怪你皇伯父……” 他摇了摇头,眼中竟流露出几分欣赏,“这小子,可以啊!只是他什么时候连孙一帆那种老古板都能收买了?” 然而,萧承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回想起林府中的一切……好像並非是苦肉计。 他打断父亲的感慨,声音有些乾涩:“父王,儿子觉得,恐怕不是苦肉计。” “不是苦肉计?” 忠顺王终於彻底將注意力从盆景上移开,转过身,正对著儿子,脸上那点轻鬆和欣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疑惑,“你的意思是,林子恬是真的病了?而且病得很重?不是装出来的面色惨白?” “孙一帆的诊断,应该做不得假。他说林大人心脉大损,元气大伤,即便救回,也定然影响寿数。” 萧承炯回忆起孙一帆在廊下回稟皇上时,那谨慎而沉重的语气,“至於面色,倒不是惨白,我瞧著,是一种近乎金纸般的蜡黄,毫无生气。” 萧承炯每说一句,忠顺王爷脸上的神色就凝重一分。 “完了完了!” 忠顺王猛地一拍大腿,在书房里急躁地踱了两步,瞪著儿子,“这么要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萧承炯被他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怎么了?父王,这次绣苑和弹劾的事,您不是从头到尾都没参与吗?皇伯父也没怪罪您啊?” 他以为父亲是担心被牵连。 “哎呀!我的傻儿子!” 忠顺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指著萧承炯,语气又快又急,“现在哪是管我参没参与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林子恬身上现在担著多少差事?!商部那一大摊子且不说,还有侦部、育部、海贸、新军的筹备,甚至宫里一些隱秘的帐目……多少事指著他呢!他这一倒,你皇伯父那些计划和安排,不全乱了套了?!” 萧承炯还是有些不解:“我知道他差事多,可商部的名义尚书不是父王您吗?如今林大人病重,您暂时代管两个月,以您的身份,稳住局面应该不难吧?各部司官员照常办事便是。” “稳住局面?” 忠顺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气急败坏地原地转了个圈,“先不说你爹我有没有那个本事管好商部那些弯弯绕绕的帐目和新奇玩意儿!关键不在这里!” 他猛地停下脚步,盯著儿子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你要明白,商部,还有那些关联的差事,听林子恬的时候,大事小事,你皇伯父都可以放心大胆地不闻不问,甚至乐得清閒!那是因为你皇伯父心里清楚得很,林子恬再能干,影响力再大,他终究是个没有根基的年轻臣子,二十年內,他掀不起什么真正的风浪!他的一切,都繫於皇恩!皇恩在,他才能施展拳脚!”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沉:“可你爹我不同!我是亲王!是先帝嫡子!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朝廷的经济命脉,若是实实在在地掌握在你爹我手上了,哪怕只是暂时的代管……你觉得,满朝文武会怎么想?史官会怎么记?你皇伯父他心里又会怎么想?!到时候,你就要没爹了知不知道!” 第608章 阵前再亮旧时剑,寒光凛凛似当年 最后几句,忠顺王几乎是吼出来的,脸上那种平日的惫懒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清醒与急迫。 萧承炯被父亲的分析震得目瞪口呆。 他怔怔地看著父亲,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亲爹。 半晌,他才有些结巴地、带著难以置信的语气道:“爹……你……你平日里不是只爱看戏听曲、摆弄花草吗?怎么对朝局看得这么透彻?你真是我爹吗?” 他印象中的父亲,永远是笑呵呵的,对政务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只爱享受,何曾有过这般犀利清醒过? 忠顺王爷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 “我只是算计不过我哥,又不是谁都算计不过!朝堂上的事,看不明白和不想看明白是两回事!” 他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別在这杵著碍眼了!赶紧的,去,放出消息,就说你爹我偶感风寒,头疼脑热,需要闭门静养,谁也不见!尤其是宫里来的人!” 萧承炯还有些愣神,忠顺王已经扬声朝门外喊道:“得金!得金!快去给本王准备一桶,不,两桶井里刚打上来的冷水!要最冰的那种!” 门外的常隨得金显然也懵了:“王爷?您要冷水做什么?”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忠顺王吼道。 萧承炯这才反应过来,急忙问道:“父王!您这是要做什么?用冷水?您身子骨受得了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忠顺王看著他,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傻儿子”的嫌弃表情,看得萧承炯一阵鬱闷,不由得想起了三个月前跟著船队出海远航的弟弟萧承煊。自从弟弟走后,府里少了个能衬托他沉稳可靠的对比,他明显感觉到父亲对他的耐心和聪明的评价在直线下降。 忠顺王压低声音,“既然知道林子恬是真病,不是苦肉计,那你皇伯父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商部乃至相关的一摊子事,不能长时间没人主事!他肯定会立刻找人来暂代或者协理!你说,这时候,是你爹我活蹦乱跳、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宫里、出现在商部衙门合適,还是『恰好』也染了病,臥床不起,避过这风口浪尖合適?!” 萧承炯恍然大悟。 “可是爹,皇伯父他……” 萧承炯想起离开林府时的情形。 “对了!” 忠顺王也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打断了儿子,“不对啊!按你所说,林子恬都病成那样了,生死攸关,你皇伯父他就这么回宫了?没在林府多留?” 萧承炯摇头:“皇伯父没有离开林府。只是让我先跪安回来了。” 忠顺王闻言,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眼中露出一丝瞭然的神色,甚至带上了一点微妙的促狭:“没走,但让你先回来了,我明白了。他这是找他嫂子请罪,不愿让你这小辈在旁边看著,觉得丟了帝王面子。” 他摆摆手,对儿子道:“行了,这事儿你就当不知道。赶紧去安排我『病倒』的事。记住,消息要放出去,但要自然,別太刻意。” 萧承炯躬身行礼:“是,儿子这就去办。” ———— 忠顺王爷的揣测分毫不差。 林府之內,待孙一帆再三確认林淡脉搏虽弱却已趋平稳,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顷刻殞命”之境,只需精心用药调养后,一直强撑著精神、面色沉凝的皇帝,才像是稍稍鬆了一口气。 他挥退了大部分御医和閒杂人等,只留下孙一帆及其副手在偏厢隨时待命,又示意萧承炯可以先行跪安回府后,沉默地在外间坐了许久,目光落在內室门帘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终,他低声对一直侍立在侧的夏守忠吩咐道:“去,请许娘子过来,就说朕想求见张老夫人。” 夏守忠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去找那位知些內情的管事娘子许木兰。 后院內,张老夫人的房內灯火未熄。 她虽强撑著精神主持大局,安排各项事宜,但眼底的疲惫和忧色难以掩去。听闻许娘子稟报,说皇上在外院,想求见她时,张老夫人握著念珠的手微微一顿。 “求见?” 她抬起眼,看向垂手而立的许木兰,声音平静无波,却让熟悉她的许娘子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是,皇上確是这般说的。” 许木兰低著头,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她父亲当年曾在老太爷林开升身边做事,隱约知晓一些老太爷与当今圣上少年时的同门情谊,也听闻过一些旧事。 张老夫人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缓缓拨动著手中的紫檀念珠,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透过黑暗,看向遥远的过去。良久,她才轻声问道:“木兰,依你看,该见他吗?” 许木兰身体微微一颤,这个问题太过重大,她一个下人如何敢置喙?但老夫人既然问了,便是信任,她需得说出最周全的看法。 她略一沉吟,低声道:“回老祖宗的话,若论旧日情分,或应闭门不见。可若论如今君臣名分,老祖宗您自当以礼相待,恭敬迎驾。” 她的话说得极其谨慎。 张老夫人听完,脸上竟缓缓绽开一抹笑容。 “你说得对。” 她缓缓站起身,“旧情是旧情,君臣是君臣。如意,” 她唤过另一个贴身的大丫鬟,“去,把我那套宝蓝色的衣裳找出来。” 如意应声而去,很快取来。 张老夫人没有让更多人伺候,只由如意和许木兰帮著,换上了这套衣裙。衣裙穿在她如今清瘦的身躯上,显得有些空荡宽大。她又取下头上原有的首饰,只从妆匣取出一支打磨得光滑温润、样式朴拙的桃木簪子,轻轻簪在了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髮髻上。 穿戴妥当,她走到妆檯前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位身形单薄、面容苍老却眼神清亮的妇人。 张老夫人对著镜中的自己,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仿佛在对著虚空中的某人低语,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子扬,你若在天有灵,就……帮帮我。” 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脆弱与祈求,隨即又被更深的平静覆盖。 她转身,不再看镜子,对许木兰道:“去请皇上过来吧。” “是。” 许木兰躬身退下。 第609章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张老夫人却並未走向主位坐下等候,而是缓缓走到了明间正对门口的位置,敛衽屈膝,朝著门口的方向,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於身前,眼帘微垂,姿態恭敬而沉静。 当许木兰引著皇帝,只带著夏守忠一人,踏入静心斋院门,来到灯火通明的明间外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门扉敞开,屋內烛光摇曳。 一个瘦削单薄得的老妇人,穿著有些宽大的宝蓝色衣裙,满头银丝只以一支桃木簪挽住,正背对著室內暖光,面朝门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烛火將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身后光洁的地砖上,更显得形单影只。 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自认心硬如铁的皇帝,在看清这一幕的瞬间,脚步也顿住了,脸上惯有的威严化为了难以掩饰恍惚。 跟在他身后的夏守忠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伺候皇上多年,对许多陈年旧事自然了如指掌。 眼前这幅景象,这身装扮,这跪姿……几乎与林开升大人病重弥留、四皇子(当今皇上)前去探望时,所见到的场景重合了! 那时,年轻的四皇子匆匆赶到林府,迎接他的,便是张氏,穿著一身类似的宝蓝色衣裙,发间也簪著木簪,也是这样跪在正房门口。 只是那时,她抬起头,对著震惊的四皇子,说的第一句话是:“四殿下,您来晚了。子扬他……刚刚过世了。” 那幅场景给当时还年轻的皇子,和皇子金身伺候的自己,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此刻,时空仿佛倒流。 同样的宝蓝旧衣,同样的桃木簪,同样跪在门口的瘦弱身影……夏守忠甚至能感觉到身前的皇上,那一瞬间僵直的脊背。 恍如隔世般的衝击,让皇帝一时竟忘了自己应有的反应——他本该立刻上前,亲手搀扶起这位年迈的师兄遗孀,至少也该让夏守忠赶紧去扶。 而就在这短暂的失神中,跪在地上的张老夫人,已然无可挑剔的恭敬姿態,朝著门口的方向,缓缓叩首,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响起:“臣妇张氏,恭请皇上圣安。臣妇老迈,病体孱弱,未能远迎圣驾,有失臣礼,还请皇上恕罪。” 礼数周全,语气恭顺,挑不出半点错处。 然而,这一连串標准到近乎刻板的措辞,像一盆冰水,兜头浇醒了尚沉浸在旧日回忆中的皇帝。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依旧保持著叩首姿势、只露出花白髮顶和那支刺眼桃木簪的张老夫人。 前几次他来林府探望,张老夫人虽也依礼相待,不曾过分亲热,但他一直以为,那是碍於有外人在场,碍於“君臣”身份,是在维护彼此的体面。 可今日,在这只有心腹太监在场的私密空间,在他以“求见”这般放低姿態前来,在她穿起这身极具象徵意义的旧衣之后……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涇渭分明地划清了界限! 皇上感觉自己的心臟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发不出声音来,好半晌才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搀起张老夫人。 皇帝搀扶的动作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张老夫人却借著这股力,稳稳起身,垂眸退后半步,依旧是无可挑剔的恭敬距离。 “嫂子……”皇帝的声音有些乾涩,他看著眼前低垂的花白髮髻和那支简单的桃木簪,旧日影像与此刻重叠,令他心口发闷,“此处並无外人,不必如此拘礼。你身体可好些了?” 张老夫人微微屈膝,语调平缓无波:“劳皇上掛心,臣妇残躯,老病而已,不敢有碍圣听。” 她侧身引路,姿態恭谨,“皇上请上坐。” 皇帝没有动。他看著张老夫人无可挑剔,但怎么都觉得疏离的感觉很不舒服。 “朕今日来……”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几乎带上了几分示弱,“是想看看子恬,也看看你。心里,很是记掛。” “皇上隆恩,臣妇与孙儿感念不尽。”张老夫人依旧垂著眼,声音像秋日无风的潭水,“孙儿得御医救治,已暂脱险境,此皆仰赖皇上洪福。” 皇帝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日之事……”他试图解释,却觉得所有言辞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朕確有考量不周之处,令孩子受了委屈。” “皇上言重了。”张老夫人终於抬眼,目光却只落在皇帝袍服下摆的龙纹上,“雷霆雨露,皆是天恩。皇上行事,自有深意乾坤,臣妇与孙儿都能理解。只是孙儿还年轻,没怎么经歷过风雨,少年心性望皇上谅解。” 皇帝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顶得心头一滯。他环顾这寂静的明间,想提起师兄林开升,想用旧日的情分敲开眼前这潭冰水,可目光触及她发间那支桃木簪,所有话又都堵在了胸口。 接下来的对话,如同走过场。 皇帝问起居,张老夫人答“尚可”;皇帝赐珍贵药材,张老夫人谢恩,说“愧受天赐”;皇帝提起记忆中师兄的某件趣事,试图勾起温情,张老夫人只微微頷首,答“亡夫琐事,竟劳皇上还记得”,便再无下文。 每一句回应都合乎礼法,无可指摘,却也每一句都將距离拉得更远。皇帝的示好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子,连迴响都听不真切。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这比他面对朝堂上最狡猾的政敌还要令人挫败。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 终於,皇帝知道,今夜是无法如愿了。他心底漫上一股混合著愧疚、失落与隱隱自嘲的凉意。他缓缓站起身。 “夜已深,嫂子好生將养。孩子那里,朕会吩咐御医署竭尽全力。”他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张老夫人也隨之起身,依礼垂首:“恭送皇上。” 皇帝转身,步履似有千钧之重,走向门口。夏守忠连忙上前小心搀扶。 就在皇帝的脚即將迈过门槛,踏入外面沉沉夜色的一剎那。 身后,那道平静苍老的女声,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没有用皇上,也没有用臣妇。 “鹤嵩。” 皇帝,猝然回头。已经多少年没有人叫过了?自他登基之后,更是绝跡於尘世。、 第610章 朕是不是太自私多疑了? 烛光下,张老夫人依旧站在原地,她望著皇帝震惊回望的脸,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深深地看进皇上的眼睛。 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皇帝的心上:“子扬他,从来都只希望你能成为盛世明君。” 张老夫人顿了顿,仿佛在给这句话足够的时间,去沉淀,去迴响。 “至於走在这条路上要清除多少异己,是谁……” 夜风从敞开的门吹入,拂动她宽大的宝蓝色衣袖,也吹得烛火一阵明灭。她的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苍凉。 “……都没关係的。” 最后四个字,轻得像嘆息,却又重得让皇帝瞬间红了眼眶。 “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说完,张老夫人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向著皇帝的方向,再度敛衽,深深一福。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门口,一步一步,走向內室那片更深的阴影里。那身旧衣的顏色,在烛光將尽处,融成一片化不开的靛青,最终消失在门帘之后。 皇帝僵立在门口,夜风灌满他的龙袍。夏守忠看见,万岁爷的嘴唇微微颤抖,那双惯於执掌乾坤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远处传来隱约的梆子声。 对於皇上来讲夜,还很长。 —— 不多时,许娘子轻轻走进来,在帘外低声回报:“老祖宗,皇上起驾回宫了。”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些,“奴婢远远瞧著,皇上似是有些落寞。” 张老夫人坐在镜前,闻言只微微頷首,烛光在她沉静的面容上投下摇曳的影。 “知道了,下去吧。” 许娘子敛衽退下。 屋內重归寂静。张老夫人缓缓抬起手,触到发间那支桃木簪。簪身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木纹却依旧清晰。她將它取下,握在掌心。簪子很轻,又很重。 这是她怀林栋那年,子扬亲手做的。 彼时他握著刻刀,在灯下一笔一画地雕,笑著说:“桃木辟邪,佑我妻儿平安。” 他总嫌自己手艺粗糙,她却爱极这份笨拙的心意。 后来他病得形销骨立,躺在榻上连抬手都艰难,却总看著她发间的簪子,眼神温柔而歉然。 那时还是四皇子的皇上来探病,见了这簪,曾问:“嫂子这簪子,似有些年头了?” 她只答:“是子扬送的,说是桃木辟邪可保平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年轻的皇子便沉默了,看著病榻上的师兄,又看看她,眼中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下去。 掌心传来桃木微凉的触感,张老夫人忽然极淡地笑了笑。 “还好,”她对著镜中自己苍老的容顏,低声道,“阵前再亮旧时剑,寒光凛凛似当年。” 手指收紧,簪尖抵著掌心肌肤,微微的痛感让她愈发清醒,“我这把老骨头,终究还有些用处。” “老祖宗,”大丫鬟如意悄步近前,看著她依旧挺直的背影,语气满是心疼,“老爷已脱离险境,您也累了一整日了。奴婢伺候您歇下吧?若是老爷明日醒来,知道奴婢们没伺候好您,又该自责伤心了。” 张老夫人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 不多时,內室的烛火熄灭了。 —— 紫宸宫,子时三刻。 本该早已下值回房的夏守忠,依旧垂手侍立在殿外廊下,影子被宫灯拉得细长。 殿內,南炕上,皇帝盘膝而坐,维持著这个姿势,已近一个时辰。他面前摊著一本奏摺,目光却落在虚空处,凝然不动。跳跃的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將那惯常的威严揉碎,只剩一片沉沉的、近乎空茫的寂静。 来接班的王庸躡步走近,见状心下凛然。 他並非皇帝潜邸旧人,是復立太子后才被提拔到太子府的,素来知晓分寸。此刻他悄悄向夏守忠递了个眼色,两人退至更远的廊柱阴影里。 “大总管,”王庸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皇上这是……” 夏守忠眼皮微抬,飞快地瞟了一眼殿內那凝固般的身影,缓缓摇了摇头。 他嘴角微动,最终只吐出几个字:“不可说,不可说。” 他看向王庸,眼神里带著罕见的凝重与警示,“今夜,你只当自己眼睛耳朵都暂时歇了,小心伺候便是。万勿多问,更不可揣测。” 王庸心头一紧,立刻明白了。 涉及皇上为太子时被废又復立的那段岁月,夏守忠永远是这副讳莫如深的模样。那段时间先皇后薨逝,太子被黜,其中的血雨腥风、孤绝困顿,岂是他们这些后来者能窥探的? 他连忙躬身:“多谢大总管提点,奴才省得,绝不敢多事。” “嗯。”夏守忠略一点头,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惫,“去,让御膳房熬碗上好的安神汤来。” “小的这就去。” 待王庸亲自端著描金漆盘,將那一盅温度恰好的安神汤送来时,夏守忠接过,深吸一口气,才撩开帘子,放轻脚步走进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殿內檀香幽幽,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沉重。皇帝仍保持著原来的姿势,连衣袍的褶皱都未曾变过。 夏守忠將汤盅轻轻放在炕几上,声音放得又柔又缓,仿佛怕惊碎了什么:“皇上,三更天了。明日还有大朝会呢。” 他顿了顿,看著皇帝那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清的侧影,“您用了这碗安神汤,歇了吧。龙体要紧。” 良久,久到夏守忠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皇帝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著一种罕见的、近乎迷茫的疲惫:“守忠啊……” 夏守忠心尖一颤,躬下身:“奴才在。” 皇帝的目光,终於缓缓从那虚无处收了回来,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那双手,执过硃笔,掌过生杀,此刻却显得有些无力。 “你说,”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缓慢而艰难,仿佛在咀嚼某种苦涩的滋味,“朕这些年……是不是太过自私,也太过多疑了?” 夏守忠猛地屏住了呼吸,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他伏下身,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喉咙发紧,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直刺帝王心扉的叩问。 第611章 皇上有旨 一瞬间,夏守忠觉得眼前几乎要闪过走马灯。 电光石火间,他脑中竟不合时宜地抽空感嘆了一句:张老夫人真是好手段,好定力。皇上今晚在林家说的每一句,搁在旁人那儿几乎都是送命题,老太太竟能一一化解,四两拨千斤,还把该扎的钉子,一根不落地、稳稳扎回了皇上心坎里。 冷汗贴著脊背滑下。 夏守忠脑子飞快转动,却像陷进了浆糊。 说“是”?那是找死。 说“不是”?又显得虚偽敷衍,触不到皇上此刻彷徨的痛处。 他虽是无根之人,但宫外还有一大家子靠著他的名头勉强过活,九族牵连可不是玩笑。 別无他法,只能硬著头皮,试试那最朴素却也最危险的一招——打打感情牌,且必须绕过多疑这个雷池。 “回皇上,”夏守忠伏低身子,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歷经岁月的沙哑与篤定,“奴才从不觉得。” 他说完,便不再解释,只维持著躬身的姿態,像一尊沉默的老树根。 他知道,皇上一定会追问。 果然,短暂的寂静后,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多了些许探究:“真的?” 来了!夏守忠语气却愈发恳切自然,仿佛只是在嘮家常:“皇上,人心都是肉长的。偏心、私心,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念头了。” 他稍稍抬眼看了一下皇帝晦暗不明的神色,继续道,“就像奴才,九岁就跟在您身边伺候。这些年来,奴才脑子里那装、心里盼著的,从来就只有您安康顺遂,少些烦忧,夜里能睡得安稳些。” 他巧妙地將自私转化为人之常情的偏心、私心,又用自己数十年的贴身陪伴来佐证,只字不提多疑,只强调盼著您好。 这话朴实,甚至有些粗浅,却恰恰因它剥离了君臣外衣,触及了那点最原始的、人与人间长久相伴生成的信赖与关怀。 皇帝紧绷的面容几不可察地鬆动了一瞬。 “好了,”皇帝终於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伸手端起了那盅微温的安神汤,“朕用了便是。” 他慢慢饮尽,將空盅放下,神情虽仍疲惫,但那股令人窒息的空茫感已然消退不少,“时辰不早,你跪安吧。让王庸进来伺候。明日大朝会让他跟著,你……” 皇帝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替朕去趟林家,看看情形,也代朕问问嫂夫人,可还有什么需要。” “是。奴才遵旨。”夏守忠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恭谨行礼,退步出了殿门。 廊下与王庸交班时,夏守忠只低声嘱咐了一句“仔细些”,便拖著同样疲惫的步伐离去。 王庸见他面色尚可,料想皇上情绪应当已经平復,稍稍安心,整了整衣冠,轻手轻脚进入殿內。 果然,皇上已起身,脸色虽仍有倦意,眉宇间却鬆缓了些,甚至嘴角似乎还掛著一丝极淡的弧度。 王庸按部就班,上前伺候皇帝卸冠更衣,动作嫻熟轻柔。 殿內只余玉梳划过髮丝的细微声响,以及铜盆中温水的轻漾。 冷不丁地,皇帝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不高,却让王庸拿著梳子的手猛地一僵:“王庸,你跟著朕,多少年了?” 王庸稳了稳心神,恭敬答道:“回皇上,到今年腊月,就满二十七年了。” “都二十七年了啊……”皇帝似在喟嘆,目光投向镜中自己已生华髮的鬢角。 就在王庸以为这只是寻常感慨时,下一句话如同惊雷,猝不及防地劈落:“你觉得,朕这些年……是不是太过自私,也太过多疑了?” “轰隆——” 王庸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夏总管!您老怎么就偏偏这时候下值了啊?!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额头重重触地,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皇上!奴才不敢妄议圣躬!” “奴才不敢?”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透过铜镜,落在王庸伏地颤抖的背上,停了片刻,才淡淡道,“起来吧。继续。” “是。”王庸魂不守舍地爬起来,捡起掉落的玉梳,儘量不让自己的手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里衣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额角的汗珠更是不停地往下淌,滑进眼角,刺得生疼,他却连抬手去擦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伺候皇帝安歇,龙榻帐幔垂下,殿內只留一角昏黄的长明灯,王庸退至外间值守,那惊魂未定的冷汗仍未能止住。 他僵立在阴影里,一遍遍回味著皇上那句问话。 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是隨口一问?还是对自己起了疑心,在试探? 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只觉得这漫长的后半夜,比任何时候都要难熬。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墨蓝,又渐渐透出青灰,他心头那片阴云却愈积愈厚,几乎喘不过气。 寅时初刻,皇城肃穆。 午门外,文武百官如往常一样按品级排班列队,緋袍青衫,玉带乌纱,在熹微晨光与摇曳宫灯映照下,沉默而井然。 表面看来,一切与往日並无不同,依旧是帝国中枢威严恆常的景象。 至於各人心中是否因昨日內侍府毫无徵兆地处置了二十余名御前近侍、左都御史突兀递上告老奏摺等风波而暗潮汹涌,那都是修炼多年的功夫,至少此刻,无人將丝毫异样显露在脸上。 钟鼓声鸣,宫门次第而开。 百官鱼贯而入,穿过巍峨的宫门与漫长的御道,步入宏伟的金鑾殿。 三跪九叩,山呼万岁。繁縟而庄严的礼仪一丝不苟地完成。 然而,未等位列班首的太傅按例出奏,御座之上,皇帝平静无波的声音已然响起:“今日起,朕有一旨。” 百官下意识地屏息凝神,垂首聆听。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丹墀下黑压压的臣工,他一字一句,宣告道:“九部九卿,科道翰林,凡在京官员,以及外任五品以上官员,皆须给朕呈上一本諫折来。” 第612章 臣是武將啊 皇上的话音落下,惯常如市集般喧譁爭论的朝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真真达到了针落可闻的地步。 那股无形的威压,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令人窒息。 原本,龙案上那几桩新鲜热辣的事端——安乐公主在扬州大开绣苑、林淡逾矩、左都御史陆正明突如其来的告老……都像肥美的诱饵,引得好些言官摩拳擦掌,腹稿打了无数。 可此刻,皇上这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諫折”二字,像一道冰冷的闸门,“哐当”一声,將所有已到唇边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谁还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那不知边界的霉头?弹劾变成了揣测上意的高风险赌局。 最终,整个大朝会,除了忠叔王府的世子萧承炯,出列为缠绵病榻的九王爷上了一道情真意切的告假奏章外,竟是再无人出列启奏。 偌大的金鑾殿,只剩下宦官悠长尖细的“有本启奏,无本退朝”的回音,显得空旷而怪异。 朝会就在这诡譎的沉默中散了。 然而,沉默离场的百官,一个个心里那本帐却拨得噼啪响。 出了巍峨的皇城,那份朝堂上的恭谨木然便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心照不宣的紧迫。三三两两的轿子、马车,並未各回各家,而是极有默契地驶向了不同的方向,茶楼、府邸、衙署后堂……暗流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迅速涌动。 都察院值房內,气氛尤为微妙。 左都御史陆正明“告老”的余波未平,右都御史又久病在家,如今院里风头最劲的,便是僉都御史沈景明。 不过半个时辰,几位平日说得上话的御史,便不约而同地聚到了他的值房外。为首的赵季怫性子略急,稍作寒暄便切入正题。 “沈大人,”赵季怫压低声音,眉头紧锁,“今日这阵势……您也瞧见了。安乐公主与那林淡之事,证据线索我等早已梳理再三,本想藉此机会具本上奏,可皇上偏偏此时令上『諫折』。这『諫』字范围可就大了,您看我等原先准备的弹劾奏章,还上不上?该如何上?”他语带徵询,却也藏著试探。 眾人目光皆聚焦於沈景明沉静的面容上。 沈景明正执壶斟茶,闻言手腕稳如磐石,清亮的茶水注入瓷杯,涓滴未洒。 他放下茶壶,才抬眼看赵季怫,不答反问,声音平和:“敢问赵大人,欲以何身份、何立场弹劾安乐公主?” 赵季怫一怔,脱口道:“自然是身为御史,风闻奏事,纠劾不法!公主涉足前朝事务,干预司法,此例不可开!” 沈景明轻轻頷首,嘴角似乎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却清亮透彻:“赵大人所言,於法度上並无错处。然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温和,但內容並不温和:“安乐公主首先是陛下爱女,其次才是公主。赵大人家中亦有掌上明珠,应当比沈某更明白,这世间为人父母者,纵使知晓子女有错,也未必乐意由外人来指责评说,尤其还是以这般公开奏劾的方式。天家之事,家务与国事往往纠缠难分。有些门槛,不迈,是规矩;迈了,便可能是心结。” 值房里静了一瞬。 赵季怫与其他几位御史交换了一下眼神,先前那股急於进言的躁动,如同被浇了一瓢冰水,迅速冷却下来。 赵季怫脸上的愤慨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恍然与慎重。他並非愚钝,只是一时被“御史职责”和“抓住把柄”的念头冲昏了头。 “沈大人指点的是……是本官思虑不周了。”赵季怫拱手,语气诚挚了不少,“险些误了大事,多谢沈大人提点。”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气氛悄然转变。 送走这一行心思各异的同僚,沈景明掩上值房门,回到案后。他嘴角那抹笑意终於真切地浮现出来,带著些许如释重负的慨然。 “林兄,”他对著虚空,低不可闻地自语,“你豁出性命赌的这一局,交託的这件事……景明,总算是替你暂时压住了这一头。” 有了沈景明这番不著痕跡却又切中要害的“定调”,都察院內部迅速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接下来的两日,关於安乐公主与林淡的弹劾奏章,竟真的一份也未出现在皇上的案头。这种异乎寻常的集体沉默,在以往任何涉及皇亲国戚的风波中,都未曾出现过。 而这反常的寂静,反倒让深宫中的皇帝感到一丝莫名的……恍惚,甚至是不安。 这日,恰逢京营统领刘冕入宫奏报防务轮换事宜。刘冕是武將出身,性子刚直,素来不涉党爭,是皇帝目前少数还能谈论几句“私话”的人。 正事奏毕,刘冕利落地行礼准备告退,却听御座上的皇帝忽然开口:“刘爱卿且慢。” 刘冕脚步一顿,垂首:“皇上还有何吩咐?” “赐坐。”皇帝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刘冕心头一紧,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只坐了半边凳子。 皇帝似乎斟酌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著紫檀木的扶手,终於问道:“林子恬(之事,你也是知晓內情的。此事已过去几日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种罕见近乎困惑的探究,“都察院那班御史,素来闻风而动,最擅捕风捉影。可这回,关乎安乐,他们竟无一人上本弹劾……刘卿,你觉得,是否是朕那日朝堂上的反应,太过激烈,嚇得他们不敢妄动了?” —— 不好意思,宝宝们,有事来晚了,还是三更哈~ 第613章 来的正好 “啊?”刘冕猛地抬起头,一双虎目因震惊而睁得溜圆,嘴巴微张,几乎能塞进个鸡蛋。 他觉得脑子里都是浆糊,只觉得皇上这话问得……简直匪夷所思! 那帮御史不敢弹劾公主,难道不是怕触怒天威、引火烧身吗?怎么皇上反倒怀疑是自己嚇著他们了?这……这对吗? 他脑子本来就不擅长这些弯弯绕绕,此刻更是乱成一团浆糊,憋了半晌,才挤出一句乾巴巴的、完全答非所问的话:“皇上……臣、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御史老爷们的道道。但臣一直觉得,林大人他应是个一心为国、为君分忧的忠臣。” 虽然林淡时常坑他,但是平心而论,自从林淡入朝所言所行,都是为国为民。他心里也是为林淡冤屈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直接提林栋的事不妥,舌头打了个结,说得顛三倒四。 皇帝看著他那一脸茫然又努力想表达忠诚的模样,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无奈,又似失望,最后化作一种“对牛弹琴”的慨嘆。 他摆了摆手,似乎放弃了从刘冕这里获得什么有建设性的看法,却又像憋了太久,急需一个听眾,哪怕这个听眾根本听不懂弦外之音。 於是,一场极其诡异的“个人沉浸式对话”开始了。 皇帝不再追问,而是近乎自言自语地剖析起来,从当年与林开升的师友情,说到帝王之术的不得已,再谈到对林家现状的“关切”与“补偿”的为难…… 刘冕如坐针毡,只能嗯嗯啊啊地应著,额角渗出细汗。他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皇上每句话都深奥无比,每个眼神都意味深长,偏生自己一句也接不上,只能拼命维持著肃穆聆听的姿態,实则心里叫苦不迭。 半个时辰后,皇帝似乎终於將胸中块垒吐尽,神色缓和了些,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呷了一口,总算开了金口:“好了,朕也就是隨口说说。你跪安吧。” 刘冕如蒙大赦,赶紧起身行礼,动作因僵硬而略显笨拙。 就在他即將踏出殿门的那一刻,皇帝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又从身后追来,轻轻补了一句:“刘卿,莫忘了,三日后,你的諫折。” 刘冕脚下一个趔趄,那高高的朱漆门槛仿佛瞬间变成了绊马索,他险险扶住门框,才没在御前失仪出丑。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乾:“臣……臣遵旨。” 走出殿外,被盛夏的风一吹,刘冕才惊觉自己里衣已然湿透。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深邃庄严的殿宇,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喃喃:“这諫折到底该怎么写啊?林大人都臥床了,我再去叨扰是不是不合適啊?” —— 京中大小官员正为那催命符般的“諫折”抓耳挠腮、夜不能寐之际,新一期的朝廷邸报,也由快马驛卒送往各府、各道、各衙门。 扬州,安乐公主和黛玉,收到的却不只是那几页铅印的官方文书。 黛玉手中,多了一封由京中送来的密信。 信笺是叔父林淡惯用的青竹暗纹纸,墨跡却不如往日工稳,落笔处甚至有些力竭的虚浮。 黛玉读信的时候,一旁伺候的梳云与叠锦悄然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下俱是一沉。往日老爷来信,姑娘展读时,眉梢眼角总会漾开浅浅笑意,如春水破冰。 可今日,姑娘自打开那信起,秀丽的眉头便未曾舒展,脸色一点点沉静下来,静得如同结了薄霜的湖面,唯有眸底深处,似有泠泠锐光掠过。 片刻后,黛玉抬起眼,容色已恢復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压著山雨欲来的凝重。“梳云,”她声音清泠,不容置疑,“取火盆来,將这信烧乾净,一片纸灰也不许留下。” “是。”梳云心头凛然,立刻照办。 “叠锦,”黛玉转向另一个大丫鬟,语速略快,“你立刻去打听,安乐公主殿下此刻是否在府中,若不在,是在何处?速去速回。” “奴婢明白。”叠锦也知事態非同寻常,屈膝一礼,快步退了出去。 火焰很快吞噬了信纸,青烟裊裊,散著一股焦苦的气息。 黛玉凝视著跳动的火苗,叔父信中那些仓促而惊心的字句——“圣心莫测,非吉兆”、“公主事,恐成引线,切记慎言慎行,万勿捲入”……一字一句,烙在她心头。 叔父也是久经宦海之人,能让他用这般语气警示,京中局面,只怕比邸报上轻描淡写的几句风波要凶险十倍。 与黛玉一样面色凝重的,还有公主府正院內的安乐公主与駙马钟继辉。 钟继辉虽尚著常服,眉宇间的忧色却比官袍更重。他捏著那份邸报,指尖无意识地点著上面“百官上諫”那几个字,沉声道:“殿下,父皇此举看似广开言路,实则是將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尤其是……尤其是前番您涉及绣苑和內侍府,此刻若被有心人翻出,稍加引申,便是天大的麻烦。” 安乐公主揉著阵阵发胀的太阳穴,艷丽的面容染上疲惫:“本宫何尝不知?只是当时情势紧急,林子恬命悬一线,难道眼睁睁看著?” 她嘆了口气,“如今父皇这道旨意一下,堵不如疏,可这『疏』往何处导,才不至於引火烧身?” 夫妇二人商议了半日,將各种可能一一推演,却又一一推翻。 京城水太深,他们此刻远离中枢,信息滯后,往往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 “不如……”安乐公主揉了揉眉心,看向駙马,“將康乐请来一同商议吧?那孩子心思玲瓏剔透,远胜寻常闺阁。即便她一时也无万全之策,至少远可去信入京,问问她叔父林子恬如今在京中的体悟;近亦可请教她父亲林如海大人。林家在官场沉浮数代,应对这等风浪,总比我们两个闭门造车来得强些。” 钟继辉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林家在科举仕途上的底蕴与智慧,確是朝野公认的。 正待唤人去请,外头已有嬤嬤疾步进来通传:“启稟公主、駙马,康乐县主在外求见。” 安乐公主精神一振:“快请!” 黛玉进来,甫要行礼,便被安乐公主亲手扶住:“好孩子,快免了这些虚礼。你这个时候过来,京中的事,想必已经知晓了?” 她拉著黛玉坐下,目光殷切,“可有什么主意?本宫正为此事焦心。” 第614章 朕没惹他吧! 黛玉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先抬眼,清澈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公主与駙马的面容,大概判断了一下二人的焦急程度,这才缓声开口。 不过她声音虽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殿下稍安。家叔昏迷前曾有信至,言道已尽力劝说都察院几位关键人物,將此事的基调定於天子家事。只要御史们不率先以『朝臣纠劾』之名义发难,殿下之事,便始终是皇上家事。” 短短一句话,如同拨云见日。 安乐公主只觉得悬了半日的心,“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不由长长舒了口气,激动地再次握住黛玉的手:“好孩子!本宫就知道,你定是本宫的福星!” “公主谬讚,康乐受之有愧。”黛玉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晨曦破晓,驱散了方才的凝重,却並无得意之色,转而道,“然,仅止於此,尚不足矣。皇上既要『諫言』,殿下便需主动递上『台阶』。” “哦?如何递法?”钟继辉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 黛玉眸光沉静,条理清晰地道:“第一,殿下当立刻亲书一封请罪摺子,不必辩解细节,只陈情『爱才心切、虑事不周,闻父皇广纳諫言,惶恐反省,恳请父皇训诫』。言辞务必恳切至诚,將姿態放低。” 安乐公主点头:“此乃应有之义。” “第二,”黛玉继续道,“光有言辞不够,需有实跡相辅。还需要皇后娘娘助力一二。” 黛玉將自己的主意一一道来。 钟继辉的眼睛听的越来越亮。康乐的主意,无论是进一步还是退一步,都堪称精妙。桩桩件件都把此次的事情定成了“孝顺”。 等到黛玉说完,安乐公主与钟继辉对视一眼,俱是心领神会。皇上可以恼女儿莽撞,却很难真正狠心责罚一个只想孝顺,稍微考虑不周的孩子。 駙马钟继辉毕竟为官多年,比安乐公主多解读出了一层,安乐公主这次的事情如果最后被定为考虑不周,才引起些波澜,不正是说明,公主就是个耿直的人吗?根本没有弯弯绕,换言之,安乐公主並不是个做事滴水不漏的政治动物,对於皇上来说,这不是最好的事情吗? 至此以后,哪怕公主再有考虑欠佳的地方,皇上也不会多心不是吗? “好!好!好!”安乐公主连说三个“好”字,眉宇间的愁云尽散,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振奋,“康乐,你这三策,思虑周全,將本宫从这困局中摘得乾乾净净,反倒可能因祸得福!” 她越看黛玉越是喜爱,感慨道,“若明慧那丫头能有你三成慧心,本宫便再无所求了。” 黛玉谦逊垂眸:“公主言重了,不过是旁观者清,且家父与叔父都常有些议论,康乐听得一鳞半爪,胡乱揣摩罢了。” 待黛玉告退后,钟继辉抚须含笑,对安乐公主道:“公主,日后定要让明慧多去寻她林姐姐玩耍请教。不必学十分,哪怕只领会三分这份审时度势、化险为夷的玲瓏心窍,何愁她將来不能安身立命?” 安乐公主亦是莞尔:“只怕那丫头知道,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平日里若不是我拘著,她恨不得长在林家呢!” 提起女儿那见到美人姐姐就走不动道的性子,夫妇二人相视一笑,殿內沉重的气氛终於一扫而空。 当夜,一封以安乐公主亲笔书写、用词恭谨恳切、甚至能看出些许“不安泪痕”的请罪奏摺,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驰出扬州城,奔向京中。 —— 几乎就在那加急奏摺离扬的同时,京城,皇宫大內。 皇帝处理了一日政务,心绪仍有些难以言说的烦闷,仿佛殿宇四壁都无声地积压著某种亟待疏解却无从下手的东西。他信步由韁,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寧妃所居的云岫宫外。 夕阳余暉给宫殿的琉璃瓦镀上一层倦怠的金红。 守门太监见圣驾突至,嚇得一个激灵,慌忙要跪倒通传,却被皇帝一个略显疲惫的手势止住。 他独自缓步走入庭院。 夏日傍晚的风,裹挟著不远处太液池水汽的微腥与庭院中晚香玉的馥郁,稍稍浸润了眉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皱痕。 正待抬脚踏上殿前那几级光洁的汉白玉台阶,忽觉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牢牢锁住了自己。那视线並非寻常的恭迎或畏惧。 皇帝抬眼望去,只见廊柱旁的阴影里,他那已十七岁、身高几乎与自己齐平的儿子——六皇子萧承煜,正抱臂倚著朱红柱子,一双肖似其母的漂亮凤眼,此刻却褪去了平日的散漫或笑意,直勾勾地、甚至带著点毫不掩饰的……不善与控诉,紧紧盯著他,仿佛皇帝欠了他八百两银子没还,还顺手端走了他最心爱的蛐蛐罐。 皇帝一怔,脚步顿住。 这时,听得细微动静的寧妃已从殿內匆匆迎出,云鬢微松,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婉笑意,正要敛衽行礼。 皇帝没等她拜下去,先抬手虚扶了一下,隨即用下巴点了点廊下那个“杵著当门神”的儿子,一脸莫名地转向寧妃,语气里带著七分真切的疑惑、三分被儿子瞪得有些好笑:“爱妃,这是怎么个说法?朕今日没招惹这小子吧?瞧这眼神,跟要吃了他老子似的。” 寧妃顺著皇帝的视线,看了眼自家那个浑身冒著“我不高兴”气息的儿子,心中瞭然,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她款步上前,声音柔婉,却带著点替儿子告状的意味:“皇上莫不是忘了?今早您下了口諭,指了刘太傅和陈尚书两位大人暂时接管商部一应事务。” 她顿了顿,眼波轻轻瞟向儿子,“正巧呢,眼下正是各地皇商、官营铺面年中拢帐交盘的关键时候,帐册单据堆得小山一般……煜儿他,今儿个一整日,怕是都被按在帐房里,跟著拨算盘珠子、对明细条目呢。难免……积了些烦躁怨气。” 第615章 不能硬干 “恐怕不止是『烦躁怨气』吧?”皇帝哼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儿子脸上,倒也没真动气,反而带著点看穿的瞭然,“老六,过来。” 萧承煜磨蹭了一下,到底还是走了过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儿臣参见父皇。” 只是那声音硬邦邦的,礼也行得透著股彆扭劲儿。 “行了,別装模作样了。” 皇帝打量著他,直接点破,“刘文正和陈敬庭,今日怕是都没给你什么好脸色瞧吧?” “您还好意思问啊?” 不提还好,一提这话,萧承煜那点强压下去的委屈和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也顾不上在维持什么稳重的大人形象了,声音都拔高了些,“陈大人何止是没给好脸色?他看我的眼神,从头到尾就没顺眼过!这我也认了,谁让您给人家唯一的徒弟气吐血了呢。” 他越说越气,清俊的脸颊都微微涨红:“可这还不是最气人的!最气人的是洁行兄!” 他提到师兄兼好友林清,语气更是愤愤,“自从他二哥出事之后,他就躲著,不肯见我了!我去林府递了三次帖子了,都被客客气气地挡了回来,说什么二老爷病重,三老爷需在旁协助照料,不便见客……这都整整三日了!洁行兄心里不定怎么怨我、怨咱们皇家呢!” 皇帝看著儿子又是抱怨朝臣,又是因朋友心急的模样,那点因政务带来的烦闷,倒奇异地被冲淡了些,生出几分面对少年人真挚脾性的无奈。 他乾咳一声,试图安抚:“好了,多大点事。陈敬庭那古怪脾气,就是你皇爷爷都没办法,你严谨点做事,让他挑不出错处就好了。至於林洁行……”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他兄长重病未愈,家中上下忧心,他自然要撑起门庭,暂时不便见客也是常理。等过两日,林子恬伤势稳定好转了,他自然就有空閒见你了。” 这话说得乾巴巴的,连皇帝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林清避而不见,哪里是“没空閒”,分明是心结已生。只是这心结的源头……皇帝眸色微暗,不愿深想。 萧承煜听了这敷衍的安慰,非但没消气,反而更觉憋屈。他赌气似的偏过头,但堵他老爹心的事,却一点没忘,或者说,正是要趁这个机会“回报”一下今日的憋闷。 他忽然转回头,脸上那种少年赌气的神色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恼火和“看好戏”的微妙神情,语气也变得“公事公办”起来,甚至带著点刻意提醒的意味。 “父皇,旁的先不论。儿子这儿,得先提醒您一句——商部那摊子事。” 萧承煜故意卖了个关子,才接著说道:“若照今日来看,最迟后日,那些各地报上来、需商部裁定批覆的急务……恐怕会像腊月里的雪花一样,密密麻麻地飞进您的紫宸宫,堆满您的御案。” 皇帝正因儿子前面的话有些走神,闻言一愣,下意识反问:“这是为何?刘文正老成持重,陈敬庭精细恪职,有他二人坐镇,按说应该诸事顺遂才是。” 萧承煜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眼神里透出几分幸灾乐祸:“为何?就因为他们太持重,太恪职了呀,父皇您可知道,商部的那些事,光靠持重和恪职可是搞不定的。”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商部运作,尤其是涉及各地皇商调度、新式票据兑付、与户部盐铁司的帐款往来,许多关节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和『活』字。期限卡在那儿,市舶司的船等著货银,边关的粮秣等著票据兑现实物,工部採买等著批覆支取……以往这些,听说都是林大人亲自督办,大多当场就能拍板定下,即便有些模糊地带,也是先行后报,总不误事。” 他顿了顿,看著皇帝微微蹙起的眉头,继续道:“可刘太傅和陈尚书並不了解前情,对商贾之事也不敏感。事事都要翻查旧例,笔笔都要釐清源头,稍有不明或与过往成例稍有出入,便不敢做主,一律批个『覆核再议』。底下人急得跳脚,他们心急也不敢轻易拍板,可父皇,生意可是分秒必爭的,这一来一回浪费的时间可不少,那些等著银子开工、等著货物启运的事情,怕是都早等不急了。” 萧承煜最后总结道,语气带著一种近乎预言的確信:“所以啊,最多再拖一日,等到各地催办的急件如雪片般飞到京城,发现商部衙门『堵』了,无人敢决断。您猜,这些急报、请旨的文书,最后会匯集到哪里?可不就得一股脑儿,全堆到您这位富甲天下的皇帝陛下面前了么?” 皇上听了萧承煜这一番剖析,初时是惊讶,隨即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惊喜——这个平日里在经史学问上总让他觉得差些火候、心思似乎更多用在“杂学”上的儿子,这次竟能將朝局关节看得如此透彻? 他眼底闪过一抹亮色,带著些许期待追问道:“你能將其中利弊关节分析得如此精到,条理分明,可是私下已经將这些积压的政务理出了头绪,有了应对之法?” “非也。 萧承煜回答得乾脆利落,甚至带著点理直气壮的无辜,“父皇,正是因为儿子今日听完各位主事的奏报,面对那堆烂帐……呃,是繁杂事务,只觉得千头万绪,互相牵扯,根本不知该从何处下手釐清,才能能发现——刘太傅和陈尚书两位大人,其处境与感受,恐怕与儿臣並无二致。” 他摊了摊手:“我们都一样,看著热闹,实则懵著。” “……” 不知为何,刚才那丝带著水汽的暖风,此刻拂在皇帝脸上,竟真真切切带上了一股凉意。 事实证明,萧承煜的预估还是过於乐观和保守了。 他猜测最迟后日会有的混乱之象,在两位老臣极高的责任心和极度的审慎作用下,提前了。 刘文正与陈敬庭压根没等到下面人“越级上报”。 在勉强支撑了一日,翻阅了大量前所未见的票据制式、前所未闻的营商协议、以及那些在传统六部框架下简直如同天书的“风险评估报告”和“利润分成细则”后,两位老臣对著满屋子等待批覆的紧急文书,面面相覷,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与清醒的认识。 这活,他们干不了,也不敢硬干。 第616章 首当其衝 於是,两位老臣简单商议了一番,便做出了一个极其符合他们身份性格、却又让皇帝头皮发麻的决定:抱著(確切说是让隨从搬著)那两摞在他们看来如同烫手山芋的紧急奏疏与文书,连夜递牌子求见皇上。 彼时,皇帝刚刚在寧妃的云岫宫用了顿还算舒心的晚膳,一盏清茶在手,正打算享受片刻难得的閒適。 听闻刘、陈二人联袂夜叩宫门,皇帝心头那点轻鬆顿时烟消云散。 他私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大晚上再去面对那些糟心的政务,尤其可能还是自己“强派”任务引发的糟心事。 但没法子,这债主是他自己招惹来的。他只能硬著头皮,带著一身仿佛又沉重了几分的疲惫,摆驾回了紫宸宫。 等踏入灯火通明的殿內,看到刘文正和陈敬庭身侧那两摞几乎与成人大腿齐高、堆叠得摇摇欲坠的奏疏文书时,皇帝脚下差点一个趔趄,险些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这么多?”皇帝的声音都变了调,带著最后一丝侥倖的挣扎,“全都是……亟待处理的急务?” 刘文正颤巍巍地上前一步,花白的鬍鬚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萧瑟,他躬身,声音里满是诚恳的无奈与请罪的沉重:“回皇上,正是。此乃今日商部匯集之紧急奏报与待决文书。涉及钱粮调度、合约核准、爭议仲裁等事项,皆有期限所迫。 “然……其中条款新颖,运作之法迥异於旧部,臣与陈大人翻遍典籍,亦无前例成法可循。事关重大,臣等实不敢专擅,唯恐处置失当,貽误国事,损及朝廷收益。思来想去,只能夤夜惊扰圣驾,恭请皇上圣裁。” 陈敬庭在一旁深深俯首,姿態是同样的凝重与无能为力。 皇帝痛苦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住心头那股想要仰天长嘆的衝动。 他挥了挥手,径直走向南炕,声音透著认命般的颓然:“赐座。夏守忠,给两位爱卿搬两个软凳来。再去御膳房,让他们立刻做些提神的参汤送来。” 吩咐完,他才像要奔赴刑场一般,挣扎著拿起了最上面那一份奏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第一份,便是泉州府呈上的加急文书。 里面详细稟报了林淡先前力主开设、专为外洋商人服务的“琳琅窑”近况:初始营收颇丰,以“孤品竞拍”模式引得洋商趋之若鶩;然而近来因出品花色渐趋雷同,竞拍价格持续走低;更有外商提出欲签订“一国独家经销”之协议,官窑方面已做了初步评估,呈请商部定夺是否应允……林林总总,事无巨细。 皇帝逐字逐句看完,放下奏疏,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一个问题也回答不了。 该鼓励创新花色?具体如何创新,分寸何在?该同意独家协议吗?利弊如何权衡,会不会影响其他外商?价格走低是暂时波动还是趋势?需不需要调整经营策略? 他头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看似“奇技淫巧”的商事,內里竟有如此复杂的门道,远非一句“准”或“不准”所能概括。而以往,这些林淡呈上来的都是最终决议,他只需硃批即可。 “夏守忠!” “奴才在!” “立刻派人出宫传旨!商部衙门,上至侍郎,下至主事,但凡还喘气的,除了林子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朕召进宫来!立刻!马上!” 他 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九王爷府上,让王庸亲自去!务必把人给朕带来,就说朕有十万火急的国事相商!” 约莫一个时辰后,紫宸宫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平日里显得空旷威严的宫殿,此刻或坐或站,挤满了匆匆赶来的商部官员。 夏守忠穿梭其间安排座次、添茶倒水,第一次觉得这偌大的宫殿竟显得有些逼仄拥挤,空气里瀰漫著一种紧绷的的气氛。 忠顺王爷萧鹤嵐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脚步虚浮地被小太监搀进来时,皇帝抬眼望去,只见自己这个素来注重仪容的弟弟,脸颊泛著极不自然的潮红,眼下带著青影,连平日一丝不苟的鬢角都有些散乱。 皇帝皱眉,第一反应是训斥:“这才什么时辰?就喝得这般醺然入宫?成何体统!” “回皇上……”萧鹤嵐有气无力地拱了拱手,声音沙哑,“臣弟不是喝得微醺,是……烧得微醺了。” 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位皇兄“不做人”的程度又精进了,他都病成这样了,居然还被从被窝里拖出来。 “你真病了?”皇帝这才仔细看去,发现弟弟眼神涣散,確实不像装的。 “府医说是劳累过度,又染了风寒,已经喝了三剂药了,还是浑身发烫。” 萧鹤嵐说完,似乎连站著的力气都没了,软软地就想往旁边柱子靠。 “行了行了,快扶王爷坐下!”皇帝见状,终於生出一丝愧疚,连忙吩咐,“王庸,御医请来了吗?再给王爷拿床厚实的被子来,別让他再著了凉。” 手忙脚乱地安顿好这个“意外状况”,皇帝终於將注意力拉回眼前这群噤若寒蝉的官员身上,还有那两摞仿佛在无声嘲笑著他的奏疏小山。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商部右侍郎尚行脸上。 老九和林淡病了,这位现在是商部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了。 “尚爱卿,”皇帝拿起那份泉州府的奏疏,“朕今日看了泉州琳琅窑所呈文书,其中所奏事项繁多,涉及经营、议价、外约等诸多方面。刘爱卿与陈爱卿初掌部务,不知前情细末。你乃商部老人,主管相关政令,可否將设立此窑的初衷、现行运作章程、以及涉及外商的各项定例,为朕及诸位爱卿解说一二?” 尚行在来的路上,心中就已惴惴,猜到今晚自己必是首当其衝。因此一路上打了不少腹稿,此刻被点名,虽然紧张,倒也还能维持镇定。 他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皇上,臣遵旨。” 第617章 后悔 隨即,尚行开始一板一眼地陈述:“这泉州琳琅窑,乃林侍郎於去年春提议创设。其政令依据主要有三:一为《户部则例》中关於官营窑务的旧规,然此窑专营外销,故有所变通;二为陛下特旨准允的『新辟財源、以裕国用』之策;三为参照市舶司与外商交易之若干成例,加以细化……” 尚行的讲解不可谓不细致,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將设立琳琅窑的政令依据、审批流程、初期章程娓娓道来,遇到可能不易理解之处,还会特意补充说明背景。態度恭谨,內容详实。 然而,皇帝耐著性子听完这一大段严谨却略显冗长的“政策回顾”后,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那一簇微弱的希望之火,渐渐熄灭了。 他发现,尚行说的这些,对於解决手中奏疏提出的那些具体而棘手的问题——比如“如何创新花色提升竞拍价格”、“是否该答应某国的独家经销请求”——没有丝毫直接的帮助。 这就像有人问“晚饭吃什么”,对方却认真地从“人类饮食文化起源”开始讲起一样。 殿內一片寂静。 皇帝的目光,缓缓移向那两摞高高的奏疏,又扫过下面或低头、或茫然、或同样一筹莫展的臣子们,最后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浓浓的悔意,如同殿外渐沉的夜色,无声无息却又沉重无比地淹没了皇帝的心头。 他有点想念林淡了。 那个总能將纷繁复杂的商事条陈得清清楚楚,將利弊得失分析得明明白白,最后呈上几个稳妥备选方案,只待他硃笔一圈的林子恬。 以往他觉得林淡做事有时过於大胆,总在旧例边缘试探,甚至有些先斩后奏的嫌疑。可如今,面对著这堆无人敢碰、无人能解的“烂摊子”,他才猛然惊觉,那些被他视为“逾越”的果断处置,背后需要何等的眼光、魄力与对实务的精熟!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奏疏边缘。 安乐那丫头,不过是想开个绣苑,多大点事?他怎么就疑心到林淡头上?他完全可以当作不知道,甚至乐见其成,不是吗? 此刻这些堆积如山、关乎真金白银和朝廷体面的事务,想来若是林淡在,早就梳理妥当,擬好章程,甚至可能连应对后续变化的预案都备下了。 他只需像往常一样,听著简明扼要的匯报,提笔写个“准”字,或者至多问上一两句,便可高枕无忧。何至於像现在这般,深更半夜,將半个商部的官员拘在宫里,大眼瞪小眼,如同面对天书? 这简直是自找麻烦! 悔意如同藤蔓,缠绕收紧,让他胸口发闷。这股情绪必须得有个出口,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象徵性的补偿,也能稍稍缓解他此刻的烦躁与愧疚。 “夏守忠。”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有些突兀。 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里的夏守忠立刻上前一步:“奴才在。” “朕记得,朕的私库里收著一株极好的花甲茯苓,是去岁滇南进贡的珍品,有固本培元之奇效。” 皇帝语速略快,仿佛要藉此压住別的情绪,“你亲自去一趟,给林子恬送去。再告诉孙一帆,务必竭尽所能,將林爱卿的身子调养好。需要什么药材,或是其他什么东西,无论多珍贵,只要太医院没有或不足,立刻列单子上报,朕从內库拨给。” 紫宸宫中的眾臣闻言,皆是微微一怔,心思各异。 怎么皇上突然在这焦头烂额之际,提起还在病中的林侍郎了?但无人敢將疑惑问出口,只是眼观鼻、鼻观心,更加屏息凝神。 唯有陈敬庭,听完皇帝这番明显带著补偿意味的吩咐,花白的眉毛抖了抖,一直低垂的眼帘抬起,毫不客气地朝著御座方向,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臣子的惶恐,只有老臣对君王“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愤懣与不赞同。 皇帝自然是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此刻心虚理亏,只能假装没看到,略显狼狈地移开视线,认命般嘆了口气,重新將注意力拉回那令人头痛的奏疏上,继续与商部官员进行著那效率低下的、“鸡同鸭讲”般的艰难沟通。 —— 夏守忠捧著花甲茯苓抵达林府时,夜色已深。林府上下依旧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担忧之中,但比起前几日的死寂绝望,总算有了些许微弱的活气。 林淡在傍晚时分,曾短暂地彻底清醒过一次。虽然时间不长,但足以让守候多日的孙御医和所有林家人喜极而泣。 孙御医几乎是扑到床前,仔细诊脉、察看气色,確认不再是昏迷,而是真正有了意识的清醒后,差点老泪纵横。能醒,就意味著能自主吞咽,能服药进食,就有痊癒的希望! 儘管林淡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那双总是沉著锐利的眼睛,总算能艰难地睁开一条缝,微微转动,看向围在床边的亲人。 孙御医抓住机会,立刻將温著的汤药一碗接一碗地餵下去,直喝得林淡眉头紧锁,觉得舌根都浸满了苦涩,仿佛失去了所有味觉。 紧接著,又是一小碗精心熬製的、几乎不见米粒的稀薄米粥,被小心翼翼地餵下。完成这一切,孙御医才长长舒了口气,允许林淡稍作休息。 就是这极其宝贵的、清醒的小半个时辰里,林淡用尽力气,断断续续地向守在床边的四弟林涵询问了外界情况。 林涵强忍激动,將这几日朝堂风波、皇上態度、尤其是商部陷入瘫痪、皇帝深夜召集官员议事等消息,儘可能简明扼要地告知了兄长。 儘管身体极度虚弱,几乎无法思考,但多年宦海沉浮练就的本能和那份对时局近乎刻骨的敏锐,让林淡在听完这些信息后,混沌的脑中瞬间闪过一道清明。 第618章 现实的毒打 他吃力地抬起手指,在林涵掌心极缓地划了几个字,又微弱的补充了几句吩咐。林涵附耳细听,神色隨即变为凝重,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交代完这最重要的事,林淡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眼帘沉重地合上,再次陷入沉睡——或者说,是再次因体力不支而昏厥过去。 因此,当夏守忠带著御赐珍药前来,得知林侍郎今日竟清醒了短暂时刻,心中也是一喜,觉得回宫復命总算能有点切实的好消息,不至於让皇上更加烦闷。 他正斟酌著说辞,准备告辞回宫,林涵却拿著一本奏摺,匆匆赶到了前厅见他。 “夏公公。”林涵神色恭敬中带著疲惫,將一个颇为沉手的荷包不容置疑地塞进夏守忠手中。 夏守忠指尖一掂,便知分量远超寻常打点,怕是有五十两之多。他心下诧异,正待婉拒——林家正处多事之秋,他岂能收此重礼?更何况,皇上对林家的態度也是曖昧不明…… 不等他开口推却,林涵已抢先一步,语气恳切却透著一丝不容转圜的坚决:“夏公公,家兄此番伤重,虽蒙天恩眷顾,暂得清醒,然元气大损,神思昏聵,自知已无力再为君分忧,於国於家皆成负累。心中惶恐愧疚,无以为报,唯有此心。” 他顿了顿,將手中那本封缄严谨的奏摺双手奉上,姿態放得极低:“故,家兄於清醒之际,口授大意,委託下官代笔,草就此请辞奏本。然,下官官职低微,按制无权直呈御案。斗胆,想请公公您代为转呈天听。有劳公公了。” 夏守忠脸上的职业性微笑瞬间僵住,伸出去准备推回荷包的手也悬在了半空。他感觉自己后背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代为呈递奏摺?而且还是林淡的奏摺? 再加上林涵刚刚说话的意思,夏守忠本能地觉得不太对。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著十二万分的谨慎:“敢问小林大人,这奏本之中,所言何事?” 他其实已从林涵的话里猜到了七八分,但仍需確认。 林涵抬起眼,眼圈还有些发红,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家兄自知病体沉疴,已不堪驱策。为免貽误国事,累及天恩,故——恳请圣上,准其辞去一切官职,放归故里,安心养病,了此残生。” 夜风穿过厅堂,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曳。 夏守忠捏著那本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奏摺,以及装著五十两银锭的荷包,只觉得进退两难。 不答应不合適,答应了,这回宫復命的话……可该怎么跟皇上说啊? 最终,夏守忠嘴角泛著无法言说的苦涩,还是接下了那本奏摺。那薄薄的册子,此刻躺在他袖中,却仿佛烙铁般灼人。回宫的一路,轿子微微摇晃,他的心思却比这顛簸更甚。他在脑中反覆演练著各种回话的方式——委婉的?直接的?含糊带过,先呈上茯苓再寻机会?可每一种设想,都在触及皇上可能的反应时,崩塌成碎片。皇上正在为商部之事焦头烂额,此刻若知道林淡不仅没好转到能理事,反而直接递了辞呈…… 直到走到紫宸宫丹墀之下,夏守忠深吸了几口带著夜露的空气,依旧没能敲定一个“合適”的说辞。 所谓合適,大概就是既传达了消息,又不至於让皇上的怒火直接烧到自己头上。 难,太难了。 他整了整衣冠,硬著头皮往里走。踏入宫门,便觉气氛不对。 正殿方向的灯火,比他离开时竟亮堂了许多,几乎有些刺眼,將殿前的地砖都照的昏黄,驱散了所有属於夜晚的柔。这种通明,往往意味著殿內之人毫无睡意,且心绪剧烈。 他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小顺子一直猫在廊柱阴影里等著,见他身影,立刻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窜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惊慌:“总管,您可回来了!王公公让小的一定在这儿候著您,说万岁爷发了大火了!” 夏守忠眼皮一跳,低声问:“对谁?” 皇上会生气本就在他意料之中,那群商部官员此刻怕是正水深火热。 毕竟,旁人或许只知林淡能干,只有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才清楚,这位林大人对朝廷,尤其是对皇上私心惦记的许多“新务”和“进项”,影响力有多大。而且他不像某些重臣,靠的是盘根错节的家族门生;林淡靠的,几乎就是纯粹的个人能力、眼光和对种种“俗务”匪夷所思的精通。 “是……是对自己。” 小顺子咽了口唾沫,给出了一个让夏守忠略感意外,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对自己?夏守忠脚步微顿,旋即瞭然。 是了,怕是经过这大半夜的“鸡同鸭讲”,皇上终於无比清晰地、血淋淋地意识到了一点——林子恬,是不可替代的。 並非职位不可替代,而是他那个人,他那套能將纷繁复杂的钱粮俗务理顺、生財、且还能摆平各方的手段和魄力,暂时根本找不到第二个。 常言道,千军易得,一將难求。 在夏守忠心里,林淡便如同那坐镇中军、能保障粮草源源不断、让前方將士无后顾之忧的“良將”。 这几年来,宫里用度宽裕了不少,不必再像过去那样,皇上、皇后乃至太后,时不时就要下旨“节俭”,连份例里的时新水果都要掂量著减;兵部那边,为著军餉、粮秣扯皮吵架、甚至差点动武的奏报几乎绝跡;工部想修个河堤、补段城墙,只要预算合理,款项总能及时拨付;而皇上本人,更是许久未曾因为“国库空虚”四个字,对著户部尚书和內阁大臣拍桌子瞪眼了。 这些变化,皇上不是不知道。 最初商部刚有起色,银子哗哗流进来的时候,皇上对林淡那是真正的“爱不释手”,时常召见,言谈间颇为倚重,赏赐也丰厚。 可这时间一长,人总是容易把顺遂当作理所当然。或许是觉得,只要“商部”这个衙门在,照著林淡定下的章程走,换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能源源不断地弄来银子? 今夜,现实给了最响亮的耳光。 —— 宝子们现实也毒打我了,今天忙的不可开交,后两章会晚一点,么么噠 第619章 天书 夏守忠看的透彻,不过也知道为何皇上看不透彻。 皇上贵为天子,即便是在当年被太上皇废黜太子之位、最困顿惶恐的那段时日,精神上的折辱、地位上的危机是实打实的,但在银钱用度上,其实並未真正吃过捉襟见肘的苦头。 他的吃穿用度,东宫再冷清,也总有人照料,內侍府不敢真的剋扣到皇子头上。 况且夏守忠知道些別的。 他伺候皇上久了,也听老辈太监隱约提起过太上皇朝的一些旧事。比如那位曾权倾一时、如今早已化为枯骨的六宫都太监戴权。 戴权贪墨,手伸得极长,天下皆知,难道英明一世的太上皇真就毫无察觉?当然不是。 只是那时候,国库也一样时常喊穷。 北边要军费,南边要治水,宫里还有偌大开销。戴权能坐稳那个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对上意的揣摩,更因为他有本事,能通过各种或明或暗、甚至不那么光彩的手段,替太上皇“弄”来银子,填补窟窿,维持著帝国表面光鲜的运转。 至於银子怎么来的,是加重了地方的“孝敬”,还是截留了某些项目的款项,或是与世族做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交易,在“能弄来钱”这个结果面前,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如今的林淡,做的其实是同样性质的事——为朝廷开源,保障財路。只是他走的是摆在明面上的、建立规章制度的正道,比戴权那种阴私手段要光明正大得多,也更可持续。 可本质上,他们都是在解决皇帝“钱袋子”的问题。 皇上此刻的怒火,与其说是对无能臣子的失望,不如说是对他自己先前“挥霍”掉林淡这份独一无二能力的懊悔与自责。他亲手將最趁手的工具推到了几乎毁坏的边缘,现在急需用它时,才发现別的工具根本不好使,甚至压根不是工具。 夏守忠摸了摸袖中那本奏摺,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噤。皇上刚对自己发完火,正处在最清醒也最痛悔的当口,若此刻得知林淡不仅工具快坏了,甚至直接摆挑子不干了…… 他几乎能想像出那会是怎样一番天崩地裂的景象。 可这摺子,又不能不递。 夏守忠看著眼前通明到近乎狰狞的殿宇灯火,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掛起那份几十年修炼出来的、恭谨到近乎麻木的神情,抬步,向著那片令人心悸的光亮中心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 毕竟要不是林淡能挣来银子,而且是能挣来戴权那套手段累死也弄不来的银子数,又乾净,太上皇怎么会那么轻易就同意了皇上处置了戴权? 正殿里,气氛果然如夏守忠预料的那般凝重,甚至更甚。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混合了墨臭、汗味与压抑烦躁的沉闷气息。令他略感意外的是,殿內又多了几张陌生的、带著书卷气却同样面色发苦的脸孔,从官服制式看,应是户部精於计算的算工。 皇帝正半倚在南炕的引枕上,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手里捏著一份摊开的厚实帐册。烛火將他眉宇间的阴影拉得忽明忽暗。 “你的意思是说,”皇帝的声音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乾涩,他指著帐册上某一行被硃笔圈出的数字,“仅仅上一季,还有刚刚结束的这一季,商部就为朝廷赚进了这个数目的银子?” 那数字后面跟著一连串的“零”,堪称惊人。 陈敬庭上前一步,花白的鬚髮在明亮烛光下更显肃穆。 他声音沉稳:“回皇上,此帐目臣已反覆核算核对过三遍,断不会错。”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还只是已经入库、票据齐全的部分,尚有一些在途押运及地方暂存的款项未计入內。” 皇帝对著那串堪称天文数字的盈余,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商部能赚钱,林淡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奏匯报进展,他也曾硃批过那些关於银子流向的摺子——拨给工部治河、补充兵部军费、充实常平仓等等。但那些都是分散的、项目化的数字。 如今,当这半年来惊人的总收入如此具象、如此庞大地堆叠在他眼前时,带来的衝击力是完全不同的。这不仅仅意味著国库丰盈,更意味著……林淡这个人,在过去那些日子里,究竟默默运转、协调、创造了多少他未曾深入细想的价值?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著惊嘆、庆幸,以及越来越浓的、后知后觉的“倚重感”。 “赚来这么多银子,”皇帝放下帐册,揉了揉胀痛的额角,语气复杂,“林侍郎……可有说过,这些银子,后续大体是如何筹划支用的?朕记得他之前上过一些条陈。” 他隱约知道,这些钱林淡不是让它们躺在库里发霉,而是有计划的。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回皇上,”商部官员中,一个约莫三十出头、面容精干、名叫毛序的郎中应声出列。只见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份略显散乱、纸张大小不一、甚至有些边角磨损的册子,双手高举过顶,“微臣这里,有林侍郎病倒前几日正在整理的一份手稿。其中有些关於下半年及来年部分盈余的初步分派设想。” 夏守忠示意小太监將手稿接过,呈到御前。 皇帝接过来,翻开。只一眼,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纸张上確实是林淡那手熟悉的行楷,但字里行间,夹杂了大量奇怪的符號、缩略词、箭头、还有纵横交错的线条与框格。有些地方似乎是为了节省空间,將数个词语压缩成一种类似符咒般的组合,还有些地方用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字標註著难以理解的数字关联。这与其说是一份计划手稿,不如说是一份“天书”。 第620章 林淡要辞官?! “……这些,”皇帝用手指点了点几处最像“鬼画符”的地方,语气充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火,“这些弯弯绕绕,都是何意?林爱卿平日奏报,並非如此。” 毛序连忙躬身解释:“回皇上,林大人处理事务时,常需同时考量多方关联、数据比对及长远影响。若事事以奏章明文书写,不仅耗费笔墨时日,更难以直观体现其中勾连。 “因此林大人便自行琢磨了一套简便的记录符號与推演格式,仅作私下梳理、速记推算之用。这份手稿,便是他依据各地已报及预估数据,做的最初构想草图。待各地季末、年末確切断的数据正式匯总奏报后,大人方会据此修改、补充,最终形成条理清晰的正式奏章呈报御前。” “也就是说,”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目光扫过那份“天书”,又扫过下面垂首的眾臣,“这些弯弯绕绕、这些符號箭头所指为何,所计多少,如何关联眼下,只有林爱卿一人知晓其详?” 殿內一片寂静,不少官员的头垂得更低了。 毛序额角见汗,硬著头皮道:“下官因常隨林大人处理文书,略能看懂其中一二。然大人思虑周详,牵涉甚广,下官所知,恐不过十之一二。” 皇帝闭了闭眼,胸口那股烦闷与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拥有金山银山,却不知开门的钥匙在哪,这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你,”他指著毛序,语气不容置疑,“回去之后,將你能看明白的部分,连同这些鬼画……这些符號是何意思,一一用通行文字註解清楚,誊抄出来,先给朕看。至於其他的……”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眼前这团无形的乱麻,“今日时辰太晚了。明日小朝会之后,商部大小官员,再入宫议事。都跪安吧。” 如同得到特赦令,满殿的官员,无论老少,皆是大鬆了一口气,连忙行礼,鱼贯退出。那姿態,竟有几分逃离是非之地的仓皇。 偌大的宫殿,隨著人潮退去,瞬间显得空荡起来,只留下满室烛火摇曳,以及尚未散尽的压抑气息。 夏守忠指挥著小太监们轻手轻脚地收拾散落的茶盏、坐垫,自己也准备悄声退至一旁。 “夏守忠。”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在空寂的殿中显得有些突兀。 夏守忠立刻停步,转身,垂首:“奴才在。” 皇帝问道:“林子恬,怎么样了?孙一帆怎么说?”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像是隨口一问,但微微紧绷的下頜线泄露了不同寻常的在意。 夏守忠心头一紧,袖中那本奏摺的存在感瞬间变得无比鲜明。 他稳住心神,依照之前打好的腹稿,恭谨回道:“回皇上,奴才去时,林大人正在昏睡。孙大人说,傍晚时分,林大人曾醒转过来约莫小半个时辰,餵了些汤药和米粥,神志状態比昨日强了不少。” 皇上的面色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古怪。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比昨日好多了? 他清晰地记得,昨日林淡一度气息微弱、脉象几绝,,所谓的“比昨日好多了”,其基线是何等的低,其现状又是何等的依然危殆。 这句充满太医惯常谨慎措辞的回话,不仅没让他放心,反而像一根细针,更清晰地扎进了他心头那片懊悔与不安交织的软肉里。 “孙一帆到底有没有用心医治?!” 皇上猛地从沉思中抽离,眉头拧紧,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与迁怒,“林子恬的病情若是反覆,他这御医令也別做了!” 他烦躁地在炕沿上敲了敲手指,像是要藉此敲定一个足够分量的承诺,好驱散心头那越来越重的不安:“你明日一早,就派个得力稳妥的人出宫,去林府传朕的口諭。告诉孙一帆,只要能医好林子恬,朕就特旨,许他家直系子孙一人,免试入国子监进学!” 国子监,天下士子梦寐以求的最高学府,免试入监,更是对医者而言几乎不敢想像的皇恩浩荡。这赏格,不可谓不重。皇帝说出这话时,心都在滴血,这不仅仅是一个恩典,更像是在为他之前的过失支付一笔昂贵的“赎金”。 “是。奴才记下了。” 夏守忠垂首应道。 “行了,折腾大半宿,你也乏了。时辰不早,下去歇著吧。” 皇帝挥了挥手,语气里透著一丝罕见的体恤。他刚刚痛彻地认识到自己可能“折损”了一员无可替代的干將,夏守忠这把用惯了的“老刀”,可不能再出什么岔子。 谁知,夏守忠非但没有退下,反而“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的金砖地上。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把心神不寧的皇帝也惊得一怔。 “又出什么事了?” 皇上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心头刚压下去的不祥预感再次翻涌上来,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说!” 夏守忠只觉得喉咙发乾,他不敢抬头,只將一直紧攥在袖中的那本奏摺,用微微发颤的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艰涩:“皇上,奴才该死。方才在林府,林大人虽在昏睡,但其家人转呈了林大人在清醒片刻时,口授大意,由其弟代笔的一封奏摺。嘱託奴才,务必面呈御览。” 不必问,只看夏守忠这副如丧考妣、仿佛捧著一块烧红烙铁的模样,皇帝就知道,这摺子里写的,绝不可能是什么能让龙顏大悦的好消息。 他盯著那本奏摺,沉默了几息,像是在积蓄面对坏消息的勇气。最终,他伸出手,指尖触及奏摺冰凉的硬壳封面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行了,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朕有心理准备。” 他猜,林淡多半是要在摺子里痛陈委屈,甚至可能言辞激烈地指责他一番。 骂吧,骂吧,皇帝在心里对自己说,事到如今,被骂一顿也是活该。 他甚至暗自思忖,若不是林淡此刻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就算真气急了想动手比划几下,他……他也不是不能忍上几拳,只要別往脸上招呼,別让外人瞧见失了天子威仪就行。 给自己做足了充分的心理建设,鼓足了面对疾风骤雨的勇气,皇帝深吸一口气,带著一种近乎悲壮的神色,揭开了奏摺的封皮。 目光落在那些工整却略显急促的字跡上。 一秒。 两秒。 殿內死寂,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皇帝脸上的表情,从凝重的预备,逐渐变成了茫然,仿佛没看懂那简单的字句。他用力眨了眨眼,又凑近了些,几乎要將鼻子贴到纸面上,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再看一遍。 然后—— “林子恬要辞官?!” 第621章 您不是说有心理准备吗? 皇上几乎是破了音的嘶吼,猛地炸响在空旷寂静的紫宸宫殿宇之中! 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被冒犯的愤怒,以及一丝连皇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切的恐慌。 他“霍”地一下从南炕上站起,动作之大,带翻了炕几上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明黄色的炕垫,也溅湿了他的龙袍下摆。可他浑然未觉,只是死死攥著那本奏摺,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捏得发白,仿佛要將其中的每一个字都攥碎、揉烂。 “他敢?!他凭什么?!”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阵青阵白,在原地急促地踱了两步,猛地將奏摺狠狠摔在炕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重响,“朕不许!朕还没准!他想撂挑子?门都没有!夏守忠!给朕……” 盛怒的指令几乎要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看著那本静静躺在桌面上、仿佛无声嘲笑著他的奏摺,看著夏守忠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的身影,再想到林府里那个生死一线、刚刚才“比昨日好点”的病人…… 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吼不出来了。 那股汹涌的怒火,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嗤嗤地冒著白烟,迅速熄灭,只留下更深的、无处著力的空洞与寒意。 他颓然地跌坐回炕沿,方才的气势瞬间萎靡下去,只剩下喃喃自语般的混乱:“他怎么能……怎么敢……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 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失在喉间。 烛火將皇帝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光洁的地砖上,那影子微微颤抖著,竟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惶惑与孤单。 夏守忠伏在地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心中忐忑不安,他知道,今夜,紫宸宫怕是无人能入眠了。 同样伏在地上,將脑袋恨不得埋进金砖缝里的,还有刚刚进到內室的王庸和两个负责铺床的小太监。王庸虽在內室指挥收拾,耳朵却一直竖著,密切关注著外殿的动静。 听到皇上那句“朕有心理准备”时,他心中也是一松,暗忖万岁爷总算有所预料,或许能稍减雷霆之怒。 谁知这口气还没彻底松到丹田,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几乎变了调的怒吼!那声音里的震惊与怒意,隔著门帘都震得人心头髮颤。 王庸腿一软,跟著跪倒。 他心中叫苦不迭:皇上啊皇上,您这到底是做了个啥方向的心理准备?怎么看这反应,是压根儿没准备到点子上,反而被结结实实捅了心窝子的样子! 他哪里知道,皇帝的心理建设完全偏向了“挨骂”甚至“挨打”的方向,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直接来了个“不玩了”。 这种被彻底拋弃的感觉,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难以接受。 “旁人都出去吧。守忠,你留下。” 王庸如蒙大赦,赶紧示意两个同样嚇得魂不附体的小太监,三人迅速而无声地退出了正殿,並轻轻掩上了殿门。 “起来吧。” 皇帝对依旧跪在地上的夏守忠说道。 “谢皇上。” 夏守忠小心翼翼地起身,垂手而立,连衣袍摩擦的窣窣声都儘量放轻。 “坐。” 皇帝用下巴点了点南炕的另一侧。 夏守忠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奴才不敢。” 与皇帝同炕而坐,这逾矩的殊荣,在如此敏感的时刻,他哪敢承受? “朕让你坐。”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反驳的颓然力量。 夏守忠喉结滚动,不敢再推辞,只得侧著身子,虚虚地坐了炕沿极小的一部分,腰背挺得笔直,姿態比站著还要拘谨万分。 坐是坐了,夏守忠屏息凝神,等待著皇帝的垂询、发泄,或是任何形式的交谈。然而,皇帝见他坐下后,目光再次变得空洞,怔怔地望著前方某处摇曳的烛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时间在凝滯的空气中缓慢流淌。更漏声清晰得令人心慌,每一滴都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夏守忠僵坐著,连眼珠都不敢轻易转动,只觉得半边身子都快麻了,他开始怀疑,皇上是不是打算就这样沉默到天亮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思考,將意识放空之际,皇帝忽然开口了。 声音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寻求一个不可能存在的答案: “守忠啊……你说,朕若是现在连夜摆驾去林府,到他们家的祠堂里,对著师兄的牌位跪下,诚心告罪……林子恬他,能不能看在他祖父的情面上,稍稍心软,收回这辞官的念头?” 夏守忠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猛地抬起眼,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帝那写满认真与茫然交织的侧脸。 饶是他伺候这位主子几十年,见过他年少轻狂,见过他隱忍蛰伏,见过他君临天下,也见过他偶尔的悔恨与软肋……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九五之尊口中,听到如此……如此糟糕的主意! 去臣子家祠堂下跪?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態,简直是动摇君主威严根基的疯狂念头!传出去,朝廷体统何在?天子顏面何存?史笔如铁,会怎么写? 这是於公的层面上。 於私来说,林子扬大人真的在天有灵,您这刚给人家孙子弄得命悬一线,差点就泉下相聚了,怎么好意思再去人家祠堂的? 当然这些以下犯上的话,夏守忠只能在心里想想,是打死也不敢说的。 他飞快地垂下眼,脑子里飞速旋转,必须把皇上从这可怕的思路上拉回来。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恭顺缓和,字斟句酌:“皇上……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皇帝的目光依旧没有焦点,显然还沉浸在自己那个跪祠堂的设想里。 第622章 留中不发 夏守忠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皇上,林大人此番重伤,九死一生。眼下最要紧的,是孙太医所言,悉心將养,保住元气。这奏摺上所请,无论是去是留,总得……总得人有气力、有精神来思量、来决定,不是么?” 他刻意避开了“辞官”这个刺激性的字眼,將一切归结到身体这个无可辩驳的现实基础上。 “皇上乃万乘之尊,心系臣子,此乃林大人之福。然龙体巡幸,非同小可,况且夜半更深,林府上下只怕正忧心如焚,全力照料病人,骤然惊动,恐於林大人养病……反倒无益。” 他停顿了一下,见皇帝没有立刻反驳,才继续以最务实、最“为皇上著想”的角度补充道:“再者,林大人忠心为国,天地可鑑。此番病中奏请,许是自觉病体难支,恐误国事,故而心生退意,亦是为人臣者的一片惶恐赤诚。待其身体稍愈,明晓圣心依旧倚重,朝堂万事待兴,离不开他这般栋樑……或许,心意便会不同。” 夏守忠这番话,说得极其圆滑。 既点明了当前养病第一的实际情况,委婉否定了皇帝那不切实际的衝动想法,又將林淡的辞官解读为“病中惶恐”和“为君分忧怕耽误事”,给了皇帝一个台阶,也留足了日后转圜的余地。 皇帝听完,沉默了半晌。 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疯狂退去,渐渐恢復了惯常的深沉,只是深处那抹疲惫与痛悔依然清晰。他侧过头,颇为意外地看了夏守忠一眼,这个跟隨自己几十年的老太监,在关键时刻,竟能有这般冷静周全的思虑。 “……你说的,有道理。” 皇帝终於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肩膀似乎也垮塌了些许,承认了自己的关心则乱,“是朕……思虑不周了。眼下,確实非谈去留之时。” 他的目光落回那本被他摔在炕桌上的奏摺,伸出手,將其慢慢拿起,指腹抚过封皮,动作竟带著一丝罕见的轻柔与迟疑。 “这摺子……” 他顿了顿,似在权衡,“先留中吧。不必发还,也不必让任何人知道內容。” 留中不发,意味著既不批准,也不驳回,而是將这份辞呈暂时搁置,悬而未决。 “是。奴才明白。” 夏守忠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连忙应道。 皇帝將那本奏摺握在手中,没有再放下,只是对夏守忠挥了挥手:“你也下去吧。” “奴才告退。” 夏守忠起身,行礼,后退著,一步步退出那片被烛光和沉重思绪笼罩的区域。直到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將內外隔绝成两个世界,他才感觉到一阵轻鬆。 紫宸宫的灯火未熄,映照著天子无眠的长夜。 而此刻的京城,被这骤起的政治波澜搅动得难以安枕的府邸,又何止皇宫一处?黑夜中,不知多少府邸亮著烛光,多少颗心在沉沉夜色里反覆掂量。 忠顺王府,內院寢殿。 九王爷萧鹤嵐裹著厚厚的锦被,勉强靠坐在拔步床的雕花栏杆上,脸色依旧带著病態的潮红,呼吸声略显粗重。 与他病体孱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床榻边黄花梨木棋枰前的景象——王妃云鬢微松,只著了常服,正与他们的长子萧承炯对弈。黑白玉子落在楸木棋盘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在这瀰漫著药味与焦躁的寢室里,竟有种异样的寧静。 “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下棋!”忠顺王看著妻儿那副气定神閒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忍不住哑著嗓子抱怨,声音因风寒和激动更显嘶哑。 王妃执著一枚黑子,闻言並未立刻落下,而是抬眼瞥了丈夫一下,那眼神平静无波。她將棋子从容不迫地置於一处要害,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王爷,急有什么用?眼下这局面,是您急一急、捶两下床,就能解决的么?” 她声音柔和道,“商部积务如山,林侍郎重伤不起,皇上忧心忡忡……这些都是实打实的难题。光顾著著急上火,除了让您这风寒更难好,於事何补?” 被妻子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忠顺王一噎,刚要反驳,儿子萧承炯適时开口:“父王,母妃所言甚是。急躁无益。儿子今日已设法派人打听过御医林子恬的情况了。他们的说法是若要痊癒,至少也需百日之功。这还只是最乐观的估计。” “百日?!”忠顺王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床上弹起来,牵动了病体,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好半晌才喘匀了气,脸色更差,捶著床沿低吼:“完了!这不是彻底完了吗!本王这风寒,再怎么拖沓,怎么也不可能百日都不见好!到时候还能找什么藉口让本王继续病著?难道真让本王天天对著那堆天书一样的帐本和契约,活活愁死在商部衙门里?!” 他越想越绝望,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几个月暗无天日、被繁琐商务逼疯的景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若处理不好,肯定要被他哥修理,处理的太好,估计要被他哥怀疑,真是进退两难啊! 萧承炯看著父亲那副天塌下来的模样,平静地补充道:“所以,父王您现在,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百日。当务之急,是儘快想个妥当的、能从根本上缓解此局的主意。否则,待您病癒復出之日,便是深陷泥潭之时。” 他不说还好,这一分析,简直是在忠顺王本就焦灼的心火上又泼了一瓢油。 “想想想!是你爹我不想吗?!”忠顺王彻底暴怒了,额角青筋跳动,指著儿子,“你以为那妥当主意是花园里隨便摘的花吗?说来一个就来一个?!那是要能应付皇上,能摆平商部那摊烂帐,还能让林淡那边……唉!” 他气得胸口起伏,觉得这儿子简直是在说风凉话,差点七窍生烟。 萧承炯面对父亲的怒火,並未惊慌,反而抬起眼,深深地看了自家老爹一眼。那眼神十分复杂,有关切,有无奈,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提醒? 正是这一眼,让忠顺王爷的愤怒陡然卡壳,隨即变得更加汹涌:“你这是什么眼神?嗯?瞧不起你爹了?觉得你爹我没用了,想不出法子?!” “父王息怒。”萧承炯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语气却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直白的探究,“儿子只是觉得……父王您这几年,当贤王是不是当过癮了?以至於连当年那些应急的老本行,都给忘到脑后去了?” “老本行?”忠顺王一愣。 萧承炯抬眼,目光清亮,吐字清晰:“比如说……某些时候,必要的,不那么讲究章法的,甚至带点……无赖劲头的应对法子?” “无赖”二字,他咬得並不重,却像一把钥匙,“咔噠”一声,打开了忠顺王尘封多年的某段记忆闸门。 第623章 也? 忠顺王爷猛地瞪大了眼睛,他呆呆地看著儿子,又看看旁边依旧从容下棋的王妃,脑子里那些年少时为了在复杂宫廷中生存、为了替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兄解决一些不便出面难题而用过的种种“不上檯面”但极其有效的手段,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 对啊! 他怎么把这一茬给彻底忘了?! 这些年太平王爷当久了,刻意收敛了所有痞气”,只想做个富贵閒人,竟真的把自己曾经最擅长的“浑水摸鱼”、“胡搅蛮缠”、“以退为进”甚至“装疯卖傻”的保命兼办事绝活,给生生压抑到记忆角落了! 一种混杂著荒谬、恍然、以及绝处逢生般兴奋的情绪,瞬间冲灭了方才的绝望。 “来人!” 忠顺王猛地掀开被子,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陡然有了力气。 “备轿!更衣!本王要立刻进宫面圣!” 他一口气吩咐道,就要下床。 “王爷!” 这下连一直淡定的王妃都忍不住放下棋子,蹙眉看了过来,“这都三更天了,宫门早已下钥。您此刻入宫,非有十万火急的兵事或大变故不可。更何况您还病著,皇上那边……只怕也早已歇下了吧?此时惊动,於礼不合,於您圣眷也不利。” “歇下?” 忠顺王嗤笑一声,眼中闪过对兄长脾性的了解与篤定,“他肯定没睡!紫宸宫的烛火,指不定比咱们这儿还亮呢!” 他一边在內侍的搀扶下艰难地套上外袍,一边语速飞快地分析,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明日小朝会之后,商部那群人就要再次被拎进宫了。 “按今日紫宸宫里那『鸡同鸭讲』、一筹莫展的进度,再给他们三五日,也理不清那堆乱麻!等到那时,皇上耐心耗尽,怒火更炽,本王这病也就到头了,到时候被架上去,才是真正的进退维谷!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现在,皇上正最头疼、最后悔、也最……需要有人给他搭个台阶下的时候,本王主动送上门去!” 他系好衣带,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早下手,才能占先机!” 忠顺王爷这回算是猜了个正著。 紫宸宫內,皇帝心头纷乱如麻,哪有半分睡意?忽闻外间王庸带著十二万分小心地稟报,说忠顺王寅夜叩宫,有急事求见。 皇帝心猛地一沉,第一个念头就是又出事了?! 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已然让他有些草木皆兵,实在无法再承受任何新的坏消息。他强压著心悸,声音带著疲惫的沙哑:“让他进来。” 看著弟弟脸色依旧病懨懨却眼神活泛地走进来行礼,皇帝满腹狐疑,不知他这葫芦里又卖什么药。 “出什么事了,值得你深更半夜、带著病体跑来?” 皇上心惊胆战地问道,目光锐利地审视著萧鹤嵐的每一丝表情。 “臣弟给皇兄请安。” 萧鹤嵐规规矩矩行了礼,抬眼看了看左右。 皇上会意,虽不解其意,还是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王庸带著殿內侍立的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心中默默祈祷这位王爷可千万別是来火上浇油的。 待到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內外,皇帝才耐著性子问道:“人都走了。什么事,说吧?” 只见萧鹤嵐先是扭头,鬼鬼祟祟地確认殿门確实关严实了,然后猛地一个转身,一个箭步就躥到了皇上面前——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冰冷的地砖上,双手向前一扑,牢牢抱住了皇帝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小腿! “皇兄——!” 一声拖长了调子、带著哭腔的哀嚎骤然响起,“求皇兄开恩,给弟弟一条活路走吧!” 皇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个趔趄,待听清这熟悉的、哼唧不成调的撒泼耍赖腔调,再看弟弟那毫无形象、就差在地上打滚的模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熟悉的头痛感汹涌而来。 这套路!这小子小时候不想练字、不想背书、闯了祸想让他帮忙遮掩时,向来都是这一套!几十年了,居然一点没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你……” 皇帝又好气又好笑,试著抽了抽腿,没抽动,只得无奈道,“你怎么就没有活路了?朕短你吃还是短你穿了?商部尚书的椅子烫著你屁股了?” “皇兄啊!” 萧鹤嵐抱得更紧了,仰起脸,努力挤出一副愁苦万分的表情,“臣弟还记得清清楚楚,当初您让臣弟坐在商部尚书这位子上,说得明明白白,就是为了给林淡那小子撑腰,当个摆著好看的菩萨!如今正主林淡重伤倒下,眼看一时半会儿起不来,臣弟还厚著脸皮占著这位子不动弹,岂不是要成了朝廷上下的笑柄,口水都能把臣弟淹死!皇兄,为了臣弟这点可怜的顏面,也为了商部能早日正常运转,您就行行好,另选一位真材实料的贤能顶上去吧!臣弟感激不尽!” 皇帝眯起眼睛,看著弟弟唱作俱佳的表演,心中那点因林淡辞官而起的鬱闷烦躁,竟奇异地被这齣久违的闹剧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穿把戏的冷笑。 他慢悠悠地反问:“所以,绕了这么大圈子,你的意思就是——你也要辞官不干了?” “也?” 萧鹤嵐的哭声戛然而止,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的字眼。 他立刻鬆开手,抬起头,脸上哪还有半点泪意,只剩下满满的惊疑与好奇,目光炯炯地盯著他哥,“除了臣弟,还有谁辞官了?” 他飞快地观察著皇帝的神色,从那疲惫、恼怒、又带著点无可奈何的表情里,迅速读取信息,一个名字脱口而出:“是……林淡?” 第624章 老无赖 见皇帝抿紧嘴唇,眼神晦暗,並未否认,萧鹤嵐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不能吧!他真敢……” 话音未落,一只保养得宜却力道十足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拧住了他的耳朵。 “哎哟!哥!哥!轻点!疼!疼死了!快鬆手啊!” 忠顺王爷顿时疼得齜牙咧嘴,刚才那点精明探究全拋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最本能的求饶。 皇帝可不管他嚎叫,扭著那只耳朵,硬生生把人从地上提溜起来,凑近了咬牙低吼:“朕就说你今天怎么突然转了性,把小时候耍无赖撒泼的看家本事都翻腾出来了!原来在这儿等著朕呢!就是想撂挑子不干活是吧?!” 他越想越气,手下又加了两分力:“亏朕今天还真心疼你这风寒,怕你病体难支!现在想来,你这风寒怕也是自己硬折腾出来的吧?是不是还跟府里人抱怨,说活干多了,朕就该猜忌你了?嗯?” “没有!绝对没有啊皇兄!天地良心!” 萧鹤嵐一边哀嚎,一边奋力去掰皇帝的手,总算抢回了自己备受摧残的耳朵,捂著通红髮热的耳廓,委屈得直抽气,“皇兄,臣弟有几斤几两,您还能不知道吗?商部那摊子事,水太深,弯弯绕太多,臣弟是真玩不转啊!今天刘太傅和陈尚书那脸色,您也看见了,臣弟坐那儿就跟个木头桩子似的,除了添乱,还能干啥?” “朕就是太知道你有几斤几两了!” 皇帝余怒未消,指著他的鼻子,“所以才让你去当那个菩萨!谁让你真去管事了?你就不能继续当好你的吉祥物,稳住局面,等林子恬回来吗?” “可林淡他不是……” 萧鹤嵐下意识地嘟囔,话到一半,猛然想起刚才的“也”字,傻乎乎地直接问了出来,“他不是递了辞呈了吗?” 皇帝被他这蠢问题气笑了,但诡异的是,经过这么一闹,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憋闷竟然散了不少。 他看著弟弟捂著耳朵、一脸茫然的模样,一个念头突然清晰地冒了出来。 他慢慢收敛了怒容,甚至嘴角勾起一丝让萧鹤嵐后背发凉的和蔼微笑,语气也变得循循善诱:“商部的事,你既不愿,也无力,朕不强求。朕会亲自带著人,一点点去啃。总会理顺的。” 萧鹤嵐刚鬆了半口气。 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那半口气卡在了喉咙里:“至於林子恬的辞呈嘛……朕自有打算。眼下,朕有另一件顶顶要紧的事,非你莫属,而且绝对是你最擅长、最拿手的。” “我?擅长?拿手?” 萧鹤嵐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心里警铃大作。 皇上微笑著,肯定地点了点头,那笑容在萧鹤嵐看来,简直是狐狸看到了肥鸡。“没错。朕要你去做的事,就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无论你想什么办法,用什么手段,撒泼打滚也好,威逼利诱也罢,哪怕去林府门口上吊……务必,给朕劝得林子恬回心转意,收回辞呈,安心养病,日后继续为朝廷效力。” 把这块最烫手的山芋,连同压力一起甩出去之后,皇帝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连日的疲惫都仿佛减轻了几分。 萧鹤嵐:“……” 他张著嘴,看著自家皇兄那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的表情,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哥果然又不做人了!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让他去劝一个刚递了辞呈、还在鬼门关徘徊的能臣回心转意?这比让他去管商部还难上千百倍! 知道自己反抗无效,胳膊拧不过大腿,萧鹤嵐把心一横,破罐子破摔。 他气呼呼地,当场就开始解自己外袍的扣子。 “你干什么?” 皇帝一愣。 “天色晚了,臣弟困了。” 萧鹤嵐动作麻利地脱下外袍,隨手扔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不等皇帝反应,三下五除二就蹬掉了靴子,在皇帝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逕自爬上了那张宽大威严的龙床,“臣弟今日劳累又受惊,病体难支,走不动了,就在皇兄这儿凑合一宿吧。” 他不仅爬了上去,还极其熟练地扯过明黄色的锦被,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脑袋,然后眼睛一闭,仿佛立刻就要睡去。 就在皇帝被这突如其来震惊的反应慢了半拍,准备开口呵斥时,萧鹤嵐又突然睁开了眼睛,补充道:“对了,臣弟病著呢,明日的小朝会就不参与了,免得过了病气给各位大人。皇兄您明日早起时,动作千万轻些,別吵著臣弟养病。” 说完,再次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疑似装出来的鼾声。 “萧!鹤!嵐!” 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臣弟睡著了,听不见……” 被窝里传来含糊的、气死人不偿命的回应。 皇帝瞪著龙床上那个鼓起的大包,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最终,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深深的无力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久违的、属於兄弟间胡闹的鲜活气息。 他揉了揉更加胀痛的太阳穴,看著摇曳的烛火,无声地嘆了口气。 事实证明,无赖这种东西,並不会因为年纪增长就变得成熟稳重。 只会从“小无赖”,进化成更懂得利用形势、脸皮更厚的——“老无赖”! 第625章 诛心之言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间,林淡终於可以在孙御医的许可和家人的搀扶下,能够勉强倚著靠枕,在床上坐起片刻。 虽然面色依旧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但这点微小的进步,已足以让笼罩在林府上空的阴云裂开一道希望的缝隙。 而皇宫之中,连续五日亲自坐镇、带领商部上下官员艰难梳理公务的皇帝,也已然到了强弩之末。 真正顶不住的,其实不止是那些被各种票据、契约、风险评估报告折磨得焦头烂额的官员们——他们好歹是分门別类负责一摊,尚有喘息放空、私下抱怨的间隙。 最累的,是皇帝本人。 作为最终决策者,他需要听取各方杂乱甚至互相矛盾的匯报,需要在完全陌生的领域努力理解那些晦涩的术语和复杂的勾连,需要在无数个“此例前所未有”、“利弊尚难估量”、“须待林大人定夺”的推諉中,艰难地拍板定案。 从清晨睁眼到深夜烛尽,他的脑子几乎不曾停歇,仿佛一架被强行灌入杂乱信息、超负荷运转的机器。 五日下来,不仅精神困顿,连眼底都布满了血丝,整个人透著一股心力交瘁的颓然。 因此,这日午前处理完又一批紧急事务后,皇帝破天荒地只留了商部官员半日,便挥挥手將他们遣散。 他打算好好享用一顿不受打扰的午膳,然后彻底放鬆,睡一个难得的午觉,下午或许再召几个位份不高、性情温顺、无需费神应对的嬪妃过来,听听曲,说些閒话,彻底从堆积如山的俗务中抽离片刻。 计划是美好的。 皇帝难得地睡了一个沉稳的午觉,起身后精神果然好了些许。他刚由宫女伺候著梳洗完,换上一身轻便的常服,正琢磨著召哪几位嬪妃伴驾,夏守忠便捧著一份加急文书,脚步匆匆却又儘量放轻地走了进来。 “皇上,扬州府六百里加急,是安乐公主殿下呈上的奏疏。” 夏守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六百里加急和安乐公主几个字,还是让皇帝刚刚鬆弛的神经瞬间又绷紧了些许。 “安乐?” 皇帝眉峰微蹙,心中疑惑。 这个时候,女儿上什么加急奏疏?他接过那封火漆密封的信函,拆开,取出里面工整娟秀的字跡——正是安乐公主的亲笔。 奏疏的开头,是例行的请安与思念之语,言辞恳切。紧接著,笔锋一转,进入正题: “儿臣安乐,遥叩父皇万福金安。近日惊闻朝中风波,牵涉林侍郎,儿臣惶恐无地,夜不能寐。细思前因,皆因儿臣一时愚孝妄为,铸成大错,特此具折请罪,伏惟父皇垂鉴。” “去岁父皇万寿圣节,儿臣见父皇为国事操劳,鬢角新添霜色,感怀於心,便思量著,今年定要备下一份別致心仪之礼,聊表寸心。儿臣素知父皇不喜奢靡奇巧,唯重真心实意。故思来想去,欲亲督为父皇绣制一床万寿祥云锦被。被面之上,擬以金线银丝,绣满万个不同的寿字,並辅以松鹤延年、八宝吉祥等纹样,寓意父皇福寿绵长,江山永固。此工程浩大,非寻常绣坊能承,且儿臣欲给父皇惊喜,故不敢张扬。” 看到这里,皇帝心头微微一动,目光柔和了些许。女儿有这份孝心,他自然是感动的。 “然,寻觅可靠匠人、採买特製丝线、规划图样工期,诸事繁杂,儿臣身处扬州,实有不便。又恐动用宫中或地方官府之力,易走漏风声,失了惊喜之本意。恰闻林淡林大人,於商事营造一道颇有建树,为人又极是稳妥周全。” “儿臣愚鲁,便私下修书,恳请林大人暗中援手,代为操持绣苑一应筹建、匠人招募、物料採买等庶务。儿臣在信中再三言明,此乃儿女私心,为贺父皇寿诞之喜,万望林大人成全,並代为遮掩,勿使旁人知晓。” 皇帝握著奏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些。 “林大人起初亦觉不妥,婉言推拒。然儿臣再三恳求,言及父皇辛劳,儿臣別无所长,唯此针线心意……林大人感念儿臣孝心,最终勉强应允,但约法三章,言明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且所有帐目往来、人员调度,皆需清晰可查,绝无苟且。” “儿臣当时欢喜不胜,只道终於能为父皇尽一份心,却全然未曾虑及,此事虽出於孝心,然私下结交朝臣、托办私务,已属僭越。林大人秉持君子之诺,为儿臣周全,却因此惹人猜疑,乃至蒙受不白之冤,险遭大祸……” 字跡在这里似乎有些颤抖,墨跡微洇,仿佛写信之人当时心情激盪。 “儿臣闻听林大人之事,如遭雷击,悔恨交加。方知儿臣一时任性,不仅未能为父皇添喜,反累忠臣蒙冤,险陷父皇於不察之地,更令朝廷折损栋樑。儿臣之罪,百身莫赎。今惊惧无状,自请即刻返回蜀中旧邸,闭门思过,以赎罪愆。不能当面叩別父皇母后,心实惶惶。万望父皇念在儿臣年幼无知、纯出孝悌之心的份上,保重龙体,勿为儿臣气恼伤身。儿臣远去,亦当时时懺悔,为父皇母后祈福。不孝女安乐,泣血再拜。” 奏疏的末尾,日期之下,似乎还有一滴乾涸的、不甚明显的泪痕。 皇帝看完这封长信,久久未动。方才午睡后那点难得的轻鬆愜意,早已荡然无存。心头像是被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狠狠砸中,沉甸甸地直坠下去,又冷又痛。 原来……竟是如此。 第626章 星象 当初那些关於林淡“逾矩”、“勾结公主”、“图谋不轨”的密报与猜疑,他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是林淡急於巩固圣眷?是林家另有图谋?甚或是安乐被旁人利用? 可他独独没有想过,这一切的起源,竟是女儿想为他准备一份寿诞惊喜,一片赤诚的孝心! 而林淡,那个在他心中一度变得可疑的能臣,竟是因为感念公主孝心、恪守承诺,才捲入其中,默默承担了一切,直至……险些付出生命的代价。 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啊?! 因为多疑,因为那些似是而非的揣测,他默许甚至推动了那场试探,將国之干臣逼至绝境。而林淡在病榻之上,递上辞呈时,该是何等的心灰意冷? 嫂夫人那句“问心无愧就好”,如今想来,还真是问心有愧。 无尽的悔恨与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皇帝。他捏著奏疏的手微微颤抖,喉结滚动,想要说什么,却只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他被这迟来的真相衝击得心神俱震、几乎难以自持之时,夏守忠去而復返,脸上带著比方才更深的惶恐,声音更轻,却如另一记重锤:“皇上,皇后娘娘……跪在殿外,请求皇上恕罪。” 皇帝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斥道:“糊涂东西!这毒日头底下,还不快请皇后进来!” 不多时,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步入殿中。皇后只穿了一身枣红的常服,髮髻简单,脸上脂粉未施,眼圈却微微泛红。一进来,她便推开宫女,径直向皇帝跪了下去。 “皇上,臣妾有罪。” 皇后的声音带著哽咽,却努力维持著平稳,“安乐那孩子做出如此糊涂僭越之事,皆是臣妾管教不严、思虑不周之过。她做事之前,曾写信询问过臣妾的意思,是臣妾默许了她。臣妾只道是她一片孝心,又想著不过是些绣品小事,林大人素来稳重,当能周全,却忘了君臣有別,私相授受乃是大忌!如今酿成大祸,牵连忠良,动摇朝廷,臣妾万死难辞其咎。” 皇后抬起头,泪水终於滑落,眼中充满了真切的痛苦与恳求:“求皇上重重责罚臣妾!但求皇上开恩,別让安乐再去那蜀地了。臣妾已然年老,膝下只此一女,她已经知错了……臣妾愿卸去后冠,自请带她前往五台山,青灯古佛,为国祈福,为皇上祈福,以赎我母女二人罪孽!” 说罢,深深叩首下去。 皇上看著髮妻如此情状,心中又是酸楚又是烦躁,连忙上前,亲手將皇后扶起:“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说话!” 他此刻心乱如麻,甚至有一瞬间荒谬地想,是否该召钦天监来问问,近来是不是衝撞了什么?为何短短半月之间,倚为臂膀的重臣重伤濒死、心灰意冷欲辞官;一向识趣的弟弟也跟著胡闹;转眼间,妻子和女儿也要一个去蜀地、一个去五台山?他这偌大的皇城,莫非是留不住人了? “安乐要给朕惊喜,朕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真的生气怪罪於她?” 皇帝扶著皇后坐下,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至於林淡之事……唉,是朕一时不察,误会了他。” 皇后用帕子拭了拭眼角,闻言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不解:“皇上您……不是因此事,处置了林侍郎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仿佛真的只是不解圣意。 “这……” 皇帝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尷尬、懊悔、自责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朕……朕这不是当时不明就里,误会了他嘛!说起来,这事也怨皇后你不好。” “臣妾?” 皇后適时地表现出惊讶与无辜。 “是啊!” 皇帝顺著这个思路,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稍微推卸一点责任、缓和气氛的藉口,“女儿的这点小心思,你既然知道,当时哪怕稍微跟朕透一点点口风,暗示一下,朕也不至於全然蒙在鼓里,错怪了林淡,闹出后来这许多事端。” 皇后心中暗嘆,昨晚之前,她对此事根本一无所知,全是按照女儿信中转述的康乐之计行事。 但此刻,她面上却適时地流露出恍然与自责,顺著皇帝的话道:“皇上说的是。是臣妾愚钝了。臣妾只想著,安乐一片孝心,想给皇上一个惊喜,若提前说了,便失了趣味。却未曾虑及君臣体统,更未想到会引致如此严重的后果……如此说来,確实是臣妾的不是了。” 她嘴上诚恳认错,心中想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女儿的信连同康乐县主的谋划是今早才送进宫的,她虽有些吃惊,但细思之下,便知这是挽回局面、甚至拉近与林家关係的绝佳机会。 她虽因无子,不欲轻易涉入党爭,更不想与权臣过从甚密引来猜忌,但林家不同。前有林淡、林清兄弟才干卓著、圣眷正浓,后有康乐县主聪慧绝伦、能辅佐女儿,不知多少人家想暗中巴结。 如今这现成的、既能解女儿之困、又能卖林家一个人情、还无损自身的机会送上门,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可能往外推?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番请罪,表面是惶恐自责,实则步步为营,既全了女儿孝心之名,又將过错轻巧地归于思虑不周和孝心不当,更在皇帝最懊悔的时候,加深了他对林淡的愧疚,能为日后留下不少好处。 皇帝看著皇后泪痕未乾、楚楚请罪的模样,又想到女儿信中那片纯孝之心与深深悔意,再思及林淡所承受的无妄之灾与自己这些时日的焦头烂额……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疲惫的嘆息。 “罢了,罢了……此事,到此为止吧。” 他摆了摆手,语气萧索,“朕这里还有些事,你且回宫去,好生安抚自己,也写信告诉安乐,让她不必去蜀中了,更不必惶恐。至於林淡那里……朕,自有主张。等朕忙完了,就去陪你。” 皇后知道目的已然达到,皇上来不来的她根本不在意,嘴上还是谢过皇上,再次行礼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静。皇帝独自一人,望著窗外刺目的阳光,手中那份安乐公主的请罪奏疏,仿佛有千钧之重。 半晌,殿內压抑的寂静几乎要凝结成实体。皇帝的目光从窗外刺目的光斑上缓缓收回,各种翻涌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一种近乎迷信的惶惑:这一切,是否真是冥冥之中的某种警示? “夏守忠,” 皇帝的声音乾涩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传钦天监监正蒙塔,即刻进宫见朕。” 夏守忠心头一凛,不敢怠慢,连忙应声:“是,奴才这就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钦天监监正蒙塔脚步匆匆却不敢失仪地步入紫宸宫。 他是个年近六旬的老者,面容清癯,穿著庄重的五品官服,银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周身仿佛带著一股观星望气留下的清冷。 他利落地甩袖跪倒:“臣钦天监监正蒙塔,叩见皇上,恭请皇上圣安。” 皇帝没让他起身,也没赐座,开门见山:“最近天象可有异动?京师、江南,乃至天下,可有什么不寻常的星兆示警?” 蒙塔伏在地上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深知,天子此问,绝非寻常的垂询天时农事。结合近日朝堂內外沸沸扬扬的传闻,他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深吸一口气, 將早已反覆推敲过的说辞清晰吐出:“回稟皇上,臣连日来率属员昼夜观测,不敢有丝毫懈怠。確有不寻常之象。” 第627章 绕回自己身上 蒙塔略微停顿,斟酌著如何將骇人之语说得稍显和缓,但终究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术语:“臣观,紫微垣侧,少微四星,主贤士良臣。此四星月前尚光芒温润明朗,近日却光华骤敛,晦暗不明,且有离散飘摇之態。此象,主贤才屈抑,或有离去之忧。” 皇帝听的眼皮猛跳,手也不自主的攥紧了拳头。 蒙塔不敢抬头,继续道:“再者,文星之府的魁星、以及七政之星辉,亦有被薄云所掩、光芒不彰之象,此象往往应於朝堂纷扰,正道受阻。” 他咬了咬牙,说出了最关键、也最犯忌讳的部分:“此外,臣於南方天际,见有孛星突现,其芒虽不甚炽,然扫过太微垣之畔。孛星者,除旧布新之星,亦主谗邪、兵革、或权臣更迭。星象交匯,依《天官书》与歷代占验乃昭示贤臣退隱,小人或有窥伺之机,朝堂恐生不稳。” 一番话说完,蒙塔已是汗透重衣,將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屏住呼吸,等待著天子的雷霆之怒。 这等直指朝廷失德、君臣失和的星象解读,平日里是绝不敢轻易上奏的。 皇帝听完,脸上並没有立刻出现暴怒的神色,反而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凝滯。 那一个个星象名词,如同冰冷的楔子,精准地钉入他这几日来自我怀疑与悔恨的裂缝之中。 “贤臣退隱”……“ 离去之忧”…… “正道受阻”…… “小人窥伺”…… 每一个词,都像是在为林淡的辞官,为商部的瘫痪,为安乐信中的连累忠良”,做著他最不愿承认、却又无法反驳的天註解脚! 荒谬!难道他堂堂天子,行事还要受几颗星星的摆布?!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皇帝的视线如利箭般射向伏地颤抖的蒙塔,声音里迁怒的意味十足:“既有如此明显的凶兆示警,关乎朝廷贤才、朝堂稳定,尔等职司观天,责任重大,为何不早早上奏?非要等到朕亲自过问,才肯吐露?!莫非是玩忽职守,或是……有意隱瞒?!” 这质问,半是真怒,半是皇帝在极度心理压力下,本能地寻找一个可以怪罪、可以转移部分焦虑的对象。 蒙塔心中叫苦,却也不敢辩驳天象示警需结合人事,臣等不敢妄断之类的话,他知道皇上此刻需要的是一个明確的责任人。 他只能將身子伏得更低,声音带著惶恐却坚持事实:“皇上明鑑!臣五日前,夜观星象初显异常,心中不安,连夜整理观测记录与初步推断,已具本上奏,通过通政司呈递御前了!臣万万不敢隱瞒天象,貽误大事啊!” “五日前?” 皇帝一怔,隨即目光锐利地转向旁边的夏守忠。 夏守忠立刻反应过来。 五日前?那不正是皇上开始亲自处理商部烂摊子、焦头烂额,同时收到林淡辞呈,心情最恶劣的时候吗?那时候的奏摺…… 他不需要皇帝再吩咐,立刻对身边的小顺子使了个眼色。 小顺子机灵,马上悄悄退到殿角那堆积如山的奏疏文案旁——那里有近日未及细看、或是留中待处理的各类文书。 夏守忠自己则躬身对皇帝道:“皇上,近日奏疏文书繁多,尤其是商部积务与百官『諫折』混杂,处理起来千头万绪。蒙大人的奏本,或许一时被归入待议或寻常天象匯报之中,未能及时呈至御案最前。”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不是蒙塔没报,是报上来的东西太多太乱,尤其是商部的事占用了皇上和主要处理文书官员绝大部分精力,下面的人可能疏忽了,或者觉得这只是寻常的星象匯报,没意识到其紧迫性,就给淹没了。 这时,小顺子已经在那堆文书里快速翻找,果然,不多时,他捧著一份封面標註著“钦天监奏为天象事”的普通奏本,小步快走回来,递给了夏守忠。 夏守忠接过,快速扫了一眼日期和用印,確认无误,双手捧到皇帝面前:“皇上,找到了。正是五日前蒙大人所上之奏本。” 皇帝接过那份薄薄的、几乎被忽略的奏本,翻开。 里面果然是蒙塔工整的字跡,详细记录了星象观测数据,以及“少微晦暗”、“南方见孛”等描述,虽未如刚才面奏时解读得那么直白尖锐,但“臣观天象有异,恐干贤才朝局,伏乞圣察”的警示之意,已然跃然纸上。 看著这份被埋没在文书堆里的奏本,再看看眼前惶恐的蒙塔,皇帝胸中那团邪火,仿佛被戳破的气球,嗤地一下泄了大半,只剩下更深的无力与自我嘲讽。 原来,警示早就送到了他的面前,只是他自己被琐务、被猜疑、被固有的思维蒙住了眼睛,根本没有去看,或者即使看到,在当时的心境下,也未必会重视。 他能怪蒙塔吗?似乎不能。 他能怪处理文书的人吗?似乎也不能完全怪罪。 刘太傅等人近日疲於应付商部“天书”,对其他奏报有些疏忽似乎也情有可原。 最终,所有的箭头,似乎又隱隱约约,绕回了自己身上。 皇帝拿著那份迟来的奏本,久久无言。殿內只剩下蒙塔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更漏滴答,无情地记录著时间的流逝。 最终,他挥了挥手,声音充满了疲惫,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朕知道了。蒙塔,你且退下吧。日后天象但有异动,无论吉凶,直接报与夏守忠,令他即刻转呈朕。” “臣遵旨。臣告退。” 蒙塔如蒙大赦,连忙磕头,几乎是倒退著出了大殿,直到殿外炽热的阳光照在身上,才觉得活了过来。 皇帝將那份钦天监的奏本,轻轻放在了安乐公主的请罪摺子旁边。 两份文书,一份来自至亲的女儿,一份来自莫测的天穹,却仿佛从不同的方向,共同指向了他內心最不愿面对的那个深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628章 哇的一声哭出来 “老五和老六呢?这几日怎么不见他们?” 皇上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忽然想起自己的两个儿子,顺口问道。 这几日焦头烂额,几乎忘了过问皇子们的动向。 “回皇上,” 夏守忠略一思索,恭声答道,“前日五殿下身边的內侍曾来稟报,说五殿下在御苑练习骑射时,马匹不知何故惊了一下,五殿下不慎摔落,伤了腿骨,太医叮嘱需静养些时日,故而近日未曾出门。六殿下今日一早便出宫去了,至於去向何处,六殿下未曾明言,奴才也不便深问。” 皇上闭著眼睛,几乎不用想就能猜到:“还能去哪?肯定是又跑去林府附近,盼著能偶遇林家老三了。” 他这个儿子,对林清的执著,简直到了令人头疼的地步。 说来也巧,这世间之事,有时便是这般不禁念叨。 皇上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小太监略带急促的通传声:“启稟皇上,六殿下在殿外求见。” 皇上眉梢微挑:“让他进来。” 萧承煜快步走入,脸上没有往日出宫归来时或兴奋或沮丧的生动表情,反而带著一种闷闷不乐的沉鬱。 他依礼跪下:“儿臣给父皇请安。” “起来吧。” 皇上打量著他,“看你这时辰才回来,还这副模样……怎么,今日林洁行总算愿意见你了?” 他猜测儿子大概是见到了人,但或许碰了软钉子。 谁知,萧承煜闻言,嘴角垮得更厉害了,声音也闷闷的:“人是见到了……可儿臣寧可他还像前几日那样,乾脆不见我!” 这倒奇了。 皇上深知自己这个儿子,平日里恨不得长在林家老三身边,今日好不容易见了面,怎么反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他来了点兴趣,问道:“哦?见了面反而更不高兴?他给你气受了?” “他……” 萧承煜抬起头,眼圈竟然有些发红,不是愤怒,倒像是憋屈和伤心,“他对儿臣客气得不得了!行礼一丝不苟,说话滴水不漏,一口一个六殿下,客套得很!” 他越说越委屈,“这还不是最气人的!他今日肯见我,根本不是为了敘旧,而是而是为了正事!” “正事?” “是!” 萧承煜吸了吸鼻子,语气带著控诉,“他恭恭敬敬地请託儿臣,说知道儿臣常伴父皇左右,恳请儿臣想想办法,能否让父皇先看他呈上的那份諫折。他说他的摺子写得急,有些紧要之言,盼父皇能早日御览。” 皇上和一旁的夏守忠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林清如此急切地想让自己看到他的諫折?这倒有些不同寻常。 按照常规流程,那么多奏摺,轮到林清那个品级,確实还需些时日。 “夏守忠,” 皇上吩咐道,“去把林洁行的那份諫折找出来,朕倒要看看,他到底写了什么了不得的紧要之言,这般著急让朕看见。” “是。” 夏守忠应声,很快便从堆积如山的奏摺中,准確地找出了林清的那一份。 皇上接过那份不算太厚的奏摺,展开。 起初,他的目光是平静的,甚至带著一丝探究。 然而,仅仅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微微变了。再往下看,眉头越拧越紧,呼吸也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奏摺开篇,连一句“臣闻”或“伏惟”之类的套话都省了,直接切入主题。通篇下来,文采斐然,引经据典,逻辑严密,气势磅礴——但所有这些,都服务於一个核心:痛斥! 不是委婉的讽諫,不是含蓄的提醒,更不是迂迴的规劝。 而是直白的、犀利的、甚至可称尖锐的批评与质问!矛头直指皇帝近期的种种作为:多疑寡恩,赏罚不明,亲小人而远贤臣(虽未明指,但结合上下文,所指昭然若揭),因私心而坏国法,因猜忌而损栋樑…… 言辞之激烈,情绪之愤慨,在皇帝多年阅览的奏章中,实属罕见。 奏摺里最“客气”的一句话,大概就是末尾那句格式化的“臣林洁行顿首”了。 皇上快速瀏览完毕,缓缓合上奏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著奏摺边缘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片刻,才抬眼看向依旧气鼓鼓的儿子,语气有些复杂,又带著点自我解嘲般的费解:“他就这么在奏摺里,把朕骂了个狗血淋头。难道就不怕朕一怒之下,罢了他的官?” 这林清,胆子也太大了。难道真是仗著与他儿子的情分? 谁知,他话音刚落,一直强忍著情绪的萧承煜,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最脆弱的地方,一直红著的眼圈再也兜不住,“哇”的一声,竟当场哭了出来! 这一哭,不是假哭,也不是撒娇,而是真正伤心委屈的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十七岁皇家子弟该有的仪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这样!” 萧承煜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含糊不清地喊道,“他不要我了!他连官都不想做了,肯定也不会再要我这个朋友了!哇——!” 皇上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一怔,隨即是哭笑不得的头疼。 他看著比自己还高半个头、却哭得像个五、六岁孩童的儿子,无奈道:“你这是怎么了?林老三骂的是你爹我,朕这个被骂的还没怎么著呢,你怎么先哭成这样?” 萧承煜用力抹了把脸,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解释:“今日在林府……林兄,他……他跟我说了好多话,虽然说得客气,但我我听不明白的地方更多。可我心里就是慌得很,总觉得他要走了,要离开我了……” 他抬起泪眼,满是恐惧和不確定,“父皇,您说,要是林二哥真的辞官不干了,林兄他是不是也会跟著辞官?他今天在摺子里这么骂您,是不是就……就根本没打算继续当这个官了?他是不是连京城都不想待了?” 皇上听著儿子这番孩子气却又直指核心的哭诉,眉头再次狠狠皱起,方才因林清奏摺而起的复杂情绪,迅速被一股更深沉的思虑取代。 原本,他只將此事视为林淡一人的去留问题。 可现在看来事情远非那么简单。 第629章 回击 林清,榜眼之姿,才华横溢,本应前途无量。 所以他今日这封毫不留情的諫折,固然有年轻人血气方刚、为兄鸣不平的因素,但其背后折射出的,是一种態度,一种可能代表相当一部分清流士林的態度。 他能为了兄长如此激烈地抨击君上,甚至流露出不惜官位的决绝,那是不是意味著,在那些欣赏林淡才干、推崇林淡品行、或以林淡为楷模的官员、儒生心中,也会因为此事,而对朝廷、对他这个皇帝,產生失望、乃至……鄙弃? 林淡,不仅仅是商部侍郎。 他是本朝第一个,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郎! 是年少成名、屡立奇功、简在帝心的能臣干吏典范! 他的身上,承载著无数寒门士子“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理想,也代表著朝廷不拘一格、重用贤才的明君形象。 若这样一面旗帜,最终因帝王的猜忌而黯然倒下,心灰意冷地离去,所造成的震盪,绝不仅仅是一个衙门的瘫痪那么简单的事情。 人心向背的转变深不可测,贤才们是否还愿为这个朝廷、为他这位皇帝效力? 皇上的忧心忡忡是实打实的,如同阴云笼罩紫宸宫;而林府內的些许轻鬆与欣慰,同样真实不虚,如同穿透厚重云层洒下的几缕微光。 这微光,一则是源於林淡身体实实在在的好转跡象。虽然依旧虚弱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稍有不慎便会崩断,但能坐起,能清晰说话,能吞咽汤药米粥,这每一步都让悬了多日的心,稍稍往下落了一寸。 另一则,则是远在扬州的黛玉,送来了堪称“扭转乾坤”的家书。当林清与林涵將信中內容细细说与兄长听时,饶是林淡见惯风浪,也不由得怔忡了片刻。 他虽知道黛玉天资聪颖,心窍玲瓏,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这些年来,他延请名师,又亲自点拨,固然是望她明理知事,开阔胸襟,却也深知她骨子里那份源自血脉的灵慧与敏锐。 原著中那个能在纷繁复杂的贾府中洞察人心、感怀时世的林黛玉,本就不是池中之物。、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 一个尚未及笄的孩子,此刻又身处远离政治漩涡的扬州,仅凭有限的讯息与对人心的揣摩,竟能设计出如此环环相扣、切中肯綮的应对之策。 从引导安乐公主对这件事定性,到指点公主三步走,每一步都精准地挠在了皇帝最在意、也最容易心软的痒处。 这已不是简单的聪慧,而是近乎天赋的政治洞察与手腕。 惊讶过后,便是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欣慰,如同滚烫的暖流,衝散了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沉鬱与痛楚。 林淡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牵动了尚未痊癒的臟腑,立刻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直咳得面色潮红,青筋毕露。 一旁本也因黛玉之计而面露笑容的江挽澜,脸色瞬间变了,心疼地替他拍抚后背,语气半是责备半是哀求:“知道你心里高兴,曦儿有这般本事,我这个做舅母的也与有荣焉。可你再这般不顾惜身子,等曦儿从扬州回来,瞧见你这模样,不知该有多伤心难过!” 林淡好容易缓过气来,气息微弱却带著笑意,断断续续道:“报喜不报忧。这些不好的事就別告诉她了,等她回来时,我大约也养得差不多了,何必让她徒增担忧?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劳夫人担心了,是为夫该打。” 江挽澜作势轻轻打了林淡一巴掌,又盯著他吃了药,神色稍稳,知道他们兄弟三人必有要紧话要说,便体贴地带著侍女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室內重归安静,只余淡淡的药香瀰漫。 阳光透过窗欞,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果然,江挽澜一走,林清便再按捺不住,他向前倾身,目光灼灼地直视著林淡苍白却依旧沉静的脸庞,声音压得很低直指核心的问:“二哥,你递上那份辞呈,是当真要就此辞官,归隱故里吗?” 这个问题,瞬间打破了方才因黛玉来信而生的短暂暖意。、 林涵也屏住了呼吸,看向兄长。 林淡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靠回柔软的引枕上,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曾经执笔批阅无数公文、如今却瘦削苍白、连抬起都费力的手上。良久,他才抬起眼,望向弟弟们,那双因病而略显浑浊的眼底,却沉淀著歷经风波后的清明与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而是反问,声音轻得像嘆息:“清弟,涵弟,你们觉得……经此一事,即便我留下,一切还能如旧吗?” 阳光缓缓移动,照亮了他半边脸颊,也將另外半边留在更深的阴影里。 “那么,二哥,” 林清再次开口,“你想怎么做?” 林淡的目光从弟弟们脸上缓缓掠过,最后投向窗外那方被窗欞切割的天空。 “皇上的后悔,此刻应该是真的。” 林淡声音平稳,分析著那位九五之尊的心理,“看到商部乱象,看到安乐的自责……他会后悔。但这份后悔,眼下还掺杂著被现实所迫的烦躁、对自己判断失误的懊恼,以及对我不识抬举递上辞呈可能產生的一丝不悦。” 他顿了顿,才接著道:“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所以,那封辞呈他留中了。” 林涵接口道,眼中闪过明悟,“他既不想放你走,又拉不下脸立刻驳回,更知道此刻强留无益。” “没错。” 林淡頷首,气息虽然微弱,思路却异常清晰,“既然他选择留中,那便意味著此事悬而未决,主动权至少在名义上,暂时回到了我的手里。他需要时间消化乱局,也需要时间更深刻地体会失去的可能意味著什么。而我……” 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因病而显得异常单薄的身躯,语气陡然变得平淡,甚至带上一丝理所当然:“我伤及肺腑根本,元气大损,御医也说了,非百日之功不能见起色,若要恢復如常理事,悉心將养上半年,也是合情合理、理所应当的,不是吗?” 他微微挑眉,看向两个弟弟,那眼神里没有赌气的任性,只有一种洞悉规则后、充分利用规则的冷静与从容。 既然皇帝用留中来拖延,那他就用养病来回应。 —— 我来了,宝宝们,不好意思久等了 第630章 异父异母的姐妹 林涵率先笑起来:“二哥说得对!伤得这样重,不好生將养上半年,如何对得起孙御医的尽心竭力,又如何能让家人放心?便是皇上问起,这也是天经地义之事。” 林清也笑了:“半年,足够发生很多事了。足够让某些人更清晰地知道,离了二哥,那堆金山银山不过是空中楼阁,落不到手上的” 兄弟三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原本沉重的阴霾似乎被这默契的共识驱散了些许,室內的气氛也从凝重转向一种带著韧性的平和。 见兄长精神尚可,林涵有意说些轻鬆的话题来转移注意力,便笑著道:“二哥,你臥床这些日子,外头除了朝堂上的风波,还有些別的趣事呢。我昨日听武三回稟,他新探听到些荣国府那边的消息,可真真是精彩纷呈,保准你听了,觉得比吃药还管用,身体都能轻快几分!” 林淡果然被勾起了兴趣,虽然对贾府那些糟烂事早有预料,但具体“精彩”到什么程度,他倒也有些好奇,便示意林涵快讲。 林涵清了清嗓子,脸上带著一种讲述市井奇闻般的兴致,刻意將语气放得轻鬆活泼,试图驱散房內残存的沉重气息:“要说这荣国府近来最热闹的,头一桩喜事,莫过於那位当家掌权的二少奶奶王氏,前些日子平安诞下了一位哥儿!” “是个大胖小子呢,听说哭声洪亮。荣禧堂那边自不必说,史老太君也乐得合不拢嘴,私库里拿了好些东西往凤姐儿院子里送;连带著府里上下下,但凡有点头脸的,都去道喜討赏,真真是热闹了好一阵子。” 林淡闻言,微微一怔。 王熙凤有儿子了?这倒真是与原书轨跡截然不同的一件大事。 在他原本的记忆里,那个精明泼辣、心狠手辣却也悲剧收场的“凤辣子”,林淡对她的看法颇为复杂——她放印子钱、包揽诉讼、间接害人性命,自是罪孽深重;但有时又觉得,她何尝不是將自己全部的才智、精力乃至狠厉,都错付给了那个早已从根子里烂掉的家族,怀抱著一种近乎悲壮的、对贾府不切实际的期待,最终被反噬。 而当他真正穿越至此,亲身浸染於这个时代规则森严、对女子尤苛的社会后,对王熙凤的评价,反而微妙地宽容了些许。 因为他更深刻地理解了她的没有办法,无路可选。 王熙凤当真看不出荣国府已是日薄西山、积重难返吗?以她的精明,未必。 但那又如何呢? 她是贾府的媳妇,是王家的女儿,她的荣辱生死早已与这个家族绑定。她没有退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更可悲的是,在那个“母凭子贵”的铁律下,因为没有儿子,她连像李紈那样,守著儿子,心如死灰却至少能有份凭藉儿子挣来安稳未来的退路都没有。 她只能在贾府这艘不断下沉的破船上,更加疯狂地攫取、算计,试图抓住更多浮木,哪怕那浮木浸满了血泪。这份清醒的绝望与无路可走的疯狂,比单纯的愚昧更令人心悸。 林涵见他若有所思,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反讽:“不过啊,这位新得了麟儿的二奶奶,可真真是贤惠。这前脚刚出了国孝,后脚就亲自张罗著给贾璉纳了一房美妾进门!” 林淡从思绪中回神,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王熙凤主动给贾璉纳妾?这以她的醋性和对贾璉的控制欲,若非有极特別的缘故或算计,绝无可能。 “哦?” 林清淡声应道,配合著弟弟的讲述节奏,“这倒是稀奇。纳的是哪家的姑娘?” 林涵卖了个关子,笑嘻嘻地看向兄长:“二哥,你猜猜看?京中这些人家,你熟悉的也不少。” 林淡无奈地摇头失笑,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许真实的疲惫笑意:“我熟悉的?除了几位同僚故旧,便是几家通好之谊的府邸,满打满算不超过一掌之数。这等內宅纳妾之事,我如何猜得著?你就別卖关子了。” 林涵嘿嘿一笑,压低了些声音,带著点揭秘的神秘感:“二哥可还记得,原先寧国府那位当家的大奶奶——尤氏?” “尤氏?” 林淡不解怎么弟弟突然提起了她,“自然记得。寧国府获罪后,她不是被流放了吗?” “没错!” 林涵一击掌,“这新纳的妾室,据说就是尤氏那位异父异母的妹妹!” “异父异母?妹妹?” 坐在一旁的林清听得有些糊涂,他素来潜心学问,对这等勛贵內宅的复杂关係远不如四弟灵通,此刻忍不住疑惑出声,“这既是异父,又是异母,如何称得上姐妹?” 林淡虽然心知肚明这其中的弯绕,此刻也乐得装糊涂,配合著三弟,將疑惑的目光投向林涵,等著他解释。 林涵见成功引起了兄长们的兴趣,解释得更起劲了:“三哥你有所不知。嫁进寧国府的尤氏,乃是已故尤老爷子的原配正室所出,是正经的嫡女。而如今所说的尤二姐、尤三姐,她们的母亲,却是尤老爷子的继室。这位继室在嫁入尤家时,便带著两个女儿,也就是尤二姐和尤三姐。所以啊,尤氏与这二位,是名义上的姐妹,实则並无血缘关係,这异父异母便是这么来的。” 林淡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带上了些许兄长式的提醒:“老四,你如今尚未议亲,打探这些內宅女子的私事,还连人家乳名都清楚,未免有些过了。若是传出去,叫人以为我林家子弟也学了那些紈絝做派,专好在妇人名声上做文章,於你清誉有损。” 林淡虽一直致力於推动提高女子地位,希望女子能有更多选择与自由,尤其在江南、广州等商贸发达之地,確有一些成效,但也深知世风如此,人言可畏。 弟弟尚未成家,若落个“轻浮”的名声,终归不是好事。 林涵一听,立刻叫起屈来,连连摆手:“二哥,你这可冤枉死我了!这真不是我特意去打听的!实在是那尤家母女如今赁居的那一片街坊,左邻右舍几乎无人不知尤二姐、尤三姐的名头。这可都是武三告诉我的。” 第631章 贾宝玉和尤三姐? 林淡的眉头这下是真的舒展开不了。 原书里,尤氏姐妹名声不佳,他本以为多少与她们后来进入寧国府那个大染缸有关。可这一世,寧国府早早覆灭,她们甚至还没来得及与贾珍、贾蓉等人有过多牵扯,怎么依旧…… 尤氏母女此次上京,仍是因为秦可卿去世前来帮衬,只是她们抵达时,寧国府已然获罪,树倒猢猻散。 “街知巷闻?” 林淡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声音沉了沉,“若果真如此……荣国府那位精明的二奶奶,是如何肯答应让这样名声的女子进门的?” 他绝不信王熙凤会突然变得贤惠到不顾及名声,如今的荣国府可禁不起什么大的风雨了。 林涵露出一个“就知道你会问”的表情,解释道:“听说王氏私下里特意派人去了京郊一座据说很灵验的庙里,找高人给那尤二姐算了命。 “那高人批了八字,说是命格虽有些妨碍,但『只克父族,不伤夫家』,甚至还隱隱有宜男之相。得了这个说法,王氏这才点头,允了纳妾之事。想来,一是觉得克父与贾府无干,二是看重那宜男之说,想著既显得自己贤惠大度,又能给房里添些旺子的福气吧。” “所以,” 林清理顺了思路,总结道,“那尤二姐、尤三姐传出去的不佳名声,主要便是这克家之说?尤其是在寧国府获罪之后,此说恐怕更被人拿来附会?” “正是如此。” 林涵点头,“寧国府一倒,原先与尤家那点微末关联也断了,尤家母女没了依靠,日子自然艰难。听说原本的宅子也典卖了不少物件,勉强维持。好在尤氏宗族还算讲些情面,没像有些破落户的亲戚那样,趁机把她们孤儿寡母最后的棲身之所也给霸占了去。” 听著弟弟的讲述,林淡的思绪却有些飘远了。 他记得原书里,尤二姐似乎曾与一个叫张华的皇粮庄头之子定过亲? 若果真如此,说明她生父家境应当尚可。 那她的母亲为何还要带著两个女儿改嫁到尤家呢?如今看来,答案或许很残酷:一个失去了丈夫、没有儿子、只带著两个“赔钱货”女儿的女人,在世上几乎无法独立生存。 改嫁,或许是当时她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能让自己和女儿活下去的选择。 “还有一桩,” 林涵的声音將林淡的思绪拉回,“听说那尤二姐原本是有一门婚约在身的,对方好像是个什么皇粮庄头。不过也是不巧,那家也是家道中落,早已不负从前。收了荣国府这边给出的、足够他另娶一房媳妇还有余的补偿银子后,那家竟是欢天喜地,半点犹豫也无,亲自跑去户籍司,痛痛快快就把当年订婚的文书给撤消了。这婚约,便算是了了。” 林淡静静地听著,没有说话。 窗外暮色渐浓,將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昏黄之中。 林涵的故事却还没有讲完,“二哥、三哥,这尤二姐不是今日的主角,我今日要说的是那个尤三姐。” “尤三姐?”林淡闻言,语气中带著明显的讶异。 在他的记忆里,原著中那尤三姐还算是个刚烈决绝、不同於寻常闺阁女子的特殊存在。 “她怎么了?” 他直觉弟弟接下来要说的,应该会让他大吃一惊。 林涵见兄长关注,声音带著些兴奋地说道:“听说她和荣国府二房那个衔玉而生的贾宝玉,订下婚事了。” “什么?!”林淡猛地一怔,甚至怀疑是自己伤后体虚,出现了幻听。 他下意识地又確认了一遍:“你是说,尤三姐?和贾宝玉?订亲了?” 他原本以为,在他的干涉下,没有了黛玉的还泪羈绊,他本以为薛宝釵和贾宝玉会更为顺遂地达成“金玉良缘”。怎么剧情如此诡异地拐了个弯,竟让贾宝玉和尤三姐扯上了关係?这组合实在超出他的预料。 “千真万確。”林涵肯定地点头,神色也满是匪夷所思,“具体是因为什么缘故,咱们安插在那边的人暂时还没探出详情內幕。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两家已经交换了婚书,连官府户籍司那边都落了档。如今虽未大肆宣扬,但也已经不算秘密了。” 林淡一时语塞,不知该作何评价。 他对贾宝玉其人素无好感,一个沉溺內帷、不通世务、空有皮囊的紈絝罢了,娶谁在他看来都差不多,无非是多一个或几个不幸的女子。但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结合他长久以来的某些观察,却让他心中那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起来。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叠锦那个表哥,吴贵,近来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这次是林清回答,他虽不明白兄长为何突然问起一个僕役,但还是仔细回想了一下负责监察的家丁的匯报:“没有异常。自二哥你將他安排到京郊別院当差,他一直兢兢业业,颇为老实本分。” 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自从去年成了亲之后更是踏实肯干,一心扑在差事和家里。前两日还托人问过平生,叠锦何时回京,说是他做了些妹妹爱吃的糕饼,想捎给她。” 林清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二哥,你似乎一直对那吴贵颇为留意?可是此人有什么不妥?” 他相信兄长绝不会无缘无故关注一个小人物。 林淡没有直接解释,只是微微摇头,目光变得幽深:“暂且无事。我只是需要验证一些想法。” 他转而吩咐林清,“老三,你另外安排可靠的人手,去仔细查一查,从金陵迁来京城的前皇商薛家,最近可有什么特別的消息传出来。尤其是关於他们家的姑娘,以及和荣国府的往来。” 薛宝釵本是原著一个重要转折。 若按原剧情,此时她与贾宝玉的“金玉”之说应当甚囂尘上,为日后嫁入贾府铺垫。可如今贾宝玉竟与尤三姐订婚,薛家那边,岂能没有反应? 林清虽不解其意,但见兄长神色郑重,立刻应承下来:“是,我这就去办。” 他看了看林淡依旧苍白的脸色,关切道,“二哥,你才刚好转一些,孙御医说最忌劳神。这些琐事自有我们去办,你先安心休息。我和老四先出去了,你好生睡一觉。” 林淡点了点头,在林清的搀扶下重新躺好,闭上了眼睛,只是思绪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第632章 离他近了不正常 林淡闭上眼,脑海中无法平静。 荣国府传来的这桩匪夷所思的婚事,像一把生锈却关键的钥匙,咔嚓一声,捅开了他心底那扇一直虚掩著、充满疑虑的猜想之门。 光线透过眼瞼,形成一片混沌的暖红色,但他的思绪却异常清晰。 贾宝玉。 这个他始终不喜、视为祸根的名字,此刻在脑海中反覆盘旋。 他几乎可以断定,在此方看似因他介入而改变颇多的世界里,贾宝玉此人,恐怕依然扮演著一个诡异而核心的角色——一个隱性的“剧情锚点”,或者说,一个无形的“命运漩涡”。 那些曾在原著中出现过、与此人產生关联的主要人物,只要依旧身处其影响力辐射的范围之內,似乎就会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宿命般的力量所捕捉、所牵引。 即便因为自己这只“蝴蝶”的翅膀,导致过程变得面目全非,最终的“结果”或“位置”,仍会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向著原著既定的轨道靠拢。 尤三姐替代了薛宝釵的姻缘位置,不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么?那个刚烈如火的女子,终究还是被捲入了与贾宝玉相关的婚约之中,儘管这婚约的成因可能与原著大相逕庭。 反之,若能彻底挣脱那个环境,远离“贾宝玉”这个核心的磁场呢? 吴贵的例子鲜活地摆在眼前。 那个因表妹被拐,便敢凭著一腔血勇、千里寻亲的少年,骨子里该是何等重情重义。原著中那个在荣国府后厨酗酒无度、对病重的晴雯冷漠近乎残忍的“吴贵”,真的是他的本性吗? 林淡不信。 他熟知这个时代的规矩。 一个毫无背景的少年,想在后厨立足,学到安身立命的手艺,需要经歷师父多少苛刻的打磨与考验?那需要的是踏实、勤恳、忍耐。 吴贵原本,该是个凭藉双手努力生活、珍视唯一亲人的普通好人。 是什么改变了他? 林淡的思绪沉入一片冰冷的悲哀。 或许,只因为他的妹妹“晴雯”,是“贾宝玉”身边至关重要的“剧情人物”,需要一个悲惨的结局来烘托氛围、推动情节。 於是,作为晴雯表哥的吴贵,便不能是一个温暖可靠的支撑。 他必须被安排成酗酒、麻木、冷酷的样子,成为压垮晴雯的最后一根稻草。而那个至死都念著“哥哥”、期盼著童年那份温暖庇护能回来的小姑娘,內心该是何等绝望。 原著后来对吴贵几乎再无著墨。 可林淡忍不住去想,当晴雯这个角色在贾宝玉的故事里退场,相关的剧情任务隨之消散,那个被无形之手操控了性格与选择的吴贵,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清醒? 当他回忆起自己是如何跋山涉水、从人贩子手中夺回的小妹妹,最终却在自己(的冷漠与无能为力中,悽惨地死在十六岁的年纪……那个真正的吴贵,会不会彻底崩溃? 一滴冰凉的液体,悄无声息地从林淡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鬢角。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与心口的钝痛。 万幸。在这一世,苦命的晴雯和她那个本该爱护她的表哥吴贵,因为早早被他带离了那个漩涡,未曾被那可怕的“剧情”裹挟。 叠锦在黛玉身边跟著,和原著一样伶俐的性格,但因为有嬤嬤们精心教导,很有规矩,一定会个好结果的。 吴贵在京郊林家別院里踏实干活,娶妻成家,心里还惦记著给妹妹留糕点。这才是人生该有的平静却珍贵的模样。 如今,他需要用薛家的近况,来进一步验证这个残酷而荒诞的猜想。 若薛家因贾宝玉订婚他人而產生巨变,薛宝釵的命运也隨之彻底偏离“金玉良缘”的预设轨道,那便更能佐证,“贾宝玉影响力范围”的存在与边界。 荣国府的纷纷扰扰,早已不是他生活的重心。那只是一个不断验证他猜想的、令人唏嘘的观测样本。 真正占据他心神带来切肤之痛的,是他身处的庙堂,是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以及龙椅上那位心思难测的君王。 信任一旦破裂,如同摔碎的玉瓷,即便能勉强粘合,那遍布器身的裂痕也永远无法消除,且不知何时便会再次崩开。 皇帝此刻的后悔,他信。 但这后悔之中,有多少是出於对失去得力工具的痛惜,有多少是对自己判断失误的恼怒,又有多少是真正对一个“人”的愧疚?林淡不愿去细细分辨,也觉无甚必要。 在他心中,那曾寄託过抱负、施展过才干的“明君”形象已然模糊。 如今的皇上,更多是一个需要精密计算、谨慎周旋、用以达成某些现实目標的“工具性存在”。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带著些许师生情谊、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与信任了。 一个念头,在这纷乱的思绪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硬,如同淬火后的精钢:他必须带黛玉离开京城。 京城是权力的心臟,也是是非的渊藪,更是“贾宝玉”这个潜在剧情漩涡的核心地带。 黛玉渐渐长大,才慧之名愈发显耀,又顶著“康乐县主”的封號,加上此番为安乐公主出谋划策展现出的玲瓏手腕,难保不会落入更多人的视线,被捲入更复杂诡譎的棋局。 他绝不能让侄女与贾府再有半分牵扯,不能让她暴露在那个无形影响力的范围內,更不能让她长期生活在天威难测、猜忌丛生的皇权阴影之下。 京中有林清坐镇,他足够放心。 三弟才学心性皆是上乘,经过此番风波磨礪,政治手腕亦趋成熟,足以稳住林家基业,与各方周旋。 更重要的是,六皇子萧承煜对林清那份近乎依赖的深厚情谊,是双向的羈绊,也是独特的优势。 林清留在京城,既能继续引导、约束那位心思纯善却易衝动的皇子,防止他因失去这个倚靠而被人误导或走向极端,也能通过这条线,维繫住林家与皇室一份特殊而稳固的联繫。 第633章 悠閒的时光过得快 夏日的燥热被几场连绵的秋雨涤盪殆尽,空气里瀰漫起桂子微甜与草木清润的气息。 时光倏忽,一月光阴如指间流沙,悄然逝去。 因著安乐公主那封情真意切、將“逾矩”巧妙转化为“孝心”的请罪奏摺,皇上不仅未加斥责,反而深为感动,特旨褒奖了公主的纯孝。 扬州、苏州等四处为筹办万寿锦被而设的绣苑,非但未受打压,反而在皇帝的讚扬支持下,办得愈发红火热闹。 安乐公主在御前得了孝顺之名,在民间赚了体恤女工、振兴女红的贤德之称,连带著在其中协理事务的康乐县主黛玉,也在江南士绅百姓间留下了聪慧仁善的美谈。 消息传回京城林府,林淡心中最后一丝牵掛落地,精神鬆快之下,病势倒似去了枷锁,好转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旬月之间,他已能从臥榻起身,在屋內缓缓踱步,脸色虽仍带著久病初愈的苍白,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终於重新聚起了些许清亮的神采。 御医令孙一帆终於不必再提心弔胆地日夜守在林府,改为每三日上门请一次脉即可。 这位老御医离去时,对著送行的林涵长长舒了口气,玩笑道:“令兄此番凶险,老朽半生医术几乎耗尽。如今总算否极泰来,老夫也能回家睡个囫圇觉,不必再梦见你们林府的门槛了。” 林淡也觉日子前所未有的清閒適意。 不必天未亮便起身准备上朝,不必在衙署面对堆积如山的公文与各方博弈,不必在御前揣摩那瞬息万变的圣心。 他每日睡到自然醒,晨曦微露时,便倚在廊下,含笑看著妻子江挽澜在庭院中练那套家传的拳法。女子身姿矫健,剑光如雪,划破秋日清爽的空气,带著一种勃勃生机。待她收势,额角带著细汗,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携手回房用一顿简单却温馨的早饭。 饭后,便是与刚学会坐稳、却还摇摇晃晃像只小不倒翁的儿子相处的时间。 林淡靠在软榻上,看著乳母將咿咿呀呀的小儿放在他身侧,那肉乎乎的小手胡乱抓著他的衣袖,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父亲。 林淡小心地用手指碰碰儿子柔嫩的脸颊,心中一片柔软。往往玩闹不过一刻,小儿便呵欠连天,父子俩便头挨著头,一同沉入安寧的午睡。 下午,或是一家三口去陪张老夫人说话解闷,听老人家念叨些旧年趣事或养生经;或是在秋光绚烂的花园里,摆上几样清淡茶点,看看池中锦鲤悠游,赏赏渐次绽放的秋菊。 天伦之乐,岁月静好,莫过於此。 只是,这份圆满里总缺了最灵动的一笔。 林淡每每走过廊下,看到池中那些肥硕的锦鲤,便会想起黛玉纤细的手腕撒下鱼食时的情景,不由得对妻子感嘆:“曦儿这些时日不在,连这池子里的鱼,看著都清减苗条了不少。” 这日午后,一家人在花园凉亭中小坐,张老夫人捻著佛珠,忽然问道:“算算日子,皇上万寿圣节將近了。曦儿可有信回来说,何时动身返京?我这把老骨头,可是日日盼著呢。” 江挽澜正亲手为祖母斟上一杯温热的菊花茶,闻言眉眼弯弯,笑意盈然:“正要回您呢。上午刚接到扬州来的信,说是已於三日前启程回京了。路上若顺遂,约莫再有二十日,便能到家了。” 凉亭里一时充满了对黛玉归期的期盼与家常的温馨说笑,秋阳透过稀疏的藤蔓,洒下斑驳光影,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 然而,同一片秋光之下,皇城紫宸宫內,气氛却与林府的寧和愜意截然相反,凝滯中透著挥之不去的焦虑。 御案之上,不再是寻常的奏章,而是堆积著厚厚一摞摞来自商部的帐册、报表与待批文书。 过去的一个多月,皇帝不得不亲自披掛上阵,领著商部的官员,一点一点去啃那块因林淡倒下而骤然停滯、继而开始紊乱的“硬骨头”。 这段经歷让他同时明白了两个残酷的事实:第一,林淡的伤病,绝非短期能够痊癒理事。太御医的百日之功只是保守估计,若要恢復到从前那般举重若轻、总揽全局的状態,半年都未必够。他必须找到一个能暂时“代理”、稳住局面的人。 第二,无论他之前寄予厚望的刘文正还是陈敬庭,在面对商部这套迥异於传统六部、高度依赖个人能力与创新思维的全新体系时,都显得力不从心,甚至有些格格不入。他们擅长守成与审核,却不擅开拓与灵活应变。 焦头烂额之际,皇帝想起了任学海。 此人也是科举正途出身,凭真才实学考入户部,兢兢业业多年,资歷能力都够,最重要的是,他曾与林淡在户部共事过不短的时间,后来商部成立,一些交叉事务也多由他协理,算是对林淡的办事风格和商部的运作模式有一定了解。 “或许……他能行?” 抱著试一试的心態,皇帝一纸詔令,將任学海从户部郎中擢升为“代理商部侍郎”,期望他能成为过渡时期的能臣。 任学海接到圣旨时,先是一懵,隨即一股巨大的兴奋衝上头顶——代理侍郎!这意味著他半只脚已踏入高阶官员的门槛,若表现得好,转正乃至更进一步,都大有可能!他怀著满腔热血与抱负,走马上任。 然而,他的兴奋与雄心,在接触到商部真实而庞杂的运作后,迅速如被秋雨浇透的炭火,嗤嗤熄灭,只剩下一地冰凉的灰烬。 商部事务的复杂程度远超他的想像。 它不像户部那样有清晰的旧例可循,更像一个庞大而精密的、高速运转的新式机器,每一个齿轮的咬合、每一条传送带的速度,都影响著最终產出的利润。 林淡像是那个同时熟知所有零件性能、並能隨时调整优化乃至发明新零件的总工程师。 而任学海,充其量只见过部分图纸,甚至很多零件他连名字都叫不上。 第634章 预判 短短一月,任学海几乎以衙署为家,熬得两眼通红,头髮又添了几缕白髮。 他努力模仿林淡留下的章程,谨慎批覆每一份文书,可效果却事与愿违。 下面报上来的问题,他常常需要反覆询问、多方核实才能勉强理解,批覆自然迟缓;一些需要灵活处置、权衡风险与收益的决策,他因不敢承担责任,往往选择最保守的方案,结果错失良机或增加不必要的成本;更让他绝望的是,各地报上的帐目与收益,开始出现明显的、他无法解释的下滑趋势。 此刻,他便跪在紫宸宫冰凉的金砖地上,深深俯首,声音带著连月疲惫与深深的挫败感:“微臣任学海,承蒙皇上天恩浩荡,委以代理重任。然臣才疏学浅,愚钝不堪,上任月余,非但未能理顺部务,反而令诸事多有迟滯,帐目未见起色,实有负圣望,惶恐无地。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另选贤能,以免貽误国事。” 他几乎是用尽力气,才將“越理越乱”这几个字咽了回去。 皇帝看著下方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臣子,心中烦闷更甚。 他耐著性子问:“爱卿且起。朕问你,依你之见,商部眼下之难,主要难在何处?” 任学海身体微微一颤,差点脱口而出:“难在微臣根本不知道它为什么难!” 可这话能说吗?说了就是承认自己无能至极。他只能將头埋得更低,声音乾涩:“臣愚钝,未能参透其中关窍。只知按部就班,仍力有不逮……皆是臣无能之过,请皇上治罪。” 见他除了请罪再也说不出所以然,皇帝心中那点微末的希望也彻底熄灭。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你且退下,安心回户部当值吧。” 任学海如蒙大赦,又觉羞愧难当,几乎是踉蹌著退出了大殿。 殿內重归寂静,只余皇帝对著满案帐册独自发愁。 几个月下来,他像走马灯一样换了好几位“代理商部侍郎”,有被视为保守派的稳重老臣,也有被视为激进派的年轻干吏。 可结果无一例外,都是灰头土脸地来请辞。 皇帝的要求,也从一个多月前的希望商部继续挣钱,降到了至少维持稳定,再到如今,已是看看在谁手里,亏得能少一点。 朔风如刀,刮过殿外漫长的廊廡,早已卷尽了最后一片枯叶,只留下光禿禿的枝椏在暮色中划出凌厉的剪影。寒意透过厚重的门窗缝隙渗入,混合著殿內沉水香也压不住的烦闷。 皇帝望著窗外迅速吞噬天光的浓重暮色,那股因商部持续低迷、代理官员走马灯般轮换而生的无力感,再次清晰地、尖锐地袭来。这 不是抽象的“失去一位能臣”的感慨,而是具体到每一份滯涩的批覆、每一笔下滑的帐目、每一次廷议时面对相关事务的集体沉默所带来的、持续不断的阵痛。 他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想起了那本被压在御案最底层、却始终悬在心头的那份“留中”辞呈。 “夏守忠,” 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有些乾涩,“传朕口諭,让九王爷即刻进宫。” 忠顺王爷萧鹤嵐来得倒快,连朝服都未及更换,只穿著一身家常的宝蓝色团花纹锦袍,外罩一件玄狐毛领的披风,带著一身室外清寒的气息进了殿。 他搓了搓手,行礼后便带著惯常那副散漫中透著亲近的语气问道:“臣弟见过皇兄。这大冷的天,黑灯瞎火的,皇兄怎么突然想起召臣弟来了?可是有什么好酒要赏臣弟暖暖身子?” 皇帝却没接他的茬,目光锐利地看过去,直接问道:“朕交给你的事,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去办?” “啥事?” 忠顺王爷一脸货真价实的迷茫,眨了眨眼,努力回想,“皇兄,最近这几个月,您不是让臣弟好好在府里將养,別给您添乱么?没交代臣弟別的差事啊?” “朕说的是林淡!” 皇帝见他这副模样,心头火起,声音拔高了些,“不让他辞官的事!这都过去几个月了,你可有进展?难不成整日就在府里喝酒听戏,把朕的交代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哦——皇兄您说的是这个啊!” 忠顺王爷恍然,隨即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般,长长鬆了口气,甚至拍了拍胸口,“您可嚇死臣弟了,还以为又有什么要命的差事砸下来呢。”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然后才愁眉苦脸地开始匯报:“皇兄,不是臣弟不用心,实在是没找到合適的开口时机啊。” “忠顺王爷嘆了一口气说道:“臣弟前日才又去林府探望过一趟。林子恬那身子,本来调理得不错,已经能在庭院里慢慢走几步了,脸色也好了些。可您也知道,前几日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寒气忒重。他不知怎么的竟又染了风寒!” 他边说边观察著皇帝的神色,见皇帝眉头紧锁,继续添油加醋:“孙一帆第一时间就被请了去,诊脉之后,脸色那叫一个难看!说林大人这次旧疾未愈,又添新寒,最是伤根本。 “特意叮嘱,三五年之內,务必严防风寒,最好连屋子都少出,精心將养,或许还能慢慢恢復元气,否则怕是要落下终身的病根,缠绵病榻了。 “臣弟去时,林子恬正靠在暖阁里喝药,整个人蔫蔫的,瞧著就让人揪心。他自个儿也因为这事鬱闷得紧,话都少了许多。您说,就他那个情形,臣弟哪还敢提什么辞官不辞官的事儿?那不是往人心口上撒盐么?万一刺激得他病情反覆,臣弟可担待不起啊!” “三五年之內都不能再吹寒风?” 皇帝心头猛地一沉,警铃大作。这病势听起来,竟比之前预估的还要严重和漫长! 他第一反应竟是怀疑——会不会是林淡为了彻底摆脱官场,甚至为了离京,故意夸大病情,甚至收买了孙一帆? 这个念头让他坐立难安。 “夏守忠!” 他立刻扬声吩咐,“立刻去传孙一帆进宫!就说朕有要事垂询,让他即刻前来,不得延误!” “是!” 夏守忠连忙应声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孙一帆顶著夜色与寒风匆匆赶来,官袍外只匆忙披了件斗篷,髮髻都有些不整,显然是从家中被急召而来。 他进入暖意融融却气氛压抑的殿內,来不及平復喘息,便恭敬跪下:“微臣孙一帆,叩见皇上。” “孙爱卿平身。” 皇帝目光如炬,紧紧盯著他,不绕任何弯子,直接问道,“朕听闻,林子恬前番染了风寒,你诊断后说,他三五年之內,都不能再受寒风侵袭?此话当真?” 第636章 朕去看看他 孙一帆起身,垂手而立,脸上是医者特有的凝重与严谨:“回皇上,千真万確。林侍郎此次重伤,本就损了肺经元气,根基动摇。前番风雪寒气入侵,引动內邪,虽及时用药压制,未酿成大患,但其体质已变得极为敏感脆弱,畏寒异常。 “若再受风寒,极易引发咳喘不止、高热不退等症,恐伤及心脉,非三五载精心温养,不能固本培元,恢復耐受之力。此非虚言,乃脉象与症状所示,臣不敢隱瞒。” 皇帝目光闪烁,追问道:“依你之见,他若要养病,何处最佳?可是回江南故里?” 他特意加重了江南二字,试图从孙一帆的反应中捕捉蛛丝马跡。 谁知孙一帆几乎未加思索,便摇了摇头:“江南虽比京中温暖湿润,但冬季仍不免有阴寒湿冷之气,对於林侍郎眼下这般极端畏寒的体质而言,並非上选。” 他略一沉吟,以专业的口吻建议道,“若论適宜养病之地,福建、岭南一带为佳。彼地冬无严寒,气候温煦,且多温泉、药浴可资调理,於固护阳气、驱散体內残留寒邪最为有益。” 福建?岭南?皇帝听到这两个地名,心中那点疑云倒是散去了大半。 若林淡真想借病离京,首选多半是熟悉的江南林家祖地,何必要去那被视为“烟瘴之地”的岭南等处?看来,这病情严重到需要远避严寒,倒不像作假。 他暗骂自己一声多疑,可这多疑早已是刻入骨髓的习惯。 刚刚那一瞬间,他確实怀疑林淡与孙一帆串通,以“需回江南养病”为藉口,行辞官离京之实。但孙一帆给出的答案,完全打破了这个预设。 然而,皇帝不知道的是,他的预判,早已被林淡预判了。 林淡確实与孙一帆有过一场开诚布公的达成了一项“交易”。 但林淡提出的,並非让孙一帆谎称他需要回江南,而是根据他真实的体质情况,建议一个真正更利於他康復的、且能最大程度打消皇帝装病离京疑心的遥远之地。 作为交换,林淡承诺,孙家若有用得著林家之处,林家必会酌情相助。 对於不求財、只求家族长远安稳的孙一帆而言,这个交易远比收受金银更有吸引力,且於医理无悖,於良心无愧。 皇帝的头疼愈发剧烈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不是因为怀疑得到证实,而是因为现实似乎比怀疑更糟——林淡的病情,可能真的严重到需要远赴岭南,离开他的视线和控制范围长达数年之久。 而商部这个摊子,可能还要继续烂下去…… 忠顺王爷眼观鼻鼻观心,孙御医恭敬垂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殿內只剩下烛火嗶剥的声响,和皇帝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窗外的朔风,似乎颳得更紧了。 “夏守忠,等林爱卿风寒痊癒,寻个阳光好的午后,朕要亲自去看看他。” —— 林府。 林淡这回染上风寒,倒真是实打实的,並非作偽。 只是这缘由,远没有孙一帆在御前回稟的那般凶险,更不可能导致旧疾復发。 调养了近半载,御药房的珍贵药材流水般用著,岳家送来的白山老参,师父珍藏的灵芝,甚至连远在苏州的故交周维也托他爹捎来了上好的阿胶与血燕。 林淡底子本就不算太差,这般精心將养下来,內里元气其实已恢復了大半。 那日京中突降鹅毛大雪,天地间一片莹白,他见之欣喜,想起儿子阿鲤还未曾见过真正的雪景,一时心血来潮,竟不顾下人劝阻,亲自披了厚氅,到院中滚了两个不大不小的雪球,堆了个憨態可掬的迷你雪人,命婆子抱著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的小阿鲤在廊下看。 小阿鲤看到那白白胖胖的“怪东西”,果然兴奋得手舞足蹈,咿咿呀呀地叫唤,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新奇。 林淡在雪地里忙活出一身薄汗,看著儿子开心的模样,自己也觉得畅快,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 然而乐极生悲。他到底是大病初癒之人,寒气侵体,当夜便有些咳嗽鼻塞,次日竟发起低热来。 虽不严重,但足以让全家上下如临大敌。 后果便是,从张老夫人到江挽澜,从林清、林涵到管事嬤嬤、贴身小廝,乃至侄女黛玉,轮番上阵,將这位一家之主从各个角度数落了一遍。 张老夫人拄著拐杖,点著他的额头骂他不知轻重;江挽澜红著眼圈,好几日没给他好脸色看;黛玉则一边亲自守著煎药,一边软语埋怨“叔父怎的像个小孩子般胡闹”;连林清都难得板著脸,说他“不顾自身,亦让家人悬心”。 林淡自知理亏,只能摸著鼻子,老老实实喝药、臥床,在家人监视下,又养了十来日,直到连孙一帆都再三確认已无大碍,这场小小的风波才算过去。只是经此一事,他病弱需静养的形象,在家里是更加根深蒂固了。 皇上微服驾临林府这日,恰是一个早春的午后。 连日的阴寒被阳光碟机散,空气里有了些许暖融融的意味。 林淡自觉已全然康復,精神颇佳。 此刻,他正斜倚在暖阁窗下的紫檀木榻上,身下垫著厚厚的狐皮褥子,背后靠著软枕。 小阿鲤已经六个多月,养得极好,藕节似的手臂胖嘟嘟的,穿著大红绸缎绣福字的小袄,像个年画娃娃。 他被安置在林淡身侧,稳稳地靠著父亲的身体,一双小手正努力抓握著一个五彩斑斕的拨浪鼓,时不时笨拙地摇一下,发出“咚咚”的清脆声响,自己便跟著咯咯笑起来。 第637章 朕不想你辞官 这日江挽澜早间就带著黛玉出门,赴一位交好郡王妃的春日花宴去了。 临行前,特意当著林淡的面,嘱咐看顾小阿鲤的乳母和嬤嬤:“仔细些,让老爷陪著哥儿玩便是,万不可让他抱哥儿,哥儿如今沉了,仔细累著老爷。” 林淡在一旁听得直嘆气,却也无可奈何,他现在在家里也是国宝级的待遇了。 就像现在,他便只能“陪著玩”。 阳光透过糊著蝉翼纱的支摘窗,滤成了柔和的金色,暖暖地铺陈在这对父子身上。 林淡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儿子肉乎乎的脸颊,那触感细腻柔滑,像最上等的羊脂玉。 小阿鲤感受到触碰,暂停了玩拨浪鼓,仰起小脸,一双清澈见底的黑眸望向父亲。 他还不能完全理解复杂的情绪,却能感受到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於是,他咧开没长几颗牙的小嘴,露出一个毫无保留的、灿烂至极的笑容,大眼睛弯成了两弯可爱的月牙,口中发出“啊噗”的模糊音节,仿佛在回应父亲。 林淡的心瞬间被这笑容填满,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忍不住又捏了捏儿子另一侧脸颊,低笑道:“小笨蛋,爹爹『欺负』你,你还笑。” 语气里是满满的宠溺。 阳光,孩童纯真的笑脸,父亲温柔的注视,交织成一幅静謐而美好的画卷,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仿佛带著幸福的微光。 皇帝便是这个时候,未经过多通传,径直被林府管家平生引至暖阁外的。 他抬手制止了內侍欲出声通报的动作,自己放轻脚步,走到那扇半开的房门前。 映入眼帘的,正是这样一幕。 褪去了朝堂上那份沉稳锐利的能臣气度,此刻的林淡,只穿著一身家常的素色细棉直裰,长发未冠,松松以一根木簪綰住些许,余下的披在肩头。 他侧著脸,眉眼低垂,目光全部凝聚在怀中小儿身上,嘴角噙著一抹极柔和的笑意。 那笑意浸在暖金色的阳光里,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近乎透明的寧静光晕中。 而他怀中的小童,粉雕玉琢,笑靨如花,正咿咿呀呀地试图將沾满口水的拨浪鼓塞给父亲。 没有君臣奏对,没有机锋暗藏,没有病痛阴霾…… 皇帝的脚步顿在门槛外,竟一时忘了迈入。 他怔怔地看著,心头驀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酸,有些软,也有些……难以言喻的恍惚。 他好像此刻才觉得官至三品,年赚万金的能臣,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原来,林子恬在家中,是这般模样。 曾经,他也会这样毫无防备地对著他笑。 皇上立於门外,轻咳一声提醒暖阁中的人。 林淡闻声抬首,目光触及门口那抹明黄身影的剎那,眼底那片属於父亲的温柔笑意如潮水般褪去,迅速被一种恭谨而疏离的沉静取代。 他下意识地便要將倚在怀中的小阿鲤递给身旁的奶嬤嬤,同时身形微动,欲从榻上起身行礼。 不知是否是久病臥床、少见天日的缘故,亦或是早春阳光过於通透,落在林淡身上,竟给人一种惊心的观感——他的肌肤呈现出一种异於常人的白皙,几乎不见血色,在光线下仿佛薄胎细瓷,透著一种脆弱的莹润,脖颈处的青色血管隱约可见。 那份苍白蔓延至脸颊,与鸦羽般的发、浓墨似的眉眼形成鲜明对比,整个人像是精工细笔绘就的淡彩水墨,清雅到了极致,也易碎到了极致,仿佛阳光再炽烈些,便会將他融化,了无痕跡。 皇上心头莫名一紧,未等林淡完全起身,已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按住了他单薄的肩头。触手之处,衣料下的骨骼硌手,远不似从前挺拔健朗。 皇帝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带著不容置疑的口吻:“你身子还未大好,这些虚礼,今日就免了吧。” “臣,谢皇上体恤。” 林淡垂下眼帘,声音平和,却依旧试图微微欠身,並示意奶嬤嬤將孩子抱远些,自己则想將这临窗最暖和舒適的榻位让出。 皇上的手並未鬆开,反而略加重了一分力道,將他又轻轻按回靠枕上,语气带著不容反驳的关切:“你坐著便是,朕与你说话,不必拘泥这些。你病体未愈,不宜挪动。” 说罢,他自己转身,在榻边不远处的黄花梨木官帽椅上落座,姿態看似隨意,目光却始终未离林淡。 林淡见状,不再坚持,顺从地靠回原处,只是姿势依旧保持著一种下意识的恭谨,背脊並未完全放鬆。他掩唇低咳了两声,声音有些沙哑,隨即吩咐道:“將小少爷抱去大小姐院里吧,仔细些。” 祖母张老夫人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早已不像当年能整日哄著黛玉玩耍。 倒是黛玉,自扬州归来后,对这个圆滚滚、白嫩嫩的弟弟喜爱非常,常抱在膝头逗弄,教他认字看图,耐心十足。 林淡有时瞧著,都怀疑黛玉是不是真把弟弟当成了自家池子里养的那尾最肥美的锦鲤,爱不释手。 奶嬤嬤和屋內伺候的丫鬟们极有眼色,闻言立刻轻手轻脚地將咿咿呀呀、尚不明白髮生了什么的小阿鲤抱了出去。另有伶俐的丫鬟奉上两盏刚沏好的热茶,茶香裊裊,旋即也屏息退下,並轻轻带上了房门。 暖阁內顿时安静下来,只余皇帝、林淡,以及如同影子般侍立在皇帝身后半步的夏守忠。 阳光依旧明媚,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室內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先前那份天伦之乐的暖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近乎凝滯的沉默。 皇帝端起茶盏,指腹摩挲著温热的瓷壁,目光落在林淡过分苍白的脸上,似乎在斟酌言辞。林淡则微微垂眸,看著自己搁在锦被上、骨节分明却依旧无力的手,耐心等待著。 良久,皇帝终於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林淡,不再绕任何弯子,声音低沉而清晰,带著一种罕见的、近乎直白的恳切,唤出了那个久违的、带著师门旧谊的称呼:“子恬。”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用力。“朕……不想你辞官。” 第638章 思量几日 夏守忠侍立在一旁,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抬眸飞快地瞥了皇上一眼。 他跟隨圣驾数十载,见惯了帝王心术的曲折隱晦,如此直截了当、近乎剖白心跡的挽留之语,从这位惯於权衡、鲜少外露真实情绪的君主口中说出,实属罕见。 林淡闻言,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苦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了几分病弱的萧索与自嘲。 他微微摇头,声音因久病而显气虚:“皇上隆恩,臣铭感五內。然,臣如今这般光景,皇上亲眼所见,出此暖阁尚觉寒风刺骨,遑论入衙理事?空占著朝廷要职的名位,却於国事无半分裨益,反令皇上为臣掛怀,令同僚侧目,徒增朝廷冗员之讥。臣实在於心难安,亦有力不从心之憾。” 他將自己定位为一个连房门都难出的废人,语气中的黯然与无奈,像细密的针,轻轻刺在听者心上。 皇帝果然听得眉头紧锁,心中那股不適感愈发清晰。 他不想听到林淡用这样的语气形容自己,那让他觉得刺耳,更让他想起商部那一团乱麻和自己这数月来的焦头烂额。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了些,带著一种急於纠正的意味:“子恬何必妄自菲薄!朕已详细问过孙一帆,他言道,你这病症虽需时日,但只要寻得適宜之地,精心温养个三年五载,必能大好!届时,你依然是朕不可或缺的股肱之臣!朕信他,也信你!” 林淡似乎被皇帝话语中那份罕见的篤定触动,他抬起眼睫,目光与皇帝短暂相接,隨即又垂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语速略快地说道:“臣叩谢皇上信重。既如此,为免空耗国帑、虚占名位,臣已思虑妥当,待四月春暖,寒气尽消,便启程返回苏州故里,安心养疴。江南气候温润,亦少严寒,正合將息。如此,既不误朝廷选贤任能,臣亦可得偿静养之愿,两相便宜。” 他这番话,看似顺著皇帝的养病之说,实则急切地表明了乐於立刻辞官归隱的態度,只是体贴地找了个等天气再暖些的台阶,仿佛生怕皇帝反悔。 这番急於划清界限、撇清干係的表態,果然让皇帝心中那点他或许只是以退为进的猜测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推拒的烦闷和更强烈的不能放他走的念头。 一个真正心灰意冷、只求脱身的人,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朕不是这个意思!” 皇帝几乎是打断了林淡的话,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稳了稳心神,重新组织语言,將思虑已久的安排和盘托出:“子恬,你听朕说。福广巡抚郑佑垒,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月前已上折恳请致仕,朕已准了。此缺暂无合適人选。朕记得孙一帆曾言,你的体质,最宜在福建、岭南这等温暖湿润之地將养。岭南或有瘴癘,然福建多温泉,於驱寒固本大有裨益。” 他观察著林淡的神色,继续道:“朕思来想去,这福广巡抚之职,恰是为你量身一般。此职虽位列封疆,但於朕之期许,重在监察地方、绥靖民情,具体庶务自有布政使、按察使司其职,於你养病並无大碍。你可掛此职,择福建温暖宜居之处驻蹕,安心调理。” 他顿了顿,拋出了最关键的条件,“另则,商部诸多新政试点、海外贸易枢纽,多在闽、广沿海。你既熟悉部务,便同时兼领商部侍郎衔,就近斟酌处置紧要事宜即可,不必如往常般案牘劳形。如此,既全了你养病之需,亦不至令商部要务因你之病而全然停滯。於公於私,岂非两全?” 皇帝这番安排,可谓煞费苦心。 福广巡抚乃从二品封疆大吏,地位尊崇;商部侍郎虽仅为从三品,却是实权要害。 以巡抚之尊兼领侍郎之职,看似主次分明,实则二人心知肚明,那兼领的商部侍郎,恐怕才是皇帝真正希望林淡发挥作用的正职。 这是皇帝在保留林淡核心价值的同时,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妥协与优容。 林淡听完,並未立刻谢恩,也未再推辞。他长睫低垂,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沉默在暖阁中蔓延,只余阳光静静移动。 半晌,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皇帝,问出了一个让皇帝和夏守忠都微微一愣的问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斗胆,敢问皇上此番安排,是圣旨纶音,臣唯有领旨谢恩;还是臣可以凭己心,自行抉择?” 皇帝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问出这样的话。 这几乎是在试探君权的边界,询问这份“恩典”背后,有多少强制的意味。 皇帝凝视著林淡苍白却沉静的脸,片刻后,缓缓开口,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稳,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郑重:“朕许你凭自己的心意选。” 这几乎是一种破格的承诺了。 林淡似乎轻轻吁了口气,又似乎没有。他再次垂下眼帘,低声道:“皇恩浩荡,臣需得仔细思量几日,方可答覆。还请皇上允臣些时日。” “可。” 皇帝頷首,没有逼迫,“朕等你的答覆。” 话已至此,似乎再无多言的必要。 林淡脸上適时地露出疲惫之色,声音也愈发虚弱:“臣谢皇上体恤。只是臣如今病体孱弱,精神短少,恐不能再久侍圣驾,有失臣礼,万望皇上恕罪。” 这话说得虽不算尖刻,但送客之意已十分明显。 皇帝看著他疏离而客气的姿態,心中那股悻悻之感再次升起。 他今日满怀“诚意”而来,甚至摆出了前所未有的低姿態和优厚条件,对方却始终不冷不热,最后竟还下了逐客令。 “罢了,你既精神不济,便好生歇著吧。这些虚礼,一概免了。” 皇帝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倚在榻上、面色苍白的臣子,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好生將养,若缺了什么药材或用度,只管派人进宫言语一声。” “臣,恭谢皇上关怀。” 林淡在榻上微微欠身。 皇帝摆摆手,转身出了暖阁。夏守忠连忙跟上。 来时带著隱隱的期盼与筹谋,离去时却觉心头空落,甚至有些莫名的气闷。皇帝直到坐上回宫的御輦,才想起自己今日似乎连林府的一盏茶都未及细品,更別提留下用膳了。 早春的风带著料峭寒意吹入轿帘。皇帝闭目靠坐著,不知在想什么。 而暖阁之內,林淡依旧维持著那个姿势,靠在软枕上,目光投向窗外明媚却清冷的阳光,良久,唇角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一场无声的较量,看似皇帝给出了选择,实则主动权,已在悄然转移。那几日的思量,便是他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筹码。 虚职有什么意思?实职才有搞头。 第639章 定襄郡王 “朱门易主寻常事,帝城笙簫未曾休。” 在林淡缠绵病榻、悉心调养,黛玉隨安乐公主远赴扬州的这段不算短的时日里,京城这座帝国的权力中枢,並未因某位重臣的暂时缺席而停转,反而明潮与暗流匯集。 先是震动西北的军械贪腐大案。 以次充好、偷工减料的兵甲器械竟被输往边关,若非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奉命查办此案的,正是忠叔王府世子萧承炯。 这位素来以勇武刚直闻名的宗室子弟,此番展现了与其父迥异的铁腕与细致,以雷霆之势彻查到底,从督造官吏到背后牵线的豪商、乃至朝中某些隱匿的庇护者,揪出了一连串令人触目惊心的名字,牵连之广,涉案之深,为近年来所罕见。 一时间,西北军镇与相关衙署风声鹤唳,不少人头落地,家產抄没。 几乎与此同时,东南沿海私铸铜钱、扰乱金融的大案亦被揭破。 此案牵扯更广,不仅有不法商贾、地方豪强,更涉及数家顶著勛贵光环的世家大族。 其中,在原著中曾占有些许笔墨的南安郡王府,便被查实为背后主要的主谋之一。昔日煊赫的郡王府第,转眼间鋃鐺入狱者眾,爵位削除,家產充公,主要人犯早已在刑场走完了“轮迴”之路。 有旧贵陨落,自有新贵崛起。 今日在这座精巧雅致、花香袭人的园林別苑中举办春日宴的东道主——定襄郡王府,便是此番风波中乘风而起的新贵典范。 魏家原本只是京城中不算顶尖的勛贵之家,却因在这次西北军械案与东南私钱案的查处过程中,立场坚定、办事得力、提供了关键线索与助力,立下大功,被破格擢升,赐封定襄郡王。 当然,明眼人都清楚,能一举获封郡王,光凭功劳或许还不够分量。更深层的原因在於,宫中那位育有七皇子的良妃娘娘,正是新任定襄郡王的嫡亲小女儿。 母凭子贵,亦能荫及家族。这定襄郡王的爵位,既是酬功,也未尝不是对七皇子母族的某种抬举与铺垫。 因此,定襄郡王妃首次以新贵主母的身份设宴,广邀京中勛戚高官、名门望族的女眷,其意不言自明。 但凡在京中有头有脸、消息灵通的人家,无论心中作何想,表面文章总是要做足,纷纷遣了女眷前来道贺捧场。 定襄郡王妃年约三旬,容貌秀丽,衣著华贵而不失雅致,言谈举止间透著精心修炼出的圆融与周到。 见林府马车抵达,僕妇通报江挽澜与康乐县主黛玉到来,她竟亲自迎至二门处,脸上笑意盈盈,未见丝毫新贵的倨傲,反显得格外热络亲切。 “江夫人,康乐县主,大驾光临,真是蓬蓽生辉。” 郡王妃上前,亲热地执起江挽澜的手,又含笑看向黛玉,目光中带著恰到好处的欣赏与讚嘆,“早听闻康乐县主才慧过人,连安乐大公主都时常讚不绝口,道是巾幗不让鬚眉。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果然气质清华,钟灵毓秀,非寻常闺秀可比。” 江挽澜笑容得体,敛衽还礼:“郡王妃过誉了。小女年幼,不过是侥倖得了大公主几分青眼,略略开蒙见识罢了,当不起如此盛讚。倒是要恭喜郡王妃,王爷新晋爵位,府上大喜,今日这园中春色,亦不及王府气象万一。” 两人站在垂花门下,你来我往,客套寒暄了几句,言辞间皆是滴水不漏。定襄郡王妃又特意对黛玉温言几句,问及路上是否劳顿、在扬州可还习惯等语,显得关怀备至。不多时,便有伶俐体面的嬤嬤上前,恭敬地为林府女眷引路,前往设宴的花厅。 待到行至一处游廊转角,前后暂时无人,黛玉才稍稍靠近江挽澜,以团扇半掩,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道:“婶子,我先前入宫请安时,见过良妃娘娘,依稀记得娘娘风华正茂。可方才那位郡王妃瞧著年纪,似乎比良妃娘娘还要轻上些许?” 江挽澜微微頷首,同样低声解释道:“这位定襄郡王妃,並非良妃娘娘的生母。定襄郡王原配夫人,多年前便已病逝了。如今这位,是续弦的继室,入门不过七八年光景,故而年纪显得轻些。” 黛玉瞭然,不再多言。 此时已接近主花厅,往来命妇贵女渐多,衣香鬢影,环佩叮咚,谈笑之声不绝於耳。 二人便收起私语,端出合宜的社交姿態,缓步融入这繁华喧闹之中。 正巧此时,另一侧月洞门处走进来一行女眷,约莫四五人,簇拥著一位身量高挑、穿著与眾不同的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穿著一身宝蓝色对襟立领长袄,衣襟与袖口以金线盘绣著繁复精美的五色祥云纹样,下衬著月白色百褶裙。 第640章 史湘云 最引黛玉注目的是她的身姿,並非时下闺秀推崇的纤柔裊娜,而是肩平背直,腰肢纤细却显得柔韧有力,行动间步履稳捷,透著一股勃勃的英气,当真可谓“蜂腰猿背,鹤势螂形”,在满园珠围翠绕、莲步轻移的女眷中,显得格外醒目,让人过目难忘。 黛玉的目光不由得被其吸引,多停留了片刻。 她悄悄拉了拉江挽澜的衣袖,借著欣赏廊外一株盛开的海棠花为遮掩,低声问道:“婶子,您瞧那边,那位穿著宝蓝色盘金五色祥云纹衣裳的小姐,不知是哪家府上的?瞧著很是特別。” 江挽澜顺著黛玉的目光望去,打量了那蓝衣少女片刻,略微回忆,低声告知:“那是保龄侯史家的姑娘,她父母去得早,如今是跟著叔父保龄侯史鼎在京中居住。这姑娘性子向来活泼爽利,不拘小节,在京城闺秀中是出了名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史家与贾家是姻亲,她与荣国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是姑表兄妹。” 黛玉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掠过史湘云明朗的身影。此时,已有相熟的夫人前来与江挽澜打招呼,黛玉便也敛衽微笑,隨著婶娘,踏入了那片光影交错、笑语嫣然的春日宴席之中。 宴至过半,席间酒饌馨香,言笑晏晏。 黛玉略饮了两口果酒,觉得面上微热,便向江挽澜低声稟告,带著贴身丫鬟叠锦离席,欲往园中专为女客设置的更衣净室去。 主僕二人沿著青石小径,穿过一片葱蘢花木,行至一处太湖石堆叠的假山拐角,正待转弯,却听得山石另一侧传来清脆的女声,语气带著明显的不耐与鬱闷:“唉,若非婶母再三叮嘱,非要我来,这等宴会实是无聊得紧!满眼皆是生面孔,偏要装出一副熟络亲切的模样,说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话,笑也笑得脸酸。还不如去寻二哥哥、三妹妹他们,或是品茶吃酒,或是联句猜谜,哪怕吵吵闹闹,也比如今这般自在痛快!” 这声音爽脆利落,正是方才所见那位史家小姐。 黛玉脚步微顿,她本无意窥听旁人私语,正欲悄然退开,或是故意加重脚步声示意,余光却已瞥见山石旁那一抹醒目的宝蓝色衣角。 略一思忖,黛玉並未立刻走开,也未刻意惊动,只是站在原地,待那话音落下片刻,方清了清嗓子,温声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传到山石之后:“这位小姐,唐突了。我主僕二人前往更衣,途经此地,並非有意听壁。只是……” 她语气平和,带著善意的提醒,“此处分岔小径看似隱蔽,实则是通往各处净房的必经之路,往来女眷不少。小姐方才所言,我偶然听得,自不会外传。但若被主家或旁的耳目听了去,恐生不必要的误会与口舌,於小姐清誉有碍。还望小姐慎言。” 山石后静了一瞬,隨即那宝蓝色的身影便转了出来,正是史湘云。她脸上还带著未散尽的鬱闷,以及一丝被撞破的惊讶与尷尬,待看清说话的是位年纪相仿、容貌极清丽、气质嫻雅中带著疏离的陌生少女,又听其言辞恳切,並无讥讽告密之意,那点尷尬便化作了好奇与一丝感激。 她快走两步,来到黛玉面前,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打量了黛玉一眼,抱拳道:“多谢这位姐姐提醒!是我疏忽了,只图这里僻静,忘了查探路径。姐姐好意,湘云心领了。”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黛玉,“不知姐姐是哪家府上的?如何称呼?我瞧著姐姐面生得很,却觉得甚是可亲。” 黛玉见她行事爽快,道歉道谢都乾脆利落,眼神清澈坦荡,心中那点因贾府亲戚而起的微妙隔阂也淡了些许。 她唇角微弯,还了一礼,姿態优雅:“史小姐客气了。我姓林,家父讳海。如今住在京中叔父家,今日隨婶母江夫人前来赴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 史湘云眨了眨眼,隨即恍然,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可是那位康乐县主?我曾听人提起过,说县主才思敏捷,连安乐公主都极为讚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仅容止出眾,为人也这般周到细致。” 她说到听人提起时,含糊了一下,但黛玉猜想,多半是从她那二哥哥贾宝玉处听来的。 “史小姐谬讚了。” 黛玉微笑,“方才听小姐所言,似乎不喜此类宴饮应酬?” 史湘云见黛玉主动问起,且眼神清正,並无嘲讽之意,便像找到了知音般,话匣子打开了:“可不是嘛!规矩多,人又杂,说话都要在肚子里绕三绕,实在憋闷。我平生最喜的,便是与二三知己,或纵情山水,或谈天说地,哪怕吵嘴呢,也是真性情。这般戴著面具的寒暄,真是无趣得紧。” 她说著,又想起黛玉方才的提醒,吐了吐舌头,“当然,我也知道不该背后抱怨主家,只是实在忍不住让县主见笑了。” 黛玉看著她率真烂漫的模样,心中那股一见如故的奇异感觉越发清晰。 史湘云身上这种蓬勃的生命力与不加掩饰的真性情,让她很欣赏。 “何来见笑?” 黛玉摇头,声音轻柔却真诚,“人各有志,性各有喜。史小姐性情率真,光风霽月,亦是难得。只是这世间人多眼杂,有时稍加留意,並非虚偽,而是一种自我保护罢了。” 史湘云听得认真,点点头:“县主说得是。婶母也常这般教导我,说我该学著些。只是我这性子,一时半会儿怕是改不了啦!” 她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容灿烂毫无阴霾。 两人站在假山旁,春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花叶洒下斑驳光影,微风拂过,带来淡淡花香。明明只是初识,寥寥数语,却仿佛已认识许久。 叠锦在一旁安静守著,看著自家姑娘与这位史家小姐言谈甚欢的模样,心中也觉惊奇。姑娘平日里虽待人温和有礼,但如此主动与陌生人交谈、且流露出真切欣赏的情形,並不多见。 “县主可是要去更衣?那我便不耽搁了。” 史湘云虽谈兴正浓,却也体贴,主动道,“今日能结识县主,湘云很高兴。希望日后还能有机会与县主说话。” 黛玉含笑点头:“我也甚喜史小姐的爽朗。今日宴上不便多谈,但愿后会有期。”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福了一礼。 史湘云目送黛玉带著丫鬟转入另一条小径,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方才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嘀咕道:“这位林县主,果真和传闻里一样,又好看,又聪明,说话还让人听著舒服……和二哥哥形容的,不太一样呢。” 她摇了摇头,也转身,脚步轻快地朝宴席方向回去了,方才的鬱闷已一扫而空。 —— 宝子们,今天是我的生日,更得早了点,然后要去吃漂亮饭啦~ 第641章 利用一下忠顺王爷 林淡应下“考虑几日”,便真的沉下心来,於府中静养,仿佛那关乎前程甚至朝局的重要抉择,尚未悬於心头。 他或陪稚子嬉戏,或与兄弟品茗手谈,或翻阅些閒散游记,日子过得云淡风轻。 紫宸宫中的皇帝,却远没有这般閒適。 三日光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他批阅奏章时会走神,听臣子议事时会心不在焉,目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本被压在最底层的“留中”辞呈。 林淡的沉默,像一根逐渐收紧的丝线,缠绕在他日渐焦躁的心绪上。 “不能再等了。” 皇帝撂下硃笔,揉了揉眉心,“夏守忠,传九王爷。” 忠顺王爷萧鹤嵐来得不情不愿,一听皇兄又要他去林府“打探”,一张脸顿时皱成了苦瓜:“皇兄,臣弟去……是不是太显眼了些?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臣弟跟您……”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確,他去就等於皇帝亲自催问,格调太低,也容易让林淡反弹。 皇帝何尝不知?他长长嘆了口气,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与无奈:“朕知道。最合適的人选,本该是承煊那孩子,他与林子恬有几分交情,又是晚辈,说话便宜。可偏偏这小子现在不在,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看向弟弟,语气里带著不容拒绝的坚持,“老九,此事关係重大,朕身边,眼下能倚重又能与林家说上几句话的,也只有你了。算是替朕分忧。” 忠顺王爷看著皇兄那鲜少示弱的模样,一肚子推脱的话噎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认命的嘟囔:“臣弟知道了……去就是了。” 他气鼓鼓地行了礼,转身出宫,活像是要去赴刑场。 到了林府,通报入內,林淡正在书房临窗练字,气色比前次见面又好了些,只是依旧清瘦。 见萧鹤嵐到来,他含笑起身相迎,吩咐看茶,態度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甚至主动聊起近日天气、京中趣闻,半分不提那桩悬案。 萧鹤嵐坐在客位,捧著茶杯,几次话到嘴边,又囫圇咽下。他本就不擅长这种弯弯绕绕的试探,更何况面对的是林淡这般心思玲瓏之人。东拉西扯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自己都觉得尷尬起来。 正当他搜肠刮肚想著如何切入正题时,却是林淡先开了口。 他放下手中的狼毫,用帕子擦了擦手,抬眼望向萧鹤嵐,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王爷今日来得正好。关於皇上提及福广巡抚兼领商部侍郎一事,下官这几日仔细思量,已有决断。”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萧鹤嵐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哦?子恬是如何想的?皇兄可是殷切期盼……”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纯粹关心,而非替皇帝打探。 林淡微微一笑,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用蜜蜡封缄得严严实实的奏疏,双手递到萧鹤嵐面前。 “下官深感皇恩浩荡,体恤臣下。然臣病体孱弱,实不堪封疆重任,恐有负圣望,亦误地方政务。思之再三,唯有恳请皇上,准臣辞去一切官职,归隱林泉,安心养疴。此乃臣肺腑之言,辞呈在此,正好劳烦王爷……代为转呈御前。” 萧鹤嵐看著那封递到眼前的奏疏,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微张,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地一声。 ???!!! 他哥虽然没明说,但那意思摆明了是不希望林淡辞官啊!他这要是真捧著这封辞呈回去,跟直接告诉他哥“你让我办的事我办砸了,人不仅要走,连官都不做了”有什么区別? 以他哥近来烦躁易怒的性子,这顿火气十有八九要全撒在他头上!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骂得狗血淋头、甚至被踹两脚的情景。 电光石火间,他也彻底明白了——林淡哪里是“考虑了几日”,分明是早就拿定了主意!这辞呈恐怕也是早就备下的。 皇上只要沉不住气派人来问,无论来的是谁,得到的都会是这个结果。 他萧鹤嵐,不过是恰好撞上来的那个倒霉蛋罢了! “子恬!何必如此决绝!” 萧鹤嵐顾不上仪態,连忙摆手,不肯去接那封烫手山芋般的奏疏,“你……你再好好想想!朝廷上下,多少人终其一生,熬白了头髮也够不到巡抚的门槛!这可是从二品的封疆大吏!皇上这是念著你的功劳,体恤你的身子,特意给你的恩典啊!別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怎么……怎么能往外推呢?” 他急得语无伦次,试图用最直白功利的角度去说服林淡。 听到萧鹤嵐这番话,林淡非但没有不悦,眼底反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甚至隱隱有些“亮了”的感觉。 这“朝廷上下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论调,这般直白甚至有些粗疏的劝说法,满朝文武,大概也只有眼前这位忠顺王爷,或者他那个混不吝的儿子萧承煊能如此坦率地问出来了。 他之前还略有些担心,皇上若派个更圆滑、更懂机锋的人来,他这番戏还要多费些周折。如今看来,竟是老天爷(或者说皇上)把最合適的“传声筒”送到了他面前。 林淡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为复杂、混合著感激、无奈、自嘲与深谋远虑的苦笑。 他微微摇头,声音压低了些,带著推心置腹般的坦诚,反问道:“王爷真觉得,这『巡抚』之位,於如今的林某而言,是『恩典』么?” 第642章 確实並不妥当 不等萧鹤嵐回答,林淡继续道,语气缓慢而清晰:“王爷与皇上知我病重,需南下温养,故以此职安顿。可福建、广东两省的官员们不知,天下人不知。他们只会看到,一位新任巡抚到任,却因『病体』之故,深居简出,不理政务,巡抚衙门的印信恐怕都要蒙尘。” 林淡说著嘆了一口气,继续道:“长此以往,下面那些布政使、按察使、知府知县们,会如何看待我这个有名无实、形同虚设的上宪?是怜悯?是轻视?还是暗中揣测,以为我失宠於天,或被投閒置散?”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有名而无实权,久而久之,恐怕连皇上许我『兼领』的商部侍郎,在地方官员眼中,也成了个空头衔、笑话。届时,莫说处置商部在闽广的要务,便是想调阅一卷档案,只怕都难如登天。” 萧鹤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林淡说的……似乎很有道理。官场最是现实,一个没有威权、不理事的上司,確实难以服眾。 林淡看著他变幻的神色,苦笑著又道:“这还不是最难的。若三五年后,林某侥倖,身子骨真的调养好了,气血復元,想要再为朝廷效力,那时我又该如何自处?” 他直视萧鹤嵐,拋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做为一省巡抚,封疆大员,却已数年未曾真正执掌权柄,骤然想要收回下属手中因我『病休』而自然扩大的权责……王爷,请您以己度人,换做是您坐在那些位置上,您会心甘情愿、毫无芥蒂地將权力交还给我这个『空降』的、病癒的『前任病秧子』上司吗?” 萧鹤嵐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设身处地一想,確实很难。 官场权力,一旦让渡,再想收回,谈何容易?届时必然是明爭暗斗,掣肘重重。 “所以啊,王爷,” 林淡的声音带著一种看透后的疲惫与释然,却又奇异地透出几分洒脱,“与其届时陷入那般尷尬狼狈、进退维谷的境地,不如现在便急流勇退,保全顏面。从此寄情江南山水,诗酒耕读,了此余生。世人说起,或许还会赞一句『林状元急流勇退,明哲保身』,未尝不是一段佳话。这如何就不算一个好归宿了呢?” 萧鹤嵐听著,眉头越皱越紧,林淡描绘的前景固然有道理,但他猛地想起近半年来商部那惨不忍睹的帐目和皇上日渐阴沉的脸色,一个激灵,脱口而出:“不行!这怎么能行呢?!” 他急得站了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也顾不得许多了,压低声音道:“子恬,你只想著自己退隱的清静,可曾想过朝廷,想过皇上?是,这两年商部是赚了不少银子,可正因为银子来得容易,皇上才雄心勃勃,各部报上来的工程、用款,批覆了多少你是知道的!疏通运河、加固边防、兴修官学、賑济灾区……多少项目已经开工,多少银子已经拨付下去,那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如今商部进项若像这半年一样持续下滑,甚至断了源头……子恬,你是管过钱粮的,你比我清楚!到时候,不用外敌来犯,三年之內,国库就能被这些只出不进的窟窿拖垮,必起內乱!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撂挑子呢?!” 这番话,倒是显出了忠顺王爷虽平日疏懒,但对朝廷大局並非全然懵懂。他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林淡静静听著,面上適时地露出凝重与挣扎之色,仿佛被萧鹤嵐说动了。 半晌,他才长嘆一声:“王爷所言……亦是实情。下官岂敢全然置朝廷大局於不顾?只是……皇上所提之法,於公於私,隱患重重,实非良策。” 萧鹤嵐见他鬆动,连忙趁热打铁:“皇上许是一时考虑不周,只想著如何安置你养病,又能留住你这干才。这主意是有些不妥帖!” 忠顺王爷喝了半盏茶,终於想出了主意说道:“这样,本王这就替你回宫,稟明皇上其中利害,请皇上再行斟酌,务必寻一个更周全、更妥当的法子!既让你能安心养病,又不至荒废了你的才干,更不误了国事!” 他拍著胸脯保证,又指著那封辞呈,“至於这个……子恬,你先收著,再等等,不急,不急在这一时!万事好商量!” 说完,他也不等林淡再回应,生怕他反悔似的,匆匆拱手说了句“本王这就进宫”,便一阵风似的卷出了林府书房,径直往皇宫方向疾步而去,那架势,倒真像是要去为他林淡“据理力爭”一般。 书房內重归寧静。林淡缓缓坐下,拿起那封未曾送出的辞呈,指尖轻轻拂过光洁的封皮,嘴角那抹清淡的笑意,终於缓缓漾开,深达眼底。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皇宫,紫宸宫东暖阁。 忠顺王爷萧鹤嵐几乎是带著一股劫后余生的复杂心绪,將林府的对话,添油加醋地复述给了自家皇兄。 他刻意强调了林淡那番关於“有名无实”、“日后难处”、“急流勇退成佳话”的剖析,尤其突出了林淡提及“开间私塾,教书育人,了此残生”时,那种看似洒脱实则隱含无尽落寞的语气。 皇帝起初还听得面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著御案,显然在认真思量林淡指出的种种弊端。 当听到“巡抚虚名恐成笑柄”、“权柄易放难收”时,他眉头深锁,微微頷首,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那个“掛名巡抚兼领部务”的设想,確实存有极大的隱患,並非妥善之策。 第643章 莫名其妙 然而,当忠顺王爷模仿著林淡的语气,说出“不过想开间私塾,教书育人了此残生耳”这句话时,皇帝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刺了一下,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私塾?!教书育人?!”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与突如其来的暴躁,在安静的暖阁中显得格外刺耳,把正说得口乾舌燥、端起茶杯的萧鹤嵐嚇得手一抖,茶水都溅出来几滴。 “这林家一个两个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帝在御案后来回踱了两步,额角青筋隱隱跳动,语气里充满了不解与恼火,“上次朕让林泽隨船出海,那小子说什么?他说他平生最大的心愿,不过是考个秀才功名,然后回去管理族学,教化乡里子弟! “还有那个林涵,朕问他志向,他也支支吾吾说对做官兴趣不大,倒想做个教书先生!现在好了,连林子恬,朕的商部侍郎,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国之干城,也要去开私塾教书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瞪著同样一脸愕然的弟弟,仿佛在寻求认同,又像是在发泄鬱气:“怎么?他们林家的门风,就是如此好为人师吗?!满门的才学,满腹的经纶,不想著治国平天下,就惦记著那三尺讲台,几本破书?!” 萧鹤嵐被皇兄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喷得有些懵,但隨即便是一股看好戏的幸灾乐涌上心头。 他放下茶杯,擦了擦手上的水渍,非但没劝慰,反而悠悠地补了一刀,语气里带著点唯恐天下不乱的调侃:“皇兄息怒,息怒。还好,还好林秉梁和林如海,那两个没听说也有这志向。不然,您这朝堂上,可真要少掉半壁栋樑,全跑去当孩子王了。” “你!” 皇帝被他这风凉话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狠狠瞪了弟弟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了。但这一打岔,他胸中那股无名火倒也散了些许,重新坐回御座,只是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 林淡指出的弊端是实实在在的,而他,也確实不能放林淡就这么急流勇退去教书。商部那个烂摊子,还有那些只出不进、嗷嗷待哺的工程项目,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半晌,皇帝睁开眼,目光恢復了惯有的深沉,只是疲惫之色更浓。他看向下方正偷偷覷著他脸色、准备隨时开溜的弟弟,声音带著一种近乎认命般的颓然,却又透著一丝不容置疑:“罢了,此事,確是朕思虑不周,所虑未深。”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按在太阳穴上,“林淡所言,不无道理。空有巡抚之名,確实后患无穷。” 萧鹤嵐刚鬆了一口气,觉得今天这关总算要过了,就听到皇帝接下来的话,让他差点跳起来。 皇帝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萧鹤嵐身上,用一种“就是你了”的篤定口吻说道:“既然朕的主意不好,他的顾虑也有理……那你就来替朕想想,想一个既能让他安心南下將养,又能不荒废其才,更能切实稳住商部局面、甚至……让他心甘情愿继续为朝廷效力的,『两全其美』的主意吧。” “我?!” 忠顺王爷萧鹤嵐难以置信地指著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眼睛瞪得比刚才皇帝发火时还圆,“皇兄!您……您让臣弟想主意?臣弟有几斤几两您还不知道吗?臣弟连商部的帐本都看不明白!这种需要七窍玲瓏心、还得揣摩透林子恬那九曲十八弯心思的主意,臣弟……臣弟如何想得出来?!” 他简直欲哭无泪。本以为回来復命,把难题扔回给皇兄就完了,怎么绕了一圈,这最烫手的山芋,最后还是精准地砸回到了他自己怀里?而且这次不是跑腿传话,是让他“想办法”! 这比让他去跟林淡扯皮还要命! 皇帝看著他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中那股因林家“好为人师”而起的鬱气,竟奇异地消散了些许,甚至隱隱升起一丝“让你刚才幸灾乐祸”的报復性快感。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语气不容反驳:“没错,就是你。你与他打过交道,知晓他的顾虑,也明白朝廷的难处。此事非你莫属。三日,朕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朕要听到一个『妥当』的章程。” 萧鹤嵐张著嘴,看著皇兄那副“朕意已决”的表情,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仿佛看到了未来三天,自己绞尽脑汁、愁掉头髮、还得小心避开林淡那犀利言辞和深沉心思的悲惨景象。 这差事,真是接得莫名其妙,甩得……更是莫名其妙! 第644章 皇上能不能接受关我什么事? 古往今来,官场乃至世间的许多道理,確是万变不离其宗。 譬如这“工作层层外包”的技艺,可谓源远流长,歷久弥新。 皇帝將烫手山芋拋给了弟弟忠顺王,指望这位閒散王爷能突发奇想、力挽狂澜。 而忠顺王萧鹤嵐呢?从皇宫出来,在醉仙楼借酒浇愁(其实也没喝多少)盘桓半日后,回府盯著天花板发了半晌呆,最终决定遵循古老而实用的智慧——將任务继续下放。 这重担便理所当然地,落到了他的长子、忠顺王府世子萧承炯的肩上。 所谓“歹竹出好笋”,这条定律在皇室宗亲中似乎也同样適用。 摊上忠顺王爷这么个万事不求甚解、能躲则躲的爹,作为嫡长子的萧承炯,自幼便养成了稳重踏实、思虑周详的性子,在宗室子弟中以干练可靠著称。 接到父亲含糊其辞、唉声嘆气的“委派”后,萧承炯並未抱怨,而是先花了些工夫,將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从林淡重伤、商部瘫痪、皇上屡换代理未果,到御前恳谈、林淡婉拒巡抚虚职並流露辞意,乃至自家父王在林府碰的软钉子——了解得一清二楚。 他並未轻率行动,而是特意寻了机会,以请教商部旧例为由,低调地走访了商部衙门,翻阅了部分林淡主政时期的章程纪要与批覆案例,试图理解这位能臣日常的工作范畴与决策逻辑。 一番深入了解后,萧承炯心中凛然,他发现自己原本的设想还是过於简单了。 林淡所处理的,远非寻常钱粮帐目,而是一套融合了商业、金融、外交乃至地方治理的复杂体系,需要极高的专业素养、灵活手腕和前瞻眼光。 凭他的能力,短时间內根本无法构想出一个既能满足皇帝“留人”需求、又能契合林淡实际处境与心理预期的“两全之策”。 然而,任务既已接下,便无退缩之理。宗室子弟眾多,但能以世子身份担任实职、且颇受信重的却不多,萧承炯深知这份差事办好了是机会,办砸了则可能影响圣眷。 他迅速调整思路,抓住核心矛盾:眼下非是朝廷要弃用林淡,而是林淡萌生去意。 因此,关键在於开出能让林淡改变心意、愿意留下的条件。这条件必须足够实际,能解决林淡所指出的虚职隱患,同时也要在皇帝能够接受的范围內。 捋清这条主线后,萧承炯选了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郑重递帖,拜访林府。 林府书房內,茶香裊裊。 两位心知肚明对方来意的聪明人,並未一开始就切入正题。他们从边关军械案的最新进展,聊到东南海贸的风向,又谈及京中近日的文会雅集,甚至品评了一番新进的武夷岩茶。 言辞客气,气氛融洽,却始终在核心议题外围优雅地兜著圈子。 萧承炯不急不躁,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耐心与沉稳,倾听多过诉说,偶尔拋出的问题也显得谦和而恳切,仿佛真的只是在向一位敬重的前辈请教时务。林淡则一如既往地从容,言辞精炼,点到即止,既不过分热络,也无刻意疏远。 这般“弯弯绕绕”却暗藏机锋的交谈持续了近一个上午,壶中的水添了又添。 最终,仿佛是在某个关於地方財政自主权的探討中,自然而然地,话题滑向了那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焦点。 萧承炯適时地摆出了虚心求教、代为筹谋的姿態,而非奉旨谈判的强硬。林淡沉吟良久,终於不再虚与委蛇,就著萧承炯提出的几个假设性方案框架,清晰而具体地阐述了自己的底线与期望。 萧承炯听得极其认真,不时追问细节,心中既惊於林淡思虑之深、要求之切,又暗自佩服其眼光之准、布局之远。末了,他並未立刻表態,只郑重表示会“仔细斟酌,尽力斡旋”。 离开林府时,萧承炯步履轻快,眉宇间带著思索,也带著几分豁然开朗的明悟。他带回的,与其说是林淡的“条件”,不如说是一份经过双方智慧碰撞、初步勾勒出的、可能性存在的“合作蓝图”草案。 回到王府,萧承炯闭门半日,將上午所得细细整理,结合自己对朝廷规制与皇上心理的揣摩,润色修撰,形成了一份条理分明、措辞严谨的奏摺草案。 忠顺王爷接过儿子递来的厚厚一叠文稿,翻看了几页,眼睛越瞪越圆,不由得嘖嘖出声,连连摇头:“好傢伙!林子恬这……这也太敢要了!儿子,不是爹说你,你还是太年轻,歷练不够啊!让皇上让渡这么多实权给他?这哪是养病的巡抚,这简直是要在闽广当个小朝廷的架式!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皇上看了非得跳起来不可!你这摺子交上去,也是白交,说不定还得挨顿训斥。” 萧承炯正襟危坐,听完父亲的高见,面上並无懊恼或爭辩之色,只是平静地反问:“父王,皇上交办给您的差事,核心要求是什么?” 忠顺王一愣:“啊?不就是……想法子留下林子恬,別让他辞官吗?” “正是。” 萧承炯点头,“皇上的首要目標是留下林淡。至於留下的条件如何,是否完全符合圣意,那是第二步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需要皇上与林淡双方去协商、妥协的事情。 “我们的任务,是找到一个理论上可行、能吸引林淡放弃辞官念头的方案,並將其清晰地呈现给皇上。这个方案基於林淡的真实诉求,也考虑了朝廷的法度框架。至於皇上最终能否接受、接受多少,是否需要调整,那不是您我需要、也无力去最终决定的事情。我们把路探明了,桥架设了,剩下的,是皇上自己决定要不要走,怎么走。” 忠顺王爷张著嘴,听著儿子这番条分缕析、將责任界限划得清清楚楚的话,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是这样吗?好像……有点道理?但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好像把最麻烦的决断部分,又轻巧地推回给皇上了? 他咂摸著儿子的话,越想越觉得……这思路虽然有点耍滑头,但严格来说,似乎也没错?他们父子俩又不是宰相阁臣,难道还能替皇上拍板答应林淡的所有条件不成?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忠顺王爷喃喃道,看向儿子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这小子,平时闷声不响,心思倒是转得又快又透,格局似乎比他这个当爹的还大了那么一点点? 翌日,怀著一丝忐忑和“反正主意是儿子想的”的微妙心態,忠顺王爷將那封精心撰写的奏摺递进了宫。 紫宸宫內,皇帝展开奏摺,起初神色尚算平静,越往下看,眉头拧得越紧,看到最后关於权限设定的部分时,脸色已然沉了下去,许久没有说话。 殿內静得落针可闻。 忠顺王爷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只觉得那沉默如同实质的压力,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终於,皇帝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质询:“老九,这摺子里写的条条款款,你都清楚?都认可?” 第645章 我画的是意境 忠顺王爷几乎条件反射般,到了嘴边的“知道”立刻拐了个弯,变成了含糊而谨慎的:“回皇兄,这摺子是承炯那小子琢磨著写的,具体细节,臣弟愚钝,未曾深究。” 完美地詮释了何为关键时刻甩锅。 “未曾深究?!” 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著明显的不悦,“他写的,你就敢原封不动地递上来?你这个当爹的,连过目审度的责任都不尽了?” 忠顺王爷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心里却道:审度?那么麻烦的事到底谁要干啊! 皇帝瞪了他一眼,显然气得不轻,却也拿这惫懒弟弟没什么办法,只得沉声道:“传萧承炯即刻进宫!” 不多时,萧承炯应召而来,行礼如仪,姿態沉稳。 皇帝將那奏摺“啪”地一声合上,目光如炬,射向年轻的世子,重复了刚才的问题:“这上面的內容,你都知晓?” 萧承炯坦然迎上皇帝的目光,声音清晰平稳:“回皇上,臣知晓。此乃臣依据与林侍郎晤谈所得,结合朝廷规制草擬。” “谁给你的胆子,敢写这些东西?” 皇帝的语气加重,带著帝王的威压。 萧承炯神色不变,依旧从容:“回皇上,是林侍郎给的胆子。” 皇帝一怔,没料到他会如此回答,皱眉道:“此言何意?这与林子恬有何干係?” “皇上明鑑。” 萧承炯微微躬身,“眼下之局,非朝廷不用林淡,实乃林淡欲辞官。筹码,握在他手中。臣所擬条款,虽经臣润色架构,但其核心诉求与底线,源自林淡。臣不过是將他的『要价』与朝廷的『框架』,做了初步的对接与呈现。若无一纸能打动他、解决其后顾之忧的实在章程,空言挽留,恐难奏效。” 皇帝盯著他,目光锐利:“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些要求,其实是林子恬提出来的?” “部分是,部分为臣依据其关切所引申、补充,以期构成一个完整可行的方案。” 萧承炯回答得滴水不漏。 “你觉得……朕会答应?” 皇帝的声音冷了几分。 萧承炯略一沉吟,给出了一个让皇帝和旁边偷听的忠顺王都侧目的答案:“臣以为,约有九成可能。” “九成?” 皇帝气极反笑,“你倒是信心十足!凭什么?” 萧承炯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说出的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敲在寂静的殿中: “因为在此事上,林淡有得选,而皇上您没有。” 话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忠顺王爷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想捂住儿子的嘴。 这话也太大胆了! 皇帝脸上的怒容僵住了,他死死盯著萧承炯,胸膛微微起伏,仿佛有无数雷霆將要倾泻而出。 可最终,那雷霆並未炸响。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是啊,林淡可以辞官,可以教书,可以归隱。而他,皇帝,却无法坐视商部持续糜烂、国库日渐空虚、那些已经上马的国家工程半途而废。 林淡有退路,他没有。 这股认知带来的憋闷与挫败感,远比单纯的被臣子要挟更令人难以忍受。 他想发火,却不知这火该衝著谁发——衝著直言不讳的侄子?衝著步步为营的林淡?还是衝著自己当初那不该有的猜忌,以及此刻不得不面对的、缺乏替代选择的现实? 良久,皇帝重重地靠回龙椅,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声音里透著一股浓浓的疲惫:“你们都……退下吧。” 萧承炯行礼,沉稳告退。 忠顺王爷如蒙大赦,赶紧跟著溜了出去。 —— 皇上驾临林府,这本就在林淡的意料之中。 那份挑明了需求的奏摺递上去,以他对皇帝的了解,这位君主绝无可能仅凭书面文字就做出最终决断,亲自来探虚实、做最后的权衡,是必然之举。 这日恰逢休沐,春光大好。 皇帝特意选了这般閒適的日子,甚至带上了六皇子萧承煜一同前来,似乎想冲淡些正式会谈的凝重。 御驾到了林府,通报入內,管家引著圣驾穿过几重庭院,径直往花园方向去。 让皇帝略感意外的是,想像中的病榻沉疴、门庭冷清並未出现。 相反,还未走近,便听得花园北侧那座临水而建、四面开敞的精致阁台中,传来阵阵笑语人声,热闹非常。 移步近前,只见阁台內人影憧憧,竟是一家子齐聚。 张老夫人坐在铺了软垫的藤椅上,手里拿著个五彩斑斕的布偶,正笑呵呵地逗弄著乳母怀中手舞足蹈的小阿鲤。 江挽澜与三弟媳崔釉棠一左一右侍奉在婆母身侧,不时低语轻笑,目光温柔地落在孩子身上。 另一边临窗摆开的大画案旁,则是另一番光景。 林淡一身家常的雨过天青色直裰,外罩件薄棉比甲,正执笔立於案前,眉头微蹙,似在凝神作画。 林清与林涵分立两侧,一个负手细观,一个探头探脑。 最惹眼的还是挨在林淡身侧的黛玉,她今日穿著身鹅黄春衫,梳著双丫髻,簪著两朵小小的绒花,正踮著脚尖,一手扶著案沿,一手指著画纸,俏生生的嗓音如同出谷黄鶯,带著毫不掩饰的打趣: “二叔,您这画的是什么呀?二婶明明定的题目是《春景图》——要的是桃红柳绿、鶯飞燕舞、生机勃勃才是。您瞧瞧您这……一池寒水,几茎残荷,还有这只……羽毛瞧著就不甚鲜亮的老鹤?这暮气沉沉的,哪里沾得上『春』字的边儿呀?” 林清闻言,也难得跟著凑趣,此刻眼中却漾开清浅笑意,顺著黛玉的话道:“曦儿,你就莫要为难你二叔了。你二叔的丹青造诣……嗯,旁人不晓得,咱们自家人还不清楚么? “能提笔画出个囫圇模样,已算是这些日子静养修身、涵养性情的大进步了。至於画的是什么……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或许在你二叔眼中,这残荷老鹤,也別有一番春日的……呃,禪意?”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有些忍俊不禁。 林淡被侄女和弟弟这一唱一和“奚落”得脸上有些掛不住,气呼呼地侧头瞪了林清一眼,想要反驳,可看著自己笔下那確实与“明媚春景”相去甚远的画面,一时又有些语塞,只闷声道:“你们懂什么……我这画的……是意境!” 第646章 自作多情的皇上 今日这闔家作画的场面,原也是兴之所至。 黛玉近来画艺精进,兴致颇高,恰巧林清携妻崔氏过府探望祖母,小姑娘便雀跃著要寻三叔切磋討教。 林涵是个爱凑热闹的,不由分说把正在书房看书的二哥林淡也拖了出来。 最后,还是江挽澜笑著拍板,定了《春景》这题目,让叔侄几个各展所长。 林淡本也打算好好画一幅桃李芳菲、草长鶯飞的应景之作,可提起笔,蘸了墨,目光不经意掠过窗边正与弟弟说笑、眉眼鲜活如画的黛玉,不知怎的,前些时日黛玉隨口提及欣赏史家那位爽朗湘云小姐的话语,便浮上心头。 紧接著,一句仿佛鐫刻在灵魂深处的联语,毫无徵兆地、带著冰棱般的寒意,骤然撞入脑海——“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笔尖一顿,浓墨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沉鬱的灰黑。后续的运笔,便不由自主地偏离了原本设想的烂漫春日,勾勒出了一池显得格外清寂的寒水,几枝伶仃颓败的残荷,以及一只孤零零立於水畔、回首似望非望的老鹤。 笔意萧疏,墨色偏冷,与窗外那满园关不住的盎然春意格格不入。 他知道,这一世的黛玉绝不会再如原著那般“泪尽而夭”,她健康、聪慧、备受宠爱,前程光明。 可或许是穿越者的某种宿命感作祟,或许是对黛玉深入骨髓的珍视与隱忧,总在某些毫无防备的瞬间,那些属於另一个时空的悲剧阴影,会悄然漫上心头,让他心绪骤然低沉,陷入片刻的恍惚与怔忡。 此刻,他对著自己笔下这幅莫名透著孤寒之气的画,听著家人善意的调侃,心中那点因想起原著结局而生的细微刺痛与忧虑,被很好地掩饰在无奈的表情之下。 他只是再次瞪了“落井下石”的林清一眼,嘀咕道:“就你话多。” 阳光透过雕花阁窗,洒在每个人身上,暖意融融。家庭的和乐与温情几乎要满溢出来,將那一池画上的“寒水”也衬得仿佛只是文人偶发的別样閒情。 皇帝与六皇子萧承煜站在阁台外的花径上,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萧承煜看到林清,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碍於父皇在侧,只规规矩矩站著。皇帝的目光则久久停留在林淡身上,看著他与家人互动时那份全然不同於朝堂之上的生动情態,看著他笔下那幅显然“跑题”却莫名让人心头一紧的画,再环视这满堂和煦、四代同堂的融融景象,心中更加不是滋味起来。 在他记忆中的林淡,无论是初见时那个锐利指出工部陈年帐目错漏、眼神清亮不惧权威的青涩少年;还是琼林宴上簪花游街、鲜衣怒马的十五岁状元郎;抑或是这些年於朝堂之上、於无声处听惊雷的国之干城…… 林淡的形象,总是与明媚、鲜活、锐意,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宝剑,寒光凛冽,也像一株向著阳光恣意生长的青松,挺拔崢嶸。 可如今,眼前这个倚在画案边,连一件家常直裰都显得空荡的男子,面色苍白如纸,眉宇间锁著挥之不去的病气与倦色。 就连提笔作画,本应是抒发胸中逸气、应和满园春光的雅事,落到他纸上,竟成了一池寒水、数茎残荷、一只孤鹤的萧瑟图景。那股扑面而来的孤寂与淒清,与窗外真实的、喧闹的、生命力勃发的春日,形成了如此触目惊心的反差。 皇帝心头那点因被要挟而生的不悦,以及原本准备好的、试图在最后关头討价还价的心思,在看到这幅画,突然间就消散了大半,甚至涌上一股复杂的、近乎酸涩的情绪。 他真切地意识到,曾经他欣赏的锐意后生,如今连笔下的春色都沾染了暮气。 他瞥了一眼身边自打看见林清,目光就像被磁石吸住、几乎要粘过去的傻儿子萧承煜,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抬步走进阁台,声音打破了那一室的温馨笑闹:“哟,好生热闹。老夫人,朕用这个不成器的傻儿子,换子恬说几句话,可使得?” 萧承煜正痴痴望著林清的侧影,冷不丁听到自己被父皇点了名,还要被“换”出去,猛地转头,一脸震惊地看向自家老爹,眼神里写满了您怎么突然就把儿臣给卖了?!的控诉。 阁台內的林家眾人闻声,连忙停下手中动作,敛容整衣,便要齐齐下拜行礼。 “免了免了,今日休沐,朕也是隨意走走,不必拘礼。” 皇帝眼疾口快,抢先免了眾人的礼数,態度显得格外隨和。 他径直走到大画案旁,目光扫过几幅画作,最后定格在林淡那幅春景图上,那格格不入的萧索意境果然扎眼。 皇帝心思微动,不等林淡反应,竟顺手拿起了案上一支尚未洗净的紫毫笔,蘸了蘸墨,略一沉吟,便在林淡画作右上方的留白处,笔走龙蛇,题下四行诗句: 寒影忽成春水纹,孤月今隨晓日融。 丹青自有回天力,一笔东风万壑同。 写罢,从袖中取出一方常用的隨身小印,沾了印泥,稳稳地鈐在了诗句末尾。 他端详著自己的“墨宝”,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对著那幅画道:“嗯,有了朕这首打油诗点题,你这画……倒更贴合些春日的感觉了。寒影化春水,孤月隨日融,东风一笔,万壑同春嘛!” 他试图用诗句的意象,强行將画中的孤寒扭转向暖融的春光。 林淡垂眸看著那突然多出来的御笔题诗与鲜红印鑑,脸上並无多少激动,只微微躬身,语气平淡无波:“微臣拙作,污了皇上圣目,竟还得皇上御笔增辉,实乃三生有幸。” 话说得恭敬,礼数周全,可听在皇帝耳中,总觉得隔了一层,客气得有些疏离,怪怪的。 皇帝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看著林淡道:“子恬,老爷我有些事,想单独与你敘谈敘谈,借一步说话?” 林淡抬眼,平静道:“皇上言重了。岂有让皇上借步之理?请皇上移步花厅可好?” 第647章 天性多疑 皇帝闻言却皱了皱眉,目光扫过林淡依旧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身形,以及那身空荡荡的衣袍,不容置疑道:“你身子还未大好,走来走去作甚?就去你臥房外间吧,暖和,你也省力。” “……是,臣遵旨。” 林淡不再坚持。 皇帝又转头对眼巴巴望著这边的萧承煜吩咐了一句:“你在这儿老实待著,別捣乱。” 这才隨著引路的林淡,往內院方向去了。 两位主角一走,阁台內的气氛顿时鬆快下来。 萧承煜得了父皇口諭,简直如蒙大赦,三两步就躥到了林清的画案前,伸著脖子细看。 只见林清的画作,风格与他二哥截然不同。画的是重峦叠嶂,幽深溪谷,春溪被山石林木层层掩映,只露出一段潺潺流水。溪畔有亭,亭周垂柳如烟,茂密得几乎將小亭完全遮盖,亭中无人,却仿佛能感受到那份静謐幽独的意趣。构图繁而不乱,用墨清润,气韵生动,自有一番林泉高致。 萧承煜看得心痒,眼珠一转,也学著他父皇的样子,毫不客气地抓过一支笔,略加思索,便在林清画作左侧的留白处,刷刷写下一首: 不画千篇御苑红,独从石隙酿春风。 犹记昔年论墨处,笑言我亦看鱼龙。 字跡虽不如皇帝老练,却也自有几分洒脱不羈的劲头。诗句明著赞画,暗里却透著一股知音般的默契与回忆,最后一句更隱隱將作画者与自己並列,志趣相投之意,溢於言表。 林涵在一旁看得新奇有趣,心里也跃跃欲试,暗戳戳地把目光瞄向了黛玉那幅已完成大半的画作。 黛玉画的是春雨初霽后的竹林,新笋破土,翠竹含烟,清气扑面。最妙的是,她在竹林掩映的远处,还精心勾勒了一方池塘,池中几尾胖乎乎的锦鲤正悠然摆尾,活灵活现,为清雅的画面平添了几分生趣与俏皮。 黛玉何等敏锐,立刻察觉了四叔的“不轨”意图,连忙將身子往画前一挡,护住自己的作品,声音清亮:“四叔!我这幅画早就想好了,要留给二叔题诗的!您可不许打主意!” 林涵被侄女点破心思,也不恼,反而做出一副委屈哀怨状:“唉,果然啊,有了二叔,就忘了四叔。曦儿偏心!” 他眼珠一转,看到旁边正得意欣赏自己题诗的萧承煜,立刻有了主意,指著萧承煜对黛玉道:“我不管,我今天诗兴大发,一定要题一首!六殿下,皇上可是金口玉言,用您换了我二哥,您现在也算『暂归』我林家了,快快快,你也作一幅画来,让我过过题诗的癮!” 萧承煜正被林清那幅画勾得心痒,闻言也不推辞,豪爽道:“有何不可!四林大人稍候!” 说罢,他另铺开一张宣纸,凝神提笔,也开始挥毫泼墨起来。 一时间,阁台內墨香盈袖,笑语再起,方才因圣驾降临而生的些许拘谨,彻底消散在融融春光与书画雅趣之中。 —— 另一边,林淡引著皇帝,穿过几道月洞门与迴廊,行至臥房。 臥房外间收拾的还算齐整,,虽然已到初夏,临窗炕上还铺著厚实的锦褥,小几上温著清茶,药香与檀香淡淡縈绕,暖意融融。 二人分宾主落座后,屋內却陷入一片微妙的沉默。 林淡不知皇帝最终决断如何,更不欲在此时显露任何急切,只垂眸静坐,耐心等候。 皇帝则因来时路上所见所感,原先准备好的带著权衡与些许威压的说辞,此刻竟觉难以出口。 那种面对一个似乎连春意都无力描绘的臣子,再去錙銖必较地討价还价的感觉,让他颇为不適。 诡异的静默持续了半晌,最终,还是皇帝先打破了沉寂,他端起茶盏,却未饮,指腹摩挲著温热的瓷壁,状似隨意地开口道:“福广巡抚的衙署,向来设在福州。朕听孙一帆言道,泉州气候更为温润和煦,於你养病更为相宜。”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地拋出一个决定,“朕已命人在泉州,为你另择佳地,营建一处合用的府邸。一应规制,比照巡抚行辕,务必舒適妥帖,便於你將息。” 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仿佛早已深思熟虑。实则在踏入这间屋子前一刻,皇帝脑子里並无此等计划。 这临时起意的“恩典”,既是对林淡病体的示好,也未尝不是一种含蓄的让步姿態——你看,朕连你养病的地点都为你细心考量、破例安排了。 林淡闻言,適时地抬起眼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与惶恐,连忙欠身道:“皇上,这……这如何使得?巡抚驻蹕之地,自有朝廷定例与旧衙,岂可因微臣一人之故,轻易更易,另起府邸?此举太过靡费,亦与规制不合,臣万不敢受。” 皇帝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有何使不得?调你南下,本就以调养为第一要务,自然要择取最適宜之处。些许营造之费,与你的身体、与朝廷日后倚重相比,算得什么?规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此事朕意已决,你不必推辞。” 林淡见皇帝態度坚决,不再就此纠缠,话锋却是一转,神情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著点孤注一掷的坦诚:“皇上,臣与萧世子所言种种,实是深知其中关碍甚大,诸多要求近乎悖逆常例。臣之本意,是盼著皇上览后,觉臣所求非分,难以应允,从而……从而准了臣辞官归隱之请。” 他同样脸不红心不跳的將自己的以退为进,说成了盼君拒绝,不过语气姿態放得很低。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你的心思,朕明白。但你或许不明白朕的心思。” 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並不想拒绝。” 林淡似被这话震了一下,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近乎尖锐的试探,甚至可说是僭越的质问:“皇上,臣斗胆政务、军事、商贾之事,皆许臣相机专断,先斩后奏……皇上难道就不怕,臣在闽广坐大,时日一久……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吗?” 出乎林淡意料,皇帝並未动怒,反而像是早有所料,甚至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他目光投向窗外一隅天空,声音有些飘忽:“子恬,你可知晓,自古为君者,多疑……几成天性?” 第648章 不一样的脑迴路 皇上並不需要林淡回答什么,自顾自说了下去,“臥榻之侧,尚不容他人酣睡,何况万里疆域,权柄予夺?上一次疑你……乃至后来诸多波折,便是这天性作祟。並非我真觉得你会如何,而是天子这个位置,它让人习惯性地去看阴影,算得失。”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淡,这一次,眼神里少了些帝王的深沉莫测,多了些属於萧鹤嵩个人的郑重与沉痛:“有些错,犯一次,便足够了。” 这番几乎等於帝王自我剖白的话,重逾千斤。 林淡没有接口。 天子的“懺悔”,臣子可以听,可以感念,却绝不能顺势评说,更不能说“我原谅你”。 他恰到好处地垂下眼帘,避开了皇帝的目光,將话题重新拉回实务,也表明自己领会了那份“不再猜忌”的承诺:“皇上信重,是微臣之幸,亦如履薄冰,不敢有负。” 他略作停顿,提出了一个关键的具体问题,“然,臣如今病体確是不济,精力短少。若真要为政闽广,千头万绪之中,军政一项,尤为繁重紧要,且非臣所长。为稳妥计,恳请皇上於此方面,另简派得力干员襄助,或另行委派可信之人专责,臣愿从旁协理即可。” 这是明確要求分割军权,明摆著是避嫌之举。 皇帝对此似乎早有腹案,几乎未加思索便道:“此事朕已有所考虑。老七承焰,这几年一直跟在他外祖父身边歷练,於军务政事上颇有些心得见识,不是那等只知享乐的紈絝。他如今正在湖广岳麓书院向学,正好將他派往闽广,在你麾下听用。往后一应军政之事,你尽可吩咐他去办。他也该真正做些实事了。” 这个安排颇显心思。 派一位成年皇子前往,既是协助,也未尝不是一种皇家势力的体现与监督,但將之置於林淡“麾下听用”,又明確了主从关係,给了林淡足够的权威。 林淡却再次显出谨慎,微微蹙眉:“皇上,七殿下天潢贵胄,臣如何敢指使殿下?这於礼不合,恐惹非议。”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篤定:“没什么合不合的。派他去,就是给你做帮手,同时也让他长长见识。你是巡抚,是上官,他领了差事,便是你的下属,自然听你调遣。朕会明发諭旨,令他凡事需向你请示,不得专擅。你只管放手用他,若有不服管教或行事不妥之处,该训诫便训诫,该回稟便回稟,不必顾忌他的身份。玉不琢,不成器,让他跟著你学些真本事,比在京城里空谈强上百倍。”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淡知道,这已是皇帝能给出的极大诚意与信任。 一位皇子作为“副手”派来,既解决了军事分管的人选与信任问题,也在某种程度上,將他林淡与这位七皇子,进而与七皇子的母族,做了某种微妙的联结。 这其中既有实用考量,亦不乏深远的政治布局。 林淡不再推拒,起身,郑重行礼:“皇上思虑周详,安排妥帖。臣遵旨。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望,亦会妥善照应七殿下。” 皇帝看著他终於不再推諉、坦然领命的姿態,心中那块悬了数月的大石,似乎终於缓缓落地。 这日的皇帝,到底还是没能在林府蹭上一顿饭。 同样腹中空空离开的,还有六皇子萧承煜。 回宫的马车上,萧承煜时不时就用一种混合著哀怨与控诉的眼神,悄悄瞪他父皇几眼。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都怪您!要不是您当初没事找事,非得疑心林二哥,把关係弄成这样,咱们爷俩至於在林府待了大半天,连口热乎饭菜都混不上吗? 想想以前在林家別院尝过的那些精致可口的点心,还有林府家厨那手绝不逊於御膳房的淮扬菜功夫,萧承煜就觉得心口堵得慌。 皇帝自然感受到了儿子那如有实质的怨念目光,却只当没看见,闭目养神片刻后,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地拋出一个消息:“朕已决定,让老七去闽广,给林子恬做副手,协理军政事务。” 他说完,特意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紧盯著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帝王心术,让他下意识地想看看,这个平日看似单纯的儿子,在听到兄弟被派往实权大臣身边、明显带有歷练和积累资本意味的安排时,会作何反应。是否也生出比较、戒备乃至不甘的心思? 只见萧承煜先是一愣,隨即眉头紧紧蹙起,整张脸都垮了下来,嘴唇抿著,流露出明显的不悦与担忧? 皇帝心中暗忖:果然,再单纯的孩子,生在皇家,耳濡目染,也懂得兄弟相爭了。这是不满朕给老七机会? 然而,他这念头刚起,就听萧承煜闷闷地、带著点赌气似的口吻说道:“爹,儿子觉得儿子学问还没做通透,骑射功夫也欠火候,经史子集尚有许多不明之处……总之,儿子自觉还未学成,资歷浅薄,心性未定,暂时还不適合进入朝堂办差。恳请父皇允儿子再多读几年书,多练几年武。” 皇帝:“???” 这反应……对吗? 朕跟你说这句话的重点,是问你想不想进朝堂吗?朕是在试探你对老七去林淡身边的看法啊! 他一时竟有些无语,看著儿子那副认真纠结於自己学业未成的模样,方才那点关於皇子相爭的揣测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力感。 这孩子,脑迴路是不是长得跟別人不太一样? 第649章 打不明白的算盘 不过,儿子的话倒歪打正著地提醒了他另一件事。 皇帝眯了眯眼,重新靠回椅背,慢悠悠地戳破了六皇子那继续读书练武的美梦:“进不进朝堂,如今可不是你说了算。” 他顿了顿,在萧承煜骤然紧张起来的目光中,缓缓道,“林子恬南下福广,商部正是用人之际,你就去商部,暂领个协理的名头,顶一顶吧。跟著商部那些老人,好好学,多看,多听。” “啊?!” 萧承煜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住了,脸上写满了抗拒,“父皇!商部……儿子对算帐经商一窍不通啊!那些票据契约,看著就头疼!而且林二哥不在,那里现在乱糟糟的……” “正因一窍不通,才要你去学。正因乱糟糟,才需要有人去看著。” 皇帝一锤定音,彻底断绝了他的退路,“此事已定,不必多言。今日便有旨意。” 萧承煜张了张嘴,看著父皇那不容商量的神色,知道再哀求也是无用,只得像只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地缩回了角落,心里那点对没吃到林府美食的遗憾,瞬间被对未来要面对商部那堆“天书”帐册的深深恐惧所取代。 皇帝办事向来雷厉风行,甚至有些迫不及待要稳住局面的意思。 都没等到第二天,就在这日傍晚,几道重磅圣旨便经由通政司明发天下,迅速传遍朝野: 其一,擢升原商部侍郎林淡,为福广巡抚,兼领商部侍郎衔,全权督办闽广两省政务、监察吏治,並总理商部於东南沿海一切事务,准其专摺奏事,紧要事宜可相机专断。 其二,命六皇子萧承煜,入商部协理部务,隨忠顺王、尚行等学习歷练。 其三,命七皇子萧承焰,即刻结束游学,前往福广,隨巡抚林淡歷练,协理地方军政事宜。 三道旨意,像巨石一样投入平静的朝堂,瞬间激起千层浪。 六皇子本人或许尚未完全品出其父言语与安排中的全部深意,他还在为自己即將陷入帐册苦海而哀嘆。 但朝堂內外那些修炼成精的老狐狸们,却已从中嗅出了无比浓郁且复杂的政治气息,一时间猜测不断。 林淡这大半年虽未在朝堂露面,但京中关於他的议论,何曾真正平息过? 当日御前风波,皇上虽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在场內侍与龙禁尉,试图封锁消息,然天子脚下,宫闈秘闻从来是传得最快的。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早已在各家高门深宅、茶楼酒肆的私语中流转了无数遍。明面上的噤声,反而催生了更多隱秘角落里的窃窃私语与揣测演绎。 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殷切期盼著那道曾经耀眼得刺目的身影就此黯淡,最好永远沉疴难起,再不復返。 这份嫉恨,未必与林淡直接触动了他们的利益相关,更多是源於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理失衡——凭什么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就能简在帝心、执掌要害、风光无限? 而他们这些人,兢兢业业十几年、几十年,或许才熬到一个四、五品的职位,前途一眼望得到头。林淡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的平庸与滯涩,让他们感到难堪与不忿。 当然,憎者欲其死,爱者欲其生。 同样有许多人,將林淡的起落与自己的前程乃至身家性命紧密相连。商部这棵“摇钱树”能不能继续枝繁叶茂,朝廷的银子能不能源源不断,直接关係到各部衙的运转、工程的推进、乃至许多人的荷包与政绩。 因此,当擢升林淡为福广巡抚、兼领商部侍郎的旨意明发时,不知多少府邸暗中鬆了口气,甚至小酌了几杯——银子,看来暂时不会断了。 他们不必再回到过去那种捉襟见肘、处处掣肘的苦日子。 但相比较之下,旨意中关於两位皇子的安排,比林淡升官更能激起波澜。 在此之前,朝中的风向,並非没有过明显的倾向。 大皇子出身不好,性格也內敛,早已无缘大位。 在“无嫡立长”的潜在规则下,五皇子萧承焕自然成为许多传统派、稳重派官员目光的聚焦点。他年长,行事也算稳重,虽无特別突出的才干,但守成似乎足矣。 可前番与多个世家女子牵连不清,这令皇帝大为失望,虽未严惩,只指派了四位严厉的师父加强教导,却也將其閒置,不再令其参与朝政。 去年夏天国孝期满,皇帝开始为適龄皇子议婚。 当眾人以为这是给五皇子一个重新表现、甚至挽回圣心的机会时,皇帝亲自钦点,將五皇子正妃的人选,定为其母锦妃母族外支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 此举用意再明显不过——正妃出身如此,侧妃自然不能越过去,这几乎等於公开宣告,五皇子在储位竞爭中,已然出局。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原本围绕五皇子的一些势力,也悄然开始转变风向。 於是,焦点自然落在了剩下的六皇子与七皇子身上。 六皇子萧承煜自扬州归来,一直隨侍皇帝左右,虽未领具体差事,但这份亲近本身就是一种信號。加之沈家无高官,也就意味著无强大外戚,性情据说也单纯,易於掌控,颇得一部分看好“纯孝仁厚”君主的官员私下认可。 而七皇子萧承焰,生母良妃出身新贵定襄郡王府,本人则远赴岳麓书院游学,远离京城政治漩涡,看似並未积极经营。 两相比较,许多人暗自揣测,皇上或许更属意六皇子。 可这道圣旨,却让许多人的算盘珠子又被打乱了。 皇上竟让七皇子跟隨林淡学习理政! 第650章 补偿 林淡是谁?不仅仅是能臣干吏,他更是本朝文臣的一个標杆! 本朝第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少年成名,政绩斐然,如今以弱冠之龄官至封疆,其能力、圣眷、声望,皆一时无两。让他来教导皇子,其意味非同小可。 这几乎是在为七皇子铺就一条通往储位的、由最顶级文臣辅佐的正道! 虽然六皇子目前跟著太傅刘文正学习,以“师父”相称,但那毕竟没有正式的拜师礼,更多是皇帝指派的学习任务,其政治象徵意义,远不能与让一位实权巡抚、天子近臣亲自带在身边教导相提並论。 圣旨一下,朝臣们的心如同被投入激流中的树叶,瞬间被搅得七上八下,急速变换著立场与猜测。几个久经宦海、嗅觉灵敏的老狐狸,已从这看似寻常的任命中,品出了截然不同的味道。 旨意颁布的这个夜晚,註定有许多人难以入眠。 太傅刘文正的府邸与户部尚书陈敬庭的宅院,几乎在同一时辰,接到了对方请求过府一敘的帖子。 两人见面,摒退左右,相对而坐,尚未开口,脸上已不约而同地浮现出笑容,互相拱手,道出的第一句话竟是:“恭喜刘大人/陈大人了。” —— 忠顺王府,书房內的气氛却与別处凝重不同。 忠顺王爷萧鹤嵐翘著腿,斜倚在铺了白虎皮的贵妃榻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玉貔貅,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正对著坐在下首、眉头紧锁的长子萧承炯,进行著一番“大逆不道”的批判。 批判的对象,自然是他那位至尊至贵的皇兄。 事情的起因,是萧承炯得知圣旨內容后,第一时间就衝到了父亲面前。 彼时忠顺王爷正与他新搜罗来的几位傅粉何郎品评新得的曲谱,萧承炯也顾不得许多,直接闯入。 忠顺王爷见儿子神色凝重,这才“不情不愿”地將那几位容貌姣好的清客遣退。 待书房內只剩父子二人,萧承炯立刻压低声音问道:“父王,您之前不是说,皇伯父私下流露的意思,是更属意六殿下吗?怎么这旨意一下,倒像是要把七殿下送到林淡身边去悉心栽培了?这风向变得也太快了些!” 忠顺王爷闻言,嗤笑一声,將那玉貔貅隨手丟在案几上,他斜睨著儿子,懒洋洋地道:“急什么?你瞧瞧沈家那边,可有什么动静?可曾急著四处串联、打探消息?可曾表现出半分惶惑不安?” 萧承炯一愣:“沈家?” 他迅速反应过来,是指六皇子生母寧妃的娘家,虽非显赫大族,但在清流中也有些根基。 “似乎並未听闻沈家有何异常举动。” “这不就结了?” 忠顺王爷端起手边的温酒,抿了一口,悠悠道,“沈家都不急,你跟著瞎操什么心?真以为你皇伯父是那等心思浅显之人?他走一步棋,后面跟著七八步呢。让你看见的,未必就是他想让你想的。让老七跟著林子恬……嘿嘿,是栽培,也未尝不是放在一个最合適也最显眼的地方。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老七……如今可是扎眼得很吶。” 萧承炯听著父亲这云山雾罩又似乎暗藏机锋的话,眉头皱得更紧,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了。 忠顺王爷看著儿子那副思索的模样,摇了摇头,仰头將杯中酒饮尽,低声嘀咕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这潭水是越来越浑嘍。我那好皇兄,到底是在选继承人,还是在养蛊啊?” 说罢,他將空杯一放,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行了,天塌下来有你皇伯父顶著,有那些阁老大臣操心。咱们爷俩,该吃吃,该喝喝,少掺和这些。对了,明日『醉仙楼』新到了一批江南的春酿,陪为父去尝尝?” 萧承炯看著瞬间又將心思转到美酒上的父亲,一时无语。 “爹,就您那点子酒量,满打满算最多两杯就找不著北了,还品尝?怕是连酒是甜是辣都未必辨得清吧?” 萧承炯在他爹那玉貔貅砸过来之前,敏捷地一侧身,语速飞快地丟下这句大实话,隨即脚下生风,快步溜出了书房,还不忘顺手带上了门。 “臭小子!反了你了!” 忠顺王爷的怒斥被关上的门板挡了一半,他作势要追,身子却没动,只是瞪著那合拢的门扉,气哼哼地重新坐回榻上,捡起滚落一旁的玉貔貅,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盘弄起来。 指尖温润的玉石触感,让他心头的些许恼意渐渐平復。 儿子跑得快,有些话,他本也没打算当著面说透。 书房內重归寧静。 他摩挲著貔貅光滑的脊背,眼神却变得幽深起来,方才那点插科打諢的懒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世事、洞悉人情的清明。 这次皇上的旨意,落在旁人眼里,或许是乾坤倒转,是圣心偏向七皇子的明確信號。 可落在他萧鹤嵐眼里,却看出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明面上,是让七皇子萧承焰跟著新任福广巡抚林淡学习歷练,镀金增资,为將来铺路。这自然是一层意思,也足够让那些押宝七皇子、或想投机之人欣喜若狂。 但更深一层呢? 忠顺王爷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这位皇兄,从来不是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主儿,更不是会轻易让某一家、某一派因储位而获得压倒性优势的君王。 林清是六皇子萧承煜的师兄,自小一起读书,情分非比寻常,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如今,林淡又被“安排”成了七皇子名义上的“上司”,实际上的师父。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无论將来是萧承煜还是萧承焰登上大宝,林家,都会是新帝潜邸时期的重要关联者,是从龙有功的“旧人”! 这份香火情与政治资本,足以保林家至少两代显赫不衰。 皇上这是在用这种方式,为他始终心存愧疚、又確实不可或缺的能臣林子恬,以及整个林家,提前铺就一条安稳长久的退路与进身之阶。 这是一道极其高明的护身符,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超越了寻常君臣信任的补偿。 第651章 不能下咽 更重要的是,以萧鹤嵐对他皇兄脾性的深刻了解,他几乎可以肯定,在皇兄有生之年,林淡恐怕都不会再被调回京中任职了。 福广巡抚,或许就是林淡在他皇兄一朝仕途的终点。 这不是贬斥,而是一种特殊的保护与搁置。 为何? 因为当初那道裂痕,终究是存在了。 皇帝可以认错,可以弥补,可以给予远超常人的权柄与信任,但让一个曾被自己猜忌至重伤、心灰意冷递过辞呈的臣子,日日立於眼前,参与最核心的决策,对皇帝而言,或许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与提醒。 不如放他在外,执掌一方,既发挥其才,又全了君臣最后的体面与舒適距离。 更重要的是,若將来无论是六皇子还是七皇子继位,那么由新君以更高的位置將林淡从地方召回,委以辅弼重任,这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那將是新君对老臣的仰仗与拔擢,能最大程度地洗刷掉过去那段不愉快的记忆,重塑纯粹的君臣相得关係。 这对林淡,对皇室,都是更好的选择。 这一石数鸟的布局,既平衡了皇子势力,又保全了能臣家族,还为未来新君施恩留足了余地。 皇兄啊皇兄,你这心思,藏得可真是深。 忠顺王爷轻轻嘆了口气,將玉貔貅握在掌心。这些弯弯绕绕,这些帝王心术深处的温情与算计,他看得明白,却並不打算一字一句地剖析给儿子听。 萧承炯有他自己的路要走,在朝堂这潭深水里扑腾,政治嗅觉和审时度势的能力,得靠自己一点点去悟、去碰、去总结。旁人点得太透,反而可能限制了他的思维,或让他產生依赖。 有些门槛,必须自己迈过去,那得到的领悟才是真正属於自己的,才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最准確的判断。 窗外,夜色已完全笼罩下来,王府各处次第亮起灯火。忠顺王爷起身,踱到窗前,望著沉沉的夜空。京城此刻,不知有多少人正因那几道圣旨而辗转反侧,或狂喜,或忧惧,或苦苦思索。 而他,这位看似只知风月的閒散王爷,却已在寂静的书房里,將棋盘上的风云变幻,看了个大概。 “林家这颗棋,皇兄是既用之又护之,既推出去又拉回来……高明,也累得慌。” 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罢了,他们下他们的千秋大棋,我嘛……明日还是去尝尝那新到的春酿才是正经。两杯就两杯,品的是那份閒意,谁还真在乎醉不醉呢?” 他转身,吹熄了书案上的蜡烛,身影没入书房的阴影里。 —— 皇上要亲自在宫中设宴,为即將远赴福广上任的林巡抚饯行。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遍京中各个角落,不知引得多少家宅邸內,正在用饭的官员听到后,气得当场摔了筷子,脸色阵青阵白。 宫中赐宴,尤其是天子亲自主持的饯行宴,是何等荣耀!通常只有功勋卓著的元老重臣外放、或是皇子亲王就藩,方能得此殊荣。 他林淡一个二十多岁的后辈,纵然有功,纵然是巡抚,何德何能受此礼遇?这分明是皇帝在向所有人昭示,林淡圣眷未衰,反而更胜从前! 那些原本暗中窃喜、以为林淡就此失势或至少远离权力中心的人,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更像是打翻了醋缸,酸涩憋闷得厉害。 然而,气归气,酸归酸,到了那日,这些人还是得早早沐浴更衣,换上最庄重的朝服,將满腹的牢骚与嫉恨死死压在心里,脸上堆起无懈可击的恭敬笑容,按时入宫赴宴。 席间,还要向著那位春风满面(至少表面如此)、备受瞩目的年轻巡抚举杯道贺,说些“鹏程万里”、“为国宣劳”的场面话。 这份强顏欢笑的憋屈,让宴上的御酒都令人难以下咽。 对於朝野上下的这些酸言醋语、明枪暗箭,林淡此刻根本无暇顾及。他正被另一件更让他心头不虞的事情困扰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此次南下泉州,工部尚书、忠顺王府世子萧承炯,竟也要携其长子萧传瑛同行。 萧承炯给出的理由,听上去冠冕堂皇,无可指摘:近年来大靖海贸兴盛,国库充盈,引得隔海相望的倭寇眼红不已,对兴化、泉州等富庶沿海地区的骚扰劫掠时有发生,且呈加剧之势。 身为工部尚书,萧承炯负有督办全国重大工程之责,此番亲自前往闽地沿海,实地勘察,督导海防要塞、烽堠、战船修造等一应工事,乃是职责所在,分內之事。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朝廷重视海防,尚书亲临督建,更是彰显对此事的重视。可林淡心里,总觉得有那么点不对劲。 尤其当他得知,萧世子那位年方十四、据说文武兼修、在京中颇有佳名的长子萧传瑛也要隨行时,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就更强烈了。 他下意识地就將目光投向了自家亭亭玉立的侄女黛玉。虽说萧传瑛隨父南下,也可以解释为带儿子歷练见识,但怎么就偏偏是这个时候?去的是他將要主政的泉州? 林淡心里那点属於“老父亲”的雷达嗡嗡作响。 自家精心养护、好不容易长大的水灵灵的小姑娘,莫非是被哪家的小狼崽子给惦记上了?这个认知,让即將升任封疆大吏的林大人,实在有些开心不起来,连续几日对著文书都有些心不在焉。 林淡携家眷南下的日子,定在了一个晴空万里、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天空湛蓝如洗,几缕薄云舒捲,阳光明媚却不灼人,仿佛连老天爷也在为这场远行送上一份好意头。 祖母张老夫人原本执意要一同南下,她捨不得二孙子,更捨不得曾孙。 然而,她的弟弟、林淡的舅公张老爷子近年身体也不甚硬朗,姐弟情深,实在不忍分离。 加之张老夫人年事已高,虽精神矍鑠,但长途舟车劳顿,林淡与江挽澜都极为担心。几番恳切劝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老太太方才泪眼婆娑地鬆了口,答应留在京中,由林清、林涵两兄弟精心奉养。 有这两个孝顺孙儿在侧,林淡对祖母的牵掛也稍稍减轻了些。 另一件让林淡夫妇颇费思量的事,便是幼子阿鲤的去留。 阿鲤尚不满周岁,粉雕玉琢,正是最惹人怜爱的时候。江挽澜心疼丈夫病体初愈便要远行赴任,政务必然繁忙,自己也要打理內宅、协助丈夫,恐怕难以周全照顾婴儿。 第652章 小绿茶 且不说南地气候、水土与北方迥异,阿鲤尚不足周岁,江挽澜担心骤然远行孩子恐生不適。故而思前想后,提议將阿鲤暂时留在京中郡王府,由母亲帮忙抚养照料,待孩子大些、南边诸事安排稳妥了,再行接去团聚。 谁知这个提议,却戳中了林淡心中最固执的那一处。 自阿鲤出生,尤其是他重伤臥床的那些日子,这个小小的生命给了他无数慰藉与支撑。 想到要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儿子咿呀学语、蹣跚学步,不能亲手抱抱他、捏捏他胖乎乎的小脸,林淡便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难受。 几次与妻子商议,说到动情处,这位在朝堂上面对风浪眼都不眨的能臣,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此事不知怎的,竟传到了皇帝耳中。 御前回话时,皇帝看著林淡那明显睡眠不足、眼下带著青影的模样,再听闻其中缘由,也是愕然失笑。他这位运筹帷幄、智计百出的股肱之臣,私下里竟也有这般……恋子心切的一面?倒让人觉得更真实可亲了些。 皇帝虽觉有趣,却也通情达理。体恤臣子,自当周全。 他大手一挥,不仅原先指派隨行的小孙御医照旧,又从太医署中特意遴选了一位通晓小儿科、经验丰富的陈姓御医,一併指给林淡,专职照看小公子的饮食起居、预防南地可能的不適。 有了两位御医隨行保驾护航,林淡又再三保证沿途定会缓行慢走,绝不催促,一切以孩子舒適安全为重。 江挽澜看著夫君提及要与儿子分离时那红著眼圈、强忍不舍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她何尝不心疼丈夫?又何尝捨得真让幼子离开父母膝下?思虑再三,终於点头同意,带著尚在襁褓中的阿鲤,一同踏上南下的旅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出发那日,林府门前车马轔轔,僕从井然。 阳光洒在崭新的官轿与装载行李的箱笼上,反射著明亮的光泽。林淡换上一身簇新的官服,虽清瘦,却挺拔。 他最后向送至门前的祖母、弟弟们深深一揖,转身,携著妻儿与侄女,踏上了南下的官道,奔赴那片未知却也充满可能的东南海疆。 在京八年有余,从青涩少年到国之重臣,这座城池承载了林淡的记忆、抱负、荣辱与悲欢。 骤然辞別,纵使前路开阔,心中亦难免涌起一股淡淡的、如同秋日薄雾般的感伤。他正酝酿著几分离愁別绪,想趁著这车马摇摇的閒暇,赋诗一首以遣情怀,还未及斟酌出第一个韵脚,队伍便已行至城郊著名的十里长亭。 长亭外,杨柳依依,暖风拂面。 等候在此的,不仅有专程前来送他一程的挚友沈景明,竟还有同样要南下的工部尚书萧承炯及其子萧传瑛。 看那架势,分明是算准了时辰,特意在此匯合同行。 寒暄过后,萧承炯不由分说,便以“世子车驾更为宽敞平稳,铺设厚软,且有经验老到的嬤嬤隨行伺候”为由,半劝半请地將抱著小阿鲤的江挽澜,连同一应乳母丫鬟,妥帖地安置到了他那辆规制超品的豪华马车之上。 隨即,他自己则带著儿子萧传瑛,以及林晏,毫不客气地爬上了林淡那辆相对简朴的官制马车。 “世子,林某这马车狭小简陋,恐委屈了世子和小世子,不如……” 林淡试图婉拒,话未说完,便被萧承炯爽朗地打断。 “子恬何必见外!都是堂堂八尺男儿,挤一挤更热闹,何须讲究那些?再说了,我那车架稳当些,给小阿鲤用正合適,免得顛著孩子。咱们正好一路说说公务,也不无聊。” 萧承炯边说边已自在落座,仿佛这马车是他的一般。 跟著上来的萧传瑛仪態端正,先向林淡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传瑛问林二叔安。” 少年声音清朗,举止有度。 林晏则更直接些,拱了拱手,叫了声“二叔”,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二叔,我姐姐呢?怎么不见?” 林淡无奈答道:“你姐姐说见了这初夏郊野景色,诗兴忽至,嫌我们聒噪,躲在自己车架上琢磨诗句呢。” 萧传瑛闻言,眼睛微亮,看向林晏提议道:“晏弟,林姐姐既在觅句,你我今日途中也见了不少景致,不如我们也各作一首,晚间也好向林姐姐请教切磋一番?” 林淡在一旁听著,目光不由在萧传瑛清俊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几年,因著顶头上司忠顺王爷的关係,他时常能在王府或一些场合见到这位世子长子。 十四岁的少年,继承了其父的挺拔骨架与母亲的清秀眉眼,相貌是极出挑的。更难得的是性子乐观开朗,行事光明磊落,颇有君子之风,学问武功也都在同龄人中属佼佼者。 林淡原本是颇为欣赏的。 然而,自从察觉忠顺王府可能对黛玉有些意向后,再看这少年,总觉得那彬彬有礼的笑容底下,那积极向黛玉靠近的言行之中,似乎都透著一股別样的“用心”。 嗯,以前觉得是少年赤诚,现在怎么看,怎么有点……小绿茶的潜质? 萧承炯似是未觉林淡那点微妙心思,已自然而然地与他聊起了南下后关於海防工事、港口建设的初步构想。 萧传瑛与林晏则在一旁铺开纸墨,低声討论起韵脚意境,时不时提笔写下几句。马车虽稍显拥挤,但一隅谈公务,一隅论诗文,倒也自成天地,別有一番意趣。 林淡对萧传瑛看法的第一次鬆动,发生在当晚投宿驛站之后。 第653章 海不扬波 萧传瑛带著林晏,郑重其事地来敲他的房门。 少年神色坦荡,说明来意:“林二叔,白日里晏弟与我各作了几首途中所感的小诗,自觉尚有不足,想请林姐姐指点切磋一二。不知能否劳烦二叔,请林姐姐移步前来一敘?” 看著眼前规矩守礼、眼神清正的少年,林淡不由想起了原著中那个混跡內幃、举止隨性的贾宝玉。 两相对比,萧传瑛的言行显然更符合世俗对世家子弟的期待,也让人难以恶言相向。 他心情稍缓,便吩咐丫鬟碧荷去请黛玉。 不多时,黛玉裊裊而至,见到萧传瑛和林晏,脸上也露出几分熟悉的浅笑。 因著林晏的关係,黛玉每隔三四个月总能见到这二人,也算相熟。 她落落大方地见礼,接过诗稿细看。 孩子们自有他们的社交与话题,林淡並不打算过多介入,只与在一旁哄著阿鲤的江挽澜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安心地逗弄起精神头十足的儿子来。 或许是白日的马车顛簸颇有摇篮之效,小阿鲤在车上睡了许久,此刻正是活泼的时候,被父母逗得咯咯直笑,手舞足蹈。 自那晚起,三个少年人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 白日里各自在车中读书、温习功课、或对著窗外景致构思;待到晚间宿下,便会聚在一处,或品评白日所作诗文,或討论经史疑难,或听林淡、萧承炯讲些朝野典故、地方风物。 萧传瑛虽身份尊贵,但在学问討论上却十分虚心,对黛玉的见解尤其尊重;林晏活泼,常是挑起话题的那个;黛玉则思维敏捷,言辞清雅,常能切中要害。 林淡冷眼旁观了一月有余,那颗因“防狼”而紧绷的心,终於渐渐放了下来。 无论忠顺王府上下是否真有联姻之念,至少就目前来看,萧传瑛本人,显然还处於“情竇未开”的阶段。 他对黛玉的亲近与敬重,更多是源於对“林晏姐姐”这个身份的天然好感,以及对其才学的真心钦佩,与林晏待黛玉的亲近並无二致。 而黛玉待他,也与待林晏一般,是姐姐对弟弟的温和与关照,並无丝毫旖旎情思。 放下心来的林淡,终於摘掉了看待萧传瑛的“有色眼镜”,偶尔也会加入他们的討论,甚至饶有兴致地给三个孩子出些难题,引导他们更深层次地思考。 旅途之中,有公务商討,有诗文唱和,有童稚嬉笑,说说笑笑间,原本漫长的南下之路,似乎也变得轻快而富有意趣起来。 时光在车轮与马蹄声中悄然流淌。 终於,在歷时近三个月、走过山川河流、看过南北风物之后,这一行人马,赶在小阿鲤周岁生日前夕,平安抵达了此行的终点——泉州城。 —— 因著为林淡新建的巡抚府邸,是在泉州城內一处原有官邸的基础上改建、扩建而成,故而当林淡一行抵达时,主体建筑与主要院落已基本完工,只余些细部装饰与花木移栽尚在进行。 泉州知府胡契早已得了消息,亲自在城门外迎候,一路殷勤引著新任巡抚前往府邸,並全程陪同讲解。 这座崭新的府邸,气派而不失雅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门上方高悬的一块乌木鎏金匾额,上书四个笔力遒劲、风骨錚然的大字——“海不扬波”。 此乃皇上御笔亲书,製成匾额后以六百里加急,快马送至泉州。四字寓意深远,既是对东南海疆安寧的期许,亦是对新任巡抚“镇海抚疆”的勉励与重託。 整座宅院坐北朝南,遵循闽地官宅的典型制式,以大厅为主轴线严格对称布局,规模宏大。 共为五进五开间,內含三座气派的七间厢正厝作为核心建筑,前后纵深达七进。结构上巧妙融合了抬梁式与穿斗式木构技艺,厅堂与天井交错相连,移步换景,敞亮通透。 在胡知府如数家珍的讲解下,林淡不由得对古代工匠的巧思与智慧深感佩服。这宅院远不止是居住之所,更似一件融合了建筑艺术、工程智慧与生活哲学的精密作品。 宅院內诸多天井的地面,皆以特製的青砖铺就出精美的“钱纹”图案,这不仅是美观装饰,更暗藏玄机——一套精妙的水文监测与排水系统。 每处天井的铺装都有隱秘的坡度与刻度,当雨水积聚深度超过预设的最低水位线时,水流便会顺著砖缝间特定的凹槽,悄然匯流向东北角隱藏的暗渠;若雨势过大,积水触及最高刻度,则西南角镶嵌的石雕螭首便会“开口”,形成显眼的排水景象。这套系统能確保暴雨时天井始终保持最佳排水速率,避免內涝。 更为精妙的是主院西侧墙基处镶嵌的一方不起眼的“水文碑”。碑身上密布著七十二个细微的孔洞,每个孔洞的位置都经过精密计算,对应著不同季节、不同潮汛时期的警戒水位线,堪称一套原始而有效的“水文预警装置”。 防火设计更是考虑周详。重要的地契文书存放之处,採用了锡箔与云母多层压制的特殊工艺,据说能在千度高温下保持字跡不损。 宅內主要的木柱表面,皆涂抹了一层混合了明矾粉末与细腻贝壳粉的阻燃涂层。 屋顶瓦片之下,则填充了特选的膨润土,遇热会迅速膨胀,形成有效的防火隔离层。 最令人叫绝的是正厅主梁架上暗藏的机关:梁內预埋了数个特製陶罐,內储明矾溶液。一旦周遭温度因火灾急剧升高,陶罐便会因热胀冷缩原理自动破裂,释放出溶液,起到局部阻燃降温的奇效。 而最让林淡感到贴心的一项设计,是一道长达二十八米的弧形回音壁。 它巧妙地连接了前院与深处后院的藏书楼。 人只需站在前院一处特定铺设的石板上轻声说话,声音便能沿著回音壁清晰无误地传导至百米开外的藏书楼內,折损率极低。 林淡好奇之下亲自试验,对著那处石板说了几句,片刻后,守在藏书楼的僕役便准確复述了出来。 这项设计无疑极大地方便了林淡,无论是要寻书、传话,还是突发奇想与在藏书楼读书的家眷交流,都省却了不少来回走动的脚力。林淡对此颇为满意,乐呵呵地决定即日便入住这所处处透著巧思的新宅。 唯一不爽的,就是与他几乎同时“入住”的,还有萧承炯父子。 第654章 初见七皇子 原来,自抵达泉州这几日,萧世子並未另寻住所,和林淡一家一样都是暂棲於官驛。 但他几乎每日都要到正在做最后整理的巡抚府巡视一番,然后便逮著林淡,从早到晚、事无巨细地“挑剔”官驛的种种“不便”——什么床板太硬、窗隙漏风、厨灶不顺、夜间隔壁街市喧囂…… 总之,便是住不惯。 林淡起初还耐著性子听他抱怨,帮忙想著改善之法。 可连著三日,萧承炯都能找到新的“不满之处”前来念叨,且眼神里那点“司马昭之心”几乎不加掩饰。 林淡只是静静看著他表演,目光里的含义从最初的疑惑,渐渐变成瞭然,最后几乎已经是在无声地“骂人”了——你就不能直说想借住吗?绕这么大圈子! 这也是林淡头一回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萧承炯与他那个以“浑不吝”著称的弟弟萧承煊,在“为达目的、死缠烂打”这方面,骨子里还真是有几分相似的执著。 最终,在萧承炯第四日准备继续开场他的“驛站诉苦大会”之前,林淡揉了揉眉心,带著三分无奈、七分“我服了你了”的表情,抬手制止了他即將出口的“今日又发现驛马草料不足”之类的藉口,直接开口道: “世子若是不嫌寒舍简陋,便与传瑛贤侄一同搬来府中暂住吧。东边那个听涛院还算清静宽敞,离书房也近,商议公务也便宜。只是……” 他顿了顿,看著萧承炯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补充道,“只是宅院新成,诸多僕役尚未熟稔,若有招呼不周之处,还望世子海涵。” 萧承炯立刻眉开眼笑,仿佛之前种种挑剔从未发生过,拱手道:“子恬雄太客气了!能得巡抚大人收留,已是感激不尽,岂敢再挑剔什么?传瑛,还不快谢谢你林二叔?” 於是,原本孤身上任的林淡,就这么“被迫”接纳了两位身份显赫的“室友”。 新任巡抚的泉州生涯,便在这样一座精巧绝伦的宅院,以及一段始於“无奈”却或许別有深意的同居日子里,正式拉开了序幕。海风穿过回音壁,带来远处潮汐的隱约声响,也带来了东南之地全新的故事气息。 新故事的第一页,便在泉州明媚的阳光下,由一位意料之中却又初次谋面的年轻人掀开——七皇子萧承焰。 这位远道而来的皇子,风尘僕僕却精神奕奕。 他並未乘坐车驾,而是骑马而来,一身利落的劲装,马鞍旁掛著剑与行囊,身边只跟著四个护卫。 他勒马於巡抚衙门前时,动作乾净利落,显是骑术精熟。 林淡与同行的萧承炯闻报迎出,只见来人身材修长挺拔,並非京中贵族常见的白皙文弱,而是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肤色,显然是长期在外活动、经受过风吹日晒的结果。 阳光落在他稜角分明的脸上,映得那双眸子格外清亮有神,整个人仿佛蕴藏著蓬勃的生命力与行动力,与耽於享乐、桃花不断的五皇子,和带著无害纯良、如同白胖包子般好欺负的六皇子,气质截然不同。 萧承焰目光扫过,立刻认出二人,敏捷地翻身下马,將韁绳隨手拋给迎上的亲兵,大步上前,拱手行礼,姿態恭敬却不显卑微,声音清朗:“承焰见过林大人,见过堂哥。” 抬起头时,嘴角自然上扬,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笑容真诚而富有感染力。 林淡心中暗赞,这第一印象著实不错。不骄不躁,有英气,亦知礼数,看来虽然远离京城却並未养成目中无人的紈絝。 回到府中,黛玉闻讯也出来见礼,依著规矩敛衽道:“臣女,见过七殿下。” 萧承焰见状,又露出了那標誌性的爽朗笑容,摆摆手道:“康乐县主不必如此客气拘礼。六哥在信里常提起你,说你平日里都叫他六叔,那按著辈分,你叫我一声七叔便是。” 一旁的萧承炯却面露狐疑,挑眉问道:“慢著,你这几年不是一直在岳麓书院么?老六何时跟你说的这些家常閒话?” “什么话?这叫什么话?” 萧承焰闻言,眉头也微微皱起,仿佛萧承炯问了什么奇怪的问题,“我俩虽不在一处,难道就不能通信吗?我与六哥每月必通一封信,雷打不动。他在京中见闻,我在湖湘所学所思,乃至些琐碎趣事,都会在信中提及。康乐聪慧伶俐,六哥信中赞过好几次,我自然知晓。” 每月一封信?萧承炯听得有些哑然。 五、六、七三位皇子年纪相差本就不大,但自幼性情各异,五皇子因年长且母族有些势力,隱隱自成一体;六皇子与七皇子因年纪相仿、生母皆不算十分得势,小时候倒是常玩在一处,感情確实比跟五皇子亲近些。 但他决计没想到,这份少年情谊竟能持续至今,且发展到“每月一信”这般规律而密切的程度。你们俩……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啊!这感情是不是好得有点过分了?萧承炯看著七皇子那理所当然的表情,一时竟有些无言,甚至有种想抓住这两人肩膀摇晃醒他们的衝动——身在皇家,这般毫无芥蒂的兄弟情深,到底是福是祸? 黛玉从善如流,微笑著改口唤了声:“七叔。” 这时,被乳母抱在怀里、正睁著乌溜溜大眼睛好奇打量新面孔的小阿鲤,似乎也被这轻鬆的气氛感染,咿咿呀呀地张开小嘴,学著姐姐的发音,努力地“阿巴阿巴”起来。 只见他小脸憋得微红,努力了半天,也只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怎么也说不准那个“七”字,那认真又费劲的小模样,顿时逗得在场眾人都笑了起来,连一向严肃的林淡也不禁莞尔,方才因初见皇子而產生的些微正式感,顷刻间消弭在孩童天真烂漫的学语声中。 第655章 点个红点 七皇子的到来,是一个清晰的信號,標誌著林淡在泉州的巡抚生涯,即將从安顿筹备阶段,正式转入实质性的政务处理。 不过,在正式拉开政务帷幕之前,林淡心中还盘算著一件家事——为幼子阿鲤举办一场隆重的周岁宴。 於私,这是小阿鲤的第一个生日,意义非凡,自然要好生庆贺。 於公,这场匯聚泉州乃至闽广地区官员、士绅、商贾头面人物的宴会,无疑是林淡快速、直观地了解本地各方势力、观察人情往来、初步建立人脉网络、乃至暗中“摸脉”的绝佳机会。 谁来了,谁没来;谁热情,谁观望;谁言语机锋,谁沉默寡言;谁与谁交好,谁与谁疏离……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之间,往往藏著最真实的官场生態与利益格局。 毕竟是初来乍到,江挽澜对於闽广一带的宴会规则多有不知。 泉州虽比京中开明,但官宦人家往来,细微处的礼节若有差池,反倒容易惹人笑话。 正踌躇间,泉州知府胡契的夫人安氏便递了帖子,亲自登门拜访。 安氏约莫四十出头,穿著藕荷色缎面褙子,梳著利落的圆髻,笑容温婉却透著干练。 她一进门便拉著江挽澜的手,亲亲热热道:“夫人初来泉州,人生地不熟,筹办小公子周岁宴这等大事,若是不嫌弃,妾身愿尽绵薄之力。闽广与京中风俗確有不同之处,妾身在此地生活了十余年,倒也熟悉些。” 江挽澜见她言辞恳切,眉眼间並无諂媚之色,倒有几分真心相助的意思,心下感激:“夫人愿意指点,是挽澜的福分。实不相瞒,这几日我正为此事烦恼呢。” 安氏抿嘴一笑:“夫人客气了。泉州靠海,洋人来往多了,风气確实开放些。宴会虽也分內外客,但与京中不同——但凡未婚的公子小姐,只要隨著家中女性长辈前来,都可入內客厅相见,不算失礼。” 她细细说了许多细节:席面上海鲜如何摆放才显隆重又不失雅致,本地士绅家眷的喜好忌讳,乃至宴席间助兴的南音班子该请哪家最地道……桩桩件件,娓娓道来。 江挽澜听得认真,不时询问几句。 两人越说越投机,竟聊了大半个时辰。 临別时,安氏笑道:“夫人放宽心,九月初九那日,妾身早早过来帮忙。保管让小公子的周岁宴办得风风光光,不失体面。” 送走安氏,江挽澜心头一块石头落地,转身便去寻林淡商量宴客名单去了。 —— 转眼便是九月初九。 这日天色极好,碧空如洗,几缕薄云舒捲自如。 晨光透过雕花窗欞洒进屋內,暖融融的。 一大早,林府上下便忙碌起来。僕役们穿梭往来,擦拭门窗、摆放盆景、检查宴席器皿,处处透著喜庆。 林淡今日特意告了半日假,亲自在房里为儿子更衣。 小阿鲤被乳母抱在怀里,已经换上一身大红色织金团花纹的绸缎袄裤,颈上掛著江家送来的长命金锁,腕上各套一只雕花金鐲。 他大约知道今日不同寻常,乌溜溜的大眼睛转来转去,看见爹爹便咧开没牙的小嘴笑。 林淡从江挽澜妆奩里取过一盒胭脂,用指尖蘸了些许,轻轻点在儿子额头正中。 “你这是做什么?”江挽澜刚吩咐完厨房回来,见状不由失笑。 林淡动作顿了顿,这才想起自己这习惯来自前世——他幼时照片上,额心总点著这样一个红点儿。 这时代似乎並无此俗,他一时顺手,竟不知如何解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个……”他轻咳一声,低头看儿子。 小阿鲤额间一点嫣红,衬著白嫩嫩的脸蛋、乌黑明亮的眼睛,愈发显得玉雪可爱。小傢伙不知爹爹在做什么,只觉额间微凉,好奇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 林淡灵机一动,抬头对妻子笑道:“夫人不觉得这样可爱么?” 江挽澜走近细看。 晨光里,儿子穿著大红衣裳,额心一点硃砂红,正咧著嘴冲她笑,小手还一抓一抓的。她心头一软,忍不住伸手轻抚儿子脸颊:“是挺可爱的。”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林淡悄悄鬆了口气,將胭脂盒盖好放回原处。 另一边,黛玉房里也是热闹非凡。 梳云、叠锦等四个丫头早早就忙活开了。 梳云手巧,今日特意给黛玉梳了个垂鬟分肖髻,发间簪一支赤金点翠蝴蝶步摇,两侧各插一朵绒制的海棠花。叠锦则打开妆匣,將螺子黛、口脂、胭脂一一摆开。 黛玉坐在镜前,看著叠锦捧出来的那件嫣红色绣百蝶穿花图案的缎面袄裙,还是忍不住轻声说:“今日是阿鲤的好日子,我穿这个会不会太艷了?要不还是换那件鹅黄的?” 她原本备下的確实是件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顏色清雅,不会抢了主角的风头。 谁知昨日二叔、二婶来看她试衣裳,二叔一眼就否了。 “曦儿是林家小辈里第一个孩子,是长姐。”林淡当时语气温和却坚定,“长姐便是长姐,不必为任何人让路。將来就算再有十个八个弟弟妹妹,也都得听你的。” 江挽澜也笑著接话:“你二叔说得对。咱们曦儿穿红色最是好看,这料子还是你长婶特意从苏州送来的,正该今日穿。” 於是二叔亲自选了这件嫣红袄裙,二婶亲自挑了一套珍珠头面——正红色南珠串成的瓔珞项圈,配同色珍珠耳坠,既不失少女的娇俏,又显出长姐的端庄。 此刻穿戴整齐,黛玉站在穿衣镜前,镜中人儿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嫣红衣衫衬得她面色愈发娇艷。珍珠光泽温润,恰到好处地压住了红色的浓烈,添了几分清雅。 她对著镜子微微一笑,心头暖融融的。 这些年,二叔待她的好,她怎会不知?衣食住行,样样都是顶好的。 二叔有阿鲤之前,黛玉不是没想过——那是二叔亲生的骨肉,自己毕竟只是侄女,纵使二叔待她如亲生,有了自己的孩子,总归会有些不同吧? 可阿鲤出生后,二叔二婶待她一如既往。 不,甚至更好了。 阿鲤有的,她必定也有一份;有时二叔给阿鲤寻了什么新奇玩意儿,转头就会给她也备上。她常觉得二叔有些“夸张”了——她都这么大了,哪里还需要和小娃娃一样? 可这份“夸张”里藏著的,是生怕她有一丝一毫被冷落的心意。她怎么会不懂?怎么会不感动? “大小姐,二少爷来了,说是等您一块儿去前厅呢。”门外小丫鬟轻声稟报。 —— 宝贝们,今天跨年都打算怎么过呀(?>?<)☆ 第656章 为什么总有脑子不清楚的? 林晏是萧传瑛的伴读,自然隨萧家父子住在林府。 府里下人的称呼也跟著变了:黛玉是毋庸置疑的大小姐,林晏是二少爷,小阿鲤是小少爷。 至於萧传瑛——毕竟是忠顺王府的小世子,林淡原让下人尊称“瑛世子”,奈何少年自己不愿意,几番推辞后,改成了“瑛少爷”。 七皇子萧承焰也拒了“七殿下”的称呼,说是跟著林大人学习,再叫殿下彆扭,於是成了“七少爷”。 林淡曾打趣:“难为他们记性好,咱们府上这『少爷』可有点多。” 黛玉收敛思绪,轻声道:“请二少爷稍候,我这就来。” 推开房门,晨光扑面。 黛玉抬眼一看,院中站著的不仅是林晏,萧传瑛也在。 两个少年今日都精心打扮过。 萧传瑛穿著一身宝石蓝织锦长袍,腰束玉带,头髮用同色髮带束起,显得精神奕奕。 林晏则是一身竹叶青暗纹直裰,外罩比甲,腰间掛著一枚羊脂玉佩,清俊挺拔。 见黛玉出来,两人眼睛同时一亮。 “姐姐今日真好看!”林晏抢先开口,笑容灿烂。 萧传瑛也跟著唤了一声“姐姐”,声音温润。 不知何时起,他已隨著林晏改了称呼,不再叫“林姐姐”,而是直接唤“姐姐”了。 黛玉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抿唇笑道:“你们今日也精神。这竹叶青衬得晏儿端方清雅,传瑛这身宝蓝色也很好,看著稳重了不少。” 得了夸讚,两个少年眼睛都亮晶晶的。 林晏得意地挺了挺胸,萧传瑛也咧开了嘴角。 “前边应当准备得差不多了,咱们过去吧。”黛玉说著,率先迈步。 林晏和萧传瑛自然跟上,一左一右伴在她身侧。 晨光將三人的影子拉长,洒在青石路上。 府中各处已装点起彩绸、灯笼,喜庆的气氛隨著晨风,瀰漫在泉州这座崭新的林府之中。 海风穿过迴廊,带来远处隱约的潮声,仿佛在为这个小小的庆典伴奏。 —— 黛玉三人行至前厅时,里头早已是宾客云集,人声熙攘。 本朝宴会规矩因事而异——及冠、及笈、周岁这类,皆需先观礼,而后才分內外厅落座用宴。 故而此刻所有宾客都聚集在前厅候著,等待吉时。 与需入正厅的黛玉不同,萧传瑛与林晏在正厅外的月洞门前便停下了脚步。 今日正厅內除林淡、江挽澜与小阿鲤一家三口外,还有黛玉、七皇子、萧承炯三人,共六位主家相陪,人数已是尽够。 况且,林淡还另安排了要紧事交给这两个少年。 不止他们俩,林淡身边得力的林伍、江挽澜跟前机灵的碧茸、黛玉房里的梳云与叠锦,这些心腹之人此刻也都换了装束,悄无声息地融在前厅各处宾客之间。 或扮作端茶送水的僕役,或装作別家的隨行丫鬟小廝,正竖著耳朵,探听著四下里的议论风声。 萧传瑛与林晏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皆想:今日这般场合,满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到齐了,纵有个別心里藏私的,也该知道分寸,不至於当眾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 这念头刚落,身后不远处便飘来了几句议论——起初倒是寻常。 “那位穿嫣红裙子、戴珍珠项圈的小姐是哪家的?生得真好,气度也好。” “你竟不认得?那是林巡抚的侄女,康乐县主!” “原是她!怪不得……听闻她父亲是扬州盐政林如海林大人?” “正是。林家的掌上明珠。” 几个年轻姑娘听著,语气里多是好奇与羡慕,並无不妥。 萧传瑛与林晏稍稍放鬆了心神。 可接著,一道略显尖锐的女声插了进来。 这女子不再用官话,而是转成了闽地方言,声音压得虽低,却因语调急促而格外清晰:“林如海倒是好算计,把女儿送到堂弟这里养著,怕不是早存了攀附高门的心思?谁不知林巡抚圣眷正浓,將来这康乐县主的婚事,怕是要往天上找呢——改换门庭,可不得靠女儿挣脸面?” 这话说得刻薄,字字带刺。 萧传瑛与林晏同时蹙眉,不著痕跡地侧身,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个穿著水绿织金襦裙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面容尚可,但眉眼间凝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鬱气与倨傲。她身旁站著另一位著鹅黄衣衫的姑娘,闻言脸色顿变。 萧传瑛与林晏暗自庆幸——南下的路上,林淡曾特意请了通晓闽语的先生教他们。那时只当是多学一门方言方便交际,未曾想此刻竟派上这等用场。 果然,那鹅黄衣衫的姑娘立刻用闽语低声呵斥:“你胡沁什么!林如海大人堂堂四品大员,掌管江南盐政,何等清贵?康乐县主自有身份,便是不借叔叔的光,婚事又能差到哪儿去?快住口,仔细被人听去!” 绿裙少女撇了撇嘴,似还想辩驳,却被同伴用力拽了拽衣袖。 周围几位女眷也投来不赞同的目光,她这才悻悻收了声,別过脸去。 这一小片涟漪很快平息,眾人的话题又转回了今日的寿星小阿鲤、泉州风物或是京中近闻。 然林晏却默默將那张绿裙少女的面孔记在了心里。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著下人打听明白了——那少女姓蒋,是前泉州卫指挥使司蒋家的女儿。 自朝廷设立侦部,对地方军事权责重新整合划定后,原本独立管辖、不受地方节制的泉州卫便被纳入了新的体系,需受多方辖制。 蒋家世代执掌泉州卫,早已习惯了说一不二的权势,如今这般变化,闔家上下皆有些难以適应。 从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到需听命行事的“下属”,这落差,到底让某些人心里攒了怨气,连带著看新任巡抚一家,都戴上了有色眼镜。 林晏將这些低声告知萧传瑛。 两个少年站在月洞门边的阴影里,望著满厅华服笑语、光影流转,再看向正厅內正含笑与知府夫人说话的黛玉,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同一个念头——这泉州城,海风虽暖,水却似乎,比想像中要深一些。 第657章 抓周 前厅的热闹声浪渐次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正厅中央那方铺著大红锦毯的紫檀长案。 抓周礼要开始了。 江挽澜亲自將小阿鲤抱了过来。 小傢伙今日被打扮得格外喜庆,额间那点硃砂红衬得小脸如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案上琳琅满目的物件,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嘴里发出“咿呀”的声音。 长案上摆得满满当当,除了传统的笔墨纸砚、算盘、印章、书本、小弓小箭外,还添了许多泉州特色:一柄雕工精细的迷你海船模型、一串打磨光润的贝壳算筹、一小块泛著釉光的德化白瓷片,甚至还有本巴掌大小的《闽海舆图》摹本。 林淡站在一旁,嘴角噙著温和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今日这案上的每样东西,都由碧荷带著人反覆检查过,绝无问题。 泉州知府胡契与夫人安氏站在最前,笑容满面,说著“小公子眉目清朗,定抓祥瑞”之类的吉祥话。 他们身侧,几位身著六品、七品官服的官员亦含笑附和,態度殷勤却不显过分热络——林淡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是泉州官场上为数不少的中立派。 他们在闽地深耕多年,但家族並不在此,且与京中牵连不深,对林淡这位空降的巡抚,他们持观望態度:既不愿得罪这位圣眷正隆的年轻大员,也不想过早站队,失了迴旋的余地。 紧挨著林淡左侧的,则是另一小群人。 为首的是位三十出头的精干男子,姓周,原是商部派驻泉州港的市舶司主事,因林淡整顿海事、擢拔实干之臣,刚升了从五品衔。 他身侧站著侦部在闽的副统带,还有两位与“琳琅窑”有千丝万缕联繫的泉州大商贾。这几人神色间透著由衷的喜悦与期待。 他们或因林淡推行的新政而得以施展抱负,或因“琳琅窑”带动的海外贸易而获利丰厚,早已將林淡视作能带领他们更进一步的“领头羊”。 此刻,他们低声交谈,目光不离小阿鲤,毕竟这孩童抓住的不仅是自己的前程,也关乎他们未来的兴衰。 而在稍远些的角落,以蒋家家主为中心,聚著另外一些身影。 他身边除了先前口出怨言的绿裙蒋小姐,还有几位衣著华贵却面色沉凝的妇人,以及两位武官打扮、神色倨傲的男子。 他们是“反对派”的代表,除了失势的蒋家,还包括一些原本在港口利益、地方防卫上享有特权的旧族。 林淡的到来,新政的推行,触动了他们盘根错节的利益。 此刻,他们虽也维持著表面的礼节,眼神却透著疏离与审视。 那位蒋小姐更是微微撇嘴,与身旁同伴低语:“摆这么多物件,小孩子懂什么?不过是大人想要什么,便引导著抓什么罢了。” 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 吉时到。 江挽澜柔声对怀中的儿子说:“阿鲤,看看喜欢什么,去拿。” 小阿鲤被她轻轻放到锦毯边缘。 他坐著愣了一瞬,大眼睛眨巴眨巴,目光在满案色彩斑斕的物件上扫过。 然后,小傢伙忽然手脚並用地向前爬去,动作不快,却目標明確。 他先是路过那方雕刻威严的虎钮小玉印,瞥了一眼,没停。又爬过摊开的《闽海舆图》,小手在上面按了个印子,却也没拿。 紧接著,他路过了那柄精致的小海船模型。支持派的周主事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小阿鲤却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戳了戳船帆,咯咯笑了两声,又继续往前。 反对派那边,有人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 终於,小阿鲤爬到了长案中段。 他的目光被一摞东西吸引——那是一套小巧的湖笔徽墨,旁边还放著那串贝壳算筹,以及一本崭新的《九章算术》启蒙册子。 这几样东西不知怎的挨在了一起。 小傢伙坐直了身子,看看笔,又看看算筹,似乎有些犹豫。他先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那支小毛笔,紧紧攥在手里。 “好!抓住文脉了!” 中立派的胡知府率先抚掌笑道,眾人纷纷应和。 然而小阿鲤动作没停。他右手又向前一探,这次,不是抓向算盘,也不是抓向那象徵著財源的迷你银锭,而是牢牢抓住了那串光滑的贝壳算筹。抓住后,他还用力晃了晃,贝壳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这还没完。 他似乎觉得两手都满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笔和算筹,又看看眼前那本《九章算术》,忽然把右手的算筹往左手里一塞,两只小手勉强抱住笔和算筹,然后—— 他伸出空出来的右手,一把將那小册子也捞进了怀里。 整个人像只囤粮的小松鼠,把三样东西囫圇抱了个满怀,然后一屁股坐在锦毯上,仰起小脸,衝著爹娘的方向,露出一个无齿而灿烂的笑容,口水亮晶晶地淌了下来。 “哎哟!” 江挽澜又惊又喜,忙上前要帮他拿,小傢伙却抱得死紧。 满厅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讚嘆。 “妙啊!一手抓笔,一手抓算,还晓得要书本!这是文武兼济、理帐明经的好兆头!” 支持派的周主事声音洪亮,满面红光,仿佛比自家孩子抓周还高兴。 “小公子志向不凡,看来我闽广未来不止出文臣,也要出精通海事经济的大才!” 另一位商贾笑著补充,意有所指。 中立派的官员们笑容加深,祝贺之词更为恳切,眼神中却多了几分思量——这孩子抓的,倒真是贴合他父亲如今执掌的方向。 反对派的角落,气氛则有些微妙。 —— 宝宝们,我中午被灌了一点酒,现在家里人在噼里啪啦的打麻將,我在噼里啪啦的把今天的更新写完,我觉得自己燃尽了,我是最棒的小牛! 第658章 庶子?我也是啊 萧传瑛与林晏穿过热闹的前厅,沿著绘有海浪纹的连廊往內厅走去。 廊外庭院里种著几株高大的刺桐,正值花期,红艷艷的花朵如火如荼,映著碧蓝的天色。 行至一半,却见前方廊柱旁倚著三、四个华服少年,皆锦衣玉带,年纪与二人相仿,神色间却带著一股刻意为之的倨傲。 他们目光直直落在林晏身上,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萧传瑛脚步未停,只淡淡扫了一眼,並不认识,便不欲理会。林晏亦收回目光,神色平静——自南下以来,因他庶子身份且长居忠顺王府,私下閒言碎语並非头一回听见。 两人正要径直走过,为首那个穿絳紫袍、麵皮白净的少年却抬高声音,语气里掺著刻意拿捏的讥誚:“哟,这不是林大少爷么?怎的不在前头陪著贵客,倒往这边来?”他故意將大少爷三字咬得又慢又重,旁边几个同伴配合地发出低低的嗤笑。 萧传瑛眉头微蹙,林晏脚步顿住,侧过脸,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那几人。 紫袍少年见他们停步,越发得意,摇著一柄泥金摺扇,继续道:“要我说啊,有些人生来就命薄。明明是正儿经的官家子弟,偏生是个庶出,小小年纪就被亲爹送到別人府上,说是伴读,谁知道是不是当个乖巧玩意儿,专用来討好上官的?” 他嘖嘖两声,摇头晃脑,“寄人篱下的滋味,怕是不太好受吧?离了宗族,断了根脉,將来便是想回去……怕也难嘍。” 另一个著艾绿衫子的少年接口,语气更添恶意:“林大人也是心狠,亲骨肉就这样丟出来呼来喝去,也不心疼?不过也是,庶子而已,跟个物件没两样,送出去討个好前程,不亏。” “哈哈哈,正是这个理儿!”几人鬨笑起来,目光在林晏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满是轻蔑。 林晏都没觉得有什么,面上却仍是一片沉静。这些言辞虽毒,但与实情並不相符,况且他自幼听得不少,每次都有人替他出头,根本没伤到过他,因此他也什么同不相干的人爭辩的欲望,毕竟日子是自己的,过得好与不好,自己最清楚。 但身旁的萧传瑛却已猛地转过身, 少年向来温润和煦的脸庞此刻罩著一层寒霜,眼眸锐利如刀,直刺那紫袍少年。他尚未说话,一道清朗却带著明显冷意的嗓音已从连廊另一端响起:“庶子?物件?”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七皇子萧承焰不知何时已站在数步开外。 他今日一身玄色绣暗蟒纹劲装,腰束革带,掛著那枚显眼的螭龙玉佩,身姿挺拔如松。阳光从廊外刺桐花的缝隙漏下,在他肩头跳跃,却化不开他眉眼间那股骤然而起的凛冽。 他踱步上前,步履不疾不徐,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紫袍少年脸上,嘴角甚至还有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深沉,反显得格外迫人。 “巧了,”萧承焰在几人面前站定,“按你们的说法,我大概也算那一类——前些年被我父皇打发去岳麓书院念书,如今又打发到这泉州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瞬间变得惊疑不定的脸,慢悠悠道,“回头我得好好问问父皇,是不是也拿我当个乖巧玩意儿,送来討好林巡抚了?” 这话一出,方才还气焰囂张的几个少年脸色“唰”地白了。 紫袍少年手中摺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萧承焰腰间那枚唯有皇子或特许宗亲方可佩戴的螭龙佩,再结合“岳麓书院”、“父皇”等词,哪里还猜不出眼前人的身份? 双腿一软,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七、七殿下!草民有眼无珠,口出狂言,求殿下恕罪!” 他身后那几个少年更是魂飞魄散,呼啦啦全跟著跪倒,额头抵著冰凉的青石地面,连声告饶,再不见半分方才的跋扈。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连廊內一时寂静,只余远处前厅隱隱传来的宴乐声,和近处这几人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 萧承焰却恍若未闻,只低头看著那紫袍少年:“你还没回答我呢。方才侃侃而谈,瞧不起这个,看不上庶子……你是哪家的『嫡子』啊?这般尊贵。”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几人心上。 紫袍少年浑身发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牙齿都在打颤:“殿、殿下……草民无知狂妄,再不敢了……求殿下开恩……” “还是你告诉我吧。”萧承焰打断他,声音里的温度彻底消失,“若让我自己去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我不保证,会用什么法子请令尊过来。” 无形的压力瀰漫开来,连廊外的海风似乎都凝滯了。 紫袍少年知道躲不过,绝望地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家……家父……蒋正庆。” “蒋正庆?”萧承焰挑了挑眉,似是思索,隨即恍然,“哦,前泉州卫指挥使。” 他目光落在少年那身价值不菲的絳紫锦袍上,又瞥了一眼地上那柄泥金扇,轻轻“呵”了一声。 “秦戈,去请蒋大人来,本殿要替父皇问问,是不是臣子家的嫡子,已经高於他的庶子了。” 七皇子身旁的侍卫应声而动,那锦袍少年,只恨自己身体太好没能晕过去,要清醒的面对这一切。 第659章 你阉了都不一定进得去 蒋正庆脚步匆匆赶到连廊时,额上已沁出一层细汗。 他身后还跟著方才那几位华服少年的家人——皆是泉州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家族。眾人一见廊下跪了一地的少年,再看到负手而立、神色淡淡的七皇子,心头俱是一沉。 蒋正庆目光扫过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蒋万达,见他虽跪著,脸上除了惶恐倒无其他伤痕,心下稍定。 他疾步上前,撩袍便要行礼,口中已道:“下官蒋正庆,见过七殿下。幼子无状,若有衝撞殿下之处,皆因下官管教无方,恳请殿下恕罪。” 他姿態放得极低,心下却盘算:儿子再不晓事,总不敢当面衝撞皇子。多半是言语间不慎冒犯,不知者不怪,自己这般伏低做小,七皇子年轻面嫩,总该给几分顏面。 谁知萧承焰並未叫他起身,只微微侧身,避了半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蒋大人误会了。令郎衝撞的,倒也不是我。” 蒋正庆一怔,心头那点侥倖又浮上来——不是皇子就好。 只要苦主不是天家,凭他蒋家在泉州的根基,总能转圜。 他顺势起身,语气更缓了三分:“不知这逆子衝撞了哪位贵人?下官定当……” “本殿倒是没什么,”萧承焰慢悠悠截断他的话,目光掠过蒋万达那张犹带不服的脸,声音陡然转凉,“只是不知,父皇若听了令郎那番『庶子不如嫡子』的高论,能不能当作童言无忌,一笑置之?” 蒋正庆浑身一僵,刚站直的身子又矮了半截。 萧承焰却不再看他,转而踱步到廊边,伸手拂了拂探进廊內的一枝刺桐,继续道:“令郎年岁不大,父皇素来宽仁,或许真不会与孩童计较。只是……” 他回眸,眼中锐光一闪,“子不教,父之过。蒋大人身为泉州卫前指挥使,治家尚且如此,昔日治军理政……呵。” 这一声“呵”,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蒋正庆心口。他猛地扭头,死死瞪向跪在地上的蒋万达,再顾不得仪態,上前一步,抡圆了胳膊——“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摑在蒋万达脸上,顿时浮起五个清晰的指印。 “逆子!你到底胡说了什么?!”蒋正庆目眥欲裂。 蒋万达被打得耳中嗡鸣,捂著脸,又惊又惧又委屈:“儿子……儿子没说什么啊!儿子只是……只是说了林晏几句……” 他到现在也不明白,自己分明嘲讽的是林家那个庶子,怎么就成了妄议皇家? “蒋大人,” 萧承焰好整以暇地转过身,语气平和得像在聊天气,“令郎方才与几位同伴高谈阔论,说庶子命薄,不过是父兄拿来討好上官的『物件』,离了宗族便断了根脉,將来难有出息。” 他顿了顿,欣赏著蒋正庆瞬间惨白的脸色,“本殿恰巧路过,想起自己也是庶子、且长年离京,按这说法,岂非也是父皇『打发』出来、专为討好林巡抚的『乖巧玩意儿』?” 他每说一句,蒋正庆的脸色就灰败一分。等听到“乖巧玩意儿”四字,这位昔日的泉州卫指挥使已是汗透重衣,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七、七殿下!这绝对是误会!”蒋正庆噗通跪倒,以头触地,“幼子虽紈絝,但借他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妄议天家!他……他定是口无遮拦,胡言乱语,绝无影射殿下之意啊!还请殿下明鑑!” “是么?”萧承焰挑眉,语气玩味,“就当是本殿多心,误会了吧。” 蒋正庆刚想松半口气。 萧承焰却又慢悠悠道:“不过,令郎指责忠顺王府苛待小世子伴读,薄待林巡抚侄儿,这可是本殿亲耳所闻,一字不差。” 他目光转向內厅方向,笑意加深,“这话若让九皇叔听见了……不知会作何感想?说来也巧,堂哥今日也在席上,不如就请他过来,当面对质一番?” 蒋正庆魂飞魄散,急声道:“殿下!万万不可!小儿无知蠢话,岂敢扰了世子清静……” “要问什么?” 一道沉稳微冷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蒋正庆闭了闭眼,缓缓回头。 只见忠顺王世子萧承炯不知何时已站在连廊入口处。 他今日著一身墨蓝云纹直裰,玉冠束髮,面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幽深平静,正静静望过来。 萧承焰笑容灿烂:“堂哥来得正好。” 他將事情原委,从蒋万达如何讥讽林晏庶子身份、言语刻薄,到后来几人鬨笑,再到自己出面后蒋万达的狡辩,清清楚楚、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言辞客观,无半分添减,却字字如刀。 萧承炯安静听著,自始至终,脸上未起一丝波澜。连廊內只余他平淡的敘述声,以及蒋家父子愈发粗重的喘息。 待萧承焰说完,萧承炯才缓缓將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蒋万达。 那目光並不严厉,甚至有些过於平静,却让蒋万达如被冰水浇头,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蒋万达,”萧承炯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中,“你以为,忠顺王府是什么地方?” 他顿了顿,向前踱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著那抖成一团的少年:“莫说你只是个前任指挥使之子,便是你父亲尚在任上,凭你——便是阉割净了身,怕也未必够资格,迈进我王府门槛当个最末等的差役。” 这话极尽轻蔑。 蒋万达脸涨成猪肝色,羞愤欲死,却连头都不敢抬。 萧承炯视线转向面如死灰的蒋正庆,语气依旧平稳:“蒋大人,老来得子,爱惜些也是常情。但纵子至此,口出狂言,非议宗室,轻慢朝廷命官家眷……” 他轻轻摇头,“这般教养,恐非爱之,实乃害之。小心有朝一日,祸延全族。”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块千斤巨石,轰然压在蒋正庆心头。 说罢,萧承炯不再看地上几人,转向萧承焰、萧传瑛和林晏,语气恢復了往常的温和:“等你们三个半天了。再晚些,你林二叔特意嘱咐厨房做的琵琶虾和桂花鲜栗羹,怕是真要凉了。” 他抬手,虚引了一下內厅方向,率先转身。 萧承焰咧嘴一笑,拍了拍林晏的肩,又朝萧传瑛使了个眼色,三人便跟著萧承炯,逕自穿过连廊,朝那灯火通明、笑语喧闐处走去。 脚步声渐远,无人回头。 —— 我快快的更,爭取不耽误大家打麻將!! 第660章 反客为主 毕竟是小阿鲤的周岁宴,连廊那场风波,知情人都默契地未曾传到林淡耳中——至少今日不会。 宴席散去已是傍晚,海天交接处铺开一片绚烂的晚霞。 萧承焰却一直留意著林晏的动静,见他自午后至晚间,无论是席间用饭,还是后来与几位同龄子弟玩投壶、猜枚,始终神色如常,言笑晏晏,眉宇间不见半分阴霾。 待到月上梢头,三人在萧承焰暂居的“踏浪院”廊下小坐纳凉时,萧承焰终是忍不住,看著正捧著碗冰镇荔枝膏吃得满足的林晏,感嘆道:“原以为是个心思外露、藏不住事的年纪,没想到竟是个这般沉稳的脾气。” 萧传瑛正剥著莲子,闻言抬头,有些不解:“七叔何出此言?” 林晏也眨眨眼,望过来,腮边还沾著一点晶莹的膏体。 萧承焰见他俩浑然不觉的模样,便直说了:“白日那蒋万达的话,刻薄至此,我瞧你竟似全然未放在心上。宴席之上,照常谈笑饮食;席后玩乐,也无半点郁色。这般年纪,能有如此胸襟气度,实在难得。” 他顿了顿,自嘲般笑笑,“若换作是我,纵使面上不显,心里怕是也要膈应几日。” 他本以为这番剖析能得些共鸣,谁知话音落下,萧传瑛脸上浮现的竟是一种近乎无语的神情。 林晏更是眨了眨眼,表情有些茫然,隨即转为一种“原来你在说这个”的瞭然,表情里甚至还带著点……莫名其妙? “这个啊,”林晏放下甜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寻常得像在討论天气,“其实……也没什么。他的话,倒也没怎么伤著我。” “没伤著?”萧承焰挑眉,“他都那样说你了——庶子、玩意儿、寄人篱下、断了根脉……句句诛心,你不在乎?” 林晏反而笑了,那笑容乾净坦荡,没有一丝阴霾:“他说的是实话呀。我確实是庶出,也確实从小就住在传瑛兄府上啊。” 他顿了顿,眼睛弯起来,“不过,他可能没弄清楚——我爹没有嫡子。既无嫡子,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萧传瑛在一旁凉凉地补充:“何止是『没有嫡子』?林如海大人那是根本没有其他儿子,统共就他这么一根独苗。” 林晏点头,接回话头:“而且,七叔,说来您可能不信,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 他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许是我被送到三叔身边时年纪太小了,记事起便在王府了。您再看我姐,不也是自幼养在二叔跟前么?我们姐弟俩,都觉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况且王府上下,也从无人拿我当外人。既是自家,何来『篱下』之说?” 萧承焰一时语塞,不由想起那位明媚大方的康乐县主,確也是自幼离了父母,由林淡家中教养长大。 他心底不合时宜地飘过一个念头:这林如海倒真是一碗水端平,闺女儿子,全都“寄送”出去了。 只有萧传瑛在一旁,听得额角直跳,终於忍无可忍,把手里的莲蓬往石几上一搁,瞪向林晏:“你能有什么『寄人篱下』的感觉?除了不叫我爹作『爹』,这府里——不,连我们王府里头,什么亏过你?什么短过你?!” 林晏被他瞪得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瑛哥说得对……好像,確实是这么回事。” 他这副坦率认怂的模样,反而让萧传瑛更憋闷了。 往事涌上心头——自打这臭小子成了他伴读,诗词文章上就没让他占过半点上风,偏偏先生考校时,这小子还总是一副“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的无辜表情。 为了不被比得太难看,他那些年挑灯夜读、苦思冥想的辛酸……越想越气,简直想把这没心没肺的傢伙拎起来晃一晃。 萧传瑛一脸气恼,林晏一脸无辜又带点討好。 这情形落在萧承焰眼里,却微妙地变了味。 七皇子暗自思忖:到底林晏是伴读身份,即便真受了委屈,或许也不敢在萧传瑛这正主面前吐露半分。方才那番“不在乎”的言辞,恐怕也只是强顏欢笑,不便直言罢了。 他心底不免对林晏又多了几分怜惜与讚赏——年纪小小,便如此识大体、懂隱忍,实在不易。 直到数月后,三人真正熟稔起来,萧承焰才逐渐窥见真相。 他亲眼看见林晏使唤起萧传瑛的常隨,那叫一个得心应手:“青墨,去把我落在书房的那本《水经註疏》取来,要西边第三个架子那套。” 那名叫青墨的小廝应得爽快,转身就走,仿佛林晏才是他正经主子。 他又瞧见萧传瑛身边两名王府护卫,对林晏的吩咐亦是言听计从,甚至有一次林晏隨口说句“城西新开的糕饼铺子闻著香”,第二日那护卫便真捎了两盒来,还特意说明:“世子爷吩咐过,林少爷想吃什么、用什么,与他说一样。” 更让萧承焰愕然的是,某日他分明看见林晏身后也跟著两名气息沉稳、步履矫健的护卫,那衣饰规制、腰间令牌,竟与忠顺王府配给萧传瑛的护卫一般无二! 至此,七皇子殿下终於后知后觉地,彻底领悟了林晏当日那句“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究竟是何意。 合著九皇叔和堂哥他们,根本不是“养伴读”,这是实打实地在“养儿子”啊! 还是那种待遇规格与亲生的小孙子齐平、毫无芥蒂偏颇的养法。 萧承焰望著远处正指挥萧传瑛的护卫帮他调试新弩箭的林晏,又看看一旁虽嘴上抱怨“就你事多”、手上却认真帮忙校准的萧传瑛,一时失笑,摇了摇头。 这要是传回京里去,不知得让多少费尽心思想把子弟塞进王府当伴读,以求攀附的官员们,在家咬碎多少后槽牙了。 人家那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寄人篱下”。 林家这小子倒好,几乎是反客为主,把王府都当成自己家了。 —— 各位宝宝们,新年快乐!祝我的宝宝们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八方来財! 第661章 新奇功课 小阿鲤的周岁宴热热闹闹地过了,林淡对泉州府上下的人事脉络、利益纠葛也摸清了七八分。 巡抚衙门渐渐运转起来,福广两地的政务千头万绪,如同窗外那片永不平静的大海,开始真正涌入他的案头。 自然,他也没忘了家中那几个孩子。 萧承炯自打阿鲤的守岁宴过后,便一头扎进了沿海防务工事的督建中,整日与工匠、图纸、礁石海浪为伍,忙得时常忘了晨昏,更遑论抽身教导儿子。 於是,教导萧传瑛、林晏,连带指点黛玉的职责,便顺理成章落在了林淡肩上。 这日午后,林淡將三个少男少女唤到书房。 窗外芭蕉叶阔,映得一室清凉。 “整日拘在府中读书,纵是经史子集烂熟於心,终究是纸上谈兵。”林淡搁下笔,目光扫过眼前三张年轻的面孔,“泉州城就在眼前,市井百態,民生烟火,便是最生动的文章。给你们三个留个功课。” 黛玉眸光微亮,萧传瑛端正神色,林晏则好奇地向前倾了倾身。 “题目倒也简单。” 林淡微微一笑,“各自去市井里走一走,看一看。每人需择一户人家,或一个行当,沉下心去了解。他们如何营生?日子怎样过法?这些年有何变迁?將来又可有什么路走?” 他顿了顿,“然后,写一篇策论。不拘长短,但要言之有物,有根有据,有过去,有现在,也要有你们所想的將来。” 三个孩子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新奇与跃跃欲试。 这样的功课,前所未有。 “二叔,可能与人交谈?可能帮手做些活计?”黛玉率先问道,心思细腻。 “自然可以。只是需带著眼睛看,带著耳朵听,带著心去想。莫要惊扰了人家,也注意安危,让护卫远远跟著便是。” 林淡叮嘱,“三月为限。三月后,我要看你们的见闻与思量。” —— 因为功课过於新奇,虽然时间尚算宽裕,翌日清晨,三个少年人便各自带著家僕和护卫,分头没入了泉州城甦醒的街巷之中。 黛玉並未往最繁华的码头或商市去,反而让马车驶向了城西。 那里窑烟裊裊,是德化白瓷工匠聚居之处。 她早闻德化瓷“白如雪、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更听二叔提过,如今外洋商船最爱採买的,除却丝绸茶叶,便是这莹润如玉的瓷器。 她在一处稍显冷清的作坊前下了车。 作坊主人是位姓苏的老师傅,鬚髮已斑白,正对著几件素坯凝神,眉宇间却有挥不去的愁色。听闻是巡抚侄女来访,老人有些拘谨,但见黛玉言辞恳切,態度谦和,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好光景是十来年前嘍。”苏老师傅抚摸著手中一个冰裂纹花瓶素坯,嘆息道,“那时订单如雪片,窑火日夜不熄。咱德化的『孩儿红』『象牙白』,番商抢著要,一船船运出去,换回真金白银。” 他指向墙角一堆已蒙尘的模具,“这些花样,都是当年最时兴的。” “如今呢?”黛玉轻声问。 “如今?”老人苦笑,“洋人喜欢的样式变得快,咱们好些老花样,人家嫌『古板』了。更要紧的是,海上的路……不太平啊。” 他压低声音,“前些年还好,近来总有商船遭劫的消息传来,货主不敢轻易发货,订单自然就少了。还有些番商,直接带了他们自己的图样来,要求照做,工钱压得低,不做又没饭吃……” 黛玉静静听著,目光掠过那些精美却略显陈旧的模具,又看向老人手上正尝试勾勒的新纹样——融合了缠枝莲与海浪的图案,似是求变。 她在一旁帮著递工具、调和釉彩,听老人絮絮说著釉料配方的不易、烧制火候的讲究,也听他抱怨窑税不轻、柴价上涨、年轻学徒耐不住清苦纷纷转行…… 午后,她告辞出来,又去邻近几家窑口看了看。有的依然坚持传统,门庭冷落;有的试图仿製洋人喜爱的珐瑯彩,却显得不伦不类;还有一家,竟在尝试將本地特色的海波纹、贝壳形融入器型,颇有些新意。 回程马车上,黛玉闭目思索。指尖仿佛还残留著瓷土的细腻触感,鼻尖縈绕著窑火特有的气息。 她今日看到的不仅是一门手艺的传承困顿,更是一条海上商路的起伏,以及在这起伏中,普通人家的生计是如何隨之飘摇。 未来……未来在哪里?是固守传统等待风潮迴转,是勉强迎合失去自我,还是……闯出一条既有根脉、又有新意的路? 黛玉尚不知道,但她隱约明白了叔父留这门功课的用意。 —— 萧传瑛直奔城东巨港。 这里是泉州城的脉搏,帆檣如林,號子震天,各国面孔的商人、水手、力夫穿梭如织,空气里混杂著海腥、汗味、香料与货物堆垒的气息。 他没有惊动任何管事的官吏,只换了身寻常细布衣裳,在码头边寻了处茶棚坐下,要了一壶最粗的茶,默默观察。 很快,他注意到了那群“揽头”。他们是码头上的中间人,从船主或货主那里揽下装卸搬运的活计,再分派给散聚在码头等待雇用的力夫。 一个精瘦黝黑、眼神活络的中年汉子,似乎是这群揽头里颇有点威望的。萧传瑛看他如何与船上的帐房交涉,如何大声吆喝著分配活计,如何在力夫领了工钱后,看似隨意却精准地抽走一定份额——那是他的“佣金”。 萧传瑛站起身,装作寻找活计的外乡少年,凑近了那群正在歇息的力夫。他递上自己那壶没怎么喝的粗茶,很快便搭上了话。 “小兄弟,找活?看你细皮嫩肉的,干不了这个。”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力夫抹著汗,摇头道。 “大爷,我就想问问,这活儿好干吗?一天能挣多少?”萧传瑛蹲下来,语气诚恳。 “好干?”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嗤笑,“肩扛手提,全是死力气!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挣多少?看运气,看揽头抽多少,看有没有官爷来巡查。” 他压低声音,“就那个周揽头,”他指了指远处那精瘦汉子,“抽得还算公道,三成。遇上黑的,抽五成都有!再碰上有差役来,说是查私货、查逃役,又得孝敬一笔,不然就別想在这片混。” 萧传瑛仔细听著,问:“不能自己直接找船主?” “哪那么容易!船主只认熟脸的揽头,咱们散工,人家信不过。再说,没揽头罩著,这码头上的地盘都抢不到。”老力夫嘆气。 —— 今天早早更,是不是没想到??( ? )?? 第662章 不能坐以待毙 萧传瑛又在码头转了大半日。 他看到满载香料、象牙的蕃船卸货,也看到装著瓷器、茶叶的本国商船装船;看到揽头之间为了爭抢大单明爭暗斗,也看到力夫们领了微薄工钱后,小心翼翼数著铜板,盘算著能买多少米、扯几尺布。他甚至注意到,有些力夫似乎自有组织,暗中推举头目,与揽头討价还价。 夕阳西下,码头喧囂未止。 萧传瑛离开时,心中沉甸甸的。他看到了以前从未见过的生活百態,最底层百姓是如何挣扎著生活的,也看到了寄生其上的盘剥。 这码头如同一架庞大而粗糙的机器,每一个齿轮的转动,都牵扯著无数家庭的温饱。效率、公平、秩序、生机……未来该如何让这架机器运转得更顺畅些,让汗水换来更踏实的回报? 萧传瑛暗下决心,要將这码头海港之事捋清楚弄明白。 林晏的选择有些出乎眾人的意料。他去了城外往南一片略显安静的之地,这里宅院多已陈旧,但门楣匾额仍能依稀看出昔日的讲究。 他打听了半日,最终叩响了一户姓陈的人家。 开门的是个与林晏年纪相仿的少年,衣著半旧却整洁,眼神清澈里带著些许戒备。听闻林晏是巡抚府上的,想了解海商旧事,少年沉默片刻,还是將他让了进去。 宅子颇深,却有些空旷,庭中一棵老凤凰木开得如火如荼,反衬出几分寂寥。厅堂里,一位清瘦的老者正在烹茶,手法嫻熟,茶香沁人。 “晚辈林晏,冒昧打扰,想请教些早年海贸的旧事。”林晏恭敬行礼。 老者,陈老太爷,抬眼打量他,並无太多热情,只淡淡道:“陈年旧事,有什么好听的。如今海路不太平,规矩也变了,早不是我们那时候的光景了。” 林晏却不气馁,他在老者对面坐下,看著那套显然价值不菲的旧茶具,开口道:“晚生听说,三十年前,『陈家茶』是南洋诸国认的招牌。您家的船队,每年清明前的新茶,总是最先抵达三佛齐。” 陈老太爷持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缓缓斟出一杯碧色茶汤,推给林晏:“尝尝。今年的武夷岩茶,虽比不得顶尖,香气还在。” 茶汤入口,醇厚甘冽,隱有岩韵。林晏赞了一句,顺势问道:“老太爷,当年自家有船队,直接贩茶出海,与如今將茶卖给市舶司或大海商,有何不同?” 这一问,似乎触动了老人。 他望著杯中茶烟,许久才道:“不同?呵……那时节,自家的船,自家的货,行情涨落自己担著,赚得多,风险也大。一趟顺风,获利数倍;碰上风浪海寇,血本无归也是常事。可那痛快!海上的风,甲板上的浪,异域的码头,番商的眼神……那都是实实在在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神采,“如今?不过是把茶叶卖给那些有门路、有牌照的大商號,赚点安稳钱罢了。规矩多了,路子窄了,冒险的人……也老了。” 老人的孙子,那名唤陈禹的少年,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此时忍不住插话:“祖父,如今侦部整顿海防,市舶司也比以往清明些了。孙儿听说,林巡抚有意重振海贸,或许……” “或许什么?”陈老太爷打断他,语气萧索,“咱们家如今还剩什么?船没了,伙计散了,当年的人脉也早断了。就算有机会,凭什么爭得过那些根基深厚的?蒋家……哼。”他未尽之言,化为一声嘆息。 林晏在陈家待了整整一日。他看了陈老太爷珍藏的泛黄海图、旧船模型、异国钱幣,听了很多惊心动魄又充满智慧的航海旧事,也深深感受到一个曾经显赫的海商家族,在时代变迁与势力倾轧下的无奈与落寞。 离开时,陈禹送他出门,低声道:“林兄,祖父不是对巡抚大人有意见。他只是……心气没了。但我还年轻,我不甘心。若能有机会,哪怕从小做起,我也想试试。” 林晏拍拍他的肩,没有多说。 回府路上,华灯初上。 林晏想著陈家的茶香与嘆息,想著陈禹眼中的不甘与希冀。 海商的辉煌与没落,背后是政策的鬆紧、势力的消长、风险的变幻。旧日的传奇已飘散在风里,新的航道上,是否还能容得下新的梦想?那些被规矩和巨头挤压的“陈禹”们,他们的未来,又该在哪里呢? 林府的三个少年在逐渐理解林淡的良苦用心之时,蒋家家主蒋正庆却是严阵以待。 他枯坐在书房暗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一方冰凉的黑铁令牌——那是泉州卫指挥使的旧令,如今已失了效力,却仍被他贴身藏著。 蒋万达那日的话,反覆在他耳边刮擦:“他们不是没处置儿子吗?” “蠢货。”蒋正庆对著虚空,又低低骂了一句,声音乾涩。 没处置?那才是最可怕的处置。 皇家、王府,若真將你当个玩意儿,当场打杀了、申飭了、罚没了,反倒痛快。那意味著你这点分量,只配得上即时的怒气,过后便如清风拂过,了无痕跡。 可不处置,不表態,任你猜度,任你回去后日夜悬心……这便如同將一柄未出鞘的利刃悬在你头顶,绳结握在別人手里。 你看不见刃锋何时落下,甚至不知道那握绳的手会不会忽然鬆了力道。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蒋正庆咀嚼著这句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如今这“不雨不露”,才是真正的煎熬。 林淡刚到泉州,根基未稳,却已与皇家、王府绑得如此紧密。七皇子暂居其府,世子更是携子长住……这哪里是寻常臣子的待遇? 那林晏,一个庶子,竟被王府养得比自家世子也不差什么。 得此消息,蒋正庆就明白了他们不需要此刻发作,因为他们有足够的耐心和资本,等你犯错,等你露怯,等你自己把更大的把柄递上去。 “先下手为强。”蒋正庆浑浊的眼睛里,陡然射出锐利的光。 坐以待毙,不是蒋家的作风。蒋家能在这泉州经营数代,靠的从来不是逆来顺受。 第663章 火烧连营了都要! 蒋正庆铺开纸,提笔,半晌未落一字。 直接对上林淡?不明智。那位年轻的巡抚手握圣旨,兼领商部,更有皇子、王府为倚仗,硬碰硬如同以卵击石。 他的笔锋,最终落在了別处。 —— 巡抚衙门里的时光,最初是在一种微妙的迷茫与等待中流淌过去的。 从七皇子萧承焰到最末等的衙役,心里都揣著同样的疑问。 新任巡抚年轻,这在圣旨抵达泉州时便已不是秘密。 按照常理,这般年纪轻轻便位极封疆的官员,新官上任岂有不烧三把火的道理?衙门上下,从师爷到书吏,从属官到差役,早已暗暗做好了准备——不是三把,怕是三十把火也预备著接了。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巡抚衙门前堂后院里,除了例行公务的往来,竟没什么大动静。 那位年轻的林大人,每日里最大的动作,便是“看”。 晨起理事后,他便一头扎进后衙书房,或是调阅堆积如山的县誌、府志、河工海防图册;或是细看歷年赋税、漕运、市舶的卷宗帐目;又或是反覆翻阅福广两地各级官员详尽的履歷档案,有时对著某一行字能沉吟半晌。 书房的门时常开著,偶尔路过的人能瞧见他端坐案前,侧影清瘦而专注,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 这一看,便是整整半个多月。 衙门里的老吏私下嘀咕:“这位大人,莫不是个书痴?光看不练哪……” 属官们心中也打鼓:如此沉得住气,究竟所图为何? 直到半月有余,林淡才发出了上任后的第一道正式政令:著令福广两地所有县令,按日程安排,分批至巡抚衙门謁见。 不是召见知府,是先见县令?这道命令让不少人心头不解。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巡抚衙门的二堂便成了固定的会见场所。 来自闽广八十余县的县令们,或忐忑,或好奇,或强作镇定,依照安排,每日两位,分上下午依次入內。 会谈的时辰因人而异,少者有半个时辰就灰头土脸就出来的,多者也有谈了两个多时辰的。 萧承焰则被林淡点名要求全程陪同,坐在下首侧边的书案后,负责记录问答要点。起初几日,他心中满是困惑。 一次午后间歇,他终究没忍住,趁著林淡抿茶休息的空档,低声问道:“大人,各地政务,多赖府衙统筹。为何不先召见知府,反从县令开始?岂不是事倍功半?” 林淡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早等著他这一问。 “这便是留给你的第一道功课。”他语气平和,“两月之后,我要看一篇策论,题目便是——论先县后府之得失与用意。” 萧承焰:“……” 他忽然很想把刚才那句问话吞回去。 早知道多这一嘴会问出个期限两月的大功课,他寧可憋著! 然而,埋怨归埋怨,功课既已下达,便只能硬著头皮去做。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不再仅仅是机械记录,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林淡会问县令什么问题?是县內人口田亩赋税等基本数据,还是近年有无特殊灾异?是地方治安民情,还是士绅关係、书院学风? 有时问得细致入微,有时却只寥寥数语。 他留意到,林淡听人回话时眼神的落点,手指在案上轻叩的节奏,以及那偶尔一针见血的追问。 见的县令多了,比较便自然產生。 萧承焰渐渐品出些门道:有的县令对治下情况如数家珍,数据清晰,痛点难点也直言不讳;有的则言辞浮泛,问及具体便含糊其辞;更有甚者,言语间对士家大族颇多顾忌,或对某些陈年积弊习以为常、视若无睹。 起初只见三五个,尚觉模糊。 待见过十几个、几十个后,那些相似的、不同的、优秀的、平庸的、乃至可疑的官员形象,在他脑中逐渐清晰、分类。 林淡未曾明言何为“好”,何为“差”,但在这日復一日的会见中,一种直观的、基於大量样本比较的识人感觉,悄然在萧承焰心中成型。 待到八十多名县令全部见完,萧承焰虽不敢说已精通此道,但至少,再面对一位地方官时,他大致能通过其言辞、神態、应对,对其能力、性情、乃至可能的处境,做出八九不离十的判断。 这便如同学剑,招式未学,眼力先练了出来。 县令见毕,终於轮到了福广两地的知府们。 而正是在林淡开始会见知府的第一日,陪同在侧的萧承焰,心中那层窗户纸被猛地捅破了。 他清晰地看到,林淡面对这些品级更高、权柄更重、也往往更圆滑的府台大人时,谈话的节奏、內容的深浅、乃至语气姿態,都与面对县令时截然不同。 不再过多询问琐碎数据,更多是探討一府方略、难点梗阻、上下协调。 更为关键的是,林淡手中握著只有县令层级才可能知晓的、极为具体的矛盾或问题,在谈话的某个节点,看似不经意地提及,实则是给知府一记重锤。 萧承焰看向林淡的目光更加敬重,能爬上高位从来靠的不是年纪,是心计和手腕。 第664章 被欺负了 有了见知县的经歷,某些知府脸上闪过的细微不自然,或强自镇定的解释,落在已有识人眼力的萧承焰眼中,简直如同暗夜明灯。 他瞬间领悟了林淡整个安排的高明与深意: 对县令,是选拔与摸底。 越过可能被府衙修饰过的匯报,直接倾听最底层官员的声音,从中识別真正能干实事的干才,也摸清各地最真实、最细微的癥结。这八十多个县令,便是林淡撒向福广大地的八十多枚最灵敏的探针。 对知府,是敲打与震慑。 当林淡拿著从县令处得来的、具体而微的信息,去与知府对谈时,其传达的信號再明確不过:我知道的,比你想像的多;你想遮掩的,未必遮得住。 在其位,若不谋其政,或阳奉阴违,那么巡抚衙门不仅能从宏观政策上考核你,更能从你治下最细微之处,找到参奏你的实据。 这哪里是不烧火?这分明要火烧连营了。 先知县后知府,这其间的信息差与心理优势,不言而喻。 会见所有知府后的一日,林淡將萧承焰单独留了下来。 窗外暮色渐合,二堂內已点起了蜡烛。 “承焰,”林淡的声音將萧承焰从思绪中拉回,“依你这些时日的观察,福广眾知府之中,何人最佳?” 又来了!!! 萧承焰心下意识收缩了一下,但他已不像初次被提问时那般慌乱无措。 他定了定神,脑中飞快掠过诸位知府的面孔、言辞、政绩记载以及林淡与他们交谈时的细节。 沉吟片刻,他抬头,目光清晰,语速平稳地答道:“回大人,若单论一项,兴化知府葛正治水垦田,三年增赋显著,政绩最为突出;泉州知府胡契,长於商事协调,港口税银连年增长,且应对洋务颇有些灵活手段;福州知府欧阳有恆统筹防务、整飭卫所,於军务上最是用心。” 他略作停顿,给出了综合判断:“然,若论及全局统筹、民生教化、吏治清浊,且面对大人问询时对答最为扎实、不虚不諉、对辖下利弊认知清醒者……学生以为,当属广州知府冯真。” 林淡静静听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手指在案上那份广州府的舆图边缘轻轻划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頷首,眼中终於露出一丝算是满意的神色。 “看来,这两个月的,你没白听。”他语气缓了些,“记住今日的判断。为政一方,识人用人,乃第一要义。眼力练出来了,往后做事,方能有的放矢。” 萧承焰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同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充实感。 萧承焰那句“学生谨记”的尾音还在书房里轻轻迴荡,感激与领悟的温热尚未完全漫上心头,就被林淡紧接著拋出的下一个问题兜头浇了一瓢凉水。 “所以,你觉得,”林淡坐回椅中,指尖点了点摊开的福广舆图,语气隨意得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我这个巡抚,第一道真正发往福广各府县的政令,应该是什么?” 萧承焰刚刚凝聚起的、那点基於“识人”判断而生出的自信,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嗤”地一下,消散无形。 第一道政令?不是已经见过县令知府了吗?那不算政令吗?他脑中飞快转动。 福广两地,十府八十余县,山川各异,海陆不同。 泉州重商,福州重防,广州枢纽,潮汕民风彪悍,山区县贫瘠,沿海县富庶……各地发展程度、民情风俗、积弊短板乃至知府县令的理政风格都千差万別。 要一道能统摄全局、切中要害、又能顺利推行的政令? 萧承焰眉头紧锁,將自己这两个月所见所闻所学在脑中急速过筛。 劝农桑?太泛。 整吏治?需徐徐图之。 兴海贸?涉及太广。 强防务?虽是当务之急,但各府情况不同,如何统一要求? 他越想越觉无处下手,仿佛面前摆著一盘纵横交错的棋局,每一子都牵连甚广,落子维艰。 半晌,他额头竟沁出细汗,终於放弃挣扎,拱手坦诚道:“学生……不知。各地情势复杂,牵一髮而动全身,学生浅见,实难择定这『第一刀』该落在何处。还请大人教诲。” 他以为会看到林淡失望或沉思的表情,却没想到,话音甫落,林淡竟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笑声清朗畅快,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开怀。 萧承焰被笑得懵了,甚至下意识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袍——没什么不妥啊?难道自己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极其可笑的无知蠢话? 只见林淡笑得眼尾都起了细纹,他难得地离开了那张堆满文牘的沉重书案,步履轻快地绕到他面前,站定,脸上仍带著未褪尽的笑意,甚至带著点促狭的味道,看著他问道:“承焰啊,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了?” “啊?”萧承焰更加摸不著头脑,谨慎回答,“学生没忘,您是福广巡抚,林大人。” “对嘛,”林淡一拍手,笑意更深,“我是巡抚啊。”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些声音,带著一种近乎“耍赖”的理直气壮,“所以,我想发什么政令,只要不违律例,不悖圣意,不害民生,那都是可以的呀。” “……” 萧承焰一时语塞。 林淡仿佛没看见他呆滯的表情,自顾自举例:“比方说,我现在觉得,福广两地全部需要立刻、马上、重点加强军事布防,以配合萧尚书的海防工事推进。” 他顿了顿,甚至还对萧承焰眨了眨眼,“这理由,够不够正当?这政令,能不能发?” 萧承焰:“……” 他忽然有种非常清晰的感觉——自己被欺负了! 是吧?!他绝对是被这位年轻的巡抚大人给“欺负”了吧! 第665章 无底洞的功课 这种难以言喻的欺负,不是恶意的打压,而是一种……属於年轻人之间的、带著考验意味的捉弄和点拨。 直到这一刻,看著林淡那张犹带笑意的清俊面庞,萧承焰才无比真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位运筹帷幄的封疆大吏,真的只有二十多岁,不是他父皇朝堂上那些鬚髮斑白、老成持重、每句话都要绕三个弯的老臣。 偶尔也还有“孩子气”的一面。 林淡似乎很满意看到他这副“恍然”又“憋屈”的模样,笑够了,才重新走回书案后,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平稳,但眼底仍含著未散的笑意。 “好了,说正事。承焰,听闻你外祖,在军事上造诣颇深,威震南疆。你这些年跟在他老人家身侧,可曾偷师得一二真传?” 话题转得突然,萧承焰定了定神,收敛心绪,恭敬答道:“大人谬讚。外祖父与几位舅舅確时常指点,耳濡目染,略知皮毛,实不敢称『造诣』。” “略知皮毛也好。”林淡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那就好。” 萧承焰心头猛地一跳。 “那就好”? 每次林淡说“那就好”,紧接著准没好事! 果然,林淡下一句便是:“福广两地的情势,你这几月也算亲身体察,大致瞭然。军事上,你既有家学渊源,又曾涉猎。那么,这份『针对福广两地加强军事布防的整体方略』,就由你来草擬吧。” “啊?!”萧承焰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大人,您……您確定吗?学生从未真正经办过此类实务,毫无经验,恐难胜任!” “我確定。” 林淡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目光平静地看著他,“谁天生就有经验?不都是从头学起,从错处改起?放心大胆去写,格局不妨大些,细节不妨实些。再不济……” 他顿了顿,唇角微勾,“不是还有我在么?写好了,我看;写砸了,我改。总不会让你交一份貽笑大方的废纸上去。” 话说到这份上,萧承焰还能说什么?他只觉得肩头瞬间压上了千钧重担,喉咙发乾,只能硬著头皮抱拳:“是……学生领命。” 那篇关於“先县后府”的策论还没写完,转眼又接了这么个大活儿。 回府的路上,萧承焰只觉得身心俱疲,连平日最爱的骑马驰骋都提不起兴致,蔫头耷脑地选择了与林淡同乘马车。 车轮碾过泉州平整的石板路,微微摇晃。 萧承焰靠著车厢壁,望著窗外流动的街景,脑子里一团乱麻,一会儿想著各地防务差异,一会儿想著兵员、粮餉、器械、协调……愁得几乎要嘆气。 马车行至半途,忽听外面传来熟悉的招呼声,隨即车帘一掀,带著一身市井烟火气的萧传瑛利落地爬了上来。 “二叔!七叔!”萧传瑛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带著奔走后的红晕,一上车便迫不及待地对林淡说起今日採风的见闻, “……东市那家老字號铁匠铺,师傅说如今官府採买军械的样式和要求变了,他们正琢磨新打法呢!还有码头那边,我听几个老船工说,近来外海有些不太平,夜里都不敢走太远……” 他嘰嘰喳喳,將自己的观察、疑惑以及策论初步的构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林淡听得认真,偶尔插言问一两句细节,或点头表示讚许。车厢內因这少年的活力而显得热闹了些。 萧承焰在一旁听著,心情复杂。 羡慕萧传瑛只需专注一事,又烦恼自己肩上骤然多出的重担。 眼看林府大门在望,萧承焰暗自鬆了口气,想著总算能回去静静理理思绪。不料,林淡在听完萧传瑛一番话后,目光忽地一转,落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让萧承焰后背寒毛一竖,直觉不妙。 果然,林淡开口道:“我给传瑛他们三个留的市井採风功课,你是知道的吧?” 萧承焰喉结滚动了一下。此刻,他心中天人交战:说知道?会不会又揽事?说不知道?可明明同住一府,林淡日常教导他们也未曾避人…… 在林淡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他终究没敢撒谎,艰难地点了点头。 “嗯。” 林淡似乎很满意他的诚实,语气轻鬆地道,“他们三人所观所写,涉及市舶、工匠、民生、旧商诸多方面,却无一人著眼於军事布防对市井民生的潜在影响与关联。” 他顿了顿,看著萧承焰瞬间僵硬的脸,微笑道:“正好,你除了那个『整体方略』,不妨再就从『军事布防如何与地方民生、商业互促共进,稳固海疆』这个角度入手,写一篇策论给我。两篇功课,相辅相成,一併交来即可。” “……” 萧承焰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张了张嘴,试图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这一个“好”字,说得百转千回,艰涩无比。 马车稳稳停在林府门前。萧传瑛率先跳下车,回头却见萧承焰还坐在车里,脸色变幻不定。 “七叔?”萧传瑛疑惑。 萧承焰恍若未闻,独自在宽敞的马车厢里,对著空气,默默冷静了足足一刻钟。 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府內次第亮起灯火,隱约传来小阿鲤的嬉笑声和黛玉唤人摆饭的轻柔嗓音。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这才动作略显沉重地下了车。 双脚踩在实地上的瞬间,他在心中发了一个无声的誓言:以后!绝对!再不和林淡同乘一辆马车了!绝不! 一直守在车旁、面露忧色的护卫周横见主子终於露面,连忙迎上,低声关切:“主子,您怎么了?脸色这般……可是林大人那边有何为难?” 他手已下意识按在了刀柄上,但凡主子吐露半点受委屈的跡象,他便…… 萧承焰瞥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声音透著浓浓的疲惫与生无可恋:“没事……不过是,林大人又『赏』了我两份功课罢了。” “……”周横按在刀柄上的手,默默鬆开了,然后紧紧闭住了嘴巴。 拳头能解决挑衅,能护卫安全,可这“功课”……恕他无能为力。 周横眼观鼻鼻观心,决定今晚给主子多备些提神的浓茶和夜宵,这大概是他唯一能提供的援助了。 第666章 七叔,林家都不是人的 一直到用过晚饭,萧承焰心头那两篇沉甸甸的功课阴云仍未散去。 见萧传瑛、林晏和黛玉放下碗筷便往藏书阁去,他想起林淡那句“两篇功课,相辅相成”,犹豫片刻,也拖著步子跟了过去——或许,听听那三个採风人的想法,能有些启发。 藏书阁內灯火通明,四壁高耸的书架投下寧静的阴影,空气中瀰漫著纸张与墨锭特有的清香。 黛玉正临窗而坐,面前摊开一部厚重的《春秋》,书旁註有细密批註;萧传瑛和林晏共占一张大案,一个在整理白日笔记,另一个则对著一本算学书蹙眉苦思。 萧承焰拉了把椅子坐下,看著这静謐中透著专注的景象,原先那点“同病相怜”的鬱闷,渐渐被一丝好奇取代。 他原以为林淡只给这三个小的布置了“採风”一桩功课,此刻见黛玉案头那显然已研读许久的经典,忍不住问道:“康乐这是在读《春秋》?可是府上新请了经学先生?” 黛玉闻言抬头,唇角含笑,轻轻摇头:“师父仍在京中,並未隨来。但功课是不敢落下的,每半月需將自学心得並疑难之处,整理成册,寄往京中请师父批阅指点。” 她语气平常,仿佛这只是如同每日用饭饮水般的惯例。 萧承焰微讶:“那……今日採风所见,县主可都记下了?还有时间温习琴艺么?我记得你琴弹得极好。”他依稀记得平日里常听黛玉抚琴之声,清越动人。 “採风的见闻与思绪,晚饭前已大致理了纲要。” 黛玉指了指手边另一叠素笺,“琴课是每日未时三刻,由请来的师傅指导一个时辰,雷打不动。至於时间……” 她偏头想了想,明澈的眼中露出一丝笑意,“是尽够的。从前在京中,每旬还要与三叔切磋画技,品评新得的名家碑帖。如今三叔不在身边,我这已是偷懒了。” 萧承焰听得有些愣神。 每日读经、习琴、写心得,还有刚布置的採风策论,她竟还觉得是“偷懒”?他不由追问:“听闻县主每日晨起,还隨江夫人习武?” 黛玉点点头,颊边微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是。二叔说读书费神,须得有个强健的体魄支撑。跟著二婶练了一套养生拳法,近来也学了几式婶子家祖传的剑法套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只是我於武事上天分寻常,二叔总笑我是花架子,强身健体尚可,御敌制胜是万万不能的。” 即便是花架子,也足够让萧承焰震惊了。黛玉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每日的课业竟排得如此充实,经史、文艺、武道竟无一偏废? 他忍不住嘆道:“你每日哪有这许多时辰?” 黛玉却被他问得有些茫然,眨了眨眼:“每日十二时辰,读书、习艺、练身、理家、休憩,各安其时,怎会不够?便是偶尔想偷閒赏花、制香、与弟弟玩闹片刻,也是有的。” 她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天经地义。 萧承焰一时无言,又將目光投向另外两个少年。 林晏正对著一道复杂的算学题演算,闻言抬起头,脸上竟带著一种近乎兴奋的光彩:“七叔问这个?嘿,不瞒您说,我觉得来泉州后,日子反倒充实多了!” 他放下笔,比划著名,“在京里时,族学先生教的算经总觉得过於浅显,翻来覆去那些例题,做得人都乏了。如今二叔亲自点拨,留下的课业才真叫有滋味!那些结合了漕运、市舶、田亩折算的实际题目,解得人废寢忘食!这才觉得光阴没白费,脑子是真用上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萧承焰却听得两条好看的眉毛几乎要拧到一处去。 这……是觉得课业太轻鬆了不过癮,嫌不够难?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萧传瑛,这时悄悄挪到萧承焰身边的凳子上,苦著脸,闷闷地低声开口道:“七叔,您快別问了……您跟林家人,说不明白的。” “嗯?”萧承焰侧目。 萧传瑛嘆了口气,开始倒苦水:“前儿我交的策论提纲,林二叔说我字跡『虽工整却少风骨,形有余而神不足』,让我每日练一百个大字,需临摹他指定的碑帖。”他瞥了一眼那边又开始奋笔疾书的林晏,语气更幽怨了,“林晏这傢伙听了,二话不说,也去寻了纸笔,说他要陪我一起练。” 萧承焰疑惑:“他的字也不好看?” 他记得看过林晏的笔记,字跡清秀挺拔,很是悦目。 “何止是好看?”萧传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他的字,好到可以直接拿去刻印榜文、张贴告示的程度!先生都夸他有卫夫人遗风!” “那他这是为何?” “他说,”萧传瑛模仿著林晏那理所当然的语气,“『我四叔说了,习字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日不练,自己知道;三日不练,同行知道;十日不练,天下皆知。』” 他垮下肩膀,“这还不算完。他听说林姐姐每日清早隨江夫人练拳强身,转头也去求了江夫人,如今每日鸡鸣就爬起来了!我能怎么办?也只能硬著头皮跟著一起啊!” 萧承焰听著,脸上神色变了又变,最后只剩下一片近乎空白的茫然,他弱弱地、带著最后一丝求证的心態问道:“他们林家人都是如此吗?对自己这般严苛?” “大概吧……”萧传瑛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望著头顶那些高高的书架,眼神放空,“可能就是因为如此,林家才能一门出四位进士吧。” “四位进士?”萧承焰这次是真的愕然了。 他知道林淡是状元,林如海是探花。 怎么出来了四位? 萧传瑛闻言,倏地坐直身体,像看什么稀有物件似的看著萧承焰:“不是吧,七叔?您在岳麓书院那几年,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呃,游山玩水了?林家一族四进士这桩美谈,江南北地、京城士林,谁人不知,谁人不羡?” 第667章 当皇帝这种美差,还是留给六哥吧 萧承焰被他看得有些赧然,不自然地轻咳一声:“你也知道,我外祖家是武將出身,舅舅们提起科举文章,多是『那是文官路子』一带而过,对春闈杏榜之事,確实不甚热衷提及。” “原来如此。”萧传瑛理解地点点头,隨即如数家珍般扳著手指,“林二叔,本朝第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公,这您总知晓吧?” “这自然知晓。”萧承焰点头,林淡太过传奇,纵然他不关注,也在书院多听夫子们提起过。 “林三叔,考中了仅次於林二叔的榜眼。” 萧传瑛竖起第二根手指,“林四叔,虽然未入一甲,亦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第三根手指竖起。 “而林姐姐的父亲,扬州盐政林如海林大人——当年可是探花郎!”第四根手指稳稳立住。 萧承焰沉默了。 藏书阁內一时静极。 窗外月色入户,清清冷冷地铺在光洁的地板上。 他环顾眼前:灯下凝神批註《春秋》的黛玉,对面沉浸在算学天地中眼神发亮的林晏,还有身边这位虽然抱怨、却每日坚持练字习武的王府世子萧传瑛。 最后,他的思绪飘向书房里那位总是带著温和笑意、却总能轻描淡写间给人压上重担的年轻巡抚。 一门四进士……看来不单单是天赋与运气。 林家有一种深植於家族血脉中的勤勉与自律,是对进益二字永不饜足的追求,是將好学与力行刻入日常点滴的生活姿態。 他忽然觉得,自己肩头那两份功课的重压,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了。 在晚上收到他六哥信件之后,萧承焰彻底把自己哄好了。 萧承焰回到自己院中时,只见一个挺拔的身影默立芭蕉树下,是隨他南下的护卫统领周横。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殿下。”周横上前,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密信,低声道,“京中来的,六殿下亲笔。” 萧承焰眸光微动,接过那封还带著风尘气的信,指尖触到厚实的纸张,心下已有几分瞭然——他这位六哥,若非有满肚子话要说,断不会写这么厚。 屏退左右,他独坐窗前,拆开信。 果然,入目便是萧承煜那熟悉的、略显急促的字跡,通篇力透纸背,仿佛能看见写信人抓耳挠腮、愁眉苦脸的模样。 信是从抱怨开始的。 原来林淡每月例行的奏报中,除了公务,竟还“顺带”提了一句给家中孩子布置市井功课的趣事。 皇帝阅后大为讚赏,觉得此法既能体察民情,又可锻炼实务眼光,当即下旨,让在京的六皇子萧承煜也依样画葫芦,去了解京郊农户或坊市行当,写一篇详实的策论。 “……父皇金口一开,儿子岂敢怠慢?可林大人发回京中待办的公务早已堆积如山,商部那摊事,没了林大人坐镇,我等虽尽力,总有些磕绊,愚兄协理其中,日日忙得脚不沾地。” 字里行间满是无奈,“刘太傅看我如此忙碌,非但未减课业,反说能者多劳,经史策论一篇不少。偏偏同样公务繁重,林清那傢伙却能兼顾课业,且每每出色,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萧承焰看到这里,嘴角已不自觉扬起。 他能想像他六哥对著如山文书和太傅作业时,那张白胖脸上必定写满了生无可恋。 抱怨还未完:“近日因康乐南下,朱怀之先生骤然清閒,父皇便又请了先生来教导愚兄经义文章……如今我一人身兼三位师父的课业,日夜勤勉,犹恐不及。七弟啊,哥哥我如今每日都是水深火热啊。” 萧承焰读著,竟真有几分感同身受的同情。 他六哥性子仁厚软和,不擅推拒,这般被寄予厚望、填鸭式地培养,压力可想而知。 然而,同情之余,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让他唇边的笑意渐渐敛去。 刘文正是两朝元老,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旧臣体系的代表。 林淡少年状元,锐意革新,执掌商部开闢新局,身边聚集的是一批实干新锐,无疑是新势力的旗帜。 朱怀之出身文宗朱氏,学问渊博,朱家在士林中声望极高,最能影响天下读书人的风向。 文臣、新政、清议——父皇这是在为六哥搭建一个何等稳固又全面的文治班底!如今只缺一位能总领军事、平衡格局的武勛或统帅,六哥的储君之路,便几乎铺就了八成。 那自己呢?萧承焰心念急转。 他自幼习武,在岳麓书院也未放鬆骑射兵略,对军事確已“略知一二”。 如今被派到林淡身边,明为协理,实则是將自己放在了这位“新势力领头羊”的羽翼之下学习歷练…… 一个激灵,萧承焰猛地从椅中站起,在室內踱了两步。 不行!绝对不行! 父皇这布局,看似將他和六哥都放在了关键位置,可细想之下,他这危机已然在身边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被更多名师环绕,淹没在无穷无尽的政务、权谋、制衡中的景象。 一个林淡已经让他见识到处理海贸、民生、吏治的千头万绪,若再来几个这般厉害的人物教导他,他纵马山野、畅游天地的那点子念想,岂非要彻底化为泡影? 当皇帝?那是天底下最劳心劳力、最不得自由的苦差事! 这种好事,合该由他那仁厚勤勉、又对此毫无所觉的六哥来承担才对! 萧承焰的思绪飘向了京城里那位著名的閒散王爷——他九叔忠顺王。 爵位尊荣、富贵已极,却不必日日困於朝堂,鲜少为军国大事真正烦心,兴致来了管点閒事,大多时候赏花饮酒、听曲玩闹……那才是他萧承焰心目中完美的人生图景! 况且,他六哥与心思深沉的五哥不同,天生一副软心肠,待人真诚。 只要自己明確表现出绝无覬覦大位之心,甚至主动襄助,將来六哥登基,定不会亏待自己这个弟弟。 说不定,他连九叔那份“必须干点事”的差事都能省了,彻底做个富贵閒人。 越想,萧承焰越觉得此路可行,眼中光芒闪动。他向来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心思既定,便立刻开始盘算如何行事。 第668章 心动不如行动 首先,得让六哥,觉得他志不在此,其次,得让父皇,確信他难当大任。 他与六哥每月通信,內容父皇未必会细看,但稳妥起见,做戏便需做全套。从今日起,他信中也要开始“抱怨”,而且要抱怨得真实自然,突出自己的“短板”与“不求上进”。 他立刻回到书案前,铺纸研墨,略一思索,便提笔写道:“六哥见字如晤。来信收悉,捧读再三,对兄之勤勉艰辛,弟感同身受,恨不能分担一二。然弟之处境,亦可谓水深火热,特向兄诉苦,並求指点迷津……” 他先是照例问候,隨即便详细“抱怨”起林淡布置的课业如何繁杂,需走访市井、分析民情、撰写策论,於他这般“粗通武事、疏於文墨”之人实在艰难。 又写自己协助处理军政文书,於钱粮计算、律例条文上常觉头疼,远不如在岳麓书院读书时自在。 “……林大人学识渊博,思虑深远,每每教导,弟虽竭力聆听,然资质鲁钝,十成之中能领会三四成已属不易。除军事布防、舆图勘测等项尚能跟上思路,余者如经济之道、吏治之方,实是两眼一抹黑,如听天书。长此以往,恐负父皇与林大人期望,思之赧然。” 他刻意將自己的形象往“勇武有余、文略不足”的方向描绘,语气诚恳,甚至带著点对自己“不爭气”的懊恼。 然后在信末,笔锋一转,变成向兄长求助:“……闻听兄长得太傅、朱先生悉心教导,学识日进,弟心甚羡。奈何远隔千里,不能当面请教。日后信中,可否请兄长不吝赐教?诸如经史疑义、策论写法、乃至实务调研之窍门,但有所得,万望点拨愚弟一二。弟自知駑钝,惟望勤能补拙,不至过於丟脸……” 写完,他吹乾墨跡,仔细封好。萧承焰坚信,这封信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个被课业压得喘不过气、努力想跟上却深感力不从心、因而转向兄长求教的少年弟弟。 至於他內心深处那“扶保六哥登基,自己逍遥快活”的大计,自然是一个字也不会露。 窗外,海潮声阵阵传来,夜幕彻底笼罩了泉州。萧承焰將信交给周横,嘱咐加急送往京城。他站在廊下,望著漆黑海面上遥远的点点渔火,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萧承焰舒展了一下筋骨,想像著未来不必早起听政、不必批阅奏章、不必平衡朝野,只需骑马射猎、游歷山河的快意日子,只觉得连这腥咸的海风,都变得格外清新可爱起来。 —— 自然,林淡深諳张弛之道。 政务虽繁,亦不忘携家人偷得浮生半日閒。 这日休沐,林府车马齐备,一行人往城北泉山而去——那便是后世所称的清源山。林淡翻阅《泉州府志》时,见载“石像天成,好事者为略施雕琢”,言及山中有老子造像,浑然质朴,心嚮往之。 时值十一月,泉州天气晴好,阳光温煦,正是登高赏景的佳日。 原本只打算自家人前往,奈何林晏与萧传瑛比邻而居,出发前,萧传瑛闻眼巴巴望著,那眼神让林淡实在硬不起心肠。 转念一想,索性连暂居府中的萧承焰也一併叫上——这位七皇子虽辈分高,实则只比黛玉大两岁,在林淡眼中,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 车马轆轆,沿著渐陡的山径向上。及至山腰一处开阔平台,眾人下马停车,步行片刻,便见那尊闻名已久的石像赫然呈现於苍崖翠柏之间。 真正亲眼所见,才知书中“略施雕琢”四字何其精妙,又何其含蓄。 石像高约丈余,依天然巨岩之势雕凿而成。额上皱纹清晰如刻,双目平视前方,目光沉静深远,仿佛穿透千年时光。鼻樑高挺,右耳垂肩,頜下长髯自然垂落,衣袂与鬚髮线条流畅,似有清风拂动。 石像面含微笑,那笑意极淡,却透著洞悉世情的智慧与超然。 老子呈凭几而坐之姿,左手自然依膝,右手轻按几面,食指与小指微微前倾,似欲弹物,栩栩如生。整个造像背倚青山,巍然端坐,一股离尘绝俗、道法自然的气韵扑面而来,令人顿生敬畏。 林淡负手立於像前,静默良久。 江挽澜抱著小阿鲤,低声对怀中的儿子说著什么。 黛玉仰首细观,轻声嘆道:“衽道袍席地凭几,衣褶线条如此简约分明,却觉气象万千。这便叫『大道至简』吧,《道德经》中『大巧若拙』,想来便是这般意境了。” 一旁的林晏点头接口:“前两日我恰翻过一本《闽书》,其中记载:『羽仙岩在罗山、武山之下,宋时罗山下有北斗殿,武山下有真君殿。朱文公曾游焉,今曰老君岩。』可见此处渊源已久,连朱夫子都曾慕名而来。” 萧家叔侄站在一侧,听著林家姐弟这般引经据典、娓娓道来,心中滋味一时复杂难言。 萧传瑛暗自庆幸:好在林二叔今日只是带我们观景,未曾即兴命题赋诗……否则在这对姐弟面前,怕是要露怯。 萧承焰则摸了摸鼻子,心想:六哥信中抱怨课业繁重,果然不是矫情。林家这家学渊源,著实了得。 眾人又沿山径游览了几处景致,流泉飞瀑,古木参天,別有一番南国山林的秀逸。 林淡未让往深山里去——南方山林虽少猛兽,蛇虫却多,他断不会让家人涉险。 既已出游,便索性在外用膳。下山后,车马径直驶往泉州城內最有名的鲤城酒家。 因今日人多,林淡也未细看菜单,只让店家將拿手的特色菜餚尽数呈上。 不多时,第一道冷盘便端了上来。 那菜品盛在青瓷浅碟中,呈灰白色,晶莹剔透,如琥珀凝冻,煞是好看。 林淡照例守君臣之礼,请七皇子先动筷。 萧承焰推让不过,又见那冻品晶莹可爱,便笑著举箸,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冻品入口凉滑,带著些微咸鲜。 他正待细品,齿尖却触到某种极具弹韧、略带脆感的异物。下意识用舌一抵,那物形状在口中清晰起来——分明是半截圆筒状、带著环节的东西。 萧承焰动作一僵。 第669章 联句作诗 同桌眾人皆望向他,只见这位向来爽朗洒脱的七殿下,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好奇转为茫然,又从茫然转为惊疑,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著难以置信与强烈不適的僵硬上。 他猛地侧过身,“呸”地一声,將口中尚未完全咽下的另一半吐在了侍从及时递上的帕子里。 低头看去,帕中那半截晶莹胶冻里,赫然裹著一条形似蠕虫、长约寸许、灰白相间的物事。 萧承焰抬起头,脸色发青,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这是何物?!” 满桌寂静。 隨即,黛玉好奇探身,林晏瞪大了眼,萧传瑛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江挽澜则轻轻掩口,而林淡看著那碟被七皇子视为洪水猛兽的“土笋冻”,突然觉得闽地特色可能未必是他们能享用的了的。 好在紧隨其后的第二道菜,是道一眼便能看清食材的海蠣煎。新鲜饱满的海蠣肉与翠绿蒜苗丝,拌入细腻的地瓜粉浆,在热油中煎得边缘金黄酥脆,中心软嫩,最后浇上打散的蛋液烹製而成。蛋香、海味与蒜苗的辛香交织,令人食指大动。 第三道油焗红蟳更是诱人:肥硕的活蟳用高粱酒浸醉,覆上透亮的猪网油,入滚热的花生油中焗熟。斩件拼盘后,蟹壳红光油亮,蟹肉鲜嫩喷香,酒意去腥,更衬出蟹肉本身的清甜。 第四道石斑鱼羹,汤汁乳白醇厚,剔骨取肉的斑鱼细丁与香菇丁、嫩笋丁共舞,滑嫩鲜美,暖胃舒心。 第五道薑母鸭,番鸭肉燉得酥烂脱骨,老薑的辛辣与米酒、红糖的甘醇深深浸入肌理,香气浓郁扑鼻。 …… 直至第十道烧肉粽上桌,以酱油调味、油润发亮的糯米包裹著五花肉、乾贝、香菇、咸蛋黄等丰盛馅料,粽叶清香沁入米中,软糯咸香,再无一道菜令人望而生畏,林淡悬著的心才算落回实处。 只萧承焰的脸色愈发微妙——合著满桌佳肴,偏就他头一筷子便中了“头彩”? 那半截“土笋”的触感仿佛还在舌尖徘徊,令他面对后续美味时,总带著三分谨慎。 好在鲤城酒家盛名不虚,除却那一道眾人皆难接受的土笋冻,其余九道菜无不滋味绝佳。鲜、香、醇、厚,將闽菜的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推杯换盏间,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酒足饭饱,江挽澜柔声提议:“听闻鲤城酒家自酿的酒水,比菜餚更为出名。既来了,何不品鑑一番?” 林淡这回学了乖,招来小二细问。 那小二眉目伶俐,口齿清晰:“客官老爷,您这可问对人了!小店招牌乃『金蒲五月春』,以本地精选糯米配古法红曲酿成,酒色金黄透亮,入口醇厚甘润,后味绵长。” “另有『荔枝酒』,取盛夏鲜荔榨汁入酒,果香馥郁,清甜爽口,最宜夫人小姐浅酌。” “『红麯酒』色如琥珀,殷红可爱,口感绵柔顺滑,冬日饮用还有活血暖身之效。” “『蜜林檎』是以陈年白甜酒与上等烧酒合煮,调入蜜糖,甜香交融,温润和畅。” “若喜好烈些的,有『泉州烧酒』,乃酒糟復蒸提纯的蒸馏白酒,酒体纯净,入口劲爽。” 林淡听来颇觉靠谱,便点了“金蒲五月春”与“荔枝酒”两款。 酒液很快呈上,“金蒲五月春”盛在素瓷酒壶中,倾出时色泽金黄,香气醇和;“荔枝酒”则用琉璃瓶盛放,果香扑鼻。 除小阿鲤由乳母餵著米汤,其余眾人皆各取所好,浅斟慢品。 林淡两样都尝了尝,果如小二所言,金蒲酒醇厚,荔枝酒清甜,皆易入口,不觉多饮了几杯。 三杯暖酒下肚,林淡只觉身心舒畅,那股子“好为人师”的劲儿便按捺不住地浮了上来。 他搁下酒杯,目光扫过桌前四个少年人,笑吟吟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今日既瞻仰了老子圣像,他老人家所倡的『无为而治』,想来你们四人都熟知。不如……便以此为题,各写一篇策论予我,谈谈你们心中『无为』与『治世』如何相融?” 正捏著一块蜜林檎糕、愜意品著荔枝酒的萧家叔侄,动作齐齐一僵。 萧传瑛手里的糕点差点掉在桌上,萧承焰则被一口酒呛得轻咳起来,两人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绝望。 游山玩水后的轻鬆荡然无存。 反观黛玉与林晏,姐弟俩只微微一愣,隨即神色如常。 黛玉甚至眼眸微亮,显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兴致,林晏则已放下筷子,指尖在桌面轻叩,似在琢磨从何处下笔。 林晏见二叔兴致颇高,眼珠一转,还不嫌事大地加码道:“今日泉山之行,见老子岩浑然天成,感天地造化之妙;鲤城饮宴,品山海之味,体市井之欢。二叔,如此良辰佳境,可愿陪我们即兴联句一首,以记今日之乐?” 萧家叔侄闻言,更是倏然睁大了眼,看向林晏的眼神里写满了“你可真会挑时候!”的控诉。 却见林淡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抚掌大笑:“哈哈哈,此议甚妙!山水之乐,宴饮之欢,正当以诗文记之。来,取纸笔!” 店家很快备好笔墨纸砚。林淡略一沉吟,率先提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起句:“岩骨承天道,” 笔力遒劲,起句宏阔,以老子岩的“岩骨”暗喻道家风骨,直接点题,气象顿生。 黛玉接过笔,略加思忖,清雅续道:云衣澹世痕。 以“云衣”喻山间嵐靄,飘逸出尘,“澹世痕”三字既写云雾淡化山岩痕跡,又暗含淡泊世俗之意,文思纤巧,意境空灵。 林晏眼睛一亮,几乎未做停顿,接笔便书:泉鸣珠玉漱。 將山中清泉飞溅比作珠玉碰撞漱响,生动形象,且有声响之美,显其机敏与才思之快。 笔传到萧传瑛手中,他握著笔,眉头微蹙,认真想了片刻,才落笔写下:藤老岁时温。 描绘山间古藤缠绕,带著岁月积淀的温厚之感。虽不如前几句那般灵秀奇巧,但质朴真切,稳扎稳打,恰如其分。 最后,笔递至萧承焰面前。 这位七殿下看著前四句,深吸一口气,他於诗词一道本非专精,但性情爽朗,也不怯场。 他目光扫过窗外隱约可见的海天一线,想起今日种种,豪气顿生,挥笔写下结句:浩荡襟怀在,何妨对酒樽! 以“浩荡襟怀”收束全诗,將岩骨、云衣、泉鸣、藤老所构筑的超然意境,最终归於人间宴饮、把酒言欢的畅达之情。 虽诗句略显直白,但气魄开阔,一扫前文的幽深静謐,带来豁然开朗之意,倒也符合他洒脱不羈的性子。 林淡看著纸上墨跡未乾的联句,眼中满是笑意。他特意看了看最后萧承焰那句,点了点头:“收得不错,有气象。” 又瞥了一眼暗自鬆了口气的萧家叔侄,意味深长地笑道:“策论,三日后交。” 萧承焰、萧传瑛:“……” 刚刚因联句勉强过关而升起的一丝侥倖,瞬间烟消云散。 窗外,泉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际星子遥相呼应。 第670章 如何布防? 七皇子萧承焰前后忙乎了將近一个月,终於把林淡布置的第一桩正经差事:草擬一份福广沿海防务的初步布防策论完成。 《闽粤海防芻议》这是他闭门数日,翻阅了所能找到的福建、广东两地舆图、旧档,又结合自己观察所得,潜心撰写。 策论中確有闪光之处。 他敏锐指出了当前防务“重岸轻岛”、“重城轻村”的弊端,主张构建“岛链预警、岸堡联防、水陆呼应”的体系。 尤其提到利用星罗棋布的近岸岛屿,设立烽堠哨所,配以快船,形成海上第一道预警与迟滯防线,颇有见地。 对於水师,他建议汰换老旧船只,多造吃水浅、转向灵、火力集中的“鹰船”、“沙船”,利於近海追剿。 然而,策论亦显露出年轻人的通病与经验不足。 有些设想过於理想化,比如提议在数十个岛屿上同时修筑坚固堡寨,却未详算所需人力、钱粮及维持难度;对倭寇的活动规律、劫掠偏好,多基於书面记载和听闻,缺乏实地验证;对於沿海渔民、商船如何纳入防御体系,虽有提及“保甲连坐”、“渔船为眼”,却失之简略,缺乏具体可操作的细则。 林淡阅罢,未置可否,只道:“纸上得来终觉浅。耿千户,你也来看看。” 侍立一旁的耿直上前接过。 这位执金卫出身的侦部千户,他是萧承煊出海前特意举荐给林淡的护卫首领,言其“性如其名,耿介刚直,不懂变通,然忠心可靠,武艺超群,已请刘冕大人考校过”。 耿直看得极慢,眉头越皱越紧。 半晌,他放下策论,抱拳直言:“殿下宏图,志气可嘉。然標下以为,岛链设防看似周全,实则易被各个击破。海上补给困难,一处被围,援兵难至。且倭寇狡诈,惯会避实击虚,若见岛屿守备增强,大可绕行远海,择岸防薄弱处登陆劫掠村镇,届时岛上官兵鞭长莫及。” 他顿了顿,又道,“鹰船、沙船虽利近战,然抗风浪能力弱,难以持久追击。倭船多轻快,若遇大风浪遁入外海,我方小船恐难为继。” 萧承焰被驳了面子,脸上有些掛不住,爭辩道:“依耿千户之见,莫非固守海岸城池,放任倭寇在海上来去自如?” “標下並非此意。”耿直语气平板,“標下以为,当以岸防为主,以水师精锐为机动。择紧要处深筑堡垒,屯以重兵,互为犄角。水师则精选大舰,配以火器,不追求船多,但求船坚炮利,能控扼主要航道,並隨时策应岸防。至於预警,与其分散兵力於眾多小岛,不如加强沿海高地瞭望,並严格管束渔船,令其每日归港匯报海情。” 两人各执己见,在书房內爭论起来。一个锐意进取,设想宏大;一个老成持重,强调实际。 林淡並不打断,只静静听著,偶尔在纸上记下一笔。 待二人爭论稍歇,林淡方道:“二位所言,皆有道理,亦皆有疏漏。” 他拿起硃笔,在萧承焰的策论上圈点,“殿下欲用岛链,想法甚好。然岛屿情形各异,有的有淡水,有的只是禿石。何处可设常驻?何处只需临时哨所?何处可藏兵船?未加区分,一概而论,便是空谈。” 他又指向耿直,“耿千户强调岸防根本,亦是正理。然若將渔民尽数拘於港內,每日查问,看似严密,实则断了许多百姓生计,易生怨望,反而不美。且倭寇小股渗透,未必都走大港,荒滩野岸,如何尽防?” 他点出的几处关键,正是萧承焰与耿直都未曾深入思量,或心存疑虑之处。 萧承焰对岛屿细节確实模糊,耿直则对“管束渔民”可能引发的民生问题思虑不足。 见二人仍有不服之色,林淡也不强求,合上策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纸上谈兵,终难服眾。这样吧,” 他看向二人,“你们方才爭论最烈的几处——东北角那座望潮岛是否宜建堡寨,南边白沙湾的滩涂能否通行大股贼人,还有渔民日常出海路线与倭寇活动有无重合——明日便亲去勘察一番。带上熟悉本地海情的老兵或渔头,仔细看过,回来再说。” 萧承焰与耿直对视一眼,俱是精神一振。 他们心底確有些不信林淡这“秀才”能对防务细节如此瞭然,当即领命。 接下来几日,两人带著十余护卫及两名老军、一位老渔头,风尘僕僕,跋涉於海岸礁石、荒岛滩涂之间。 登上望潮岛才发现,此岛虽视野开阔,但面积狭小,石多土薄,掘井数丈仍只见咸水,根本不適合长期驻军,仅能作为临时瞭望点。设想中的堡寨,成了空中楼阁。 徒步勘察白沙湾那片看似平缓的滩涂时,更是狼狈。表面干硬的泥沙之下,竟是深可没膝的淤泥,且暗藏潮沟,稍有不慎便陷足难行。莫说大队人马,便是小股倭寇想从此快速登陆袭击后方村落,也绝非易事。耿直亲自尝试,差点丟了只靴子,弄得半身泥泞。 他们又隨渔民出海,亲眼目睹渔船作业的海域、航线,与老渔头指点出的几处曾发现可疑船只的海域,確有部分重叠。 但也了解到,渔民出海,关乎一家老小衣食,若强行规定其每日必须回固定大港报告,不仅耗时费力,错过鱼汛,且若遇风浪延误,反生事端。 数日后,萧承焰与耿直灰头土脸地回到巡抚衙门,两人衣衫沾满泥点盐渍,面容疲惫,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见到林淡,再无先前那股隱然的质疑。 “如何?”林淡正在批阅公文,头也未抬。 萧承焰苦笑:“大人明鑑,是学生纸上谈兵,想当然了。望潮岛確非建堡之地。” 耿直也闷声道:“白沙湾天险可恃,只需少量游哨巡视即可。渔民……管束確需斟酌,不可因噎废食。” 第671章 又一年除夕 林淡这才放下笔,看向他们。 就听萧承焰说道:“古语云,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原以为此话夸张,现在看来是我见识短浅了,只是大人,我有一事不明。” 林淡示意萧承焰说下去。 “您从未去过,这详情您倒是怎么知悉的?”萧承焰还是没想明白。 林淡微微一笑:“虽说行万里路更能增长见识,然为官者,未必事事亲歷,却需知如何获取真知,如何推演实情。舆图、旧档、地方志、老兵之言、百姓之需,皆可为耳目。善用者,自可省却许多徒劳奔波。” 二人心悦诚服。 经此一番实地勘验,再结合林淡之前的点拨,思路豁然开朗。 数日后,一份由林淡主导,萧承焰、耿直及几位熟悉海防的属官共同参详修订的《福广沿海防务整飭暨保民靖海新令》签发下去。 新令看似並未推翻旧有框架,实则诸多细节处暗藏机锋,尤为重要的是,增添了一条前所未有的“海疆民防”条款: 其一,推行“海堡乡勇”制。 於沿海险要村落,不由朝廷直接派驻重兵,而是由官府提供部分兵器、资助修筑简易防御工事,选拔本地可靠青壮编练乡勇,平日务农打渔,閒时操练,倭警时结堡自守、烽火传讯。此举既节省朝廷兵力粮餉,又使防卫深植本土,乡勇保家卫园,士气自不同。 其二,设立“渔舟瞭望网”。 不强制渔民每日回港报备,而是由官府招募沿海经验丰富、信誉良好的老渔民为“海望”,给予微薄津贴。其渔船日常作业时,兼负瞭望之责,发现可疑船只,以特定旗號或灯光向岸上哨所示意。既不扰民生计,又將无数渔船化为移动的眼线。 其三,组建“沿海快帆队”。 遴选熟悉水道、航海技术佳的渔民船主,官府租用或改造其船只,配备简单武器装备,编成数支灵活的快船队,归侦部节制。平时可巡逻近海,倭警时能迅速集结,配合水师岸防力量,追击、拦截、骚扰敌船。船主可得租金与赏银,利国利民。 其四,严定“保甲连坐,举报有赏”。严格沿海保甲,但有通倭、济倭、匿倭情不报者,连同甲內重罚。同时,明码標价,鼓励百姓举报可疑人事、船只、踪跡,一经查实,厚赏不殆。使奸邪无所遁形,良善有所依靠。 新令一出,坊间议论纷纷。 —— 临近除夕,泉州城年味渐浓。 街市上摆出了水仙、金橘,户户门楣新贴了红纸,空气里飘著炸物与红糖的甜香。然而巡抚衙门后宅,林淡却对著一份日程安排微微蹙眉。 泉州知府胡契刚刚稟报完年节安排,其中一条便是:按旧例,福广两地知县以上官员,需提前数日抵达泉州,於除夕夜齐聚巡抚衙门,与抚台大人共度佳节,以示上下同心。 “闔家团圆的日子,把人都折腾来泉州陪著我?”林淡搁下笔,看向胡契,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不解,“他们大多家眷不在任上,一年到头也就盼这几日团聚。千里迢迢赶来,吃一顿拘谨的官宴,再星夜赶回去?何苦来哉。” 胡契垂手立著,一时摸不清这位新抚台是真心体恤,还是故作姿態、欲扬先抑,不敢贸然接话。 林淡见他噤声,摇了摇头,直接道:“通知下去,今年此例作罢。不仅外府官员不必来,泉州府同僚亦无需到衙门守岁。各自回家,好生与家人团聚。若有哪位同僚家眷远在故里,独自在任的,可自行相约,三五人於县衙简单守岁亦可,但绝不可强求,更不可藉此摊派糜费。” 胡契心中一动,忙躬身:“大人体恤下情,下官感佩,这便去传令。” 他正欲告退,林淡却又叫住他。 “不过,”林淡沉吟道,“正月初一清晨,泉州府文武官员,需齐集天妃庙,敬香祈福,共祈来年海晏河清,此乃地方大事,不可轻忽。你妥善安排。” 胡契精神一振,朗声应道:“大人放心!敬拜天妃娘娘乃我闽海百年风俗,关乎万民福祉、海商平安,下官定当仔细操办,绝无差池。” 退出值房时,胡契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这位一直秉持中立、静观其变的知府,此刻心思已悄然偏转。一不要求下属除夕跋涉团聚、溜须拍马,免去无数虚礼与靡费;二不需任何人提点,便主动將正月初一敬拜天妃列为官方首务,显是对本地风俗民情下了功夫,且心存敬重。 他不由想起前任那位西北来的巡抚,因轻视天妃祭祀,惹得本地士绅商贾暗生不满,施政处处掣肘的旧事。两相对比,眼前这位年轻抚台的政治嗅觉与务实作风,让胡契看到了一种不同的可能。 —— 除夕当日,持续数月督建海防、几乎未曾休息的萧承炯,终於休沐一日。他难得卸下满身疲惫,换上一身簇新的宝蓝团花袍子,眉宇间却仍带著挥之不去的倦色,只是眼神鬆弛了许多。 今日最忙碌的自是当家主母江挽澜。 府中虽人口不算极多,但身份特殊——皇子、世子……这除夕家宴便不能如寻常百姓家那般隨意。 她早早便与管家商议定菜单,既要兼顾京城年节风味,又要融入闽地特色,还要照顾各人口味。 厅堂院落早已打扫得纤尘不染,各处掛上彩灯、贴上窗花,一盆盆开得正好的水仙、金橘摆放得当,满府洋溢著喜庆祥和。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后宅最大的花厅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好,驱散了闽地冬夜那一点湿寒。一张大大的圆桌摆开,寓意团圆。 林淡与江挽澜坐在主位。江挽澜今日穿了件絳紫百蝶穿花袄裙,戴了林淡送的一支点翠大簪,明丽端雅。林淡则是一身靛青常服,少了官场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 第672章 昭然若揭 黛玉挨著江挽澜坐下,她穿著一身海棠红绣折枝梅的衣裙,发间簪了朵小巧的绒花,娇艷灵动。 林晏与萧传瑛坐在一处,两个少年今日也都穿了新衣,神采奕奕。 萧承焰换了身石青色暗纹箭袖袍,虽仍显英气,但神色比平日鬆弛,好奇地打量著厅內布置。 萧承炯坐在儿子旁边,慢悠悠品著茶,享受这难得的清閒。 最引人注目的是乳母怀里的小阿鲤。 小傢伙被裹在一身大红织金福字纹的棉袄里,颈上掛著长命锁,手腕繫著红绳,额心又被林淡点了硃砂,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时不时咿呀两声叫人,成了全场的焦点与快乐源泉。 菜餚流水般呈上。 既有象徵“年年有余”的清蒸石斑鱼、“团团圆圆”的鱼丸汤、“红红火火”的燜红蟳,也有从京城带来的腊味、自家醃的酱菜,更有闽地特色的炸五香、芋泥、甜粿。江挽澜特意嘱咐做了北方的饺子,热气腾腾地端上来,白胖胖的元宝形状,惹得黛玉、林晏眼睛发亮。 “来,都別拘著。”林淡举杯,杯中是以荔枝酒温过的屠苏酒,“旧岁將尽,新年即至。咱们离家千里,在此团聚,亦是缘分。愿来年诸事顺遂,海疆安寧,家家康泰。” 眾人举杯相应,连小阿鲤都被用筷子沾了点儿甜酒抹在唇上,辣得他小脸皱成一团,逗得满桌欢笑。 席间气氛渐活络。 萧承炯说起督建工事中的几桩趣事,萧承焰则谈起在外祖父家过年的热闹。黛玉与林晏小声討论著某道菜的滋味,萧传瑛则忙著给父亲和林淡布菜,也不忘偷空逗弄一下小阿鲤。 江挽澜细心周到,不断劝菜,又让人將炉火上煨著的薑母鸭、热腾腾的烧肉粽分到各人碗中。 林淡则不忘考校功课,问起黛玉、林晏策论进展,又对萧家叔侄道:“听闻泉州元日街市有鰲山灯会,甚是热闹。你们年轻人若想去看看,多带些人,注意安全便是。” 萧承焰眼睛一亮,萧传瑛也面露期待。 酒过三巡,林淡诗兴又起,笑道:“守岁夜长,不可无诗。咱们便以『海疆除夕』为题,联句如何?不拘格律,但抒胸臆。” 这回萧家叔侄有了经验,虽仍感压力,却不再惊慌。 黛玉已抿嘴一笑,林晏更是跃跃欲试。 林淡起句:“宦海逢新岁,” 黛玉想了想接到:“泉山绕旧云。” 林晏迅捷:“涛声催腊尽,” 萧传瑛沉吟片刻:“灯影兆春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萧承焰这次胸有成竹,朗声结句:“但祈风浪靖,” 最后是萧承炯收尾:“长共宴昇平!” 联句完成,虽水平仍有高下,但比之上次泉山联句,更显自然融洽。 林淡頷首称许,眾人笑语不绝。小阿鲤不知何时在乳母怀中睡著了,小嘴还微微嘟著煞是可爱。 虽然远离故土,但今日林府中的眾人都不觉得有什么思乡之苦。 —— 正月初一,天尚未大亮。 泉州城最有名的天妃庙前已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不仅大小官员按品级著袍服肃立,许多得知消息的士绅、商贾、百姓也早早聚在庙外广场,想一睹新任巡抚率眾官祭拜的风采。 林淡身著二品文官朝服,神情肃穆,立於百官之前。 胡契紧隨其后,心中暗赞林淡此举高明。 天妃信仰在闽广沿海根深蒂固,不仅是渔家商船的精神寄託,也代表著与海洋共生的民间意志。官方主导的隆重祭拜,既是尊重民俗,更是宣示与民同心、共保海疆的立场。 时辰一到,钟鼓齐鸣。 林淡率眾官员,依礼制焚香、奠帛、诵读祝文。祝文由林淡亲自审定,言辞恳切,既颂天妃护海之功,亦祈“波臣效顺,浪息鯨鯢”,愿“舳艫安稳,商渔乐利”,最后落脚於“吏治澄清,民物丰阜”。 仪式庄重肃穆。香菸繚绕中,林淡虔诚行礼的身影,被无数百姓看在眼里。许多老渔民、老海商暗暗点头。 那些原本因蒋家之事或自身利益而对新政心存观望、疑虑的官员,此刻也或多或少感受到这位年轻巡抚欲扎根此地、顺应民心的决心。 祭拜礼成,旭日东升,金光照耀著天妃庙的琉璃瓦和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林淡转身,面对肃立的文武官员与无数百姓的目光,並未多言,只拱手环视一礼。 一切尽在不言中。 泉州城的新年,在海风与香火中平稳铺开,而千里之外的京城,自从腊月起,气氛却是一日比一日微妙,仿佛冰面之下的暗流涌动。 腊月二十,五皇子萧承焕成亲。 婚礼依皇子规制操办,锦绣盈门,鼓乐喧天,场面足够盛大。礼成后,按例当分府出宫,赐予王爵府邸,开府建衙。 可皇帝明发的旨意到了最后,却让所有伸长脖子观望的人愣住了——五皇子仅得了一座规制的府邸,並未如眾人预期那般封王。 更令人玩味的是,同时赐下了一个实职:礼部郎中,从五品。 一个已成年的皇子,不封爵,只授一个五品京官?这待遇,莫说与歷代皇子相比,便是与一些得宠的宗室子弟相较,也显得过於“简朴”了。 旨意一出,暗地里的议论便如冬日寒风,无孔不入。 锦妃母族自是失望愤懣,却不敢言。原本围绕五皇子、期待其能因年长而得立的部分朝臣,心中那点侥倖的火苗,被这盆冷水浇得几乎熄灭。 五皇子本人接旨时是何神情无人得知,但隨后几日称病未朝,却让这微妙更添了几分实感。 未等眾人从此事中回过味来,宫中又传消息:皇帝为六皇子萧承煜择定了正妃人选——华阳刘氏之女。 华阳刘氏!此四字一出,远比五皇子未封爵更引得朝堂震动。 华阳刘氏乃將门世家,族人子弟遍布北疆、西陲军中,虽无人在中枢位列一品,但中坚將领甚多,在军中根基深厚,声望颇著。 与这样一家联姻,其意不言自明。 更何况,六皇子的师父是太傅刘文正,如今又添一有力妻族……皇上扶持六皇子之心,似是昭然若揭。 第673章 康乐要及笈了 一连两记重锤,砸得京城官场心潮起伏,无数奏摺密信在府邸间飞快传递,无数双眼睛在暗中重新审视站队与距离。 立储的天平,似乎正以无可逆转的姿態,向著那位看似温厚、却背景日益厚重的六皇子倾斜。 然而,身处风暴眼的皇帝,此刻却无暇过多沉浸於对皇子们的摆布权衡。 紫宸宫內,户部尚书陈敬庭与忠顺王爷萧鹤嵐联袂求见,两人手中皆捧著厚厚的帐册文书,面色凝重。 皇帝看著他们呈上的奏报与清单,眉头越锁越紧。 陈敬庭直言商部近半年来,虽则林淡已恢復处理部分紧要公务,但运转效率大不如前,许多涉及钱粮调度、工程审批、海外贸策的关节事项,或进度迟缓,或相互推諉,或乾脆悬而不决,导致户部协调艰难,已开始影响国库岁入及诸多既定工程的推进。 忠顺王爷难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补充道:“皇兄,臣弟虽不管事,但也看得出。林子恬现在太『守规矩』了。从前商部诸事,他总揽全局,诸多模糊地带、跨部协调之事,他往往一言而决,或主动与相关部衙商议定策,效率极高。 “可如今,他只死死守住侍郎职权文书上白纸黑字写明的那一块,凡稍有超出,或涉及其他衙门权责,必依程序层层上报、文牘往来,绝不越雷池半步。看起来是谨小慎微、循规蹈矩,可商部事务千头万绪,哪能处处分得那般清爽?这一守规矩,许多事就卡住了。” 皇帝听得心头火起,又夹杂著深深的无力与懊悔。 他何尝不知这是为何?去岁那场猜忌风波,虽已过去,他也竭力弥补,甚至给了林淡前所未有的权柄与信任,放他外任封疆。可那道裂痕终究是刻下了。 林淡如今这番“严守分际”、“绝不专擅”的做派,分明是惊弓之鸟后遗症,是戴著一副“恭谨谦卑”的面具,將曾经的锋芒与主动,深深藏了起来。 这比直接对抗更让皇帝难受。他寧愿林淡据理力爭,甚至像之前那样“要挟”谈判,至少那还是活生生的、有脾性的能臣。而不是现在这样,变成一个完美的、却冰冷而缺乏生气的“规矩执行者”。 “朕知道了。”皇帝挥挥手,声音里透著一股疲惫,“你们先退下吧,容朕想想。” 陈敬庭与忠顺王对视一眼,行礼退出。 紫宸宫內重归寂静,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皇帝手指无意识敲击御案的轻响。 堆积如山的奏报,那些需要他亲自决断、本可由商部妥善处理的琐事,此刻都成了无声的嘲讽,嘲笑著他曾经的猜疑造成的长远后果。 一个最能干、最懂得变通、最善於开拓的臣子,被他逼得只敢画地为牢。 许久,皇帝起身,未唤仪仗,只带著夏守忠等几个贴身內侍,踏著宫中渐起的暮色,径直往皇后所居的中宫而去。 有些话,有些烦难,或许只有在结髮妻子面前,才能稍卸重负,才能听到些不同於朝臣奏对、直指本心的言语。 更何况,涉及皇子,涉及这立储的敏感棋局,皇后並无子嗣,她的態度或许能提供另一种视角。 皇后宫中的烛火,在冬日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温暖。 皇上未让人通报,信步走进內室时,皇后正临窗而坐。 最后一抹橘金色的黄昏余暉,透过精雕的窗欞,柔和地洒在她身上,为她家常的藕荷色常服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她手中执著一卷书,看得入神,连他走近都未立刻察觉。 直到影子投在书页上,皇后才驀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浮起真切的笑意:“皇上?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让人通报一声?” 她说著便要起身行礼。 皇上伸手轻轻按在她肩上,止住了她的动作:“免了吧。朕看你读书读得入神,不忍打扰。” 他在她身侧的锦凳上坐下,目光扫过她手中的书卷,“看什么呢?” “不过閒来无事,翻些杂书打发辰光罢了。”皇后將书卷合拢,置於一旁的小几上,关切问道,“皇上可用过晚膳了?” 皇上摇头:“尚未。” 皇后笑意更深:“那正好。今儿晨起,安乐派人从送来了些腊味,说是新得的熏得格外地道。臣妾刚吩咐小厨房按蜀中的法子烹製了,原想著自己尝个鲜,皇上既来了,便一起享用可好?” “安乐有心了。”皇上眉头稍展,语气也柔和下来。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她总是这般念著。”皇后一边说著,一边已吩咐宫人传膳。 不多时,几样清爽小菜並著一碟油亮喷香的腊味合蒸、一钵热腾腾的醃篤鲜便摆了上来。菜式简单,却透著家常的温馨。帝后二人对坐而食,席间说起几位皇子公主的趣事,偶尔提及些宫中琐务,气氛是近几个月来难得的鬆弛融洽。 晚膳后,宫人伺候著卸下釵环,皇上也褪去了厚重的龙纹外袍,只著常服。 烛光摇曳下,白日里朝堂上的紧绷与烦忧,似乎也暂时被隔绝在外。 皇后用玉簪將长发鬆松綰起,侧身望向倚在榻上闭目养神的皇上,这才轻声问道:“臣妾看您晚膳时虽笑著,眉间却总锁著些郁色。可是前朝又出了什么为难的事?” 虽说后宫不得干政是祖训,但这规矩,多半是束著那些不得宠或位份低的嬪妃。似皇后这般结髮妻子,皇帝在前朝的烦难,时常也会与她说上一二,听听不同的见解。 皇上睁开眼,望著帐顶繁复的绣纹,嘆了口气,倒也没瞒她,將忠顺王与陈敬庭所述林淡近来“严守规矩”、近乎消极怠工,以致商部运转不畅、诸多事务卡滯的情形,简略说了一遍。 语气中不乏懊恼与无奈:“……朕知道他心里那根刺还没拔乾净。可这般作態,误的是国事!朕难道还能把他吃了不成?” 皇后静静听著,待他说完,並未立刻接话,而是执起温在暖笼中的茶壶,为他斟了盏热茶,才缓声道:“林大人这是惊弓之鸟,心有余悸呢。越是能干的人,有时心思反而越重,越容易钻牛角尖。” 她將茶盏轻轻推至皇上手边,“皇上,臣妾依稀记得,翻过年,康乐县主……该及笄了吧?” 第674章 怎么討好林淡 皇上闻言,心中默算,点了点头:“是了,黛玉那孩子,过年便十五了。” 他有些不解皇后为何忽然提起此事。 皇后微微一笑,声音依旧柔和,却带著洞悉的意味:“臣妾记得,林大人极疼爱侄女,视若亲生。皇上从前不也说过,喜欢那孩子聪慧灵秀,想在她及笄时,再加恩典,晋一晋她的爵位么?” 皇上眼神微动,似乎抓住了什么。 皇后继续道:“『康乐』二字虽好,用作县主封號倒也適宜,只是略显简朴了些。及笄是大礼,何不让礼部好好斟酌,择一个更庄重、更显皇家恩宠的封號?再有,” 她顿了顿,观察著皇上的神色,“林如海在任上,似乎也有些年头了,官声一向清廉勤勉。女儿及笄,父亲若也能沾些恩荣,岂不更显圆满?” 皇上的眼睛倏地亮了。 他看著皇后温婉含笑的脸,瞬间明白了她的深意——这是要他给林家,结结实实、让人无法推拒地施恩! 恩自上出,施於其女,荣及其父,林淡身为至亲叔父,又是林家如今实际的掌舵人,於情於理,都只能心怀感激地领受。重重恩典压下去,便是再硬的心肠、再深的芥蒂,也得被这“皇恩浩荡”熔软几分。 “好!好!”皇上抚掌,连日来的鬱气一扫而空,“还是你想得周全!不仅要给康乐择佳號、晋郡主,林如海的官位动一动。还有林清,” 皇上思路越发顺畅,“他在大理寺评事任上也满三年了吧?朕看他也歷练出来了,正好往上提一提。林涵虽说资歷不够,但鸿臚寺右寺丞刚好病故了,朕也给他提个从六品。朕给林家如此恩荣,他林淡若还好意思跟朕耍性子、『守规矩』不干活,朕就用唾沫星子淹了他!”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甚至开始安排细节:“对了,及笄礼在苏州办更合礼数。朕可以特准林淡两个月的假,让他亲自护送侄女回苏州操办及笄大礼!反正承炯那小子现在也在泉州,有他看著,那边乱不了。” 皇后见他眉头舒展,眼中重新燃起神采,抿唇一笑,又为他添了些热茶:“皇上圣明。恩威並施,方是御下之道。先前是威过了些,如今,正该多给些恩呢。” 皇上接过茶盏,暖意从掌心一直熨帖到心里。 他看著烛光下皇后温润的侧脸,心中感慨,有些话,果然只能在这里说,有些结,也只有这般聪慧体贴的解语花,才能帮著解开。 “就按你说的办。”皇上饮尽杯中茶,语气篤定,“明日朕便让礼部、吏部擬章程。这个新年,朕要送给林家一份,他们推都推不掉的大礼!” 窗外,夜色已深,宫灯在寒风中摇曳。 皇后宫中却暖意盎然,帝后二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直到更漏声起,两人才歇下。 皇上的恩典虽是八百里加急发往泉州,奈何路途实在遥远,驛马踏碎一路冰霜,旨意抵达时已是正月初二。 林淡接旨时,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准假两月,回苏州为黛玉操办及笈大礼,这体恤不可谓不厚;晋封黛玉为郡主、擢升林如海官阶、提拔林清、林海职位,这恩赏不可谓不重。 虽然还未明发圣旨,但一套组合拳下来,拳拳到肉,皆是林家无法推拒、必须感激涕零的“隆恩”。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岂会不明白圣心? “臣,领旨谢恩。”林淡对著京城方向躬身行礼,神色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也罢,且受著吧。 至少,能为曦儿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及笈礼,总是好的。 同样的旨意也飞驰至扬州。崔夫人接到消息,喜得当场念了声佛,转身便指挥下人收拾箱笼,连一旁欲言又止的丈夫都顾不上了。 “老爷,年后您自个儿回扬州衙门吧,妾身得留在苏州帮著打点!曦儿的及笈礼,万万马虎不得!”崔夫人风风火火,眼中闪著光。 林栋看著妻子兴奋的模样,又是欣慰又是委屈,忍不住嘀咕:“皇上给如海放了假,怎地就不给我也放一个?曦儿也是我的乖乖孙女啊!”他也想亲眼看著孙女儿綰髮插笄呢。 林如海倒是沉稳许多,但眉眼间的喜色与激动也掩不住。 他当即登门,將苏州府邸一应事务,全权託付给婶母崔夫人打理。“婶母,苏州老宅虽宽敞,但多年未曾大举操办过如此盛事,诸多细务,劳你们费心。我虽得假,但盐政事务仍需回扬州处置,只能间歇往返,有赖你们了。” 他深知,女儿这场及笈礼,因著圣恩,已不仅仅是林家家事,更是牵动各方目光的一场盛典。 苏州林如海的林氏祖宅,因其乃按侯爵府邸规制建造,庭院深深,屋舍儼然,容纳一场盛大典礼倒不显侷促。 黛玉生辰是二月十二,眼下尚未出初五,时间还算充裕。况且,无论是林如海,还是崔夫人、唐蔓婆媳都为黛玉的及笈早有准备。 真正时间紧迫的,是那些需从泉州、京城两地跋涉前往苏州的人们。 林淡携黛玉回苏自是必然。 林晏作为亲弟,焉有不隨行之理? 萧传瑛听闻,立刻打定了主意要“凑这个热闹”,若非皇命难违,萧承炯必须坐镇泉州统筹海防工事与新政推行,这父子俩恐怕都想跟著南下。 饶是如此,萧承炯也颇有些遗憾,只能反覆叮嘱儿子:“去了苏州,多看多学,少添乱,尤其要照应好你林姐姐的典礼,那是大事。” 最难决断的,反倒是七皇子萧承焰。 於公,他是奉旨来给林淡协理军政的“下属”,按理说,上官离任两月,他留守泉州跟进防务、处理日常,正是歷练。 可皇上旨意中又有“隨巡抚歷练学习”之语,若林淡这师父都走了,学生留在原地,似乎又有些不合“教导”的本意。 萧承焰自己在书房里对著舆图发了半天呆。 去吧,显得自己像块甩不脱的牛皮糖,堂堂皇子,追著臣子跑,面子上有点掛不住;不去吧,又怕错过什么——倒不是怕错过苏州的风景雅集,而是隱约觉得,这场匯聚了林氏宗亲、京中贵胄、江南士绅的及笈礼,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微妙的政治与文化场域,置身其中观察,或许比读十本策论更有益处。 他这边尚在权衡,京城那边,动作快的已经定好了行程。 六皇子萧承煜与长姐安乐公主,已定於上元节后便启程南下。 安乐公主此行,一是因女儿明慧郡主缠磨不休,定要亲自去给林姐姐贺喜;二则,她领了父皇亲授的差事——届时將由她,这位皇室中最具威望的长公主,亲自为黛玉宣读晋封郡主的圣旨,並担任及笈礼的正宾之一,以示荣宠。 京中欲往苏州的,远不止这姐弟二人。 黛玉昔日的两位伴读还有三婶崔釉棠自是要回苏州本家帮忙张罗。 与林淡交好的诸多官员家眷亦纷纷行动:刘冕大人的夫人打算携幼女同行,既贺喜也顺道江南游歷;户部尚书陈敬庭的次子,也得了父亲允准南下;更有一些敏锐的官员,视此为契机,或派子侄,或令夫人,带上厚礼,准备前往苏州“道贺”,其中未必没有藉此与林淡、与林家乃至与可能出席的皇室成员攀交的心思。 一时间,从泉州到京城,无数车马舟船开始调度,无数礼单开始擬写,无数衣衫首饰开始赶製。 苏州林氏老宅的门槛,尚未迎来宾客,却已在无数人的谈论与筹划中,变得灼热起来。 第675章 抓包 二月初一,春光初绽,杨柳梢头已染新绿。 林淡一行人车马劳顿,终於踏进了苏州城熟悉的街巷。 依著旧习,林淡还是习惯性地先回了城中的自家宅邸。 门房见是二少爷一家归来,惊喜不迭,忙不迭往里通报。 然而进了二门,却觉得宅內异常安静,只有几个婆子丫鬟在洒扫庭除。 正疑惑间,一个小小身影从廊下旋风般冲了出来,直扑到林淡腿边,紧紧抱住。 “二叔!二叔回来啦!” 声音奶气十足,却吐字清晰。 林淡低头,只见四岁的小林燁仰著一张白白嫩嫩的小圆脸,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瞅著他,满是欢喜。 这孩子去年林淡赴任路过苏州时见过,几月光景,竟然又长高了不少。 林淡心头一软,下意识弯身想將他抱起来。 谁知小傢伙反应极快,像条滑溜的小鱼,“哧溜”一下躲开了,还一本正经地板著小脸道:“不行!母亲说了,二叔身子不能持重,不能让二叔抱。” 林淡一怔,隨即失笑,心头又暖又涩。 自己重伤之事,竟连这般小的孩子都记掛著。 江挽澜在一旁看得有趣,走上前,伸手轻轻摸了摸林燁软软的头顶:“燁哥儿真懂事。你二叔不能抱,二婶抱抱可好?” 林燁眨巴著眼,看看笑容温柔的江挽澜,又瞅瞅她伸出的手臂,似乎犹豫了一下,隨即用力点头,张开小胳膊。 江挽澜是练武之人,手臂有力,轻鬆便將沉甸甸的小傢伙抱了起来,还顺势掂了掂。 林燁猝不及防被举高,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小嘴也张成了“o”型,待回过神来,立刻搂住江挽澜的脖子,兴奋地叫道:“二婶好厉害!比爹爹力气还大!我最喜欢二婶了!” 说著,“吧唧”一口亲在江挽澜脸颊上,亲得响亮。 “哎哟,这是谁家的小马屁精,见著谁能抱就喜欢谁?” 一道含笑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眾人回头,只见大嫂唐蔓搀著婆母崔夫人正好跨进院门。唐蔓今日穿了身湖蓝缠枝纹褙子,清丽秀雅,看著儿子那諂媚样,忍不住笑骂,走上前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林燁被娘亲抓包,也不怕,调皮地吐了吐小舌头,隨即把小脑袋往江挽澜颈窝里一埋,装作没听见。 唐蔓好笑,抬手不轻不重地在他小屁股上拍了一下:“还不快下来!你多重了自己不知道?累著你二婶可怎么好。” 江挽澜忙道:“大嫂別客气,燁哥儿比阿鲤重不了多少,我抱著不妨事。” 她常年习武,臂力远胜寻常妇人,抱个四岁孩童確实轻鬆。 唐蔓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羡慕。 她体態纤细,自打儿子过了三岁,抱起来就十分吃力了。 她目光一转,落在乳母怀中正睁著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小阿鲤身上,顿时笑意更深,伸手將那软糯一团接了过来:“来,让大伯母抱抱我们阿鲤。” 阿鲤刚满周岁不久,虽在苏州时见过唐蔓,但显然早已忘了。被陌生人抱在怀里,他也不哭闹,只是疑惑地转了转乌黑的大眼睛,四下看看,见父母都笑眯眯地望著自己,便也安心下来,甚至对抱著自己的漂亮伯母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唐蔓的心瞬间化成了水。 一岁多的娃娃,身上还带著浓浓的奶香气,小脸软嫩,笑容纯净,最能激发人的疼爱之心。她抱著阿鲤,刚想转身让婆母也瞧瞧这可爱的孙儿,却发现身边已没了崔夫人的身影。 “咦?婆母呢?” 唐蔓左右张望。 抱著林燁的江挽澜忍著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內院方向:“婆母拉著曦儿,早进去了。” 方才崔夫人进院,目光精准锁定黛玉后,便径直走了过去,连儿子林淡都没顾上搭理,只留下一句“回来了就好”,便牵著黛玉的手快步往內院去了。 被亲娘如此“忽视”的林淡,只能站在原处,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唐蔓见状,与江挽澜相视一笑,都明了老太太的心思——在崔夫人心里,此刻天大的事,也比不过她亲手带大的黛玉。 崔夫人拉著黛玉,一路脚下生风,回到了黛玉所居的衔碧阁。阁內显然早有准备,窗明几净,陈设如旧,甚至还摆上了几盆应时的水仙,幽香淡淡。 第676章 黛玉及笈 崔夫人將黛玉按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坐好,自己则站在她面前,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將小人儿打量了好几遍。 半晌,崔夫人才鬆了口气似的,语气却带著心疼:“还好,气色瞧著倒还不差,南边水土想是养人的。就是看著还是清减了些,定是这趟赶路辛苦,没能好生將息。”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黛玉的脸颊,仿佛要確认那肌肤是否温热,“不怕,还有十几日才到你正日子呢,祖母定给你好好补补,定要养得白白胖胖、精气神十足地行及笈礼。” 黛玉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她明明觉得这半年在泉州,非但没瘦,身量似乎还丰润了些许,脸颊都更显莹润了。可在祖母眼里,大约她永远都是那个需要精心餵养、稍不注意就会“清减”的娇娇儿。 她心中又是无奈又是温暖,索性起身,亲昵地挽住崔夫人的手臂,將头轻轻靠在她肩上,带著几分娇嗔道:“祖母,您仔细瞧瞧,曦儿哪里瘦了?明明是长好了。再补下去,若是丰腴太过,到时穿笄礼服该不好看了。” “瞎说!” 崔夫人毫不犹豫地反驳,轻轻拍著黛玉的手背,“我们曦儿天生丽质,便是略丰腴些,那也是珠圆玉润,福气相!怎会不好看?依祖母看,怎么著都好看!” 崔夫人语气斩钉截铁,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宠爱。 在她心里,她的曦儿便是九天仙女儿下凡,无论胖瘦,都是顶顶好的。如今这仙女儿就要及笈,真正长大成人了,她怎么能不感慨。 —— 及笄礼的正主黛玉一到苏州,林家上下哪还顾得上什么“正日子”未到的讲究? 那股子憋了许久的、想要將最好之物捧给她的热切劲儿,再也按捺不住。 於是,一场温馨又琳琅满目的“小规模”贺礼呈递,便在林宅暖意融融的花厅里提前上演了。 最先亮出“重器”的,自然是祖母崔夫人。 她让贴身嬤嬤捧出一个紫檀木雕花的多层妆奩,层层打开,珠光宝气瞬间流泻。 最上层丝绒垫上,静静躺著一整套红宝石头面:正中央一支累丝嵌红宝牡丹大簪,两侧对称的鬢釵、步摇,耳坠、戒指、手鐲,一应俱全。宝石颗颗饱满,顏色是极为纯正的鸽血红,在烛火下流转著火焰般浓烈又温润的光华,金丝盘绕的工艺繁复精湛,一看便是传承有序的珍品。 饶是见惯了好东西的林淡,目光触及这套首饰时,也不由得凝滯了一瞬,暗自惊嘆母亲竟捨得拿出这般压箱底的宝贝。 黛玉亦是微微吸了口气,忙道:“祖母,这太贵重了,曦儿年轻,恐压不住这般华彩。” “傻孩子,正是贵重,才配得上我们曦儿的及笄大礼啊!” 崔夫人拉过黛玉的手,轻轻抚过那些冰凉璀璨的宝石,眼中满是追忆与慈爱,“这还是我当年出阁时,我祖母送给我的嫁妆。我年轻时最爱这套,觉得它喜庆又贵气。如今老了,这顏色到底太鲜亮,该传给最合適的人了。曦儿风华正茂,容顏正好,戴上它,才是相得益彰。” 她端详著黛玉越发娇艷的脸庞,越看越是欢喜,只觉得这世间再好的东西,给了曦儿都值得。 看著看著,眼眶竟微微发热,想起当年那个襁褓中略显羸弱、让她日夜悬心的小小婴孩,如今竟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健康明媚,即將迎来人生最重要的典礼之一,心中感慨万千,又是欣慰,又是酸软。 黛玉触及祖母眼中那层薄薄的水光,心头一烫,不再推辞,依偎过去,软声道:“谢谢祖母,曦儿一定好好珍惜。” 崔夫人开了头,其他人便也笑吟吟地將各自的贺礼捧出。 长婶唐蔓心思细腻,她知道黛玉素爱竹之清雅,送的是一盆翡翠竹子盆景摆件。竹竿以碧绿通透的翡翠雕成,竹节分明,叶片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可见,栽在一方墨玉雕就的瘦石盆中,旁衬两三点白玉笋芽,清趣盎然,雅致非常。 轮到二婶江挽澜时,她拿出的东西却让满室为之一静——並非寻常珠宝,而是一柄带鞘的短匕。 江挽澜將短匕置於铺了绒布的托盘上,眾人不禁围拢细看。此匕全长七寸七分,暗合“七七”之数,鞘与柄,竟是取百年湘妃竹为材,竹皮打磨得温润如玉,触手生凉,天然的紫褐斑点如泪痕,自带古意。 刃身並非笔直,而带著一道极为优美、如禽鸟颈项般的微弧,线条流畅自然。最奇特的是刃身的顏色:並非寻常兵刃的雪亮银白,而是青黑中隱隱流动著水波状的暗纹,质感如深潭之水,静默而幽深,望之令人心静。 “二婶,这是……”黛玉好奇又惊讶。 江挽澜微微一笑,拇指轻推,“噌”一声轻响,短匕出鞘半寸。她將刃身微微倾斜,对准烛火,只见那青黑的刃面上,竟流转起一层极淡、却不容错辨的紫青色光晕,仿佛传说中神鸟的羽毛光泽,神秘而美丽。“此匕名『青鸞』,是我及笄那年,我娘送我的礼物。” 黛玉连忙摇头:“二婶,这既是郡王妃送您的及笄礼,意义非凡,曦儿怎能收?” “我娘送我的兵刃多了去了,可不差这一把。” 江挽澜爽朗一笑,將短匕归鞘,递到黛玉手中,“你二叔总说你身子弱,需有些防身之物傍身,我才放心。这『青鸞』轻巧锋利,你戴著也不显眼,正合適。况且,”她眨眨眼,“我们曦儿这般品貌,偶尔亮出点『爪牙』,才更叫人不敢小覷呢。” 黛玉被她的话逗得抿唇一笑,又见二叔林淡在一旁含笑点头,知是长辈心意,这才双手接过,那湘妃竹柄触手温凉,意外地合手。“谢谢二婶,曦儿定会小心珍藏,也会学著用它保护自己。” “这才对嘛。”江挽澜满意地拍拍她的手。 第677章 黛玉及笈 二 三婶崔釉棠这时才笑著开口:“两位嫂嫂的礼物如此贵重夺目,倒显得我备下的有些拿不出手了。好在我此次回苏,还肩负著『搬运』之责——祖母和四叔虽无法亲至,贺礼却是一早托我带来了,我也算借花献佛,添点分量。” 她先取出一只扁平的锦盒,打开是几张契纸。“这是祖母给曦儿的添妆,京郊的一处温泉別院,名为『沁芳』。祖母说,这是她当年出阁时,长辈给的添妆之一,景致清幽,难得的是引了活泉。如今传给曾孙女,正是合適。” 眾人皆点头,这份礼既贵重又贴心,还是张老夫人思虑周全。 接著,崔釉棠又捧出一个更为精巧的螺鈿小盒,打开来,里面垫著墨绿色丝绒,上面静静躺著一柄羊脂白玉並蒂莲华梳。 这並非寻常梳发的用具,而是一件可插於髮髻后部的华美饰物。梳背以整块上乘和田羊脂白玉雕琢成一朵盛放的並蒂莲花,花瓣层叠舒展,纤毫毕现,玉质在光下泛起温润柔和的油脂光泽,仿佛凝脂。 梳齿则为十二根细密均匀的象牙,洁白莹润,象徵著一年十二月的圆满。梳背两侧,各垂下三缕由极细金炼串起的珍珠流苏,颗颗小珍珠圆润光泽,行动间必然环佩轻响,清音悦耳。 唐蔓细细一看,便笑道:“三弟妹还自谦,这白玉並蒂莲华梳,玉质雕工皆是上乘,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哪里拿不出手了?” 崔釉棠掩口轻笑:“到底不如大嫂二嫂的礼物有年份、有故事。这梳子是我瞧著样子好,特意为曦儿定製的,只盼她喜欢这份新意。” 黛玉早已爱不释手,拿起华梳对著光细看,眼中光彩流转:“谢谢三婶!这梳子我瞧著极好,莲花並蒂,寓意也好,曦儿喜欢。” 她本就生得极好,此刻笑意盈然,杏眼弯弯如月,更添娇憨明媚。 “曦儿喜欢,我便没白费心思。”崔釉棠笑著,又变戏法似的捧出一个更大的剔红漆盒,“这是你四叔林涵,特意从京中搜罗来,千里迢迢让我捎给你的。” 打开漆盒,里面是一只剔红芙蓉锦鸡图捧盒。 盒面雕琢极为精细:芙蓉花盛开,姿態各异,一只锦鸡立於湖石之上,回首顾盼,羽毛的蓬鬆质感通过不同深浅的刀法表现得淋漓尽致;花叶翻卷自然,叶脉清晰如生。盒壁雕满缠枝莲纹,锦地细密如织。开合处,可见盒內髹以光润的黑漆,静置时竟有暗香隱隱透出,乃是漆器与內置的沉檀香料常年共蕴所生,雅致非凡。这礼物倒是很符合林涵那跳脱又不失雅趣的性子。 林淡一直坐在一旁,含笑看著侄女被家人的爱与珍宝环绕,眼中是满满的欣慰与温柔。 直到晚膳用毕,眾人各自回房安歇,他才携著一个锦盒,踏著月色,独自来到了黛玉的衔碧阁。 阁內灯火温馨,黛玉正对镜卸下白日试戴的首饰,闻报二叔来访,颇有些惊讶,连忙迎至外间:“二叔?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事?” “无事,只是忽然想起,我的贺礼还没给你。”林淡笑容温煦,將手中那枚不过巴掌大的深蓝色织锦盒递了过去。 黛玉疑惑地接过,指尖触及锦盒冰凉的缎面。 她轻轻打开盒盖,里面深色丝绒垫上,静静躺著一个累丝嵌珠八宝金项圈。 项圈以粗丝金条为底,勾勒出流畅圆润的轮廓,外壁却以细若胎髮、金亮柔韧的金丝,编织成繁复精美的“灯笼空”花纹,鏤空剔透,极尽巧思,既显华丽又不失轻盈。 圈身正面,均匀镶嵌著八宝纹样:法轮、法螺、宝伞、白盖、莲花、宝瓶、金鱼、盘长,八样宝物分別以珊瑚、绿松、青金、蜜蜡、白玉、玛瑙、珍珠、琉璃八色珍材镶嵌,色彩斑斕却又和谐庄重。 居中位置,是一朵以细金丝累叠而成的重瓣莲花,莲心稳稳托著一颗硕大光润、泛著淡淡虹彩的东珠,珠光温莹,宛若莲露。项圈的搭扣处暗藏精巧机关,扣合后严丝合缝,饰以两只首尾相对、栩栩如生的螭龙。 “二叔,这……”黛玉抬头,眼中映著项圈璀璨的光华,更映著林淡温和的面容,“二婶不是已经送过礼物了吗?这太……” “那是你二婶的心意。”林淡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柔和,“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喜欢吗?” 他的目光落在黛玉脸上,专注而深沉,仿佛想將她此刻的神情刻印下来。 这份礼物,他筹备了许久,从设计图样到遴选宝石,再到监督工匠,皆亲力亲为。八宝寓意吉祥护佑,东珠象徵尊贵圆满,累丝灯笼空是愿她前程光明璀璨又不失灵动,而那机关精巧的螭龙扣,则暗含守护之意。 黛玉触及他眼中的深意,心头驀地一软,那些推辞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她垂眸,指尖轻轻抚过项圈上微凉的宝石与温润的珍珠,低声道:“喜欢。二叔,您准备了很久吧?” “不久。”林淡轻描淡写,目光却未曾离开她,“你喜欢就好。” 阁內一时静謐,只闻灯花偶尔轻微的噼啪声。 月光与烛光交融,洒在这一站一立的叔侄身上。项圈在黛玉手中流转著低调而奢华的光芒,如同林淡那份不曾宣之於口、却深沉如海的关爱与期许,静静环绕,无声守护。 这份独属於他们的、在喧囂贺礼之后的静謐赠礼,比任何璀璨珠宝,都更重地落在了黛玉的心上。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件及笄贺礼,更是二叔对她无声的祝福。 她將项圈小心收回盒中,抬头,对林淡绽开一个无比明亮又依赖的笑容:“曦儿很喜欢,谢谢二叔。” 第678章 黛玉及笈 三 二月十二,花朝吉日,亦是黛玉十五岁生辰及笄正礼。 三日前,林如海便从扬州盐政衙门赶回了苏州老宅。 黛玉亦於同日,正式从林栋府中搬回自家祖宅,为这场人生大礼做最后的静心准备。 苏州城內外,与林家相熟的官宦士绅、世交故旧,皆知今日巳时是康乐县主及笄礼的正时辰。许多人早早便起身准备,欲前往观礼道贺。 然而,谁也没料到,及笄礼的华彩乐章尚未奏响,两道从天而降的圣旨,便在卯时初刻,如同惊雷般,率先震撼了整个苏州城,乃至千里之外的京城。 第一道圣旨,由远道而来的安乐公主亲自在林府正厅宣读,声音清越庄重:“……咨尔林氏女黛玉,毓秀名门,秉心聪慧,柔嘉维则,淑德含章。今值及笄,宜膺显秩。特晋封尔为『开阳郡主』,赐金册宝印,永绥福履。钦此。” “开阳郡主”四字一出,满场皆静,隨即便是低低的惊嘆。 县主晋郡主,已是殊恩,而这“开阳”封號,更显深意。 紧接著,第二道圣旨颁下,擢升林如海为从四品江南盐道,褒奖其“治江南盐政有功,清慎勤勉”。 两道旨意,如同两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激起千层浪。 苏州本地官员士绅被这突如其来的浩荡皇恩“砸”得有些发懵。 另一边的京城也同样被圣旨“砸”的发蒙。因为与黛玉晋封旨意同时下发的,还有对林清、林涵的擢升:大理寺正七品评事林清,擢为从六品寺副;鸿臚寺正七品主簿林涵,擢为从六品寺丞。 若单是这两个从六品官职,在京中这冠盖云集之地,本激不起多少水花。 可放在林家兄弟身上,意义便截然不同。林家长辈林栋不过四品知府,並不值得多提。 然林家老二林淡已是位高权重的二品巡抚,更关键的是,无论是林淡,还是林清、林涵皆不过二十出头年纪,政治生命方兴未艾,如此稳步擢升,其未来潜力令人侧目。 许多敏锐的官员已意识到,皇帝对林家的信重与扶持,远超表面,这不仅仅是恩赏,更似一种长远布局。 然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林家人,感受却更为复杂。 林淡在闻听圣旨內容后,心中最先掠过的並非弟弟们的升官之喜,而是“开阳”二字带来的深沉思量。 他博览群书,自然记得《史记·天官书》有载:“北斗七星……六曰开阳,主兵。” 开阳为北斗第六星,旁有辅星相伴,自古象徵有贤臣辅佐、地位尊崇稳固。陛下以此星为封號赐予黛玉,其意深远。 黛玉在香案前恭敬接旨,山呼谢恩后,抬起眼帘,第一道目光便下意识地投向叔父林淡。那双清澈明慧的眸子里,也分明映出瞭然与询问。 林淡对上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眼神温和平静,示意她暂勿深究,安心受礼。黛玉心领神会,神色瞬间恢復寧静端庄,仿佛那千斤重的封號,只是锦上添花的寻常恩典。 她从容起身,在眾人或惊嘆或艷羡或深思的目光中,仪態万方地去迎接今日及笄礼的另一位重要正宾——德高望重的祁老夫人。 祁老夫人出身扬州名门,嫁与苏州文家,乃苏扬两地公认的“全福之人”:父母在堂,兄弟姐妹俱全,自身儿孙满堂,且皆康健有成,夫妇偕老,福寿双全。 崔夫人早前亲往文府,恳切相邀,方能请得老夫人出山,为黛玉担任正宾,以期將这份圆满福气,寓意於礼中。 原本,崔夫人属意让娘家一位品行端方的侄女担任赞者。 不料安乐公主携女明慧郡主抵达苏州后,母女二人皆对这场及笄礼表现出极大热忱。 安乐公主身份尊贵,却以“年齿尚轻,恐不足担正宾全福之重”为由,主动提出愿与祁老夫人並列为正宾,共襄盛举。 崔夫人感其诚意,欣然应允。 至於明慧郡主自告奋勇要做赞者,崔夫人更是求之不得,有皇室郡主为侄女执礼,何等荣光。 圣旨宣读的余韵未散,林府门前已是车马如龙,贺客盈门。 宾客们甫一踏入林府,便敏锐地察觉到此间气象不同。 虽说林家祖宅自正月起便精心装点,但今日细观,一应陈设、仪仗、席位布置,无不严格遵循郡主规制,华美庄重,远超县主礼制。眾人顿时恍然:原来皇上晋封黛玉为郡主,绝非临时起意,怕是早有明示或默契,林家早得了风声,方能筹备得如此周全妥帖。今日宣旨,不过是择此吉日,喜上加喜,將这份隆恩昭告天下罢了。 林如海身著簇新官服,满面春风,携子林晏立於东阶之上,迎候四方宾朋。前来道贺的官员、世交络绎不绝,皆拱手笑道:“恭喜林大人!贺喜林大人!郡主及笄,明珠耀世,林家双喜临门啊!” 宾客中,黛玉昔日的两位伴读——卢菱溪与福宛瑜,因在苏州相识不多,便悄悄挨在一处。 卢菱溪望著这盛大场面,轻声感嘆:“林姐姐的及笄礼,办得可真气派。” 她家中虽姐妹不少,却无嫡亲手足,参与过的及笄礼规模远不如此。 福宛瑜则更有比较,低声道:“是啊,林家真是看重林姐姐。我大姐姐及笄时,不过请了几家至交而已。这般场面,便是京中公侯之家,也未必能有。” 两个小姑娘说著,便携手往后院去,想看看即將行礼的黛玉。 此时黛玉的內室,正是笑语喧闐。 明慧郡主与崔家几位年纪相仿的姑娘都聚在此处,围著盛装初备的黛玉嘰嘰喳喳,如同眾星捧月。 崔家最小的姑娘崔釉雅挨到黛玉身边,咬耳朵道:“林姐姐,等我及笄时,你能来给我做赞者吗?” 黛玉闻言,清脆一笑,环视屋內眾女伴,朗声道:“自然可以!不止釉雅,你们谁將来及笄,若看得起我,请我去做赞者,我必欣然前往!” 此言一出,满室欢腾。一位崔家姑娘拍手笑道:“那可说好了!咱们都请林姐姐做赞者!堂堂郡主给咱们执礼,说出去多风光!” 黛玉抿嘴笑道:“快別打趣我了。只怕我真去了,你们倒要哭鼻子。” “为何?” 眾人不解。 第679章 黛玉及笈 四 方才说话的崔釉瓷指了指黛玉今日格外娇艷的脸庞,戏謔道:“哪有赞者比笄者还要美貌夺目的道理?到时候宾客光顾著看赞者,岂不冷落了正主?” 眾人闻言,再看今日薄施粉黛、容光慑人的黛玉,深觉有理,不由鬨笑起来。“釉瓷姐姐说得对!为了咱们自己著想,还是莫请林姐姐做赞者了!” “我不怕!” 明慧郡主扬起小圆脸,搂住黛玉的胳膊,“我就要林姐姐给我做赞者!林姐姐答应过我的!” 黛玉笑著捏了捏她粉嫩的脸颊,宠溺道:“好,我们明慧及笄时,林姐姐一定去给你做赞者。” 正说笑间,三婶崔釉棠含笑入內,轻轻拍了拍手:“姑娘们,吉时將至,快到前厅观礼席上安坐吧。” 崔釉瓷作为崔家姑娘中较年长者,闻言立刻起身,招呼眾女伴:“走了走了,我们去前面等著。曦儿,你好好准备,待会儿定要惊艷全场!” 女孩们嘻嘻笑著鱼贯而出,內室顿时安静下来,只余黛玉与明慧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紧张与兴奋。 明慧凑近,小声问:“林姐姐,你紧张吗?” 黛玉將手轻轻按在心口,感受著那比平日稍快的跳动,眼中光芒流转,轻声道:“有点儿。但更多的是欢喜……我就要是大人了。” 明慧眼中流露出羡慕与憧憬,低语:“我还要等两年,才能是大人呢。” “大小姐,” 叠锦掀帘进来,稟报导,“正宾祁老夫人已准备好了。梳云姐姐在外面候著了。” 黛玉与明慧对视点头,相携而出。行至连接內堂与前厅的屏风后,恰听见父亲林如海清朗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今日,乃小女黛玉行成人笄礼之吉日。承蒙诸位宾朋佳客蒞临观礼,蓬蓽生辉。现在,小女成人笄礼,正式开始——” 他略顿,声音里饱含著为父的骄傲与感慨,“请小女,拜见各位宾朋!” 明慧深吸一口气,努力端正面色,率先步出。她依礼至备好的铜盆前净手,拭乾后,端正退至西面为赞者所设的席后站定,小小身姿挺得笔直,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庄重。 为了今日,她苦练礼仪流程,连南下途中都未曾懈怠。 黛玉这才缓步走出。她身著采衣采履,顏色浅碧,象徵女童之纯真。行至厅堂正中铺就的席前,面向满堂宾客,从容敛衽,团团一礼,姿態优美,气度初显。礼毕,方优雅跪坐於席上。 明慧上前,动作轻柔而准確地为黛玉散开那一头如瀑青丝,执起备好的桃木梳,从髮根至发梢,细细梳顺。梳毕,將木梳恭敬置於南席,这才退下。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显是下过苦功。 端坐於主宾位的祁老夫人,一直静静注视著。见黛玉仪態沉静,姿容绝俗,明慧亦进退有度,不由微微頷首,目露讚许。她缓缓起身,至盆前净手。 崔夫人亲自在一旁陪同。祁老夫人出身望族,嫁入书香世家,一生经歷、主持过大礼无数,对此流程自是嫻熟。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行至黛玉身前,她气度沉凝,高声吟诵初加祝辞,声音苍劲而充满祝福:“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吟罢,从一旁有司捧著的托盘中,取过那支林如海精心准备的发笄——一支通体莹白、顶端雕作含苞玉兰的白玉簪,为黛玉仔细梳头、綰髮、固定。 明慧在祁老夫人退后一步时,才上前,象徵性地为黛玉正了正发笄,確保其端正稳固。 黛玉起身,面向宾朋。眾人皆起身,向她作揖祝贺。她微微欠身还礼,然后在侍女引导下,回內室更换与初加相应的素色襦裙。 趁此间隙,祁老夫人得以稍歇。唐蔓亲自奉上一盏温度恰好的香茗,恭敬道:“老夫人辛苦了,请用茶。” 祁老夫人含笑接过,温言道:“林郡主钟灵毓秀,老身能为此礼,亦是幸事。” 不多时,黛玉换好素衣襦裙,再次出至堂前。 她先向眾宾屈膝行礼,而后面向父亲所在,郑重行跪拜大礼,感谢父母养育之恩。 礼毕,祁老夫人与安乐公主一同起身。 安乐公主今日亦著正式礼服,与祁老夫人並肩而立,雍容华贵。 祁老夫人温声道:“孩子,该行二加了。请回席向东坐好。” 黛玉依言跪坐。祁老夫人从安乐公主手中接过第二支髮釵——正是贾敏遗物,那支黛玉曾见过的、工艺非凡的旧釵。 老夫人执釵在手,再次高声吟诵:“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明慧上前,小心翼翼地为黛玉取下初加的发笄。祁老夫人这才將手中那支歷经岁月、光华內蕴的髮釵,为黛玉簪於发间。釵身微弧,在特定光线下流转著独特光泽,与黛玉的墨发相映,更添古雅韵致。 明慧专注地为黛玉正釵。 她年纪尚小,对这支髮釵背后的故事尚无深刻感触,只觉好看。 然而,宾客席中,隨贾璉同来道贺的王熙凤,目光触及那支髮釵时,瞳孔却几不可察地一缩。她虽未见过姑母贾敏,但掌家后曾翻阅旧年帐册嫁妆单,其上绘製的一支髮釵图样,与黛玉此刻所戴何其相似! 没想到,林家竟將贾敏遗物用於黛玉及笄,此中深意,令凤姐儿心绪微澜。 黛玉再次起身受贺,而后与明慧返回內室,换上与髮釵相配的曲裾深衣。衣裳顏色较初加深沉,纹饰也更显典雅。 內室中,明慧帮著整理衣襟,忍不住低声讚嘆:“林姐姐,方才那发笄已是极品,这支髮釵更是古朴珍奇。待会儿三加的釵冠,不知该是何等华美夺目?” 黛玉亦轻声回应,脸颊微红:“发笄是父亲所备,髮釵是母亲旧物。至於釵冠……是祖母为我准备的,我也还未曾得见呢。”言语间,亦流露出少女对美好首饰天然的期待。 再次出至堂前,黛玉向两位正宾行跪拜礼,谢其教导之恩。祁老夫人与安乐公主庄重回礼。 三加之仪,至此进入高潮。 第680章 黛玉及笈 五 祁老夫人从崔夫人亲自捧上的锦盒中,取出了那顶为今日压轴戏的——鎏金点翠嵌宝鸞凤冠。 此冠一出,满堂光华似乎都为之一聚。 冠体以精金为骨,通体採用繁复的鎏金鏤空鏨刻工艺,缠枝莲纹与卷草纹交错盘绕,形成坚实而精美的底托。 纹路之上,密镶大小不一的红宝石与璀璨碎钻,犹如星火缀於金蔓。无数小颗珍珠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或嵌於纹路凹陷,或垂於枝蔓节点,珠光温润,与金钻的耀眼锋芒形成微妙平衡。 冠顶,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傲然而立。 凤身以细密碎钻铺陈,流光溢彩;凤首高昂,一颗硕大无比的鸽血红宝石嵌於额心,艷光夺目,成为整冠最摄人心魄的焦点。 凤凰羽翼雕琢得层次分明,每片翎羽边缘皆以极细金丝勾边,羽枝则以各色宝石与碎钻相间镶嵌,色彩斑斕却又和谐统一。凤凰尾羽呈扇形舒展,华丽非凡。 冠沿周遭,垂下数串长短错落的珍珠流苏。珍珠颗颗滚圆莹润,以赤金细链串联,隨著动作轻轻摇曳,环佩叮咚,清音悦耳,既显灵动,又添庄重。 这顶鸞凤冠甫一亮相,不仅满堂宾客看得目不转睛,嘆为观止,连见多识广的祁老夫人眼中,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嘆。 凤冠形制她见过不少,但如此巧思独运、將华丽、古雅、寓意与工艺结合得如此完美的,实属罕见。这不仅是財富的展示,更是审美与心意的极致体现。 祁老夫人稳了稳心神,手持这沉甸甸、光灿灿的冠冕,走到黛玉面前。 此刻,她的祝辞也带上了更为郑重的力量:“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明慧深吸一口气,上前为黛玉取下二加的髮釵。祁老夫人极为郑重地为黛玉戴於发顶。 冠体虽重,但设计精巧,佩戴稳固。霎时间,华光流转,珠玉生辉,映得黛玉容顏愈发皎如明月,贵不可言。那顶冠,仿佛不仅加於发上,更象徵著一种身份、责任与期许的正式赋予。 黛玉在明慧与侍女的簇拥下,最后一次返回內室,更换最后一套,也是最隆重的大袖长裙礼服。礼服繁复华美,以正红为底,金线绣满缠枝牡丹与鸞凤和鸣图案,与头上的鸞凤冠浑然一体。 明慧帮著展开礼服,触摸著那细腻厚重的织金锦缎,忍不住再次惊嘆:“我的天,林姐姐,这套衣裳,这般工艺,没有一两年功夫怕是做不出来的!林大人……真是用心至极。” 黛玉面色更红,低声解释了一句:“这礼服……是二叔早些年就开始为我筹备的。” 在眾人协助下换好这身象徵著成年女子最高礼制的礼服,黛玉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眼如画,气度沉凝,华服美冠,儼然已是一位仪態万方的郡主。 她缓缓步出,完成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跪拜——拜谢皇天后土,拜谢祖宗恩德。 三加完毕,三礼告成。黛玉的及笄礼,在庄重、华美与无言的感动中,圆满礼成。 礼成后,盛大的宴席隨即开始。 然而,宾客们的注意力,却仍有许多流连在那位新晋的开阳郡主身上,尤其是她发间那顶令人过目难忘的鸞凤冠。 窃窃私语间,多有打听冠冕出自何家工匠之手。 然而即便知晓,这般品相的红宝石,这般精巧的设计与工艺,这般不计成本的投入,又岂是寻常人家所能效仿?这顶冠,如同黛玉今日所获的恩宠与瞩目,已然成为苏州城这个春天,最璀璨夺目的存在。 黛玉的及笄礼圆满落幕,华服美冠、皇恩浩荡的景象却仍在苏州城內外口耳相传。 一个心照不宣的变化也隨之悄然发生:许多原本存了心思、盘算著待黛玉及笄后便试探提亲的人家,目睹了那场极尽荣宠的典礼后,纷纷按下了蠢蠢欲动的念头。 林家叔伯长辈位高权重已是眾所周知,如今黛玉本人更晋封郡主,尊贵非常。这“郡马”之位,非同小可,绝非寻常官宦子弟或才俊书生可轻易攀附。 门槛骤然拔高,令不少人心生怯意,或自觉分量不够,或需重新掂量筹谋。一时间,原本可能纷至沓来的试探与媒妁之言,竟似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林府门前反倒清静了不少。 然而,无论是祖母崔夫人、父亲林如海,还是黛玉自己,此刻都全无立即议亲的紧迫感。 崔夫人只觉黛玉尚小,还想多留在身边娇养几年;林如海则更重女儿心意与未来良人品行,不愿仓促;黛玉自己刚经歷成人礼,正沉浸在身份转变的新奇与家族厚爱的温暖中,於姻缘之事並未多思。 因此,林家长辈竟未曾察觉门外这份微妙的“清静”从何而来。 及笄礼当日宾客散尽,喧囂沉淀,林府內却並未立刻归於平静,反倒发生了些有趣的小插曲。 先是萧传瑛,趁著晚膳后眾人各自回房歇息的空隙,揣著一个巴掌大的锦盒,让林晏陪著去了黛玉所居的院落。 “林姐姐!”他站在月洞门外,声音清亮,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黛玉正由梳云、叠锦伺候著卸下繁重的釵环,闻声有些讶异,让叠锦去看看。 片刻后,萧传瑛被引至小花厅,黛玉已换了家常衣裳,发间只松松綰著一支玉簪,灯下面容愈发清丽。 “传瑛?小晏?这么晚了,有事?” 黛玉笑问。 萧传瑛脸上带著几分神秘,又有些按捺不住的得意,將手中那只深蓝色织锦盒往前一递:“给,姐姐,这是我的贺礼。” 黛玉更奇了:“贺礼?白日里不是……” 忠顺王府的贺礼早已隨著其他宾客的礼物一併登记入库,那份礼单她虽未细看,也知定然丰厚。 “那是王府的礼,是祖母和母亲备的。”萧传瑛眼睛亮晶晶的,催促道,“这是我自个儿给姐姐准备的。姐姐快打开看看嘛!” 见他一副“快夸我”的期盼神色,黛玉不由莞尔,接过那入手微沉的小盒。打开盒盖,里面垫著墨绿色丝绒,上面静静臥著一只小猫——一只用整块黄玉雕成的小猫。 玉质温润细腻,顏色是暖融融的蜜蜡黄。 小猫雕得活灵活现,圆头圆脑,身子蜷成一个可爱的弧度,尾巴绕到身前,一双眼睛用极细的墨线点出,憨態可掬。雕工並非极致繁复,却抓住了猫儿慵懒娇憨的神韵,尤其那微微歪头的姿態,竟有几分眼熟。 “这是……” 黛玉仔细端详,越看越觉亲切。 “像不像金宝?” 第681章 背刺林晏 萧传瑛迫不及待地揭秘,脸上神采飞扬,“我知道姐姐最喜欢金宝了,咱们南下前不能带它,你肯定捨不得。我就偷偷画了好几张金宝平时打盹、玩毛球的模样,特意找了京中手艺最好的玉雕师傅,照著样子雕的!你看这姿势,就是它最爱在姐姐书案边晒太阳的样子!” 他语速很快,透著献宝般的兴奋,“我怕赶不及,早就传信给姑姑,让她务必在出发前拿到,再给我捎来苏州。还好赶上了!” 黛玉將那只黄玉小猫轻轻捧在手心。玉质触手生温,光滑润泽。小猫的形態、那份憨懒劲儿,的確与她留在京中、交给曾祖母精心照看的爱猫“金宝”神似。 远在泉州时,她偶尔想起那只总爱蹭她裙角、喵呜叫著討食的雪白狮子猫,確会有些掛念。 没想到,萧传瑛竟细心至此。 心中暖流涌动,黛玉抬眼,对上少年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绽开一个真心愉悦的笑容:“很像金宝,你有心了。谢谢传瑛,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萧传瑛顿时眉开眼笑,仿佛得到了天大的奖赏,摸著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两人谁也没顾及站在一旁的林晏,此刻他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嘴长的仿佛能生吞下一个鸡蛋。 他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萧传瑛,又指指黛玉手中的黄玉猫,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萧、萧传瑛!你……你你你!” 萧传瑛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我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林晏一个箭步衝进来,脸上写满了“被背叛”的震惊与委屈。 “及笄礼前几天,我偷偷找你,问你咱们做弟弟的是不是也得单独给姐姐备礼!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不用吧,长辈们准备周全了,咱们的心意到了就行』,是不是你说的?!” 萧传瑛:“……” 林晏越说越气,指著那黄玉猫:“结果你呢?!你转头自己早就偷偷摸摸准备好了!还画图!还找名师!还让京里送!你……你誆我!” 他当时真信了萧传瑛的“不用”,虽然觉得有点怪,但想著萧传瑛素来周到,既然这么说,可能確实如此。哪知道这傢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萧传瑛被戳穿,脸上难得浮现一丝赧然,强自镇定道:“我、我那是……那是觉得咱俩情况不一样!我是外人,单独备份礼是应当的。你是亲弟弟,一家人,自然……自然……” “自然什么自然!”林晏气得跳脚,“你就是怕我准备了,显得你没用心!亏我还当你是好兄弟,什么都问你!” 黛玉看著眼前这两个活宝弟弟一个气鼓鼓、一个訕訕然的模样,再看看手中憨態可掬的黄玉猫,一时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来。这一笑,如春花初绽,冲淡了方才些许微妙气氛。 她將玉猫小心放回锦盒,对林晏温声道:“晏儿,传瑛有心,是他的情分。你是我弟弟,平日里待我如何,姐姐岂会不知?礼不在贵重,更不在攀比,心意最要紧。你便是什么都不送,难道姐姐就不疼你了?” 林晏听了姐姐的话,怒气消了大半,但还是忍不住瞪了萧传瑛一眼,嘀咕道:“那也不能骗我……” 萧传瑛摸了摸鼻子,自知理亏,小声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改日……改日我请你去吃观前街新开的那家酒楼,招牌醉蟹管够,给你赔罪,行不行?” 林晏撇撇嘴,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赔罪”方案,但仍是悻悻道:“这还差不多。” 一场小小的风波,在黛玉的调解和一顿许诺的醉蟹中消弭。 然而,萧传瑛这番“另备厚礼”的举动,虽出自少年纯挚的细心,却也似一枚小小的石子,在平静的湖面漾开了一圈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涟漪。 夜色渐浓,月华如水,静静流淌过苏州林宅的飞檐黛瓦。 白日喧囂尽数沉淀,只余满院花木幽香与远处隱约的更漏声。 黛玉只带著梳云,踏著清辉,悄然来到二叔林淡与二婶江挽澜所居的院落。 院门虚掩,廊下悬著的灯笼洒出暖黄光晕。她轻叩门扉,少顷,门被拉开,江挽澜一身家常杏子红綾衫,外罩件薄棉比甲,乌髮松松綰著,面上带著些许倦色,见是黛玉,眼中瞬间漾开惊讶与关切。 “曦儿?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快进来,仔细著凉。” 江挽澜侧身让开,顺手握了握黛玉微凉的手。 黛玉隨她步入温暖的內室,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正旺,驱散了春夜的微寒。她目光扫过室內,轻声问:“二婶,二叔呢?” “我在。” 林淡的声音从相连的书房传来,隨即脚步声近。他显然也未就寢,只穿著件青灰色直裰,外头隨意披了件外裳,手中还拿著一卷未合拢的书。见到黛玉深夜来访,他眉宇间也浮起讶异, “曦儿?可是有什么事?” 他下意识地看向妻子,江挽澜微微摇头,示意不知。 黛玉没有立即回答。 她走上前,先是將林淡轻轻按回窗边的黄花梨木圈椅上,动作带著不容拒绝的温柔力道。林淡不明所以,顺著她的力道坐下,眼中疑惑更深。 “二婶,您也坐。” 黛玉转向江挽澜,语气温和却坚持。 江挽澜虽不解,但也依言在另一侧的绣墩上坐下,心中隱隱有了某种预感,目光怜爱地落在侄女身上。 第682章 教养之恩 待二人都坐定,黛玉后退两步,在铺著柔软锦毯的地面上,敛衽,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曦儿!” “你这是做什么?!”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江挽澜虽震惊,但到底是在这礼教规矩中长大的,虽觉意外,尚能稳住。 林淡的反应则激烈得多——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无措与难以置信,若非江挽澜眼疾手快虚扶了他手臂一下,他怕是真的要“飞”起来了。 林淡骨子里那份来自异世的灵魂,始终无法坦然接受这种至亲晚辈的跪拜大礼。为官数年,他儘量规避,只在无法推脱的正式场合勉强为之。但此刻跪在面前的,是他视若亲女、从小呵护著长大的曦儿!这让他如何安然受之?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心头被一种混合著心疼与不適的情绪攫住。 “快起来!有什么话起来说!” 林淡伸手欲扶,声音都有些变调。 黛玉却避开了他的手,脊背挺得笔直,跪姿標准而郑重。她抬起脸,烛光映照下,那双清澈的杏眸中漾著水光,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庄重与恳切。 “二叔,二婶,请听曦儿说完。”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今日及笄,曦儿在礼上行跪拜,叩谢父母生身养育之恩。然,曦儿心中深知,生恩固然重,养恩、教恩,更是山高海深。” 她顿了顿,目光先望向林淡,眼中孺慕之情几乎要满溢出来:“二叔,自曦儿懵懂记事起,便是您將我带在身边,悉心教养。是您教我识字明理,为我开蒙解惑;是您在我病弱时遍寻良医,忧心忡忡;是您为我遮风挡雨,护我天真,许我恣意成长。昔年旧事,祖母未曾瞒我。若无二叔当日一念慈心,將曦儿接回,曦儿如今身在何处,境遇如何,实未可知。此恩此德,如同再造。” 她又转向江挽澜,眼中满是温暖依赖:“二婶待曦儿,亦如亲生。衣食住行,无不精心;喜怒哀乐,皆掛於心。您教曦儿持家理事,人情往来,更以自身风范,让曦儿知晓女子亦可颯爽明快、自有天地。二婶的疼爱照拂,曦儿点滴铭记。” 说到此处,黛玉的声音微微哽咽,却努力维持著平稳:“今日曦儿及笄,成人之始。旁人只见皇恩浩荡,只见林家显赫、郡主尊荣。可於曦儿而言,这安然成长是二叔十数年如一日,用心血筑成的。父母生我,叔婶育我、教我、护我,此恩不谢,曦儿於心何安?此礼不拜,曦儿何以为人?” 她再次深深拜伏下去,额头轻触手背,声音闷闷传来,却字字清晰:“曦儿叩谢二叔、二婶,多年教养深恩!愿二叔二婶身体康泰,福泽绵长!” 江挽澜早已听得眼圈发红,別过脸去,悄悄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她知黛玉懂事,却不知这孩子心中竟藏著如此厚重深切的感恩。 林淡僵在那里,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那份穿越时空带来的、对“跪拜”形式的本能抗拒,在如此真挚厚重的情感面前,忽然显得苍白而无力。 他看著伏在地上那单薄却挺直的身影,想起她幼时蹣跚学步扑向自己的模样,想起她灯下读书时认真的侧脸,想起她及笄礼上华光四射却依旧望向自己寻求安定的眼神……十余年光阴,点点滴滴,匯成江河。 良久,林淡喉头滚动了一下,悬著的手终於缓缓落下,他慢慢坐回椅中,声音低沉沙哑,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好,曦儿的心意,二叔收到了。” 他没有再说“快起来”,而是微微頷首,承受了这份源於至亲至情的、沉重而温暖的叩拜。 江挽澜也拭净泪痕,与林淡一同,受了黛玉全礼。 明明是春夜还略带寒意的时辰,林淡院中,却似有一股无形的暖流静静流淌,驱散了所有的清冷。 及笄礼的华彩乐章余韵终散,匯聚於苏州的各方亲友,也到了各奔前程之时。 林淡携家眷返回泉州,此番却未选择更快捷的水路。 去岁南下赴任,走的是湖州、绍兴、台州一线,此番归程,春光正盛,风物宜人,林淡便有意领略更多闽浙山川的殊异风貌,遂定下路线:向西取道严州、衢州,再折向东南,经建寧、延平府,最终抵达泉州。 车马轔轔,驶出苏州城门,郊外原野新绿初绽,杨柳含烟。 黛玉坐在微微晃动的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追隨著窗外並轡而行的林晏与萧传瑛。 两个少年骑在膘健的马上,身姿挺拔,衣袂当风,言笑间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也落在远处开阔的官道上,那份自在与颯爽,让从未骑过马的黛玉心中驀地生出一股强烈的嚮往。 她收回目光,转向车內正闭目养神的林淡,声音清亮地开口:“二叔,我也想学骑马。” 林淡睁开眼,看著侄女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与跃跃欲试,略一思忖便笑了。 黛玉如今身子骨养得康健,学骑马强身健体、开阔胸襟,亦是好事。“好,” 他爽快应下,“等回了泉州,二叔给你寻一匹性情最温顺的小母马,再找个可靠的师傅好好教你。” “谢谢二叔!”黛玉喜上眉梢,眉眼弯弯,忍不住低低欢呼了一声。 一旁的江挽澜见状,抿唇一笑,忽而道:“曦儿若是现在就想尝尝驰骋的滋味,倒也不难。” “嗯?”黛玉疑惑地看向二婶。 江挽澜指了指车窗外隨行护卫中一道利落的身影:“瞧见碧茸了吗?她的马术极佳。你若想试试,让她带著你共乘一骑,先感受感受御风而行的快意,如何?” 第683章 共乘一骑 “真的可以吗?”黛玉眼睛瞬间亮如星子,满是惊喜。 江挽澜含笑点头:“自然。碧茸身手好,定能护你周全。” 黛玉雀跃起来,立时就要唤停车驾下去。身子刚动,却听林淡又开了口:“等等。” 黛玉心下一紧,以为二叔改了主意。 却见林淡已从车內置物格里取出一件藕荷色织锦镶风毛的连帽斗篷,递了过来,语气温和:“春日风硬,骑在马上更甚。穿上这个,仔细受了风寒。” 原来是担心她著凉。黛玉心头那点忐忑瞬间化为更深的暖意,接过柔软厚实的斗篷,笑容灿烂如窗外春光:“谢谢二叔!谢谢二婶!” 她利落地披好斗篷,在侍女搀扶下下了马车。 碧茸早已得令,牵著一匹毛色油亮、体態匀称的枣红马等候在一旁。 见黛玉过来,碧茸利落地行礼,简单说明了几句上下马及坐稳的要领,便先行上马,而后伸手,稳稳將黛玉拉上马背,坐在自己身前。 “大小姐莫怕,放鬆身子,靠著奴婢便好。” 碧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沉稳有力。 黛玉起初还有些紧绷,待马匹在碧茸嫻熟的控制下,由慢步逐渐变为轻快的小跑,迎面而来的风拂过面颊,带著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视野陡然开阔,天地仿佛都在眼前展开。 那份微妙的顛簸与速度感,与安稳的车厢截然不同,却奇异地令人心胸一畅。 她试著放鬆身体,感受著马蹄叩击地面的节奏,听著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看著迅速向后掠去的树木田畴,一股难以言喻的自由与畅快油然而生。 书中那些“踏花归来马蹄香”、“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诗句,忽然间有了真切可感的意境。 “原来……策马的感觉是这样的。” 她轻声自语,眼眸中映著流动的风景,亮得惊人。 车帘微掀,林淡与江挽澜看著前方马背上那道逐渐挺直、与碧茸配合渐趋默契的藕荷色身影,相视一笑。 春光正好,前路漫漫,谁又能料到,这趟意在游赏风土人情的寻常归途,会因为一个临时起意的路线选择,即將把他们捲入一场始料未及的汹涌暗流之中呢? 此刻的清风、暖阳,少女清脆如铃的笑语,与少年们意气风发的谈笑高歌交织在一起,在这春光烂漫的官道上,奏响了一曲生机勃勃的春日行旅序曲。 儘管初尝了骑马的畅快滋味,黛玉终究是初学,身子骨也需循序渐进。 纵使她心痒难耐,林淡与江挽澜也只允她隔两日方才上马一次,且必有碧茸贴身护持。 待到一行人进入建寧府地界,山势渐显,林木蓊鬱,黛玉的骑术已有了长足进步。她已能在碧茸的保护下,控著韁绳,让马匹小跑起来,感受那风驰电掣般的微末乐趣。 这般恣意,却也带来一个实际问题——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可避免地分成了两拨。 黛玉与负责护卫她的碧茸及部分精锐侍卫,往往兴致一起,便策马跑在前头,领略山野风光。 而林淡、江挽澜带著小阿鲤,以及装载行李物品的车队,则只能按部就班地跟在后方。 两拨人马之间,常常拉开半日多的路程。 幸而当初南下赴任时,皇帝將原执金卫、现侦部悍將耿直及其麾下一整队千户人马赐予林淡作为护卫。 按本朝军制,一队千户满编一千二百零一人,当初南下可谓旌旗招展、浩浩荡荡。此番回苏州,在林淡的再三坚持与“轻装简从、便於行事”的说服下,耿直才勉强同意只精选五十名最精锐的好手隨行。 如今队伍一分为二,前后照应,人数上反倒不那么扎眼了。 只是这一快一慢,又衍生出新的麻烦。 往往是黛玉一行兴致勃勃抵达预定的州县驛站或城池时,林淡的车队还落在后头。待林淡他们紧赶慢赶追到时,常常已错过城门关闭的时辰,只得在城外寻合適处野地安营。 好在时序已入三月末,越往南行,天气越是和暖。即便夜宿郊野,只要找到背风乾燥处,升起篝火,搭起帐篷,倒也无大碍。隨行的侍卫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安营扎寨轻车熟路。 这一日,林淡的马车队伍沿著官道,直至日头西斜,才遥遥望见前方一处山坳里升起的裊裊炊烟,以及侍卫们忙碌的身影。 耿直已指挥眾人在一处背靠山岩、前有溪流的平缓坡地上安顿下来,中心处是一座略显残破、显然荒废已久的山神庙,虽屋瓦不全,墙垣斑驳,但主体尚存,稍加打扫,便能遮风避雨,比露宿帐篷强上许多。 黛玉晋封郡主后,出行车驾规制相应提升,她的马车更为宽敞舒適,儼然一座移动的小小闺房。 平日野外宿营时,她常与二婶江挽澜、幼弟阿鲤一同宿在这架大马车內,既安全又便宜。 林晏与萧传瑛两个少年,则多半挤在林淡那架相对简朴些的官制马车里。 最令林淡有些意外的是七皇子萧承焰,这位天潢贵胄对於行宿条件竟出乎意料地不挑剔。帐篷能睡,破庙能住,甚至寻些乾草铺地,幕天席地也能酣然入梦,毫无怨言,倒颇有几分隨遇而安、甚至乐在其中的江湖气,想来与外祖的薰陶不无关係。 林淡刚被林伍搀扶著下了马车,略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身子,便见黛玉快步从临时收拾出的庙门方向迎了过来。她脸上惯常的恬静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挥之不去的焦虑与凝重。 “二叔!”黛玉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淡心头一凛,立刻问道:“怎么了曦儿?可是身体不適?还是出了什么事?” 黛玉摇摇头,快步走近,先將手中一直紧握著的一样东西递到林淡眼前,才低声道:“二叔,我们觉得这小庙有些不对劲。方才侍卫们在庙后清理杂草,准备平整出一块地方拴马,在墙根乱草堆里……发现了这个。” 林淡垂目看去。 躺在黛玉白皙掌心上的,是一个婴儿手掌大小的银锁。 锁身被打磨得光滑,边缘处甚至因长期摩挲而泛著温润的光泽。样式是常见的“长命锁”形制,正面以极为精细的篆刻工艺,阴刻著“长命百岁”四个工整的楷字,周围环绕著祥云瑞草纹。 锁链是细细的银环串联而成,但此刻,链子的一端似乎有被用力拉扯或磨损断裂的痕跡,断口並不齐整。 第684章 来歷不明的银锁 林淡的眉头缓缓锁紧,如同笼罩了一层阴云。 掌心那枚小小的银锁,在夜色中泛著冷冽的微光。 做工如此考究,篆刻“长命百岁”的吉祥语,分明是殷实人家为娇儿稚女准备的贴身之物,寄託著父母最深的祈愿。它绝不该孤零零地躺在这人跡罕至、荒草萋萋的破庙荒草之下。 这份突兀,刺破了春日旅途的閒適表象,透出令人不安的诡譎气息。 “这长命锁看形制和磨损,像是幼儿佩戴的。” 江挽澜从丈夫手中接过银锁,就著渐暗的天光细看,指尖抚过那光滑的边缘和精致的纹路,语气沉凝。 “是啊,带著幼童出行的人家,若非迫不得已,谁会选择露宿这等荒山破庙?” 萧传瑛顺著话头接口,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不远处乳母怀里正睁著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小阿鲤。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是一顿,摸了摸鼻子,訕訕道:“……呃,当然,我们是例外。” 他们这一行人,护卫精锐,车马齐全,露宿野外也是权宜之计,且有足够能力保障安全。 林淡已无暇理会这小小的尷尬。 他当机立断,转向身侧如铁塔般肃立的耿直:“耿千户,你即刻点二十名好手,持开阳郡主仪仗守令,速往前方最近的城池,叫开城门,务必將郡主和夫人一行安全护送入城安置。” “大人,” 耿直抱拳,浓眉紧蹙,脸上掠过一丝犹豫,“此地情况不明,卑职若带大部离开,您和七殿下身边护卫恐过於单薄……” 他职责所在,首要便是保护林淡的安全。 “夫君,” 江挽澜也接口,声音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入城,有城墙官府庇护,安全无虞,十人护卫足矣。反倒是你们留在此地,前不巴村后不著店,又发现此等蹊蹺之物,才更需要人手周全护卫。” 正说话间,一位面容精悍、身形矫健的將领上前一步,抱拳道:“林大人,千户大人,不如由卑职护送郡主及夫人入城。卑职迟春戈,定当竭尽全力,保郡主与夫人一行平安!” 他语气鏗鏘,目光坚定。 林淡看向耿直,见后者微微頷首,显是对这位迟副千户的身手与能力颇为信任,便不再犹豫:“好!迟副千户,郡主与夫人的安危,便託付给你了。务必谨慎行事!” “卑职遵命!” 迟春戈肃然领命,转身便去点选人手,安排车马。 黛玉、江挽澜这边要动身,萧传瑛与林晏对视一眼,也默默跟了过去。 他俩虽在王府时也习过武艺,但自家事自家知,那点功夫对付地痞无赖或可周旋,若真遇上硬茬子,怕是只会拖累护卫。此刻跟隨女眷入城,既能让长辈安心,也能避开可能的危险,是最明智的选择。 七皇子萧承焰却留了下来。他只留下了贴身侍卫长周横,將另外两名心腹侍卫来枫、来樺派到了黛玉身边。 “来枫、来樺,从此刻起,你二人暂听开阳郡主调遣,务必护得郡主周全,不得有误!” 他吩咐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皇子威仪。 “属下遵命!” 来枫、来樺齐齐抱拳。 两人隨即转向黛玉,单膝点地,恭敬行礼:“属下来枫/来樺,拜见开阳郡主!愿听郡主差遣!” 黛玉此刻心绪虽有些纷乱,但仪態未失,微微抬手虚扶:“二位请起。开阳……谢过七叔。” 她明白,萧承焰此举既是出於对侄女安危的关切,也未尝不是考虑到她郡主身份的特殊性——按理,郡主应有专属护卫。 但她的情况特殊,父亲林如海无豢养侍卫之权,二叔林淡的护卫是皇上所赐,名义上並非她的属从。萧承焰將自己的贴身侍卫拨给她,於规制上更合情理,也显足了维护之意。 —— 持开阳郡主仪仗守令,叫开城门並非难事。 一行人很快便进入了最近的建寧府浦城县。县 城不大,並无专门的驛站或驛馆可供贵眷下榻,迟春戈与浦城县令短暂交涉后,择了城中最大、看起来也最整洁的一家客栈——“悦来客栈”入住。 幸运的是,或许因並非商旅旺季,也或许此地本就客流不多,客栈上房竟都空著。江挽澜、黛玉、林晏、萧传瑛各得一间上房,护卫们则分散住在楼下及客栈前后院,严密布防。 黛玉入住的是天字二號房。 房间还算宽敞,陈设虽不奢华,倒也乾净齐整。 梳云服侍黛玉稍作安顿后,便去后厨打热水。待她端著一盆温热的水回来时,却见黛玉坐在桌边的圈椅上,眉尖微蹙,似在沉思;而叠锦则举著一盏灯,在房中四处细细打量,手指不时拂过帐幔、被褥、桌布,神情专注。 “怎么了小姐?叠锦,你举著灯看什么呢?” 梳云將铜盆放下,疑惑地问。 “梳云姐姐,你过来看。” 叠锦招招手,待梳云走近,她用手指捏起床榻一侧垂下的幔帐一角,递到梳云眼前,“你看看这料子,可觉得眼熟?” 梳云就著灯光细看。 那帐幔是雨过天青色,料子轻薄柔软,纹理细密,触手顺滑,隱隱还有一丝极淡的、仿佛檀香混合了花草的香气。 她看了几眼,失笑道:“你这促狭鬼,明知我刺绣手艺远不及你,还来考我?这分明是织香缎嘛,咱们府上常用的料子,我虽不擅女红,总还认得。” “梳云,” 黛玉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你没觉得,这很不合常理吗?” “不合常理?” 梳云见黛玉神色郑重,又看叠锦一脸严肃,顿时收了笑容,意识到事情恐怕不简单。 “织香缎虽非贡品那般名贵难求,但也绝非寻常市井人家轻易可得之物。” 黛玉条理清晰地分析,“即便有幸购得一匹半匹,合该精心裁製成衣,或是作为重要礼赠。怎会有人捨得用它来製作客栈房间的床幔帐幔?此其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虽然乾净却明显透著冷清的空旷房间:“其二,我们入住时你也看到了,这客栈生意颇为冷清,上房皆空。一家生意如此清淡的客栈,却用织香缎这等相对昂贵的料子来布置房间,於经营之道而言,岂不奇怪?成本如何收回?” 第685章 狗急跳墙 梳云听得心头一跳,再看向那天青色的帐幔时,眼神已完全不同。 那柔滑的质感、隱约的香气,此刻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蹊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叩门声,不疾不徐,带著训练有素的节奏。 “郡主,卑职来枫。” “进来。” 来枫推门而入,身形挺拔如松,动作乾脆利落,毫无冗余。他抱拳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稟郡主,今夜上半夜由卑职值夜,守卫房门及外廊。下半夜会由舍弟来樺接替。郡主若有何吩咐,隨时唤卑职即可。” 他目光锐利而恭谨,快速扫视了房內一眼,虽是新近听命,却已迅速进入护卫角色,展现出极高的专业素养与警觉性。 黛玉看著他,心中稍定,吩咐道:“有劳来枫护卫。烦请你现在去请瑛少爷、晏少爷,还有迟副千户,即刻到我二婶房中一趟。记住,莫要声张。” “卑职遵命。” 来枫领命,躬身退出,步伐轻捷无声。 黛玉也起身,理了理衣袖,准备先去二婶房中。谁知她刚拉开房门,一道身影正疾步走来,差点与她撞个满怀。定睛一看,是碧茸。 “大小姐!” 碧茸稳住身形,脸上带著些许无奈的笑意,声音压得极低,“小少爷闹著要找你玩儿呢,夫人怎么哄都哄不住,正让我来请您过去瞧瞧。” 黛玉心思电转,瞬间明白了二婶的用意——这是怕她独处一室引人疑竇,找个由头让她自然过去。 她立刻顺著话头,声音略微提高,带著几分家常的隨意:“正好,我正想著用些清淡的宵夜,刚还派人去问小晏他们饿不饿呢。走吧,去看看阿鲤。” 说著,便隨著碧茸,状似平常地走向隔壁的天字一號房。 甫一进门,却见屋內景象与她想像中哄孩子的场面截然不同。 江挽澜並未抱著啼哭的阿鲤,反而与碧荷一同站在桌边。 桌上铺著一块深色绒布,上面平放著两柄寒光內蕴的兵刃。江挽澜正用一块细绒布,专注地擦拭著其中一柄狭长剑身的刃脊,动作沉稳熟练。碧荷则在检查另一柄更为柔软的、几乎可以捲曲的细剑。 “二婶,碧荷姐姐,你们这是……” 黛玉惊讶地走近,目光落在那些兵刃上。阿鲤被乳母抱在里间暖炕上,正玩著一个布老虎,偶尔咿呀两声,並无哭闹跡象。 碧荷见她好奇,拿起那柄柔软的细剑,手腕微微一抖,剑身如灵蛇般弹直,发出极轻微的“錚”鸣,隨即又在她腕力一收下,柔软地蜷缩回腰间特製的皮鞘內,几乎看不出痕跡。 “大小姐,这是软剑。” 碧荷低声解释,“便於隱藏,出其不意。” 黛玉看得目瞪口呆:“所以……碧荷姐姐,还有二婶,你们平日里都是带著这个的?我竟从未看出来!” 她回想往日,二婶与碧荷衣著虽偏利落,却从未见过如此明显的兵器。 江挽澜放下手中擦拭的剑,用绒布仔细包好,这才抬眼看向黛玉,神色是少有的凝重,声音压得极低:“曦儿,你可是也察觉出这客栈不对了?” 黛玉点头,快步走近,同样压低声音:“二婶,我房中床幔所用的绸缎,是织香缎。此物虽非天价,却也绝非这等偏远县城的客栈会用之物,更遑论是用来做损耗较快的帐幔。此事透著古怪。” 江挽澜眼中闪过一丝讚许,隨即道:“不止布料。曦儿,你可知这客栈天字號四间房的方位,也大有问题?” 黛玉摇头,这正是她疑惑之处。 她知道二婶对绸缎布料不甚上心,却能一眼看穿客栈的猫腻。 江挽澜示意黛玉看向房间布局,低声讲解:“一般来说,客栈的天字一號房,不仅在於房间宽敞陈设好,更在於其『位』 “通常占据客栈最好的朝向,多是临街或视野开阔的一面,既显尊贵,也便於有身份的客人观察街景或確保安全。而將较次或更僻静的朝向留给地字號房。可你瞧这家,” 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示意黛玉和刚进门的林晏、萧传瑛看下去,“我们这所谓『天字一號房』,窗子对著的,根本不是前街,而是客栈的后院,是马厩、堆放杂物以及客商装卸货物的地方。” 眾人凑近一看,果然,窗外下方是一个颇大的院子,此时虽寂静,但角落堆著些箱笼麻袋,拴马桩、餵马槽一应俱全。可以想见,若有大队客商入住,装卸货物、车马进出,嘈杂程度远胜临街。 “店小二解释说是这面更清净,” 江挽澜冷笑一声,关上窗,“纯属鬼话。真正的原因恐怕是,万一他们在房中动了什么手脚,里面的人闹將起来,这后院偏僻,声响不易传到前街去,便於他们控制事態,掩人耳目。” 黛玉倒吸一口凉气,接口道:“所以,他们將本应是上房的天字號故意设在这嘈杂却隱蔽的后院侧,是为了行事方便?” 江挽澜讚许地看了黛玉一眼:“不仅如此,我方才细细闻过,这房中虽然通风,但墙角、帐幔褶皱处,仍残留著一丝极淡的像是迷香使用后未能散尽的味道。他们用名贵的织香缎,或许正是想以其天然雅香,混淆掩盖那股异味。” 来枫和来樺兄弟俩听到江挽澜的分析,脸上露出凝重与些许恍然。 他们虽是精心培养的皇子护卫,但多年来隨萧承焰在岳麓书院,环境相对单纯,虽训练有素,对这种江湖下九流、黑店宰客的具体路数与细节,接触和警惕性確实不如常年行走在外、经歷过风浪的人。 然而,身为执金卫副千户的迟春戈,反应则截然不同。 从踏入这家“悦来客栈”起,他的直觉在本能的示警——客栈位置、掌柜眼神、伙计过於殷勤的態度、都让他觉得“彆扭”。因此,他早早就暗中吩咐十名护卫分成两组,严密守夜,绝不可懈怠。 此刻,听完江挽澜条理清晰、证据確凿的分析,迟春戈心中那点模糊的疑虑瞬间化作冰冷的確认。 他踏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夫人、郡主明察!此店绝非善地!迟某怀疑,这很可能是一家专的黑店!方才卑职已令手下加倍警惕,但为防万一,尤其是小公子年稚体弱,卑职建议,是否连夜秘密转移,或立刻控制掌柜伙计,以防其狗急跳墙?” 第686章 危情 迟春戈的话,如同一块冰投入平静的沸油之中,瞬间激起了潜藏的危机感。 江挽澜眼中寒光一闪,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升腾起一股久违的、属於战场宿將的锐利与杀意。 “连夜转移,动静太大,反而可能打草惊蛇,逼他们立刻动手。控制掌柜伙计?若他们只是前台嘍囉,背后另有主使,反而断了线索。” 江挽澜声音冷静沉著,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软剑的剑柄上摩挲,“这伙人行事周密,用织香缎掩盖异味,改房间布局,绝非寻常黑店劫財那么简单。那荒庙中的幼儿银锁……我怀疑,他们做的,恐怕是更伤天害理的『买卖』。” 她目光扫过房中眾人,最后落在黛玉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脸上,语气转为坚定:“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这伙贼人继续祸害他人。曦儿,晏儿,传瑛,你们听好,从现在起,一切听我安排。阿鲤,” 她看向乳母怀中懵懂无知的孩子,“必须万无一失。” “二婶,您是要……” 黛玉从二婶眼中看到了某种决断。 “引蛇出洞,斩草除根。” 江挽澜一字一顿,“既然他们可能把我们当成肥羊,甚至別有目標,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动手的机会。迟副千户!” “卑职在!” “你带四名最机警的兄弟,立刻暗中查探客栈內外所有出口、暗道,以及厨房、库房等关键位置,摸清他们可能的人手布置。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以探查为主。来枫、来樺,你们兄弟负责贴身保护郡主和三位少爷,寸步不离。碧荷、碧茸,隨我准备。” 江挽澜將阿鲤给了黛玉,然后乾脆利落的分配任务。 迟春戈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去部署。来枫、来樺立刻调整站位,一內一外,將黛玉、林晏、萧传瑛护在中间。 江挽澜看向碧荷与碧茸,两人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跃跃欲试的锐气。“碧荷,你擅长近身缠斗,守住这房门和窗口,任何试图强行闯入者,格杀勿论。碧茸,” 她看向这个平日笑语嫣然、此刻眼神却如出鞘利刃的丫头,“你的轻功和暗器是我们中最好的,我需要你潜出去,找到这伙人的头目所在,最好能探听些虚实。记住,安全第一,若有不对,立刻撤回。” “夫人放心!” 碧茸低声应道,身影一晃,如同狸猫般轻盈,竟从后窗那狭小的缝隙中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融入沉沉夜色,仿佛一滴水匯入大海。 就在这时,叠锦却突然上前一步,目光在黛玉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江挽澜,声音虽轻却无比清晰:“夫人,小姐,奴婢有个想法。” “说。” “奴婢的容貌,与大小姐有六七分相似,尤其在昏暗光线下,若稍作装扮,或可混淆。” 叠锦深吸一口气,“贼人若真有歹意,首要目標定是身份最贵重的郡主。不如让奴婢换上郡主的衣裳,待在明处。一来可迷惑贼人,为碧茸探查和夫人布置爭取时间;二来万一有事,也能替郡主引开部分危险。” “不行!” 黛玉立刻反对,抓住叠锦的手,“太危险了!我怎能让你替我涉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大小姐,” 叠锦反握住黛玉的手,笑容竟有几分坦然,“奴婢的命是林家给的,能替大小姐分忧,是奴婢的本分。况且,只是迷惑之用,未必真到那一步。夫人和各位大人武艺高强,定会护我们周全。” 江挽澜深深看了叠锦一眼,这个平日里有些吵闹的丫鬟,此刻眼中竟有如此胆魄。她略一权衡,眼下局面,这確是一步险棋,但也是一步可能出奇制胜的棋。 “好!” 江挽澜当机立断,“叠锦,你立刻与曦儿互换外衣。” 很快,叠锦换上了黛玉那身显眼的藕荷色织锦斗篷和衣裙,梳了类似的髮髻,背对门口坐在桌边的灯影下。 在江挽澜的示意下,眾人给店家演了一出大戏,一时间天字四间房各自呼唤下人,进进出出,令人眼花繚乱,本在暗处盯著的店小二,一时间都不知道先看谁比较好,再加上来人实在多,他放弃了继续盯梢,转而去向上层匯报了。 而此时天字二號房中,黛玉已换上叠锦的丫鬟服饰,抱著阿鲤,与林晏、萧传瑛、隱入里间最昏暗的角落,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刚刚天字四间房陆续熄灯。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拉得漫长。 天字一號房,江挽澜与碧荷一左一右,隱在门后和窗边的阴影里,如同潜伏的猎豹。江挽澜手中软剑已悄然出鞘半尺,寒光內敛;碧荷指间扣著数枚餵了麻药的细针,眼神锐利如鹰。 天字二號房,来枫、来樺同样严阵以待。 天字三號房和四號房因为主子並不在的缘故,两个护卫到显得轻鬆隨意一些。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后院突然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仿佛夜猫打架的窸窣声,隨即是极轻微的、物体落地的闷响。 严阵以待的眾人同时一凛,这是动了? 几乎就在下一秒,房门门閂处传来极其细微的“咔噠”声,若非全神贯注,几乎难以察觉。一根细长的铜鉤从门缝探入,熟练地挑动著门閂。 来了! 门閂被挑开,房门被极缓、极轻地推开一道缝隙。 第687章 官匪勾结?! 一 两个黑影如同鬼魅般闪入,手中提著短刀进门,並没有发现隱藏在阴影中的江挽澜二人。 这两个黑影目光锁定在內室的床榻,就在他们举步欲扑向床榻的剎那——“动手!” 江挽澜低喝一声,身影如电射出! 她手中软剑在昏暗光线下划出一道诡异的弧光,直取左侧黑影的咽喉,快、准、狠,没有丝毫花哨,完全是战场一击毙命的杀招!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房中竟有如此高手埋伏,骇然急退,举刀格挡,却听“鐺”一声脆响,手中短刀竟被那看似柔软的剑身震得几乎脱手,虎口迸裂! 与此同时,碧荷也从阴影中扑出,她没有用剑,双手连扬,数点寒星疾射向右侧黑影的面门与胸腹要穴。那黑影惊怒交加,挥刀急舞,“叮叮”几声磕飞大部分暗器,却仍有一枚细针钻空子,扎入他肩井穴,半边身子顿时一麻。 “有硬点子!撤!” 左侧黑影见状不妙,嘶声喊道,虚晃一刀就想往门外退。 “想走?” 江挽澜冷笑,软剑如影隨形,剑尖抖动,瞬间封住对方退路。 她步法灵动诡异,明明穿著裙装,腾挪间却比江湖高手更显利落,剑光织成一片死亡之网。 那黑影左支右絀,身上瞬间添了几道血口。 与此同时,黛玉所在的二號房,来枫、来樺也和来人缠斗在了一起,相较之下三號房、四號房就显得安静多了,两个房间都被插入了迷香,不过第一时间被屋中侍卫发现浇灭了。 门外走廊和楼下却传来了更多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显然,外面还有大量同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夫人,人不少!” 碧荷背靠江挽澜,警惕地注视著门口。 江挽澜一剑逼退对手,抽空瞥了一眼里隔壁,心中稍定——尚在控制之內。 她眼神一厉:“擒贼先擒王!碧荷,去守住隔壁,別让他们衝进来!我去抓条『舌头』!”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起,竟舍了眼前受伤的黑影,如同一只鷂鹰般扑向窗外!原来她早已观察到,对面屋顶上,隱约有一道身影正在指挥!那才是头目! “夫人小心!” 碧荷急呼,手中暗器连发,逼得试图从门口涌入的几名歹徒一时不敢上前。 江挽澜撞破窗欞,凌空跃出,软剑在空中划出耀眼寒光,直取对面屋顶那人。 那人显然大吃一惊,没料到这“肥羊”家中竟有如此悍勇的女眷,仓促间拔刀迎战。 两人在狭窄的屋顶上瞬间交手数招,金铁交鸣之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江挽澜剑法绵密狠辣,招招不离对方要害,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很快就將对方压制。 楼下院中,歹徒们见头目被袭,顿时大乱,一部分想衝上楼救援同伴,一部分想围攻江挽澜。 执金卫也不是吃素的,虽然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歹人,但还是迅速出手,解决歹人。 就在这混乱之际,里间突然传来阿鲤受到惊嚇的啼哭,以及林晏的一声闷哼和萧传瑛的怒喝! 原来,竟有狡猾的歹徒不知何时从房间外翻窗而入,撞破了里间的板壁,发现了藏匿的黛玉几人! “姐姐小心!” 林晏眼见一道刀光劈向抱著阿鲤的黛玉,想也未想就扑过去,用身体挡在了前面。 刀锋划过他的手臂,鲜血瞬间涌出。 萧传瑛几乎同时怒吼著抓起手边一个沉重的铜烛台,狠狠砸向那歹徒的脑袋。歹徒偏头躲过,回手一刀,萧传瑛躲闪不及,肩头也被划开一道口子。 来樺厉喝一声,挥刀拦住那歹徒,与之缠斗在一起。黛玉脸色煞白,却死死抱住啼哭的阿鲤,將他护在怀里,背靠墙壁,另一只手摸到了之前碧荷给她防身的一支小巧袖箭,颤抖著对准了与来樺打斗的歹徒,只是怕误伤来樺,不敢扣动。 外间,碧荷听到里间动静,心急如焚,招式不由得一乱,楼梯口的防线顿时被衝破,两名歹徒狞笑著朝她扑来! 千钧一髮之际——“侦部办案!贼人束手就擒!”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客栈前院炸响!紧接著是纷乱的脚步声、兵刃碰撞声和惨叫哀嚎声! 迟春戈终於带著探查情况的四名护卫杀到! 他们並非从正门强攻,而是不知从哪里找到了客栈的暗道,直接出现在了歹徒的后方,与碧荷前后夹击! 几乎同时,对面屋顶上,江挽澜一剑挑飞了那头目的兵器,软剑如毒蛇般缠上他的脖颈,將其生擒。她一脚將其踹下屋顶,自己也飘然落下,剑尖指其咽喉,厉声喝道:“尔等头目已擒!再敢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首领被擒,后方又突然杀出精锐官兵,客栈內的歹徒顿时士气崩溃,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试图逃跑,却被迟春戈等人一一制服。 混乱迅速平息。 迟春戈留下两人清理现场、捆缚俘虏,自己带人衝上楼,见到受伤的林晏和萧传瑛,以及安然无恙但惊魂未定的黛玉与阿鲤,这才长舒一口气。 “迟副千户,立刻审问那头目,尤其是问清他们是否与本地官府有勾结!碧茸呢?” 江挽澜提著那头目走进来,身上带著血腥气,眼神却清明锐利。 “夫人,我在这儿。” 窗口人影一闪,碧茸有些狼狈但眼神晶亮地翻了进来,手中还提著一个昏迷的帐房先生模样的人,“奴婢找到了他们的帐房和密室,里面还有两个女眷,和一些孩童的衣物、这是他们与本地县衙户房书吏往来的帐目凭证!” 她將几本册子和几封信件递给江挽澜。 江挽澜快速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果然,这不仅仅是一伙黑店贼人,而是一个拐卖孩童、並与浦城县衙某些胥吏勾结,利用客栈作为中转窝点的犯罪团伙!那荒庙中的银锁,恐怕就是不久前“货物”转移时不慎遗落的! “岂有此理!” 江挽澜怒极,“迟副千户,情况可能比我预想的更加严重,你可有办法联繫到耿千户?” 迟春戈闻言,面色也更为凝重,显然这件事不是他们这十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 是放假大家都出去玩了咩~互动变得好少,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第688章 官匪勾结?! 二 迟春戈略一抱拳,声音沉肃:“夫人明鑑,此等勾结大案,一旦事泄,对方必然疯狂反扑,杀人灭口、毁尸灭跡乃是极有可能之事。属下手中確有三枚侦部特製的响箭信號弹,声光俱厉,十里可见。只是林大人与耿千户此刻身在荒山,路径不明,山峦阻隔,恐难及时察觉。” 江挽澜的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她的眉宇间凝著一股冰冷的决断,那是久经沙场、在瞬息万变的战局中淬炼出的本能。 “顾不得这许多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三枚信號弹,尽数放了!” 她斩钉截铁,“即便林大人一时未能得见,也要让这浦城县里某些心怀鬼胎的人知道,事发了!让他们自乱阵脚,或许能延缓其灭口的动作,甚至逼出破绽!” 她顿了顿,继续部署,条理清晰如同排兵布阵:“信號要放,后路亦要寻。迟副千户,你立刻挑选两名最机敏、最擅长潜行匿踪的兄弟,设法连夜潜出城去。 “不必强求直奔荒庙寻人,首要任务是脱离县城范围,寻安全处隱蔽,待天明再设法联络林大人。告诉他们此处情况,以及我们可能需要援兵。若城门已闭或看守严密,即便是翻越城墙、泅渡护城河,也务必出去!” 耿直在一旁听得心头震动,他原本只想到固守待援或强攻县衙,江挽澜的思路却更显老辣——示敌以强,惑敌耳目,同时预留通讯后手,甚至考虑到了最坏情况下被围困的可能。 “夫人是担心……对方会狗急跳墙,不仅灭这些匪徒的口,甚至可能调集力量,將我们连同证据一併……” “不行吗?” 江挽澜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眼中是全然的冷静与洞悉,“若我是那幕后之人,眼见事情败露,首要便是掐断所有明面上的线索。这些匪徒死不足惜,正好顶罪。 “而我们这些外来者,若是不幸在剿匪过程中伤亡惨重,或是被漏网之鱼报復杀害,死无对证,届时仅凭一些真假难辨的物证,天高皇帝远,这案子还能不能继续深挖下去,可就难说了。所以,我们不能只指望援兵,也要自救。” 她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浇醒了屋內尚存侥倖的眾人。 这已不是简单的黑店劫掠,而是涉及地方吏治腐败、可能牵扯多条人命的惊天黑幕,他们无意间撞破的已危及生命。 黛玉听著二婶冷静的分析,看著弟弟们臂膀和肩头渗出的血色,心中揪紧。 她知道自己於这等刀光剑影中帮不上实质的忙,一股无力感悄然蔓延,但更多的是对亲人的担忧与心疼。好在,她並非全然无用。 她立刻转向一旁侍立的御医陈大夫——这位皇上特意指派的、精於小儿科的御医,此刻正脸色发白却强自镇定地待命。 “陈御医,” 黛玉声音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镇定,“劳烦您立刻为小晏和传瑛处理伤口。” 陈御医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郡主放心,下官定当尽力。” 他迅速打开隨身药箱,取出金疮药、乾净棉布和清水,开始为两人清洗包扎。 另一边,迟春戈已迅速行动起来。迟春戈亲自带人登上客栈屋顶,朝著不同方向,接连释放了三枚特製的信號弹。 信號弹撕裂夜空,隨即在苍穹炸开刺眼的红光与白烟。 他同时指派了两名轻功最好的执金卫,换上深色夜行衣,尝试潜行出城。 江挽澜则带著碧荷、碧茸,和剩下的执金卫,开始以客栈为中心进行防御布置。 她们指挥剩余的护卫,將厚重的桌椅柜橱挪到门窗之后作为障碍,检查所有出入口,分配守夜瞭望点位,清点剩余武器箭矢,甚至將厨房的菜油、柴火都做了应急安排。 她的指令简洁明確,行动高效,很快便將这座原本可能成为陷阱的客栈,初步改造成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临时据点。 小阿鲤已被经验丰富的乳母抱到最里间,用棉被裹好,许是哭累了,此刻已沉沉睡去的小阿鲤对即將来临的风暴毫无所觉。 外间,气氛则有些不同。 林晏的右臂被刀锋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血流了不少,但好在未伤及筋骨。 萧传瑛左肩的伤口稍浅,但位置尷尬,一动便牵扯疼痛。 陈御医手法熟练的清洗、上药、包扎,动作一气呵成,但两个同样平日养尊处优,连磕碰都甚少有的人,还是疼得齜牙咧嘴,额上冒汗。 “嘶……轻点,陈大夫……” 林晏倒吸著凉气,却还努力想做出轻鬆的表情,看向一旁紧蹙眉头、眼含忧色的黛玉,“姐,没事,就划了一下,看著嚇人罢了。那贼子动作太慢,要是再快半分,我这胳膊说不定就保不住了,嘿嘿。” 他试图用玩笑冲淡紧张。 萧传瑛则闷哼一声,咬牙忍过一阵包扎的紧勒感,才哑著嗓子道:“晏弟说得对,皮外伤,不碍事。倒是我们太没用了。” 他抬眼看向黛玉,眼神里充满懊恼与后怕,“当时那刀劈过来,脑子一空就衝上去了,根本没想到什么招式身法。平日跟著师傅学的那些,真到用时,全忘光了!还好姐姐和阿鲤没事。” 他语气中的自责十分真切。 林晏立刻反驳:“瑛哥你胡说什么!要不是你那一烛台砸过去,分了那贼人的神,我说不定伤得更重!再说了,保护姐姐,难道还要想什么招式不成?衝上去就对了!” 黛玉听著两人互相揽责又彼此维护的话,看著他俩苍白脸上强撑的笑和眼中未散的惊悸,心中那股酸涩的心疼与深深的感动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落下泪来。 “说什么傻话,你们俩都很好,比什么都好。伤在你们身上,疼在姐姐心里。以后不许再这么莽撞了,保护別人之前,先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知道了,姐。” 林晏乖乖点头,“真的不疼了,姐你別担心。等回了泉州,我肯定头悬樑锥刺股,把武艺练好!下次再有贼人,我一脚一个!” 萧传瑛也郑重点头:“姐姐放心,此番教训,铭记於心。日后定勤加习武,绝不再让今日之事重演。” 包扎完毕,两人虽行动略有不便,但精神尚可。 黛玉仔细查看了他们的伤处,確认包扎妥当,才稍稍安心。 第689章 官匪勾结?! 三 黛玉盯著林晏和萧传瑛喝下安神镇痛的汤药,看著他们在药力作用下渐渐沉入睡梦,眉头却依旧在睡梦中微微蹙著,显是伤处仍不时作痛。 她轻手轻脚地为两人掖好被角,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紧绷著,毫无睡意。 楼下隱约传来压低的指令声和器物挪动的轻响。 黛玉知道,二婶定然还在忙碌。她披了件外裳,悄声步出房门,沿著楼梯缓缓而下。 大堂內灯火通明,却气氛肃杀。 江挽澜正站在中央,身形笔直如枪,目光如电,扫视著四周。她一边听著迟春戈的低声稟报,一边迅速下达指令,乾脆利落。 “……將后院柴房清空,所有妇孺、伤者集中安置,由碧荷带四人看守,那里墙厚窗高,易守难攻。前门用柜子堵死大半,只留一人侧身缝隙,弓手占据二楼廊柱后,交叉封锁入口。侧窗全部从內钉死,只留东、西两扇作为观察和应急出口,每扇窗后安排两名刀手……”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力量,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確,考虑周全,显然深諳防守之道。执金卫的將士们肃然听令,迅速执行,动作麻利,毫无拖沓。 “怎么下来了曦儿?睡不著?”江挽澜眼角余光瞥见黛玉,立刻停下话头,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冷峻的神色瞬间被关切取代。 黛玉上前几步,握住二婶略显冰凉却坚实的手,低声道:“二婶,我睡不著,心里总在想事情。”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江挽澜,“我在想明日,这悦来客栈,要不要照常开门迎客?” 江挽澜微微一愣:“照常开门?今晚闹出这般动静,三枚信號弹,只怕想瞒也瞒不住,如何能照常营业?” “正因闹出了动静,才更要『照常』。” 黛玉眸光清亮,思路越发清晰,“二婶,这悦来客栈是黑店,在此地盘桓日久,县中百姓、往来行商,未必真的一无所知。只是或畏惧其凶焰,或事不关己,不敢多言罢了。 “今夜我们虽动了手,但寻常百姓不明就里,多半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只会闭门不出,暗自揣测,未必敢来探看究竟。至於那些知晓內情、甚至与之有瓜葛的人……” 她压低声音,“他们见信號弹升空,但是谁也不知道是谁的信號弹不是吗?若我们明日若无其事,照旧开门,哪怕只是虚掩著门,派两个机灵的扮作寻常模样洒扫,反倒能迷惑对方,让他们以为我们只是寻常衝突已平,或是在虚张声势,不敢轻举妄动。” 她继续分析,语气越发冷静:“况且,悦来客栈既是黑店,平日接待的,除了被矇骗的过路客商,便是他们自己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明日若真有不知情的外地客商投宿,我们正好可以暗中观察、甄別,甚至藉机传递消息。若有自己人来探风,我们也能顺藤摸瓜。开门营业,看似冒险,实则能让我们从完全的被动防守,转为有限度的主动观察和控场,也能为迟副千户探查县衙和等待援兵爭取更多时间。” 江挽澜听著侄女条分缕析、丝丝入扣的推断,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讶与激赏。 她重新打量著眼前这个刚刚及笄的少女,眼前这个曾需要羽翼庇护的小女孩,已然成长为一个胆识过人的姑娘。 “好!曦儿,你说得对!” 江挽澜重重点头,眼中锐光更盛,“是二婶想岔了,只想著固守待援,却忘了最好的防守有时亦是主动的迷惑与掌控。就按你说的办!” 她立刻转身,对迟春戈和周围的执金卫调整指令:“前门障碍撤去一半,做出正常开门跡象。挑选两个面生、机警的兄弟,换上客栈伙计的衣服,明日一早便在门口洒扫应门。其余人等,化整为零,隱藏於大堂、后院、楼上各处,没有我的信號,不得暴露。碧茸,” 她看向一直静静待命的碧茸,“你的轻功最好,眼力也毒,明日你负责在暗处观察所有进出之人,尤其是那些看似寻常却行止有异者,记下特徵,隨时报我。” “是,夫人!” 碧茸眼神晶亮,跃跃欲试。 “迟副千户,你带两人,设法秘密接触县衙中可能尚存良知、或与对方並非铁板一块的官吏,晓以利害,或许能打开缺口。记住,谨慎为上,安全第一。” “卑职明白!” 江挽澜的指令迅速得到执行,客栈的防御布置从纯粹的铁桶阵,转变为外松內紧、暗藏杀机的陷阱。眾人各司其职,紧张而有序地准备著。 —— 与此同时,荒山破庙那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送走江挽澜、黛玉一行后,林淡並未放鬆警惕。他命令耿直带领执金卫,对这座发现银锁的破庙进行地毯式搜查。 这些执金卫出身的精锐,最擅长的便是从蛛丝马跡中寻找线索。 不过片刻功夫,便在庙后泥泞的草丛和鬆软的土地上,发现了新旧不一的车辙印痕——不止一辆,且车轮间距、深浅显示並非载人马车,更像是运送货物的板车或厢车。 “大人,看方向,是往衢州府那边去的。” 耿直蹲在地上,指著车辙延伸的路径,脸色凝重,“印痕新鲜,不会超过两日。带著幼童银锁,却又用货车,恐怕真如夫人所料,不是什么好勾当。” 林淡面色沉鬱,望著那消失在夜色山林中的车辙方向,心中忧虑更甚。 浦城县那边情况不明,夫人、曦儿她们虽已入城,但只怕城內也未必安全。而眼前这条线索,可能有更大的犯罪网络和更多亟待解救的无辜者。 时间紧迫,容不得他细细权衡。 第690章 官匪勾结?! 四 林淡当机立断,目光扫过庙前空地映著火把光晕的杂乱车辙,沉声道:“耿千户,你派四名最稳当的兄弟,持我的手令进入浦城县,一则报信,让夫人知晓我们已发现线索追踪而去;二则务必护送夫人、郡主一行,儘快启程返回泉州,此地不宜久留! “其余人等,隨我即刻出发,顺著这车辙印追下去,务必查清它通向何处,所载何物!若能直捣贼巢、获取更多罪证,不仅可解救可能受害之人,亦能为浦城那边根除后患!” “大人!” 耿直急趋一步,挡在林淡马前,浓眉紧锁,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哑,“您乃朝廷二品大员、封疆重臣,身份何等贵重!追踪匪类、勘察险地,乃卑职等份內之事!请您坐镇庙中指挥,由卑职带精锐弟兄前去追查即可!万一前方有诈或贼人势大……” “不必多言。” 林淡打断他,语气平静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决。他翻身下马,走近车辙印,蹲下身用手指丈量其深浅与间距,火光映著他凝重的侧脸。“ 我对地方钱粮流转、刑名案牘乃至吏治弊情,比你们更为熟悉。贼人运送『货物』,选择路径、交接方式、可能的藏匿点,或许能从这些痕跡和沿途地形中窥见一二。你们去追,自是勇武可靠,但有些关窍,非经年理政者难以瞬间洞察。”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此事牵涉可能甚广,耽搁不得。每迟一刻,或许便多一份罪孽。我意已决。” 林淡岂不知此行凶险?荒山野岭,敌暗我明,追踪的又是可能穷凶极恶、且有组织的人贩团伙。 但放任这近在眼前的线索消失,等同於坐视更多家庭破碎、孩童遭难,更可能让浦城那边陷入更大的被动。身为一方巡抚,他无法心安理得地等待。 嘱咐完毕,林淡不再犹豫,重新上马。火光在他眸中跳跃,映出决然的光。“出发!” 他低喝一声,一夹马腹,率先沿著那蜿蜒向西北、消失在林木深处的车辙印记,疾驰而去。 二十余名执金卫精锐紧隨其后,马蹄声踏碎山夜寂静,火把连成一条游动的光龙,一头扎进更深、更暗、未知重重的前路。 耿直不敢有丝毫怠慢,催马紧紧护在林淡身侧,几乎寸步不离,一双虎目如鹰隼般扫视著道路两旁每一处阴影。 他心中叫苦不迭,恨不得自己能化身三头六臂的哪吒,將林淡团团护住。 这位林大人可是御前能臣,是皇上再三叮嘱要护其周全的要员。若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让歹人伤了分毫,莫说他耿直项上人头难保,便是三族、九族……他简直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將警惕提到十二分,手中刀柄握得死紧。 —— 天光微熹,山林间雾气瀰漫。从浦城县城方向,两道浑身沾染露水泥渍、面带深深疲惫却眼神焦灼如焚的身影,正借著晨雾掩护,艰难而又警惕地向破庙方向摸索。他们正是迟春戈派出的那两名执金卫,歷尽艰辛,方才侥倖潜出危机四伏的县城。 就在他们接近破庙外围,试图辨认方向时,前方雾靄中忽然传来轻微的马蹄声和金属摩擦的细微响动。两人心头一紧,迅速隱入道旁灌木。 然而,待看清来者身上熟悉的面孔时,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险些脱口惊呼。 对面,耿直派出的那四名准备进城报信兼接应的执金卫,也几乎同时发现了他们。 六人在荒郊野外意外重逢,来不及寒暄,立刻凑到一处低洼背风处,以最快的速度互通情报。 “什么?!林大人已带人追著车辙往衢州方向去了?!” 从县城潜出的两人听闻,脸色骤变。 “县中情况竟如此凶险?夫人与郡主被困客栈,还可能面临灭口之危?!” 准备进城的四人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信息交匯,六人立刻意识到事情远比想像中更棘手、更危急! 浦城县內官匪勾结,敢对郡主车驾下手,其囂张跋扈可见一斑。 林大人追踪的方向,同样可能途经其他被腐蚀的州县,若沿途也有类似浦城这般“地头蛇”与贼人沆瀣一气,林大人一行无异於自投罗网,步步杀机! “必须立刻分头行动!” 其中一名年长的执金卫低声道,他是六人中资歷最老的,“时间就是性命!” 六人皆是侦部精锐,虽惊不乱,迅速议定方案: “阿城,你脚程最快,熟悉闽浙官道,立刻骑上最好的马,不要有任何耽搁,直奔泉州!將此地发生的一切,尤其是林大人孤军追敌、浦城官匪勾结欲对夫人郡主不利之事,详报萧世子与泉州府衙!请求火速发兵来援!记住,换马不换人,拼死也要把消息送到!” “是!” 被点名的年轻卫士阿城肃然领命。 “老何,你追踪本事最强,且熟悉这一带山路。你立刻沿林大人行进的方向追上去!务必找到大人,告知他浦城凶险,沿途州县亦可能不安寧,请他千万谨慎,切勿冒进,最好能寻安全处暂避,等待援军!” “明白!” 面容精悍的老何重重点头。 “剩下我们四个,按原计划,设法潜入浦城,与迟副千户匯合,拼死也要护住夫人、郡主周全,等待援军!” 方案既定,六人再无多言,彼此重重抱拳,眼神交匯间儘是託付与决绝。 隨即,阿城与老何分別朝著泉州和衢州方向疾驰而去,身影迅速没入晨雾山林。剩余四人则整理装备,检查偽装,朝著那座已然化为龙潭虎穴的浦城县城,悄然行去。 —— 刘广和韩志田派出去的人手不过半个时辰就回来了,带回的消息却让书房里两个刚才还谈笑风生的表兄弟如遭雷击。 “什么?开阳郡主的车驾进了悦来客栈?! —— 下午有事,早上6点爬起来写的,看的愉快宝宝们~ 第691章 官匪勾结 五 江挽澜站在二楼窗边,透过特意留出的缝隙观察著街面。 直到日上三竿,街头依旧只有些寻常百姓和商贩,並无异样大队人马调动的跡象。她眉头微蹙,心中衡量著是继续固守,还是趁对方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冒险突围出城。 就在她犹豫是否要下令准备强行出城时,迟春戈带著两名扮作挑夫、货郎的执金卫,悄然从后门溜了回来,脸色比出去时更加阴沉。 “夫人,打探清楚了。” 迟春戈声音压得极低,“浦城知县刘广,是个出了名的贪財好色、昏聵无能之辈。据说每日不到午时,绝不起身理事,后宅纳了足足七房小妾,终日沉迷酒色。” 黛玉在一旁闻言,轻声道:“若知县如此昏聵,城门守备或许鬆懈?我们可否趁其不备,快速出城?” 迟春戈却沉重地摇头:“郡主所虑甚是,若只是刘广一人,或许可行。但麻烦在於,浦城县备军指挥韩志田,是个心狠手辣、手握实权的角色。坊间传闻,此人与刘广乃是表兄弟,蛇鼠一窝。城门守备及城中巡防,实则掌控在韩志田手中。” “若我们天亮即刻出城,或有一线机会。但此刻已近午时,韩志田必定早已得知昨夜信號弹之事,甚至可能已收到客栈这边的异常消息。此刻城门处,恐怕早已布下眼线甚至伏兵,就等我们自投罗网。强行出城,风险极大。” 江挽澜眼神冰冷:“也就是说,我们已被困在城中,而对方正在调兵遣將,准备对我们下手?” “十有八九。” 迟春戈点头。 —— 与此同时,浦城县令刘广那雕樑画栋、极尽奢华的后宅內。 刘广穿著一身松松垮垮的绸缎寢衣,打著哈欠,刚刚从他新纳的、年方二八的第七房姨太太香暖被窝里爬起来,脸上还带著纵慾过度的浮肿与倦怠。 下人战战兢兢地稟报,备军大人挥韩志田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刘广晃晃悠悠来到书房,只见韩志田一身戎装,腰佩长刀,正背著手站在窗前,脸色不甚好看。 “哎呀,志田啊,这么早……何事如此著急?” 刘广懒洋洋地歪进太师椅,端起丫鬟奉上的参茶呷了一口。 韩志田转身,眉头紧锁,语气带著明显的不满与焦躁:“我的好表哥!你倒是睡得安稳!可知昨夜城中出了大事?” “大事?什么大事?莫非又有刁民闹事?” 刘广不以为意。 “刁民?” 韩志田冷笑,“开阳郡主的车驾,昨夜宵禁后入城了!就住在城中!你手底下那帮废物,怕搅了你的春梦,居然报到老子那里去了!” “开阳郡主?” 刘广一愣,揉了揉惺忪睡眼,“京里的郡主?她不好好在京城享福,跑咱这穷乡僻壤来做甚?” “她叔父是新任的福广巡抚林淡!她多半是南下泉州路过此地!” 韩志田语气急促,“怎么著也是位郡主,到了你的地界,你身为地方官,不去拜会参见,於礼不合!传出去像什么话?我已经派人去打探她落脚何处了。” 刘广这才稍微坐直了些身子,嘀咕道:“路过?怎地悄无声息的……住哪儿了?” “就是不知道具体住哪儿才麻烦!” 韩志田烦躁地踱了两步,“宵禁后进城,显然是刻意低调。我的人还在查。” 刘广听著,烦躁的挥退了书房中的旁人。 书房內暂时只剩下表兄弟二人。 刘广看著韩志田紧绷的脸色忽然一笑,倒了杯茶推给他:“行了,別装了,现在没外人。我说表弟,听说前两天,曲掌柜又孝敬了你一个新鲜的?才十四?滋味如何?” 韩志田见他转了话题,也露出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嘿嘿道:“还不错,就是身子骨太瘦弱了些,嫩是嫩,到底不如前头几个经折腾,玩儿了两次就病怏怏的没意思了。” 他语气轻佻,仿佛在谈论一件玩物,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广调笑著,突然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幽光,喝乾杯中茶,似无意般问道:“表弟,那曲掌柜的『货』,最近走得还顺当?既然这两日也郡主车架在,就先停一停吧,可別在这种时候,撞到什么不该撞见的『贵人』手里。” 韩志田摆摆手,浑不在意:“放心,老曲办事稳妥,路子都疏通好了,而且那批货三日前就出城了,撞不上。” 刘广想了想说道,“也对,不过就是个郡主嘛,小姑娘家家的,能翻起什么浪?等找到了落脚处,咱们好好『招待』一番,送些土仪,打发走了便是。难不成她还能把我这县衙翻个底朝天?” 韩志田盯著茶杯里沉浮的茶叶,没有接话,眼底却掠过一丝更深沉的阴鷙与算计。 他虽然说的轻快,但是明白,那位“曲掌柜”的“买卖”,以及他们兄弟这些年依仗权势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是必然不能让那个郡主察觉的。 一个小小的郡主是掀不起多大的风浪,但她背后那位巡抚叔父,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不过他不认为开阳郡主能在县中呆很久,只要小心些,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韩志田心中想著。 兄弟二人还不知曲掌柜昨晚已经將主意打到了郡主头上,此刻自己已经被五花大绑在客栈的密室中了。 第692章 黑吃黑 刘广和韩志田派出去的人手不过半个时辰就回来了,带回的消息却让书房里两个刚才还谈笑风生的表兄弟如遭雷击。 “什么?开阳郡主的车驾进了悦来客栈?!”刘广被茶水呛到,那张浮肿的脸上血色尽褪,“怎么就......怎么就偏偏进了悦来?!” 韩志田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前来报信的衙役:“废物!怎么不早说?!” 他额角青筋暴起,眼中翻涌著惊怒交加的情绪。 那衙役嚇得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大人恕罪!昨夜宵禁后进城的,守门的是王二狗那队人,他们收了十两银子的好处就放行了,今早换值时才报到小人这里......” “十两银子?!”韩志田气得浑身发抖,又一脚踹过去,“十两银子就把你们买通了?!那是郡主!开阳郡主!你们这些蠢货!” 刘广已经瘫在太师椅上,嘴唇哆嗦著: “完了完了......悦来......悦来昨夜是不是还.....”他不敢说下去,昨夜三枚信號弹冲天而起,他虽醉臥温柔乡,却也听小妾提了一句,当时只当是哪曲迎那斯又干了什么买卖。 韩志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 县里客栈也有五六家,怎么就一头扎进那里了?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指引? “怎么办?”刘广的声音带著哭腔,“表弟,你说现在怎么办?要是让郡主发现了悦来的勾当,你我......”他不敢说下去,但脖子上已经感觉凉颼颼的。 韩志田停下脚步,眼神阴鷙得能滴出水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別慌。现在慌也没用。” 他走到窗前思虑半晌说道,“你先派人去悦来周围盯著,看看有什么动静。若是客栈一切如常,就说明老曲他们还没动手亦或者动手了但没成。” 刘广颤抖著问:“那要是动手了呢?” 韩志田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冷笑:“要是动手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走到刘广面前,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毒蛇吐信,“天高皇帝远,京城距此几千里。若是郡主在浦城县突发恶疾,暴病而亡.....虽说麻烦些,但也不是不能料理。” 刘广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你、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韩志田直起身,恢復了那副冷硬的武將面孔,“当务之急是探明情况。王大!” 门外应声进来一个精壮汉子,三十岁上下,太阳穴微鼓,眼神锐利,一看便是练家子。 “你亲自去悦来客栈走一趟,装作寻曲掌柜谈生意。” 韩志田盯著王大的眼睛,“机灵点,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形。若是老曲在,就问他昨夜信號弹是怎么回事;若是......”他顿了顿,“若是见到陌生人,“其是有贵气的女子,就说是县衙派夹来拜会郡主的。 王大抱拳:“属下明白。” “记住,”韩志田加重语气,“无论看到什么,不要轻举妄动,回来如实稟报。” “是!” —— 悦来客栈。 日头西斜,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 江挽澜隱在二楼窗后的阴影里,已经观察了近一个时辰。 她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凡是路过悦来客栈门前的百姓,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眼神躲闪,甚至有人寧愿绕到街对面走。有几个小贩推著车过来,也是贴著另一边快速通过,甚至都不曾叫卖一句。 这不是寻常百姓对客栈的態度。这是畏惧,是避之不及。 “夫人,”碧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低声道,“迟副千户审了一夜,那曲掌柜招了。这客栈在浦城县开了七年,明面上是客栈,暗地里是拐卖妇孺的中转站。县里百姓大多知道这不是善地,但敢怒不敢言。” 江挽澜冷笑:“七年。好一个七年。” 她的手指无意识摩挲著腰间软剑的剑柄,“县衙就在三条街外,县令、备军指挥都是瞎子聋子?还是说......” 她没说完,但碧茸明白那未尽之意一一还是说,根本就是蛇鼠一窝。 正说著,江挽澜眼神一凝:“来了。” 街角转出一个精壮汉子,步履沉稳,太阳穴微鼓,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他走到悦来客栈门前,脚步顿了顿,抬头看了看招牌,这才推门而入。 “练家子。”江挽澜低声道,“碧茸,告诉迟副千户,按第二套方案。 “是。” 王大推开客栈门,一股混杂著霉味和淡淡血腥气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眉头微皱,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大堂———柜檯后站著的不是熟悉的帐房先生,而是一个面生的年轻伙计,正低头拨弄算盘。 堂內三张桌子旁零星坐著几个客人,看打扮像是行商,但坐姿笔挺,眼神警惕。地上有些许凌乱痕跡,像是匆忙打扫过却未彻底清理乾净。 王大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走到柜檯前敲了敲台面:“伙计,曲掌柜在吗?我前几日跟他订的那批山货,该交割了。” 那“伙计”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眼神却格外清明:“客官找曲掌柜?他今日一早就出城了,说是去乡下收帐,得过两日才回来。” 出城?王大心中冷笑。昨夜信號弹才放,今早老曲就“出城收帐”?骗鬼呢。 “这么不巧?”王大故作遗憾,“那我等等他。给我开间房,要安静的。” “伙计”面露难色:“实在对不住,今日客房都满了。您看要不改日再来?” 满了?王大扫了一眼空旷的大堂和寂静的楼梯,心中疑竇更深。 他故作隨意地问:“生意这么好啊?我听说昨夜咱们县里有人放烟花,莫不是有什么喜事?” “伙计”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这个......小的不知。客官若没別的事,小的还要对帐......” 就在此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著暗紫色劲装、外罩黑色半臂的女子缓步下楼。她约莫三十出头,眉目清朗,身姿挺拔,行走间自有一股颯爽之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佩著一柄样式奇特的刀,刀鞘乌黑,隱有暗纹。 女子身后跟著两个护卫打扮的汉子,眼神凌厉,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王大心中一凛一这绝不是普通妇人。 女子走到大堂中央,目光如电般射向王大,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位朋友,找曲掌柜?” 王大抱拳:“正是。不知这位夫人是......” “我?”女子在椅子上坐下,翘起腿,姿態隨意却透著压迫感,“曲掌柜没跟你说?这客栈,从昨夜起,换主人了。” 换主人了?王大心臟狂跳,强作镇定:“不知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曲掌柜將这客栈盘紿您了?” “盘?”女子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著三分痞气七分寒意,“黑道上的事,用得著『盘』这么文縐縐的词吗?” 她身体微微前倾,盯著王大的眼睛,“听过『黑吃黑』吗?” 第693章 留你一条狗命 黑吃黑! 王大浑身汗毛倒竖,他右手下意识就摸向腰间暗藏的短刃。 可指尖还未触到刀柄,至少三道冰冷的杀气已如铁锁般將他钉在原地。 柜檯后的伙计;邻桌两个看似寻常的行商;女子身后如铁塔般的护卫…… 他缓缓鬆开了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上挤出一个生硬又討好的笑:“夫、夫人说笑了……在下只是个来往贩些山货的寻常商人,哪里懂什么黑道白道。” “寻常商人?” 江挽澜眉梢微微一挑,向前走了两步,將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像能剥皮剔骨,叫王大无所遁形。 “太阳穴微微鼓胀,是內家功夫入了门;虎口与指根的老茧,是长年握刀持枪磨出来的;步履虽故作松垮,实则落地极稳,呼吸深长却几乎听不见——你这『寻常商人』,练的可是军中那一套硬桥硬马的功夫吧?”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韩志田韩大人麾下的亲信,什么时候也改行,做起这皮货山珍的买卖了?” 王大脸色骤变,血色“唰”地褪去。 她不仅知道韩守备,竟连自己的出身根脚都一眼洞穿! 江挽澜已走到他面前。 她身量其实不算很高,但那股渊渟岳峙般的气势,却让这个在行伍里廝杀过半生的汉子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压迫,仿佛被刀尖抵住了咽喉。 “说起这个,我倒是真想问问你主子,到底存著什么心。” 江挽澜语气平静,却比厉声质问更让人胆寒。 “明知开阳郡主昨日便下榻在此店,更知此地龙蛇混杂,匪患难测,郡主隨时可能遇险。而他,身为浦城县守备,掌一方兵甲,得知消息后,不即刻点兵前来护驾,反而只派了你一人,鬼鬼祟祟前来『试探』。” 她眸光陡然转厉,如冰刃出鞘,“韩志田他想干什么?坐视郡主罹难,他好从中渔利?还是说……他想造反?!” “不!不敢!绝无此意啊!” 王大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冷硬的砖面上。 郡主护卫队人数虽寡,未必真能抗衡一县守军,可眼下他孤身陷在此处,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韩大人、韩大人绝无此心!是、是曲掌柜与我家大人有些旧日的生意往来,大人只是遣小的来问问,生意进展……”他语无伦次地辩解,后背已然湿透。 “生意?” 江挽澜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浸满了寒意,“好啊,那便是说,韩志田清清楚楚知道这悦来客栈是个什么腌臢地方,知道这客栈背地里做的是贩卖人口的勾当,更知道昨夜这里会有一场针对郡主的杀局——可他,选择了按兵不动,等著郡主『意外』身亡,是也不是?!” “不是!不是这样!”王大骇得魂飞魄散,只会连连磕头,“大人他……他万万不敢啊!” 江挽澜居高临下地睨著他:“曲掌柜已经全招了。七年来,经他手拐卖贩运的男女老少,不下三百之数。知县刘广,每月收著他丰厚的孝敬,对此一直睁只眼闭只眼。而这一切的源头……” 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砸进王大耳中,“是三年前,韩志田强掳的一个少年。玩腻了之后,便是你从中牵线,將那少年转手卖给了曲掌柜,对吧?” 她顿了顿,清晰吐出:“那少年叫张远,时年十六,右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褐痣。我说的,可有一字不对?” 王大猛地僵住,如同被一道霹雳当头击中,连颤抖都忘了。他瘫坐在自己冰冷的腿骨上,面无人色。 那件事……那件事做得极其隱秘,只有他、韩大人和曲掌柜三人知晓,连刘广都蒙在鼓里!曲掌柜竟然连这个都吐出来了?! 江挽澜直起身,仿佛已懒得多看他一眼,只对身后护卫隨意摆了摆手:“拖下去。宰了。” 两名护卫应声上前,铁钳般的手掌扣住了王大的肩膀。 “等、等等!饶命!大人饶命啊!”王大终於从巨大的惊骇中挣扎出来,涕泪横流,嘶声喊道,“不能杀我!我是朝廷命官的下属!你们、你们这是滥用私刑,滥杀无辜!” “无辜?” 江挽澜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她侧过脸,眼中闪过一丝讥誚而冰冷的光芒。 “为虎作倀,助紂为虐,残害良善百姓之时,你可曾想过『无辜』二字?”她重新蹲下身,平视著王大那双被恐惧彻底吞噬的眼睛,一字一句,慢而清晰:“知道我为何敢杀你么?” 王大呆滯地望著她,嘴唇哆嗦。 “因为我是开阳郡主的护卫统领,按例乃是五品官职。” 江挽澜唇角勾起一抹没有笑意的弧度,“而你效忠的韩大人,不过一介七品守备,却敢纵容、甚至亲身参与这拐卖妇孺、戕害人命的黑店生意。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很有趣?官可以黑如浓墨,匪可以白充善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如耳语,却重若千钧:“那我这个掌著郡主安危、领著五品衔的统领,为何杀不得你这为黑官卖命的爪牙?难道你不知道——” 她站起身,掸了掸並无灰尘的衣角,语气陡然森寒,“越是身处权位,越是不把人命当回事么?” 王大彻底瘫软下去,面如死灰,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他明白了,今日要么死在此处,成为一具无名尸首;要么…… 江挽澜一眼便看穿了他那点挣扎,淡淡道: “当然,你也可以不用死。只要你愿意將功折罪,把你知道的——韩志田、刘广,还有这浦城县里其他魑魅魍魎,这些年做过的骯脏事、昧心財,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写下来,签字画押。我或可稟明郡主,念在你悔过检举,留你一条狗命。” 第694章 无毒不丈夫 江挽澜那句话,像一根细微却坚韧的绳索,垂入了绝望的深井。 王大紧闭双眼,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挣扎的念头在脑海中疯狂衝撞——背叛韩志田的代价他清楚,可眼前的绝路更分明。求生的本能最终压过了一切。 良久,他仿佛被抽乾了所有气力,朝著江挽澜的方向,重重地、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小的……愿將功赎罪。” 江挽澜脸上终於掠过一丝极淡的、带著胜利意味的神情。 她微微頷首:“带他下去。给他纸笔,让他一个人,好好想,慢慢写——想起什么,就写什么。” 护卫像拖一口破麻袋般,將几乎虚脱的王大从冰冷的地上架起,往后院拖去。 楼梯上传来轻柔而规律的脚步声。 黛玉扶著打磨光滑的枣木栏杆,缓缓走下。她一直安静地在楼上听著这一切,此刻面上无波无澜。 走到江挽澜身侧,她望向王大消失的方向,轻声问:“二婶,你真信他吗?” 江挽澜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悠远,“信或不信,並不紧要。” 她缓缓道,“紧要的是,他画押的那张纸。他写的越多,就越无法回头。至於他本人……希望他所说的,真能换回他自己的命,也让咱们后面的事,能轻鬆些。” “不要紧的。”黛玉的声音依旧轻柔,却有种奇异的篤定,“其实,只要他写了,哪怕只是一行字,后面的事,就都好办了。” 江挽澜略带疑惑地看向她。 黛玉不再多言,逕自走到柜檯前,將未曾收起的客栈旧帐本拿了过来。她快速翻看几页,目光在帐本上的字跡上停留片刻。 隨即,她取过一张空白纸,提起笔,略微凝神,便落笔书写起来。笔尖行走纸面,不过片刻,一页与帐本上几乎一模一样的字跡便呈现出来,仿得惟妙惟肖。 江挽澜惊讶地接过,两相对照,竟一时看不出分別。 “你这……是何时学得的这份本事?”她眼中难掩惊异。 黛玉搁下笔,用帕子轻轻拭了拭指尖並不存在的墨跡,“幼时身子骨弱,每逢冬日,祖母便拘著我不许出门。閒来无事,只好拿家中藏书和往来的帖子信函解闷,琢磨不同人的书写风格,算是给自己找点乐子。 “后来身子虽好了,却觉得这事儿有趣,能瞧出执笔人的心性气韵,便越学越多,慢慢就成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江挽澜,“有时,字跡比人更不会说谎,也更容易『说话』。” 江挽澜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看著黛玉沉静的侧脸,心中暗嘆。自家的小姑娘,真是深藏不露。 不得不说,这个王大不愧是韩志田的心腹。 他写下的供状,不仅详尽罗列了与韩志田蛇鼠一窝、参与分润或助紂为虐的胥吏、衙役、地方豪强,就连那些因正直或不愿同流合污而被韩、刘二人排挤、打压甚至构陷过的官吏名字,他也一一记得清楚。 这份名单,如同一张清晰的黑白图谱,让江挽澜对浦城县的暗流有了更精准的把握,行事也更有底气。 —— 天色將黑未黑,铅灰色的云层低压,刘广宅邸的书房里已点起了灯,烛火却驱不散瀰漫的焦躁。 派去悦来客栈附近盯梢的人又回来了一拨,回报依旧令人不安: “还是没见王百总出来。” “客栈前后门都有人进出,面生,脚步沉,看著不像寻常伙计或客人。” “外头街面……倒是一切如常,太如常了。” 刘广在铺著厚毯的地上来回踱步,听著这些零碎消息,心头那点侥倖越来越淡。他抹了把额头的虚汗,看向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如水的表弟韩志田:“志田,这不对劲啊。老王进去快两个时辰了,就是问话也该问完了。曲胖子那边也没个准信……” 韩志田的手指无意识地叩著黄花梨木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篤篤”声。他眼神阴鷙,缓缓开口:“曲胖子那边,怕是已经栽了。昨晚他应是已经对郡主出了手,但失败了。” “失、失败?”刘广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低,“那……那郡主为何不立刻来问责县衙?按律法,本地治安不靖,致使贵人遇险,你我难逃干係啊!” “为何不来?” 韩志田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因为她手里没兵,而我们,有。”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我猜,郡主不仅发现了悦来客栈的问题,更已经嗅到县衙也不乾净。可她身边就那么点护卫,硬碰硬討不了好。所以,她按兵不动,一面扣下王大审讯,一面……定是已派人暗中出城求援了。” 刘广腿一软,差点瘫坐在脚踏上,声音都变了调:“求援?!那、那怎么办?上面若派兵马来,我们……” “慌什么!” 韩志田低声斥道,眼中闪过一丝狠绝,“泉州府的援兵赶来,最快也要两日。这两日,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沉沉的暮色,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透著血腥气:“事到如今,无毒不丈夫。悦来客栈那边,必须处理乾净。曲掌柜,还有他手下那些知道太多的伙计……包括王大,如果他真落在了郡主手里,说了不该说的东西……” 他猛地转身,盯著面如土色的刘广,吐出四个字:“所幸,死、无、对、证。” “趁夜动手,放一把火,把悦来客栈和里面的人,连同可能存在的供状,烧个乾乾净净。届时,不过是黑店匪人內訌起火,一场意外。郡主?她要么葬身火海,要么侥倖逃生却没了人证物证,空口无凭,又能奈我们何?” 刘广被他眼中的狠厉嚇得一哆嗦,但隨即,求生的欲望压过了恐惧。 他咬了咬牙,脸上横肉抖动:“好!我这就去安排可靠的人手,准备火油、乾柴……” 第695章 千钧一髮 林淡跟著那伙人贩子留下的细微痕跡一路向北疾追,马蹄踏碎郊野的寂静。 这伙人行事狡猾,痕跡时隱时现,直到过了衢州地界,他才从一处荒废山神庙旁的临时营地痕跡中,清晰判断出对方兵分两路:一队轻装简行,时不时会折返附近城镇採买粮米盐巴;另一队则押著掳来的人口,专拣荒僻小径昼伏夜出,露宿荒野。 就在他於一处林间空地分析最新足跡时,身后传来急促马蹄声。 回头一看,竟是风尘僕僕、眼带血丝的老何带人追了上来。 “林大人!”老何滚鞍下马,气息未匀便急声道,“浦城县出事了!郡主所在的悦来客栈恐是黑店,昨夜已有异动,江统领虽有所备,但县衙与守备衙门恐已勾结,恐对郡主不利!” “什么?!” 林淡如遭重锤,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黛玉可是……,此刻竟已身陷如此险地?任务失败的话他就再没可能…… 未能提前洞察风险的懊悔瞬间淹没了他。他脸色煞白,持韁的手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青,几乎將马鞭捏断。 任务目標——黛玉,高於一切。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做事的准则。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调转马头,声音因紧绷而嘶哑:“江团,你带两个人,继续咬住北边那队拐子,只需远远缀著,莫要打草惊蛇!其余人,立刻隨我走!最快速度,直奔浦城县!” 马蹄如雷,踏起滚滚烟尘,將未完的追踪任务暂时拋在身后,心中只剩一个燃烧的念头:绝不能让黛玉出事! —— 浦城县,夜渐深沉,宵禁的梆子声过后,街道陷入一片死寂。 然而,暗流却在夜色掩护下汹涌而动。浦城守备衙门侧门悄然滑开,数条身著黑衣、面蒙黑巾的身影如鬼魅般潜出,无声融入黑暗,目標直指城西的悦来客栈。 几乎在同一时刻,悦来客栈后院墙头,也有数道黑影轻盈翻出,落地无声。 他们彼此对视,点头示意,隨即分头散开,如滴入水面的墨点,迅速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有的直奔知县刘广的宅邸,有的掠向守备韩志田的府院,另有身影悄无声息地贴近守备衙门与县衙外围,隱於墙角屋脊,静伏待机。 韩志田派出的纵火者手持火油、引火之物,悄然逼近客栈后院。 等待他们的是骤然袭来的冰冷刀锋!埋伏已久的四人猝然发难,乾脆利落地解除了这几人的威胁,未让一点火星燃起。 另一边,知县刘广宅邸,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江挽澜亲自带人潜入,本以为会遭遇激烈抵抗,却发现这位在浦城县作威作福多年的知县,宅內护院竟稀鬆平常,不过十余个寻常武师,几乎没费什么周折便被制服。 当江挽澜的刀架在仅著中衣、嚇得瘫软在地的刘广脖子上时,她甚至有一瞬间的错愕——此人竟能做出如此滔天巨案,而且多年没有被发现? “你、你们是何人?胆敢夜闯朝廷命官府邸!”刘广色厉內荏地尖声叫道,浑身肥肉乱颤。 江挽澜冷笑一声,刀锋微微压下:“刘知县,悦来客栈的曲掌柜,托我给你带个好。” 刘广顿时面如死灰,最后一个字也噎在了喉咙里。 相比之下,由迟春戈带队突袭韩志田府邸的行动,则遇到了硬钉子。 韩志田行伍出身,为人谨慎多疑,府中不仅护院数量多,且颇有几位身手不俗的军中退下来好手。 黑暗中,兵刃交击之声骤起,呼喝与闷哼不断,经过一番颇为激烈的短促搏杀,迟春戈肩上添了一道血口,才终於將持刀顽抗的韩志田死死压在地上,用牛筋绳捆了个结实。 “韩守备,你的火,怕是点不成了。”迟春戈抹去嘴角血渍,冷声道。 然而,控制住首恶,却並不代表危机解除。 这里的打斗动静已然惊动了巡夜的兵丁和左近的守备营士卒。很快,火把的光亮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將韩志田府邸门前街道照得亮如白昼。数十名手持兵刃的官兵將迟春戈等人团团围住,投鼠忌器之下虽未立刻进攻,但刀枪如林,形势一触即发。 几乎同时,江挽澜那边押著刘广出来,也与闻讯赶来的另一批衙役、兵丁形成了对峙。一名赶去悦来客栈查看情况的黑衣人仓皇奔回,挤进人群对为首的军官急报:“头儿!客栈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咱们的人……好像都折里面了!” 双方僵持,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被刀架著的刘广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冀,韩志田虽被缚,却梗著脖子对包围的官兵嘶吼:“他们挟持朝廷命官!格杀勿论!不必管我!” 江挽澜目光锐利地扫过围拢的敌人,心中急速权衡。 己方人少,挟持人质虽能暂保一时,但若对方不顾一切强攻……她握刀的手紧了紧,瞥了一眼远处夜空——约定的信號焰火升起。 是拼死一战,杀出血路?还是……先了结了手中这两个祸害,以免后患?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地面忽然传来隱隱的震动! 起初细微,继而清晰,迅速化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隆隆之声,如同夏季远天的闷雷滚近——是马蹄声!大量、急促、正在狂奔逼近的马蹄声! 对峙双方皆是一愣,不由自主地顺著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黑暗被火把的光芒撕裂。 一骑如烈焰般当先衝出,马上的骑士玄衣劲装,身姿挺拔如枪,正是七皇子萧承焰! 在他身后,铁流般的骑兵滚滚而来,清一色的执金卫服饰,刀甲鲜明,杀气凛然,瞬间便如一把烧红的利刃切入凝固的油块,將原本严密的包围圈冲得七零八落! 近百执金卫迅疾展开,反將那些浦城县的官兵衙役围在了中间,弓弩上弦,刀锋出鞘,局面顷刻逆转! 萧承焰勒住战马,马蹄在青石地上踏出清脆的响声。 他目光居高临下,先是扫过江挽澜,確认她无恙,隨后才略带戏謔地歪了歪头,看向被押解在地、狼狈不堪的刘广和韩志田。 火光映照著他俊朗却冷冽的侧脸,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皇家特有的威严:“刘知县,韩守备,好大的官威啊。” 他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连奉旨南下、途径此地的开阳郡主都敢设计谋害,这份胆色,本殿倒是小瞧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面无人色的两人,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却重若千钧:“怎么,要不要连本殿这个皇子……也一併『解决』了试试?” 第696章 抵达 直到看见萧承焰与那上百名肃杀凛然的执金卫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火光之中,江挽澜一直紧绷如弓弦的神经,才终於允许自己微微鬆懈了一分。 她持刀的手稳如磐石,她迅速將刘广推给身旁护卫,上前几步,对高踞马上的萧承焰抱拳,声音带著鏖战后的沙哑与急切的確认: “七殿下!开阳郡主,现在可安好?” 萧承焰目光扫过她染血的袖口和紧绷的面容,頷首,声音沉稳有力:“夫人放心。开阳和小阿鲤都安全无虞,此刻正与林大人在一起。” —— 时间回溯至两日前,悦来客栈的三枚信號弹升空,远在深山追踪的林淡一行人並未看见。 然而,却被另一路人马看到了。 几日前,泉州城內,另一位留守的执金卫副千户富满,因林淡一行原定的归期已过却杳无音信,而心生强烈不安。 林大人行事向来縝密守时,此番延误绝非寻常。富满不敢怠慢,虽无明確指令,但出於担忧和执金卫的职责本能,他当机立断,从留守人马中抽调出整整一百精骑,命其按照林淡此前书信上提及的大致行进方向,前去接应探查。 这一百骑由百户施国柱率领,日夜兼程,恰好在悦来客栈发出信號弹那夜,驻扎在与浦城县外相邻不算太远的另一个县城里。 夜空中那抹突兀亮起又迅速湮灭的执金卫特有信號光芒,虽远,却如针尖般刺入了哨兵的眼帘。 “百户大人!东北方向,有咱们的求援信號!”哨兵疾奔来报。 施国柱猛然起身,衝出门外,只望见天际残留的淡淡痕跡,隨即又到看两枚信號弹升空,心头一沉。 执金卫的信號非到危急关头绝不轻用。 “全体集合!立刻向信號方向移动!”他低吼下令。 然而,此刻城门未开,任他亮明身份,城头守军只以“宵禁严令,天明方可开城”为由,拒不开门。 施国柱急得在城內原地打转,却无计可施。 待天色微明,第一缕晨光刚刚刺破黑暗,城门吱呀开启一条缝隙,施国柱的人马便如离弦之箭,第一批衝出城外,旋即毫不停留,朝著昨夜信號升起的大致方位——城西狂飆而去。 就在他们沿著官道疾驰约半个时辰后,前方尘头起处,一骑同样拼尽全力狂奔的身影迎面而来,几乎与他们的前锋撞上。 待看清对方虽衣衫染尘、满面疲色,却穿著执金卫服饰时,施国柱猛地抬手止住队伍。 “来人可是阿城?”施国柱眼尖,立刻认出了来人。 “施……施百户!”阿城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气喘如牛,眼眶却因激动和紧张而发红,“快!浦城县要反了!悦来客栈是黑店,县令、守备勾结,要害开阳郡主和夫人,林大人正往回赶,迟大人一行被困在城里,情况危急!” 施国柱听完阿城断匯报,脸上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他任职执金卫多年,自然知道有些官吏胆大包天,却也万万没想到,在这小小浦城县,竟有人敢对郡主下此毒手。 这已不是简单的惹祸,而是捅破了天! “混帐东西!”施国柱咬牙骂了一句,不知是骂那胆大包天的县官,还是骂这突如其来的泼天麻烦。 他並非莽夫,瞬间理清轻重:“你,带两个人,换最快马,立刻掉头回泉州!把这里的事一字不漏稟报富大人,请求支援!其余人,跟我全速前进!直奔浦城县!” 索幸,他们拼死赶路一日,终於在在当日望见了浦城县低矮的城墙轮廓。 但不幸的是,那两扇厚重的城门,正在他们眼前缓缓闭合,最后一道缝隙“轰隆”一声合拢,將他们彻底隔绝在外。吊桥也吱吱呀呀地升起。 “开门!执金卫办事!速开城门!”施国柱勒马上前,厉声高喝,手中令牌举起。 城头火把晃动,传来守军迟疑却坚决的回答:“上官见谅!知县有令,近日匪患猖獗,日落即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明日请早!” 施国柱气得脸色铁青,正要下令强攻试探,忽听身后又传来一阵更为急促纷乱的马蹄声。 回头一看,只见林淡一马当先,带著十余名满脸风霜、眼中布满血丝的执金卫精锐,如旋风般卷到城下。 显然,他们这一路也是不眠不休,玩命赶回。 “林大人!”施国柱急忙迎上。 林淡甚至来不及寒暄,目光死死盯著紧闭的城门,声音因极度焦虑和疲惫而嘶哑:“郡主可在城內?情况如何?” “阿城报信,郡主一行被困,县官与守备似已勾结髮难!” 施国柱快速道,“我们刚到,城门已闭!” 林淡眼中血丝更密,他抬头望向城头闪烁的火光与隱约的人影,知道寻常叫门已无可能。 时间每过一瞬,黛玉在城內的危险就增加一分。他牙关紧咬,手按上了刀柄,明知以手下这疲惫不堪的百余人强攻有城墙据守的县城几近疯狂,但黛玉的安危已將他逼到悬崖边缘。 就在他面色铁青,几乎要从齿缝间挤出“准备攻城”命令的千钧一髮之际——那扇刚刚紧闭的城门,竟突然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不仅林淡和施国柱愣住,连城头的守军似乎也传来了惊疑的喧譁。 两道敏捷的身影从门缝中闪出,迅速將城门推开更大些,火光映照出他们的面容——竟是七皇子萧承焰的贴身护卫,来枫与来樺! 第697章 物色护卫 萧承焰瞳孔骤然收缩,毫不迟疑地催马上前,马蹄在青石地上踏出清脆急响:“来枫?来樺?你们怎会在此?郡主何在?!” 来枫挺身抬头,语速迅疾而清晰,每个字都力求精准:“殿下!林大人!属下奉江夫人密令,已护送郡主与阿鲤少爷平安出城!” 原来,江挽澜在掌控局面后,依据王大供状中隱约提及的线索,几经周折,秘密联繫上了浦城守备军中一位因刚正不阿、屡次牴触刘广与韩志田的恶行而被刻意边缘化的屯长——赵七。 这位赵屯长是浦城本地人,行伍出身,家风硬朗。 虽在官场上备受排挤,但多年经营,手下也有一批信得过的心腹弟兄,更有两个自幼习武、性情赤诚的儿子。 得知开阳郡主被困真相及江挽澜的计划,赵七几乎未有犹豫。他带著八名生死相隨的老部下,以及长子赵仁、次子赵作,慨然应允,誓保郡主一行安全脱离险地。 答应此事时,赵七眼底一片决然,显然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向江挽澜提出一个悲壮的请求:让次子赵作隨郡主一同离开浦城,远离这是非之地,为赵家留一线血脉。 当日下午,他又悄悄將年仅八的三子赵佳送往了远乡亲戚家。这番安排,近乎託孤。 江挽澜看得明白,这位铁骨錚錚的汉子,已存了让留在城內的自己、长子以及一家老小,为心中道义与气节慨然赴死的准备。 城门处,夜色浓重。 赵七亲自安排,利用职权之便与对城防的熟悉,將黛玉与阿鲤巧妙偽装,混在一队看似寻常的换防士卒中。 临別时,他重重拍了拍次子赵作的肩膀,眼神复杂,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低沉的“保护好贵人”,便毅然转身,不再回头——那背影,分明是与儿子诀別的沉痛。 然而,当他依计登上城门楼,准备发出约定信號,並最后眺望一眼儿子远去的方向时,却猛地怔住了。 城下火把如龙,映照出黑压压一片肃杀精骑!那鲜明的执金卫服色、严整的军容、扑面而来的凛冽杀气,绝非浦城守军可有。 尤其当先那几位的气度,更是卓然。 赵七心头剧震,原本沉甸甸压著的、近乎殉道般的悲壮,忽然被一股汹涌而来的热流冲开了一道缝隙。 他看著城外那些明显是强援的兵马,又回头望了望城內似乎已被控制住的混乱方向,握著刀柄、因用力而青筋微露的手,缓缓鬆开了些。 也许……老天还没打算收走他赵七这条命,也没打算让浦城真的烂到根里。 —— 浦城县衙。 虽已宵禁,县衙內外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与往日死寂截然不同。 林淡手下的执金卫已全面接管此地。 刘广、韩志田及其核心党羽数人,均已被特製镣銬锁拿,单独关押在牢房重地。刘广起初尚在叫囂“本官乃朝廷命官,尔等执金卫无权越境拘拿!林淡!你这是僭越!是造反!” 但在绝对武力的压制和冰冷刀锋的映照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只剩颓然的喃喃。 林淡以雷霆手段,凭藉王大供状与赵七的指认,精准出击。 韩志田在守备军中虽有些死忠,但赵七这样的人亦非少数,更有许多本就对韩、刘行径不满或持中立观望態度的中下层军官与士卒。 当执金卫的威势与“擒拿勾结匪类、谋害郡主之逆党”的大义名分压下,再加上宵禁阻碍了消息流通,许多刘广一系的爪牙还在睡梦或懵懂中,就被破门而入的执金卫乾脆利落地拿下。 这些人未能组织有效反抗,原因有二:其一,事发突然,刘广、韩志田未能发出任何有效预警与指令,他们毫无准备;其二,前来拿人的是凶名在外的执金卫,直属皇帝,权限特殊。 即便浦城县尚未设立侦部下属的侦察司,但同属官场,他们对执金卫的作风与权威早有耳闻,深知反抗的后果可能更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因此,抓捕行动出乎意料地顺利。 林淡並未急於连夜审讯。 浦城县不在他的直接辖区,过度插手反而容易授人以柄。他深知分寸。 恰在此时,副千户富满前来稟报:“大人,下官已用信鸽將此地情形急报京中,呈送刘冕刘大人案前。” 林淡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许,难得地頷首夸道:“富满,此事办得极为妥帖。” 他此番南下为私事,未带军中传讯信鸽,消息传递本是一大难题。 富满前来接应时携带了信鸽,此刻便成了关键。 心中略一计算,林淡已然有数:以信鸽速度,最迟后日清晨,皇上案前必能看到这份急报。 而从泉州大营前来的执金卫们,若日夜兼程,最快亦可在后日抵达。 换言之,他只需再稳守浦城县一日,待援兵赶到,慢慢等朝廷旨意到来,便可功成身退,將此烫手山芋交予该管之人。 心中大定,林淡看著衙院內被陆续押解而来的刘广余党,神色从容了许多。 他先细致询问了黛玉与阿鲤的安置情况,得知她们已被妥善保护在安全处所,並由江挽澜亲自看顾休息后,才真正鬆了口气。 诸事暂毕,他终於有暇顾及另一件要事——为黛玉物色可靠护卫。 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肃立在一旁、神色刚毅的赵七身上,以及他身边那个同样站得笔直、眼神清亮的青年。 林淡缓步上前,语气温和却自带威仪:“赵大人,此番多亏你深明大义,挺身而出。你次子赵作护卫郡主出城,其勇可嘉,本官已知。观你长子,” 他目光转向赵七身旁的青年,“亦是身手不凡、气度沉稳,不知唤何名?” 赵七连忙躬身抱拳,恭敬答道:“回林大人,下官长子,名唤赵仁。” 第698章 机遇 “赵仁……是个好名字。”林淡的声音在灯火通明的县衙內响起,带著一丝审度与温和。 他转向眼前这位站得如青松般笔直的青年,问道:“今日局势未明,若本官未能及时赶到,你与你父亲,乃至赵家全族,都可能因协助郡主而面临灭顶之灾。你当时可曾想过阻拦你父亲?” 赵仁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毫无闪避:“回大人,身为儿子,不可违逆父亲合乎大义之命;身为男子,不可违背天地良心。父亲既已决断,为人子者,唯有追隨。” 林淡眼中掠过讚许,又將视线投向一旁的赵七:“赵大人,世人常言,父母多倚重长子,疼爱幼子。你为何偏偏將这次或许能保全性命的机会,留给了次子?” 赵七黝黑的脸上神情肃穆,拱手道:“回大人,长子赵仁年岁稍长,在本地相识者眾,若隨郡主出行,面貌身形恐被有心人识破,反给郡主带来风险。次子赵作虽年轻几岁,但武艺扎实,万一途中真有变故,他既能护持,也不至成为拖累。此乃权衡之下,最为稳妥之法。” 林淡听罢,对赵七一家的观感愈发满意。 这不仅是有忠义之心,更有务实之智。 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缓缓说道:“开阳郡主身边,如今正缺一位得力的侍卫长统领护卫。本官观你二子,俱是忠勇可造之材。若我想向赵大人討要这两位公子,隨郡主左右,不知赵大人可愿割爱?”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劈开了赵七脑海中所有的纷乱思绪。 郡主府的侍卫长?! 莫说侍卫长,便是郡主府中有名有姓、登记在册的正式侍卫,那至少也是六品的官身! 这对於他这样一个在边陲小县备受排挤、几乎看不到出头之日的底层武官而言,简直是梦中都不敢奢望的青云之路! 赵七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林淡,嘴唇哆嗦了几下,竟一时失语。巨大的惊喜衝击著他,这个惯於在刀枪拳脚中討生活的汉子,此刻只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发热,满腔激动不知从何说起。 “林、林大人……这、这……”他声音颤抖,笨拙地想要表达感激与惶恐,却词不达意。 他身旁的赵仁、赵作两兄弟,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他们遗传了父亲的秉性,訥於言辞,此刻除了反覆说著“承蒙大人抬爱”、“多谢大人赏识”,便再也憋不出別的句子,只是將腰杆挺得更直,眼神灼亮如星。 林淡见状,反而更添几分喜欢。 给黛玉选侍卫,首要便是忠心可靠,能耐尚在其次。 话不多,心思正,反而更让人安心。 他目光落在年纪稍长的赵仁身上,温和问道:“看你年岁,应当已成家了吧?此事关乎长远,可需与尊夫人商议一番?毕竟隨郡主左右,日后怕是聚少离多。” 不等赵仁回答,赵七已抢前一步,急声道:“大人放心!犬子早已娶妻,並已育有长子,家中香火有继,绝无后顾之忧!” 他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一项最重要的资质。 “……” 林淡怔了一瞬,隨即明白过来,不由得放声大笑,“哈哈哈……赵大人,你误会了!本官是怕耽误他们小夫妻的情分,並非顾虑『后顾』之忧。” 他笑著拍了拍赵七结实却僵硬的肩膀,“赵大人放心,我那侄女虽身份尊贵,却並非招灾惹祸的性子,寻常也遇不上什么需要侍卫以命相搏的险境。令郎此去,是前程,可不是赴死。” 赵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闹了笑话,一张老脸顿时涨得比儿子们还要红,訕訕地垂下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淡见这父子三人紧张得都快同手同脚了,便適时转移了话题,对一旁的富满道:“富满,你来,替本官试试赵家这两位公子的身手如何?点到即止。” “是!”富满抱拳应声,隨即与赵仁、赵作先后切磋。 一时间,县衙庭院內拳风腿影,呼喝阵阵。几十回合下来,富满收势退开,向林淡回稟:“大人,二位赵公子根基扎实,招式实用,虽非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却也绝非花拳绣腿。稍加系统调教,假以时日,担任郡主护卫之职,绰绰有余。”林淡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当即拍板:“好!赵大人,那你这二子,本官便先带在身边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还需一番观察与歷练,若最终品性、能力不符要求,本官还是会將他们送回。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赵七连连点头,激动得声音发颤,“能得大人青眼,已是他们天大的造化!若是他们自己不爭气,过不了关,那只能是他们没福分,绝不敢有半分怨懟!一切但凭大人裁夺!” 实际上,林淡所谓“调教观察”,更深一层是要將两人带在身边,近距离察看其心性是否真如表现这般忠厚,有无隱藏恶习或紕漏。这份谨慎,自然不必明言。 赵家父子三人恍如梦中般走出县衙,回到家中时,果然见全家老小都聚在花厅,灯火通明,无人能眠。 赵七的夫人郎氏一眼看到父子平安归来,先是惊喜,在看到次子也在时隨即又面露疑惑。 待赵七將今夜惊心动魄的经过,尤其是林淡有意提拔两个儿子去郡主府当差的事说完,花厅內先是死寂一片,隨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 郎氏捂著胸口,眼泪扑簌簌落下,那是劫后余生又喜从天降的复杂泪水。 赵仁的妻子孙氏也紧紧攥著丈夫的衣袖,眼中光彩熠熠。 “娘,您別哭,这是天大的好事啊!”赵仁劝道。 “好事……当然是好事!” 郎氏抹著泪,声音哽咽,“我只是后怕……若是你们爹没选对路,若是林大人没赶到……” 她不敢想下去,转而问道,“那、那郡主府的侍卫,当真能有六品官身?” 赵七此刻胸中块垒尽去,颇有些扬眉吐气,点头道:“千真万確!郡主身份尊贵,她身边的侍卫长,弄不好能有从五品!” “老天爷!”郎氏惊呼出声,孙氏也掩住了嘴。“岂不比刘广那七品县令还要高?” “那是自然。”赵七挺直腰板。 隨即郑重对两个儿子嘱咐:“你们记著,你爹我一生没什么大本事,就是靠著『忠心』、『老实』、『本分』这六个字,才有了今日这番机遇。你们去了林大人和郡主身边,更要牢牢记住这六个字!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交代的事拼死做好,不交代的事绝不多手。咱们赵家能不能改换门庭,就看你们二人的造化了!” 赵家这一夜,註定是沸腾而充满希望的。小小的院落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他们此刻全然不知,就在这同一片夜色之下,千里之外的京城,某处深宅府邸的书房中,有人刚刚阅罢一份密报,眉头紧锁,沉沉的面色几乎能拧出水来, 第699章 皇上,大事不好了! 刘冕在自家书房收到下属所送的那份加急密报时,夜色已深,他却还未就寢,正就著烛火批阅几份寻常公文。 初展信笺时,他眉宇间还带著一丝倦意,可当目光扫过纸上那寥寥数行却字字惊心的內容时,他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睏倦瞬息间被冰冷的清醒驱散殆尽。 待看完全文,他猛地抬起头,对著门外沉声喝道:“取我的令牌!备马!立刻——进宫!” 林淡此前对执金卫侦部信鸽传递速度的预估出现了偏差。 他养病半年远离朝堂核心,赴任泉州后又专注於地方事务,未能及时知晓,因近年“遍地侦察司”网络的铺开与完善,执金卫的传信体系早已升级。 如今重要密报的传递,如同朝廷八百里加急驛报,採取“换鸽不换信”的方式,在沿线关键枢纽设有专为信鸽补给换乘的驛站,日夜不休,务求极限速度。 因此,从浦城县外施国柱派出信使,到这份警报穿越千山万水抵达京城刘冕手中,竟只用了不到十个时辰。 刘冕的马在宵禁后寂静的御街上疾驰,马蹄声格外清晰急促。抵达宫门时,沉重的宫门早已落锁,禁军侍卫执戟而立,肃穆森严。 值守的统领认得刘冕,更见他连官服都未及更换,仅著常服便深夜疾驰而来,脸色凝重如铁,心知必有泼天大事,不敢有丝毫耽搁,一边命人速开侧门,一边急遣手下向內通传。 刘冕脚步匆匆,径直先往皇帝日常起居的紫宸宫而去。 抵达时,却从值夜太监口中得知,今夜皇上並未宿於此间。刘冕的脸色瞬间更加阴沉,眸中忧急与怒意交织。留守的小太监覷著他难看至极的脸色,嚇得大气不敢出,连忙將他请入偏殿稍候,自己则一溜小跑,几乎是连滚爬地向那位嬪妃的宫苑奔去。 皇上被近侍从睡梦中轻声唤醒,听闻是刘冕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已然歇下的不悦刚刚升起,便被“刘冕”这个名字压了下去。刘冕深知分寸,若非天塌地陷般的大事,绝不敢如此惊扰圣驾。他勉强压下心头火气,起身更衣,摆驾返回紫宸宫。 皇帝刚踏入紫宸宫的门槛,便见无法在偏殿坐住的刘冕正在院中踱步,见到皇上他一个箭步抢上前来,甚至来不及行全礼,声音因压抑的急迫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皇上!大事不好了!” 皇帝仍有困意,並没有注意到刘冕根本没行礼问安,抬手虚扶:“爱卿平身。出了何事?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刘冕却並未因皇帝的安抚而缓和,他抬起眼,直视皇帝,一字一顿,说出了那句让皇帝瞬间头皮发麻的话:“皇上,您的那棵摇钱树,怕是有人胆大包天,要动手砍了!” “什么!?” 皇帝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残存的睡意被驱赶的彻底,人也清醒过来。 他脸上閒適的神情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属於帝王的锐利与冰寒。“摇钱树”是他们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暗指。 “进来说!”皇帝再无多言,一把攥住刘冕的手臂,几乎是拖著他快步走入正殿,连坐都顾不上,便挥退所有閒杂人等,只留最心腹的太监在门外看守,“到底怎么回事?给朕细细道来!一字不漏!” 刘冕深吸一口气,將手中那份由施国柱传回、信息尚不完整的急报內容清晰快速地陈述了一遍:浦城县令、守备疑似勾结黑店,设计谋害途径的开阳郡主,林淡已介入,但恐对方狗急跳墙,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情况万分危急…… 儘管信息不全,但其中透露出的地方官吏无法无天的滔天胆量,以及此事可能牵出的更深黑幕,已足以让皇帝龙顏大怒。 “混帐!浦城知县?刘广?好大的狗胆!”皇帝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乱跳,胸膛急剧起伏,“耿直是干什么吃的!执金卫调配岂能如此疏忽?林淡出行,为何不带足精锐护卫?!” 盛怒之下,他连远在执金卫也一併斥责迁怒。 但骂归骂,皇帝到底是歷经风浪的统治者,暴怒之后是极快的冷静和决断。 浦城拐卖之猖獗,绝非一县之吏所能遮掩。上行下效,上面必有庇护之人!此案必须彻查,但首要的是確保林淡等人的绝对安全,並迅速控制局面,防止有人鋌而走险或销毁证据。 “林淡必会调泉州执金卫护持,他身为福广巡抚,理论上也能调用两地驻军,”皇帝踱步,眼神锐利如鹰,“但他到任不久,根基未稳,下面的人难保没有异心,或被对方收买。兵权之事,不能冒险。” 他猛地停步,对侍立在侧的秉笔太监厉声道:“即刻擬旨,以八百里加急发出!不,用信鸽发出,传令长沙府虎威將军,让他点齐五千精兵,轻装简从,以最快速度赶赴福建浦城县,听候福广巡抚林淡调遣!告诉他,这是皇命,延误者,斩!” 第700章 程家父子 虎威將军程青云,七皇子萧承焰的外祖父,乃是军中宿將,对皇室的忠诚歷经沙场考验,毋庸置疑。 皇帝心中雪亮:这位老將军或许对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的林淡未必心服口服,甚至可能存有武將对於骤升高位的文臣固有的那点芥蒂。 然而,事关他唯一的外孙萧承焰的生死安危,程青云绝对会拼上老命,不会有丝毫懈怠与含糊。 因此,这支由程青云统帅的虎威军,才是此刻皇帝最能完全信任、可以毫无顾虑投入浦城那片浑浊旋涡的定海神针!足以镇压一切可能跳梁的鬼蜮伎俩。 “另擬旨,八百里加急发往浦城,任命林淡为钦差大臣,全权处置此案!” 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紫宸殿內迴荡,带著彻骨冰寒的杀意,“给他朕的尚方剑,让他放手去查!从上到下,从浦城到两江,凡是与此案有染、与这人口贩卖黑链有牵的,无论涉及到谁,官居何位,给朕连根拔起,一个都不许放过!” 他猛地转身,眼中锐光如电:“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主意打到朕的『摇钱树』上!” 即使是深更半夜,紫宸宫却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各类旨意彻底唤醒。 一道道盖著皇帝玉璽、印著“八百里加急”火漆的諭旨与命令,如同离弦之箭,从宫门飞驰而出,奔向不同的方向,搅动著帝国沉默的脉络。 同样被紧急飞鸽传书惊醒的,还有远在长沙府的虎威將军程青云。 当他借著烛光看清信中“七皇子浦城遇险,形势危急”的字样时,花白的鬚髮几乎根根倒竖。 “备甲!点兵!”老將军连夜召集麾下最可靠的心腹將领,下达了最紧急的军令。 虽然传信中提及林淡已初步控制浦城县內局面,但程青云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將,深諳官场险恶与狗急跳墙的道理。 浦城知县敢如此猖獗,背后必然有更大的保护伞。万一幕后者察觉事败,在林淡调集的执金卫主力赶到之前,拼死调动周边不明兵马强攻浦城灭口,后果不堪设想。 时间就是外孙的性命!程青云当机立断:“程野!” “末將在!”其子程野,一员同样驍勇的年轻將领,应声出列。 “你点五百最精锐的轻骑,一人双马,卸除所有不必要的负重,只带乾粮和武器,即刻出发!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快速度赶到浦城!见到焰儿和林大人之前,不得有任何鬆懈!” 程青云盯著儿子的眼睛,“记住,你早到一刻,焰儿就多一分安全,大局就多一分把握!” “遵命!父亲放心!”程野抱拳,眼神坚毅如铁。 “大军由我亲自统帅,重骑隨后,全速开拔!”程青云再次下令。他要以最快的反应,最强的威慑,为外孙和林淡撑起最坚实的后盾。 程野深知肩上重任。寻常需要十日的路程,他率领五百轻骑昼夜不息,遇水涉水,逢山开路,硬生生在第八日黎明时分,看到了浦城县那並不高大的城墙轮廓。 当看清城门处值守的兵士身著鲜明的执金卫服饰,纪律森严,而非浦城本地守军时,程野一直高悬的心,终於重重落回了实处。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著血腥气的浊气,立刻派人向后方的父亲传信:“告知將军,浦城已定,城门由执金卫接管,七殿下与林大人俱安。请將军稳速行军即可,勿要过劳。” 程青云年事已高,如此心急火燎地长途奔袭,程野实在担心他的身体。 待他率部入城,仔细了解情况后,更是心中震动。 原来,早在执金卫大部队抵达前,林淡便已凭藉城內反正军官的协助,牢牢控制了城门。 执金卫大队人马到达后,更是立刻实行了严格的军管——四门只开其一,且严查出入,许进不许出,彻底断绝了內外勾结传递消息或逃窜的可能。 程野策马行在略显寂静却秩序井然的街道上,突然觉得自己和父亲之前的担忧,或许有些过虑了。 这位年仅二十多岁便官至二品封疆大吏的林淡林巡抚,能得陛下如此重用,果然不是徒有虚名。这份临危不乱、掌控全局的縝密与魄力,已远超寻常官员。 尤其当他得知,林淡下令自掏腰包,补贴那些因城门管制而暂时无法离开、滯留城內的无辜商旅百姓的食宿损失时,心中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 “年轻有为,虑事周详……难怪。”程野低声自语,对那位尚未谋面的年轻巡抚,印象已然彻底改观。 其实,皇帝有一点猜错了。 自林淡执掌新开的商部,出任侍郎以来,户部拨付各边军的粮餉军费,再未有过拖延剋扣。他们这些在前线带兵廝杀的將领,嘴上或许不说,心里哪个不念这份实实在在的功劳? 林淡挣来的军费,乾净利落,没有附加条件,就是能让將士们吃饱穿暖、器械精良。 这份功劳,对於军人而言,重於泰山。 程野甚至暗自想著,若非怕惹来非议,单为这份“让弟兄们不饿著肚子打仗”的恩情,他给林淡磕个头都不为过。 就在程野抵达浦城不久,另一道“八百里加急”圣旨,也送到了林淡面前。 程野陪同接旨。当听到皇帝任命林淡为钦差大臣,赐尚方剑,授权其彻查此案並整顿两江吏治时,他並不意外。 但圣旨接下来的內容,却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將军都忍不住心中剧震,面上闪过一丝愕然。 旨意中说,因路途遥远,正式的钦差仪仗与护卫无法及时送达,特许林淡“暂以执金卫充作行辕护卫,便宜行事”。这已是极大的信任和权宜。 然而最后一句,更是石破天惊:“……虑及地方情势复杂,贼人或有余党反扑,兹特许钦差林淡,遇紧急情状,可凭此旨,节制调用虎威將军程青云所部兵马,以两万为限,无需另行请旨。” 程野听完,半晌没回过神。 不是说……这位林大人是因为锋芒太露、得罪了陛下,又因能力太强不好处置,才被“发配”到泉州来的吗? 可眼前这封圣旨,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哪里是猜忌与疏远?这分明是毫无保留的倚重,是託付身家性命的信任! 皇帝將他爹麾下一多半的兵力指挥权,直接交到了林淡手上!这份信任,简直厚重得让人难以置信,甚至……有点过分了。 程野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前方跪接圣旨、背影挺直如松的年轻巡抚。 此刻,他对这位传说中的“天子近臣”,有了全新更为深刻的认识。 第701章 林大人的心思你別猜 程野心中为此事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天,再看身旁这位林淡林大人,当真“人淡如菊” ——皇帝將节制两万大军的权柄直接交到他手上,他竟如接过一杯寻常茶水般,神色无波,未见丝毫激动或志得意满。 更让他不解的是,接下旨意后一连两日,林淡除了日常处置浦城县內善后事宜,竟无任何调兵遣將或雷厉风行的“新官上任”之举,仿佛皇上的圣旨从未存在过。 程野与林淡毕竟不熟,又是武將身份,实在不好意思直接去问这位年轻钦差,只得拐弯抹角,逮著机会去问自己的外甥萧承焰。 “殿下,你说……林大人他,究竟在等什么?”程野压低声音,眉头紧锁,“圣旨给了那么大权柄,他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萧承焰听完舅舅的疑问,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理解与无奈的神情,嘆了口气:“舅舅,这个问题你来问我,怕是问错了人。” 他顿了顿,指向不远处,“不如去问问林晏,他或许更懂他二叔的心思。” 正巧,萧承焰看见萧传瑛和林晏正带著小阿鲤在廊下晒太阳。 小傢伙近来腿脚越发硬朗,能自己摇摇晃晃走几步了,玉雪可爱的模样驱散了不少凝重气氛。 萧承焰招手叫他们过来,顺势將舅舅的疑问拋给了林晏。 林晏闻言,略微思索,清朗答道:“二叔他大抵是在等程老將军的大部队真正抵达浦城吧。势未成,则不动。”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程將军若真想知晓二叔全盘筹划,最好还是问问二叔,或者姐姐。我二叔的心思,三叔最是清楚,其次便是姐姐了。” 待两个少年带著咿呀学语的阿鲤走远,程野才带著几分不確定,悄声问外甥:“林晏所说的姐姐,可是开阳郡主?” 他来浦城这几日,已將林淡身边核心人物的关係理了个七七八八。 萧承焰点头肯定。 不过,舅甥二人终究没好意思真去打扰黛玉。 两人只能凭自己对局势的理解,私下推测了一番林淡的用意,却总觉得隔著一层迷雾,难窥全貌。 直到程野按照林淡之前的吩咐,在估算程老將军主力部队还有三日路程即將抵达浦城时,林淡忽然下达了一道命令:“大开四方城门,恢復正常人员物资出入,只需按常规审核即可,不必再许进不许出。” 这道命令来得突然,程野终於没忍住,在执行前找到林淡,问出了憋了数日的疑惑:“林大人,末將愚钝,前两日您按兵不动,如今为何又突然大开城门?” 林淡正站在衙署窗前,望著外面逐渐恢復生气的街市,闻言转过身,脸上带著一抹清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只说了句:“总得……给该传消息的人们,留出一点时间,不是么?” 程野愣在原地,抓了抓后脑勺,一脸茫然地看向身旁的萧承焰:“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一点没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承焰毫不留情地戳破:“那就对了。舅舅,你若是轻易就弄明白了林大人的每一步棋,他也就不是林淡了。” 他望著林淡离去的身影,低声道,“福广巡抚,商部侍郎,这也算得上一顶一的权臣了,他的心思若让你我这般武夫一眼看透,咱们大靖朝,恐怕离亡国也不远了。” 程野脸上表情一阵变幻,虽觉外甥这话说得不客气,却不得不承认,確有几分道理。 —— 几百里外,建寧府。 知府徐来在得知皇上竟將福广巡抚林淡派至浦城县坐镇,並授其钦差身份,可提调两江一切事务时,徐来差点昏过去。 “浦城,浦城究竟出了何等泼天大事?!”他声音乾涩,望向身旁同样面色苍白的府同知韦同。 韦同反应稍快,声音发紧:“大人,恐怕不是寻常案件。需得惊动圣心,赋予如此重权,浦城那边怕是已然天塌了!” 徐来再也坐不住了,也顾不得许多官场仪程,立刻派人急召府衙上下主要官员,连夜点齐人马,天未亮便驱马离开建寧府城,直奔浦城县方向而去。一路上,他心头那团不祥的阴云越积越厚。 几乎在同一时间,建寧府参將刘万荣的案头,也收到了消息。他盯著薄薄的纸,脸色在烛光下阴晴不定。 —— 徐来一行人心急火燎,风尘僕僕赶到浦城县时,已近午时。 通报后,他们被引入知县县衙。 然而,想像中钦差大臣威严升堂、眾吏肃立的场面並未出现。 只见庭院之中,阳光正好。一个身著赤红色云锦常袍的年轻人,正闭目仰躺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姿態慵懒閒適,仿佛只是在自家后院小憩。 他面容极为年轻俊秀,日光勾勒出流畅精致的下頜线条,眉宇间不见半分凌厉,倒像一幅精心绘製的閒適仕图。 然而,这份閒適之下,是无声的威压——太师椅两侧,肃立著整整两排执金卫。 他们身著暗纹劲装,手按佩刀,目光沉静锐利,將庭院隔绝成一个独立而森严的世界。 徐来虽未见过林淡,但对其年纪早有耳闻。 放眼整个浦城,不,放眼两江,此刻能有如此排场、敢在县衙如此作派的年轻人,除了那位钦差大臣,绝无第二人。 他赶紧收敛心神,快走几步上前,率领身后一眾属官,对著太师椅方向深深揖下:“下官建寧府知府徐来,率府衙同知、通判等,参见钦差林大人!不知大人驾临,迎候来迟,万望大人恕罪!” 庭院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细微沙沙声。 过了几息,那太师椅上的年轻人才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极其清澈明亮的眸子,林淡稍稍坐直了些身体,隨意摆了摆手,声音清润平和:“徐知府不必多礼,诸位都起来吧。本官途经此地,处理些琐务,倒扰了地方清净。” 徐来等人这才敢直起身,垂首恭立。 他悄悄抬眼看了一下这位名动朝野的年轻权臣——明眉皓齿,面如冠玉,肤色是养尊处优的润白。 若非身处这肃杀护卫之中,若非早知其权势害人,单看这幅样貌气度,哪像执掌一方的重臣?分明是宫廷画师笔下,最得帝王欢心的那种俊美弄臣模样。 可徐来心中凛然,丝毫不敢因这“弄臣”般的外表而有半分轻视。越是如此反差,越让他觉得,眼前这位懒洋洋晒著太阳的年轻人,比任何怒目金刚般的上司,都要可怕千百倍。 第702章 自证清白更重要 “徐大人,你来的正好。” 林淡依旧是那副眉眼含笑的模样,语气轻淡得像在閒话家常:“浦城县知县刘广,守备韩志田,伙同这悦来客栈的掌柜曲迎,数年之间拐卖妇孺,罪行累累。如今,更是胆大包天,竟將主意打到了途经此地的开阳郡主头上。” 他每说一句,徐来躬著的身子就不自觉地更低一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本官恰好路过,撞破了他们的勾当。他们眼见事败,竟丧心病狂,妄图纵火灭口,杀人毁证。” 林淡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著一丝奇异的温和,“如今,这几人连同相关案犯,都暂押在县衙死牢里。说来惭愧,本官於刑名审断一道不甚精通,此案牵涉又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来几乎要弯折的脊背上,笑容未减:“徐大人是建寧府的父母官,正好。这桩案子,就全权交由你来审理处置吧。” “大人!” 徐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身后的同知、通判等一眾官员也紧跟著黑压压跪了一片。 徐来以头触地,声音发颤:“下官……下官治下竟出此等骇人听闻之恶行,实属失察瀆职!罪该万死!请大人重重治罪!” 林淡隨意地挥了挥手,那动作仿佛拂去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徐大人言重了。地方太大,事务繁杂,一时不察也是有的。” 他语气甚至称得上宽和,“若说『失察』有罪,何止是你?” 他微微抬起眼,声音依旧轻缓,却说出了让所有听见的人能瞬间血液凝固的话,“便是皇上,统御万里江山,不也一样未能事先察觉么?” 这次不止徐来,所有建寧府的官员都將头死死抵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连呼吸都屏住了,冷汗瞬间浸透了层层官服。 这位钦差大人的胆子……未免也太大逆不道了! 这种话与他们私下说说也就罢了,毕竟他们这些人里,除了徐知府有机会面圣,其他人这辈子恐怕都无缘得见天顏,想告状都没门路。 可、可这位林大人身边杵著的,是直属天子、负有监察之责的执金卫啊!他就这么毫不避讳地说出来,真的不怕、不怕皇上降罪吗?! 五月的天气已然燥热起来,庭院里阳光灼人。 可此刻,眾官员只觉得从心底里冒出森森寒气,內外交煎之下,里衣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一个个噤若寒蝉,別说接话,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恨不得將自己埋进地缝里去。 林淡似乎並未觉得自己说了多么了不得的话,也无意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他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慵懒姿態,直接吩咐道:“徐知府,既然来了,便升堂吧。本官旁听即可。” 徐来哪敢违逆,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也顾不上仪容,连忙吩咐衙役布置公堂。 而林淡,竟真的没有移步正堂的意思,就这么大咧咧地躺在庭院中的太师椅上,隔著敞开的门扉,遥遥“旁听”。 徐来硬著头皮坐上原本属於刘广的知县主位,惊堂木拍得都有些底气不足。 刘广与韩志田被押上堂时,因一直被严密关押,尚未知晓林淡已被任命为钦差大臣。 二人一见主审官是徐知府,立刻抓住机会,连声喊冤,拼死辩解,將一切罪责推给已死的曲迎和“不明匪类”,声称自己只是御下不严、失於巡查,绝无参与拐卖、更无谋害郡主之心。 徐来一边按流程审问,一边眼角余光不断瞟向庭院中那道赤红色的身影。 只见林淡始终闭目养神,手指偶尔在扶手上轻轻点著节拍,对於堂上刘、韩二人漏洞百出却激昂无比的辩词,没有任何要打断、驳斥或指示的意思,仿佛真的只是一名事不关己的普通听眾。 渐渐地,徐来悬著的心略微放下一些,审案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到底为官多年,很快抓住刘、韩供词中的几处矛盾反覆詰问。 最终,碍於现有直接证据尚未完全梳理清晰,且案犯不止眼前二人,徐来斟酌后,当堂宣布:“刘广、韩志田涉嫌枉法、瀆职,案情重大,疑点尚多,暂押回监,待本府详查相关人证物证后,再行审理!” 这算是標准且稳妥的处置。 退堂后,徐来疾步来到庭院,向林淡请示,並提出一个请求:“大人,此案牵涉甚广,需多方查证。下官此番来得匆忙,隨行人手不足,恐延误查案。不知……能否向大人暂借一队执金卫的兄弟,协助查缉、调取证据?也好早日釐清案情,向大人復命。”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藉口是查案人手不足。 实则,这是徐来自保的妙招。 第703章 皇室之人多谋算 徐来宦海沉浮多年,能做到一府主官,自然不是蠢人。 方才公堂之上,林淡那近乎漠然的旁观姿態,与刘广、韩志田虽极力辩解却难掩色厉內荏的虚浮底气,两相对照,他已心如明镜——刘广这浦城知县,怕是早已深陷泥淖,罪责难逃。 这案子,是铁案,至少对刘广而言是如此。 但他徐来本人,对此確確实实是一无所知,更未收受过浦城县半点非常之利。 此刻,查明刘广的罪证固然是职责所在,但对他个人而言,更重要的是必须抢在流言与猜忌蔓延之前,迅速、彻底地证明自己的清白!將自己与浦城这潭浑水分割得清清楚楚。 那么,有什么比让直属天子、以铁面无私和高效著称的执金卫,全程参与並见证他的调查过程,更能洗刷嫌疑、撇清干係呢? 他提出借人,实则是一步以退为进的自保棋。 好在,座上的年轻钦差听完他的请求,只是微微掀开眼帘,眸光清淡地瞥了他一眼,却並未多言,只极轻地点了下头:“可。” 林淡转向一旁侍立的迟春戈,“迟千户,你调一队得力人手,暂听徐知府差遣。务必协同徐知府,將案情查个水落石出。” “属下遵命!” 迟春戈抱拳领命,声调平稳无波,对他而言不过是接了一件寻常差事。 徐来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暗自长舒一口气。 成了!有执金卫在场,无论后续查出什么,他的立场和过程都能经得起最严苛的审视。 偏殿之內,透过半掩的窗扉,將庭院与堂前情形尽收眼底的程野和七皇子萧承焰舅甥二人,交换了一个愈发困惑的眼神。 程野挠了挠他头,浓眉拧成疙瘩,压得极低的声音里满是匪夷所思:“殿下,我真是越看越糊涂了。 “这位林大人,他到底在布希么局?人是他抓的,雷霆万钧;圣旨给了他先斩后奏、调兵遣將的无上权柄,他倒好,自己跟没事人似的躺这儿晒太阳;案子扔给地方官去审,扔就扔吧,他又不走,在这儿『旁听』;听就听吧,堂上那两个混帐东西满嘴喷粪、顛倒黑白,他连眉毛都不动一下……现在更绝,居然把执金卫借给徐来去查案?他到底是急著想查清这通天大案,还是压根不在乎?这钦差的威风,他是不打算立了?” 萧承焰也是眉头微蹙,目光紧紧锁著庭院中那道在阳光下的閒適身影,缓缓摇头,清俊的脸上同样写满了不解:“舅舅,你看不懂就对了。” 他顿了顿,带著几分无奈的坦诚,“因为……我也没完全看懂。” 他摩挲著下巴,沉吟道:“不过,我有种感觉,林大人此举看似散漫无力,甚至有些……儿戏,但每一步必定都有其深意。只是这深意埋得太深,眼下……” “深意?什么深意?” 程野立刻追问,眼中闪著求知的急切光芒。 萧承焰迎上舅舅的目光,非常诚恳地、一字一句地回答:“还没看出来。” 程野:“……”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盯著外甥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忍了又忍,终於是把已经攥紧、差点就要挥出去的拳头给硬生生按了下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县衙另一侧的偏殿里,同样有人在细细剖析方才的一幕。 林晏倚著门框,望著远处庭院中沐浴在光晕里的二叔,清亮的眼中带著思索,轻声问身旁的黛玉:“姐姐,二叔这是……在广撒网吗?他让徐知府主审,还把执金卫借出去,是不是觉得这位徐知府本身並无问题?” 不等黛玉回答,旁边一直安静听著的萧传瑛却开了口:“晏弟,二叔不是觉得徐知府没问题。” 他转过脸,少年俊秀的脸上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洞彻,“恰恰是因为无法確定徐知府有没有问题,才这般行事。此乃一石二鸟,或者说,稳赚不赔之策。” 他见林晏和黛玉都望过来,便继续低声道:“徐知府若真是个清白的能吏,急於自证,那他就会成为林大人手中最锋利、最名正言顺的一把『刀』,一张主动去搜寻猎物的『网』,自上而下梳理此案,或许比执金卫直接动手更周全,也少些非议。此为一利。”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若徐知府本身並不乾净,或是受人指使,或是心有鬼胎……那么,將他放在主审这个位置上,给他看似『自主』的空间,又把执金卫塞到他身边『协助』……你猜,他会做什么?是尽力掩盖,还是狗急跳墙去联繫该联繫的人?无论他怎么做,只要动了,就会露出马脚。到时,他就不再是『网』,而是自己跳进网里的『鱼』。此为二利。” “所以,” 萧传瑛总结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林大人看似放权,实则將徐知府放在了一个无论如何选择,最终都可能为林大人所用的位置上。真正的大鱼,或许还沉在水底,需要徐知府这条『线』去惊动,或者……他自己就是那条值得钓起的大鱼。” 黛玉听完,颇为意外地看了一眼萧传瑛。 这位平日里在诗词学问上不甚灵光、甚至有些憨直的郡王世子,一涉及到这种朝堂格局、人心算计,思路竟如此清晰敏锐,直指要害。 她心中微微一动,想起二叔林淡曾私下感嘆:“皇室中人,生於倾轧,长於谋算,天性里便带著权衡与机心,不过是显与不显、藏得深与浅之別罢了。” 往日她还未深以为然,如今看萧传瑛这般表现,方觉二叔所言非虚。看来日后与这些天潢贵胄往来,需得更加留心才是。 尤其是那位七皇子萧承焰,平日里总是一副磊落坦荡、直来直往的武將模样,可谁又能断定,那是不是另一种更高明的偽装呢? 只能说,幸好七皇子此刻全然不知黛玉心中这番谨慎乃至略带疏离的思量,否则恐怕真要觉得冤枉死了。 第704章 学著放手 徐知府的审案进展如陷泥潭,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滯重。 然而,千里之外的杭州,追踪那伙拐子的执金卫,却传回了令人振奋却又棘手的消息。 “大人,那伙人停在杭州郊外一处名为桑梓庄的庄子里,已逾五日。不像途经其他州府时,只派一两人快进快出採买物资便走。此番,他们似有常驻之意,庄子內外时有生面孔进出,且入城者常隔夜方归,行踪诡秘。” 听著属下的匯报,林淡的手指在案几地图上的“杭州”二字旁轻轻敲击。线索指向收容与中转的窝点,这通常与拐卖链条上的“买家”或“更高一级的中间人”紧密相关,其重要性不亚於浦城这边的“卖方”。 按常理,应立即通知杭州地方官府协同查办。但林淡心中却有重重顾虑:其一,杭州知府是否清白?若其亦牵连其中,打草惊蛇不说,更可能让关键人证物证瞬间湮灭。 其二,浦城这边,刘广、韩志田的案子尚未审结,背后可能牵扯的建寧府乃至更上层的关係网刚露出冰山一角,他作为钦差,此刻绝不能轻易离开漩涡中心。 放手地方去办?风险太大。 亲自前往?时机不对。 思忖良久,一个折中而大胆的主意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他当即修书两封,以密奏发往京城。 信中,他並未直接提及杭州拐卖案,而是提出了一个看似“小题大做”的请求:以“忠顺王府嫡孙萧传瑛欲至杭州游学,为保万全”为由,奏请皇帝特批,临时將杭州城四门防务,暂交由侦察司驻杭州的执金卫接管一段时间。 林淡敢將如此重要的环节託付给杭州的执金卫,並非盲目信任。 其一,侦察司驻杭州卫所设立不足一年,人员相对单纯,尚未与地方势力有太深的利益纠葛。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驻杭州的执金卫千户尹妄,乃是刘冕一手提拔的绝对心腹。 刘冕在给林淡的密信中曾特意提及,尹妄四个月前曾传回密报,称“觉杭州府司马行事诸多古怪,然查无实据”,刘冕已命其暗中详查。 只因尹妄初到杭州,根基尚浅,且侦查方向最初集中在谋反、贪污、瀆职这些“常规”重罪上,未曾联想到拐卖人口这条黑线,故而进展缓慢。但此人忠诚可靠,嗅觉敏锐,一旦获得明確指令和权限,必能成为一柄直插要害的利刃。 林淡將萧传瑛与林晏唤至跟前。 “杭州那边,有了新线索。”林淡开门见山,將情况简要说明,然后看向两个半大少年,“对方在杭州可能有固定巢穴,涉及人员可能更复杂。我想派你们先去,以『游学』为名,做个前哨。尹千户会暗中配合你们。此事有风险,你们可愿意去?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萧传瑛眼睛一亮,抱拳道:“林叔,此乃歷练良机,侄儿愿往!” 林晏稍显沉静,但眼中也燃起跃跃欲试的光芒,他看向林淡,认真道:“二叔,晏儿不怕。正好可实践您平日教导的察人之术、断事之法。” 见两人非但不惧,反而兴奋,林淡心中稍安,又细细嘱咐了许多细节。 林晏从林淡临时直房出来,第一时间將此事分享给了姐姐黛玉。 黛玉听罢,默然片刻,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嚮往。 她没有直接去找林淡,而是寻到了江挽澜房中。 “二婶。”黛玉声音软糯,挨著江挽澜坐下。 “怎么了曦儿?有心事?”江挽澜將小阿鲤交给碧荷,关切地问。 黛玉抬起眼,水汪汪的眼睛直直望著江挽澜,小声却清晰地说:“二婶,听小晏说,他和传瑛要去杭州了……我,我也想去。” 江挽澜有些意外:“你想去杭州?为何不直接同你二叔说?” 黛玉只是眨巴著杏眼,看著江挽澜,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却不接话。 江挽澜被她看得心头一软,终究是败下阵来,嘆口气道:“好了好了,二婶帮你问问。只是你二叔的性子你也知道,事关你的安危,他未必会答应。” “谢谢二婶!”黛玉立刻展顏一笑,如春花初绽。 当江挽澜向林淡转达黛玉的愿望时,林淡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第一反应便是斩钉截铁的反对:“胡闹!杭州情况未明,岂是游玩之地?传瑛和晏儿也就罢了,曦儿怎可涉险?不行!” 江挽澜早料到他会如此反应,温声劝道:“我知你担心。可曦儿不是笼中鸟,总不能因噎废食,一辈子將她拘在绝对安全的地方。她心思细腻,观察入微,有时能看到旁人忽略之处。况且,” 她话锋一转,提出一个方案,“你若实在不放心,我將碧茸调给她,碧茸的身手和机变你是知道的。” 林淡沉默不语,面色依然凝重。 第二日,林淡將身边核心几人——迟春戈、富满,乃至正好在场的萧承焰与程野都召集起来,看似商討杭州之行的护卫安排,实则也想听听眾人对黛玉同行的意见。 不料,他刚略带为难地提及黛玉的请求,眾人竟异口同声,都倾向於同意。 “林大人,郡主聪慧,或许真能帮上忙。总闷著也不好。” 迟春戈说得实在。 富满也点头:“多加派人手,周密护卫,应可保无虞。” 最让林淡意外的是萧承焰和程野。萧承焰抱拳道:“林叔若不弃,晚辈可请程將军拨一百精锐,专司护送郡主车驾,確保沿途与在杭期间的安全。” 程野更是拍著胸脯:“林大人放心!末將亲自挑选一百悍卒,定护得郡主滴水不漏!正好也分些兵力去杭州,给尹妄那小子撑撑场面。” 林淡看著这“眾口一词”的场面,不禁將目光投向安静坐在一旁的黛玉。小姑娘正垂眸看著自己的指尖,仿佛一切与她无关,唯有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一丝心事。 第705章 声东击西 林淡忽然笑了,那笑容里糅杂著无奈、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目光落在黛玉身上,温和中带著洞察一切的瞭然:“我们小郡主真是长大了,悄无声息的,竟已能说动这么多人为你『请命』了。” 黛玉这才抬起头,脸颊飞上两抹淡霞,眼神却清亮如星子,轻声问:“那……二叔是同意了?” 林淡缓缓頷首,终於鬆口:“罢了。既然眾意如此,便让你去吧。” 他隨即神色一正,清晰下令:“富满,你亲自挑选二十名执金卫好手,全程听从郡主调遣,务必护得周全!迟千户,立刻以密信联络杭州尹千户,告知郡主与两位公子將至,让其暗中全力配合护卫,並借『游学』之名,协助两位公子探查。程將军,那一百精锐,有劳了,务必挑选最稳妥之人统领。” 最后,他看向黛玉,眼神深邃如夜潭:“曦儿,记住,此非游山玩水。安全第一。多看,多听,少说,遇事多思。若有任何异样,哪怕只是风吹草动,也须立刻告知碧茸与富满,绝不可擅自行动。” “玉儿明白,谢二叔成全!” 黛玉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眼中那雀跃而明亮的光芒却怎么也藏不住。 计划就此敲定:程野麾下一百精锐並十名执金卫作为先锋,护送萧传瑛与林晏快马轻装,直扑杭州,与尹妄匯合,展开前期查探。 黛玉则在碧茸、富满及二十名精锐执金卫的严密拱卫下,乘坐坚固舒適的马车,带著必要行装,於两日后缓缓启程。 如此一来,原本重兵云集的浦城县,因分兵两地,护卫力量顿时被抽走一小半。这看似薄弱的空档,在有心人眼中,究竟是难得的破绽,还是另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犹未可知。 —— 五月的江西,天高云淡,阳光已带了些初夏的灼意。 黛玉的车马一行,不紧不慢地行至建寧府与衢州府交界处。此处官道穿行於一片茂密丘陵之间,林木蓊鬱,山路盘旋,正是晌午过后、人困马乏的未时。 车队刚转入一段两侧林木尤其高大的狭窄路段,护卫在马车左右的执金卫副千户富满,与程野麾下派来领兵的游击將军田栋樑,几乎同时猛地抬起手臂! “止步!” 低喝声中,整个车队瞬间由行旅姿態转为临战阵型! 训练有素的护卫们无声而迅疾地收缩,將黛玉的马车护在核心,刀出半鞘,箭搭弦上,所有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寂静得有些过分的山林。 马车內,原本倚著软枕小憩的黛玉被这骤然凝固的气氛惊醒。 与她同车的碧茸早已神色凛然,一手轻轻按住黛玉的手背,低声道:“大小姐別怕,有我们在。” 她语气镇定,但另一只手已悄然握住了藏於袖中的短刃。 黛玉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骤然加快的心跳,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攥住了身旁叠锦微微颤抖的手。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鸟鸣虫唱都消失了,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护卫们压抑的呼吸声。 “咻——!” 一声突兀而高亢的短笛尖啸,撕裂了这紧绷的沉默! 几乎就在笛声响起的同一剎那,密林之中,弓弦震响如蜂群惊起! “敌袭!护住马车!” 富满的怒吼与田栋樑的咆哮同时炸开! 箭矢如骤雨般从两侧林间倾泻而下,带著悽厉的破空声,叮叮噹噹地撞击在马车特製的厢壁、护卫们及时举起的盾牌上,亦有倒霉的马匹悲嘶倒地,队伍瞬间陷入混乱与血光之中! —— 戌时,浦城县,宵禁鼓早已敲过。 街道上空无百姓,却並非一片死寂。 昏暗中,影影绰绰的人影从不同方向悄然匯聚,步履轻捷,刀剑的微光在偶尔透出窗欞的灯火映照下,一闪而逝。 他们的目標明確——县衙。 今夜,浦城的“狗”要关门了,而自以为得计的“猎人”们,正迫不及待地想要闯进去,咬断那看似已孤立无援的“猎物”的喉咙。 —— 建寧衢州边界,密林战场。 箭雨过后,喊杀声四起! 数百名黑衣蒙面的悍匪从林中扑出,刀光霍霍,直取核心马车。他们显然有备而来,且绝非寻常山贼,进退颇有章法,武功狠辣,一时间竟將护卫队伍切割开来。 富满与田栋樑背靠马车,奋力廝杀,心中却越来越沉。对方人数远超预期,且个个皆是亡命之徒。郡主车驾被困,情势危急! 马车內,碧茸將黛玉和叠锦紧紧护在身后,耳听外面金铁交击与惨呼之声,面色冰冷如霜。 她接到的是死命令,亦是诱敌之策的一部分——必须坚持到最关键的时刻,引出所有潜藏的毒蛇! 匪首眼见护卫圈越来越小,马车近在咫尺,眼中露出狰狞喜色,狂吼道:“兄弟们!破了这车,里头的小娘子和財货都是咱们的!杀!” 所有匪徒精神大振,攻势骤然加剧,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大地,突然传来了沉闷的雷鸣! 不,不是雷声!是马蹄声! 无数马蹄践踏大地形成的滚滚闷雷,正由远及近,以排山倒海之势而来! 匪徒们惊愕回首,只见官道尽头,尘土冲天而起,如黄龙翻滚! 一桿“程”字大旗率先衝破烟尘,紧接著,是如墙推进的钢铁骑兵洪流!当先一將,银甲白袍,赫然是程野之弟、虎威將军麾下驍將——程舒! “执金卫、虎威军在此!逆贼受死!” 程舒声如洪钟,手中长槊一指,身后千骑如风捲残云般冲入战场! 形势瞬间逆转!精锐骑兵对上山匪步卒,无异於虎入羊群。砍瓜切菜般的屠杀迅速展开,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匪徒顿时哭爹喊娘,溃不成军。 “留活口!” 富满高喊,同时眼疾手快,飞身扑向那名吹响短笛、似是头目的匪徒。那匪徒眼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决绝,猛地咬牙! “想死?” 富满冷哼一声,手如铁钳,闪电般扣住其下頜,用力一错——“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中,那匪徒的下巴已被卸掉,藏於齿间的毒囊未来得及咬破,便软倒在地,满眼绝望。 第706章 徐来,也是个奇人 浦城县衙,夜沉如墨。 几乎在同一时刻,自以为精准抓住了林淡兵力空虚良机的建寧府参將刘万荣,亲自披甲,率领数百精心挑选的心腹,如同暗夜中扑向猎物的鬣狗,突袭县衙。 外围的警戒果然比前两日稀疏得多,他们几乎未遇像样抵抗,便悄无声息地突破,如毒蛇般直扑內院——那个据眼线回报,林淡近日处理公务至深夜后常会临时歇息的僻静院落。 院门虚掩,內里烛火昏黄,窗纸上清晰地映出一个伏案阅卷的身影。 刘万荣心中一定,杀意暴涨,低喝一声:“动手!” 眾人踹门而入,刀剑寒光直指书案后的身影! 然而,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或激烈反抗並未出现。 刀刃过处,那“人影”轻飘飘地倒下——竟是用宣纸精心剪裁、糊裱而成的人形纸板! 书案上烛台明亮,照著一室空寂,只有穿堂风过,吹得那剪纸人微微晃动,发出窸窣轻响,嘲讽般映在惊愕的闯入者眼中。 “不好!中计了!” 刘万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头皮炸开,厉声嘶吼,“退!快退出去!” 但,已经太晚了。 “哗——!” 四周墙头、屋脊之上,瞬间火把齐燃! 跳跃的火焰將夜空撕开,照亮了密密麻麻、早已埋伏多时的弓弩手与甲士冷硬的面容。无数支闪烁著寒光的箭鏃,如毒蛇之眼,齐刷刷对准了院內猝不及防的眾人。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的院门被两名铁塔般的军士轰然推上,沉重的门閂落下,断绝了唯一的退路。 火光最盛处,林淡从容不迫地从一侧廊柱的阴影中踱步而出,月白色的常袍纤尘不染,身边跟著手按刀柄、目光如鹰的迟春戈。 林淡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清淡得近乎飘渺的笑意,静静地看著院內瞬间乱作一团、惊惶失措的刘万荣及其部下。 “刘参將,” 林淡的声音在骤然死寂的院落里响起,清晰平稳,“深夜率眾持械,擅闯钦差行辕,有何贵干?” 他顿了顿,笑意微深,“本官等你主动前来拜会,可是等了有些时候了。” 刘万荣面如死灰,浑身发冷,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那些兵士甲冑制式鲜明,绝非浦城守军,甚至不是寻常州府兵! 他喉咙发乾,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是……是程青云的虎威军?探马来报,他们明明……明明还有三日路程!” “兵不厌诈,刘將军。” 一个苍老却浑厚如钟、带著金戈铁马之气的声音,从另一侧廊下传来。 虎威將军程青云一身暗色轻甲,按剑而立,虽鬚髮斑白,却如山岳峙渊,目光锐利如刀,刺向刘万荣,“老夫的先锋,三日前便已化整为零,分批潜行而至。这浦城县衙內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著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魎,自己按捺不住,送上门来。” 诱敌深入,而后关门打狗,瓮中捉鱉。 一切尽在掌握。 浦城县这场精心策划的“兵变”,清剿得异常顺利。尘埃落定后,最恐惧绝望的,莫过於被紧急“请”到现场的建寧知府徐来了。 当他亲眼看到被押解在地、一身狼狈的刘万荣,再听到程老將军冷声提及,刘万荣此番调动的人马里,竟有不少是建寧府直辖的官兵,且能如此隱秘迅速地越过他这个知府行事时,徐来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下官……下官……” 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除了以头抢地、反覆嘶声请罪,脑中已是一片空白,什么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巨大的失职与恐惧几乎將他吞噬。 与此同时,黛玉那边擒获的活口,也正被严加看管,紧急押往浦城。 林淡这边自然是连夜突审。 不得不说,刘万荣倒算是条硬汉,即便在刑讯逼供之下,依旧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半分同党或详情。 然而,无论是早已嚇破胆的刘广,还是深知自己绝无幸理的曲迎,都远没有那么硬的骨头。 在確凿的证据和凌厉的手段面前,他们很快便崩溃招认,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將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一份份口供、一条条线索迅速匯集,逐渐勾勒出在建寧府界內,一张盘根错节、牵扯甚广的可怕网络。 当那份初步整理出的涉案人员与关係名单被送到徐来面前时,这位老知府只看了几行,便浑身剧震,面色惨白如纸,拿著纸张的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名单上那些熟悉的名字、隱秘的关联,有些甚至是他平日颇为赏识的“干吏”!他猛地闭上眼,几乎希望自己立刻失明。 后堂之內,林淡、萧承焰、程老將军等人看完所有口供与徐来歷年政绩的覆核文书后,对徐来的情感也变得十分复杂。 若说他全然失职、不负责任,可建寧府在他的治理下,赋税增长平稳,民生未见凋敝,商贸也算通畅,大面上看,竟也算得上中规中矩,甚至有些方面还颇有亮点。 林淡派去核实的人回报,徐来九年的政绩考核,竟真找不出污点,甚至在林淡预先抄家之下,更是查出他除了俸禄与一些正常的年节人情往来,未见任何不明財產。 可若说他负责、明察秋毫,整整七年啊!刘万荣等人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织起了这么一张吞噬妇孺、丧尽天良的黑网,而他,身为一府之主,竟似浑然未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疏忽”二字可以解释的了。 这种极端的矛盾,让几位见多识广的审案者都感到一种荒谬与无力。 最终,林淡命人將已近乎虚脱的徐来再次带到面前。 徐来跪在堂下,官帽早已摘下,花白的头髮散乱,一日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只是不住地叩头,重复著“下官有罪”、“下官糊涂”。 林淡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也没有厉声斥责。 他沉默地看了徐来许久,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疑惑:“徐知府,” 他问,“你能不能告诉本官,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徐来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与灰尘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自己真的不知情,想说自己忙於政务疏於监察,想说自己被下属蒙蔽……可所有的理由在铁一般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可不辩解,他又確实是冤枉的——他未曾同流合污,未曾收受黑钱,甚至打心底痛恨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第707章 戴罪立功吧 徐来那清醒的“无辜”与確凿的“失职”交织成的巨大荒谬感,几乎要將他逼疯。他只能再次將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想遁入地底,躲避这令人无地自容的现实。 堂上一片压抑的寂静,落针可闻,时间仿佛凝滯,每一息都拉得极长。 良久,林淡终於出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建寧知府徐来,身为主官,统御不力,致治下恶行猖獗多年而未能察觉,確有失察瀆职之过。” 徐来身体一颤,伏得更低。 “然,” 林淡话锋一转,语气平稳,“查其九年任內,於钱粮、农桑、刑名常规等务,尚算勤勉,未见贪墨劣跡,民生亦未有大失。念其旧日微功,並非存心为恶,且此案得以揭破,亦有赖其后续竭力配合查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眾人,最终落回徐来身上,做出了裁决:“著,即日起,革去徐来建寧知府之职,贬为浦城县知县,戴罪留任,以观后效。望你痛定思痛,洗心革面,若再有不察失职,数罪併罚,绝不宽贷。” 旨意下达,堂內安静了片刻。 一旁的程野见徐来还僵跪在地上,毫无反应,忍不住咳嗽一声,低声提醒:“徐知县,还不快谢过林大人恩典?” 徐来这才像是被惊醒,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著尘土、泪痕和极度的不敢置信。他嘴唇哆嗦著,望向端坐的林淡,声音嘶哑断续:“大、大人……您……不处置下官?下官……下官已做好……人头落地的准备了……” 他这话並非矫情。林淡此前处置刘万荣及其核心党羽、以及那些直接参与拐卖、罪行確凿的官员胥吏时,手段之果决酷烈,早已震慑四方。 “凡主犯、从犯,证据確凿者,一律斩立决,首级悬於各州县城门示眾,以儆效尤!” 这条命令伴隨著血淋淋的人头,早已传遍各地。 徐来自认失职至此,纵使林淡判他个“昏聵误国”推出去斩了,也毫不意外。 林淡闻言,竟轻轻笑了一声,看著徐来,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徐知县,本官要那么多人头做什么?” 他顿了顿,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跳、却又莫名感到一丝荒诞寒意的话:“陛下的江山沃土千里,暂时……还不需要这么多尸体去做养料。” 徐来彻底呆住,旁听的官员们也面面相覷,心底涌起复杂的寒意与茫然。 他们敬畏林淡,正是因为其处置刘万荣等人时展现的雷霆手段与不留余地。 如此年轻位极人臣,在眾人看来,必是心机深沉、手腕狠辣之辈,方能镇得住场面。 可他们不知道,林淡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能走到今天,靠的从不是他们以为的“狠辣”,而是超越时代的眼光、縝密的布局与对“人”和“势”的精准把控。 他又岂会轻易让人摸透套路? 於是,在以严刑峻法震慑住最凶残的罪恶之后,他反手便展现了令人意外的“宽仁”。 对於那些查实確属被蒙蔽、未参与分润、或仅止於“知情不报”却未助紂为虐的官员,他大多网开一面。重者罚没家產、本人服数年苦役,其家眷遣返原籍严加看管;轻者则降职罚俸,留任察看。虽然很多官员积攒多年的家底被罚得七七八八,不比抄家好多少,但至少保住了性命,也未弄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这一宽一严,一张一弛,让许多人看不懂,却实实在在让紧绷到极致的人心,有了些许喘息的缝隙,也让观望者看到了“规矩”之外的另一种可能——犯错並非只有死路一条,但触碰底线则绝无生机。 程青云程老將军对此其实有些不解。 他戎马一生,深知对敌人仁慈可能后患无穷。 那些罪官的家眷、背后的家族,若心怀怨恨,未必不会成为日后的隱患。尤其有些官员出身地方大族,盘根错节,难保其家族不会暗中支持,图谋报復。 老將军城府极深,自然不会当眾质疑林淡的决定。待私下无人时,他才寻了个机会,委婉地向林淡提出了自己的顾虑。 “林大人,” 程青云斟酌著词句,“老夫非是质疑您的仁心。只是……除恶务尽,古有明训。那些罪臣家眷,乃至其宗族,若不一併严加处置,或远远流放,恐有『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之患啊。何况,其中不乏地方大族,树大根深,若其家族余力未消,暗中串联,恐成后患。” 林淡听罢,並未不悦,反而露出瞭然的微笑。 他先拱手道:“多谢老將军提点,您思虑周全,確是老成谋国之言。” 隨即,他缓缓道出自己的考量:“老將军所虑,晚辈明白。故而,此次处置,看似宽宥,实则条条框框,皆有限制,且后手绵长。” 他伸出两根手指:“其一,凡涉案官员,无论轻重,其直系子弟,三代之內,不许参加科举,断绝仕途。此乃绝其政治血脉。” “其二,牵连家族。五服之內亲眷,一代不许科举;三服之內,两代不许。此乃动摇其家族根基,使人人皆知,一人作恶,累及全族前程。” 林淡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但,若其家族愿意主动配合,与罪官划清界限,签下甘结文书,承诺严加管束族人,並捐献部分家產用於抚恤受害百姓及地方善后……那么,处罚可酌减。五服之內,改为十年不许科举;三服之內,减为一代。此乃给予悔过、分化家族之机。” 他看向程青云,语气沉稳而自信:“老將军,遍布全国的侦察司与执金卫,可不是摆设。签署文书后,若其家族阳奉阴违,稍有异动,一经查实,处罚立即升级——全族服苦役,並永久取消三代科考资格。届时,他们失去的將更多。” 最后,林淡轻轻嘆了口气,眼神望向远方,说出的话却让程青云心头涌起不一样的感觉:“程老將军,晚辈还是那句话。大靖疆域辽阔,真的不缺那点『养料』。但是,” 他转回目光,看向程青云,眼神里有些无奈,“晚辈执掌的商部,还有朝廷未来要兴办的诸多工程、开拓的疆土、疏浚的河道……处处都缺人,缺的是能创造价值的劳力。把人简单杀了,一了百了,固然省心。可让他们用劳动去赎罪,去创造实实在在的价值,去弥补他们造成的伤害,岂不更好?” 第708章 林淡,真的不能是老夫的儿子吗? 林淡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沉稳有力,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况且,地方家族势力坐大,尾大不掉,歷来是皇权与朝廷的心腹之患。 “藉此机会,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家族可以是依仗,是通天的阶梯;但也可能成为拖累全族的沉重枷锁,是坠入深渊的引绳。让他们学会权衡利弊,学会敬畏法度,学会自我约束与切割。这,难道不好吗?” 程青云听完,久久不语。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年轻人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心中所筹谋盘算的,绝非一时一地之得失快意,而是一种更为宏大、更为精密、也更为长远的驾驭之术。 这並非简单的怀柔仁政,亦非单纯的严刑峻法,而是一种將人性、家族纽带、利益纠葛、律法威慑,乃至……人力可为的创造价值,都丝丝入扣算计进去的精密权衡。 这是一种站在更高处,冷眼旁观又巧妙拨弄棋局的统治智慧。 程老將军戎马半生,见过形形色色的上位者,此刻却有一种豁然开朗,又深感莫测高远之感。 他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色郑重地抱拳:“林大人思虑之深、布局之远,非老夫所能及。今日一席话,老夫受教了。” 林淡见状,连忙侧身还礼,姿態谦和却又不卑不亢:“老將军言重了,折煞晚辈。你我不过是在庙堂与疆场,不同的位置上为国效力,为君尽忠罢了。文武之道,各展所长,相辅相成,大靖方能无往而不利。”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向程青云,“此番若无老將军麾下虎威之师及时镇场,雷霆震慑,我林淡便有再多的谋划算计,也不过是纸上谈兵,镜花水月。岂不闻,” 他稍稍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句让程青云耳目一新的话,“真理,往往只在铁拳之下,方能让人真正听进去。” 因为此时尚未有成熟的火炮概念,林淡便將那句著名的“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稍加改动,说了出来。 程青云显然是第一次听到如此直白、却又精准道破权力本质的言论,明显愣了一下。 他咀嚼著这句话,眼中精光乍现,隨即抚掌,发出洪亮而畅快的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真理只在铁拳之下』!此言甚妙,深得兵家精髓,更是朝堂至理!林大人果然快人快语,一针见血!” 林淡见程青云虽鬚髮皆白,但笑声中气十足,豪迈不减当年,心中也颇为愉悦。 接著感慨道:“能见老將军如此精神矍鑠,体魄硬朗,晚辈心中甚安。想老將军年轻时为国开疆拓土,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年纪虽长,依旧能镇守一方,威名足以安定人心。 “不像晚辈,说手无缚鸡之力或许有些夸张,但若要论及提刀上马、保家卫国,那是绝无可能了。国之栋樑,各有其用,晚辈也只能在案牘筹划之间,略尽绵力。” 这话说得诚恳又带著恰到好处的敬仰,程青云听得心怀大畅,越看林淡越觉顺眼。 他本就是个爽直的性子,此刻兴致高涨,直接大手一挥:“林大人过谦了!什么前辈晚辈,老夫听著生分!你我虽然相识日短,却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若林大人不嫌弃老夫是个粗鄙武夫,老夫愿与林大人结为忘年之交!如何?” 林淡眼中笑意加深,立刻拱手道:“老將军抬爱,林淡荣幸之至!能与国之柱石结谊,是晚辈的福分。正如方才所言,您保国安疆,我助国兴利,一文一武,恰是佳话。这对忘年之交,亦可称得上是——虎威將军安社稷,林巡抚图富强。” “安社稷,图富强!好!说得好!” 程青云越听越是高兴,豪情勃发,竟直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来!击掌为盟!今日之言,天地可鑑!” 林淡含笑,亦伸出修长的手掌。 “啪!” 一声清脆的击掌声在室內响起,宣告著一位手握重兵的军方宿將与一位权势正盛的朝廷新贵之间,某种超越官场常规的友谊与默契,就此达成。 远处廊下, 程野、程舒兄弟二人因站得远,未能听清父亲与林淡具体谈论什么,但那洪亮开怀、许久未闻的畅快笑声,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异与不解。 他们那位平日里严肃端方、在军中一月也未必能见到几次真切笑容的老父亲,怎么和这位年轻的林大人聊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哄得如此开怀大笑? 然而,没等他们琢磨明白,很快,他们就知道——父亲对他俩愈发不满意了。 因为程青云把他俩叫进了房,什么也没说,只是背著手,用那种审视军中將士的锐利目光,將他俩从头到脚、来来回回打量了半晌。 直看得程野、程舒兄弟俩心底发毛,站姿都不由自主挺得更直,几乎以为是自己最近哪里犯了错,要被老父亲军法处置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程老將军终於缓缓开口,带著一种混合著讚赏、遗憾,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恨铁不成钢”的复杂情绪,喃喃自语般说了一句:“唉……如此人物,心思手腕、眼界格局,皆是上上之选……为何,林子恬就不能是老夫的儿子呢?” 程野、程舒:“……???” 第709章 把程柏、程松换来吧 “爹?”程野试探著叫了一声,企图用这声呼唤唤醒老父亲平日里虽严厉却终究护短的慈父心肠。 可惜,程青云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儿子的呼唤充耳不闻。 他先是铺开纸笔,凝神写了封奏摺,吹乾墨跡后递给程野:“明日一早,用军中快马,发往京城。” 接著,他背著手在並不宽敞的房里来回踱步,眉头时蹙时展,直走到深夜,烛火都换了一茬,才猛地停住脚步,仿佛下了某种重大决心,转身对著两个眼巴巴等了半天的儿子沉声道: “你俩,明日一早便回大营去。” 程野、程舒一愣,还没来得及问缘由,就听他们爹继续说道:“把程柏、程松那两个小子给老子换过来。就说老子让他们来浦城长长见识,伺候笔墨也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难得的机会,能得子恬老弟这样的当世俊杰指点一二,是他们小辈的造化。” 得,这是觉得两个儿子“朽木不可雕”,已经没啥开窍提升的空间了,索性直接在孙子辈下手投资,指望能从林淡那里沾染点灵气和格局。 程野和程舒两兄弟面面相覷,心中各有各的无语凝噎。 老爹您这心思变得也太快了! 一会儿恨不得林大人是您亲儿子,一会儿又“子恬老弟”叫上了,这……这对吗?合乎情理吗? 您这辈分上下乱跳,隨心所欲,有没有考虑过我们兄弟俩夹在中间,该怎么称呼那位林大人啊? 叫叔?人家年纪比我们小的多!叫大人?自家老爹又跟人称兄道弟…… 程野到底年长几岁,觉得不能就这么认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反驳:“爹,儿子知道您欣赏林大人。林大人確有能力,政绩卓著,年轻有为,这些儿子都认。可是……” 他加重语气,“咱们家是武將门第啊!程柏、程松那俩小子,將来也是要往军伍里走的。林大人能指点他们什么?排兵布阵?弓马骑射?儿子可是听七殿下提起过,林大人在京中参与射礼时,那是十箭能有九箭脱靶的主儿……” 他本意是想说,文武殊途,林淡再厉害,也教不了他们程家子弟安身立命的本事。 谁知,程青云听完,脸上並未出现被说服的神色,反而用一种极为复杂、混合著失望、瞭然甚至一丝“果然如此”的眼神,深深看了长子一眼。 “老大,” 程青云的声音沉缓,带著一种穿透力,“为父问你,你兵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为將者,难道只需弓马嫻熟、勇猛衝杀?运筹帷幄,审时度势,知人善任,庙堂权衡,哪一样不是为將者该懂、该学的?林淡射不中靶子又如何?他懂得如何让天下財富流动,懂得如何驾驭人心,懂得如何布一张大网,让该跳出来的都跳出来,该安分的都安分!这些,不比百步穿杨更难,不比万军取首更重要?!” 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程野有些发懵。 程青云却不打算放过他,忽又想起一事,锐利的目光盯住程野:“你方才说,林淡射礼不佳,是听七殿下所言?” 程野下意识点头:“是,殿下閒聊时提及的。” 程青云立刻扬声对外吩咐:“去看看七殿下歇下没有?若还未歇,请殿下过来一趟。” 不多时,萧承焰披著外袍来到房中,脸上带著些许疑惑。 程青云开门见山,问了萧承焰几个关於林淡在京中旧事、以及林家其他子弟的问题。 萧承焰虽不明就里,但见外祖父神色严肃,便將自己所知,包括林淡那位同样惊才绝艷的三弟林清,以及幼弟林涵的一些情况,拣能说的说了。 一想到林栋无论是官位、还是名声都远不及他程青云,却养出了三个进士儿子,且个个似乎都有不凡之处时,程青云的脸色明显地铁青了一瞬。 同样是生儿子……这一刻,程老將军深深感受到了命运在某些方面的“不公”。 —— 京城,皇宫,紫宸宫。 灯烛高烧,皇上面前的金丝楠木御案上,已经摞起了好几封从建寧府发来的加急奏摺。 他最先抽出、细细阅览的,自然是林淡的那一封。 林淡的奏摺条理清晰,一如既往地分为几个部分: 第一部分,详述浦城县拐卖大案的前因后果、侦破过程,並附上对不同涉案人员的具体处置结果——何人斩决,何人流徙,何人贬黜,何人罚没,条分缕析,证据链与律法依据罗列清楚。 第二部分,笔锋一转,提及根据浦城案犯供述及后续追查线索,杭州知府疑似牵涉其中,且可能角色不轻。 然而,林淡明確写道:“臣奉旨整顿两江,杭州隶属江浙,不在臣之辖境。越界行事,恐滋非议,亦违体制。故此案涉杭部分,伏请陛下圣裁,另选公允练达之员专案查办。” 第三部分,则带上了几分林淡式的务实:“臣此番於建寧,罢黜、贬謫、问罪之官员为数不少,府、县各级空缺骤增,且人心浮动,政务难免阻滯。况祭天示眾等事毕,亦需得力官员安抚地方、恢復秩序。恳请陛下速遣干员赴任,以补空缺,稳局面。” 皇上看完,將奏摺轻轻搁在案上,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夏守忠却能察觉到,陛下那微微抿起的嘴角,透著一丝不痛快。 果然,静默片刻后,皇上开了口,语气有些发闷:“这个林子恬……杭州的事,他是不想管,还是不能管?是不是还在跟朕置气?” 夏守忠心中明镜似的。 林淡那句“不在臣之辖境”,看似严守本分,实则透著疏离与界限,甚至有將问题拋回给皇上的意思。 以林淡如今“钦差大臣”的身份和皇帝赋予的权限,若真想插手杭州,总能找到办法和理由。他此举,或许有避免树敌过多的考量,但也未必没有对之前某些安排心存芥蒂的微妙表態。 夏守忠深知皇上对林淡是既倚重又有些难以掌控的复杂心理,此刻绝不是火上浇油的时候。 他立刻上前半步,躬著身子,用恰到好处的关切语气道:“陛下,老奴倒觉得,林大人奏请不去杭州,是好事呢。” 第710章 合適人选 “好事?怎么说?” 皇上抬了抬眼皮。 “陛下您想啊,” 夏守忠小心翼翼道,“林大人那身子骨,您是知道的,一向不算强健。这番折腾,已算是长途跋涉;又刚在浦城处理这么一桩大案,劳心劳力,怕是耗神不浅。若再让他舟车劳顿赶往杭州查案,万一累著了,岂非因小失大?林大人可是陛下您的股肱之臣,將来还有大用呢。让他留在建寧好生將养,理顺手头事宜,才是稳妥之计。” 这话既给了皇上台阶,又暗捧了林淡的重要性,还显得全是为皇上和林淡著想。 皇上脸色稍霽,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你说的是。是朕疏忽了,忘了子恬还需好生休养。既然如此……” 他沉吟片刻,重新铺开一张空白諭旨,提笔蘸墨:“杭州之事,既然林子恬不便前往,就另派钦差。著,僉都御史沈景明为钦差大臣,前往杭州,全权查办涉官拐卖一案,並准其调度江南相关府县协查。” 沈景明,乃是六皇子一系的中坚力量,以办事谨慎、刚正不阿著称。 皇上笔锋不停,继续写道:“另,杭州情势未明,恐有悍匪或不法之徒负隅顽抗。著山东总兵高有隆,即派麾下精锐三千,听候沈景明调遣,务必確保钦差安全,並协助弹压地方,缉拿要犯。” 高有隆,正是五皇子的外祖父。当年五皇子事发,皇上雷霆震怒,处置了五皇子的舅舅等,却对这位手握兵权的外祖父网开一面,只是申飭罚俸,並未夺其兵权。 夏守忠垂首听著,心中暗嘆:皇上这平衡之术,真是玩得炉火纯青。虎威將军程青云,刚在建寧立了功,显了威;转眼杭州的差事和兵权,就落到了六皇子一系的沈景明和五皇子外祖高有隆手中。既不让任何一方独大,又都能派上用场,互相牵制。 以夏守忠对皇上的了解,五皇子固然是再无继位可能,但皇上如今春秋鼎盛,显然也不打算立刻让这个儿子及其背后的势力彻底沦为毫无筹码的弃子。 留著,平衡著,掌控著,才是帝王心术。 挑选好前往杭州的钦差人选后,皇上並未让夏守忠立刻去传旨,而是沉吟片刻,吩咐道:“去,传太傅刘文正、吏部尚书夏邦謨即刻进宫。” 建寧府知府空缺,需得议个合適人选。 夏守忠领命而去。 刘文正与夏邦謨几乎是前后脚被內侍引入宫中,在等待覲见的短暂间隙,两人目光一触,彼此眼中都已瞭然——皇上急召,议题又是刚出大案的建寧府人事,其用意不言自明。 那地方如今是烫手山芋,却也是某些人眼中难得的机遇,更是皇上平衡与布局的新棋盘。 待进了紫宸宫,行过礼,皇上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二位爱卿,建寧知府一职空缺,徐来贬黜,浦城县务也需人主持过渡。你们看,该派何人去接任为宜?须得儘快安定地方,配合林淡后续事宜。” 夏邦謨身为吏部尚书,率先开口,他捋了捋鬍鬚,面露难色,却又带著几分深思熟虑:“回陛下,建寧府经此一案,官场震动,百废待兴。所需知府,既要能力卓著、手腕过硬以稳局面、清积弊,又需通晓民情、善於协调以安人心、促恢復。臣细思朝中符合前者的干员,或性情刚直,於此时建寧恐失之过激;符合后者的能臣,或魄力稍逊,难以震慑余波。再者,” 他话锋微妙一转,“此次林钦差雷厉风行,处置果决,却也展示了不拘一格、破旧立新之气魄。臣以为,建寧新局,或也当启用些有锐气、敢作为的『新鲜血液』,方能契合时势。” 他这边刚拋出“新鲜血液”的话头,一旁静听的刘文正太傅立刻心领神会,適时接上,仿佛早有准备:“夏尚书所言甚是。老臣这里,倒確有一人可堪考量。此人年轻,锐气正盛,通经济,明吏治,且心思縝密,只是……年纪与资歷稍浅,若按常例擢升,恐惹非议。” 夏邦謨甚至没问是谁,便立刻抚掌附和,语气颇为圆融:“资歷?哎,太傅多虑了。陛下,您可记得?商部与户部前两年联手推行『考绩擢升、试任代位』之新法?便是以实际政绩与能力为准,可跨常规资歷提拔贤能,予其试任要职。 “一定期限內,若考核优异,则实授提拔;若不堪任,则退回原职或酌情安置。此法在京中几部试行,颇见成效,吏部早有在全国渐次推行之意。如今建寧正值用人之际,何不就此开端?既是为国选才,亦是为新法张目。”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皇上先前同意实行的新政,又將破格提拔的理由包装得冠冕堂皇。 皇上听著,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微微頷首,看向刘文正:“太傅方才所言人选,是何人?” 刘文正躬身道:“回陛下,乃大理寺寺副,林清。” “林清?” 皇上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夏邦謨此时才仿佛初次听闻这个名字,却立刻无缝衔接地夸讚起来:“林清?臣有印象,確是青年才俊,於经济实务颇有见地。以他如今从六品寺副之位,若外放,按例当授正六品官职。 “建寧知府乃正五品,让其以从五品衔暂领知府事,行『试任代位』之法,既合规制,亦予其施展空间。正好可定下章程:试任一年,由巡抚衙门与吏部共同考核;若政绩上佳,则去『代』字,实授知府;若三年皆优,或有其他建树,再论升赏。如此,於朝廷是广开才路,於本人是激励鞭策,於地方亦是稳妥过渡。” 皇上听罢,眼中讚赏之色更浓,看了夏邦謨一眼:“夏爱卿思虑周详,眨眼之间,连考核擢升的章程都想好了,倒像是早有成算。” 夏邦謨神色不变,恭谨道:“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吏部职责所在,於官员考銓升黜之法,自当时常思虑,以备諮询。” 在皇上最终頷首肯定夏邦謨提议的那一刻,刘文正与夏邦謨的目光再次短暂交匯,这一次,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轻鬆与对对方默契的欣赏。这一步棋,显然走对了。 果然,將人选提到皇上心坎上的好处是立竿见影的。 皇上不仅当场基本敲定了林清试任建寧知府的事宜,顺水推舟地,又將六皇子派往建寧府“观政学习”,美其名曰“体察民情,歷练实务”。 同时,还不忘在刘家和夏家各挑了一个在官场上表现尚可、职位不高的子侄辈,顺手提拔了一级,以示恩赏平衡。 第711章 也是好事 正事议定,气氛鬆快了些。皇上似乎想起了什么,示意夏守忠將另一份奏摺拿过来,对刘文正道:“刘爱卿,朕记得你和户部尚书陈敬庭私交不错吧?” 刘文正不明所以,答道:“回陛下,臣与陈大人確有些往来。” 皇上脸上露出一丝颇有趣味的笑容:“那你可得提醒提醒他,若再不紧著点关心他那唯一的宝贝徒弟,怕是就要被人抢走了。” 刘文正一愣,面露茫然:“陛下指的是……林子恬?谁要抢林子恬?” 陈敬庭是林淡的座师,亦是对其多有提携的朝中大佬之一,这点刘文正是知道的。 皇上也没卖关子,直接將手中那份程青云的奏摺递给刘文正:“你自己瞧瞧,虎威將军这摺子里,都快把林子恬夸成一朵花了,又是忘年交,又是受益匪浅,字里行间那欣赏之意,都快溢出来了。” 刘文正接过快速瀏览,看完后,他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评价道:“陛下,臣看虎威將军这架势,怕不是真想找个忘年交……这是瞧著林子恬好,恨不能抢回自家当儿子养呢。” 皇上闻言也笑了:“朕看也是。所以让你提醒陈敬庭一声,別光在户部盯著银子,自家墙角的苗子长得太好,也得勤浇水看看,別真让人连盆端走了。” 君臣之间又就著这话头閒聊了几句,刘文正和夏邦謨便识趣地告退。 出了宫门,日头已经偏西了。 刘文正並未立刻上车,反而转向身旁的夏邦謨,语气比往日多了几分隨和:“夏尚书,听闻你素来喜爱雨前龙井?正巧,老夫府上前几日新得了一些徽州顶好的明前茶,虽非龙井,却也別有一番清韵,若不嫌弃,可愿移步寒舍,品茗小敘片刻?” 夏邦謨心下微动。他与刘文正虽同朝为官,但平日鲜有公务往来,私交更是谈不上。 况且刘文正更非热衷交际之人,此刻突然邀约……联想到方才御书房內,皇上最后提及程青云奏摺时刘文正瞬间的神色变化,夏邦謨几乎可以肯定,那奏摺內容,怕是不止“夸讚”那么简单,或许另有玄机。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露出欣然笑意,拱手道:“太傅盛情,邦謨岂敢推辞?正好有些吏部选官上的细微处,还想向太傅请教。那便叨扰了。”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登车向著刘府而去。 —— 两位朝臣告退后,紫宸宫重新恢復了寧静。 夏守忠轻手轻脚地换上一盏温度適宜的新茶,见皇上並未立刻批阅其他奏章,而是以指腹缓缓摩挲著程青云那份奏摺的边角,目光沉静地望著虚空某处,似在出神。 他侍立片刻,终究没忍住,极轻地唤了一声:“皇上……” 皇上闻声,视线未动,只淡淡开口:“守忠,有什么话就说。殿中又没有旁人,朕何时真因言语怪罪过你?” 夏守忠忙躬身,脸上堆起小心又带著亲近的笑意:“奴才不敢。只是……奴才愚钝,有些事看不明白,憋在心里又怕误了揣摩圣意。” “讲。” 夏守忠斟酌著词句,“奴才记得,古来明训,文武相交过密,乃朝廷大忌。可今日看陛下对虎威將军与林大人结谊之事,似乎……並无介怀?” 皇上听了,嘴角微微上扬,他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这才缓声道:“守忠啊,朕不是不记得『文武相交乃大忌』这话。只是,这『忌』也要分人、分事、分时。” 他顿了顿,似乎在理清思绪,“就说林子恬,他那点弓马本事,你再让他练上十几二十年,军营里那些悍將骄兵,能真服他?他能统领得了千军万马?他之长,在庙堂,在经纬,在生財安民。程青云所欣赏的,也正是他这份能耐。”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反观程家。程青云老而弥坚,自是柱石。可他那两个儿子,程野、程舒,勇则勇矣,为將衝锋陷阵足矣,若要继承虎威军这般重兵,总揽全局、震慑四方,尚缺了那么点灵醒和格局。” 皇上放下茶盏:“虎威军將士只认程家旗號。若有一天程青云告老,而程家子嗣不堪大任,朕强行另派主帅,恐惹得军中动盪,但捏著鼻子让能力不足的人继续统领,埋下隱患?这两难之境,也不是朕愿见的” 他看向夏守忠:“如今,程青云瞧上了林子恬的才智,愿意让自家子弟,多沾染些庙堂的智慧与长远眼光,这是好事。若程家下一辈真能因此有所进益,將来承袭虎威军时,能多几分沉稳谋略,少几分莽撞意气,於国於军,於朕,岂非省却无数麻烦?” 夏守忠恍然,连连点头:“陛下圣明,思虑之远,奴才万万不及。如此说来,这反倒是……” “互有所需,各取所长罢了。” 皇上说道。 然而,他话音落下后,沉默了片刻,又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多了一丝此前未有过的考量。 第712章 互相欣赏 “不过,有一点,倒是程青云这封奏摺,让朕从前未曾细想之处,清晰了起来。” 皇上缓缓道,眼神变得幽深,“因为有了林子恬,这几年国库前所未有的充盈,各地军餉、边关粮草,从未有过拖延剋扣。你可知,这在军中意味著什么?” 夏守忠谨慎答道:“意味著將士安心,战力凝聚。” “不止。” 皇上摇头,“这意味著,林子恬这个名字,在无数底层士卒、中层將官心里,是有分量的。他虽不掌兵,却握住了能让军队安稳效命的东西。这是另一种力量,无声,却未必不重。” 夏守忠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问:“那皇上的意思是……?” 皇上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夏守忠立刻低下头去。 “朕没什么特別的意思。” 皇上收回视线,语气恢復平淡,“普通百姓的感念,与世家大族的根基,朕还是分得清的。” “程青云这道奏摺,表面是与朕分享与林淡结交的快事,夸讚其才。实则,他真正想告诉朕的,是林淡正在做的事情——他那些对犯罪官员家族的苛刻限制与利益切割,都是在不动声色削弱宗族纽带。” “世家望族,盘根错节,尾大不掉,是每个朝代都避不开的痼疾。即便王朝更迭,有旧家族陨落,也必然会有新家族趁势崛起。千百年来,多少雄主能臣试图解决,收效甚微。” 皇上似是在和夏守忠说,又似在呢喃,“程青云是在提醒朕,林子恬有心,也有手段,在触碰这个难题。他让朕……配合些,至少,別在明面上掣肘,辜负了林子恬这番或许能治本的心意。” 良久,皇上轻轻吁出一口气。 “节制世家啊……” 他低声重复著这几个字,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有期待,有疑虑,也有身为帝王的深沉野心,“这个眾多朝代都束手无策的难题,真的能在朕这一朝,借林子恬之手,有所改观吗?” —— 翌日,数道圣旨的內容不脛而走,迅速在京城各衙署间扩散开来。 任命沈景明为江南钦差大臣、林清越级试任建寧知府的消息,成了当日最引人瞩目的谈资。 大理寺衙门內,气氛也透著几分微妙的异样。 官员们处理公务之余,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带著复杂难言的情绪,瞟向那位端坐在靠窗位置、正凝神翻阅卷宗的立琛立大人。 平心而论,立琛而立之年便官至五品大理寺寺丞,掌刑狱覆核之权,已是许多官员终其一生难以企及的高度,称得上年轻有为,官运亨通。 但官场之上,最怕的便是“比较”。 这位立大人,可是与如今风头无两的林淡林巡抚、新任钦差沈景明沈大人,同科及第的“探花郎”。 昔日琼林宴上,三人曾並肩受赏,风光无限。 然而时移世易,当年的状元林淡,已是位极人臣的二品封疆大吏,简在帝心,手段雷霆;榜眼沈景明,亦已擢升四品僉都御史,如今更得钦差重任,巡视江南,权柄赫赫。 反观同科的探花立琛,似乎仍在五品官职上“按部就班”,相比之下,难免令人產生“际遇悬殊”的慨嘆。 更何况,此番异军突起的林清,论科第、论资歷,皆是立琛的后辈。 可如今,人家竟然后来者居上,一跃成为与立琛同品的知府,虽是试任,亦显殊荣。 这怎能不让旁人心中暗自衡量,看向立琛的目光里,除了往日的敬畏,又悄然掺杂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审视与唏嘘。 然而,眾人心思百转千回,却也无人敢真的上前说些什么,哪怕是看似关切的问候,也怕被误解为刺探或嘲讽。 大理寺虽相对独立,但与各部院终究同朝为官,对於林淡、沈景明那批“风云人物”的为官风格与崛起之路,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 便是那同科的传臚任学海,如今在户部衙门,以性情圆融、笑意迎人著称。 唯有他们大理寺这位立探花,还有那位不久前升官、如今又高升了的林清,是出了名的“难相处”。 立琛整日里不苟言笑,面若寒霜,虽生了一副清俊儒雅的好相貌,但那周身散发的疏离与严谨气息,足以让同僚退避三舍,连句寻常的玩笑都不敢与他开。 后来来了个林清,更是將这种“冷”发挥到了新高度。 那位年轻的林大人,容貌昳丽,如芝兰玉树,光是瞧著都觉赏心悦目。 可那性子,却是与之截然相反的清冷孤僻,言辞犀利,不留情面。 据说他早年在扬州进学时,曾与六皇子有过同窗之谊。 眾臣也確实常见六殿下兴致勃勃地来大理寺寻他,往往不消片刻,便碰一鼻子灰,悻悻然而去。可隔不了几日,六殿下又会收拾好心情,再次兴致盎然地前来……周而復始。 至此,衙门上下,再无人敢对林清的冷脸和毒舌有什么微词了。 毕竟,人家表里如一到连天潢贵胄的皇子都一视同仁,该懟就懟,该冷就冷,这份刚直,倒也让人无话可说。 此刻,几位官员心照不宣地聚在廊下茶炉边,借著添水的机会,交换著眼神,低声议论著今日的任命,言语间不免提及立琛,却都压著嗓音,生怕被那窗边的“冷气”波及。 而他们绝对想像不到的是,就在这一门之隔、被他们视为“生人勿近”区域的卷宗架旁,两位他们眼中最不好相处的同僚,正进行著一场与外界揣测截然不同的对话。 立琛合上手中的卷宗,看向正在整理离去物品的林清,冷峻的眉眼间竟罕见地鬆动了几分,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堪称温和的弧度。 “恭喜。” 立琛的声音带著真诚,“建寧虽是多事之地,却也是大有可为之处。以你之能,正可一展抱负。” 林清停下手,抬眼看向立琛。他那张过於精致的脸上依旧没什么热烈表情,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却少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同样难得的暖意。 “立兄过誉。” 林清的声音如碎玉敲冰,却並不疏离,“建寧之任,挑战重重,清心中並无十足把握。倒是立兄,身处大理寺,掌天下刑名覆核之枢纽,明察秋毫,持正守中,所系之重,关乎国法威严、生民之望,更令人敬佩。” 第713章 配合演戏 林清想了想又说道:“且,立兄心志之坚,不为外物浮名所动,稳步积淀,深諳不疾而速之理。他日国之刑狱,必待立兄执掌乾坤。届时,还望立兄照拂一二。” 立琛眼中笑意更深了些,无奈摇了摇头道:“彼此勉励吧。京中若有事,或建寧需协调,儘管来信。” “自然。” 林清頷首,將最后一份文书放入匣中,动作利落。 没有过多的客套与虚辞,但立琛与林清彼此之间那份沉静的欣赏与相知,在寥寥数语间已显露无遗。 林清匆匆离开大理寺,心中確有两件要紧事。 第一件,亦是压在他心头最柔软处的一件——他的妻子崔釉棠已身怀有孕,过了头三个月的稳当期。 本是天大的喜事,可如今建寧知府任命突如其来,路途遥远,且建寧局面复杂未明,他如何能放心让釉棠隨行跋涉?他需得儘快回家,与妻子好好商议。 回到那座虽不显赫却处处透著雅致温馨的小宅,崔釉棠已得了消息,迎上前来,清丽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欣喜。 她性子嫻静,此刻却也眼眸亮晶晶的,若非林清及时伸手虚扶住,她几乎要像往日高兴时那般,提起裙角就想往厨房去,说要亲自下厨为夫君贺喜。 “表妹,慢些。” 林清握住她的手,声音是罕见的温柔,带著担忧,“你如今身子重,万事当心。” 崔釉棠脸颊微红,依言停下,却仍是笑著:“是我太高兴了。表哥得展抱负,是好事。” 她抚了抚尚未显怀的小腹,“孩儿也定会为父亲高兴的。” 林清引她坐下,將建寧之任的实情与自己的忧虑和盘托出:“……故此,我实在不放心你同行。我想问问你的意思,是愿意留在京中我们自家宅子待產,还是去二哥府上,请祖母老人家帮忙照看?有祖母在,我也安心些。” 崔釉棠垂眸思忖片刻,抬眼时目光清明而坚定:“表哥,我想留在自己家里。” 她声音轻柔,却条理清晰,“祖母年事已高,精神虽好,也不宜过於操劳。二哥二嫂远在泉州,四叔尚未成婚,我一个做嫂子的,长期住在那边,於礼於情,都不甚方便。”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大伯母那边,我前些日子去信报喜,她已回信,说是一定会进京来照看我的。大伯母为人细致周到,有她在,表哥尽可放心。若实在需要,我再修书一封,请大伯母早几月动身便是。” 她眼中带著对丈夫的体贴与对自己安排的信心,“表哥此番升迁,是林家荣光,亦是崔家的。无论是大伯、大伯母,还是堂哥堂嫂一家,知晓情况,定会乐意相助,妥善安排的。” 林清听她思虑如此周全,心中大石落下一半,紧蹙的眉宇舒展了些,轻轻揽住妻子的肩:“得妻如此,夫復何求。只是辛苦你了,也辛苦大伯母。” 崔釉棠靠著他,摇摇头,眉眼弯弯:“不辛苦。表哥在外,才是真辛苦。要保重自己。” 夫妻二人刚將此事商议定,林清著急回家的第二件事便来了——门房匆匆来报,六皇子萧承煜殿下驾到。 萧承煜几乎是风风火火地进来的,俊朗的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兴奋,一见面便道:“我可算赶上了!听说旨意下了?建寧知府!太好了,总算能跟你一块儿外放做事了!” 他语速快,带著年轻人特有的跃跃欲试,“你打算何时启程?我母妃听说我要跟你去建寧,拉著我念叨了半日,要给我收拾这个准备那个,行李怕是能装好几车……对了,你这边准备得如何?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他自顾自说了一通,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林清虽然接待他,眉宇间却似乎锁著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与升迁的喜气並不完全相称。 “师兄?” 萧承煜收了声,疑惑地凑近些,“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难处?儘管跟我说!” 林清知他热心,也不隱瞒,將妻子有孕、不便同行,自己即將远行放心不下的顾虑简要说了一遍。 萧承煜一听,立刻拍胸脯:“我当是什么大事!这有何难?包在我身上!” 他眼睛一转,已然有了主意,“回头我就进宫去求我母妃,她身边有两位极老成、且有经验的嬤嬤,我请母妃將她们暂借到弟妹身边,直到你嫂子出了月子如何!如此,你也尽可安心了!” 他这主意確实解了林清一大顾虑。 宫里出来的嬤嬤,身份、经验都足以镇宅安人,比寻常僕妇可靠得多。 林清神色一松,真心实意地拱手道:“如此,便有劳殿下费心了。林某代內子,先行谢过殿下。” “哎,师兄,你这是做什么?你我之间,何须客气!” 萧承煜摆摆手,又兴致勃勃地討论起赴任的细节来。 京城这边,无论是即將试任建寧知府的林清,还是奉旨南下查案的钦差沈景明,都已在紧锣密鼓地收拾行装,为远行赴任做最后的准备。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杭州府外。 风尘僕僕的一行人,在官道旁的一片小林边停了下来。 马上正是扮作寻常游学士子模样的萧传瑛与林晏一行人。 为了路上安全隱蔽,两人这一路可谓“灰头土脸”,衣著朴素得近乎寒酸,与“王府世子”、“巡抚侄儿”的身份相去甚远。 “总算是到了。” 萧传瑛扯了扯身上浆洗髮白的粗布直裰,望向不远处杭州府巍峨的城墙轮廓,长长舒了口气。 林晏翻身下马,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目光沉静地打量著远处的城郭与官道上往来的人流。“杭州富庶,甲於东南。我们既是『游学』而来,这副模样进城,未免太惹眼,也容易让人看轻,行事不便。”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需得换身行头,至少得像那么回事。” 萧传瑛点头赞同:“不错。既然要做戏,就得做全套。寻个地方,好好梳洗一番,换身光鲜些的衣裳,大摇大摆进城去。” 他们之所以还敢如此行事,是因为无论是此前任命林淡为钦差查处两江,还是新近任命沈景明为钦差赴杭州,圣旨皆未“明发天下”,仅是相关官员知晓。 杭州距离风暴中心的建寧府尚有距离,那伙与浦城曲迎勾结的拐子押送的“货物”又按时抵达了杭州交接,因此杭州这边,尤其是关键人物,並未立刻察觉到危险临近。 这其中,还有皇上暗中配合演的一齣戏。 第714章 金银开路,又有何惧? 朝廷有意放出风声,说浦城县是因“突发洪涝”,知县刘广“欺上瞒下”、知府徐来“救灾不力、处置失当”才遭查办。 这种地方官员常见的失职罪名,比起“勾结拐卖、谋害宗亲”的泼天大案,显得“正常”了许多。 因此,即使浦城那边原本定期联络的人迟迟未到,杭州这边接到“救灾不力、官员被查”的风声后,也只以为是洪水阻隔了通信,或是刘广等人自身难保无暇他顾,並未过分焦急起疑。 在杭州知府金临亨这等老油条看来,“救灾不利”算不得什么塌天大事,无非是罢官、训斥、罚俸几种结局。 刘广那个位置,丟了也就丟了,只要打通关节,换上一个新知县,照样可以成为他金知府捞钱的“好帮手”。 银钱开道,有什么人不能收买,有什么局面不能理顺呢? 眼下,对金临亨而言,最要紧的正事,莫过於好好接待那位即將蒞临杭州的贵客——忠顺王爷的嫡长孙,萧传瑛。 他坐在府衙后堂的太师椅上,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忠顺王爷……那可是朝中少数几位超然物外、却又影响力不容小覷的人。 更重要的是,坊间素闻忠顺王爷有一桩雅好——王府之中美童伶人无数。 “不知这位小世子……是否也继承了祖上这番遗风啊?” 金临亨眯起眼,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甚至带著几分齷齪的笑意。 这念头一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 倘若……倘若他手中掌握的这些“资源”,能有那么一两个特別出挑的,恰好入了这位小世子的眼,討得他的欢心……那岂不是等於搭上了忠顺王府这条线?到时候,他金临亨何止是杭州知府?荣华富贵,青云直上,岂不是指日可待? 越想越觉得此事大有可为,金临亨忍不住一拍大腿,脸上却隨即露出懊悔之色:“哎呀!早知有这等机缘,这次就该让南边多送些模样標誌、年纪小些的男孩子过来!失策,真是失策!” 他后悔不迭地嘀咕了一会儿,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事已至此,后悔无用,赶紧想办法找补才是正经。 午后,金临亨换了身低调却不失华贵的靛青常服,乘著一顶不起眼的小轿,直奔杭州城內最有名的销金窟之一——枕泉楼。 枕泉楼临湖而建,白墙黛瓦,飞檐斗拱,看上去是家极清雅的酒楼。 掌柜黄岐是个面白微胖、眼神活络的中年人,一见东家亲自前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前,言语热情却又不失分寸:“哎哟,知府大人!您今儿个怎么得空来了?小店真是蓬蓽生辉!巧了,后厨刚琢磨出几道新菜式,正想请懂行的贵客品鑑品鑑,您就给赏脸来了!” 两人面上客套著,脚下却默契地穿过前厅热闹的食客,径直往后院深处走去。 枕泉楼由前后两栋独立的二层小楼组成,中间以精巧的曲廊和假山水池相连,二楼更有隱蔽的空中连廊互通。 明面上,这里是集餐食、住宿、赏景於一体的高级酒楼。 进了后楼最深处一间极为僻静、隔音甚好的雅室,关上厚重的雕花木门,金临亨脸上那副官员的矜持立刻卸下,黄岐也收敛了諂媚的笑容,变得谨慎而恭顺。 “后楼顶头那间套房,眼下有人住著吗?” 金临亨开门见山,压低声音问道。 “回大人,没有,一直给您留著呢。” 黄岐躬身回答。 “嗯,接下来几天也別安排人,给我空著,打扫乾净,熏上最好的香。” 金临亨眼中精光一闪,“过两日,我有大用处。” “是,小人明白。” “还有,” 金临亨手指点了点桌面,“楼里……楼上的『生意』,这几日都收敛些,动静小点。等贵人到了,儘量把客人都往前楼引。后楼务必保持清静,別让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或动静惊扰了贵人。一切,等我先摸清这位贵人的脾气喜好再说。” 黄岐连忙点头:“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安排妥当,绝不出岔子。” 他顿了顿,忍不住好奇,又带著几分討好地问:“敢问大人,来的这位贵人究竟是……?小的心里有个数,也好提前做些更周全的安排,务必让贵人乘兴而来,满意而归。” 金临亨瞥了他一眼,想到后续许多事还需这黄岐出力,便也不瞒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是忠顺王爷的嫡长孙,来杭州游学的,你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他特意强调:“尤其是后楼伺候的人,不论引路的,还是端茶送水的,全给我换成楼里最拔尖、最机灵、模样最好的头牌!务必把人给我伺候舒坦了,明白吗?要是能討得这位小爷一点欢心,你我的好处,还在后头!” 黄岐一听“忠顺王府”四个字,眼睛顿时亮得惊人,腰弯得更低了,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拍著胸脯保证:“大人您就放一百个心!小的经营这枕泉楼多年,伺候过的达官贵人不知凡几,最懂眉眼高低、察言观色。一定把这位小世子爷,伺候得跟回了自己家一样舒心痛快!” 第715章 到达杭州 就在金临亨与黄岐於幽静雅室中暗怀鬼胎、筹划如何“款待”贵客的同时。 杭州城西门外,晨光熹微,经过一夜休整,萧传瑛与林晏已彻底褪去一路风尘,化身成两位真正的翩翩贵公子,正准备大摇大摆地入城。 萧传瑛头戴乌纱翼善冠,冠侧斜簪一支莹润无瑕的白玉簪,朱红冠缨自耳边垂落,轻拂肩头。 身著赤红妆花缎窄袖袍,袍身以精湛工艺织就繁复云纹暗底,行走间金线隱现,在初升的日光下流转著低调而华贵的光芒。 腰间紧束一条浮雕荔枝纹的羊脂白玉带,革带勾勒出少年人挺拔劲瘦的腰身。 他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玉花驄上,手挽韁绳,昂首顾盼,眉宇间飞扬著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勃勃朝气,活脱脱一位自画中走出的鲜衣怒马王孙。 林晏则是一身宝蓝色织金锦袍,色泽如雨后晴空,衣摆与袖口以银线绣著疏朗写意的流云纹,清雅中透著內敛的华美。 他骑乘一匹温驯稳健的青驄马,静静缀在萧传瑛侧后方半马身处,身姿笔直如竹,面容沉静似水,与萧传瑛的明艷张扬恰好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 二人身后,数名同样换了簇新行头充当护卫的各路人马。整支队伍人数不算不少,加上训练有素的气度与主子们通身的贵气,已然引得城门处往来行人侧目。 还未及踏进城门洞,眼尖的萧传瑛便看见了那个立在城门內侧阴影处的身影——执金卫杭州千户尹妄。 尹妄年约三旬,面容平平无奇,是那种落入人海便再难寻见的样貌,唯有一双眼睛,锐利似鹰隼,此刻正带著两名同样低调的属下,快步迎上,对著下马的萧传瑛与林晏抱拳躬身,声音平稳:“末將尹妄,恭迎世子,林公子。” 萧传瑛利落地跳下马背,隨手將韁绳递给身旁护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肩颈,朗声笑道:“尹千户免礼,这一路有劳你们提前布置,辛苦了。” 林晏也翩然下马,动作轻盈,对尹妄微微頷首致意,语气清淡:“尹千户。” 尹妄连道不敢,隨即侧身引路:“末將已在城中暂备了一处落脚院落,略设薄酒,为世子与公子接风洗尘,还请移步。” 他们此刻心中所系,皆是儘快与尹妄匯合,分析情报,查清那伙拐子在杭州的巢穴与接头脉络,揭开这庞大黑网隱藏於西子湖畔的狰狞一角。 因此,当尹妄將他们引至一座显然是仓促准备、虽宽敞整洁却难掩空荡简陋的宅院时,两人也並未流露出任何异色。 尹妄自调任杭州以来,为求便捷,一直宿在侦察司衙门內。 此次若非为迎接萧传瑛一行,他也不会临时在外寻找宅邸。 时间紧迫,他只確保了院落的安全性与足够空间,至於陈设布置、舒適程度,自然是无暇兼顾了。好在眼前的小世子看著倒是一副隨遇而安、並不挑剔的模样。 接风宴席是尹妄提前在城中知名酒楼订好的,送至宅中。菜色精致,味道颇佳,总算没在“吃”上亏待了两位贵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饭毕,撤去杯盘,三人立刻屏退閒杂,凑到临时书房之中。尹妄摊开早已准备好的杭州舆图与相关卷宗,萧传瑛与林晏凝神细听,不时发问。 从桑梓庄的可疑跡象,到可能与金临亨有关的蛛丝马跡,再到杭州官场盘根错节的关係,一直討论到宵禁鼓声隱隱从远处传来,方才意犹未尽地匆匆结束。 直到这时,送走了尹妄,萧传瑛才后知后觉地打量起他们今晚的居所。 这一仔细看,眉头便忍不住蹙了起来——这宅子岂止是“简朴”? 除了臥房內勉强有床榻被褥,书房有桌有椅,其他地方简直空旷得能跑马,家具用“简单”形容都算客气,根本是除了满足最基本生存需求外,一无所有。 林晏在一旁,看著他那张昳丽的脸上露出明显嫌弃又无可奈何的神情,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伸手拉了他的袖子:“別看了,去我那边。” 萧传瑛被他拉到隔壁厢房,推门一看,眼中顿时闪过惊讶。这间屋子虽然同样算不上奢华,但明显经过用心布置:窗明几净,帘幔素雅,桌上有未用完的笔墨纸砚,墙角小几上甚至还摆了一盆生机盎然的兰草,更关键的是,屋內的陈设习惯,隱隱契合他的喜好。 “这是……?” 萧传瑛疑惑。 林晏眼中带著瞭然的笑意:“一下午光顾著谈正事,你根本没注意到我中途出去了几趟吧?尹千户找的这地方,安全无虞,但实在不宜居住,更別说后面姐姐还要来。我便让手下的人帮忙,先紧著一间屋子大致收拾布置了一下。” “那怎么不把那间也一併弄了?” 萧传瑛脱口问道。 “时间太紧,人手也有限。况且,” 林晏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觉得我那间还好,能住即可。” 萧传瑛看著他平静的神色,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这小子从小到大都是和他一样锦衣玉食的,如今却这般不讲究。 他想了想,直接提议:“算了,今晚咱俩都住这边吧!挤一挤便是。等明日我让人好好把房间都收拾出来,你再搬过去不迟。正好,方才还有些细节没聊透,睡前可以再琢磨琢磨。” 虽然林晏表示自己不介意,但萧传瑛总觉得让这位好友去睡那几乎算得上“家徒四壁”的屋子,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不过这宅子確实得好好拾掇拾掇,” 萧传瑛环顾四周,又道,“你我两个大男人,凑合几天也就罢了。过两日姐姐的车驾到了,总不能让姐姐也跟著咱们住得这么粗糙吧?” 提到黛玉,林晏便不再反对,点了点头:“姐姐自然不能怠慢。是要儘快布置妥当。” 或许是因为初到杭州,环境陌生,又或许是因为心中揣著案情,思绪纷杂,这一夜,萧传瑛和林晏躺在临时安排的床榻上,竟辗转反侧,直到更漏深深,仍未成眠。最直接的后果便是—— 第二日已近午时,得了消息、精心准备后前来“拜会”的杭州知府金临亨,带著礼物与满脸殷勤笑容抵达宅院门前时,这两位“贵人”,竟是一个都还没醒呢。 第716章 被误会了 日上三竿,宅院的门房才將来客已至、且已等候多时的消息递进了內院。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在客厅里等得茶都换了两巡的金临亨,才终於听到后堂传来脚步声与人语。 他连忙堆起十二分的笑容,整了整衣冠,抬眼望去—— 只见萧传瑛打著呵欠,揉著惺忪睡眼,隨意披著一件外袍,赤足趿著丝履,便从通往后院的月洞门里走了出来。 他发冠未戴,乌髮仅用一根缎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配上那张因酣睡初醒而愈显唇红齿白、慵懒昳丽的脸,別有一种不羈的风流態度。 紧跟著他身后半步,林晏也走了出来。相较於萧传瑛的隨意,林晏穿戴得整齐些,宝蓝锦袍一丝不苟,只是头髮同样未正式束冠,仅以一枚简单的玉环綰住大半青丝,神色清冷,眉眼间亦带著一丝未褪尽的倦意,手中还拿著一件显然是萧传瑛的赤红外袍。 更关键的是,两人是从同一个方向、同一个內院门洞中,一前一后走出来的。 金临亨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迅速扫过,尤其在萧传瑛鬆散的衣襟、未穿袜的赤足,以及林晏手中那件明显属於萧传瑛的华丽外袍上停留了一瞬。 他脸上殷勤的笑容未变,眼底却骤然掠过一丝瞭然,隨即那笑意更深,更透出几分心照不宣的曖昧与“果然如此”的意味。 忠顺王府的“家风”啊……这小世子年纪虽轻,倒是深得其中三昧。看来自己之前的猜测和准备,方向是完全对了! 金临亨不免多看了几眼林晏,儘量將林晏的相貌特徵熟记於心。 “下官杭州知府金临亨,冒昧前来拜见小世子,惊扰了小世子清梦,实在是罪过,罪过!” 金临亨立刻上前,深深一揖,语气恭敬中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热络。 萧传瑛似乎这才完全清醒,放下揉眼睛的手,摆了摆手,声音还带著刚醒的微哑:“金知府免礼。是我们起晚了,让你久等。”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空著的椅子,“坐吧。不知金知府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不敢不敢!” 金临亨连连摆手,这才小心翼翼在下首坐了半个屁股,满脸堆笑,“下官得知小世子殿下驾临杭州游学,心中欢喜无限。杭州能有小世子这般龙凤人物蒞临,实乃满城生辉!下官忝为地主,自当竭尽所能,以尽地主之谊。不知世子殿下在杭期间,可有何安排?若有下官能效劳之处,万望吩咐!” 萧传瑛接过林晏默默递上的茶,喝了一口,才道:“金知府客气了。本世子此次不过是隨意游学,增广见闻,不想过多搅扰地方,更不必兴师动眾。一切从简即可。” “世子体恤地方,下官感佩!” 金临亨立刻接话,眼珠一转,“只是世子远道而来,下官若不尽心招待,岂非失了礼数?也显得我杭州无人了。” 他试探著提议,“若是世子不嫌弃,今晚可否赏光,容下官在城中『枕泉楼』略备薄酌,为世子洗尘?那枕泉楼临湖而建,景致清雅,菜品也还过得去,最是適合雅集。” “枕泉楼?” 萧传瑛眉梢微挑,与身旁的林晏交换了一个几不可察的眼神。 这个名字,昨日在尹妄提供的可疑地点名单上,似乎隱约见过。 见萧传瑛未立刻答应,金临亨心下急转,立刻换了个更“贴心”的说法:“当然,若是世子不喜在外宴饮,怕惹眼烦扰……下官的寒舍虽简陋,倒也清静。不如便由下官在家中设一席家宴,只请三五知己相陪,既全了礼数,也不至过於喧囂,世子意下如何?” 他刻意將“家宴”、“清静”几个字咬得稍重,眼神似有若无地瞟过林晏,意思不言而喻——在自己家里,更方便安排些“特別”的节目,也更隱蔽。 萧传瑛这次似乎有些意动,略作沉吟,便点了点头:“金知府盛情难却。既然如此,便叨扰了。只是今日初到,还有些琐事要理,不若便定在……后日晚间如何?” 金临亨大喜,连忙应承:“好好好!后日晚间,下官定在寒舍扫榻烹茶,恭候世子大驾!” 他又说了些奉承话,並留下了几盒打著“杭州土仪”幌子、实则內里精巧贵重的礼物,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送走了金临亨,萧传瑛脸上那层慵懒隨意的神色立刻收敛,看向林晏,眉头微蹙:“你觉得这位金知府如何?” 林晏將手中一直拿著的萧传瑛的外袍递还给他,声音清冷:“笑容太满,眼神太活,热络得有些过分。观其言行,似对『招待』你我,別有期待,而非单纯敬重王府。给我的感觉……不甚舒服。”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仅凭一面之缘,亦不能以貌取人,妄下断论。还需多看。” 萧传瑛頷首:“我也觉著此人滑不溜手,心思颇重。他特意提及的『枕泉楼』,尹千户的卷宗里似乎提到过,与几笔可疑的银钱往来有关联。我们既答应了赴他的家宴,不妨先去这枕泉楼附近探探虚实。” 两人计议已定,便不再耽搁。 换了寻常富贵子弟的出门衣裳,只带了几个机警的护卫,装作游玩模样,出门隨意用了些早点,便直奔西湖而去。 雇了一艘小巧的画舫,唤了擅长吴儂软语的船娘,沏上龙井,点上檀香,听著柔婉的江南小调,似乎真是两位閒散游湖的公子哥儿。 萧传瑛倚著船舷,状似无意地与船娘攀谈,问起杭州哪里景致好,哪里吃食精,哪里最是热闹有趣。 船娘见多识广,笑语晏晏地介绍著,提到吃食时,顺口便说:“若论精致雅静,菜品新奇,除了几家老字號,湘湖边的『枕泉楼』这几年可是风头正劲呢!许多达官贵人都爱去那儿,说是又清静,伺候得又周到。” 她压低声音,带著些许神秘,“不过呀,那地方开销大得很,寻常人可去不起。” 再次听到“枕泉楼”的名字,萧传瑛和林晏心中俱是一凛,但面上丝毫不显。 萧传瑛还笑著打趣:“哦?看来是个销金窟了。可有什么特別之处?” 船娘掩嘴笑道:“特別之处么……奴家可没福气进去瞧。只听人说,楼里伺候的人儿,个个跟水葱似的,伶俐得很。后头小楼尤其安静,像是专门招待贵客的。” 第717章 不对劲 画舫在湖心悠悠荡荡,两人將船娘话语中有用的信息暗自记下。 待到日头偏西,湖面泛起金红粼光,萧传瑛便藉口倦了,赏了船娘丰厚的银钱,弃舟登岸。 此时正值黄昏与黑夜交替,天光渐暗,华灯初上。 两人寻了处僻静角落,与早早等候在此接应的护卫互换了身份。他俩换上早已备好的普通百姓衣衫,用些锅灰略微改了改肤色和眉眼,趁著暮色,悄无声息地绕道向湘湖边的枕泉楼摸去。 果然如船娘所说,枕泉楼前车马虽不算拥挤,但往来之人皆衣饰华贵,举止间透著股养尊处优的气度,僕从簇拥,非富即贵。 楼內灯火通明,丝竹笑语隱隱传出,与周围渐趋安静的街巷形成对比。 两人不敢靠得太近,在斜对面一处卖夜宵的简陋茶摊坐下,要了两碗餛飩,借著桌椅和夜色的掩护,默默观察。 这一坐,便是一个多时辰。餛飩早已吃完,茶也续了两次水。 林晏的目光始终冷静地追隨著进出枕泉楼的人影和车马。 忽然,他微微蹙眉,用极低的声音对萧传瑛道:“传瑛,在这样的酒楼用一顿宴席,大约需要多久?” 萧传瑛略一思索:“若是便饭,半个时辰足矣。若是正宴,觥筹交错,听曲赏乐,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也属平常。” “那就不对了。” 林晏的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一点,“你看那辆青篷马车,还有之前那顶四人抬的轿子,进去已超过一个时辰,仍未见出来。若只是吃饭,未免太久。” 萧传瑛被他一提,也警觉起来:“或许是宴饮正酣?” “或许。” 林晏点头,但隨即又道,“可我也听说,枕泉楼兼营住宿。若是留宿,倒也说得通。” “留宿?” 萧传瑛挑眉,“若是留宿,为何不见携带行李箱笼?那些贵人出行,即便是临时起意,贴身僕从总会带著些替换衣物用具吧?你看进去的那些车轿,除了主人和隨从,並无多少行李。”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怀疑与警惕。 这枕泉楼,恐怕不止是酒楼客栈那么简单。 “绕去看看。” 萧传瑛低声道。 两人装作吃饱散步消食的模样,起身离开茶摊,不紧不慢地绕著枕泉楼所在的街区走了起来。 枕泉楼前临街,后枕湘湖,两侧是其他商铺和后街小巷。当他们试图接近楼后那片更为幽静的区域时,果然在一条巷子口,发现了两个看似閒汉、实则目光警惕、不断扫视过往行人的汉子。 萧传瑛立刻换上一副略带焦急的外地口音,上前拱手:“两位大哥请了,小弟与同伴初到贵宝地,贪看景色迷了路,不知如何才能绕回『悦来客栈』去?” 那两个汉子打量了他们几眼,见確实是两个衣著普通、面生操著京城口音的年轻人,神色稍缓,其中一人隨手胡乱指了个方向:“那边走,第二个路口右转。” “多谢,多谢!” 萧传瑛连连道谢,拉著林晏依言走开。 转身的剎那,两人已將巷子口的地形、那两人的站位,以及隱约可见的枕泉楼后门轮廓,尽收眼底。 回到落脚处,已是夜深。 萧传瑛顾不上休息,径直走进书房,铺开纸张,提笔蘸墨,凭著记忆,將枕泉楼及其周边的街道、巷弄、出入口、可疑的看守位置,一一勾勒出来。 “小宴,来看看,可有遗漏或不准之处?” 萧传瑛搁笔,招呼林晏。 林晏凑近,目光锐利地扫过图纸,手指点了几处细节,低声补充修正。两人头挨著头,就著灯光,將今日所见所闻逐一核对、分析。 就在核对即將结束时,萧传瑛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小宴,还有一点,你有没有觉得奇怪?” “哪里?” “湘湖。” 萧传瑛指著图上枕泉楼后方那片代表水面的空白,“湘湖虽稍逊西湖,却也以秀丽闻名。西湖周边,画舫游船、青楼楚馆、茶肆酒楼林立,夜间更是灯火璀璨,笙歌不绝。可这湘湖边,除了枕泉楼,竟似乎格外冷清?我们傍晚观察时,湖面上不见一艘游船,岸边也无其他热闹场所,甚至连个卖唱討生活的船娘都没有。这正常吗?” 林晏闻言,眸光一凝,缓缓道:“確实不正常。枕泉楼能吸引如此多权贵光顾,说明此地並非没有消费能力。湖畔却无其他生意,只能说明……有人不愿,或者不让其他生意在此出现。这枕泉楼,恐怕不单单是做生意那么简单,它或许……垄断了这片区域的『某种』生意,並且需要绝对的清静与隱蔽。” 书房內一时静默,灯花爆开轻微的噼啪声。 枕泉楼的形象,在他们心中愈发显得神秘而危险。 “看来,” 萧传瑛指尖点了点图纸上枕泉楼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带著冷意和探究的弧度,“我们得找个机会,亲自去这枕泉楼『游学』一番了。金知府不是要在家设宴么?或许,赴宴之前,我们可以先品鑑一下这枕泉楼。” 林晏与他目光相触,无声地点了点头。 第718章 枕泉楼有猫腻 接下来的一日,萧传瑛与林晏白日里依旧扮演著初到杭州、对什么都好奇的富贵閒人。 两人或鲜衣怒马招摇过市,流连於西湖畔的名胜古蹟;或出入书肆古玩店,高谈阔论,挥金如土,儼然一副被家中娇纵惯了、只管游山玩水见识风土的世家子弟模样。 然而每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之际,他们便会悄然回到落脚处,与早已等候在此、经过巧手易容、身形样貌与他们有六七分相似的护卫互换身份与衣著。 真正的萧传瑛与林晏,则换上另一套符合“家境殷实但並非顶级权贵”的商贾子弟行头,带著两名同样打扮质朴、貌不惊人的护卫,在渐浓的夜色掩护下,再次出门。 这一夜,他们的目標明確——枕泉楼。 再次来到枕泉楼前,那飞檐下的灯笼將门楣照得通明。 门口迎客的店小二眼光毒辣,见这两人衣著虽不错,但料子並非顶级,跟隨的僕从也寻常,並非平日往来那些熟面孔的顶级贵人,眼中立刻闪过一抹警惕,但脸上训练有素的热情笑容却丝毫不减,殷勤地迎了上来。 “两位贵客晚上好!快里边请!看著面生,是头一回来咱们枕泉楼吧?那可来对了,咱们这儿可是杭州城里头一份的雅致地界!” 小二一边引路,一边嘴皮子利索地介绍著。 萧传瑛摇著一柄普通的竹骨摺扇,学著那些附庸风雅的商人子弟模样,端著架子,慢悠悠道:“我兄弟二人从京城来杭州做些丝绸买卖,久闻枕泉楼美食美景双绝,特意来见识见识。给我们寻个好位置,可有清静些的雅间?” “哎呦,贵客真是来得不巧!” 店小二立刻面露难色,语气夸张,“这几日也不知怎么的,雅间早早都被预订满了!您看这……一楼大堂宽敞明亮,热闹也有热闹的好处,不如先在此將就一席?咱们楼里的弹琴姑娘也是一绝!” 林晏跟在一旁,神色平淡,目光却已將一楼大厅的格局尽收眼底。 他相中了一个靠墙的角落位置,那里既能观察到大厅大部分区域和主要通道,又因有柱子和盆景半遮半掩,不算起眼。 他抬手指了指:“那里可有人?” 店小二顺著看去,忙道:“没有没有!贵客好眼光,那位置清静,我这就带您过去!” 路过大厅中央时,只见一名身著素雅衣裙、怀抱古琴的女子正垂眸调试琴弦,旁边还有个抱著琵琶的少女。 萧传瑛脚步微顿,用摺扇虚指了一下,故作好奇地问小二:“这是……?” “回贵客,这是楼里请的乐娘。” 小二解释道,声音压低了些,带著几分曖昧的笑意,“您若是有雅兴,五两银子便可点一曲您爱听的曲子。她们会的可不少。” 萧传瑛挑眉,露出感兴趣又有些促狭的表情:“五两银子点一首?若是我点的曲子她们不会呢?” “贵客放心!” 小二拍胸脯,“楼里常备著五位乐娘轮换,南北曲调、时兴小曲儿,少有不会的。若真不会,小的做主,给您换一位,或免了这银钱!” “哦?那倒有趣。” 萧传瑛“哗啦”一声合上摺扇,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银子,隨手拋给小二,“那就点一曲……《流水》吧。可会?” “会会会!贵客雅致!” 小二接住银子,眉开眼笑,连忙去招呼那抚琴的女子。 林晏在一旁坐下,面无表情地瞥了萧传瑛一眼。 萧传瑛摸摸鼻子,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解释:“古琴曲我就记得这首,还是因为姐姐喜欢常弹……” 语气里带著点討饶的意味。 林晏没理他,自顾自拿起桌上的菜单,快速瀏览一遍,点了龙井虾仁、东坡肉、清汤鱼圆、油燜春笋、酱鸭、宋嫂鱼羹几道杭州名菜,又要了一壶上好的龙井。 菜上得倒是不慢,摆盘也算精致。 然而,两人动筷一尝,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萧传瑛嚼著號称“杭帮一绝”的东坡肉,眉头微蹙,咽下后,忍不住低声对林晏道:“小宴,你说……咱们府里请的那个苏州厨子,是不是不太正宗?我吃著,好像和这楼里的味道不大一样……”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枕泉楼的菜,似乎比他们王府里专门为林晏请的苏州厨子做的,要差些味道。 林晏也正细细品著一勺宋嫂鱼羹,闻言,抬眼看了萧传瑛一下,眼神里传达的意思很清楚:不是府里厨子的问题,是这楼里的菜品,確实徒有虚名,火候、调味都欠了功夫。 因他是苏州人,忠顺王爷体恤,自从他到了王府,府里特意养著擅苏杭菜的厨子,所以,无论是林晏还是萧传瑛对苏帮菜都是熟悉的。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疑竇更深。 名气如此之大、消费如此之高的枕泉楼,主打菜餚竟是这般水准? 这顿饭吃得有些索然无味。 更让林晏留意的是,偌大的一楼大堂,除了他们这一桌,竟只有零星两三桌客人,且看起来都心不在焉,很快便结帐离开,並未久坐。 中间,林晏藉口更衣,由小二引著去了后院茅房。 回来时,他故意走错了方向,绕到通往后楼的小径附近,只停留了片刻,便隱约听到后楼方向传来丝竹乐声,那曲调婉转旖旎,与大厅中乐娘所奏的清雅之音截然不同,夹杂著隱约的娇笑与劝酒声,透著股说不出的靡靡之感。 他立刻佯装慌乱,被寻来的小二“找”了回去。 回到下处,已是夜深。 两人腹中並未吃饱,林晏索性让护卫去厨房简单下了两碗阳春麵,撒上葱花,滴几滴香油。就著昏黄的灯光,两人分食了麵条,这才觉得胃里踏实了些。 吃饱喝足,精神也回来了,两人立刻在书房开始復盘。 第719章 落锁的院子 “枕泉楼,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萧传瑛总结,“菜品平庸,价格虚高。一楼大堂门可罗雀,绝非正常酒楼经营之態。” 林晏接著道:“后楼另有乾坤,那乐声和动静,绝非普通宴饮。而且,我们点的《流水》,那乐娘技艺只能算平平,远不值五两银子。这楼的重心,根本不在前楼的餐饮生意上。” “金临亨对此楼颇为推崇,今日观察,楼中僕役对小二对我们的態度,警惕多於热情,对真正熟客或去往后楼之人,態度截然不同。” 林晏补充,“结合尹千户提供的线索,这枕泉楼,很可能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生意,或者说见不得光的交易,都在后楼。” “一个需要知府大人亲自推荐、並且很可能参与其中的『好去处』……” 萧传瑛指尖轻叩桌面,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金临亨后日的家宴,恐怕也是『精心准备』的。” 转眼,便到了与金临亨约定的宴请之日。 金临亨果然“周到”,一大早便派了装饰雅致、但不算过分招摇的马车来到宅院门前等候。 萧传瑛与林晏依自然是好好打扮了一番,各带了四个贴身护卫,登车而去。 马车並未直奔知府官邸,而是在城中七拐八绕,似乎有意避开热闹的主街。 萧传瑛靠在车窗边,看似欣赏街景,实则心中默记著路径和方向。他天生方向感极强,虽然杭州街道不熟,但大致方位却能判断。 绕行约莫两刻钟后,他敏锐地察觉到,马车最终行进的方向,隱约是朝著湘湖一带去的。 果然,马车最终驶入一片闹中取静的坊区,停在一处门楣不算特別高大、但粉墙黛瓦、修葺得十分精致的宅院前。 门楣上並无显眼匾额,但看规制,確是官员宅邸无疑。占地虽不算广阔,在知府宅院中只能算中等,但胜在位置清幽,布局精巧。 金临亨早已候在二门处,见马车到来,立刻满面春风地迎上,寒暄几句,便亲自引著萧传瑛和林晏向內走去。他没有將客人引入常见的正厅或花厅,而是沿著曲折的迴廊,穿过一片精心打理、怪石嶙峋、佳木葱蘢的庭院,径直走向庭院中央一方不小的池塘。 池塘碧波微漾,中有小岛,以一座精巧的九曲白玉石桥与岸边相连。岛上建有一座六角飞檐的亭子,四面垂著竹帘,此时捲起,亭中景象一览无余。 亭內石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瓜果茶点,亭边还设了一张小几,放著香炉,清烟裊裊。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亭中侍立著的三位年轻男子。 这三人皆不过弱冠年纪,身著或淡青或月白的丝质长衫,面料考究,剪裁合体,衬得人身姿挺拔。容貌都算得上俊秀,或眉眼精致,或气质温润,或带著几分未脱的少年气。 他们垂手而立,姿態恭谨,但眼神却不时悄悄抬起,飞快地瞟向走来的萧传瑛和林晏,目光中带著好奇、打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萧传瑛脚步未停,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在那三人身上一扫而过,隨即不著痕跡地侧头,对身旁的林晏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 他转向金临亨,语气隨意地问道:“金知府,这几位是……?” 金临亨笑容可掬,连忙介绍:“回世子,这两位是在下的义子,” 他指了指其中两个看起来年纪稍长、气质更沉稳些的,“犬子絮文、怀风。这个,” 他又指向那个容貌最是精致、带著几分羞怯少年气的,隱隱和林晏长相有几分相似的说道,“是內子的表弟,姓柳,单名一个彦字。都是读书知礼的年轻人。下官想著,世子与林公子亦是少年俊杰,年轻人在一起,总比陪著我这老头子说话有趣些,便叫他们过来作陪,也好聆听世子教诲。” 萧传瑛闻言,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目光再次掠过那三人,尤其在那个“柳彦”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隨即笑著对金临亨道:“金知府真是考虑周到。如此,便一起坐吧。” 他率先步入亭中,神態自若地在上首坐下。 林晏紧隨其后,在他身侧落座,余光扫过金知府特意准备的三位精心打扮、意图明显的“陪客”,再看看殷勤的金临亨突然计上心头。 茶香裊裊,亭中气氛却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 金临亨殷勤劝茶,那三位年轻“陪客”更是使出浑身解数,或轻声细语介绍茶点,或引经据典谈论诗文,目光却总似有若无地黏在萧传瑛身上,那份刻意逢迎的劲儿,连旁边的林晏都觉著有些碍眼。 一直默不作声、只静静品茶的林晏,忽然放下茶盏,抬起眼。 他並未看那三位,而是转向了身旁的萧传瑛。 “传瑛哥哥,” 林晏开口,声音比平日软了三分,尾音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撒娇般的黏糊,他伸出手,轻轻扯了扯萧传瑛的袖口,“这茶……有点涩口,我不喜欢。我想喝你前日让人寻来的那种山泉水泡的。” 萧传瑛正端著杯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与林晏平日清冷形象截然相反的亲昵语气和动作弄得手微微一抖,差点没把茶水洒出来。 心里咯噔一下,小宴这是唱哪出? 他面上却纹丝不动,得益於王府里常年看祖父、父亲和叔父“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隨时隨地都能演上一出的“良好”薰陶,他几乎是瞬间就稳住了神色。 他侧过头,对上林晏的目光。 只见那双平日清澈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竟漾开了一丝狡黠灵动,嘴角弯起的弧度像极了偷到鸡的小狐狸,带著明显的促狭和某种“你懂我懂”的算计。 萧传瑛虽然还没完全明白林晏具体想干什么,但多年默契让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配合。 “咳,” 萧传瑛轻咳一声,立刻换上一种近乎宠溺的无奈表情,反手握住林晏扯他袖子的手,轻轻拍了拍,“就你嘴刁。出来做客,哪里还能挑三拣四?” 第720章 这步棋不对 话虽这么说,萧传瑛却转头对候在一旁的下人道,“去,换盏白水来,要温的。” 语气自然,仿佛照顾林晏的喜好是天经地义。 金临亨和那三位“陪客”都愣了一下。 金临亨眼中闪过诧异,隨即是更深的思索;那三位年轻人脸上的笑容则僵了僵,看向林晏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甚至隱隱有一丝被比下去的失落与不甘。 接下来,宴席上便出现了一种诡异而有趣的局面。 金临亨热情布菜,三位“陪客”轮番向萧传瑛敬酒、献艺、討教,极尽殷勤。 然而萧传瑛的注意力似乎全在林晏身上——林晏说鱼羹太烫,他立刻亲自吹凉;林晏嫌笋子不够嫩,他马上让换一盘;林晏多看了一眼桌上的莲子,他立刻亲手剥好递过去。 对金临亨等人的敬酒,他要么以茶代酒,要么只是浅尝輒止,推脱道:“小晏不喜酒气,我若喝多了,回去该挨说了。” 那语气,那神態,活脱脱一个被“心上人”管得服服帖帖、还甘之如飴的模样。 金临亨夹在中间,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原本的计划是重点“攻克”这位小世子,投其所好。可眼下看来,这位世子爷的心思似乎全然系在那位清冷孤高的林公子身上,对他安排的人视若无睹。 这力气该往哪儿使?是继续对著世子发力,还是……转而设法“打动”那位林公子?可那林公子看起来油盐不进,更难接近。 宴至半酣,林晏忽然微蹙眉头,抬手按了按腹部,低声道:“传瑛,我许是方才贪嘴,吃了些寒凉瓜果,有些不適,想去更衣。” 萧传瑛立刻面露关切:“要紧吗?我陪你去?” “不必,让个下人引路即可。” 林晏摇头,站起身。 金临亨正愁没机会將两人分开,见状连忙道:“林公子莫要客气!来人,好生引林公子去!” 他特意指派了一个伶俐的僕役。 萧传瑛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快去快回。若实在不適,我们便先回去。” 趁著林晏离席,在金临亨的再次殷勤劝请下,他终於鬆口,答应“少饮几杯”。 那边厢,林晏跟著僕役走到僻静的净房区域。 他进去片刻,便对守在外面的自家护卫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我需缓一缓,你在此等候,莫让人靠近。” 声音恰好能让不远处的金家僕役听到。 那僕役不疑有他,躬身应了,远远退开等候。 林晏闪身进了净房,却並未逗留。 他示意护卫跟上,两人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沿著净房旁的小径迅速探查起来。 林晏记忆极佳,方才一路行来,已將路径和周围建筑格局记了个大概。他们避开可能有人经过的主路,专挑有花木掩映的偏僻处,快速而仔细地观察著这座宅院的布局、守卫情况,以及是否有不同寻常的院落或通道。 大约两刻钟后,那在外等候的僕役渐渐觉得时间太久,心中起疑,试探著靠近净房唤了两声:“林公子?林公子您可还好?” 里面毫无回应。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僕役一惊,正要扬声呼唤同伴或进去查看,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竹林小径上,一个清俊的身影正负手而立,似在欣赏那一丛翠竹。不是林晏又是谁? “林公子?” 僕役连忙跑过去,心中惊疑不定,“您……您怎么在这里?小的还以为……” 林晏闻声转过头,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歉然和些许迷茫:“方才从净房出来,觉得有些气闷,便想隨意走走透透气。不想这园子路径曲折,转了几步,竟有些迷了方向,走到这里来了。实在冒昧。” 僕役打量了一下四周,这里確实离净房有段距离,且有一条岔路容易走错。 他心下稍安,暗怪自己方才没交代清楚,连忙赔笑道:“是小的疏忽,没跟公子说清楚。这园子確实绕了些。公子没受惊就好。” 林晏微微頷首,目光似不经意地落在那条幽深的岔路上,问道:“这条小路是通向哪里的?方才我走了一半,觉得里头甚是幽深,不像是来时的路,便没敢再走,折返了。” 僕役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那条小径尽头被茂密的竹影遮掩,看不分明。 他脸上笑容不变,语气轻鬆地解释:“回公子,那条路走到底就是后墙了,没什么特別。因著夫人极爱竹子,所以这一片都种了竹,竹林深处有个小小的赏竹亭罢了,平日除了夫人少有人去。” “原来如此。” 林晏恍然,不再多问,“那便有劳引路,我们回去吧,莫让世子和金知府久等。” 回到池塘小岛的亭中,萧传瑛正与金临亨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著,面前酒杯里的酒几乎没动。见林晏回来,他立刻迎上,关切地问:“如何?可还难受?” 林晏摇头:“无妨,许是岔了气,走走倒好了。” 他坐下,主动提起话头,语气带著讚赏:“方才回来路上,见府上竹林苍翠欲滴,生机盎然。江南水土养竹,果然比京中费力培育的那些,更多了几分灵秀野趣。金知府真是雅致之人。” 金临亨见他主动攀谈,心中一喜,连忙接话,大谈了一番自己如何费心搜集各类竹种、精心照料的心得,试图拉近距离。他甚至几次將话题引向那三位“陪客”,暗示他们不仅知书达理,於蒔花弄草、品竹赏兰上也颇有心得,盼著能引起萧传瑛的兴趣。 然而,萧传瑛的心思显然还在林晏身上,对金临亨的暗示要么装作听不懂,要么隨口敷衍过去,转头又去问林晏是否累了、要不要尝块新上的点心。 那三位“陪客”使尽浑身解数,萧传瑛却连个正眼都没多给,偶尔目光扫过,也平淡得像看件摆设。 金临亨看在眼里,心中又急又恼,却不敢表露分毫。他算是看明白了,今日这步棋是走岔了。 第721章 竹林下有东西 这位小世子年纪不大,却被那位林公子拿捏得死死的,眼里根本容不下旁人。硬塞是塞不进去了,反而可能惹恼对方。 他眼珠一转,有了新的计划。既然一时难以分开这两人,直接在宴席上达成目的希望渺茫,不如从长计议,换个方式。今日权当联络感情,留下好印象,日后徐徐图之。 想到这里,金临亨不再强求,面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真诚热络了些,只谈风月,不论其他。 又坐了片刻,萧传瑛便藉口林晏身体初愈不宜久坐,提出告辞。 金临亨也不挽留,亲自將二人送至大门外,看著马车远去,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化作一片深沉。 回到落脚的小院,关上书房门,隔绝了外界。 林晏第一句话便是:“传瑛,从明日起,你装病吧。” “啊?” 萧传瑛闻言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你是觉得金临亨贼心不死,见我今日油盐不进,肯定会另想法子,比如……趁我『落单』时,再塞人?” 林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还不算太笨。 “与其让他不知用什么法子,把你誆到什么难以预料的地方去『偶遇』什么人,不如我们主动给他个机会,让他把人送到咱们眼皮子底下来。” 林晏语气冷静,“至少在这里,我们人多眼杂,你也不至於真的中了他那些下三滥的招数。” 萧传瑛略一思索,点头赞同:“有道理。示弱於敌,引蛇出洞。顺便也能看看,他手里到底有多少存货,又是通过什么路子往这里送。” 他顿了顿,摸著下巴坏笑,“那我可得病得像模像样点,最好是一副急需安慰照顾的样子?” 林晏没理会他,正色道:“不仅要病,还要病得让人有机会接近你。” 萧传瑛点头,隨即又道,“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把今日探查到的情况跟尹千户通个气。” 他立刻让人秘密去请尹妄。 夜深人静时,尹妄悄然到来。 萧传瑛屏退旁人,將这几日对枕泉楼的观察、金临亨宴请的事,以及两人的推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尹千户,我和小宴怀疑,枕泉楼前楼只是幌子,真正的生意在后楼,很可能是见不得光的声色交易。金临亨作为杭州知府,对此楼態度曖昧,甚至亲自推荐、设宴牵线,其嫌疑重大。” 林晏在一旁补充,声音清冷而条理清晰:“今日在金宅,我藉故探查。其宅院布局,有一处落锁的独立小院,位置偏僻,守卫看似鬆懈实则暗含章法。从方位和距离推断,那个院子若有后门或密道,极有可能直接连通枕泉楼后楼区域。此乃疑点一。” 尹妄听得面色凝重,这些信息与他之前零星掌握的线索隱隱契合,正在脑中飞速整合。 就在这时,林晏顿了顿,抬眼看向尹妄和萧传瑛,平静地拋出了第二个、更为惊人的发现:“另外,金临亨宅中那片竹林形態有异。我仔细观察了几处,底下应该埋了人。不止一个。” “什么?!” 萧传瑛和尹妄几乎同时低呼出声,脸上写满了震惊,齐刷刷地看向林晏。 “你怎么知道的?!” 萧传瑛明显比尹妄更为震惊,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知道林晏观察入微,可这……埋人也能看出来? 林晏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江南一带,气候、土壤差异不大,適合竹子生长的条件相近。即便品种有所差异,长势也不该有天壤之別。可金家那片竹林,竹子生得过於粗壮茂盛了,比我苏州祖父家、甚至我自家园子里精心侍弄了数十年的老竹,还要壮硕许多。这不合理。” 他顿了顿,看向尹妄,问道:“尹千户,人死后,在土中腐烂,会有什么特殊的气味逸出吗?尤其是不太久远的新尸。” 尹妄面色凝重,沉声答道:“尸身腐烂?尸身腐烂,確实会產生一种独特的腐臭腥气。初期较淡,若有土层、草木或其他气味掩盖,不易察觉。但若数量多、或埋得不够深、或土壤质地特殊,加之天气、风向等因素,有时还是能闻到一丝异样。那种腥气与鱼腥、土腥都不同,带著一种甜腻的腐败感,令人作呕。” 他描述的颇为详细,显然对此有所了解。 林晏听完,点了点头,语气更加肯定:“我在竹林边缘,靠近小径岔路口那几丛最粗的竹子下,確实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腥气。混杂在泥土和竹叶的清气里,几不可闻,但我確定,与寻常气味不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属於血肉腐烂后的特殊味道。” 他抬起眼,看向萧传瑛和尹妄,“我对其他气味或许寻常,唯独对这种腥气,自小就异常敏感,绝不会弄错。” 萧传瑛一下就想起来了! 林晏小时候有一次隨家人去庄子上玩,有只野猫死在了花园角落,別人都未察觉,唯独林晏皱著眉头说“有怪味”,最后果然找到了那只已经开始腐烂的猫尸。 他立刻帮著证明:“对对对!尹千户,小宴他从小就这样,对腥气特別敏感,他说有,那就十有八九!” 尹妄虽然心中仍有疑虑,毕竟这结论太过骇人,但他更相信林晏这种人的判断不会无的放矢。 不过萧传瑛虽然相信林晏的鼻子还是说道:“可即便真有异味,也可能是其他东西吧……比如死掉的动物,或者地下本就有的污秽之物。毕竟,以金临亨的身份权势,处理几具尸体,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何必冒险埋在自己家里?这不符合常理。” 堂堂知府,杀个把人,处理尸首的法子多得是,何必脏了自己的宅院? 第722章 啥时候是个头啊? 然而,尹妄接下来的话,却让萧传瑛背后升起一股寒意:“世子,您出身高贵,或许难以想像。但这世上,確有些人……有些癖好,异於常人。” 他声音压低,带著一种见惯黑暗的沉鬱,“比如,喜欢亲眼看著生命在自己掌控下消逝,甚至……享受那种『占有』到底、连尸骨都要留在自己地盘上的扭曲掌控感。金临亨此人,下官暗中调查他已有数月,其行事隱秘狠辣,表面上附庸风雅,內里……或许真有这等不可告人的嗜好。將『战利品』埋在自己日日可见的竹林下,对某些人而言,未必不是一种……『乐趣』。” 萧传瑛听得目瞪口呆,头皮一阵发麻。 他生长在王府,虽也见识过权力倾轧、人心险恶,但尹妄描述的这般扭曲阴暗,仍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他喃喃道:“竟……竟有这样的人?” 林晏眼中也闪过一丝冷意,但他很快收敛情绪,对尹妄道:“无论真相如何,那片竹林確有古怪,值得深入探查。尹千户,我们今日所言,皆需你暗中核实。枕泉楼、金宅、可能的密道、竹林下的秘密……这些线索或许能拼凑出金临亨,乃至杭州某些势力不为人知的一面。” 尹妄郑重点头:“世子,林公子放心!末將定会加紧探查。二位今日带来的消息,极为关键!” 他此刻心中对这两位年轻的“贵人”彻底改观。 原以为不过是来镀金游玩的世家子,最多不添乱就算好,没想到他们胆大心细,行事果决,短短几日竟能摸到如此要害的线索。看来,这次的任务,或许真能藉助他们之力。 互通消息,商定后续联络方式后,尹妄带著满心的震撼与干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送走尹妄,萧传瑛和林晏也没閒著。 他们故意在院內弄出些咳嗽、请大夫的动静。 第二日一早,消息便“自然而然”地传了出去——忠顺王世子昨日游湖吹了风,回府后便有些不適,似乎是著凉了,正在静养。 果然,金临亨闻讯来得极快,带著满脸真切的关怀,还拎著不少名贵药材补品。然而,这次他身后跟著的,不再是年轻俊秀的男子,而是两位身姿窈窕、容貌清丽、低眉顺眼的做丫鬟装束的姑娘。 “世子身体欠安,下官心中甚是不安。” 金临亨一脸忧色,“想著世子身边虽有护卫僕从,但终究是粗手笨脚的男子,不够细致体贴。这两个丫头,名唤鶯歌、燕舞,是下官府里精心调教过的,最是伶俐懂事,也略通些医理按摩。让她们在身边伺候汤药,也能更周全些。还望世子莫要嫌弃,收下她们,让下官略尽心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萧传瑛半倚在床头,面色確实带著几分病態的苍白(特意让林晏用脂粉修饰的),闻言,目光在那两个丫鬟身上扫过。 鶯歌容貌更胜一筹,杏眼桃腮,我见犹怜;燕舞虽稍逊色,但气质温婉,举止沉稳。他心中冷笑,这金临亨还真是“贴心”,见男色不成,立刻换了女色,花样百出。 他面上却未反对,只略显虚弱地点点头:“金知府有心了。既如此,便让她们留下吧。” 金临亨大喜,又殷切叮嘱了一番,这才放心离去,自以为投其所好,终於打开了缺口。 接下来的几日,萧传瑛的“病”时好时坏。 他故意表现出对鶯歌容貌的偏爱,时常让她近前伺候,说些逗趣的话。鶯歌初时还有些拘谨,渐渐便也放开了,巧笑倩兮,努力迎合。 而燕舞则被安排做些端茶送水、整理衣物等稍远的活计,但她做事极其细心周到,萧传瑛偶尔咳嗽一声,她总能及时递上温度刚好的温水或润喉的蜜饯。 萧传瑛看在眼里,便又“自然而然”地开始偏袒起做事更细致妥帖的燕舞来,对鶯歌反而有些挑剔。两个丫鬟之间,虽未明言,但那种微妙的竞爭与隱隱的不和,已然在无声中蔓延。 这一日,萧传瑛寻了个机会,將尹妄秘密送来的一点无色无味的迷幻药下在了两个丫鬟的茶水里。 不过片刻,鶯歌和燕舞便眼神迷离,昏睡过去。 林晏从隔壁过来,看著瘫倒在地的两个女子,又看向一脸“得手”表情的萧传瑛,嘴角勾起一抹让萧传瑛觉得有点“不怀好意”的笑容。 “可以啊,萧世子。” 林晏慢悠悠道,语气里带著调侃,“这才几天功夫,就能让两个受过训练的探子为你爭风吃醋,明爭暗斗。看来在这『驭人之术』上,你也是天赋异稟啊。” 萧传瑛被他笑得有些牙酸,连忙摆手解释:“得了吧,小宴你別寒磣我。这还不容易?我没亲手离间过人,还没在王府里看那些姨娘、管事们演过吗?无非是厚此薄彼,製造不公,再不经意透露点对方的小话……我这纯属看得多了,照葫芦画瓢而已!” 林晏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我姐姐那边传来消息,估摸著后日就能到杭州了。信里还说,到了之后,要和我演一出『不和』,她就不住在这里了。” 萧传瑛正端起茶杯喝水,闻言差点呛到,也顾不上自己还在“装病”,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为啥?!我跟你亲如兄弟,你姐姐和我『不合』,这合理吗?!” “怎么不合理?” 林晏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別忘了,我和姐姐可是异母所生。嫡庶有別,性情不合,在外人看来,再正常不过了。” 萧传瑛一副“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盯著林晏,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跡。 林晏没理会他的震惊,意有所指地说:“你难道要当著我姐姐的面,继续上演你这左拥右抱、调戏丫鬟的戏码?你不怕脏了我姐姐的眼睛,我还怕呢。” 萧传瑛顿时像被戳破的皮球,哀嚎一声,直挺挺地把自己摔回床上,拉起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现在觉得我自己都脏了……我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头啊?!” 第723章 暂时可以不是 这样的话,林晏这几日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正想躲出去清静一下,就见萧传瑛猛地又从床上弹了起来。林晏有点担心地看了一眼那张本就看著不算特別结实的雕花木床——再这么来几回,这床恐怕真要寿终正寢了。 萧传瑛显然没看出林晏的担忧,他眼睛发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小宴,你说有没有什么药,能让这俩奸细自己打起来,闹得不可开交啊?比如,让她们產生幻觉,以为对方要谋害自己,或者抢了自己天大的功劳……”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这样,我不就有正当理由,说她们伺候不力、爭风吃醋、搅扰清净,顺理成章地把人退还给金临亨了?既撇清了嫌疑,又不用再天天对著她们演戏!” 林晏无奈地摊手:“这种稀奇古怪的药,你得去问尹千户。我肯定是没有的。” 萧传瑛有点“愤怒”地瞪他:“喂!还是不是兄弟了?一点都不帮兄弟分担烦恼是吧?” 林晏看著他,一本正经地回道:“这段时间,为了配合你的『病情』和我姐姐即將到来的『不和』,我们暂时可以不是兄弟。”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扎心”的话:“我姐姐要是知道我这段时间纵容你,甚至配合你搞这些……她肯定会打死我的。” 萧传瑛想像了一下黛玉那双清澈眼眸里可能迸发的冷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悻悻道:“我觉得……她可能也会想打死我。” 林晏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却没什么波澜:“那倒不会。你毕竟不是亲弟弟,她对你,最多也就是失望透顶,从此不搭理你罢了。” 萧传瑛:“……” 这听起来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 杭州城外,官道之上,尘土微扬。 一队仪仗鲜明的车驾正缓缓行来,正是奉旨南下查案的钦差大臣、僉都御史沈景明一行。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支看似低调、实则护卫森严的车队也从另一条岔路匯入主道。 两支队伍在城郊不期而遇。 沈景明听得前队护卫稟报,略感意外,示意停车,亲自掀开车帘望去。只见对面马车帘櫳亦被一只纤纤素手挑起,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眉目如画的容顏,正是开阳郡主林黛玉。 两人隔著不远的距离对视,眼中都掠过一丝讶异。 “沈大人?” 黛玉的声音如珠玉落盘,清晰传来。 “开阳郡主?” 沈景明立刻整了整衣冠,下车快步上前,拱手见礼,“下官沈景明,见过郡主。没想到会在此地偶遇郡主。” 黛玉也在侍女搀扶下下了车,还了半礼,浅笑道:“沈大人不必多礼。本宫亦是刚到。沈大人这是……奉旨赴杭?” “正是。” 沈景明点头,目光敏锐地扫过黛玉车驾周围的护卫,认出其中有执金卫的好手,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郡主此行,想必也非寻常游歷?” 黛玉见他识破,也不隱瞒,微微頷首,低声道:“受二叔所託,来此有些琐事。沈大人既为钦差,或许有些消息可以互通。” 她示意沈景明借步说话,两人走到路旁一株柳树下,黛玉將萧传瑛和林晏在杭州的发现,特別是对枕泉楼及知府金临亨的疑点,择要告知了沈景明。 沈景明听完,眼中精光闪动。 他此次南下,虽奉皇命查办涉官拐卖案,但杭州这边线索不多,金临亨又是地方大员,若无確凿证据或合適契机,贸然动作反而打草惊蛇。黛玉带来的消息,无疑是指明了一个极可能的方向。 他捻著頷下短须,沉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看向黛玉:“郡主,下官正愁此番南下,以『提调江南事务』为名,虽能调动地方,却不易深入內宅,探查某些隱秘。如今见到郡主,倒让下官……忽然有了个主意。” “哦?沈大人请讲。” 黛玉见他神色,知他必有筹谋。 沈景明压低声音,语速略快,带著几分算计的精明:“陛下命下官查案是真,但这『提调江南事务』的名头,未免空泛。对外,总需个更具体、更合乎情理,又能让地方官员不得不全力配合、甚至主动巴结的由头……” 他看著黛玉,缓缓吐出几个字:“比如……奉旨,为几位適龄的皇子殿下,物色皇子妃。” 黛玉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那双秋水明眸倏地亮了起来,如同瞬间点燃的星辰,光彩流转。 她以帕掩唇,轻咳一声,声音里却带著掩饰不住的笑意与兴味:“沈大人此计未免太大胆了些。拿皇子们的终身大事作幌子,是不是不太好?” 话虽如此,她那亮得惊人的眸子,和微微上扬的嘴角,都泄露了她对此计的高度认可。 沈景明见她如此反应,心中大定,笑道:“郡主言重了。为皇子择选淑女,本就是国之要事。何况,几位殿下身为天家血脉,为陛下分忧,为江山社稷的稳固略作『牺牲』,也是应有之义。再说,只是『物色』、『相看』,又非即刻定下,权宜之计罢了。” 黛玉眼中笑意更深,轻轻点头:“沈大人言之有理。如此一来,本宫隨行至此,也就有了说得过去的理由——协助沈大人『相看』各家闺秀的品貌才学,毕竟沈大人是男子,有些场合不便,由本宫出面召见女眷,再合適不过。而沈大人索要杭州世家名门的详细案册,也就顺理成章了。” “正是此意!” 沈景明拊掌,“郡主聪慧,一点即通。有郡主配合,此事便天衣无缝。金临亨等人为了攀附天家,必定会竭尽全力提供信息,甚至会主动將自家或亲近人家的適龄女子推到台前。我们便可藉机深入各府,明察暗访,既能摸清杭州官场与世家大族的脉络,又能暗中探查枕泉楼及拐卖案的线索。” 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默契与决心。 至於被“牺牲”的几位皇子殿下是否同意……此刻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第724章 攀上高枝 计议已定,两支队伍便合为一处,声势更壮地向杭州城行去。 沈景明身为钦差,自然不能再像萧传瑛、林晏那般低调入城。 他早已派人快马先行,將钦差仪仗將至的消息通传给了杭州知府金临亨。 因此,当车驾行至离城十里的长亭处时,金临亨已率领杭州府大小官员、地方士绅,黑压压地跪了一片,恭迎钦差大驾。 “下官杭州知府金临亨,率闔城属官、士绅,恭迎钦差沈大人!大人一路辛苦!” 金临亨的声音在空旷的郊外格外响亮,带著十足的恭敬。 车驾缓缓停下。 沈景明並未立刻下车,先由护卫统领——此次奉命护驾的执金卫侦部千户安达上前接洽。 安达心里其实有些鬱闷,他好不容易躲过了去泉州给林淡护驾的差事,本以为能在京城躲躲清閒,谁知转头就被派来给沈景明护驾。 自从林淡“养病”,他这悠閒日子过惯了,真不太想接这种劳心劳力的活儿,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刘冕直接派了任务,他也只能硬著头皮上。 金临亨跪在地上,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钦差车队后面,还跟著另一副规制同样不凡、但装饰更为雅致的车驾,周围护卫的气息也截然不同。 他心中疑惑,待安达走近,连忙低声询问:“安大人,下官冒昧,不知后面那副车驾,是哪位贵人隨行?” 安达面无表情,公事公办地道:“那是开阳郡主的车驾。眾人见过郡主。” 金临亨心头一跳,开阳郡主?她怎么会和沈钦差一道来杭州? 虽满腹疑竇,但此刻不容多想,他赶紧又带著眾人转向后方车驾,再次跪拜:“下官等恭迎开阳郡主!郡主千岁!” 车帘並未掀开,只传出黛玉清淡平和的声音:“诸位免礼。本宫隨沈大人南下,有些私事,顺道罢了。不必多礼。” 这话说得含糊,更添神秘。金临亨不敢多问,连声道:“是,是。” 起身后,小心地引著钦差与郡主的车驾,浩浩荡荡地返回城內,安置在早已准备好的、最为宽敞整洁的官方驛馆之中。 驛馆內,沈景明甫一落座,甚至不等金临亨说些接风的客套恭维话,便已换上了一副冷峻严肃的钦差面孔。 “金知府,” 沈景明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官奉旨提调江南事务,督办要案。杭州乃东南重镇,事务繁杂。本官既至,有些话需问在前头。” 金临亨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请大人示下。” 沈景明也不客气,语速快而清晰,如连珠炮般拋出一连串问题:“杭州境內卫所兵力几何?布防如何?近年可曾剿匪?成效怎样?去岁赋税徵收可足额?有无积欠?今春农桑如何?水利可有疏浚?刑狱可有积案?市舶司岁入多少?商税可有紕漏?” 他从军事到民政,从赋税到司法,几乎方方面面都点到了,问题犀利,直指要害。 金临亨虽有所准备,也被问得额头微微见汗,只能一边斟酌回答,一边暗自庆幸自己平日对这些表面功课还算做得足。 最后,沈景明话锋一转,落在了他最关心,却也最让金临亨摸不著头脑的地方:“杭州文风鼎盛,世家望族、书香门第眾多。本官离京前,陛下曾有口諭,欲为几位殿下留心江南淑女。你即刻著手,將杭州府境內,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家、累世望族、清流名门之中,所有適龄、未曾订婚、品貌端正的未婚女子,其家世背景、父兄官职,详细造册,十日內呈交本官。务必详尽,不得遗漏,更不得虚报!” 金临亨听得一愣。查案就查案,怎么忽然扯到给皇子选妃了?还要如此详细的名单?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安静坐在一旁、垂眸饮茶、仿佛事不关己的开阳郡主,心中疑云更重。郡主隨行……钦差索要闺秀名册……这两者之间,莫非有什么关联? 他口中却不敢迟疑,连忙应道:“下官遵命!定当竭尽全力,详细整理,按期呈报!” 沈景明似乎这才露出一丝疲態,揉了揉眉心,挥挥手:“本官一路劳顿,有些乏了。今日便到此,你先退下吧。记住,十日之期,不得延误。” “是,下官告退,大人好生歇息。” 金临亨满肚子疑问和惊疑,却只能恭恭敬敬地退出了驛馆。 回到府衙,他立刻叫来了自己的心腹、杭州府司马,两人关起门来,將今日之事仔细推敲。 “大人,钦差查问军政民政,虽是例行公事,但问得如此细致,恐有深意。咱们在那些方面,可有疏漏之处?” 司马首先担心的是这个。 金临亨皱眉想了想:“大面上应该无碍,帐目都做得平整。只是枕泉楼那边……虽是私帐,但近日收敛些,莫要让钦差的人察觉到什么。” “是。” 司马点头,隨即又露出困惑之色,“沈钦差奉旨办差,与开阳郡主同行总觉得奇怪?郡主方才说她有『私事』……下官愚钝,实在想不通这其中关窍。” 两人冥思苦想,將各种可能性都过了一遍。忽然,司马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大人!下官好像明白了!” “快说!” “大人您想啊!” 司马压低声音,带著几分兴奋,“开阳郡主是何人?林氏贵女,陛下亲封的郡主,今年……好像已经及笄了吧?可曾听说她订下亲事?” 金临亨摇头:“未曾听说。” “这就对了!” 司马越想越觉得合理,“开阳郡主身份尊贵,才貌双全,如今正是议婚的年纪。她隨钦差南下,恐怕这『私事』,就是自己的终身大事!沈钦差又是要为皇子物色妃嬪,说不定……暗地里也是在为开阳郡主寻觅佳偶!否则,他要如此详细的名门望族名册作甚?分明是以此为由,暗中考察杭州各家子弟!而让郡主同行,正好可以借召见各家女眷之机,从侧面了解其兄弟子侄的情况!” 金临亨听得目瞪口呆,仔细一想,竟觉得司马这番推断虽有些离奇,却也不是全无道理。 “若真是如此……” 金临亨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这倒是个机会!无论最终是皇子选妃,还是郡主择婿,若能让我杭州子弟,乃至我金家攀上这天家或林氏的高枝……”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热切。原本对钦差到来的戒备与不安,此刻竟被一种新的、可能带来泼天富贵的期待所取代。 第725章 有所企图 因为心中另有所图,金临亨办起沈景明交代的这桩“差事”来,效率竟是史无前例的高。 仅用了八日,一本装帧精美、记录详尽的《杭州府世家名门名册》便呈到了沈景明案头。 从家世渊源、父兄官声,到女子年岁、相貌品性、才学名声,甚至旁系亲属中若有出色者亦附註在后,可谓细致入微。 金临亨一边全力以赴办这“正事”,杭州府內各处的消息也一点没落下。他安插在各处的眼线將所见所闻源源不断报来。 比如,开阳郡主林黛玉抵达杭州已数日,却始终未曾召见她那位同父异母的庶弟林晏。 而林晏那边,也以“需照料身体不適的忠顺王府小世子”为由,未曾主动前往驛馆拜见姐姐。 姐弟二人,形同陌路,毫无往来。 再比如,钦差大臣沈景明与忠顺王世子萧传瑛之间,似乎也毫无交集。 萧传瑛“病”了这些时日,沈景明身为钦差,於情於理都该有所表示,即便不亲自探视,派个人问候一声也是官场常情。 可沈景明那边,竟是毫无动静,仿佛根本不知道城里有位王孙贵胄在养病一般。 对此,金临亨的心腹司马倒是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大人,沈家本非什么累世高门,若非出了个寧妃娘娘,生了六皇子,在京城那地界,恐怕早就查无此人了。” “再说沈景明本人,自入仕便在都察院那等地方,乾的都是弹劾纠察的活儿,今天参这个一本,明天奏那个一笔,一副铁面无私、六亲不认的模样。这等性子,在朝中能有什么深厚人脉?与忠顺王府那等超然勛贵,更是八竿子打不著。他不去走动,才是正常。若真热络起来,反倒奇怪了。” 金临亨捻须点头,觉得司马分析得颇有道理。 “如此也好,”他沉吟道,“他们几方若不相熟,甚至隱隱疏离,对我们而言,倒是省去了许多担心。至少不用担心他们暗中串联,联手搞出什么我们预料之外的名堂。” 他哪里知道,这几方势力表面上涇渭分明,甚至故意做出不和的姿態,暗地里传递消息的鞋底都快磨破了好几双。 驛馆与萧传瑛落脚的小院之间,看似平静的街巷,不知有多少隱秘的视线与脚步在夜色中穿梭。 因著提前两日交上了名册,金临亨在沈景明那里难得得了个好脸色。 沈景明翻阅著那本厚厚的册子,点了点头,语气虽依旧平淡,却也带上了些许缓和的意味:“金知府办事果然干练,不错。本官记下了。” 这句算不上多么热情的夸奖,却让金临亨心头一喜,越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沈景明此番南下的“核心任务”,恐怕就是这本名册所代表的“选妃”事宜。 至於那“提调江南事务、查办案件”的名头,多半只是个便於行事的幌子。 否则,何以自己一交出册子,钦差大人的態度就明显好转?对於之前抽查询问的那些军政民政事务,后续似乎也並不见沈景明多么上心地追查核实,不过隨口问问,应付了事罢了。 而且金临亨还发现,这位沈钦差似乎颇为不喜交际,並不喜欢四处走动巡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驛馆之內,或是召见个別官员问话,或是闭门不出。这让他对枕泉楼的生意彻底放下心来——只要钦差不突然兴起微服私访,枕泉楼后楼的“热闹”,就传不到他耳朵里去。 於是,他悄悄给枕泉楼的掌柜黄岐递了话,可以“放开手脚”,正常营业了。 然而,有人欢喜就有人愁。金临亨刚因“领会”了钦差意图而暗自得意,转头就遇上了糟心事。 他前脚刚从驛馆出来,后脚就被一名萧传瑛的护卫拦住了去路,说是“世子有请”。金临亨心中咯噔一下,隱约觉得不妙。 等他赶到萧传瑛暂居的小院,踏入花厅,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眼前一黑,几乎当场背过气去——只见他前些日子精心挑选送来的鶯歌与燕舞,正披头散髮、衣衫不整地瘫在地上。 脸上、手上都有明显的抓痕,尤其是鶯歌,原本姣好的脸蛋上几道血痕触目惊心。两人皆是釵横鬢乱,涕泪交流,口中还在互相低声咒骂指责,显然刚刚经过一场激烈的廝打。 金临亨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若不是顾忌场合,他真想立刻叫人把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拖出去乱棍打死!他精心培养的人,竟然在王孙面前闹出这般丑態!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怒火,第一时间转向主位上脸色不虞的萧传瑛,深深一揖,脸上堆满惶恐与歉意:“小世子恕罪!小世子恕罪!是下官御下无方,竟让这两个不知轻重的贱婢惊扰了小世子!下官定当重重责罚,给小世子一个交代!” 他一边请罪,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萧传瑛的神色。 出乎他意料的是,萧传瑛虽然面色不悦,但似乎並没有他想像中那般震怒。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更多的是不耐烦和嫌弃,仿佛看到的不是两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两件打碎了的、不甚值钱的玩意儿。 “罢了,” 萧传瑛挥了挥手,语气慵懒中带著一丝厌烦,“本就不是什么要紧的人。只是她们这般吵闹廝打,搅得我头疼。金知府既然来了,就把人带回去吧。我这里,是留不得了。” 金临亨连声应“是”,心中却飞速盘算起来。世子並未深究,甚至显得有些漠不关心,看来確实没把这两个丫鬟放在心上。 这態度……是单纯觉得女人麻烦?还是……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金临亨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但联想到忠顺王府的“名声”和萧传瑛对林晏那不同寻常的“依赖”,他又觉得,並非没有可能。或许,是自己之前送人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心思活络起来,决定再试探一次。 第726章 酒后吐真言 ? 金临亨脸上露出更加惭愧的神色,试探著道:“都是下官考虑不周,送来了两个不懂事的,扰了小世子清净。小世子身子不適,正需人精心伺候解闷……下官家中还有两个不成器的义子,虽不及林公子才貌,倒也读过些书,略通音律,还算知趣……不知小世子可愿让他们前来,將功补过,伺候笔墨,为您排遣寂寥?” 他本以为萧传瑛会像上次收下鶯歌燕舞时那样,一番推辞,或者至少考虑一下,才肯鬆口。 谁知,萧传瑛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甚至显得有些急不可耐:“行啊,送来吧。整日对著药罐子也闷得慌。”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上次宴席上,你那个什么……內子的表弟?叫什么彦的?看著也挺伶俐,一併送来吧。人多,热闹。” 金临亨心中先是一喜,隨即又是一惊。 喜的是萧传瑛果然对男色更感兴趣,而且连柳彦的名字都没记住,却主动开口要人,显然是对那类清秀少年郎的相貌气质有所偏好。 惊的是……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始终安静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品著茶的林晏。 林晏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没往这边看,只垂眸盯著杯中舒展的茶叶。 但金临亨莫名觉得,周遭的空气似乎冷了几分。这位林公子……怕是生气了吧? 金临亨心中不免对林家生出一丝轻视。 看来林家到底底蕴浅些,不会调教人。 这林晏仗著有几分姿色和才学,拿捏小世子,让小世子一时低头俯就,或许是新鲜有趣。 可萧传瑛是什么身份?那是王府里金尊玉贵、说一不二的主儿,能低头一时,岂能低头一世? 看来,是鶯歌燕舞的出现分走了萧传瑛的关注,让这林晏心里不痛快,跟小世子闹了脾气,结果反而把小世子闹烦了。如今小世子已经不再考虑他的心情,直接当著他的面要起了別人。 想到这里,金临亨对林晏的態度,在心底也悄然轻慢了几分。一个失了宠的“旧人”,即便顶著林氏公子的名头,又有何惧? 金临亨的办事效率果然极高。 不到半个时辰,三个人就被妥妥帖帖地“打包”送了过来。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大堆东西——古琴、箏、琵琶、簫、笛,甚至还有围棋、双陆等玩物,琳琅满目,几乎堆了小半间屋子。 萧传瑛和林晏看著这阵仗,面面相覷,都有些愣神。 这金临亨……服务也太“周到”了吧?生怕他们无聊不成? 新来的三位,金絮文、金怀风,以及柳彦,很快便各展所长。 金絮文擅琴,金怀风精於弈道,柳彦则书画尚可,也能吹奏一曲。他们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举止有度,进退得宜,伺候起人来,比鶯歌燕舞不知高明多少。 然而,相处不过两日,萧传瑛和林晏便摸清了这三人的底细。 金絮文和金怀风,一看便是金临亨从小精心培养的“工具”。 他们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情绪控制极好,绝不会像鶯歌燕舞那般轻易被挑起嫉妒之心,行事皆以达成目的为导向,极有章法。 想用离间那俩丫鬟的招数对付他们,根本行不通——总不能跟两个男人说“世子侧室只能有一个”吧? 柳彦则截然不同。 他模样確实有几分林晏的清冷影子,但显然是被临时拉来凑数的,心思单纯许多,甚至有些怯懦。 从他嘴里,萧传瑛倒是套出了一些金府后宅的琐碎閒话、人际关係,但也仅限於此。真正核心的、关於枕泉楼或金临亨隱秘的事情,他全然不知。 “看来,关键还得落在这『二金』身上。” 夜深人静时,萧传瑛对林晏低语,“他俩才是金临亨真正信任、可能知晓內情的心腹。” 林晏点头表示同意:“但这两个,比女子难对付得多。寻常手段,恐怕难以让他们开口。” 萧传瑛蹙眉思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著。忽然,他眼睛一亮:“有了!酒后吐真言!把他们灌醉了,不愁问不出东西!” 他兴致勃勃地说出这个提议,却见林晏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充满怀疑的目光看著他。 “酒后吐真言?” 林晏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目光上下扫视萧传瑛,语气平淡却杀伤力十足,“以你的酒量?” 萧传瑛:“……” 他脸皮微微一红,隨即理直气壮地反驳:“当然不是靠我!我这点酒量,三杯就倒,还灌別人?” 他往前凑了凑,脸上露出討好的、带著点狡黠的笑容,指向林晏,“当然是靠你啊,小宴!你酒量好,千杯不醉的!你出马,保管把他们喝到桌子底下去!” 林晏:“……” 他看著萧传瑛那张写满“兄弟就靠你了”的俊脸,第一次有种想把手中茶杯扣到他头上的衝动。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萧传瑛,你真是……打得好算盘。” 萧传瑛嘿嘿一笑,毫无愧色:“能者多劳嘛!再说了,咱们这不是为了查案吗?为了真相,为了正义,为了那些被拐卖的妇孺……小宴,你就牺牲一下嘛!” 林晏无语望天,开始认真思考,现在去驛馆找姐姐表演一出“和好”,还来不来得及。 第727章 大相逕庭 很快,萧传瑛便吩咐下去,备了一桌精致的酒菜,以“久病初愈,心中畅快,欲与诸位共享良宵”为由,在小院的花厅中设宴。 月色清辉,烛光摇曳,气氛看似轻鬆愜意。 林晏在萧传瑛那双写满“全靠你了”的期待目光注视下,面无表情地端起了酒杯。 他先是与金絮文、金怀风谈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言语间暗藏机锋,时而褒扬,时而质疑,渐渐將话题引向“真名士自风流,酒量亦当不俗”的方向。 金絮文、金怀风起初极为谨慎,无论林晏如何劝酒,皆以“需时刻保持清醒伺候小世子”、“酒量浅薄恐失仪態”为由,浅尝輒止,不肯多饮。 萧传瑛在一旁看著著急,心一横,也端起酒杯加入战局,佯装豪爽:“今日高兴,本世子也陪你们喝几杯!林晏,你也別光顾著和他们论道,来来,陪本世子喝!” 他酒量確实不佳,几杯下肚,脸颊便飞起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却强撑著不肯露怯。 林晏见状,眉头微蹙,忽然將手中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看向萧传瑛,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赌气:“传瑛哥哥如今是有了新人,便忘了旧人么?与他们喝得这般痛快,倒嫌我碍事了?” 说罢,竟自顾自连饮了三杯,白皙的面容也染上薄红,眸光水润,直直瞪著萧传瑛。 这一出“爭风吃醋”的戏码来得突然,却意外地打破了僵局。 金絮文和金怀风对视一眼,心中暗忖:看来这位林公子確实失了宠,心中不忿,借酒闹脾气。小世子似乎也有些愧疚……此时若再推拒,反倒显得不识趣,可能惹小世子不快。 於是,在林晏“负气”般的连连举杯、萧传瑛“打圆场”的劝和下,金氏兄弟终於不再坚持,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 林晏喝酒如饮水,面不改色,劝酒词却越发犀利巧妙,时而激將,时而抚慰,將两人的酒意一点点勾起。 至於柳彦,处理起来就简单多了。 萧传瑛寻了个由头,亲自给他敬了杯酒,酒中早已下了尹妄提供的无色无味迷药。不过片刻,柳彦便眼皮打架,伏在桌上沉沉睡去,被护卫“扶”下去“休息”了。 宴至深夜,月上中天。 金絮文和金怀风终於支撑不住,醉態毕现,言语也开始含糊不清。 金絮文抱著酒壶喃喃自语,金怀风则趴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划拉著酒渍。 萧传瑛虽喝得不算最多,但他本就不胜酒力,此刻胃里翻江倒海,强撑著这两人醉倒后,才衝到廊下大吐特吐,几乎將胆汁都呕了出来。 林晏虽喝得最多,却只是面色微红,眼神反而比平日更清亮些。 他默默递上温水,看著萧传瑛狼狈的样子,难得没有出言讥讽,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待萧传瑛缓过劲来,漱了口,两人立刻將醉得不省人事的金氏兄弟分別带到僻静的房间,开始“审问”。 然而,一番旁敲侧击、连哄带嚇之后,两人得到的信息,却与他们原本预想的大相逕庭。 金絮文断断续续地交代,金临亨多年来,通过各种渠道搜罗容貌出眾、身世清白的少男少女,收为义子义女,精心培养,教他们礼仪、才艺,甚至读书识字。 然后,根据他们的特点和“贵人”的喜好,或是以“赠送美妾”、“进献伶人”的名义,或是以“推荐门客”、“安排管事”等五花八门的方式,將他们送入许多官员、富商,乃至更高层人物的府邸。 这些人的去向,並不局限於杭州,而是遍布江南,甚至更远。 林晏追问:“金临亨如此费心费力,將这些耳目安插到各处,究竟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钱財?机密?还是控制那些『贵人』?” 金怀风醉眼惺忪地摇头,口齿不清地反驳:“不、不是的……义父说……说我们命苦,无依无靠,他给我们一条活路,教我们本事,是恩情……送我们去好人家,是给我们找依靠……那些贵人,手指缝里漏一点,就比跟著义父强……义父……义父只要我们知道,无论到了哪里,都是他的孩子……若是、若是过得不好,或是惹了祸,要记得……记得还有义父可以想法子……別、別傻傻地丟了性命……” 萧传瑛和林晏听得面面相覷,这说辞……怎么听都像是个为自己豢养间谍找的、冠冕堂皇到可笑的藉口。 他们连夜將审讯得来的信息,通过密信传递给沈景明和黛玉。 次日,四人寻机在沈景明安排的隱蔽地点碰头。 听完萧传瑛和林晏的复述,沈景明眉头紧锁。 萧传瑛更是直接表达了怀疑:“沈大人,姐姐,你们说……这俩傢伙是不是在装醉糊弄我们?这套说辞也太假了吧?金临亨费这么大劲,就为了当个『慈善义父』,保他这些『孩子』的命?谁信啊!” 林晏虽未明言,但眼神中也流露出同样的不解。 黛玉安静地听完,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沉吟片刻,方才轻声开口:“为何不信?” “这怎么能信?” 萧传瑛道,“金临亨是什么人?趋炎附势、精於算计的官场老油子!他会为了几个送出去的『义子义女』,去得罪那些收纳他们的『贵人』?真出了事,撇清关係还来不及!” “对啊,金临亨不会。” 黛玉点头,声音依旧轻柔,却带著一种穿透表象的冷静,“可这是你的判断,你作为王府小世子的判断。” 黛玉想了想问道:“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被父母遗弃、或者家境贫寒濒临饿死的孩子呢? “有人將你带走,给你温暖的屋子、乾净的衣服、可口的饭菜,教你读书识字、弹琴作画,告诉你,你是被他发善心收养的『义子』、『义女』。 ”他给你锦衣玉食,告诉你必须仰仗贵人的鼻息才能活下去,但贵人虽然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却不是『义父』,而且贵人比义父厉害,义父管不到那边。 “所以,他告诉你一些『保命』的办法,比如留心贵人的喜好、避开主母的忌讳、遇到麻烦可以悄悄传信回来……这样的『义父』,你会不信吗?你会怀疑他背后另有目的吗?” 第728章 剑拔弩张 黛玉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三人,继续道:“更何况,能被挑选出来,送到你们这个层级贵人面前的,必定是其中容貌、才艺、性情都最拔尖,也最听话,也就是对这套说辞深信不疑的。那些心存疑虑、不够单纯的,恐怕根本走不到这一步。” 沈景明听完黛玉的分析,眼中露出讚赏之色,頷首补充道:“郡主所言极是。” 沈景明很赞同黛玉的看法:“金临亨此举,精明至极。他选送的这些人,往往空有美貌才艺,无深厚家世背景,也无过人心机城府。对於接收他们的贵人府中主母而言,这样一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玩物,威胁性极低,只要安分守己,確实更容易存活下来,甚至因为无害而获得些许宽容。” 他冷笑一声,语气转冷:“而对於被选中的贵人呢?面对一个美丽、温顺、知情识趣、又看起来毫无背景野心的『解语花』、『忘忧草』,警惕心自然会降低。” 沈景明感嘆道:“枕边风、酒后言,往往不经意间流露的只言片语,或许就是金临亨想要的东西。即便得不到核心机密,能掌握一些贵人的性情癖好、府內人际关係、乃至行踪动向,在关键时刻,也是极有价值的情报。更何况,这些人本身,就是一种『人情』和『纽带』。金临亨通过他们,编织了一张覆盖甚广、却又隱蔽异常的关係网。” 萧传瑛和林晏听完,恍然大悟,背后却隱隱生出一股寒意。 金临亨这套“养蛊”般的操纵手段,將人心算计到了极致。 他不仅是在安插耳目,更是在用一种扭曲的“温情”和“依赖”,批量製造著对他心怀感激、又因身处险境而不得不依靠他的工具。 这些工具或许无知,但其存在本身,以及可能带来的信息碎片,就足以让金临亨在官场和各方势力间游刃有余,甚至……进行更危险的交易。 “看来,” 萧传瑛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这金知府,还真是个深藏不露、心机叵测的主儿。” 他和林晏对视一眼,都为金临亨这套绵里藏针、操纵人心的手段感到一阵后怕,低声议论感嘆了好一会儿。 黛玉坐在一旁,安静地听著,等两个弟弟抒发完感慨,才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抬起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看向他们,语气平静地问道:“所以,信中曾提及,要查证金知府与枕泉楼之间的具体联繫与实证,如今……进展如何了?” 萧传瑛和林晏同时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 两人心中同时咯噔一下,冷汗差点冒出来——完蛋!光顾著震惊金临亨的“养蛊”大计和竹林秘闻,把追查他和枕泉楼直接勾结证据这件事,忘得一乾二净! 饶是再严肃持重的人,看见此刻萧传瑛那副“晴天霹雳”般的呆滯表情,和林晏难得一见的、带著点心虚和无措的眼神,估计都会忍不住笑出声。 何况沈景明和黛玉本就不是多么刻板严肃的性子。 沈景明先是一愣,隨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肩膀微微耸动,最终化作低笑。 黛玉则是以袖掩唇,眉眼弯弯,起初还是轻声浅笑,后来见两人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清越的笑声如风铃摇曳。 两人直笑得萧传瑛和林晏满脸通红,几乎要恼羞成怒了,才勉强收敛了笑意,但眼中的促狭仍未完全褪去。 “好了好了,” 沈景明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经些,但嘴角仍残留著笑意,“二位公子能探得金临亨如此隱秘的布局,已是功劳不小。至於与枕泉楼的实证联繫……现在著手,也为时未晚。” 黛玉也止住笑,眼波流转间恢復了平日的沉静,只是眼角眉梢还带著一丝笑意留下的柔光:“既然忘了查,那便想法子查。只是,不能再如先前那般暗中观察了。金临亨经过鶯歌燕舞和二金之事,对我们虽仍有图谋,但警惕心必然更高。枕泉楼那边,想必也得了嘱咐,寻常法子怕是难以接近核心。” 於是,两个眼睛都笑弯了的人和两个满脸涨红的人,围坐一起,开始认真商议起,到底该如何“弥补疏漏”,探查枕泉楼的底细。 ——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萧传瑛暂居的小院上空,笼罩了一层低气压。 所有僕役护卫皆屏息凝神,噤若寒蝉,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原因无他——小世子萧传瑛与那位林公子,不知为何事,竟在书房內激烈地爭吵起来! 起初还是压抑的爭执声,后来声音越来越高,隔著门都能听见瓷器碎裂的脆响和林晏高声的斥责:“萧传瑛,你当真以为这杭州是京城,由得你胡作非为、喜新厌旧?!你真行啊!” 紧接著,便是萧传瑛似乎恼羞成怒的驳斥。 最后,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书房门被猛地拉开,林晏面罩寒霜,眼含慍怒,看也不看追出来的萧传瑛,径直拂袖而去,脚步又快又急,转眼便消失在院门之外。 萧传瑛追到门口,对著空荡荡的走廊怒吼:“林晏!你有本事走了就別回来!”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这一走,直到宵禁鼓响,林晏的身影都未曾出现。 萧传瑛起初还强撑著面子,说“隨他去”,可到了第二日午后仍不见人影,他终於坐不住了,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焦急,立刻派人去请杭州知府金临亨,称林公子负气出走,一夜未归,恐有危险,恳请知府大人帮忙寻人。 这动静闹得著实不小。很快,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飞了出去。 不知是不是寻人的动静太大了,不仅惊动了暂居驛馆的开阳郡主林黛玉,连钦差大臣沈景明也被惊动了。 两人闻讯,都派出了人手协助寻找。 然而,寻人者带回来的消息却扑朔迷离,更添混乱。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昨日傍晚亲眼看见林公子独自一人,神色鬱郁地进了枕泉楼,之后再未出来。 也有人言之凿凿,称天快黑时,在城西门外,瞥见一个很像林公子的清瘦身影,雇了辆简陋的马车,匆匆出城往西去了,形跡可疑。 两方说法互相矛盾,莫衷一是。 开阳郡主黛玉闻听有线索指向枕泉楼,立刻命手下得力之人,带著郡主府的令牌,前往枕泉楼要人。 郡主府的人態度强硬,声称要入楼搜查,寻找失踪的林家公子。 枕泉楼的掌柜黄岐如何肯依?且不说楼內多有不能见光的隱秘,便是寻常酒楼,也没有让人隨意搜查的道理。 他带著伙计拦在门前,態度恭敬却坚决,只说楼內並无林公子踪影,请郡主明鑑。 双方一言不合,便在枕泉楼气派的大门前僵持起来,引来不少百姓远远围观。一边是郡主府的人手持令牌,厉声呵斥;一边是枕泉楼的伙计们排成人墙,寸步不让。局面一时剑拔弩张。 第729章 末將领命 黄岐见事態不妙,一边稳住场面,一边赶紧派人去请知府金临亨。 而郡主府的人见对方搬救兵,也立刻派人快马回驛馆稟报钦差沈景明。 不多时,金临亨的官轿和沈景明的钦差仪仗几乎同时抵达枕泉楼前。 金临亨下轿,一见这阵仗,心中便咯噔一下。 他这几日得了些风声,知道开阳郡主与庶弟林晏关係似乎不睦,觉得郡主如此大张旗鼓寻人,多半是做给外人看的表面功夫,以示“姐弟情深”,免得落人口实。 他打定主意,要帮枕泉楼,也是帮自己,把这事压下去。 他见沈景明也到了,连忙整了整衣冠,满脸堆笑地諂媚上前,先给沈景明行礼。 然后便为黄岐说情:“沈大人,您看这事儿闹的……郡主爱弟心切,下官理解。只是这枕泉楼,素来是杭州城里雅致清净之地,往来也都是些知书达理的读书人和有头有脸的体面人,消遣放鬆的地方。 “这黄掌柜经营不易,也向来守法……郡主府的人这般便要进去搜查,於理不合,也扰了其他客人的清静。您看……能否请郡主高抬贵手,给下官一个薄面,容下官再细细查问,定然给郡主一个交代?” 他心想,沈景明自到杭州后,除了索要名册那日严厉些,平日里还算“好说话”,並非那种不近人情的酷吏。自己这般说情,姿態放得如此之低,沈景明总该顺水推舟,劝和一番。 沈景明听了金临亨这番话,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他目光扫过一脸惶恐的黄岐,又瞥了一眼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忽然轻轻“呵”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金知府这话,倒令本官当真有点疑惑了。”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按金知府所言,这枕泉楼往来皆是『名门子弟』、『高官显贵』,身份显赫,动不得。那么本官倒要请教,在这杭州地界——不,即便放眼江南——还有哪家的『名门子弟』,能比郡主殿下胞弟、福广巡抚林大人的內侄儿身份更『显赫』呢?”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盯住金临亨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刀:“还是说,金大人你觉得,需要远在泉州的福广巡抚、商部侍郎林大人,亲自移驾杭州,来跟你要他的亲侄子?”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森然,近乎耳语,却又保证能让近处的金临亨和黄岐听得清清楚楚:“就算林巡抚路途遥远,一时赶不及……可扬州,离杭州可不远。金知府,你也不希望扬州那两位同样姓林大人,闻讯之后,亲自带人过来,管你要他们林家的孩子吧?” 最后,他抬高了声音,確保围观的百姓也能听清,话语中的警告意味毫不掩饰:“更何况,开阳郡主若因此事不满,一道黄折递进京里,陈情诉冤……到那时,莫说一个小小的枕泉楼,就是金大人你头上的这顶乌纱帽,还能不能保得住,恐怕都不好说了。” 沈景明微微倾身,看著面无人色的金临亨,缓缓吐出最后一句,如同最终判决:“本官言尽於此,金知府,黄掌柜……你们,自己掂量清楚,三思而行。” 沈景明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金临亨脸上的諂笑僵住,黄岐更是面如土色,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却还强撑著不敢露怯。 围观的百姓噤若寒蝉,目光在钦差、知府和那气派的枕泉楼之间逡巡,预感將有大事发生。 沈景明不再看他们,侧身对身后一名身著戎装、面容刚毅的將领微微頷首。 那將领正是此次隨沈景明南下、由山东总兵高有隆派来的三千精兵的统领参將——慕容起。 高有隆虽存著为五皇子铺路的心思,但治军极严,所部素以军纪严明、令行禁止著称。此番拨给沈景明的三千人马虽非其最核心的亲兵,却也是军中翘楚。 慕容起更是以干练果决、执行命令不打折扣闻名。 “慕容参將,” 沈景明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开阳郡主胞弟失踪,线索直指此楼。为免貽误,即刻带人,仔细搜查枕泉楼前后內外,任何角落不得遗漏,务必要寻到林公子下落,查明真相!” 他刻意加重了“仔细”二字。 慕容起抱拳,声如洪钟:“末將领命!” 他转身,右手猛地一挥。早已列队待命的兵士如出闸猛虎,迅速而有序地分成数队,在军官带领下,毫不迟疑地衝破黄岐伙计组成的人墙,涌入枕泉楼。动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显示出极高的训练素养。 第730章 人质 “大人!沈大人!这、这使不得啊!” 黄岐见状,魂飞魄散,还想扑上来阻拦,却被两名魁梧的军士反剪双臂,牢牢按住。 金临亨也急了,上前一步:“沈大人!这……这未免太过!枕泉楼乃合法经营……” 沈景明冷冷瞥他一眼:“金知府,林公子若在你治下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还是说,这楼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被本官看见?” 金临亨被他目光所慑,一时语塞,只能眼睁睁看著兵士如潮水般涌入楼中。 接下来的搜查,让所有旁观者,包括金临亨和黄岐,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仔细”。 慕容起带来的兵士显然经验丰富,不仅迅速控制了楼內所有人员,一些躲藏在厢房、试图矇混过关的“客人”没逃过去,更对楼內结构进行了地毯式探查。 不过两刻钟,回报便接连传来: “报!后楼二层发现暗门,通向隱蔽夹层,內藏多名未登记户籍的少年男女!” “报!地窖中发现帐簿若干,记录有异常大额银钱往来,涉及多名官员化名!” “报!后院假山发现机关,开启后乃一地下密室,设有刑具及囚笼!” “报!西侧厢房墙壁中空,敲击有异响,已破开,发现通往楼外的暗道入口,方向疑似……” 最后一条回报尚未说完,慕容起已亲自查看后出来,对沈景明稟报:“大人,暗道甚为隱蔽,出口在一处民宅后院,初步判断,距离金知府私宅所在坊区不远,具体通向何处,尚需进一步探查。” 每一条回报,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黄岐心口,他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几乎瘫软在地。 金临亨的脸色也一点点变得惨白,冷汗浸透了里衣,腿肚子隱隱发软,却还强自支撑,脑中飞速转著如何撇清干係、推脱责任的说辞。 就在这时,一名府衙的胥吏连滚爬爬地挤过人群,衝到金临亨面前,气急败坏地喊道:“大人!大人不好了!城中走水了!” 金临亨正心烦意乱,闻言更是火冒三丈,厉声斥道:“混帐东西!走水了不去找水龙队救火,跑来稟报本官作甚!本官能去灭火吗?!” 那胥吏被他吼得浑身一哆嗦,哭丧著脸,声音发颤:“大人……走水的,正是、正是您……您的私宅……” “什么?!” 金临亨如遭雷击,眼前一黑,踉蹌著后退一步,被身后的师爷慌忙扶住。 他的宅院怎么会突然失火? 沈景明站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他面上依旧严肃,心中却险些没忍住笑意。 尤其是当那胥吏又哆哆嗦嗦地补充了一句:“幸好……幸好有一队路过的侦察司执金卫兄弟,正巧在附近办事,已经帮著控制火势,正在全力扑救了……” 沈景明藏在宽大官袍衣袖里的手,猛地握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住那股想要立刻仰天大笑的衝动。 尹妄这傢伙,时机抓得可真准!这“路过”救火,救得真是“恰到好处”! 恐怕救火的和放火的是一批人吧…… 几乎就在同时,沈景明眼角余光瞥见自己的一名亲隨,和黛玉身边的一名侍女,都极轻微地向他点了点头,传递著“一切顺利,尽在掌握”的讯號。 所有的线索都已浮出水面,所有的布局都已到位。 沈景明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最后一丝波澜,目光如寒冰利刃般扫过面如死灰的金临亨和瘫软在地的黄岐,声音清晰地迴荡在鸦雀无声的枕泉楼前:“动手吧。” 简单的三个字,如同进攻的號角。 “唰——!” 早已蓄势待发的钦差卫队与慕容起麾下的精兵闻令而动,如鹰扑兔,瞬间將金临亨、黄岐及其身边的心腹、枕泉楼的核心管事等人全部反剪双臂,死死按倒在地!动作迅捷如电,没有丝毫犹豫。 “沈大人!沈大人!这是何意?!下官冤枉!下官冤枉啊!” 金临亨猝不及防被制住,又惊又怒又怕,扯著嗓子高喊,“下官乃朝廷命官!您无权如此!枕泉楼之事与下官无关!私宅走水定是意外!沈大人,您听下官解释……” 沈景明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冰冷,再无半分之前的“好说话”,只淡淡道:“金知府,有什么话,留待公堂之上,与证据说吧。本官现在,什么也不想听。” 说罢,一挥衣袖,“全部带走,严加看管!查封枕泉楼及金临亨所有宅邸、產业!慕容参將,立刻派人沿暗道探查,控制出口及相关人员!” “末將遵命!” 同一时刻,杭州城另一隅,钱家的精致园林內。 正值夏中,园中百花爭艷,蝶舞鶯啼。 一场“赏花品茗”的宴会正在此举行,几乎囊括了杭州城內所有有头有脸的官宦女眷、世家夫人小姐。 丝竹悦耳,笑语嫣然,衣香鬢影,好不热闹。 主位上,开阳郡主林黛玉正与钱家的当家主母蒋夫人低声交谈,神色恬淡从容。忽然,一名侍女快步走到黛玉身边,耳语了几句。 黛玉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眸扫了一眼满园珠围翠绕、尚不知风雨將至的宾客们。 她缓缓站起身。 原本喧闹的园子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姿容绝世、气质高华的郡主身上。 黛玉声音清越,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夫人、小姐,暂请安心,莫要惊慌。” 她顿了顿,迎著眾人或疑惑或不安的目光,继续道:“本宫今日借钱夫人宝地设宴,实则亦是受钦差沈大人所託,帮一个小忙。如今,钦差大人那边公务已近尾声。为確保诸位安全,避免不必要的纷扰,需请诸位在此稍待片刻。待沈大人处置完公务,本宫自会安排,让各位平安归家。在此期间,还请诸位配合,勿要隨意走动。” 她话音落下,园子各处入口,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了许多全副武装、神情肃穆的卫士,將整个赏花宴现场稳稳控制住。 原本轻鬆愉快的氛围骤然凝固,惊疑、恐惧的低语在女眷们中间蔓延,但慑於郡主的威仪和周围那些明显训练有素的卫士,无人敢大声喧譁或妄动。 第731章 姐姐,你成亲了吗? 黛玉对眾人微微頷首,示意她们稍安毋躁,隨即在侍女簇拥下,转身走向后堂。 后堂静室中,钱家的当家夫人蒋氏跟著黛玉一起离席,虽面色有些发白,但仪態依旧端庄。 黛玉温言道:“蒋夫人不必惊慌。此次事出突然,借用贵府宝地,惊扰了府上安寧与各位宾客,开阳心中甚是不安。多谢蒋夫人深明大义,鼎力相助。” 蒋夫人连忙道:“郡主言重了!臣妇与钱家能得郡主信任,为国为君略尽绵薄之力,乃是无上的荣光,何来惊扰之说?郡主但有用得著钱家之处,儘管吩咐。” 她语气恳切,態度恭敬而坚决。 黛玉选择钱家作为控制杭州上层女眷的场地,自然是经过周密考量的。 其一,钱家老太爷曾是翰林院清贵,虽已致仕还乡,但其一生清廉刚直,在士林中颇有声望,连太上皇也对其人品多有褒奖,其家眷相对可靠。 其二,蒋夫人的夫君,即现任钱家家主,乃为汉中府知府,也是皇帝较为信任的地方官员之一,立场相对中立稳妥。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通过尹妄暗中调查以及金临亨被迫上交的那份“淑女名册”双重比对验证,钱家与枕泉楼、金临亨没有什么往来,且歷来家风清正。 在行动前,黛玉已通过可靠渠道,私下与钱家老太爷及蒋夫人通了气,直言需借赏花宴之名,行控制关键人质之实,以配合钦差查案,防止消息走漏或有人狗急跳墙。 钱家老太爷与蒋夫人知晓內情后,非但没有推諉,反而表示“为国效力,义不容辞”,並积极协助筹办宴会,放出“为皇子遴选妃妾考量”的风声,成功將杭州城內重要的官眷几乎一网打尽,齐聚於此。 “姐姐。” “姐姐。” 两声姐姐,一清朗一稚嫩,从花厅外的月洞门传来。 黛玉闻声望去,只见林晏一身清爽的浅绿衣衫,正迈步进来,脸上带著完成任务后的轻鬆笑意。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还牵著一个约莫五、六岁年纪的小男孩。 那孩子生得圆润可爱,白白胖胖的小脸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张望,身上穿著合体的宝蓝色小锦袍,像个精致的年画娃娃。 小男孩显然是在模仿林晏,也奶声奶气地跟著喊“姐姐”,那模样,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蒋夫人一见自家幼子,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几分慌乱和歉意,连忙上前几步,挡在小男孩身前,对著黛玉深深一福:“郡主恕罪!这是臣妇的幼子含章,平日里被家里人宠得没了规矩,冒昧惊扰了郡主,还请郡主千万海涵。” 说罢,又连忙转身,轻轻拉了一下儿子的小胳膊,低声道:“章儿,不得无礼!快,给开阳郡主行礼。” 黛玉看著那圆嘟嘟、一脸懵懂却又努力想学大人模样的小傢伙,眼底的笑意便漫了上来,轻轻摇头:“蒋夫人言重了,童言无忌,何来惊扰?本宫瞧著,令郎很是可爱。” 她说著,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微微弯下腰,视线与小男孩齐平。 见小傢伙睁著圆溜溜的眼睛看她,並不怕生,蒋夫人也未有阻止之意,黛玉便伸出纤纤玉指,极轻地、带著几分试探地,碰了碰小含章那看起来就柔软又弹嫩的脸颊。 手感……果然如想像中一般好,软乎乎的,带著孩童特有的温热。 黛玉眼中笑意更深,忍不住又轻轻捏了一下。 小含章一直笑眯眯地任由这位漂亮得像画里仙女的姐姐摸自己的脸,非但不躲,反而觉得很舒服似的,甚至还主动把小脸往她手边凑了凑。 忽然,他眨了眨大眼睛,语出惊人:“姐姐,你成亲了吗?” 此话一出,花厅內瞬间安静了一瞬。 蒋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恨不得立刻上前捂住儿子的嘴! 这混小子,平日里被惯得口无遮拦也就罢了,怎能在郡主面前胡言乱语!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急声道:“含章!休得胡言乱语!郡主面前,岂容你放肆!” 她真希望郡主因此不悦,好让她赶紧把这小祖宗带下去教训。 谁知,黛玉闻言只是微微一愣,隨即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被这孩子一脸认真的模样逗乐了。 她饶有兴致地看著小含章,声音依旧温和:“没有啊。怎么了,小含章?” 蒋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见郡主竟还顺著孩子的话问下去,更是心急如焚。 小含章被母亲训斥了,也只是缩了缩脖子,但见漂亮的姐姐並没有生气,便又大了胆子,继续用他那奶声奶气却逻辑清晰的语调问道:“那姐姐,你定亲了吗?” “也没有哦。” 黛玉耐心地回答,想看看这小傢伙到底要说什么。 蒋夫人觉得自己的心臟快要承受不住了,正想著是不是该立刻让人把儿子抱走,哪怕失礼也在所不惜。 小含章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小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然后一本正经地、用推销自家宝贝般的口吻说道:“那姐姐,你可以考虑考虑我二哥吗?我二哥长得还不错,学问也好,祖父和先生都夸他呢!” 黛玉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她挑眉,看向一旁已经窘迫得快要无地自容的蒋夫人。 蒋夫人连连摆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郡主!郡主明鑑!臣妇敢对天发誓,府中绝无人敢教唆小儿说此等荒唐之言!臣妇管教不严,实在是……实在是这孽障乃老来子,平日溺爱太过,才养得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臣妇回去定当严加管教,重重责罚!绝不敢有损郡主清誉半分!” 她心中叫苦不迭,只盼郡主千万別误会这是钱家有意攀附、不知分寸的试探。 黛玉见她急得额角都冒汗了,反而莞尔一笑,轻轻摆了摆手:“蒋夫人不必如此紧张。童言稚语,本宫岂会当真?” 她是真的没往心里去。 一来,这半年来在泉州,民风开放,见识多了,並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况且还是个不到七岁的孩子说的。 二来,即便这真是钱家某种含蓄的试探,她也自信,无论是蒋夫人还是钱家其他人,只要稍有头脑,就绝不敢將这话泄露出去半分。 三嘛,看著蒋夫人此刻恨不得把儿子塞回肚里的懊恼模样,九成九是这小傢伙自己突发奇想。 她饶有兴味地重新看向一脸期待等著她回答的小含章,故意问道:“为什么姐姐要考虑你二哥呢?” 第732章 心情微妙 小含章见仙女姐姐没有生气,还愿意跟自己说话,立刻来了精神。 挺了挺小胸脯,掰著肉乎乎的手指头,认真解释道:“因为我喜欢姐姐呀!姐姐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还香香的!” 他仰著小脸,眼里满是真诚的喜欢,“姐姐要是看上我二哥了,嫁到我们家来,那我就能天天见到姐姐,跟姐姐玩了!” 他说著,似乎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歪著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个“备选方案”。 他语气更加恳切:“姐姐要是看不上我二哥,也没关係的!姐姐可以等我几年吗?等我长大了,学好了学问,练好了武艺,姐姐再看看我行不行?我保证会比二哥更听话!” 他这番颇有“深谋远虑”的考虑,让一旁一直默默听著的林晏都忍不住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掩饰笑意。 小含章的话音刚落,还不等花厅的眾人说些什么,就听花厅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 正是刚从学堂下课归家、听闻母亲在花厅待客便前来请安的钱家二公子——钱含竎。 还有终於办完正事,前来钱家接人的萧传瑛。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恰好將小含章那后半段“豪言壮语”都听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钱含竎年约十七、八岁,一身青衫,气质温文,相貌清俊,確如他幼弟所言,是个端正的读书人模样。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刚回到家,还没弄清楚状况,就听见自家那个五岁的宝贝弟弟,正在向尊贵无比的开阳郡主——热情洋溢地“推销”他! 这还不算完,眼见著推销不成,那小混蛋居然还敢毛遂自荐,让郡主“等他几年”?! 钱含竎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一张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尷尬、窘迫、羞恼……种种情绪交织,让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先把那个口无遮拦的弟弟拎过来好好“教育”一番。 而与他同时停住脚步的萧传瑛,心情则更加微妙复杂。 他早就知道林姐姐才貌双全,又到了適婚之龄,提亲说媒的迟早会有。 不过林二叔似乎对此並不著急,林姐姐自己也总是淡淡的,从未听她提及或流露出对婚事的特別想法。 因此,萧传瑛虽然偶尔会模糊地想到“姐姐將来会嫁人”这件事,却並无具体实感,就像知道天会下雨,但雨未落下时,並不会特別在意。 可此刻,亲耳听到一个五岁的小豆丁,用如此天真又直白的方式,当著他的面,“谋划”著要把林姐姐“拐”进钱家——无论是嫁给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钱二哥”,还是等这个小豆丁自己长大——萧传瑛只觉得心头一股莫名的、极其细微却又无法忽视的烦躁和不適感,悄然滋生、蔓延开来。 他忽然就觉得,这钱家的园子看著有点太匠气,这花厅的陈设有点太俗气,连空气中飘浮的花香,都似乎有点……腻人。 尤其是那个站在门口、一脸窘迫的“钱二哥”,萧传瑛怎么看,都觉得那副斯文模样……有点碍眼,不似良人。 花厅內,听了小含章那番“志向远大”的豪言壮语,黛玉非但不恼,反而被这孩子天真烂漫、逻辑清奇的话语逗得眉眼弯弯,笑意如春水涟漪般漾开。 蒋夫人一面覷著郡主的脸色,强赔著尷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一面已在心中將幼子“教育”了千百遍,盘算著等贵人们离去,是该请家法还是直接上手,定要叫这口无遮拦的小子长长记性。 花厅外,僵立在门口的钱含竎,脸上热度未退,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耳根,窘迫得几乎要冒烟。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生平从未遭遇过如此尷尬境地,一时间竟失了应对的勇气,只盼著地上能裂开条缝。 还是心情有些莫名烦躁、看那“钱二哥”越发不顺眼的萧传瑛,率先打破了这微妙僵持的空气。 “姐姐。” 又一声清朗的“姐姐”传来,语调与林晏的清朗、小含章的稚嫩皆不相同,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宣示存在感的意味。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月洞门外,钱含竎身后不知何时立著一位身姿挺拔、气度矜贵的少年。西垂的日光透过廊檐,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光晕。 此时的萧传瑛,心中颇有几分庆幸。 因想著要来钱家接人,又是两日未见林晏,他今日特意好好收拾了一番。此刻见眾人目光聚焦而来,他便微微扬起下頜,坦然受之,身姿站得愈发笔直如松。 细看之下,他今日装扮確显精心:一头乌髮以一枚碧莹莹的竹节形玉冠妥帖挽住,几缕碎发自然垂落鬢边,清爽利落。 身上一袭月白色实地纱长衫,质地轻薄挺括,其上织就的云纹暗花隨著光线流转若隱若现。 —— 宝宝们,我今天突然发现一件事,作者等级要是不到5的话,好像不能开番外???天塌了…… 话说有没有除了升到5的其他解决办法啊!在线等,不太急 第733章 没眼看 他外罩一件天青色的蝉翼纱比甲,顏色清雅通透,更添飘逸。长衫的领口与袖缘,皆以极细的银线绣著繁复精致的暗八仙纹样,在日光映照下,偶尔泛起星星点点的微光,华贵而不张扬。 腰间松松束著银丝编织的絛带,悬著一枚水头极足的翡翠玉佩,佩下压著杏黄色的丝絛穗子,穗尾竟罕见地缀著两颗打磨成水滴状的粉色宝石,隨著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平添几分少年人的俏皮与別致。 这一身打扮,既符合他王府小世子的身份,又不显过分奢靡,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眸似点漆,通身一股清贵之气,与这江南园林的雅致竟也颇为相合。 蒋夫人並不认识萧传瑛,见他气度非凡,又与郡主、林公子相熟,心下惊疑不定。 黛玉適时开口,声音温婉地为眾人介绍:“蒋夫人,这位是忠顺王府的小世子。” 钱家眾人闻言,心中皆是重视。 忠顺王府! 那可是真正顶天的勛贵门第! 蒋夫人连忙带著儿子、儿媳及一眾僕役,敛衽行礼,口中恭敬道:“臣妇(草民)参见小世子!不知小世子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萧传瑛摆了摆手,姿態优雅从容:“诸位不必多礼。本世子奉钦差沈大人之命,办了些琐事,顺道过来接人。” 他目光掠过林晏,最后落在黛玉身上,语气自然而然地放软了些,“也是想著,来保护姐姐和小晏。” 林晏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兄弟这副明显“孔雀开屏”般的做派,以及那身比平日更讲究三分的行头,忍不住默默移开了视线,心中暗忖:两日不见,这人怎么好像……有点没眼看了? 花厅內的气氛,因萧传瑛的到来和黛玉的介绍,从之前的尷尬微妙,转向了一种更为正式、略带拘谨的客套。 钱家眾人重新见礼,萧传瑛也微微頷首回礼,举手投足间,王府小世子的教养与气度展露无遗。 黛玉也藉此机会,好好打量了一下小含章口中那位“还不错”的二哥——钱含竎。 確如孩童所言,是个眉目清朗、气质温润的年轻书生,言行举止颇有章法,应对问候也算得体。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耳根处的红晕始终未褪,眼神也有些飘忽,显然还未从方才幼弟那番“推销”的衝击中完全恢復,强自维持著镇定。 一时间,钱家花厅內,虽然暗流仍有些许尷尬残余,但表面上已是宾主重新见礼、言笑晏晏的平静场面。淡淡的茶香与隱约的花香交织,仿佛方才那令人啼笑皆非的插曲未曾发生过。 然而,与钱家花厅这微妙却尚算平静的气氛截然相反,杭州府衙之內,此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自抵达杭州以来,这还是钦差大臣沈景明第一次正式踏入杭州府衙的大门。 而他这一来,便雷厉风行,做得极为彻底——甫一进入正堂,尚未落座,便直接下令,由参將慕容起率兵,將府衙上下所有官吏、衙役、文书、乃至杂役,全部控制起来,分別看管,不许隨意走动交谈。 沈景明此举,可谓相当武断,甚至有些粗暴。不管涉案与否,无论官职高低,先抓了再说,一个不漏。 堂前院中,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有的茫然无措,有的面如土色,有的强作镇定,更多的则是惶惶不安,不知这从天而降的钦差,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自己又將面临何种命运。 府衙外,隱约能听到被阻隔在外的百姓议论纷纷。 府衙內,虽有许多人心中对沈景明这种“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做法极度不以为然,暗自腹誹其蛮横专断,但谁也不敢当面质疑。 一来,他是代天巡狩的钦差,权势熏天,別说抓人,就是先斩后奏都是职责之內;二来,那位统兵的参將慕容起及其麾下如狼似虎的兵士,显然对这道命令执行得毫不含糊,铁甲森然,刀剑虽未出鞘,那份肃杀之气已足以震慑所有异义。 於是,满堂被拘的官吏,纵有再多不满与冤屈,此刻也只能压在心里,转而拼命搜肠刮肚,想著如何向钦差证明自己的“清白”。 沈景明端坐於原本属於金临亨的知府公座之后,面色冷峻,目光如电,他知道,这池水已然彻底搅浑,大鱼小虾,都在这突如其来的惊涛中现了形。接下来,便是抽丝剥茧,分辨忠奸,撬开硬壳的时候了。 他此番看似武断的“一网打尽”,实则是深思熟虑后的破局之举。 他知道,面对金临亨在杭州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常规的、按部就班的查案方式,极易陷入对方早已准备好的层层偽装与互相包庇之中,甚至可能导致关键证据被销毁,人员潜逃。 因此,他甫一控制局面,便展现出了身为僉都御史的縝密手腕与霹雳手段。 第一步,隔离与甄別。慕容起麾下的精兵將府衙上下人员分別拘押於不同房舍,严禁互通消息。 沈景明则亲自坐镇,调来尹妄提前准备好的部分背景资料,结合初步审讯,迅速將人员分为几类:明显与金临亨关係密切的核心圈层、日常公务往来较多的普通官吏、以及地位较低、可能接触不到核心但或许目睹过异常的下层胥役杂工。 针对不同人群,他採取了不同的策略:对核心圈层施加高压,反覆敲打其矛盾供词;对普通官吏恩威並施,鼓励检举揭发以自保;对下层人员则侧重询问日常所见之异常,挖掘蛛丝马跡。 第二步,多点突破,交叉验证。 一方面,他派慕容起率精干人手,依据从枕泉楼中发现的线索,对金临亨的宅邸、別业及相关联的店铺进行彻底搜查,寻找帐册、书信、密档等实物证据。 另一方面,他亲自提审关键人物,如枕泉楼掌柜黄岐、金临亨的几名心腹师爷、以及最早被控制起来的金絮文、金怀风等人,利用他们之间信息不对等和恐慌心理,撬开缺口。 过程並非一帆风顺。 金临亨及其核心党羽起初还心存侥倖,或百般抵赖,或一言不发,或互相推諉。 黄岐更是咬定自己只是生意人,对后楼的非法勾当“毫不知情”,將责任推给已“失踪”的所谓“合伙人”。 那些被送出去的“义子义女”的下落,也被遮掩得严严实实。 转机出现在对金宅的彻底搜查中。 第734章 破密 慕容起的人在一处偽装成佛龕的暗格深处,发现了一只小巧却异常坚固的铁匣。匣子设有精巧的机关锁,强行破坏恐损毁內物。 与此同时,从金临亨夫人房中,搜出了几页未及销毁的残破纸片,上面记录了一些古怪的符號和日期,以及模糊的人名代號。 沈景明敏锐地意识到,这铁匣与这些残片,可能就是揭开全部黑幕的关键。他立刻召来了萧传瑛、林晏,以及以“协助调查”名义暂留杭州的开阳郡主黛玉。 四人於严密守卫的驛馆密室中,对著那铁匣和残片苦思冥想。 铁匣上的机关锁结构复杂,非能工巧匠难以开启,且恐有自毁装置。 萧传瑛试著回忆王府中见过的类似机关,林晏则仔细研究那些残片上的符號规律。黛玉起初只是静静旁观,目光却始终未离开那些看似杂乱的记录。 “这些符號,似是而非,不像常见的密语代码。” 林晏蹙眉道,“日期与人名代號之间,似乎有某种对应,但间隔不定。” “会不会是记录那些『货物』进出和『安置』情况的暗帐?” 萧传瑛猜测,“金临亨如此谨慎,必然有本总帐,这铁匣里装的,可能就是那个。” 沈景明点头:“可能性极大。但关键在於如何打开它,以及即使打开,里面的记录是否也用了同样的加密方式。” 两天过去,还是黛玉打破了僵局。 她在反覆比对不同年份的残片符號时,注意到某些特定符號的出现,似乎与一些节令、民俗活动的时间有关联。 她联想到金临亨出身西南,可能对家乡文化比较依恋,“或许……他用的是他早年熟悉的东西。” 黛玉轻声猜测著。 顺著这个思路,沈景明几个人赶紧审问心腹的审问心腹、查典籍的查典籍,终於拼凑出了金临亨加密的逻辑。 只听“咔噠”一声轻响,铁匣应声而开。 匣內,是数本装订整齐、纸张有些发黄但字跡清晰的帐簿。 只是里面的记录,意料之中的没有使用同样的加密方式…… 於是,一屋人再次面面相覷。 沈景明、萧传瑛、林晏三人再次嘰嘰喳喳,谁也不服谁的猜测起来。 只有黛玉一直沉默著,忽然伸出纤指,拿起了一直没用上的残片:“你们觉不觉得这像不像琴谱?” 黛玉的话让不安静的三个人瞬间安静下来,黛玉接著说道:“听蒋夫人说金临亨的夫人琴技很好,这些残片又是在其房间搜出来的……” 她的话如同黑暗中划亮的一丝火星。 林晏眼睛一亮,立刻接过残片,与萧传瑛一起,按照黛玉提示的方向重新审视。沈景明则命人速速取来从金宅搜出的所有琴谱相关典籍。 接下来的两天,几人分工合作,不得不说,破解密码是一个极其烧脑的过程。他们尝试了多种组合,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有时似乎摸到了门道,解出一两条看似合理的信息,但应用到其他页数时,又对不上,不过好在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破晓时分,当黛玉纤细的指尖终於將最后一个晦涩符號与对应的诗文段落准確勾连,整套加密规则的完整脉络如同被晨曦瞬间照亮的蛛网,清晰无比地呈现在纸上时,她轻轻舒出了一口气,长久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隨之而来的是一股深彻骨髓的疲惫。 然而,比她更激动的,却是守在一旁的萧传瑛和林晏。 “成了!真的成了!” 萧传瑛几乎是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凑到案前,目不转睛地盯著那几页写满推演过程和最终密钥的纸张,眼睛里闪著兴奋的光,仿佛破解难题的是他自己一般。 他转过头看向黛玉,见她脸色因连日殫精竭虑而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带著淡淡的青影,心头那份激动瞬间又被一阵强烈的心疼取代。 这两日,他看著黛玉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沉浸在那些古怪符號和浩瀚典籍之中,时而凝眉苦思,时而低语推算,心就像被什么揪著。 碧茸和叠锦两个丫头看得紧,几乎包揽了所有端茶递水、添衣研墨的活计,萧传瑛几次想凑近帮忙,都被她们“客气”而坚决地挡了回去。 此刻见她终於功成,那份积压的关切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顿时化作了连珠炮似的催促:“姐姐!快,快去歇著!这儿有我和小晏呢!” 他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后面的事情交给我们,帐册我们来核对!你在那劳心费神的脑力活上帮了大忙,剩下的跑腿、查对、整理这些粗活儿,总该让我们出点力气!不然我和小晏岂不是真成了吃白饭的?” 他说著,甚至想伸手去虚扶黛玉的肩膀,又在半途生生停住,转为更加急促地挥手,示意碧茸她们赶紧扶人。 “碧茸,叠锦,快扶姐姐回房!煮些安神的汤水,务必让姐姐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也等睡醒了再说!” 林晏站在稍后一步,同样为破解成功而感到振奋,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感。 连日陪在一旁推演验证,他的精神也损耗不小。此刻看著萧传瑛那副比当事人还激动、围著姐姐黛玉团团转、恨不得把所有后续琐事都揽过去的模样,他心中除了疲惫,更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的无力感。 他太了解萧传瑛了。 林晏默默地移开视线,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完了,这傻小子,怕是自己都没意识到,他那点心思,早就歪到不知哪里去了。 什么兄弟的姐姐,那分明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紧张和在乎。 他能察觉到,纯粹是因为立场不同。 作为弟弟,他对姐姐黛玉自然有著深厚的亲情与维护之心,但那是一种带有距离感的珍视和保护欲。 而萧传瑛此刻流露出的,却是一种更贴近的、掺杂著强烈个人情感的关切,一种几乎本能的、想要將对方纳入自己羽翼之下、不容任何人任何事再令其劳神伤身的独占意味。 林晏的心情复杂极了。 平心而论,他与萧传瑛从小一起长大,对这位王府小世子的本性为人还算认可,虽然有时跳脱不羈,但心地不坏,也有担当。若真有那一天……他並非不能接受。 但是! 第735章 明眼人 林晏用力闭了闭眼。 但是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 昨天还是可以勾肩搭背、互损互坑的好兄弟,明天就有可能变成“姐夫”? 这转折也太突然了点! 更何况,看萧传瑛那副自己都云里雾里、全凭本能行事的模样,这层窗户纸还不知道要糊到什么时候。 林晏在心里嘆了口气,打定主意:既然当事的两个,一个累得无暇他顾,一个懵懂尚未开窍,那他这个“明眼人”就继续装糊涂好了。 能拖一天是一天,至少让他先消化消化这个“好兄弟可能要变姐夫”的惊人预判。至於以后……以后再说吧。 眼下,还是先帮著把眼前这摊子事关重大的案子理顺要紧。 於是,他放下茶杯,走上前,难得附和了萧传瑛的意见,语气平静却坚定:“传瑛说得对,姐姐快去休息。密钥既已得出,余下皆是按图索驥的功夫,我和他足以应付。姐姐万勿再劳神。” 累极了的黛玉,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太阳穴隱隱作痛,对於萧传瑛那过分外露的急切和林晏平静话语下微妙的情绪,竟也未曾像往常那般敏锐捕捉。 她只是依从著身体本能的呼唤,对著两个弟弟轻轻点了点头,任由碧茸和叠锦搀扶著,慢慢走回房间休息。 萧传瑛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像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般,长长舒了口气,转身用力拍了拍林晏的肩膀,脸上重新燃起斗志:“走,小晏!咱们干活去!可不能辜负了姐姐这番心血!” 林晏被他拍得肩膀一沉,看著好友那副毫无阴霾、干劲十足的样子,心下又是一阵无语凝噎。 这傢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窍?或者,永远这样懵懂著,似乎……也不错? 至少自己不用立刻面对那尷尬的“身份转换”。 他摇了摇头,甩开纷乱的思绪,认命地跟了上去。 他俩叫了些心腹来,一起花了將近两天的时间,终於將帐簿全部解密完成。 帐簿不仅详细记录了歷年各种渠道弄来的少男少女,还记载了他们的最终去向。 沈景明仔细研读之后怒不可遏。 这哪里是简单的拐卖案?这是一张以美色为丝线,精心编织的腐败与细作大网!涉案人员层级之高、地域分布之广,令沈景明也为之色变。 有了这份花名册,沈景明办案势如破竹。 他依据花名册,在杭州乃至周边府县精准抓捕所有涉案的中下层爪牙,起获更多关联证据。 同时,他亲自坐镇,对金临亨及其核心党羽展开最终审讯。在铁证面前,金临亨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为求一线生机,不得不吐露更多细节,將这张黑网的全貌勾勒得更加清晰。 至此,杭州拐卖案不仅告破,更牵连出背后骇人听闻的官场腐败与隱秘交易网络。 沈景明连夜整理核心案卷,尤其將那份解密后的“花名册”及涉及朝中和各地要员的部分,单独列出,以最紧急的八百里加急密奏形式,火速发往京城。 他在奏摺中言明案情重大,牵涉甚广,非一地钦差所能独断,恳请皇上主持彻查,统一部署,以免打草惊蛇,导致要犯潜逃或证据湮灭。 一直奉命护卫在沈景明左右的执金卫千户安达,看著那捲厚厚的加密副本被火漆封缄、疾驰送出,心中竟油然而生一股庆幸。 他悄悄抹了把並不存在的冷汗,暗自嘀咕:幸好,幸好这回是负责护卫沈大人安危,只需保证钦差行辕安全、押送重犯即可。 这后续根据名册在全国范围內撒网抓人、核实情报、甄別牵连的浩大工程……这无穷无尽的加班加点、舟车劳顿、还有可能面对的各方压力与凶险,就留给京中的同僚们去头疼吧! 京城,侦部衙门。 已经悠閒了近一年、习惯了林淡在南方“悄无声息”的侦部尚书、执金卫指挥使刘冕,这日正处理著寻常公文,忽然听下属稟告,收到来自杭州的八百里加急密报。 他起初还以为沈景明在杭州查案有了突破性进展需要匯报皇上。 可当皇上在看完之后,面色阴沉的示意他上前查看的时候,刘冕的心不自觉的悬了起来。 待他看清沈景明的奏摺里都写了什么之后,刘冕悬著的心终於还是死了。 这份名册……牵扯的人员之广,刘冕只需粗略一扫,心中便已掀起巨浪。这不敢说遍布大靖全境,但覆盖小半个江山,渗透到不少紧要衙门和地方豪族,却是板上钉钉! 皇上当然没有任何犹豫就將彻查的事交给刘冕了,从紫宸宫出来,刘冕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又是佩服沈景明的办案之能,又是忍不住一阵牙疼。 好不容易林淡那边消停没几日,这边沈景明又给他扔过来一个更烫手的山芋! 这可不是一城一县之事,而是需要调动全国侦部及执金卫力量,协同各地官府,甚至可能牵动朝堂格局的大行动。其中分寸拿捏、时机选择、力量调配,无一不是耗费心力的麻烦事。 刘冕已经可以预见,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侦部上下都要为此案高速运转,人仰马翻了。 第736章 无法视而不见 刘冕回到侦部值房,沈景明那封八百里加急带来的震动犹在心头,但他迅速將个人的些许无奈撇开,属於侦部首脑的决断与威严重新笼罩周身。 他神色一凝,扬声朝外吩咐:“来人!即刻传左右侍郎及各司主事前来!有紧急要务,速议!” 话出口才想起,左侍郎安达此刻正在杭州“护卫钦差”呢。 刘冕顿了顿,低哼一声,既是无奈又有几分哭笑不得:“安达这老东西……倒真是,次次都能让他寻著由头躲开这最磨人的差事!” 这似乎是第几次了?每逢这种需要调动大量人力、进行全国性细致筛查抓捕的麻烦事,安达总能恰巧不在本部。 不过牢骚归牢骚,刘冕心思立刻回到了正事上。 他铺开舆图与空白奏札,开始飞速构思整体方略,调配人手,划分区域,设定优先级。 在他想来,此次案件虽牵涉广、人员多,堪称近年来少有之大案,但只要侦部上下齐心,以雷霆之势梳理清楚,將主要涉案者绳之以法,后续便能恢復往日相对清閒的节奏。麻烦是暂时的,成果是显著的。 然而,事態的发展很快超出了刘冕的预料,也击碎了他“办完即清閒”的幻想。 首先是在人员的审讯与深挖上。 由於沈景明从杭州发回的“花名册”牵连甚广,侦部自然负责核心要犯及最敏感条线的审查,但数量庞大的次一级涉案人员及地方关联案件,则移交刑部协同处理。 刑部骤然面对如此海量且盘根错节的案卷与人犯,一时也有些捉襟见肘,便向同样肩负监察职责、近日暂无大型专项的都察院借调人手协助审讯。 被派去的人中,便有那位以冷麵严谨、明察秋毫著称的——立琛立大人。 立琛此人,仿佛天生为刑名审讯而生。 他接手那些看似只是“从犯”或“边缘人物”的审讯后,並不满足於就案论案。他总能从案犯供述的细微矛盾、物品清单的异常、人际往来的蛛丝马跡中,嗅出別的味道。 经他手审讯的人,往往在交代完杭州案相关事项后,又被他犀利的问话和出示的意外证据,逼问出其他完全独立、或与杭州案仅有微弱关联的陈年旧案、贪污舞弊、欺压良善等不法行径。 这些新挖出的线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盪开一圈圈涟漪,牵扯出更多需要查证的人和事。 刑部原本只是协助处理杭州案“下游”,结果被立琛这么一深挖,工作量暴增,连带原本只是旁观、负责核心的侦部,也不得不分出精力,去核实、追捕这些新冒出来的、可能与朝中其他势力或地方积弊相关的线索。 案件像滚雪球一般,越查牵扯越广,侦部的审查与抓捕名单,非但没有隨著时间减少,反而在不断拉长。 刘冕看著案头越堆越高的新报卷宗和请求协查、增派人手的文书,眉头越锁越紧。 更让刘冕和整个朝廷意外的是杭州方向的“余震”。 钦差沈景明虽长於刑名律法、吏治纠察,但对经济钱粮、商贸往来並非专精。 杭州作为江南財赋重地,商贾云集,与朝廷新设的商部有诸多合作项目与资金往来。 为彻底釐清此地官商勾结网络,沈景明郑重请託暂留杭州、且因其叔父林淡之故对商部运作及经贸事务颇为熟悉的开阳郡主,协助审查杭州府与商部相关的各类契约、帐目及合作项目。 黛玉应允后,並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少数可靠懂帐的执金卫吏员,在沈景明拨给的安静官廨內,铺开了如山卷宗。 她先是快速梳理了商部在杭州的主要投资方向、合作商户及资金流程,隨即敏锐地发现了问题。 “沈大人请看,” 黛玉指著一份与某號称“杭州丝业魁首”的陈家签订的官商合营契书,声音清冷,“这份契书明面上约定官资占四,商资占六,风险共担,利润按出资比例分配。但附件细则中却有多处模糊条款,例如『特別营运开支』、『地方协调费用』等项目,既无上限,亦无明细核销流程,全凭商户自行申报。 “而同期,商部拨付的专项採购预付款项,帐目显示已全额支付给陈家,可对照杭州府衙的入库记录与市面丝价,实际採购数量与价值,仅有帐面七成左右。” 她顿了顿,又抽出另一本帐册:“再看这『惠民粮栈』的补贴帐目。朝廷为平抑粮价、保障民生,拨有专款补贴指定粮栈。此粮栈帐上显示,每月均按最高额度申领补贴,售粮亦记录为平价。 ”但我让人暗中查访市面,此粮栈常有无货或限购之情,而其关联商號却在同期以高於平价一成的价格大量售粮。一补一售之间,差价利润惊人,而朝廷补贴实则未能全数惠及百姓。” 黛玉的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眼中透著洞悉的微光:“更有甚者,几家与漕运、市舶司往来密切的商户,利用票据往来时间差、货物估价浮动、异地结算匯率差异等,设计出复杂的连环交易,表面合规,实则层层套取、截留本应上缴国库或用於专项建设的官银。其手段隱蔽,若非通盘核查、交叉比对,极易被当作正常商业损耗或市场波动忽略。” 她总结道,“此非简单贪墨,而是利用规则漏洞、信息不对称及监管滯后,行蠹国窃財之实,其危害,恐比直接贪污更甚,因其披著『合法经营』外衣,侵蚀的是国库根基与民生实惠。” 沈景明听完,面色沉肃。 他虽对经济具体运作不熟,但黛玉条分缕析,证据链清晰,指向明確,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在黛玉的指点与协助下,他雷厉风行,不仅抓捕了杭州案中涉及刑事犯罪的官商,更依据这些经济犯罪的证据,查封了相关商户资產,传讯涉案吏员,並將这种新型的、系统性的经济舞弊模式整理成详实奏报,分別急送福广巡抚林淡,以及京城朝廷。 林淡接到沈景明转来的、明显带有黛玉分析风格的文书后,虽然不似从前为朝廷谋划时那般呕心沥血、事无巨细,但终究无法对如此触及商部根本、危害財政健康的漏洞视而不见。 第737章 风评被害 为此,林淡回了一封长信,指出了几个关键的制度缺陷和监管盲区,提出了增设独立审计、强化流程透明、引入第三方核查等具体建议,虽然字里行间能看出些许公事公办的疏淡,但给出的建议仍是一针见血,显示出其深厚的理財功底。 皇帝看了,心知这是林淡在释放缓和关係的信號,虽不及以往全心投入,但已属难得,自然重视,当下便將整治此类经济犯罪、完善商部与地方钱財往来监管的差事,交给了户部尚书陈敬庭与商部协同办理。 陈敬庭年事已高,具体跑腿、协调、擬定细则的重担,便落在了年富力强、能力出眾且曾在林淡手下做事的户部郎中任学海肩上。 任学海接到旨意,也是头皮发麻,但只能领命,开始奔波於户部、商部及各相关衙门之间。 於是,在这段日子里,朝野上下便看到了一幅繁忙而又带著某种奇异关联的图景:侦部的刘冕刘大人指挥著人马四处抓人,发现线索越查越多;杭州的沈景明沈钦察在开阳郡主的协助下,不断揪出经济蛀虫;被刑部暂借的立琛立大人在审讯中不断挖出案中案;户部的任学海任大人在全力修补財政漏洞…… 不知是哪个细心人首先发现,然后悄悄传开:眼下在朝中掀起风浪、办差办得各方人仰马翻的几位关键人物——福广巡抚林淡、钦差沈景明、都察院立琛、户部任学海——竟然全是“丁酉年”科考的金榜出身,林淡是状元,沈景明是榜眼,立琛是探花,任学海是传臚! 一时间,“丁酉年的一甲都不好惹”这种带著敬畏与调侃的传言,悄然在官员中小范围流传。 谣言总是越传越走样,等到这风声几经周转,飘到远在泉州的林淡耳朵里时,已经演变成了——“丁酉年的进士都不能惹!”。 仿佛那一整科的学子,都成了专门来给朝廷找“麻烦”、掀盖子的煞星。 许多丁酉年出身、如今正在各部衙默默办差、与此案毫无瓜葛的官员,闻言真是哭笑不得,深感风评被害,无妄之灾。 谁能想到,同科几位佼佼者的出色表现,竟给整科人都打上了这样的標籤。 对於那“丁酉年进士不能惹”的传言,皇上听闻后不过一哂,並未放在心上。 传言归传言,他心中对那几位掀起风浪的丁酉科翘楚,反倒添了几分实在的满意——能办事,敢办事,还能办成棘手的事,这样的臣子,哪个君王不看重? 但此刻,皇上的心思已无法停留在对臣子的欣赏上。 一封来自杭州、经由沈景明与黛玉双重確认、林淡补充建议的详细奏报,以及户部与商部后续略显迟缓且不得要领的初步反馈,让他发现了一个比官员贪腐更令他心惊、也更迫在眉睫的问题。 为此,他去了皇后的寢宫。 多年的夫妻默契,让皇后在皇上踏入宫门的那一刻,便察觉到他眉宇间凝著的沉鬱与一丝罕见的焦躁。 她挥退宫人,亲自迎上前,声音温婉如常:“皇上来了。今日朝事可还顺心?臣妾瞧著,皇上似有心事。” 皇上嘆了口气,在皇后惯常坐的临窗榻上坐下,並未像往常那般先品评皇后新插的花,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语气中是难以掩饰的忧愤:“皇后,朕忽然觉得,这朝堂之上……怕是养了一群酒囊饭袋!” 皇后闻言一怔,手中的团扇都停顿了。 她虽不过多干涉前朝,但近来朝野风声鹤唳,各部忙碌异常,她是知道的。在她看来,这恰恰说明臣子们在尽心办事,怎的反而惹得皇上如此动怒? “这是怎么了?谁惹皇上生这么大的气?” 皇后按下疑惑,將一盏温度刚好的君山银针轻轻推到皇上手边,声音放得更柔缓,“先喝口茶,顺顺气,慢慢说。” 皇上接过那薄胎瓷盏,指尖感受到適宜的温热,却无心啜饮,只是握在手中。 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窗外繁茂的石榴树,沉声道:“皇后,你可知道,最初沈景明在奏摺中说『开阳郡主尤擅商贸经財』,朕还未太在意,甚至疑心过是否因他自己不擅此道,才將开阳推出来,或是有所误判。 “可如今,杭州查实的那一桩桩、一件件,开阳与林子恬在奏报中说得何等明白!那些利用契约漏洞、票据时间、价格差幅来套取国库银两的手段,他们不仅明明白白指出来,连其中关窍、危害、乃至修补监管的法子,都条分缕析,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带著积压的失望与恼怒:“朕依言將此案交予户部与商部协办,著他们严查同类弊病,完善规制。可你猜怎么著?” 皇上越说越气,声音都大了几分:“回报上来的东西,要么浮於表面,抓不住要害;要么旧调重弹,了无新意!让他们拿出具体防范的细则章程,更是拖沓含糊!连已然摆在眼前的样板,他们都未必能完全吃透、照方抓药!” 皇后静静地听著,心中渐明。 皇上气的將茶盏重重搁在小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更可气的是,朕原以为,地方上像金临亨这般胆大包天、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的蠹虫,恐不在少数。可这几月查下来,回报却显示,许多地方在钱粮调度、官商往来上,竟还算规矩!不是他们不想,而是——”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后,“而是他们根本玩不转金临亨那套!他们连那套蠹国窃財的把戏是怎么玩的,都未必看得全、看得懂!” 皇上声音里充满了荒谬感与沉痛:“也就是说,朕这满朝文武,上至部堂,下至州县,除了一个远在泉州、还跟朕闹著彆扭的林子恬,最通晓商贸经济、能洞察此中鬼蜮伎俩、並提出切实应对之策的,竟是开阳!皇后,你说说,这对吗?这合理吗?!我大靖朝堂,难道已匱乏至此?!” 第738章 公主开府 皇后看著皇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面颊,听著他这一连串鬱愤的倾吐,终於完全明白了他焦虑的根源。 这已非单纯的气恼臣子无能,而是一种对朝廷未来核心治理能力,尤其是经济財政方面,出现严重人才短缺的恐惧。 她原本想按惯例温言劝慰“皇上息怒”、“大臣们或许需些时日”,但话到嘴边,看著皇上眼中那份真切的忧急,她忽然心念一动,想起了自己唯一的女儿,安乐公主。 皇后声音比方才更加柔和的说道:“皇上,消消气。这大热天的,动怒最是伤身。您是一国之君,您的安康,才是天下最要紧的。” 说著让人端来了酸梅汤和寒瓜,劝著皇上用了些,见皇上气息稍平,虽然眉头依旧紧锁,但明显心情好了些。 皇后这才缓缓道:“皇上,臣妾虽深处后宫,於前朝经济商贸確是外行。但臣妾想,这识经济、通財赋的人才,大抵与那善治水的能臣一样,皆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专才』,並非读通了圣贤书便能自然知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皇上您既然已经做了一回伯乐,识得了开阳郡主这匹『千里马』,何不……將这伯乐做到底呢?” 皇上闻言,疑惑地看向皇后:“做到底?皇后此言何意?” 皇后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低声道:“皇上,公主为国效力,古已有之,並非陛下独创。前朝有公主协理宗室事务,本朝……为何不能有公主,为国分忧经济之事?” 皇上眉头一动,若有所思。 皇后继续娓娓道来:“若是以郡主之身参与朝堂经济要务,確实容易引人非议,毕竟宗室郡主不止一位,品级职权也有限。但公主不同。” 她稍稍压低了声音,“如今成年的公主,唯有咱们的安乐。去岁万寿节,安乐主持献礼的『万寿图』织造事宜,在织造司上下协调、督促工期、核算用度上,不是也做得井井有条,颇受好评么?” 皇后循循善诱到:“可见安乐並非不能理事。而开阳郡主此次南下,先是遇险,后又屡立奇功,无论是浦城揭破黑店,还是杭州助查经济弊案,皆是有目共睹。以其功绩,晋封为公主,於情於理,都说得过去。” 她观察著皇上的神色,见他並未反对,便趁热打铁:“皇上可下旨,晋开阳郡主为公主,与安乐公主一同开府设衙。明面上的由头,可以说是褒奖其功,並令其代表江南织工、协调贡御事宜,或是掌管部分皇室產业以为表率。” 皇后一边说一边注意著皇上的脸色,见皇上神色如常,似在深思,这才接著说道:“实际上,两位公主的府衙到底办什么事还不是您说了算。” “这,朕可能分不了什么实权给安乐,安乐不会生朕的气吧。”皇上问道。 “皇上。”皇后做出一副拿皇上没招的表情说道:“安乐什么脾气您还不知道吗?您在私库挑件好看的头面给她,什么都好了。” 皇上想了想也笑了,“都是做母亲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 想起大女儿皇上还是高兴的:“那就按你说的办,让开阳开府,专门负责梳理、监察与商部、户部相关的一些钱粮帐目、官商契约,乃至针对新型经济舞弊进行研究、提出防范之策。具体让他们经手哪些事务,权限几何,朕还要再考虑考虑。” 皇后点头“如此,既用了开阳之长,解了朝廷眼下无人可用的燃眉之急,更避免了直接授予外臣过重权柄可能带来的尾大不掉。此乃一举数得。” 皇上听著,眼中亮光渐起,但仍有顾虑:“此法虽妙,只是……朝堂之上,那些御史言官,还有恪守『后宫不得干政』古训的老臣们,能容忍吗?公主开府理政,本朝前所未有啊。” 皇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从容道:“皇上,事在人为。开阳晋封公主,是基於其立功的硬性理由,合乎礼法。 “公主开府,本朝虽未有先例,但祖制並未明令禁止过此事不是吗?” 从皇后的笑容中皇上读出了点別的东西,果然就听皇后说道:“两位公主开府,只是让其掌管有关『皇室家务』、『织造贡御』、『慈善赏赐』等看似与国政有距的范畴。” 皇后喝了些酸梅汤润了润喉咙这才接著说道:“至於这些事务和商部、户部难免有些事务往来,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要皇上把握住分寸,循序渐进,且两位公主行事稳妥,做出实效,堵住悠悠之口並非难事。更何况,” 皇后语气转为更加务实,“皇上您也说了,眼下是无人可用。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举。待以此为契机,皇上加紧在朝中、在国子监、在地方歷练选拔真正的经济专才,等日后人才辈出,或是开阳公主要成婚归於家庭之时,皇上隨时可以顺理成章地將这些权责收回,转交专业臣子。眼下,这不过是解燃眉之急的权宜之计、过渡之策罢了。” 皇后的这番话,条理清晰,既考虑了现实困境,又顾及了礼法制约,更留下了充分的转圜余地。 皇上看著皇后温婉而坚定的面容,长长吐出一口气,握住她的手:“皇后深谋远虑,为朕解此烦忧。只是要委屈安乐,也要再看看开阳那孩子,是否真能担得起这份重任与压力。” 皇后反握住皇上的手,微笑道:“安乐是皇上的女儿,理应为父分忧。至於开阳……皇上,那孩子的心性智慧,您难道还看不明白吗?林家多麒麟子,依臣妾看开阳那孩子缺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此举,於国於朝,於皇上,於两个孩子,或许都是一桩机缘。” 第739章 公主开府,后宫百態 皇上从皇后宫中得了主意,心下稍定,雷厉风行的性子便又占了上风。 给开阳郡主晋封公主、並与安乐公主一同开府理政之事,他並未如寻常重大决策般先行交付廷议,而是直接来了手“先斩后奏”。 两道旨意擬好,用了印,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颁行天下,连带著將两位公主的府邸选址、属官配置、初期职掌范围都一併敲定。 虽然圣旨写明,两位公主开府职权限於皇室织造等部分產业及慈善事务,但这突如其来的旨意,如同两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前朝与后宫激起了层层波澜。 后宫里,消息灵通的各宫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得知。 有成年皇子的几位嬪妃,反应自然最为剧烈,也是中宫与紫宸宫眼线著重盯著的地方。 锦贵嬪宫中,气氛一如既往的沉静,甚至带著几分暮气。 自五皇子事发被牵连,锦妃降为贵嬪,便似彻底敛去了锋芒。称病避宠是常事,后来虽勉强恢復给皇后请安,也是三日里才去一次,神色总是懨懨的,皇后见她气色確是不佳,也从未苛责。 此刻听闻旨意,锦贵嬪正对著窗外一盆略显萎靡的秋海棠出神,闻言只是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脸上並无太多意外或激动的神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心腹侍女九英,问的却是另一件事:“母族那边……將军可有新消息传来?” 九英垂首,低声道:“回娘娘,高將军前日有密信至,只说很欣赏沈钦差办案的魄力与手腕,旁的並未多言。” 锦贵嬪听了,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良久,她才下定决心,声音低哑:“传信给承焕,让他上道摺子,自请前去州府从佐吏做起,脚踏实地。至於地方……”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就选在潞州一带吧。那里民风淳朴,政务也不算最繁琐,让他远离京城是非,好生磨礪心性。” “娘娘?”九英闻言一惊,抬头看向主子。 潞州虽非边远苦寒之地,但也绝非富庶显要之处,让堂堂皇子从那里做起,近乎放逐了。 锦贵嬪摆了摆手,制止了她的疑问,语气带著疲惫:“承焕,已然与大位无缘。往日风光,皆是镜花水月。若再不示弱,远离中枢,只怕他日新皇登基之时,便是他性命堪忧之际。” 她望向窗外高墙切割出的四方天空,声音更低,“如今,六殿下、七殿下都陆续得了外任差事,歷练朝野。老五若还留在京中,无所事事,反倒扎眼。去潞州,做个安分守己的閒散宗室,或许还能保得平安终老。” 寧妃宫中,气氛则截然不同。 寧妃闻报后,面上依旧是惯常的端庄温雅,只略一沉吟,便吩咐贴身宫女:“去,开了我的私库,挑几件既不失贵重、又显雅致清新的物件,不拘是玉器、摆设还是上好的文房,给安乐公主与开阳郡主……不,如今是两位公主殿下了,送去,权当贺礼。” 她又看了看身上的常服,道:“今晚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换那身新制的絳紫色宫装吧,瞧著喜庆些。两位公主开府亦是宫中大喜,理当恭贺。” 无论寧妃內心深处对两位公主,尤其是骤然擢升的开阳公主掌权是否存有疑虑或芥蒂,她这番举动无疑是眼下最得体、最挑不出错的做法。既全了礼数,又彰显了气度。 消息传到帝后耳中,果然令帝后颇为满意。寧妃的“懂事”与“识大体”,向来是她稳居妃位、儿子得蒙圣眷的重要原因之一。 良妃宫中,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小公主已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长成了能摇摇晃晃走路、咿呀学语的可爱小姑娘,皇上怜爱,赐號“嘉福”。 良妃逗弄著女儿,听闻旨意,最初的反应確实比锦贵嬪和寧妃都明显些,她先是蹙了蹙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曾几何时,看著儿子日渐长大,英武聪慧,她內心深处未尝没有过一丝模糊的期盼。 但这些年,眼瞧著皇上为朝政夙兴夜寐,连后宫都甚少踏入,反观那位超然物外的忠顺王爷,每日赏花遛鸟、吟诗作画,日子过得悠閒自在,令人称羡。 她心中的天平便渐渐倾斜了——那把龙椅,坐著实在太累,风险也太高。儿子若真能做个富贵閒王,平安喜乐一世,未尝不是福气。 因此,当皇上开始给儿子指派差事,让他南下“观政”时,良妃是紧张过的,生怕儿子被捲入夺嫡漩涡。 好在没多久,六皇子也得了外任,这让她大大鬆了口气——只要儿子不是独一份的“出头鸟”,她便安心不少。 如今公主开府,在她看来,不过是皇上安排事情的又一著棋,只要不单独把她的焰儿推到风口浪尖,她便无所谓。 “枪打出头鸟,尤其在皇上春秋鼎盛的时候……” 良妃轻声自语,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顶,脸上重新露出慵懒的笑意,“反正焰儿也有差事在外,不算閒置。本宫啊,还是好好陪著咱们嘉福,过几天清静日子罢。” 她的心思,已经更多地放在了眼前这个小女儿身上。 至於后宫近来又传出的喜讯——又有低阶嬪御诊出喜脉——良妃更觉与自己无关,谁有本事谁使去,只要不碍著她和孩子们的日子就行。 说起来,如今后宫风头最劲、也最得意的,莫过於刚刚復位不久的“贤德妃”了。 她因娘家之事受牵连降位,又痛失一胎,沉寂了数年。如今不仅復位贤德妃,御医署更传出消息,说她这一胎脉象强健,八成是个男胎。沉寂数年的贤德妃,仿佛枯木逢春,那股子掐尖要强、不肯吃亏的劲头,又渐渐回来了。 虽然经歷了波折,她比从前懂得稍加掩饰,不再如昔日那般张扬外露,但骨子里那份“錙銖必较”的性情却难更改,行事做派依旧带著一股让人不太舒服的尖刻与算计。 用宫里老嬤嬤私下的话说:“贤德妃娘娘啊,那是恨不能把一分银子掰成两半花,还要问清楚哪半更亮些的主儿。” 实话说,在这深宫之中,只要不涉及自身核心利益,高位嬪妃们多半会维持著表面的雍容与大度,鲜少事事较真、寸步不让。 毕竟,维持一个宽和的名声,有时比爭一时长短更重要。但贤德妃显然是个例外。 她仿佛天生缺乏那种“难得糊涂”的智慧。 从份例用度到伺候人手,从宴席座次到赏赐厚薄,她总能挑出些细微的“不公”或“疏漏”,或明或暗地计较一番。 虽然未必次次闹大,但那股子不依不饶、生怕吃亏的劲儿,著实让中宫掌事的皇后头疼,也让其他懒得生事的妃嬪敬而远之。 可以说,贤德妃是这后宫之中,为数不多的、能让从上到下都不太喜欢的高位主子——皇后嫌她添乱,妃嬪嫌她事多,连底下的宫人也怕伺候她,动輒得咎。 如今她復宠有孕,底气更足,虽暂未有大动作,但已让不少人心生警惕。 第740章 公主开府,前朝风波 与后宫那些或暗流汹涌、或精於算计的嬪妃相比,和嬪的存在,仿佛一抹淡极了的底色,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却又因其特殊,而始终无法被真正遗忘。 和嬪原是皇上潜邸时身边伺候笔墨的大宫女,温柔解意,早年確曾得皇上几分真心倾慕,否则也不会在皇后尚未生育时,便生下了皇长子。 然而,她出身微寒,毫无母族倚仗,性子又隨了封號里的“和”字,与世无爭,恬淡如水。她教出来的大皇子,竟也承袭了这份不喜爭抢、安分守己的性情。 隨著年岁渐长,容顏老去,皇上早已鲜少踏足她那位於宫苑僻静处的宫室。但在用度份例上,內务府却从未敢有丝毫怠慢,一应供给早早便比照妃位。 只是,皇上始终压著不肯正式晋她的位份。 这其中的深意,宫里的明白人稍一琢磨便心知肚明——中宫无嫡子,按祖宗家法,当立长。 皇上此举,正是明確表態:他无意让这位性情温吞、毫无外戚助力的大皇子继承大统。不抬举生母,便是不愿给长子增添任何不应有的分量与期望。 大皇子的婚事亦是佐证。 皇子正妃,並非出自公侯將相之门,而只是一名七品知县的女儿。不过,这位皇子妃倒是以才华清名著称,据说诗书琴画皆通,品性端方。 有人私下揣测,皇上如此安排,或许是想藉由聪慧的母系,改善大皇子一脉后人的资质。这心思,透著天家少有的、近乎寻常百姓般的务实考量。 后宫,便在这奇异的、涇渭分明的两极——一边是贤德妃復起带来的暗涌与计较,一边是和嬪母子代表的沉寂与淡泊——以及其他各宫或观望、或谋算、或自保的复杂心態中,维持著一种脆弱的、以皇后居中调和、皇上心意为导向的诡异平衡。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各自认命或挣扎。 相较之下,前朝的波澜要直接且汹涌得多。 给两位公主开府理政的旨意甫下,首先发难的便是以“清流直諫”为己任的都察院。弹劾奏章如冬日初雪,纷纷扬扬直扑御案。 言官们引经据典,大谈“后宫不干政”、“公主宜静养德性”、“开府有违祖制”、“恐开妇人干政之弊端”云云,措辞激烈者,甚至暗指皇上溺爱过度,有乱朝纲。 面对这预料之中的汹汹舆情,皇上並未动怒,只在一次常朝时,轻描淡写地堵了回去,语气甚至带著几分家常般的无奈与调侃: “不过是朕的家事,想给两个女儿找些正经事做,免得她们整日闷在宫里。安乐去年督造万寿图,不是做得挺好?开阳这回南下,也见了不少世面,总得让她们学以致用。朕不过是想让公主们管管皇庄出息、织造贡品这些皇家自己的琐碎营生,诸位爱卿如此忧心忡忡,莫非……也想替朕分分这『家长里短』的忧愁,为朕儘儘孝心?” 这番话,將公主开府的职权范围,牢牢限定在“皇室家务”的范畴,又抬出了安乐公主去岁的“成绩”和开阳郡主的“功劳”作为铺垫,更用一句半真半假的“为朕尽孝”,噎得那些还想引据“大义”的御史们面红耳赤,訕訕难言。 皇上的態度明確,理由看似充分且无伤大雅,大多数朝臣虽心下仍存疑虑,但也不好再揪著不放。 毕竟,谁也不想真被扣上个“干涉皇帝家事”或“不愿皇家公主有事做”的帽子。私下的议论固然难免,但只要不闹到御前,皇上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多人暗自思忖,或许皇上真是被去年万寿图的精致所触动,想让公主们在织造、慈善这些“雅事”上有所建树,博个美名。温水煮青蛙,大抵如此,初时退让一步,日后或许便习以为常。 就在眾人都以为这道风波虽有余澜,但终將平稳渡过之际,一个出人意料的反对声音,以极其激烈的姿態,打破了朝堂的微妙平静——一向以“荒唐閒散”、“万事不操心”著称的忠顺亲王,竟跳了出来,成为反对公主开府最坚决、也最显眼的旗帜。 他不仅上了一道辞藻华丽却措辞严厉的奏摺,痛陈“阴阳失序”、“牝鸡司晨”之害,请求皇上收回成命,更罕见地亲自入宫面圣,据说在御书房內与皇上发生了激烈的爭执。 宫人们虽不敢近前,却也能隱约听到王爷拔高的嗓门和皇上压抑著怒气的呵斥。最后,忠顺王爷是拂袖而出,脸色铁青,回到王府便称“心疾突发”,宣布罢朝静养,颇有以王爷之尊胁迫皇上之意。 这一反常態的激烈反应,让所有人都游疑不定。忠顺王爷可是出了名的“逍遥派”,往日里对朝政能躲则躲,何曾如此“忠君爱国”、忧心朝纲起来? 更令人玩味的是,面对亲弟弟如此公开且激烈的反对,皇上除了下旨申飭其“言辞无状”、“沽名钓誉”之外,竟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实际惩罚,既未夺其爵位,也未禁其足,態度颇有些曖昧。 正是这份曖昧,加上忠顺王爷超然的宗亲地位和他突如其来的“刚直”姿態,让一些原本就对公主开府心存疑虑、却不敢明言或力量单薄的大臣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他们开始悄悄地、试探性地向忠顺王府靠拢,附和王爷的“諫言”,甚至学著王爷的样子,以各种理由请假罢朝,一时之间,朝堂上竟真的出现了一股不大不小的“罢朝”风潮。 第741章 投鼠忌器 忠顺王府,花厅。 与外界的纷扰猜测截然不同,王府內依旧是一派閒適。 忠顺王爷正与王妃对坐品茗,听管家稟报又有几位官员递了拜帖或表达了“共进退”之意。 王爷听完,捻著一块杏仁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滑稽表情,转头对王妃道:“夫人,你听见没?还真有人……这么拎不清,往我这『火坑』里跳?” 王妃忍俊不禁,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摇头道:“妾身也是没想到。平日里看那些大人个个精明,怎的这回……” “真是疯魔了!” 忠顺王爷咬了一口酥点,含糊道,“要不是老头子非逼著我去跟皇兄唱这台反调,我自个儿想都不敢想!公主开府?开唄!多有意思!我那侄女安乐、林家的开阳,一看就是个灵透的,比多少迂腐老头子强多了!” 王妃笑著替他斟满茶,问道:“父皇在行宫身子可还好?前次你去问安,不是说钓钓鱼、赏赏花,很是自在么?怎么忽然又想起要给皇上使绊子了?” 忠顺王爷放下茶盏,脸上的戏謔之色淡去些许,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我上月去请安,瞧著面色红润,精神头似乎不错。但……我总觉得,老头子怕是外强中乾,身子骨未必有表面上那么硬朗了。” 王妃微微一惊:“王爷何出此言?” “感觉罢了。” 忠顺王爷摇头,眼神有些复杂,“或许是人之將死……其言未必善,反而更贪恋那说一不二的滋味了吧?觉得自己还能左右朝局,给儿孙立立规矩?他让我跳出来反对,一是试探皇兄的决心和对宗室的態度,二来,恐怕也是想藉此看看,朝中还有多少念旧的、愿意听他这老头子话的人。” 王妃聪慧,立刻领会了其中关窍,沉吟道:“如此说来,皇上是不是也猜到了?” 忠顺王爷嘿然一笑,重新拿起一块酥点:“我那皇兄,心思比海深。他能允我这么上躥下跳,除了顾及老头子那点面子,恐怕也是想趁机看看,这潭水里,到底藏著多少不安分的鱼虾。我啊,不过是个敲锣的,戏怎么唱,还得看台上的角儿。”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点自嘲,“只是没想到,还真有那么多看戏看入迷的,想自己上台跑个龙套。” 王妃掩口轻笑,目光望向窗外王府幽静的庭院,轻声道:“那王爷这戏,可得好好搭个戏台了。” “可不是么,” 忠顺王爷伸了个懒腰,恢復那副懒洋洋的模样,“难得有机会名正言顺地躲清閒。让他们闹去,这水啊,越浑才越好摸鱼。咱们只管喝茶看戏。” —— 杭州,驛馆。 那道晋封开阳郡主为公主、並赐开府之权的明黄旨意被郑重宣读完毕时,黛玉跪在香案前,有一瞬间的恍惚。 公主? 异姓公主? 谢恩,接旨,送走宣旨天使。直到回到內室,手中沉甸甸的圣旨锦盒传来的实感,才让她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巨大的荣耀背后,是更深的不解与警觉。 她虽年轻,却非无知,深知“公主”二字的分量,更明白“开府”对於一位异姓贵女意味著什么——绝非仅仅掌管些织造、慈善那么简单。 皇上此举,用意何在? 二叔远在浦城,无法即刻商量,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將连日来的朝局动向、沈景明办案的进展、甚至京中隱约传来的风声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试图拼凑出合理的解释。 同样被这道旨意震住的,还有萧传瑛和林晏。 萧传瑛的第一反应是困惑大于欣喜。 他生於王府,对皇室封赏的规则与潜台词更为敏感。在他看来,这份殊荣来得太突然,也太重了,重到有些不寻常 。他拧著眉,在屋內踱了两步,果断道:“这事儿透著古怪。我得立刻给父亲写信,问问京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朝野上下都是怎么个反应。” 说罢,便匆匆去寻纸笔。 林晏则更担心姐姐。 他敲开黛玉的房门,见姐姐正对著窗外沉思,神色还算平静。 “姐姐?” 林晏轻声唤道。 黛玉回过神,看向弟弟:“小晏?你来了。坐吧。” 她示意弟弟坐下,没有迴避这个话题,“旨意的事,你怎么看?” 姐弟二人在静謐的室內低声交谈起来。 林晏將自己在京中时对朝局的了解、对几位皇子的观察、以及近年来皇上对勛贵、对林家的態度变化,一一分析。 黛玉则结合南下所见所闻,尤其是浦城案与杭州案暴露出的吏治与经济问题,揣测皇上是否意在藉此培植新的、可控的力量来制衡或补充某些缺失的职能。 两人討论得深入,却依旧难以完全窥破天心,只是隱隱觉得,这绝非一次简单的褒奖,更像是一步精心布局的棋。 浦城县衙。 暂代知府事务、等待林清前来接手的林淡,几乎在旨意传遍天下的同时便得到了消息。 他正在翻阅徐来交接的文书,闻报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去,方才还平和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冰。 一直陪在一旁的江挽澜见状,心中一紧,立刻屏退了左右,关切地问道:“夫君?你的脸色……可是觉得这道旨意不妥?” 林淡放下笔,犹豫著说道:“我不確定……但皇上的心思,从来难以单纯以常理论之。” 他抬起头,看向妻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一丝戾气,“前车之鑑,犹在眼前。万一……万一……是想以公主尊位为饵,先將曦儿召回京城,置於掌控之下,届时再以曦儿为质,迫我就范……我確实会投鼠忌器。” 第742章 软肋 黛玉的安危,永远是他的软肋。 “不行,” 林淡霍然起身,语气斩钉截铁,“不能让她留在杭州,更不能让她回京!夫人,还请你立刻安排,找最可靠、脚程最快的人,持我的密信,连夜赶赴杭州,务必让曦儿接到信后,即刻启程,返回泉州!” 他的反应近乎是应激的,带著过往阴影投射下的过度戒备。他无法容忍黛玉脱离自己的保护范围,陷入任何可能的政治旋涡或成为博弈的筹码。 江挽澜深知丈夫的对黛玉安危的掛念,丝毫不敢怠慢,立刻点头:“夫君放心,我亲自去安排,定让曦儿平安速归。” 前朝的惊涛骇浪,浦城的阴谋揣测,杭州的茫然思量……所有因这道公主晋封旨意而牵动的思绪与行动,都基於一个共同的认知——这是皇帝深思熟虑后落下的一子,背后必有深意与后续布局。 然而,所有人都猜错了。 此刻的紫禁城內,紫宸宫中灯火通明,气氛却与杭州、浦城的猜测截然不同,甚至堪称有些混乱。 皇上根本无暇去谋划什么“以公主挟制权臣”的戏码,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道旨意可能引发的后续效应,一个更突然、也更具衝击力的消息,砸在了他的御案之上—— 久居行宫、颐养天年的太上皇,突然病倒了! 而且病情来势汹汹,据行宫连夜驰报的太医所言,是中风之兆,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情况万分危急! 剎那间,什么公主开府,什么朝臣非议,什么忠顺王罢朝,什么林淡的警惕……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挤到了角落。 皇上必须立刻做出决断:是否亲赴行宫?如何安排朝政?如何稳定因太上皇病危可能再度浮动的人心?尤其是,那些原本就因忠顺王挑头而聚集起来的、对太上皇仍存有敬畏或別样心思的势力,会藉此生出什么变故? 皇上接到行宫急报,当机立断,將朝中日常政务交予內阁与几位心腹重臣协同处理,自己则带著御医,以最快速度轻车简从,星夜奔赴太上皇养病的行宫。 然而,天意难测。 太上皇此次病势极为凶险,皇上抵达时,太上皇已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微弱,汤药难进。 皇上守在病榻前,面色沉痛,连下严旨,命隨行御医及行宫所有医官竭尽全力,不惜任何代价救治。 行宫內灯火通明七日七夜,御医们用尽手段,汤药、针灸、熏蒸……却终究未能挽回天年。 第七日黎明时分,在一片压抑的悲泣与惶然中,大靖朝的太上皇,溘然长逝。 丧钟自遥远的行宫响起,继而传遍京畿。 国丧之期,举哀天下。 忠顺王府,深夜。 萧承炯原本因国丧而凝重的心情,在收到儿子萧传瑛从杭州加急送来的家书后,起了些微妙的变化。 他细细读了两遍,眉宇间那层忧色竟渐渐化开,眼底甚至掠过一丝掩不住的笑意与兴味。他捏著信纸,径直去了世子妃的正院。 世子妃正对灯核算府中因国丧需调整的用度,见丈夫这么晚过来,脸上还带著一种久违雀跃的神情,不由讶异:“怎么了这是?国丧期间,何事让你看著……这般高兴?” 她谨慎地选择了措辞。 萧承炯將信递过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种发现珍宝般的促狭:“你自己瞧瞧,传瑛那小子来的信。重点看后半段,他问对开阳晋封公主之事的看法,可那字里行间……” 世子妃越发好奇,接过信,就著明亮的烛光仔细看去。 信的前半部分,萧传瑛照例匯报了杭州见闻、案件进展,以及自己对公主开府一事的困惑与对朝局风向的询问,条理清晰,儼然已有独当一面的雏形。 但到了后半部分,当他提及开阳时,笔触在不自觉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描述她破解密信时的聪慧,用了“灵光湛然,令人心折”;提及她面对骤然而至的公主封號时的反应,是“沉静自持,然眸中思虑甚深,叫人……心生牵掛”;甚至不经意地抱怨了一句林晏总能第一时间去与黛玉商议,而自己“到底隔了一层,有些话不便深问” …… 世子妃看著看著,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她抬头与丈夫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孩子……” 她轻嘆,语气是瞭然的温柔,“自己怕是还没全然明白呢。这心思……藏得深,却又处处露了痕跡。”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白日里因国丧带来的沉重仿佛也被这发现冲淡了些许。儘管明日因太上皇驾崩,宗室勛贵有一大堆仪式礼节需要早起操持,但两人还是屏退左右,就著这封信,低声討论到了半夜。 “我看,不如顺其自然。” 萧承炯摩挲著下巴,“传瑛年纪尚轻,开阳公主也还未及深思此事。少年人情愫,朦朧最美,也最需时间自己体悟。我们点破了,反倒不美。” 世子妃却轻轻摇头,眼中有著母亲的细腻与远虑:“顺其自然固然是好。可我担心……咱们这傻儿子,自己懵懵懂懂,万一等他自己哪天恍然惊觉时,人家开阳公主早已被林大人定了別处姻缘,那可如何是好?届时岂不徒留遗憾?咱们既然看出来了,隱晦地提点一二,让他早些认清自己的心意,也早些知道该往何处努力,总不是坏事。” 萧承炯闻言,沉吟片刻。 妻子说得不无道理,开阳身份今非昔比,又明显入了皇伯伯之眼,將来婚事必是多方关注。若儿子真有意,確实宜早不宜迟。 “你说得对。” 他最终点了点头,“那便在回信中,於分析朝局之后,稍加笔墨。只说他年岁渐长,当知慕少艾乃人之常情,但需以尊重守礼为前提。更要他明白,婚姻大事,非同儿戏,首重两心相悦,需得先確认自己的心意是否坚定纯粹,更要尊重对方心意,绝不可强求。最后……” 他顿了顿,强调道,“务必提醒他,若真有心,林大人那一关,才是重中之重。让他行事之前,多思量分寸。” 世子妃含笑赞同:“如此甚好。既点了醒,又不失分寸,全看他自己造化。” 第743章 走一步看一步 另一边,南归的官道上。 黛玉的车驾在接到晋封旨意后不久,便依二叔二婶的嘱託,低调启程返回。碧茸和叠锦细心照料,护卫严密,行程却因国丧消息的传来而笼罩上一层肃穆。 车行至半途,太上皇驾崩的哀詔便由沿途驛站飞递而至。 黛玉闻讯,立刻命车队於最近城镇寻一处清净客栈暂停,全体换上素服,撤去车马装饰,设立香案遥祭。 她跪在临时布置的素帷前,心中五味杂陈。 晋封公主的波澜未平,国丧又至,时局变幻莫测,让她更觉前路迷茫,归心似箭之余,也隱隱想儘快回到二叔身边。 几乎在同一时间,刚刚奉旨离京、前往地方“观政”不久的六皇子,还在京畿附近便被八百里加急追回,紧急返京参与国丧仪典。 而远在浦城,正跟隨林淡学习实务、协助善后的七皇子萧承焰,也接到了措辞严厉、命其即刻返京奔丧的詔令。 萧承焰虽不舍这难得的实践机会,更对林淡心怀敬意与感激,但君命与祖制不可违。 他匆匆向林淡辞行,林淡亦知事关重大,並未多留,只殷殷叮嘱一番京中行事需谨慎,便目送这位年轻皇子带著亲隨,快马加鞭,绝尘而去。 国丧期间,南下的钦差与宗室子弟皆需回京守制。萧传瑛也不例外。 萧传瑛与林晏虽都担忧黛玉,却不得不踏上返京之路。 临別前日,林晏先来到黛玉房中。 他將一柄精巧的短匕放在桌上:“姐姐,这是我在杭州寻匠人特製的,鞘內藏有三枚银针,机关在此处。” 他细致地演示著,“路上若有万一,切莫心软。” 黛玉看著弟弟紧锁的眉头,温声道:“小晏,姐姐知道了。你回京后,伴读之事不可懈怠,但也要仔细饮食起居。宫中正值多事之秋,谨言慎行四字,时刻记著。” “我省得。”林 晏抿了抿唇,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姐姐,公主之位是荣耀也是枷锁。泉州虽安,但若有旨意召你入京,二叔定有安排。你自己万不可轻信他人,哪怕是宫中来的『好意』。” 黛玉心头一暖,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我们小晏真的长大了。放心,姐姐不是懵懂孩童。倒是你,与小世子同行,既要守礼,也不可太过拘谨。忠顺王府终究是宗亲。” 姐弟二人又说了些体己话,林晏才不舍地离去。 次日清晨,萧传瑛在驛馆门前等候。 见黛玉出来,他上前两步,却又停在一个恰好的距离,拱手道:“公主。” 黛玉微怔,隨即浅笑:“小世子?怎么了?” 萧传瑛耳根微热,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王府的信物,凭此可在沿途任何有『云记』標识的商铺求助。我已传信沿途,会有暗卫暗中护送公主车驾至浦城与林大人匯合。”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姐姐……此去泉州,虽说有林二叔照顾,但如今你身份不同,难免引人注目。我已与父王信中说明,若京中有异动,王府会第一时间传讯。还有……” 他声音压低几分,“京中最近举动反常,朝局恐有变动。无论听到什么消息,务必等林大人或我的確切信报,切莫轻信流言。” 黛玉接过玉佩,触手温润。她抬眸看向萧传瑛,见他眼中关切真切,轻声道:“多谢小世子费心。回京路远,你们也务必保重。国丧期间,诸事繁杂,还望小世子多照应小晏。” “这是自然。”萧传瑛应下,犹豫良久还是说道:“姐姐还是唤我传瑛吧,小世子听著生分。” 见黛玉点头应允,这才翻身上马。 —— 赶路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 黛玉抵达浦城三日后,新任知府林清的车驾也到了。 虽在国丧期间,不宜张扬,但林淡还是备了简单的家宴。 兄弟二人相见,林淡重重拍了拍三弟的肩膀:“瘦了,也精干了。” 林清笑道:“二哥才是,浦城这番动盪,你怕是劳心劳力,身体可还好,若是不舒服切莫坚持。” 席间,江挽澜布菜添茶,听兄弟二人敘话。 当林清提及妻子崔釉棠身怀六甲,又逢国丧需频繁入宫弔唁时,眉间染上忧色:“她身子虽还算康健,但宫中礼节繁重,我实在放心不下。” 江挽澜温声劝慰:“三弟莫过忧心。弟妹如今是知府夫人,又怀著身孕,宫中女眷大多仁厚,自会体恤。况且我母亲也在京中,前日家书还说会多去探望照料。倒是你,初到建寧接任,千头万绪,更要保重自己。” 林淡点头:“你嫂子说得是。况且皇上既擢升你,必是看重你的才干。建寧经此一案,正是破旧立新之时,你好生治理,便是对家人最好的宽慰。” 林清心中稍安,又问道:“曦儿可还好?公主之尊……实在出乎意料。” 提到黛玉,林淡神色微凝:“她这段时间赶路,偶感风寒,在房中歇息呢。。公主之位……” 他放下茶杯,声音低沉,“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既已如此,唯有走一步看一步。” 第744章 得罪 国丧期间的皇宫,素白成了唯一顏色。 锦贵嬪宫中,往日的繁花锦缎皆已收起,只余几盆青松翠柏点缀。 她一身月白素缎宫装,未施粉黛,长发只用一支白玉簪松松綰起,反倒衬得肌肤莹润,眉目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鬱气消散后,竟透出几分年轻时少有的清冷韵致。 皇上踏入宫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锦妃临窗而立,手中握著一卷《地藏经》,低声诵念。 夕阳余暉透过窗欞,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 “皇上?”锦妃闻声转身,眼中闪过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欣喜,隨即敛衽行礼,“臣妾不知皇上这个时辰过来,未曾远迎。” 皇上上前虚扶一把,嘆道:“免礼。朕方才见了承焕,他跪在朕面前,说愿去皇陵为皇考守孝三年……朕忽然觉得,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握著锦妃的手走向內室,掌心传来的温度让锦妃指尖微颤。 “朕是不是老了?”皇上坐下,接过锦妃奉上的清茶,语气有些悵然,“孩子们一个个都懂事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了。” 锦妃在旁侧坐下,柔声道:“皇上正值盛年,何来老字一说?承焕他……是经了事,懂了些道理。臣妾这些日子诵经念佛,也渐渐想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能有心替皇上尽孝,是臣妾的福分,也是皇上的福分。” 她抬眼看向皇上,眼波温润:“只是这孩子实心眼,说三年便是三年。臣妾劝他,皇上日理万机,他能去一年,尽心尽力便好。他倒说,皇祖父昔年疼爱孙辈,他多守些时日,心里才安稳。” 皇上闻言,眼中动容。他沉默片刻,忽然扬声道:“夏守忠!” “奴才在。”大太监躬身而入。 “传朕口諭:五皇子萧承焕,孝心可嘉,自请替朕至皇陵尽孝。朕心甚慰。锦贵嬪教子有方,温良贤淑,即日起復妃位,以告慰先考在天之灵。” “臣妾谢皇上恩典。”锦妃起身,盈盈拜下,抬头时眼中已含了薄泪,却强忍著未落下,只轻声道,“只是国丧期间,臣妾不敢张扬,这復位之事……” “该有的仪制,等国丧期满再补。”皇上扶她起身,“朕知道,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锦妃摇头,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臣妾不委屈。倒是皇上,这些时日既要操持大行太上皇的丧仪,又要处置朝政,臣妾看著心疼。” 她顿了顿,似是无意般说道,“今早去皇后宫中请安时,听闻贤德妃妹妹因孕中不適,又惦记著娘家父亲蒙恩赦免,心中感慨,在灵前哭得险些晕厥。皇后娘娘仁厚,特意让御医去瞧了,还免了她后几日的守灵。” 皇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贾政之事,朕是遵大赦之例。她身怀龙裔,理应以皇嗣为重,这般情绪大动,於胎儿无益。” 锦妃温声道:“贤德妃妹妹也是至孝之人,难免情难自禁。只是……”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皇上看向她。 “只是臣妾听说,荣国府的老太君这几日进宫频繁,昨儿还在灵前与几位宗室老王妃说,贾家如今算是苦尽甘来,贤德妃妹妹这一胎若是个皇子,便是双喜临门……” 锦妃声音渐低,似是自知失言,忙道,“许是臣妾听岔了,国丧期间,老太君怎会说这些。” 皇上脸色沉了沉,未接此话,只拍了拍锦妃的手:“你素来谨言慎行,朕知道。承焕去皇陵前,让他多来陪陪你。等孝期满了,朕再给他寻个好差事。” “臣妾都听皇上的。”锦妃柔顺应道,眼角余光瞥见皇上若有所思的神情,心中那点鬱结终於散开些许。 她起身为皇上续茶,素白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皇上看著眼前这个陪伴自己二十余年的女子,忽然想起她初入王府时,也是这般清水出芙蓉的模样。 只是那时的她,眼中没有如今这份沉静与通透。 “爱妃。”皇上忽然唤了一声。 “臣妾在。” “承焕去皇陵,你当真捨得?” 锦妃斟茶的手稳稳定住,茶水注入杯中,声响清脆。 她放下茶壶,抬眼看向皇上,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释然:“捨得。雏鹰总要离巢,他能去为皇上、为皇考尽孝,是正道。臣妾只盼他平安康健,將来做个堂堂正正的皇室宗亲,不负皇上生养之恩。” 皇上凝视她良久,终是长长一嘆:“你能这般想,很好。” 窗外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 这一夜,皇上宿在了锦妃宫中。 消息传遍六宫时,贤德妃摔了手中的安胎药碗,而中宫的皇后听著稟报,只轻轻拨了拨灯花,未发一言。 —— 邢夫人从宫里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脱去素服,坐在自己屋里连喝了两盏温茶,脸色还是白的。陪房王善保家的上前替她揉著太阳穴,小心翼翼地问:“太太这是怎么了?可是在宫里站久了累著了?” “累?倒是其次。”邢夫人压低了声音,眼睛往门外瞟了瞟,“你是没瞧见,今儿在偏殿歇息时,那些个侯伯夫人瞧咱们的眼神……冷颼颼的。” 她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我原本想著,二老爷得了赦免,是喜事,该当走动走动。可我跟魏国公夫人搭话,人家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就转身走了。还有齐国公府的那位,从前见了老太太何等亲热,今儿隔著三五步远,只点了头就算见礼了。” 王善保家的试探著问:“可是因为贤德妃娘娘……” “娘娘”两个字刚出口,邢夫人就打了个激灵:“快別提!我隱约听见有人议论,说老太君在灵前说错了话,惹了圣上不悦。具体的我也没听真切,那些贵人说话都跟打哑谜似的。” 她揉了揉额角,烦躁道:“老爷在外庭,我也不敢去寻他问。这一整日,心里七上八下的。你说,咱们府上这才刚见点起色,可別又……” 话音未落,外头小丫头报:“二奶奶来了。” 王熙凤挑帘进来,脸上掛著惯常的笑。 她先给邢夫人行了礼,才在对面坐下:“听说太太回来了,我来问问宫里情形。老太君那边累了一日,已经歇下了。” 邢夫人见王熙凤来了,像是抓住了主心骨,忙將今日所见所闻细细说了,最后愁道:“凤丫头,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了?我愚笨,听不明白那些机锋,可冷眼是看得懂的。咱们府上……是不是又惹了什么祸事?” 第745章 管不住贾宝玉 王熙凤静静地听著,手里捏著的帕子越攥越紧。等邢夫人说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太太別急,容我捋一捋。”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烛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老太君说了什么,咱们是没法知道了。但宫中对娘娘的態度转变,却是实打实的。” 王熙凤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娘娘有孕,动了胎气,皇后娘娘开恩免了她守灵,这是中宫的仁厚。可皇上……一次都没去看过。” 她转过身,看向邢夫人:“太太想想,若是从前,哪怕皇上政务再忙,也会遣夏太监送些赏赐,至少问一句。可这次呢?什么都没有。” 邢夫人这才回过味来,脸色更白了:“那、那岂不是……” “岂不是娘娘失宠了?”王熙凤接过话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至少眼下是。而咱们老太君,怕是说了不该说的话,让皇上连带著对贾家也生了厌烦。” 她重新坐下,语气里透出深深的疲惫:“我原以为,二老爷获赦,是皇上念旧,也是看在大姐姐有孕的份上。如今看来……怕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王善保家的在一旁小声插话:“可贤德妃娘娘怀著龙种呢,皇上总不至於……” “龙种?”王熙凤冷笑一声,“宫里如今有孕的又不止她一个。锦妃娘娘刚復位,五皇子又自请去守皇陵表孝心——这一招以退为进,可比咱们家高明多了。” 屋里一时寂静。 良久,王熙凤才长长嘆了口气:“太太,这些话咱们关起门来说说便罢。明日您去见老太君,只拣好的说,就说宫里一切都好,那些夫人对咱们也客气。千万別提这些。” “我省得。”邢夫人连连点头,又忧心道,“可老太君那边……她若是问起娘娘,问起皇上的態度,我该怎么回?” 王熙凤揉了揉眉心:“就说皇上忙於国丧,后宫一律从简。娘娘胎象稳了,让老太君宽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至於老太君清醒不清醒……太太,您还没看明白吗?四王八公的辉煌早就过去了。如今太上皇驾崩,最后那点旧情分,也隨著灵柩即將入土了。咱们荣国府能关起门来安安生生过日子,已经是皇上开恩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飘忽,不知想起了什么。 邢夫人从未见过王熙凤这般模样——这个一向雷厉风行、八面玲瓏的媳妇,此刻坐在灯下,竟显出几分萧索来。 “凤丫头……” 邢夫人想劝两句,却不知从何劝起。 王熙凤却已经站起身,脸上重新掛起那副精明的笑容:“太太早些歇著吧,明儿还得进宫。府里的事有我呢,您放心。” 她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轻声道:“对了太太,这几日约束好咱们院里的人,少往宝玉那边走动。尤其是宝玉屋里那些事,让他们自己处理,等二老爷回来了,就把家彻底分清楚吧。” “这是为何?” 王熙凤眼神晦暗:“树大招风。如今咱们府上正是该低调的时候,別让人抓住什么错处。家中有娘娘听著確实是风光,可万一出了事,也是要牵累的。我如今不求多富贵,但求平安。老太太疼他们,咱们管不了,但至少別被牵连。” 邢夫人赞同的点头,婆媳又说了几句话,凤姐儿转身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 邢夫人坐了半晌,忽然对王善保家的说:“你有没有觉得,凤丫头自从管家以来,老了许多?” 王善保家的嘆道:“这么大的家业,里里外外多少事,难为二奶奶了。” 而此刻,王熙凤並没有回自己院子。 她走到穿堂的游廊下,月色清冷,將整个荣国府笼罩在一片素白的光里。 远处隱约传来贾母院里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模糊的哭骂——想必是哪个丫头又触了霉头。 身旁的平儿询问:“奶奶,可要去看看。” 王熙凤闭上眼,摇了摇头。 她想起自己刚嫁进来时,荣国府是何等风光。那时老太君说一句话,半个京城都要震一震。 元春封妃时,府里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可这才几年? “老太太啊老太太,”王熙凤低声自语,“您怎么还不明白呢?属於贾家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她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那轮冷月,转身朝自己院里走去。 贾璉正坐在炕沿,將儿子举得高高的,逗得小傢伙咯咯直笑。 他见凤姐儿掀帘进来,脸上笼著一层阴云,便放下孩子问道:“这是怎么了?脸色就这么难看?” 凤姐儿先不答话,走到妆檯前慢慢卸下一对素银耳坠,才转过身来,將宫里听来的那些话细细说了一遍。 贾璉越听脸色越沉,待听到老太君可能说了不该说的话惹怒圣上时,终於按捺不住,声音陡然拔高:“老太太到底要干什么?安生日子不愿意过了?!” 他这一嗓子来得突然,惊得原本在玩布老虎的儿子小嘴一扁,“哇”地哭了起来。凤姐儿忙上前轻轻拍了他手臂一下,嗔道:“那么大声干什么?看把孩子嚇的。” 说著从贾璉怀里接过儿子,轻轻拍著背柔声哄著:“乖,不哭不哭,爹爹不是凶你……” 好容易把孩子哄得不哭了,才唤平儿进来:“抱去乳娘那儿,哄睡吧。” 待平儿抱著孩子退下,屋里只剩夫妻二人,凤姐儿才在贾璉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老太太年纪大了,想过什么日子隨她去,关起门来怎么闹腾,咱们只当不知道便是。可我最怕的是……” 她顿了顿,眉间忧色更浓,“怕她一味宠著宝玉,由著他性子来,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大祸。” 贾璉皱眉:“不能吧?宝玉又闯什么祸了?” 凤姐儿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你这些日子在庄子里收帐,不知道家里的事。前儿宝二奶奶来瞧她姐姐,二姐儿悄悄和平儿说——三姐儿如今管不住宝玉了。” “这话怎么说?” “说是宝玉这些日子常往外跑,有时候大半天不见人影。”凤姐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了,她蹙眉放下,“你可知道他往哪儿去?” 贾璉追问:“去哪儿了?” 凤姐儿抬起眼,一字一顿道:“薛家。” 第746章 他们怎么想的? 窗外暮色渐浓,屋里烛火不盛,昏暗的光线里,夫妻二人对视著,彼此眼中都是沉沉的忧虑。 贾璉声音骤变:“薛家?他去那儿做什么?” 凤姐儿走到窗边,將半开的窗子掩紧了些,这才转回身,在炕沿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具体做什么,二姐儿也没说清楚。只说是宝玉常往薛家那条胡同去,有时带著茗烟,有时竟一个人偷偷溜出去。三姐儿劝过几次,反被宝玉呛说『你懂什么』。” 贾璉霍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胡闹!简直是胡闹!薛家如今是什么光景?皇商的名头早就不復存在了,又娶了个不知什么出身的,这往来下去对咱们府上有什么好处?宝玉跟薛家搅和在一起,要是让外人知道了……” “要是让外人知道了,”凤姐儿接过话头,眼神冷得像冰,“就会说贾家贼心不死,还在联络往日旧亲。皇上刚对老太太生了厌烦,宫里的娘娘又失了宠,这时候再出点什么事——” 她没说完,但贾璉已经听明白了。他一拳捶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噹响:“这个宝玉!从小被老太太宠得不知天高地厚!都成亲的人了,还这般不懂事!” “你小声些!”凤姐儿瞪他一眼,“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要紧的是弄明白,宝玉去薛家到底做什么。若只是寻常走动倒也罢了,怕就怕……” “怕什么?” 凤姐儿沉吟片刻,才缓缓道:“你可还记得,薛家那位宝姑娘,从前跟宝玉最是要好。虽说后来她看二房落败了,和別人议了亲,可听说她议亲的那个不知何故竟然死了,如今也没有说其他人家。” 贾璉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宝玉他……可宝玉已经娶亲了,宝玉再怎么糊涂,也不至於……” “不至於?”凤姐儿苦笑,“我的二爷,您这位宝兄弟是什么性子,您还不清楚?他那『情不情』的毛病,打小就有。如今要是……恐怕也拦不住。” 凤姐儿没有明说,但贾璉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道:“若真如此,那也是丑闻。这要是传出去,贾家、薛家,还有王家的脸面,就全都不要了。” 烛火跳跃,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人心慌。 良久,贾璉才哑著嗓子问:“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凤姐儿揉了揉太阳穴,神色疲惫:“我已经让平儿悄悄去打听过了,茗烟那小子嘴紧,问不出什么。但听管家的说,前几日晚间,好像见著薛家的马车在咱们后门那条巷子停过。” “马车?”贾璉皱眉,“薛家如今还能用得起马车?” “所以才奇怪。”凤姐儿眼神锐利起来,“薛家自打在皇商中被除名,家產没了大半,剩下的也变卖得差不多了。我前日特意让来旺去薛家胡同转了转,你猜怎么著?薛家老宅虽然门庭冷落,可后门常有生面孔出入,看穿著打扮,不像寻常百姓。” 贾璉越听心越沉:“你的意思是,薛家背后……还有人?” “不好说。”凤姐儿摇头,“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反常都值得警惕。我已经嘱咐过门房,宝玉再出门,必须报给我知道。可你也清楚,老太太宠他,若是老太太发话,门房哪敢拦著?” 正说著,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噤声。 平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二爷,奶奶,老太太房里的鸳鸯姐姐来了,说老太太身上不痛快,请二爷过去说话。” 贾璉和凤姐儿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时候叫贾璉过去,绝不是什么好事。 “知道了,告诉鸳鸯,我这就来。”贾璉扬声应了,转头对凤姐儿低声道,“八成又是为了宝玉的事。老太太这是要支开我,好让宝玉……” “你先去,隨机应变。” 凤姐儿替他整了整衣襟,眼中闪过决断,“我这边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只能去找三妹问问了。她是宝玉的正室,有些话我们不好说,她来说最合適。” 贾璉点头,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看著凤姐儿,忽然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凤姐儿一怔,眼圈微微发红,却强笑道:“说什么傻话,快去罢,別让老太太等急了。” 待贾璉走后,凤姐儿叫了平儿。 “平儿。” 平儿应声而入:“奶奶?” “明日一早,你去一趟薛家胡同。”凤姐儿的声音很轻,“不必进薛家的门,就在对街的茶楼坐坐,看看都有什么人出入。记清楚了,一个都別漏。” “是。”平儿应下,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奶奶,若是……若是真有什么事,咱们该怎么办?” 凤姐儿缓缓道:“能怎么办?这个家,总得有人撑著。老太太糊涂了,宝玉又是个顶事的。咱们若不警醒些,难道眼睁睁看著贾家……不过,好在已经是分了家……” 她没说完,但平儿已经明白了。 —— 此刻,贾母院中,贾璉正垂手站在下首,听贾母絮絮叨叨地说著宝玉近日读书辛苦,要他这个做哥哥的多照应,多带宝玉出去散散心云云。 贾璉面上恭敬应著,心中却一片冰凉。 他忽然看明白了——老太太不是不知道外头的风浪,她只是选择了闭上眼睛。在这个老人心里,贾家还是那个四王八公时代的贾家,宝玉还是那个可以隨心所欲的宝二爷。 可现实呢? 贾璉抬眼,看著贾母满头的银髮和浑浊却固执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悲哀。 这个家,若再这样下去肯定是要一起…… 今夜之后,有些事情,必须做出改变了。 第747章 確定心意 国丧期间,京城处处素縞。 萧传瑛风尘僕僕赶回王府时,已是月上中天。 他先去了祖父母院里问安,见二老精神尚可,略说了几句南边见闻便退了出来。原以为父亲定在宫中协理丧仪,没想到回到父母院中,竟见父亲萧承炯正悠閒地泡著茶。 “父亲?”萧传瑛一怔,“您怎么……” 萧承炯抬头,脸上带著惯常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五皇子抢著表现呢,我何必去添乱?坐,刚沏的蒙顶甘露。” 萧传瑛坐下,將从泉州、杭州给妹妹搜罗的各色玩意儿一一拿出来——苏绣的小扇子、无锡的泥人、杭州的绢花,还有一套玲瓏可爱的越窑茶具。 妹妹眼睛亮晶晶的,抱著礼物捨不得撒手,直到母亲柔声哄她去睡,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屋里只剩一家三口,萧传瑛脸上的轻鬆渐渐褪去。 他沉默地饮了半盏茶,才缓缓开口:“父亲、母亲,儿子有一事……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將这些时日的思量尽数道出——回程路上,他仔细思考了对林姐姐的感情,在看见林晏时,发现自己愈发在乎他对自己的看法时,就得出了答案。 “儿子想明白了,”他抬起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想娶林姐姐为妻。” 说完这话,他耳根微微发热,却又坦然迎上父母的目光。 世子妃与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正要说话,萧承炯却先开了口:“瑛儿,你的心思为父明白。但开阳如今的身份已非寻常贵女——她是公主,有开府之权。” 他放下茶盏,神色郑重起来:“这门亲事,不仅要林家和开阳本人愿意,更得问过皇上的意思。” 一语点醒梦中人。 屋內霎时安静下来。烛火噼啪轻响,映著三人凝重的面容。 是啊,若是先问了皇上,皇上允了,可林家或黛玉本人不愿,该如何收场?可若先得了林家首肯,回头皇上不允,又当如何? 进退两难。 世子妃轻嘆一声:“这倒真是桩难事。皇上对开阳公主这般安排,定有深意。她的婚事,恐怕……” 她没说完,但三人都明白——恐怕已不全由林家做主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萧传瑛握著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却又很快被坚定取代:“无论如何,儿子想试一试。” —— 远在浦城的黛玉,对这些京中这些人的烦恼全然不知。 她正靠在床榻上,捧著药碗,乖乖听著二婶江挽澜的教诲。 前几日浦城起了风,她贪看园中秋色,只披了件薄斗篷便在廊下坐了半日,当夜便起了热。 虽御医诊过后说只是寻常风寒,还讲了番“偶染微恙可激正气”的医理,可江挽澜显然不这么认为。 “你呀,”江挽澜接过空药碗,语气又心疼又气恼,“明知自己身子弱,偏不爱惜。那件灰鼠里子的披风不就搁在架上?非要穿那薄纱的。如今可好,受这一场罪。” 黛玉垂著眼,纤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阴影,声音软软的:“二婶教训的是,曦儿知错了。” “知错,知错,下次还犯。”江挽澜嗔她一眼,却还是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好好养著,不许再贪凉。等你好了,咱们就该动身回泉州了。” 黛玉乖巧点头,心里却暖融融的。 又休养了几日,待黛玉身子大安,林淡才辞別了三弟林清。车马备齐,一家人在秋日澄澈的晨光里启程,向著泉州的方向驶去。 马车轆轆,黛玉掀帘回望,浦城的城墙渐渐模糊在薄雾里。 回到泉州,这日用过晚膳,林淡示意黛玉到书房说话。 书房门掩上,窗外的秋虫声便远了,只剩烛火在紫檀桌案上静静燃著。 黛玉捧著一盏热茶,看著茶烟裊裊升起,终於將压在心头许久的话问了出来:“二叔,皇上这番加恩,我思来想去总觉得古怪。晋封公主已是殊荣,开府理政更是本朝未有。您说皇上是不是想扶植安乐公主,而我不过是个陪衬,或是用来试探朝臣反应的棋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分明。 林淡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庭院里那株老桂树,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影子。良久,才转过身来,神色凝重中带著几分困惑。 “这次的事,二叔也有些看不透。”他在黛玉对面坐下,“按理说,若只为褒奖你南下之功,晋封郡主已是厚赏。开府……这分量太重了。” 烛光映著他的侧脸,显出几分疲惫:“树大招风,自古皆然。好在如今你远离京城,又有国丧挡著,一时半刻倒还安稳。只怕……” 他顿了顿,“只怕出了国丧,各方心思活络起来,那才真是风波將起之时。” 黛玉心头一紧,握紧了茶盏。 林淡看她神色,放缓了语气:“不过你也不必过於忧心。皇上既然肯给你这份尊荣,至少眼下是存了用你之才的心思。只是天心难测,我们需早做打算。” 他身体微微前倾,神色认真起来:“曦儿,你將杭州时的情形再仔细回想一番,从接旨到办案,再到与沈景明等人的往来,凡有印象的都不要遗漏。” 黛玉知道此事重大,凝神静思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她记忆力本就极好,此刻將在杭州的种种细细梳理,一一道来。 林淡静静听著,时而皱眉,时而頷首。 待黛玉说完,他眼中反而浮起一丝瞭然。 “如此看来……”他沉吟道,“皇上恐怕是真看中了你在商贸经济上的见识。杭州案中你看出帐目问题、点破官商勾结关窍,这些定是通过沈景明的摺子传到了御前。” 他站起身踱步,烛光將他的影子拉长:“只是本朝虽有女子经商、管家的先例,公主开府理政却无旧制。皇上这般破格……” 第748章 还是要先问林姐姐 林淡停住脚步,转头看向黛玉,“若不是太上皇突然驾崩,国丧压住了一切,这道旨意绝不可能如此平静。那些御史言官、守旧老臣,怕是要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的。” “那如今……”黛玉轻声问。 “如今倒是给了我们筹谋的时间。” 林淡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皇上有用你之心,这是我们的机会,也是风险。关键在於,如何在这棋盘上,既不负皇恩,又不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沉思片刻,缓缓道:“我有个主意。” “开府之事,既已颁旨,便无可更改。但我们可在这『府』字上做文章。” 林淡的声音压低了些,“皇上明旨说公主府掌『皇室织造』『慈善赏赐』等务,那我们就从这上头入手——將泉州、乃至闽浙一带与皇家有关的產业、帐目理清,做出实实在在的政绩。同时……” 他看向黛玉,目光深沉:“你要让皇上看到,你虽有才,却无野心;可做利刃,却非执刀之人。这其中的分寸,需拿捏得恰到好处。” 黛玉心中豁然开朗:“曦儿明白了,二叔的苦心。” —— 京城,忠顺王府。 萧承炯在书房里踱了不知第几个来回,终於下定决心:“走,去问问父王。” 爷俩来到王爷院中时,忠顺王正倚在临窗的榻上,就著一碟桂花酥饼读閒书。 听儿子將前因后果、种种顾虑说完,他慢悠悠地放下书卷,抬眼看向萧承炯,眼神里带著几分好笑:“承炯啊,你素日也算个明白人,怎么到了这事上,反而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了?” 萧承炯一怔:“父王的意思是……” 忠顺王不急著回答,先呷了口茶,又拈了块酥饼,细细品著。 待儿孙二人都眼巴巴望著他,这才悠悠开口:“如今皇上最愁什么?一愁林淡摆挑子不干了,二愁没有既能干又信得过的人替他管钱袋子。开阳那丫头,他既想用,又得给个名分。可林家如今这情形——”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他又没有合適的儿子能许给林家的掌上明珠。” 萧传瑛眼睛一亮,世子萧承炯也若有所悟。 “若是咱们家的传瑛能和开阳成了这桩姻缘,” 忠顺王放下茶盏,笑容里带著洞悉世情的通透,“皇上怕是夜里做梦都要笑醒。一则安了林淡的心,二则把开阳这柄利剑的剑柄,握在了自家人手里。三则嘛……” 他看向孙子,眼神温和:“咱们王府,从来就不是他需要防著的那一路。” 萧承炯仍有些顾虑:“父王,儿子是担心,皇伯伯会不会觉得王府势大,反而心生猜忌?” “势大?” 忠顺王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你父王我一不结党,二不揽权,三不养士。你虽在工部,管的不过是土木工程、器械製造,既无兵权,也无財权。至於传瑛——”他朝孙子努努嘴,“你可有让他入朝堂的意思?” 世子萧承炯摇头:“只盼他平安喜乐。” “这不就结了?” 忠顺王摊手,“咱们家要的,从来就是富贵閒散。皇上防的是那些野心勃勃、盘根错节的,咱们这样的,他拉拢还来不及,猜忌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本王不过贪他点银子,享些富贵——我可是他亲弟弟,为了这点小事,他还能赶尽杀绝不成?” 这话说得直白,却字字在理。 萧承炯细想之下,不得不承认父亲看得透彻——有时看似糊涂的豁达,反而是最清醒的生存智慧。 萧传瑛此刻已喜上眉梢,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父亲!您听,祖父都这么说了!那、那林姐姐的意思才是最要紧的!我这就去写信——” “慢著。” 萧承炯看著儿子这副喜形於色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些泛酸,故意板起脸,“你就这么篤定,林家二叔能同意?开阳如今可是公主,她的婚事,林淡必定慎之又慎。” 萧传瑛却信心满满:“父亲不知,林二叔最是开明。南下这一路,凡涉及开阳姐姐的事,他无不尊重她自己的意愿。若是姐姐愿意,二叔绝不会强加阻拦。” 他顿了顿,脸上泛起些微红晕,声音却坚定,“再说……儿子也不算差吧?二叔没理由不答应。” 萧承炯瞧著他这副“恨嫁”的模样,简直牙酸。 他挑了挑眉,忽然生出几分好奇:“说起来,从前也没听你对开阳有什么特別,怎么南下这一趟,就突然情根深种了?” 这话问到了萧传瑛心坎上。少年人顿时神采飞扬,连比带划地说:“祖父、父亲,你们是没瞧见!在杭州府衙里,林姐姐坐在满桌帐册文牘之间,只凭数字勾稽、帐目往来,就能抽丝剥茧看出其中蹊蹺。那时她眉眼沉静,言谈却犀利如刀,整个人……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他描述得生动,眼中钦慕之情溢於言表。 萧承炯却还要再试他一试,正色道:“传瑛,你可要想清楚。若真娶了开阳,以皇上对林家和开阳的倚重,恐怕不会再允你入朝为官。一辈子做个富贵閒人,辅佐妻子的事业——你可会后悔?” “绝不后悔!” 萧传瑛答得毫不犹豫,眼神清澈而炽热,“我本就不及林姐姐聪慧通透。若能在一旁辅佐她、支持她,看她施展才华,那才是真正的好事!父亲,您不知道,能为有价值的事尽一份力,比虚居高位更有意义。” 这一番话说得坦荡真诚,连萧承炯都怔了怔。他看著儿子眼中那簇明亮的光火,忽然觉得,这个从小被呵护著长大的孩子,不知何时已有了自己的风骨和坚持。 “罢了罢了。” 萧承炯挥挥手,语气终於软化,“既然你都想明白了,便去写信吧。只是记住——无论成与不成,都要尊重开阳的心意,不可强求。” “儿子明白!”萧传瑛欢天喜地地行礼告退,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待他走远,世子才轻声笑道:“没想到这孩子,是真心敬慕开阳。” 忠顺王重新拿起书卷,悠悠道:“少年人的真心最是难得。林家那丫头是个有主见的,若她也愿意,倒真是桩好姻缘。” 他抬眼看向儿子,“承炯,你也別酸了。咱们这样的门第,能得一份两情相悦、彼此成全的姻缘,是福气。” 萧承炯失笑摇头:“儿子只是……有些不適应,好像昨日还是小孩子,今日就长大了。” 第749章 最怕灵机一动 公主开府之事在本朝並无先例,礼部与內侍府为此商议了整整半月。 眾人翻遍前朝典制,最终决定参照唐代平阳、太平二位公主开府的旧例擬定章程。 只是本朝公主不掌兵权,相关条款自需刪改调整。这般反覆推敲,好不容易才將开府的大框架定了下来。 谁知框架刚定,更棘手的问题便接踵而至——公主府该设在何处? 安乐公主乃帝后嫡出,已长居京城,府邸自然设在京城之中。 可开阳公主的籍贯却有些复杂:祖籍苏州,父亲林如海在扬州为官,如今她又隨叔父林淡客居泉州。 礼部尚书不敢擅专,只得將这道难题原封不动地呈报御前。 世间许多事,往往就坏在“灵机一动”上。 皇上阅罢奏摺,沉吟良久。 他想起曾在扬州赏过林如海宅邸,又思及早晚要將林淡调回京城任职,再念及弟弟忠顺王那点心思……几番思量下来,觉得开阳公主的府邸还是设在京中最为妥当。 只是礼部所言亦有道理:若择新址营建,从勘地到落成少说需一两年光景,加上国丧期间不宜大兴土木,这一拖便是三年之久,实在不妥。不如从现有的宅院中择一处改建,反倒便捷。 皇上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数年前抄没的寧国府。那宅邸占地宽阔,位置也佳,庭院深深,亭台错落,改作公主府再合適不过。 於是,硃笔一挥,昔日的寧国府便被赐作了开阳公主府。 圣旨既下,礼部即刻行文工部,著令改建。 待工部尚书萧承炯得悉此事时,工程已开工月余。 这日萧承炯入宫面圣,神色颇有些微妙。 行过礼后,他斟酌著开口:“皇伯父,侄儿记得……那荣国府似是开阳公主的外祖家?侄儿曾听闻,林大人似乎不愿公主与外家往来过密。如今將公主府设在寧国府旧邸,与荣国府仅一墙之隔,是否……略有不便?” 皇上闻言一怔,眨了眨眼,竟有些茫然:“朕忘了这层。” 他指尖在御案上轻敲几下,忽而展眉笑道:“无妨。开阳这两年也回不来,待她返京之前,朕寻个由头让荣国府搬个家便是。” 这解决办法乾脆得让萧承炯一时语塞。细想之下,倒也合情合理,便不再多言,只躬身领命。 —— 千里之外的泉州,林淡与黛玉对这京中的一番计较全然不知。 就连公主府定在寧国府旧址的消息,也因非紧急军国大事,只以三百里加急传递,尚未抵达泉州。 故而黛玉先收到的,是那封自京城而来属於萧传瑛的信笺。 海风穿廊而过,吹动她手中信纸沙沙轻响。 黛玉寻了一处坐下看信,只见信中写道: 林姐姐玉览: 见字如晤。 自杭州一別,倏忽月余。南国秋深,泉山风物想必清嘉。 瑛每於庭中见桂子垂金,輒忆杭州驛馆中,姐姐临窗翻阅帐册时鬢边一缕碎发为风所拂的模样。彼时姐姐凝神思索,眉目如画,瑛侍立一旁,竟觉满室生辉。 此番贸然修书,实因心中有思,辗转难眠,终觉坦诚相告方不负姐姐素日待我之真。 瑛自幼长於王府,见惯京华烟云,亦知世事如棋。 然南下数月,伴姐姐左右,观姐姐於浦城险境中镇定自若,於杭州案牘间抽丝剥茧,更於国事民生时有灼见——始知世间明珠,原不必藏於匣中。 姐姐之才识襟怀,如月出云岫,清辉自照。瑛倾慕日久,虽自知愚钝,然拳拳之心,天地可鑑。 近日归京,与父母祖父母深谈数次。 瑛平生首次明志:愿以余生相伴姐姐左右,无论风雨晴晦。若蒙姐姐不弃,王府当以最郑重之礼,请聘姐姐为瑛此生唯一妻室。 家严慈与王祖父皆言,姐姐乃鯤鹏之才,当翱翔於九天。若姐姐愿嫁入王府,府中必全力护持姐姐开府理政之业,绝不以闺阁常理相拘。 祖父更笑言:“吾家得此佳妇,当开西厢为公主理政之所。” 瑛自知才具不及姐姐万一,然亦有数言可表: 其一,瑛素无仕途之志,平生所愿,不过护所爱之人尽展其才。姐姐若需协理庶务、奔走沟通之事,瑛可效微劳。 其二,王府三代开明,母亲尝言:“夫妻贵在相知,如琴瑟之和鸣。”姐姐若嫁入,绝非囚於深宅,而如添翼之凤。 其三,瑛自幼习经史亦通实务,於钱粮调度、匠作营造略有所得,或可为姐姐事业之辅。 然瑛亦深知,姐姐志在四方,身份贵重,婚事牵涉甚广。 故瑛在此立誓:若姐姐暂无此意,或尚有他虑,瑛必谨守分寸,永以弟礼相待,绝不相扰。姐姐安好,便是瑛之至慰。 ——另有一言,本不当说,然思之再三,恐姐姐为难,仍斗胆陈情:若姐姐忧心公主开府之责与婚嫁之仪难以两全,瑛愿稟明父母,以“入赘”之名归於公主府。父母康健,春秋正盛,府中子嗣之事尚未足虑。惟求长伴姐姐身侧,余者皆不足道。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此信阅后,姐姐不必急於回復。 无论寒冬炎夏,瑛当静候佳音。纵使此生终为姐弟,亦是无悔之缘。 临书忐忑,惟愿姐姐玉体安康,诸事顺遂。 传瑛 谨拜 十月廿三夜 灯下 附: 隨信奉上今日新得青田冻石一方,色如春水。忆姐姐尝言“石不能言最可人”,瑛磨琢半月,略成山子状,置之案头,或可添一缕江南烟雨之气。 第750章 出了国孝再说 信纸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黛玉读完最后一个字,怔怔地坐著,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那信前头写得诚恳郑重,字字皆见真心,可最后那段关於“父母尚能再生继承人”的话,著实让她啼笑皆非。 这小世子……到底是真憨直,还是大智若愚? 她將信轻轻折好,罕见地没有第一时间想去找二叔商议。 有些心思,得自己先理清楚。 “大小姐,”叠锦轻声道,“日头偏西了,海上起了风,咱们回房去吧。” 黛玉这才发觉廊下的光影已斜斜拉长,海风带著咸湿的气息穿过庭院。她点了点头,任由叠锦扶她起身。 回到房中,虽然日头还在,但透过云贝的窗透进室內的光已经不充足了,梳云已点起了灯。 暖黄的光晕漫开,照见窗外墙角那丛三角梅开得正艷,紫红色的花瓣在暮色中依然夺目。可黛玉此刻心绪纷乱,哪还有赏花的心思? “姑娘可是累了?”梳云细心地察觉她的异样,柔声问道,“要不奴婢给您揉揉肩?” 黛玉摇了摇头,走到书案前坐下:“我想静静,你们先去用饭吧。”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悄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烛火在琉璃罩里微微摇曳。 黛玉提起笔,铺开素笺,不自觉地开始写写画画——一边列著萧传瑛的种种:家世清明、长辈开明、性情宽厚、尊重她的志向…… 另一边则写著疑虑:相处时日尚短、从未往儿女情长上想过、京中局势复杂、公主开府的职责未明…… 写著写著,她忽然停笔,看著纸上的条条款款,心头涌上一阵莫名的烦躁。 二叔、三叔教导的权衡利弊、算计得失,明明都夸她聪慧一点就透,怎么今天竟算计不明白了? 晚膳时分,林淡和江挽澜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 “曦儿,”林淡放下筷子,神色关切,“可是身子不適?还是有什么烦心事?” 江挽澜更细心些,注意到黛玉只拨弄著碗里的饭粒,几乎没吃什么,温声道:“有什么事,说出来咱们一起商量。可是京中来了什么消息?” 黛玉抬眼看向二叔二婶关切的目光,心中的烦乱忽然平静了些。 她放下筷子,轻声道:“是有一事……我本想著自己先想清楚,再与二叔二婶说的。可想了半日,反而越想越乱。” 她命梳云將萧传瑛送来的那封信取来,亲自递到林淡手中。 烛光下,林淡展开信纸,江挽澜也凑近细看。 读著读著,林淡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这个小世子,前面写得倒是情真意切,可最后那段“入赘”之言,若是让忠顺王爷和世子夫妇看见,不知要作何感想。 他几乎能想像萧承炯那张素来从容的脸,在看到“父母康健尚可生子”时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 收敛心神,林淡將信递给妻子,看向黛玉:“曦儿,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对小世子……可曾有过別样的心思?” 黛玉抿了抿唇,坦白道:“今日之前,我一直当他与小晏一样,都是弟弟。” “那今日之后呢?”江挽澜柔声问,眼中带著瞭然的笑意。 黛玉沉默片刻,整理著思绪:“我仔细想过,忠顺王府门风清正,长辈开明,確实是难得的良配。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小世子在信中提及的『入赘』之议,反倒更让我动心。若真如此,主动权便掌握在我手中,开府理政不会受制於內宅,將来种种安排也更为便宜。” 她將下午分析的那些利弊一条条道来,思路清晰,考量周全。 林淡静静听著,心中感慨万千——原著中那个为情所困、泪尽而亡的黛玉,如今竟能这般冷静地权衡婚姻的得失。他 不知道这样教导是对是错,但作为一个长辈,他至少可以欣慰:这样的黛玉,绝不会在感情里吃亏,更不会为了个劳什子男人就油尽灯枯。 等黛玉说完,江挽澜轻轻握住她的手:“这些利害关係,你想得很透彻。但二婶想问的是——撇开这些家世、利弊,单说萧传瑛,小世子这个人,你觉得如何?” 黛玉怔了怔,认真思索后道:“他是个不错的人。坦率、真诚,待人也厚道。只是……我从未往弟弟之外想过,所以也不確定自己的心意。” 林淡换了个问法:“那你可烦他?与他相处时,是觉得自在愉快,还是勉强应付?” 这个问题让黛玉陷入回忆。 她想起这近一年的相处,南下途中,萧传瑛总是默默替她挡开不必要的应酬;想起在杭州时,他认真听她分析案情的模样;想起他笨拙地找话题与她閒聊,却又怕打扰她而小心翼翼的样子…… “不烦的。”黛玉轻声说,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与他相处,挺愉快。” 林淡与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已有计较。 他温声道:“既然不討厌,人品家世也无可挑剔,倒不妨给彼此一个机会。横竖国孝还有一年,你回信时可以说,愿意试著相处看看。至於將来如何,等出了国孝再从长计议——这一年里,你们可以书信往来,多些了解。若到时觉得合適,再议婚嫁;若觉得终究不是良配,也好委婉推却,不至伤了情面。” 黛玉仔细想了想,觉得这法子稳妥。既不会贸然应下终身,也不会错失可能的良缘。 “就依二叔说的。”她终於露出今日第一个轻鬆的笑容。 黛玉在泉州渐渐恢復了往日的从容,可千里之外的忠顺王府里,有人却正度日如年。 自那封载满心意的信笺送出后,萧传瑛便似变了个人。 书房里,他时而对著窗外的枯荷发呆,时而无意识地在宣纸上胡乱涂抹。 最明显的是,他三日里问了两回门房:“今日可有南边的来信?” 这般反常,林晏自然察觉了。 这日午后,他见萧传瑛又在廊下踱步,忍不住上前宽慰:“传瑛兄,可是还在为大行太上皇的丧仪忧心?人死不能復生,你也要节哀顺变才是。” 萧传瑛一愣,这才意识到好友误会了。 他张了张嘴,那句“我不是为这个”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咽了回去——总不能告诉林晏,自己正在为他姐姐心神不寧吧? “我……只是有些心烦。”他含糊道,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院门。 林晏只当他悲伤过度,拍了拍他的肩:“若实在难受,不如我们去郊外骑马散心?前日庄子上送来两匹新驯的凉州马,正是矫健。” “改日吧。”萧传瑛心不在焉地应著,心里却想著:泉州来的信,会不会就在今日到?若今日不到,明日呢? 这般患得患失,连他自己都觉著可笑。 第751章 去办吧 萧传瑛可是王府小世子,从小到大,何曾为哪件事这般悬心过? 原以为白日悬心,夜里会好些,谁知夜里更甚。 烛火下,他摊开书卷,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眼前总浮现那日自己在灯下写信时的情景——斟字酌句…… “姐姐收到信会怎么想?”这个念头百转千回,“会觉得我唐突吗?还是会认真考虑?又或者……一笑置之?” 不过他最怕的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这种煎熬,偏偏无又不好和好兄弟林晏开口——看著好友浑然不觉的模样,心里既愧疚又无奈。 这傻小子,还当自己沉浸在丧亲之痛中,这几日变著法地陪他解闷,昨日还特意从外头带了新出的桂花糕来。 “传瑛兄,尝尝这个,甜而不腻,你定喜欢。”林晏笑呵呵地推过食盒的样子,让萧传瑛更觉心虚。 他哪里知道,自己正眼睁睁错过姐姐终身大事的头等机密。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打著旋儿飘进廊下。 萧传瑛拾起一片,对著烛光看那金黄的脉络,忽然想起黛玉在杭州时,曾指著满城桂树说:“草木荣枯自有定时,人心何必强求?” 当时他只觉这话通透,如今想来,却品出另一番滋味——不强求,可若连求都不敢求,岂不是辜负了这难得心动? 更漏声声,夜渐深了。 萧传瑛终於搁下书卷,走到院中。月色清冷,阶前霜白。 他望著南方天际那颗最亮的星子,轻声自语:“至少……该给我个回音吧?” 而此刻,泉州林府的案头,一封尚未寄出的回信正静静躺在锦盒中。烛光映著簪花小楷,字字清丽,恰如写信之人。 —— 霜降过后,京郊皇陵的苍松翠柏皆染白露。 寅时正,七十二响景阳钟震彻九城,太上皇奉安大典启仪。 朱雀大街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六十四名絳衣礼官执幡幢为前导,隨后是九九八十一人的卤簿仪仗,日月旗、星辰幡、山河扇次第而过,金瓜鉞斧在秋阳下凛凛生辉。 一百二十八名抬棺力士踏著《威加海內》的鼓点,肩扛金丝楠木梓宫,步调整齐如一人。梓宫覆明黄云龙纹锦罩,四角垂下的杏黄流苏隨著步伐微微颤动。 皇上素服乘輦隨行其后,皇子、宗亲、文武百官绵延三里,皆縞素徒步。沿途百姓伏地而泣,哀声如潮。当梓宫缓缓沉入地宫时,三牲祭礼、五穀醴酒依次献上,太常寺卿诵读的祭文在幽深墓道中迴荡: “伏惟皇考,德配天地,功盖寰宇……今奉安玄室,永绥仙驭。嗣皇帝谨率臣民,叩送灵舆——” 最后一道石门轰然闭合,浇铸铜汁的声响沉闷如雷。 皇上亲手点燃长明灯,望著那簇在幽暗中跳跃的火焰,久久不语。至此,一个时代真正落幕了。 大典过后,皇上回到宫中,积压的朝政如山海般涌来。而最让他心烦的,却是后宫一桩“小事”。 贤德妃贾氏,这些月余越发不知进退。 那日灵前,她仗著身孕娇贵,竟当眾抱怨跪垫不够软和。昨日又因御膳房送的燕窝不是血燕,摔了碗盏。这些还罢了,最可气的是她听信几个低位嬪妃的攛掇—— “娘娘如今怀著龙嗣,便是皇后娘娘也要让三分呢。” “听说锦妃復位那日,皇上赏了整匹的云锦,那花样原是內务府先呈给娘娘挑选的……” “要奴婢说,娘娘该让娘家递个话,贾家如今可不同往日了。” 这些言语如毒蛇吐信,贤德妃却浑然不觉,反觉得是旁人敬畏她。昨日竟真让史老太君递牌子进宫,话里话外透著要替胞弟谋个实缺的意思。 皇上得知后,气得摔了茶盏。 他想起当年还是太子时,太上皇偏宠甄贵妃,连带著甄家气焰熏天。自己这个储君在甄家人面前,竟还要忍气吞声。后来甄家倒台,本以为能清净了,谁知又冒出个贾家…… 若不是林淡横空出世,破了財政困局,自己与太上皇的朝堂博弈,不知还要持续多久。 而贾家,正是太上皇用来制衡自己的棋子之一。 “朕给过他们机会了。”皇上喃喃道。 四王八公,北静王“病故”,南安郡王流放,剩下两家早不成气候。他原想著留贾家一条生路,也算全了老太妃当年的情分。 可有些人,偏偏不识抬举。 “夏守忠。” “奴才在。”大总管躬身趋近。 “传陶院令。” 片刻后,御医署院令陶仲文战战兢兢入內。、 皇上漫不经心地翻著奏摺:“贤德妃的胎象如何?” 陶院令连忙跪奏:“回皇上,娘娘脉象滑利如珠,应是位皇子。只是娘娘近来忧思过甚,肝气鬱结,还需静养。” “哦?皇子?”皇上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倒是喜事。你且退下,好生照看著。” 待陶院令退去,暖阁內陷入死寂。 夏守忠屏息垂手,听见皇上呼吸声越来越重。 “守忠啊。”皇上的声音忽然响起,轻得像嘆息,“你说……朕该怎么办?” 夏守忠头垂得更低:“老奴愚钝。但奴才记得,让主子烦心又无功劳的,留著也是祸害。” “哈哈哈哈哈——”皇上忽然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暖阁里迴荡,“好,好。还是你最懂朕。” 他止住笑,眼底一片冰凉:“朕记得,妇人怀胎六七个月时,最易出意外。算算日子,贤德妃临盆之时……正是腊月吧?” 夏守忠心领神会:“腊月天寒地冻,宫道结冰,滑倒摔跤也是常事。奴才定会嘱咐各宫小心当差。” “嗯。”皇上重新拿起硃笔,“你去办吧。” 第752章 我真是榆木脑袋 京城秋末的大雨连下了三日,萧传瑛在王府书房里,也心神不寧了三日。 这日放晴,他终於收到了那封期盼已久的信。 牛皮纸信封上“萧传瑛亲启”五个字,是熟悉的簪花小楷。他捏著信在书房里踱了十几圈,直到夜幕降临,才敢在灯下拆开。 蜡封剥落时,他闻到极淡的梅香——是她素日用的薰香。 萧小世子台鉴: 见字如晤。 泉州秋深,木樨已谢,唯庭院残菊犹抱枝头。 昨夜骤雨初歇,推窗见海上明月如洗,忽忆去岁此时,犹在姑苏听松阁与世子品茗论画。时光倏忽,竟已隔数月。 来信收悉,反覆捧读,感念世子赤诚。婚姻大事,关乎终身,妾年幼识浅,骤闻此言,实难立决。况妾蒙天恩,忝居公主之位,开府理政诸事未定,岂敢先议私情? 且今国丧未除,举哀禁乐,此非议婚之时。妾愚见,不若暂以书信往来,如旧日姐弟切磋学问、谈论时事。待来年国孝期满,世事稍安,再从容计议,未为迟也。 小世子雅量高致,襟怀坦荡,妾素所钦佩。无论將来缘法如何,今日相知相惜之情,必当长存心间。海上风涛难测,京华霜雪易寒,愿世子善自珍重,勤加餐饭。 临书仓促,词不尽意。附上前日所作《秋雨夜读》小诗一首,聊寄闽南烟雨之色。开阳 谨拜 十月廿九 灯下 信末果然附了一首七绝:冷雨敲窗夜未央,残荷听尽一秋凉。何时共剪西窗烛,却话天涯月色苍。 萧传瑛怔怔看著落款,心中百感交集。没有断然拒绝,已是万幸;可这客气疏离的“从长计议”,又让他惴惴不安。 他想起父亲昨日说的话:“林家那小公主是个有主见的,你急不得。”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萧传瑛小心翼翼將信折好,收进檀木匣中。 只是这漫漫长夜,怕又是无眠了。 窗外,一弯残月如银鉤,静静悬在王府的飞檐翘角之上。 萧传瑛瞪著帐顶的云纹,从三更瞪到五更,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纱染亮室內——他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眼中迸出恍然大悟的光。 “我真是榆木脑袋!”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林姐姐说『试著相处』,不就是愿意给我机会的意思么?京城泉州相隔千里,光靠书信往来能相处出什么?得见面,得日日相见才是!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 越想越激动,热血直往头上涌。 他掀被下床,趿拉著鞋就往外走,全然忘了此刻是什么时辰。 “父亲!母亲!” 萧承炯正梦到工部新修的水利图纸出了差错,惊出一身冷汗,就被这急促的敲门声彻底惊醒。 世子妃也被吵醒,迷濛中扯了扯丈夫的衣袖:“什么时辰了?外头可是传瑛?” 房门被推开,萧传瑛披著外袍、头髮还有些蓬乱地站在门口,眼睛却亮得惊人:“父亲、母亲,儿子想去泉州!” “……” 萧承炯揉了揉眉心,借著渐明的晨光看清儿子那一脸亢奋,哭笑不得,“你想去泉州,为父不反对。但你也不必……卯时未到就把我们叫起来说这事吧?”他指了指窗外青灰色的天光。 “儿子想著今日就启程!”萧传瑛语速飞快,“早点收拾行装,早点出发——” “今日?”世子妃这下彻底清醒了,坐起身来,声音里还带著刚醒的沙哑,“传瑛,你这也太心急了。” 她掀帐下床,侍女连忙进来掌灯、披衣。 暖黄的烛光里,世子妃已恢復平日的从容,温声为儿子分析:“开阳离京这些时日,林家虽常有书信,但到底不如当面问候妥帖。母亲今日便给张老夫人和东平郡王妃递帖子,你带上这些消息再去,岂不比空手上门更显诚意?” 萧传瑛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母亲思虑周全,是儿子莽撞了。” 顿了顿,又道,“南下途经扬州,儿子想著该正式拜会林如海林大人。还请母亲帮著备些得体的见面礼。” “这是自然。”世子妃含笑应下,心里已开始盘算库房里哪些物件既贵重又不显俗气。 萧承炯此时也穿戴整齐,在桌边坐下喝了口温茶,沉吟道:“还有一事。我听闻开阳与安乐公主家的明慧县主很是投缘,你这两日不妨去你姑姑府上走动走动。一来是全了礼数,二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小姑娘家之间,或许知道些我们不知的事。” “儿子明白!” 萧传瑛连连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更亮了,“对了父亲,公主府改建的事——林姐姐素爱翠竹,庭院里不妨多植些湘妃竹;她还喜欢看胖鲤鱼游水,池子里得养上几尾红的、金的;夏日荷花也是她心头好,最好能有片水榭,推窗便是接天莲叶……” 萧承炯起初还认真听著,越听到后面眉头皱得越紧,终於忍不住抬手打断:“停停停,你这都说第几样了?” 他揉了揉额角,无奈道,“你还是写个单子给我吧。你爹年纪大了,记不住这许多。” 世子妃在一旁掩口轻笑,窗外,天色已大亮。 晨光漫过庭院,照见阶前薄霜正悄然融化。 新的一天开始了,是个大晴天呢。 第753章 我听你的 广州港的晨雾尚未散尽,咸湿的海风卷著帆檣的吱呀声扑面而来。 林淡携家眷在驛馆二楼临窗处,望著港口那几艘刚刚靠岸、帆篷破损却满载货物的大船——船身吃水极深,显然收穫颇丰。 “爹爹,那船好大!”小阿鲤扒著窗欞,眼睛瞪得滚圆。 江挽澜替他整了整衣领,转头柔声对黛玉道:“你泽叔叔他们这一去两年,也不知成了什么模样。” 话音未落,码头上传来喧譁。 一行人从最大的那艘船上走下,为首的两人格外显眼——不是因衣著华贵,而是那一身黝黑髮亮的肤色,在晨光下简直像涂了层黑釉。 林淡瞳孔微缩,快步下楼迎去。 走近了看,那黑简直触目惊心。两人露在袖外的手背、脖颈,与脸上一般顏色,唯有笑起来时,一口白牙在深色面庞的映衬下亮得晃眼。 “大……大哥?”林淡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迟疑。 左边那人哈哈一笑,声如洪钟,正是林泽:“淡哥儿,不认识你亲哥了?” 他张开双臂,作势要拥抱,又故意停住,“別怕,蹭不黑你!” 右边那位年轻些的,也咧嘴笑著,露出一口更白的牙——正是忠顺王次子萧承煊。 他故意板起脸,用那双在深色脸庞上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瞪著林淡:“林大人这是嫌弃我们了?亏我们在海上还天天念叨你!” 林淡这才回过神来,苦笑道:“实在是……黑得超乎想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去灶膛里滚了一圈?” “你是不知道,” 林泽抹了把脸,手上老茧清晰可见,“海上那日头,能把甲板晒得烫熟鸡蛋。船上又没处躲,日日暴晒,几个月下来,白面书生也成黑炭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方才上岸时,有个牙行的凑过来,问我是不是新到的崑崙奴,开价五十两……” 眾人皆笑,只是那笑声里都带著心疼。 林淡仔细打量兄长,除了黑,人瘦了一圈,颧骨凸起,但眼神锐利如鹰,背脊挺得笔直,那股精气神反倒比两年前更足了。 他心中稍安,温声道:“回来就好。养上几个月,总能白回来些。” 知道他们要谈正事,江挽澜与黛玉带著小阿鲤去了隔壁厢房。 驛馆二楼的雅间里,海风穿窗而入,吹动桌上茶烟。 林淡亲自斟茶:“这一路,辛苦。” 萧承煊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那副豪迈做派与他平日在京中扮演的紈絝模样一脉相承,却少了刻意,多了真性情。 他抹了抹嘴,直奔主题:“林兄,这趟出去,有些事……得仔细说说。” 他先讲军事——哪国的战船船身包了铜皮,炮口如何排列;哪处的港口暗礁密布,瞭望塔修得极高;哪支海盗队伍凶悍异常,却只劫商船不扰渔船……说到关键处,他蘸著茶水在桌上画示意图,线条简练却精准,全然不似原来那个“只会用拳头说话”的莽夫。 林淡静静听著,不时提问,心中暗惊:这位看似不著调的王府小爷,观察之细、记忆之强,远超常人。 若是让萧承煊知道林淡在心中这么夸他,肯定会仰天长啸,不枉他在船上每天抱著背。 待萧承煊说完,林泽接过话头。他说话不疾不徐,却字字珠璣:“淡哥儿,外头的人心,和咱们想的不太一样。” 他细细说起沿途各国的官场规矩——某国宰相好收藏瓷器,送对钧窑瓶比送黄金管用;某港口的税吏胆小,嚇唬比贿赂有效;某地商会势力庞大,得先拜码头才能开张……甚至哪个港口的妓院是情报集散地,哪个酒馆能买到最新海图,他都如数家珍。 林淡越听神色越凝重。 这些细节,正是各国前来大靖那些使团报告里永远不会写的“潜规则”。 最后进来的是钱长旺。 他捧著一沓帐册的手微微颤抖。 他躬身行礼,声音乾涩:“林大人帐目都在这儿了。” 林淡接过,一页页翻看。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许久,林淡合上册子,抬眼看向钱长旺:“钱大公子,辛苦了。” “不敢当,不敢当……” 钱长旺连连摆手,额上渗出冷汗,“只是这数目太大了。当初说好的一成利,钱家实在不敢拿。若是拿了,怕是、怕是……” “怕是有命拿,没命花?”林淡替他说完。 钱长旺扑通跪下:“林大人明鑑!这趟出海,钱家上下感恩戴德,可这钱……烫手啊!” 林淡起身扶他,语气温和却坚定:“当初既说定了,便按约定分。钱大公子放心,该你的,一分不会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只是从此以后,这样的事,钱家莫要再沾。不单是你,族中子弟,都须远离。可明白?” 钱长旺如蒙大赦,连连叩首:“明白,明白!谢林大人指点!” “还有,无论谁问起海外的情况,都要闭紧嘴巴,知道吗?”林淡说道。 “小的明白,林大人放心。” 一直沉默的林泽,此刻眉头紧锁。他看著弟弟与钱长旺的对话,心中有根弦越绷越紧。 果然,当萧承煊提议“林兄可否代我们递个摺子进京,稟明此番收穫”时,林淡微笑著婉拒了:“萧兄的摺子,还是亲自递为好。林某如今在泉州,不宜越俎代庖。”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他不愿沾这事。 萧承煊眼中闪过一丝不好言说的情绪。 钱长旺识趣地告退,房间里只剩三人。 林泽终於按捺不住:“淡哥儿,你——” “大哥,”林淡打断他,看向萧承煊,“你们一路劳顿,先去歇息吧。晚些我已已设宴接风。” 萧承煊深深看了林家兄弟一眼,抱拳离去。 入夜,驛馆最僻静的厢房里,烛火跳动。 林泽关紧门窗,转身盯著弟弟:“现在没外人了。淡哥儿,你老实告诉我——我出海的这两年,京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淡沉默良久,终於缓缓开口。 他从皇上最初的猜忌说起,讲到自己被气吐血,讲到一气之下辞官……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別人的事。 可林泽听得浑身发抖。 当听到弟弟曾病重呕血,却还要强撑应对时,他猛地一拳捶在桌上,茶盏震得哐当作响:“我林家男儿在海上搏命!他却在京城这样对你?!我们带回的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用命换的?!他——” “大哥!”林淡按住兄长的手,那手冰凉,青筋暴起,“慎言。”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林泽。他颓然坐下,双手捂脸,肩头微微颤抖。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为什么?” “天家无情,自古如此。” 林淡的声音很轻,“皇上又不是我父亲。我们走的这条路,本就步步荆棘。” 他倒了杯热茶,推到兄长面前:“大哥,听我说。此番回京,无论皇上许你什么官职、什么厚赏,一概推掉。就说自觉才疏学浅,还想回乡苦读,搏个功名。” 林泽抬头,眼圈发红:“我连秀才都未中,这话谁信?” “正因未中,才更要考。” 林淡眼中闪过锐光,“你越是执著於科举,皇上越觉得你『不成器』,越不会將你视作威胁。等你考中秀才……” 他顿了顿,“便在苏州开间书院。教书育人,传道授业——这比什么官职都稳妥,也更有意义。” 林泽怔怔看著弟弟。 烛光下,林淡的脸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坚定,如暗夜中的星子。 良久,林泽长长吐出一口气,握紧了茶杯:“好,我听你的。” 第754章 我要先活下来,不是吗? 正事说完,房中气氛依旧沉重。 一直在旁安静依偎著母亲的小阿鲤,似乎感受到大人的情绪,小手紧紧抓著江挽澜的衣襟。 黛玉看在眼里,忽然轻笑一声:“泽叔叔,您这副模样回去,燁弟弟怕是要认不出爹爹了。” 林泽一愣。 黛玉眉眼弯弯:“从前燁弟弟总说,他爹爹是世上最俊的书生。如今可好,成了『黑炭书生』。只怕见了面,他要嚇得往婶娘身后躲呢。” 这话一出,满室皆笑。 江挽澜也打趣道:“可不是?今日阿鲤见了你们,哭得震天响,直说『黑黑,怕怕』。还是曦儿哄了半天,说这是大英雄,才止住哭。” 林泽故意板起脸,却掩不住眼底笑意:“好啊,连曦儿都笑话叔叔了?等见了燁儿,我非得告诉他,他黛玉姐姐说他爹是黑炭头。” “那燁弟弟定要找我算帐了。” 黛玉莞尔,“不过到时候,我就说——黑炭爹爹也是爹爹,况且这黑,是太阳赏的功勋章呢。”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想像著小林燁见到父亲时的场景:是会嚇哭,还是愣住?是会扑上来,还是躲开?说笑声中,那股压抑的气氛渐渐消散。 窗外,广州港的灯火次第亮起,照亮归航的船,也照亮这一室久別重逢的暖意。 —— 翌日,晨光初透,驛馆庭院里的芭蕉叶还垂著露水。 林淡正与兄长林泽在廊下话別,忽觉手腕一紧,整个人被一股蛮力拽著往后踉蹌了两步。 “哎——承煊?”林淡诧然回头,对上萧承煊绷紧的下頜线。 这位王府混天混地的小爷一言不发,五指如铁钳般扣著林淡的腕子,转身就往自己住的厢房走。 林淡试图挣脱,却发现那只本就颇有力气的手,如今更是力道大得惊人。 “萧兄,这是做什么?我……” 林淡被拽得脚步凌乱,素净的衣袖在萧承煊古铜色的手上皱成一团。 萧承煊依旧沉默,只脚步更快。 晨起的驛馆僕役远远看见这架势,纷纷低头避让——谁不知道这位爷在京里就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到了房门口,萧承煊对守在门外的贴身侍卫引路和来福丟下一句:“看好门,十丈內不许有人。” 话音未落,林淡已被他一把拽进屋里,踉蹌著跌坐在临窗的榻座上。 “嘶——”林淡抽了口冷气,低头揉著发红的手腕。 那上面赫然五个清晰的指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他尚未抬头,便听见萧承煊压抑著怒意的声音,像海上风暴前的闷雷:“一別两年,林兄果然將萧某当外人了?” 林淡愕然抬首:“这……萧兄何出此言?” 他脑中飞快过了一遍昨日的种种——接待、密谈、夜话,自问並无失礼之处。 再看萧承煊,那人高马大的身影立在榻前,背光而立,看不清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出一股委屈。 “没有么?”萧承煊上前一步,海风吹晒过的深色面庞逼近,那双总是带著三分不羈笑意的眼睛,此刻沉沉地盯著他,“林大人如今官威重了,有些话,连我这个共过生死的兄弟都不能听了?” “我……”林淡一时语塞。他確实有意避开了萧承煊,可那缘由…… “昨日你们兄弟关起门来说话,” 萧承煊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某种林淡从未听过的涩意,“我在房顶,听得见你们压低的声音说话……” 林淡这才惊觉,自己竟忽略了这层——昨日那厢房虽然偏僻,但是千算万算他漏了房顶,萧承煊又是习武之人,耳力过人。 他抬眼细看,晨光从窗格斜射进来,照见萧承煊紧抿的唇,还有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 虽然在那张黑得发亮的脸上並不明显,但那確实是红了。 “萧兄,”林淡放缓了声音,带著无奈的笑意,“我不是故意瞒你。只是这事你不宜知道。” “对,是我不配。”萧承煊別过脸去,在榻的另一头重重坐下,硬木榻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林淡太阳穴狂跳,这怎么又配不配了?放眼看去,萧承煊侧脸的线条绷得死紧,那股子怨气几乎凝成实质,“我怎么就没死在南海的风暴,死在海盗的刀阵里,也不用回来听到这么伤人的话。” ???!!! 怎么回事?这小子出海两年还学会道德绑架了?不对,这好像也不完全算道德绑架……林淡一边想著要怎么和萧承煊解释,一边胡乱的想著別的。 萧承煊看出来林淡的分身,更加生气,眼睛死死盯著林淡:“林兄,当年在京城,你说『出海凶险,我替你打点』。这两年我在外头,遇到难处,我时时记掛著你,如今我回来了,你的事,我倒不能知道了?” 他还记得三年前,皇上和他决定出海人选时,他和萧承煊说海外凶险他可愿意涉险,那时萧承煊的眼睛亮得灼人:“林兄的事,再凶险我也干得。” 他也记得两年前送別时,萧承煊拍著胸脯说:“这趟出去,定给你带回些有用的东西。” 海上两年,这人黑了,瘦了,骨子里那份赤诚却丝毫未变。 但他的心境確实有些变了,更何况让他改变的人也是他的亲近之人。 “萧兄,”林淡嘆了口气,“此事涉及你的亲近之人,我不愿让你为难。” 房间里瞬间寂静。 窗外的鸟鸣、远处的海潮,仿佛都被这句话吸走了声音。 萧承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站起身,走到门边,將本已关紧的门閂又检查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在林淡面前蹲了下来——这个姿势让林淡一惊,下意识要扶他。 “你说,”萧承煊仰头看他,眼神执拗。 “此事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林淡说道。 “一两句话说不清,就一两个时辰说。我今日哪儿也不去,就听你说。”萧承煊的倔劲上来了。 林淡知道,这是萧承煊表达重视的方式——这个能用拳头解决大部分问题的人,此刻蹲在他面前,是要告诉他:你说的话,我每一个字都会认真听。 林淡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伸手將萧承煊拉起来,按坐在榻上,自己却站起身,走到窗边。 晨光满室,海天一线处有白帆点点。林淡关上对著海面的窗。 这才转过身对萧承煊道:“皇上疑我权柄过重,疑我擅权。” 他简单说了些,又说自己南下泉州就是为了避开京中诸多事端。 但他没有说病重呕血,也没说自己曾经命悬一线,但萧承煊在外歷练两年,到底敏锐了。 “所以你不沾出海的事了!”萧承煊的声音闷闷的,“不肯递摺子,可是出海的事本就是你一手策划促成的,那些东西除了你旁人恐怕都不知道有什么用……” “那些不重要了,承煊,我要先活下来,不是吗?” 第755章 尚主之礼亦可 广州驛馆的厢房里,萧承煊那句“是”字落地后,房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林淡看著他墨色的脸上变幻的神色——有愤怒,有挣扎,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锐利的决断。 突然,萧承煊从榻上弹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林兄,我要即刻返京!” 林淡微怔:“这般著急?不是说好了在广州盘桓几日,清点货物……” “等不得了。”萧承煊已经开始收拾隨身物品,那双在海上练就的手动作麻利,“这些钱財货物,就劳林兄以福广巡抚之职先行接管清点,都在你职权之內,不会落人话柄。” 他抬头,眼中闪著林淡熟悉的光芒——那是当年他说“我想出海”时的那种光,“京里有些事,我要亲自去处理。” 林淡见他去意已决,虽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急迫所为何来,却知这位混世魔王素来独断专行,便也不多阻拦,只点头道:“一路小心。到京后凡事三思。” “放心!”萧承煊咧嘴一笑,那口白牙在黝黑脸庞上格外醒目,“等我消息!” 不过半个时辰,几匹快马便衝出驛馆,向北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尘土,在晨光中渐行渐远。 而几乎与此同时,另一条官道上,萧传瑛与林晏的车马,正向著扬州缓缓而行。 马车里,林晏第无数次狐疑地打量身旁的萧传瑛。 这位世子爷今日格外反常——一会儿整理衣冠,一会儿检查礼单,一会儿又对著车窗外发呆傻笑。 当马车驶入扬州地界时,他甚至紧张得开始背诵《礼记》中关於拜见尊长的篇章。 “我说传瑛兄,”林晏终於忍不住开口,慢悠悠地剥著橘子,“你这般郑重其事地去拜访我父亲……当真只是为了替我表达感谢?” 萧传瑛身子一僵,强作镇定:“自然!林伯父让你自幼离家入京伴读,这份恩情……” “我三岁离家,如今十五岁。”林晏打断他,將一瓣橘子递过去,眼睛却盯著他的脸,“十二年了,你突然想起要感谢了?” “这、这个……”萧传瑛接过橘子,却忘了往嘴里送。 林晏凑近些,压低声音:“你该不会……是衝著我姐姐去的吧?” “咳!咳咳咳——”萧传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脸涨得通红。 林晏看他这般反应,心中已瞭然七八分。他靠回车壁,抱臂看著他,眼神里写满了“你最好从实招来”。 萧传瑛知道瞒不住了,苦笑起来:“晏弟,我不是故意瞒你。只是这事……我自己都还没理清楚,怎么跟你说?” “那现在理清楚了?” “在理了,在理了。”萧传瑛老老实实交代了与黛玉的书信往来,说了自己的心意,说了父母的默许,甚至说了那句“入赘也可”的荒唐话——只是略去了公主府改建的细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晏静静听著,脸色从惊讶到凝重,最后竟露出一丝无奈的笑。 “萧传瑛啊萧传瑛,”他摇摇头,“我们林家统共就姐弟两个,你倒是一个都不放过。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这算什么?监守自盗?” 这话说得萧传瑛耳根发烫,却无从辩驳,只能垂著头默默挨训。 其实林晏心中並无多少怒气。 他了解萧传瑛——在京中那些世子公子们早已通房妾室不断的年纪,这位身边却乾净得很。 一来是忠顺王府虽然坊间风评很差,但其实家风清正,二来……林晏瞥了眼身旁耷拉著脑袋的人,暗暗摇头:二来这傢伙从小到大被自己这个伴读全方位压制,光想著怎么在学问骑射上扳回一城,哪还有心思琢磨风月? 更重要的是,萧传瑛心思纯直,虽有些皇室子弟天生的政治敏感,却无多少城府。 论聪慧不及姐姐,论机变不如自己,这样的人,至少欺负不了姐姐。 心里这般想著,林晏面上却依旧板著:“罢了,这事终归要看姐姐和父亲的意思。不过——” 他拖长声音,“既让我提前知道了,你这『小舅子』的关,总得表示表示吧?” 萧传瑛眼睛一亮,立刻凑上来:“晏弟你说!只要我能办到……” 於是接下来的路程,便出现了这般景象—— “传瑛兄,我肩膀酸了。” “我给你揉揉!” “传瑛兄,这橘子剥得不够乾净。” “我重剥!” “传瑛兄……” 林晏使唤得心安理得,萧传瑛伺候得甘之如飴。 两人这般相处模式落在旁人眼里,再联想到忠顺王府素来“不拘礼法”的名声,一些曖昧的猜测便悄然滋生。 抵达扬州那日,林如海早得了信,命人开了中门相迎。 萧传瑛一身月白锦袍,腰系玉带,发束银冠,礼数周全得近乎拘谨。 林如海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出这少年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不是单纯为了拜见长辈的模样。 接风宴上,林如海不动声色地观察。 他看见萧传瑛的目光在听见他问题时,总要先悄悄瞥一眼林晏;更注意到当话题偶然涉及“婚事”“择婿”时,这少年连耳尖都红透。 宴罢,林如海以“请教京中近事”为由,单独將萧传瑛请进了书房。 夜色已深,书房里只点了一盏青玉灯。 林如海坐在紫檀书案后,示意萧传瑛坐下,却久久不语,只慢慢拨弄著手中的茶盏。 萧传瑛坐得笔直,心跳如擂鼓。 “小世子,”林如海终於开口,声音温和,却带著审视,“此番南下,当真只是顺路来看老夫?” 萧传瑛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郑重一揖:“晚辈不敢欺瞒。此番前来,一是替晏弟感谢伯父多年栽培,二是……二是想求伯父一事。” 萧传瑛的话说的顛三倒四,不过林如海也不计较了,只是抬眼问道,“何事?” 萧传瑛抬起头,直视著这位曾高中探花、歷任盐政的能臣,一字一句道:“晚辈倾慕开阳公主,欲求娶为妻。今日特来,恳请伯父允准晚辈……与林姐姐相处相知。”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林如海凝视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见过太多求亲的人——有夸耀门第的,有炫耀才学的,有承诺富贵的。却很少见到这样直接说“想相处相知”的。 “世子可知,”林如海缓缓道,“小女如今是御封的公主,开府理政,前程未定。她的婚事,已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晚辈知道。” 萧传瑛眼神坚定,“正因如此,晚辈更愿以诚相待。林姐姐是九天凤,晚辈不敢求她困於庭院,只愿能伴她翱翔。若她愿下嫁,忠顺王府必全力支持她开府之业;若她志在四方,晚辈愿以尚主之礼入府相伴。” 第756章 为林淡出头 “尚主”二字,萧传瑛说得坦然自得。 林如海却听的心中震动。 他放下茶盏,郑重相问:“你可是王府嫡孙,当真愿意?”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马难追,林伯父若是不安心,晚辈愿立下字据,以表心意。 “小世子,”林如海没有让萧传瑛真的立字据,但声音有些沙哑的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你与晏儿相交多年,老夫信你品性。但婚姻大事,关乎小女终身,老夫需问一句——若她与你相处后,觉得並不合適,你当如何?” 萧传瑛毫不犹豫:“那晚辈便永以长姐之礼相待,绝不纠缠。林姐姐安好,便是晚辈之幸。” “难为你有心。”良久,林如海说道“只是毕竟涉及小女终身大事,我还需要再思量思量。” “这是应该的,晚辈告退。”萧传瑛告退后,林如海命人叫了儿子过来。 林晏进门见父亲神色凝重,又听闻小世子来过,心中已猜到大半。 “晏儿,”林如海看著儿子,“你与忠顺王府小世子相识十二载。以你之见,他可能託付终身?” 林晏没想到父亲问的这样直接。 林晏沉默片刻,认真答道:“父亲,论才学机变,传瑛兄不及姐姐;论心思縝密,也不及许多世家子弟。但他有一桩好处——真心实意,且懂得尊重。” 他顿了顿,决定可以帮帮好兄弟:“姐姐那样的人,不需要一个比她更强的人来相配,她需要的,是一个知她、敬她、愿以她之志为志的同行者。这一点,儿子觉得传瑛兄能做到。” 林如海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那是很多年前,黛玉刚学会写字不久,写给他的第一封信:“爹爹安,曦儿今日描红得了甲等。” 指尖抚过那些稚嫩的笔画,林如海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儿子“既如此,明日我会告诉小世子我同意他和你姐姐相处,但你也要机灵些,不能让你姐姐受欺负知道吗。” “儿子知道。” 第二日林如海下衙后就將萧传瑛再次叫到了书房:“小世子,老夫准你与小女往来,相处相知。只是有一条——” “伯父请讲!” “一切以曦儿的心意为准。她若愿意,林家自会成全;她若不愿,小世子需守今日之诺,莫要强求。” 萧传瑛扑通跪下,行了叩首大礼:“晚辈发誓,绝不负伯父信任,绝不负林姐姐!” 这一刻,少年眼中迸出的光彩,竟比满室烛火更亮。 这日林晏看到了满面红光的萧传瑛,就知道父亲应该是应允了。 於是找了机会偷偷询问:“父亲,您真的放心?” 林如海走到窗前,望著池塘里的胖锦鲤,良久才道:“晏儿,为父这一生,见过太多聪明人算计来去。有时候笨一点的真心,反倒更珍贵。” 他想起林淡曾经写给他的一封信中写到:“堂哥,我想给黛玉一条最自在的路。” 日光洒满庭院,那几杆翠竹在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什么。 而此时的扬州城內,关於“忠顺王府嫡孙小世子与林家公子形影不离”的流言,正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等到萧传瑛和林晏察觉时,早已传成了“两人自幼同吃同住,情深义重”的曖昧故事。 林晏气得摔了茶盏,萧传瑛也挠著头苦笑:“这可怎么解释?” 怎么解释?已经解释不清了。 因为不知是哪位从杭州来扬的客商,佐证了此事,说去年二人在杭州时也是这般形影不离,毫不避讳…… 眾人又想起曾听过的的关於忠顺王府的种种坊间流言~ 一时间杭州和扬州茶余饭后的话题倒是统一了。 等送走了儿子和萧传瑛,林如海在书房静坐良久,这一次,他的女儿,永远不必再还泪。 —— 紫宸宫中,龙涎香在鎏金香炉中静静焚烧。 皇上坐在紫檀御案后,手中那份墨跡未乾的奏摺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反覆看了三遍,指尖在“总计折银两千四百余万两”那行字上久久停留,硃笔悬在半空,竟不知该如何批註。 私库比国库富裕——这本该是件欣喜若狂的事。可当这泼天富贵与林淡的名字连在一起时,皇上只觉得喉咙发紧。 更何况,带回来的货物还未售卖,若是再卖出去,价格不可估量……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太监躬身入內,声音带著罕见的迟疑:“启稟皇上,忠顺王府二公子萧承煊在宫门外求见。” 皇上抬头:“承煊?他不是该在广州么?奏摺今早才到,人怎么就……” 话虽如此,但皇上也確实想知道出海的详情,“让他进来。”皇上放下硃笔,整了整衣袖。 不多时,殿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挟著冬日的寒气闯了进来。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的海青色披风沾满尘土,下摆甚至被快马踏起的泥浆溅出斑驳痕跡。 他黑得惊人的脸庞在宫灯下泛著古铜色的光,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侄儿叩见皇伯伯!”萧承煊单膝跪地,行礼的动作乾脆利落。 皇上打量著这个两年未见的侄子。 人瘦了一圈,轮廓更加硬朗,肩背却比以前更挺阔了。 “起来吧。一路奔波,辛苦了。奏摺朕已看了,你们这趟……” “皇伯伯,”萧承煊起身,不等他说完便径直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您怎么能怀疑林子恬呢?” 殿內空气骤然凝固。 夏守忠的呼吸都屏住了,侍立在侧的太监宫女们纷纷低头,恨不能缩进地缝里。 皇上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设想过很多种开场——侄子会兴奋地讲述海上见闻,会邀功请赏,甚至可能討要封赏。 唯独没料到,这第一句话竟是这般直白锋利的质问。 还是替林淡。 “承煊,”皇上慢慢靠回椅背,指尖摩挲著温润的玉扳指,“你这话从何说起?林卿是国之栋樑,朕一向倚重……” “倚重到把人逼得远避泉州?” 萧承煊上前一步,海风吹晒过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惧色,“您到底知不知道林兄是多有理想抱负的人?” 他说话的气场全变了。 从前那种“反正我不求官、不求权”的混不吝底气还在,如今却多了层更坚硬的东西——那是真正凭自己本事搏过命、见过世面后,从骨子里透出的坦荡。 皇上被这连珠炮似的追问打得措手不及。他下意识瞥了眼御案上那封奏摺,那惊人的数字像在无声地讽刺著什么。 “朕……朕只是多问了几句话。”皇上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他端起茶盏,却发现手有些抖,“为君者,谨慎些也是常情。朕也没想到,林卿的气性那般大,竟然会……” 他顿了顿,终究没能说完。 第757章 他怎么能忘呢? “气性大?” 萧承煊重复这三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 他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起初很轻,隨即越来越响,最后竟带著几分悽厉的意味,在寂静的养心殿里反覆迴荡。 “皇伯伯,”他止住笑,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御座上的人,“您管那叫『气性大』?” 皇上被他笑得心中发毛,下意识脱口辩驳:“都吐血了,气性还不大吗?!朕不过是多问了几句,他竟——”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萧承煊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吐?血?”萧承煊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著颤,“林兄他……吐血了?” 这一刻,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皇上脸色骤变。他看著侄子那双瞬间失去焦点的眼睛,看著那张黝黑脸庞上迅速褪去的血色,心中警铃大作——糟了。 林淡连这事都没告诉承煊。 那命悬一线的事,那些御医署的密档,那些深夜呕血的帕子……这孩子根本不知道。 “皇、皇伯伯……” 萧承煊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林子恬吐血了?什么时候的事?都吐血了,怎么还能让他一个人跑去泉州?您是怎么放心的啊?!” 最后一句,他是吼出来的。 那声音如此之大,震得殿樑上的积尘簌簌落下,连窗外枝头的寒鸦都被惊得扑稜稜飞起。 夏守忠嚇得扑通跪倒,殿內所有宫人齐刷刷伏地。 “承煊!你、你冷静些!”皇上站起身,连连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朕说——” 他快步走下御阶,想拍侄子的肩膀,却被萧承煊猛地躲开。 “那是哪样?”萧承煊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让人心悸,“皇伯伯,您告诉我,是哪样?” 皇上张了张嘴,无数辩解在舌尖打转,最终化为一番苍白无力的说辞: “林子恬吐血……那是去岁的事了。御医署会诊过,说是心脉受损,需静养。如今、如今已大好了!” 他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说服自己,“至於让他去泉州,那是权宜之计!是他自己坚决要辞官归乡,朕再三挽留,甚至让你父王去林府劝了三次——你父王那性子你是知道的,为了留他,什么法子都用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如何加恩,如何许以相位,如何让忠顺王去林府“一哭二闹三上吊”……说到后来,自己都觉得这些话空洞得可笑。 萧承煊静静听著,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 皇上见他情绪似乎缓和,心中稍安,正想再说些什么—— “皇伯伯,”萧承煊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嘆息,“全完了。” 皇上愣住:“什么完了?哪里完了?” 萧承煊抬起头,那双被海上风沙磨礪过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层水雾。 他慢慢走到御案前,伸手抚过案上那封奏摺,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您知道吗,”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出海前,林子恬找过我。” 皇上屏住呼吸。 “他让我搜集各国的利刃、火器图样,让我记下港口的布防、战船的构造。还让我找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萧承煊顿了顿,眼中浮现回忆的光,“比如一种叫『橡胶』的树胶,说能做密封;一种叫『钟錶』的精密机关,说能精准计时;还有西洋人的数学书、星图、航海仪……” 他转过身,看向皇上,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我不懂那些有什么用。但林子恬说,这些是『种子』。他说,大靖的船现在只能到南洋,但有了这些种子,总有一天能远航万里,让大靖的商旗插遍四海。” 殿內静得可怕。 “每次在海上快撑不下去的时候,”萧承煊抹了把脸,声音哽咽,“我就想起他送我上船那天的眼神——亮得嚇人,像是烧著一把火。他抓著我的肩膀说:『承煊,你想不想也亲眼看看,什么叫盛唐贞观之象?』” 他忽然笑出声,眼泪却流得更凶:“他说,等我们回来,就上书请开海事衙门,造新式战船,改漕运为海运,开商埠,设海关……他说要让『大靖天子令』变成四海通行的令,像唐太宗那样,『天下共主』不是一句空话……” 说到最后,他已经泣不成声。 这个在海上面对风暴眼都不眨的汉子,这个被海盗刀架脖子还能咧嘴笑的王府小爷,此刻蹲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哭得像个弄丟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 “可现在呢?”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现在他吐血了,心脉受损了,被逼得躲去泉州了……皇伯伯,那片海还在那儿,那些种子我带回来了,那群能造利刃的西洋匠人我也带回来了……可是种树的人,快被您逼死了啊!” 皇上僵立在御阶上,手脚冰凉。 他看著痛哭的侄子,看著御案上那封写著天文数字的奏摺,看著殿外的苍茫,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原来,林子恬从来要的不是高官厚禄。 他要的,是开海禁,改漕运,建水师,通四海——是要把一个蜷缩在內陆的王朝,推向浩瀚的海洋。 而自己呢?自己在猜忌他…… “承煊,”皇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朕……不知道他有这样的心。” 萧承煊止住哭声,红著眼眶看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皇伯伯,您见过林子恬画图的样子吗?” 皇上怔然摇头。 “我见过。” 萧承煊慢慢站起身:“出海前夜,他在书房画海图,蜡烛烧了一整夜。我清晨去找他,看见他伏在案上睡著了,手里还握著笔。那张图上……画满了航线、港口、季风带,密密麻麻的字,都是设想——哪里该设补给港,哪里能建船坞,哪条航线最安全……” 他转过身,眼中一片死灰:“现在那张图,大概已经在书房里积灰了吧。” 皇上缓缓坐回龙椅,抬手遮住了眼睛。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渗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太子时,也曾有过这样的夜晚——他师兄也曾和他说过,说將来要开创何等盛世,他怎么就都忘了呢? 第758章 未立太子,先立太子少傅 萧承煊退出殿外许久,皇上仍僵坐在御案后。 烛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微微晃动。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另一张年轻的脸——那是他少年时的师兄。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也是这样一个深夜,他与刚刚入翰林院的师兄林子扬对坐畅谈。 年轻的师兄眼睛亮得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指著殿外浩瀚的夜空说:“师弟你看,这天下如星河,我大靖当为北斗。” 那时师兄说:“子扬甘愿做大靖兴盛之路上的一块铺路石。” 声音清朗,意气风发。 可后来呢?后来师兄亡故,临终前他说:“师弟,路还长,石已碎。” 那时送师兄下葬后,他在太子府枯坐了三日。 如今,时隔四十余年,相似的场景再度上演。 林淡也会如此吗?也要如此吗? 皇上猛地闭上眼,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破膛而出。 是愤怒?是悔恨?是恐惧?他说不清。 他只觉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让他喘不过气。 “承煊,”良久,他放下遮眼的手,声音疲惫得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你先回府休息。明日……朕会给你,也给林子恬,一个交代。” 殿门开合的声音明明很轻,却重重砸在了皇上心头。 紫宸宫陷入死寂。 皇上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案上那封奏摺摊开著,墨字在烛光下泛著冷光。 夏守忠进来换了三次蜡烛,每次都想开口劝慰,都被皇上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三更的鼓声从宫墙外传来,沉闷而悠长,一声声敲在紫禁城的心臟上。 就在第三遍鼓声余音將散时,皇上忽然开口:“夏守忠。” “奴才在。”老太监几乎是瞬间出现在御阶下。 “擬旨。” 夏守忠疾步至侧案,铺开明黄绢帛,执笔待命。 皇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內迴荡,一字一顿: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国家之兴,在得贤良;社稷之固,赖有栋樑。福广巡抚、商部侍郎林淡,器识宏深,才猷卓越,经邦济世,夙著勋劳。昔巡抚闽浙,革弊兴利;今总制海疆,拓土通商。忠心体国,贞亮贯於朝野;睿智达变,功业著於边陲。”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光: “兹特晋尔为太子少傅,加授光禄大夫,赐紫金鱼袋。命六皇子萧承煜、七皇子萧承焰即日启程赴闽,以左右学修之职隨卿观政海事,习经济之道。望卿尽心辅翼,启沃朕之皇子,培植將来楨干之才。钦此。” 夏守忠笔走龙蛇,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太子未立,先定太子少傅?还要两位皇子同时赴闽? “还有一道密旨。”皇上的声音压低了,带著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告诉林淡:他让承煊出海所寻之物,他所构想的『重现贞观之象』……朕允了。” 不等夏守忠写完,皇上又说道:“凭朕的龙佩,” 皇上从腰间解下一枚通体莹白、刻有五爪蟠龙的玉佩,放在案上,“从即日起,除谋逆大罪外,林淡隨时隨地享有先斩后奏之权。凡阻碍大靖兴盛之路者——无论皇亲国戚、世家勛贵,皆可杀之而后快。” 最后八个字,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淬过冰。 夏守忠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奴才领旨。” “擬旨后,”皇上揉了揉眉心,忽然露出一丝苦笑,“你亲自去忠顺王府,请承煊那小子进宫。让他跟朕再闹一场。” “皇上的意思是……” “声势要大。”皇上抬眼,眼中已恢復了帝王的冷静,“摔几个杯子,砸几件摆设,最好让外头都听见。这旨意,就在他闹过之后——明发天下。”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补了一句:“对了,將殿里这些钧窑、定窑的瓷器,都换成普通官窑的。前儿內侍府不是新进了一批么?就用那个。” 夏守忠想笑又不敢笑,只能躬身:“奴才明白。” —— 翌日,本该是五日一次的大朝会。 寅时三刻,文武百官已在午门外列队等候。 卯时初,宫门开启,眾臣鱼贯而入,至太和殿前静候。 可左等右等,日头渐高,却迟迟不见皇上御驾。 就在眾人窃窃私语时,御前大太监王庸匆匆而来,高声宣道:“皇上有旨——今日龙体不適,罢朝一日。诸臣工各归衙署理事,不得延误。” 殿前一片譁然。 “王公公,”太傅刘文正上前一步,低声问,“皇上可还安好?” 王庸面露难色,压低声音:“刘大人莫问,总之……紫宸宫这会儿,正热闹著呢。” 话音未落,宫道那头隱约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夹杂著年轻男子愤怒的吼声——虽然听不真切,但那嗓音,不少老臣都觉耳熟。 “这是……”吏部尚书蹙眉。 “忠顺王家那位二爷,”王庸苦笑,“昨日刚回京,今儿一大早就闯进宫了。听说……是为了林大人之事。” “林大人?那个林大人?”如今朝堂姓林的大人可不少。 王庸压低声音:“是福广巡抚林子恬林大人。” “林子恬?”眾人面面相覷。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是啊,当年萧承煊与林淡交好,有段时间几乎是形影不离。 后来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 直到两人各自成婚生子,那些不堪的猜测才渐渐平息。 再后来萧承煊突然离京,有人说他得了怪病,有人说他被逐出家门,甚至有人说他已客死异乡……谁能想到,两年后的今天,这人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一回来就为林淡强闯紫宸宫? “这是要旧事重提啊……”有人喃喃道。 “怕是不止。”刘文正捋著鬍鬚,眼中精光闪烁,“这位混世魔王离京两年,去了哪儿?做了什么?如今突然归来,又这般大动干戈……” 话未说完,宫道那头又传来一声巨响,似是重物倒地。 眾臣屏息凝神,心中各有盘算。 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一道旨意再次震惊眾人。 不是通过寻常的通政司,而是由御前侍卫持金牌快马传諭,直送六部、通传九卿:“晋林淡为太子少傅,加光禄大夫,赐紫金鱼袋。命六皇子、七皇子即日赴闽,隨卿观政。” 消息传出,满朝震惊。 “太子未立,先定太子少傅?!” “两位皇子同时赴闽……这是要做什么?” “林淡这是……要一飞冲天了?” 议论声中,有心人注意到旨意的措辞——“观政海事,习经济之道”。再联想到萧承煊出海两年,林淡总督福广……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猜想,在少数人心中逐渐成形。 有些和陈敬庭关係好的,妄图想从这位这探听一二消息,毕竟徒弟行事没有说师父毫不知情的道理,但是陈敬庭口风很紧,谁也探听出確切消息。 第759章 信不信朕已经不重要了 此刻的紫宸宫內,萧承煊正指著皇上鼻子骂完最后一通,摔了最后一个茶盏,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皇上看著满地碎片——都是最普通的青花瓷,一套不过二十两银子,心中竟有点欣慰。 “骂够了?”皇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口。 萧承煊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抹了把汗:“差不多了。皇伯伯,这戏……够真了吧?” “够真了。”皇上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承煊,这趟出海……谢谢你。” 萧承煊一怔,別过脸去:“谢什么,我又不是为了您。” “朕知道。”皇上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好好陪陪你父亲,还有小聘婷怕是都认不出你这个当爹得了吧。” 聘婷——正是萧承煊的大女儿。 “別提了,昨日回復,那小丫头根本不跟我亲近,一个劲的往她娘身后躲。”萧承煊气鼓鼓的说道。 皇上哈哈大笑:“你如今这肤色,不怪孩子害怕,朕这有回部进献的玉容膏,赏你两盒。”说罢,又突然想起正事:“你放心你带回来的那些人和东西,朕会让工部妥善安置。” 萧承煊沉默片刻,忽然问:“皇伯伯,林子恬他……真的还能信您吗?” 皇上没有回答。 他望向殿外,晨光正刺破云层,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金色。 有些裂痕,或许永远无法完全弥合。 但路,总还要走下去。 “承煊,他信不信朕不重要了。”皇上说道。 “皇伯伯,您这话……” 皇上抬手止住他,“承煊啊,”皇上声音里带著一种萧承煊从未听过的疲惫,“这些道理,朕明白得很。” 皇上看著这个从小看著长大的侄子。 萧承煊还保持著少年时那副梗著脖子的倔样,可眉眼间已有了风浪磨礪出的坚毅。“林子恬信不信朕,无关大局。重要的是,下一任皇帝,得信他。” 萧承煊张了张嘴。 他想说“可您是天子”,想说“君臣相疑乃国之大忌”,想说“林兄呕心沥血不该落得这般下场”……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湿棉絮,噎得他胸口发闷。 皇上看著他挣扎的神色,忽然笑了。 皇上的笑容很淡,却莫名让萧承煊鼻尖一酸——他记得小时候,皇伯伯也教过他骑马射箭,那时候的皇伯伯还不是天子,他爽朗,明亮,带著长辈特有的宽厚。 “朕老了。”皇上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老到开始明白,有些事强求不来,有些人留不住。” 他走到萧承煊面前,伸手拍了拍侄子的肩膀。那只曾经能挽三石弓、批阅奏摺到深夜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发颤。 “但林子恬还年轻,承煜、承焰和你都还年轻。”皇上的眼睛在晨光中格外清亮,“大靖的海船要扬帆,商路要打通,万国来朝的盛景要重现——这些事,朕可能等不到了。可他们能。” 萧承煊喉结滚动,眼眶又开始发热。 “所以啊,朕做个坏人,也挺好的。” 萧承煊很纠结,他不知道该相信皇伯伯对林兄的猜忌、试探、打压,是一个帝王的惯有疑心,还是他要做那个“鸟尽弓藏”的昏君,好让下一任皇帝有机会做“求贤若渴”的明主。 “皇伯伯……”萧承煊的声音哽住了,可无论是什么,皇伯伯真的老了。 皇上摆摆手,没有回头:“回去吧。告诉你父王,朕过几日去王府喝茶——让他把藏著的雨前龙井拿出来,別又拿次货糊弄朕。” 这玩笑开得轻鬆,萧承煊却笑不出来。 他深深一揖,转身退出殿外。 皇上独自站在晨光里,影子拖得很长。 “师兄,我这次做对了吗?” 窗外,朝阳终於完全跃出宫墙,將整座紫禁城染成金色。 —— 京城的波涛虽大,到底卷不到远在千里之外的泉州。 彼时的泉州还是一片风平浪静,岁月静好。 时值冬月初旬,泉州地气尚暖,不似北地肃杀。 这日晨起,黛玉看著天色微阴,银灰色的云絮堆在天边,倒像谁人將素罗纱扯碎了,虚虚地笼著。 一时间来了兴趣,想要上街逛一逛。 將小阿鲤“丟给”奶娘,江挽澜和黛玉,婶侄两人便上街了。 只见刺桐树的叶子已染作赭红絳紫,偶有三两片打著旋儿飘下,正落在开元寺的滴水檐上。 海风从东面微微地拂过来,带著些咸润润的潮气,又与城中炊烟、檀香、茶气混在一处,酿成一种说不分明的暖馥。 城里街巷纵横,石板路被晨露润得泛著青黝黝的光。 沿街骑楼底下,挑担卖蚝仔煎的、摇铃鐺补瓷的、檐下支著竹架晾线面的,各色声气悠悠地浮在空气里。 巷口几个梳著双丫髻的小丫头,抱著彩绸包裹的琵琶从巷口转过,裙角掠过阶前几丛晚开的茶花,那花瓣上还缀著昨夜的露珠儿,颤巍巍的像是要滚下来,却终究悬在那里,映著闽南冬日特有的、糯乎乎的日头光。 港口那边另是一番气象。 晋江水泛著淡淡的蟹壳青,数十艘福船、鸟船静静地泊著,桅杆林立,像一片褪了叶子的竹林。 蕃坊那头的清净寺顶上,新月石雕在薄阴里泛著象牙白的光,却有三两只灰鸽子停在上面,“咕咕”的叫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忽闻码头传来几声悠长的號子,原是琉球来的商船正在卸货,那些缠著头巾的水手搬著沉香的木箱,箱缝里漏出些许胡椒的辛香,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城中大厝的砖雕窗格里,隱隱透出煮茶的炭火气。 那红泥小火炉上坐著提梁壶,水將沸未沸地响著,像极了远处洛阳桥下的潮音。 “咕嚕咕嚕”水声叫住了黛玉的脚步,她笑著邀请婶娘一起品一壶茶,坐在临街的二楼雅舍,庭前一株老榕树,气根垂得帘子似的,墙角的素心兰偏在这时节开了,幽幽的香,一丝丝钻进人的衣袖里,倒比那夏日的茉莉还要清冽几分。 黛玉正和婶娘说笑,忽听得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隨之而来雅舍的门被敲响,叠锦上前开门,门后是个熟悉的脸。 “婶子和林姐姐原在这,倒叫我好找。” “传瑛?小晏?” 第760章 隨他 因在孝期,萧传瑛一身素色棉袍,银冠束髮,眉眼含笑地站在那里。 冬日艷阳穿过桂树的枝叶,在他肩头洒下斑驳的光影,整个人清爽得像是把京城的秋色一併带来了。 “林姐姐,”他拱手一礼,动作標准得挑不出错,眼底却藏著掩不住的雀跃,“泉州冬景生机盎然甚好,不介意我来叨扰些时日吧?” 黛玉放下竹箸,起身还礼:“小世子远道而来,自是欢迎。只是……”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带著疑问,“先前不是说,书信往来么?” 萧传瑛展顏一笑,那笑容明亮温暖:“书信虽好,终究隔了千里山水。父亲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此番南下,既是奉父命向林二叔请教些政务,也是想亲眼看看——林姐姐信里说的『刺桐城海舶云集』,究竟是怎样一番盛景。” 他说得坦然,又將他爹萧世子搬出来做由头,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江挽澜在一旁听著,心中明镜似的。 既来了,自然没有赶客的道理。 林淡当晚回府,见了萧传瑛倒虽然意外,但想了想好像也在情理之中,忠顺王府上下行事向来別具一格。 “住下吧。”林淡在晚膳桌上淡淡道,“既是来『请教』,明日起便隨我往市舶司衙门走动。海贸帐目、港口调度、船引批文——这些实务,光看书信確实学不透。” 萧传瑛眼睛一亮,起身郑重行礼:“谢二叔指点!” 黛玉在一旁安静用膳,心中却有些微妙。她原以为萧传瑛只是寻个由头来泉州,没想到他竟真打算踏实学实务。抬眼看去,那少年正认真向二叔请教市舶司的职掌划分,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专注。 罢了,黛玉心想,既来了,便隨他吧。 只是她没想到,这“隨他”二字,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生出许多意想不到的波澜。 萧传瑛照旧住在巡抚府东厢的客院,与黛玉所居的西园隔著一片竹林、一方荷塘。按说该是井水不犯河水,可不知怎的,两人“偶遇”的次数日渐多了起来。 比如每日清晨,黛玉惯於在荷塘边的石亭里与二婶晨练打拳。 从前这时辰园中因为有小阿鲤在一旁嘰嘰喳喳,一个小娃娃就显得很热闹了。如今萧传瑛来了,每日卯时三刻,他必会拉著弟弟林晏,一起起来练剑。 第一日,他远远拱手一礼:“林姐姐早。” 第二日,他走近些,看她打拳:“这可是郡王爷家传拳法?我曾听小叔提过,姐姐竟也能打来,若是婶子不介意,传瑛也想学一学。” 第三日,他竟真的换了套適宜打拳的衣服来了:“还望婶娘不甚赐教……” 每日都被拉著一起早起的林晏…… 他都有些没眼看,明明这套拳法早就跟著二婶学过了,那时明明姐姐也在,他是怎么还能找到这样蹩脚的理由的? 林晏从二婶和姐姐的表情看得出来,这两人明显是强忍著笑的,恐怕为了不笑出声,已经將所有悲伤的事都想了一遍了。 偏生他的好兄弟还没察觉。 不过虽说是学著打拳,但因为心思没花在拳法上,所以萧传瑛的拳法显得有些自由散漫,林晏正要提醒一二时,就听二婶说道。 “练武最忌不集中,小世子若不能沉下心来,明日不必再来了。”江挽澜可是上过战场的,虽说有了阿鲤为人母亲后,周身的气度温和了不少,但冷脸下来还是很有威慑效果的。 萧传瑛也被气场压到了,赶紧表示自己一定会潜心练武云云,但迎著江挽澜探究且充满怀疑的目光萧传瑛越说越没有底气,耳根也越来越红,却强作镇定,“我、我今日不舒服。” 说完赶紧跟江挽澜告假,转身走得有些急,晨风扬起他浅青色的衣袂。 黛玉望著那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和江挽澜婶侄两个都笑出声来。 林晏很不想承认,这个明显已经被迷了心智的人是自己的好兄弟。 不过萧传瑛是说到做到的性子,那日落荒而逃后,就真的认真起来了,不仅是拳脚功夫认真,跟著林淡学起实务来也很是用心。 每日上午,他跟著在衙门看帐册、核船引、接见番商;下午则常泡在巡抚府的书房里,整理笔记、绘製图表。 林淡见他用心,便也倾囊相授,偶尔还会让黛玉、林晏一同参与——毕竟海贸帐目复杂,黛玉心细,对此又很有天赋,常能看出旁人忽略的关窍。 於是林家的书房里便常出现这样的景象:林淡坐在主位批阅公文,黛玉在左首的案前核对帐目,萧传瑛则在右首的长案上铺开海图,用规尺仔细標註航线。 三人各司其职,安静时只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墨笔书写的细微声响。 林晏则找一本自己喜欢的书安静看著。 可总有些瞬间会打破这份安静。 比如黛玉蹙眉沉吟时,萧传瑛会適时递上一杯温茶:“姐姐歇会儿眼睛。” 比如萧传瑛对某个番邦税制不解时,黛玉会从帐册中抬起头,三言两语点破关键。 再比如那日午后,萧传瑛绘製的南洋航季图总对不上风向数据,正抓耳挠腮时,黛玉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他案前。 “这里,”她伸手指向图上一处,“东北季风应是十月至次年三月,你记反了。” 她俯身时,一缕青丝从肩头滑落,拂过萧传瑛正在绘图的手背。 两人同时一顿。 “抱、抱歉。”萧传瑛慌忙移开视线,耳根通红。 黛玉直起身,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转身回座时,脚步比平日快了半分。 林淡照旧矗立著公文不受影响,但林晏从一卷书中抬头,左看看、右看看心思渐渐不在书上了。 —— 有宝宝知道怎么插入图嘛~我出来玩想给大家发明信片发不明白 第761章 合奏 冬至,国丧未逾,泉州城里少了往年的爆竹喧闐,家家户户却在门户紧闭的暖室里,守著“冬至大如年”的老礼。 福广巡抚府的后厨这日格外热闹。天色未暗,怡酥已领著厨娘们备好了糯米粉、红豆沙、芝麻糖馅,又在小厨房中央支起一张宽大的柏木案板。 案上摆著几个青瓷大碗,一碗盛著雪白的糯米粉,一碗盛著掺了红曲米的淡粉色粉团——红白两色,取“阴阳调和、团圆圆满”的吉兆。 “都仔细手要净,心要诚。”怡酥一边示范如何揉面,一边念叨著她学来的闽南的老话,“冬至搓圆,搓的是福气,滚的是团圆。” 林淡与江挽澜坐在主位,小阿鲤被乳娘抱在怀里,睁著圆溜溜的眼睛看大人们忙活。 三岁的孩子已懂得凑热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去抓粉团,被江挽澜温柔拦住:“阿鲤乖,看娘亲给你变个戏法。” 她取了一小块白麵团,在掌心轻轻揉搓。不多时,一颗浑圆莹润的汤圆便在她指间诞生,稳稳落在铺了细粉的竹匾里。 “娘亲好厉害!”小阿鲤拍手。 黛玉、林晏、萧传瑛三人围在案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黛玉伸出纤白的手指,小心翼翼拈起一小团粉。 她指尖沾了细粉,动作有些生疏。毕竟,莫说下厨,便是厨房的门槛她都未曾踏进过几次。粉团在她掌心打滑,试了几次都揉不圆。 “姐姐,”萧传瑛凑过来,声音里带著笑,“要这样——”他也拿起一团,双手合十轻轻搓动,那动作竟有模有样,“手腕要柔,力道要匀。” 黛玉抬眼看他,见他指尖也沾满白粉,鼻尖上甚至蹭了一点,那副认真教学的模样与平日洒脱不羈的世子爷判若两人,不由莞尔:“世子倒是熟练。” “他呀,他昨夜偷偷跟厨房嬤嬤学的,苦练到深夜呢。”林晏毫不留情的揭穿了萧传瑛的老底。 萧传瑛耳根微红,“总不能……太丟人。” 林晏见此也不再取笑,因为他手里那团粉已被揉得不成形状,正手忙脚乱想补救。 怡酥看不过去,走过来手把手地教。 她托著黛玉的手,温声指点:“小姐手心要空,像捧著只雀儿,轻轻转著搓——对,就这样。” 黛玉依言,屏息凝神。渐渐地,掌心那颗粉团在她指尖温热的包裹下,终於滚成了浑圆的一颗。 “成了!”她眼中绽出少见的雀跃,將那枚白润的汤圆轻轻放入竹匾。 萧传瑛看著她颊边浅浅的笑涡,一时竟忘了动作,直到手中粉团快要黏住才回过神。他低头看去,自己搓的那颗歪了些,倒像个月牙。 “我这个……”他有些懊恼。 “月牙也好。”黛玉轻声说,“古人有诗云:『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月有圆缺,本就是人间常態。” 萧传瑛心中一动,再看那碗汤圆,忽然觉得顺眼起来。 林晏那边终於也在怡酥帮助下搓成了几个,虽大小不一,却兴致勃勃地摆成一排,给它们起了名字:“这个叫『福』,这个叫『寿』,这个最圆的叫『团圆』……” 说笑间,竹匾渐渐铺满。红白两色的汤圆挨挨挤挤,像雪地里落了一地梅花瓣。厨娘端去下锅时,热气蒸腾,满室都是糯米的甜香。 家宴简单却温馨。红豆沙馅的甜润,芝麻糖馅的香浓,配上新酿的桂花酒,一家人围坐,窗外寒风凛冽,屋內暖意融融。 宴罢,林淡与江挽澜带著哈欠连天的小阿鲤先回房歇息。 黛玉正要起身,衣袖却被弟弟林晏拽住。 多饮了几杯的小林晏,脸颊红扑扑的,眼睛湿漉漉的,“姐姐,”少年眼睛亮晶晶、可怜巴巴的看著姐姐黛玉,“我新学了笛子,你抚琴与我合奏一曲可好?” 黛玉挑眉。她前几日確实听见弟弟得房中断断续续的笛声,时而清越,时而……不成调子。 “你確定要现在?”她委婉道,“夜色已深,明日再奏不迟。” “就现在!”林晏不依,难得露出孩子气的执拗,“我都练了半个月了,就等冬至这日给姐姐听。再说——” 他瞥了眼旁边的萧传瑛,“传瑛兄也说想听姐姐抚琴。” 被无辜捲入的萧传瑛一怔,隨即含笑拱手:“若蒙姐姐不弃,传瑛愿作壁上观……不,壁上听。” 黛玉看著弟弟期待的眼神,终究心软了。 於是三人移至暖室。这里临著荷塘,夏日开窗便是接天莲叶,冬日则封了窗,地龙烧得暖融。怡酥早已命人备好琴案,燃起苏合香,又在墙角铜炉里添了银丝炭。让本就不算太冷的天气里,竟然升出些春日的暖意。 林晏兴冲冲地搬来他的紫竹笛——笛身油亮,显然主人常加拂拭。 黛玉则在琴案前坐下,试了试焦尾琴的音,清越的琴声在暖阁里盪开。 “奏什么?”她抬眸问。 “《梅花三弄》!”林晏不假思索,“应景。” 黛玉頷首,指尖轻拨,流水般的琴音潺潺淌出。 林晏深吸一口气,將笛子凑到唇边。 初时还有些生涩,几个音后渐入佳境。笛声清亮,与古琴的沉厚相和,竟意外地谐调。林晏吹到兴浓处,闭了眼摇头晃脑,那专注的模样让黛玉眼底浮起笑意。 萧传瑛静静坐在窗下的圈椅里。他手中无酒,却觉得已醉了三分——为这琴笛和鸣,为这暖阁香雾,更为抚琴那人低垂的睫、专注的侧影。 当乐曲行至第三弄,旋律愈发热烈时,萧传瑛忽然起身。 “献丑了。” 他摘下腰间摺扇,信手一挥。扇骨是湘妃竹所制,展开时唰一声轻响,竟有几分宝剑出鞘的锐气。 琴笛声里,他踏步、旋身、扬臂。扇在他手中时而如笔走龙蛇,时而如剑破长空。没有真剑的杀气,却多了几分文人舞剑的飘逸瀟洒。月白锦袍的下摆隨著动作翻飞,在烛光里划出流畅的弧线。 黛玉琴音未停,余光却不禁追隨那抹身影。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传瑛——不是京中那个鲜衣怒马的小世子,不是泉州那个虚心求学的少年,而是此刻这个在琴声里纵情舞扇、眉眼飞扬的——“侠客”。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萧传瑛正好收势。扇面合拢,他微微喘息,额角沁出细汗,眼睛却亮得灼人。 “好看。”黛玉轻声说。 只这两个字,让萧传瑛整颗心都飘了起来。他想说“不及姐姐琴艺之万一”,想说“胡乱舞的让姐姐见笑”,可所有话到了嘴边,都化作深深一揖:“姐姐喜欢就好。” 声音里的欢喜,藏也藏不住。 第762章 私会 冬至夜之后,暖室的琴声、笛声便多了起来。 有时是《瀟湘水云》,琴音縹緲如云水茫茫,林晏的笛子追著琴声,像孤雁掠过烟波。萧传瑛不舞剑时,便静静坐在一旁,有时提笔在纸上记些什么。 有时是《十面埋伏》,金戈铁马之气扑面而来。这种时候萧传瑛多半会起身相和,摺扇在他手中真有了剑的凌厉。 有一回他旋身时太过投入,袖摆扫翻了案上茶盏,茶水泼了一地。他慌忙要收拾,黛玉却摆摆手让丫鬟来,自己琴音未乱,只淡淡说了句:“无妨,继续。” 最妙的是那日小雪。 虽然泉州无雪,黛玉还是应景的奏了一曲《阳春白雪》,琴音清泠如碎玉。林晏笛声相隨,萧传瑛忽然取过墙上掛著的洞簫。 簫声低沉浑厚,与琴笛相映,竟成三重奏。三人从未合练过,却意外地默契。曲终时相视一笑,窗外雪落无声。 冬至过后,泉州城也一日冷过一日,就在此时奉旨南下的六皇子萧承煜和七皇子萧承焰也抵达城中。 说起来在二人慢悠悠的向南赶路的路上,京中的风云可谓变了又变。 —— 且说这年秋日里,京郊有一屠户郑家,家中掛了白幡。 郑家二子郑文渊,那个被全家寄予厚望、苦读诗书想改换门庭的少年,在重阳那日与同窗入西山秋猎。 马惊了,人摔下来,后脑磕在嶙峋山石上,抬回家时已没多少气息。寻医问药折腾了三日,终究没熬过去。 消息传到薛家时,薛宝釵正在房中绣嫁衣。大红缎子上鸳鸯才绣了一半,针线篓子被薛姨妈慌乱中带翻在地,五色丝线滚了一地。 “我的儿……”薛姨妈跌坐在椅中,脸色灰败,“这、这怎生是好……” 宝釵手中的绣绷“咚”地掉在地上。她怔怔望著满地狼藉的丝线,那抹刺目的红像是谁呕出的血。 良久,她缓缓弯腰拾起绣绷,指尖抚过那对未成的鸳鸯——一只已栩栩如生,另一只才刚起了轮廓。 “母亲,”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郑家的聘礼,退了吧。” “可这望门寡……”薛姨妈急得掉泪,“你日后还怎么说人家?” “那就不说。”宝釵放下绣绷,走到窗前。秋阳透过窗纸,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女儿累了,不想嫁了。” 这话说得轻,落在薛姨妈耳中却重如千钧。她看著女儿挺得笔直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薛家还鼎盛,宝釵才十二三岁,已能帮著打理家务,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人人都夸薛家姑娘是个有造化的。 可造化弄人。 郑家的丧事办得潦草。毕竟是未过门的媳妇,薛家只遣管家送了奠仪,连面都没露。倒是薛蟠娶得娘子,也是做主定下这门婚事的孙二娘子私下嘆了句“可惜”,转头便又忙著盘算铺子里的帐目去了。 宝釵的日子突然空了下来。 从前要备嫁妆,要学规矩,要应付郑家隔三差五的探问。如今这些都没了,她整日待在厢房里,有时对著一局残棋发呆,有时翻几页早已翻烂的《女诫》。窗外的银杏叶子一天天变黄,飘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也无人来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直到那日,她在妆奩底层翻出一枚旧物——金锁。 锁片已有些黯淡,上头“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个字却还清晰。 宝釵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路漫到心里。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日,宝玉擎著那块通灵玉凑过来,笑嘻嘻说:“姐姐这锁上的字,倒和我玉上的是一对。” 那时她羞得背过身去,心里却像揣了只雀儿。 可后来呢?后来薛家败落,贾家遭难,金玉良缘成了笑话。 她要嫁作商人妇,他娶了尤家女。各自在泥泞里挣扎,谁还记得年少时那点懵懂心思? 宝釵摩挲著锁片,忽然觉得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她薛宝釵就要配屠户之子?凭什么尤三姐那样市井泼辣的就能做荣国府的宝二奶奶?凭什么……贾家和宝玉如今又起来了? 一个念头,一旦生了根,便疯长如藤蔓。 十一月初,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宝釵让鶯儿往荣国府东院递了帖子,说是“冬日无事,想找旧日姐妹说话”。 帖子自然先递到尤三姐手里——如今她是正经的宝二奶奶,虽因出身被府里老人看轻,可该有的规矩一样不少。 尤三姐捏著帖子冷笑:“薛大姑娘?她倒有脸来。” 自打嫁进贾家,尤三姐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些“旧日姐妹”。一个个端著千金小姐的架子,说话拐弯抹角,看她的眼神总带著三分鄙夷。薛宝釵尤其如此——从前是皇商之女,如今虽落魄了,那股子“我比你高贵”的劲儿倒一点没减。 “就说我身上不好,不见。”尤三姐把帖子往地上一扔。 可帖子没到半个时辰,贾宝玉就从外头回来了。 小廝茗烟悄悄把事一说,宝玉当场就变了脸色。 “胡闹!”他难得对尤三姐板起脸,“宝姐姐是客,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尤三姐气得眼圈发红:“你!你为了个外人凶我?” 宝玉这才缓了语气,揽著她肩膀哄:“好奶奶,我不是凶你。只是宝姐姐……终究是旧识。薛家如今虽不比从前,可到底还有娘娘的面子在。” 提到元春,尤三姐不说话了。她再泼辣,也知道宫里那位贤德妃如今正得宠,还怀著龙嗣。 於是次日,宝釵的轿子还是进了荣国府角门。 从前宝釵就常来东院看宝玉,其实熟门熟路,但她没直接去东院,而是去看了探春。 迎春早已出嫁,据说小日子过的还不错,如今抱厦里只住著探春自己。 从探春那出来后,这才去了东院,她让鶯儿塞给小丫头一把钱:“你去厨下要盏热茶来,我在这儿歇歇。” 支开了人,她才从袖中取出早备好的信笺,塞进阁中第三根廊柱的缝隙里——这是从前她和宝玉胡闹的旧事,想不到如今竟然用上了。 信上只有八个字:三日后申时,水月庵。 水月庵在城西,是个小庵堂,香火不旺,胜在清静。 宝釵到的时候,宝玉已在禪房里等了许久。见她进来,他急急起身:“宝姐姐——” “宝兄弟。”宝釵福了一礼,抬眼时眼眶已红了。 就这一眼,让宝玉所有想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著她素净的衣裳、未施脂粉的脸,还有眼底那抹挥不去的倦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宝姐姐总是端庄得体,笑起来温温柔柔,说话妥妥帖帖。何曾有过这般憔悴模样? “姐姐受苦了。”他哑著嗓子说。 只这一句,宝釵的泪就落了下来。 她別过脸,用帕子拭泪,肩膀微微发抖。那副强撑坚强的模样,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禪房里燃著劣质檀香,烟气裊裊。 窗外有老尼敲木鱼的声音,篤、篤、篤,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宝釵哭了许久,才慢慢止住。她抬起泪眼,看著宝玉,声音轻得像嘆息:“如今见你安好,我也就放心了。今日……就当是告別吧。” “告別?”宝玉一惊,“姐姐要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宝釵苦笑,“母亲和嫂子已又在相看人家了。这次……大抵是嫁到南边去,做商贾的填房。” 她说得平静,宝玉却听得心如刀绞。他想起宝釵从前何等心高气傲,如今竟要去做填房?还是商贾? “不行!”他脱口而出,“姐姐这般人品,怎能……” 第763章 宝玉偷娶宝釵上 “不这般,又能如何?”宝釵抬眼看他,泪光盈盈,“宝兄弟,你告诉我,我还能如何?” 宝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能如何?他已有正妻,难道还能…… 可看著宝釵含泪的眼睛,那些年少时的情愫、那些未尽的遗憾,忽然都涌了上来。 “姐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梦囈,“你若愿意……我、我……”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可宝釵懂了。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许久,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宝玉將事情交给了茗烟,事情办得隱秘。 贾宝玉动用了这些年攒的私房——又悄悄卖了两件不大起眼的古玩,凑了八百两银子。 他在城西绒线胡同赁了一处小院。两进,青砖灰瓦,院里有一株老槐树。 位置偏,胜在清静,左邻右舍都是小户人家,不惹眼。 腊八那日,一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抬进了胡同。没有吹打,没有嫁妆,只有鶯儿抱著个包袱跟在轿边。轿子从角门进去,门吱呀一声关上,外头雪落无声。 宝釵下了轿,站在陌生的院子里。 雪还在下,落在她鸦青的鬢髮上、月白的斗篷上。她抬头望著那株光禿禿的槐树,忽然想起那年大观园里,也是这样的雪天,宝玉披著大红猩猩毡斗篷,从芦雪广那头跑来,手里捧著一枝红梅。 “这个给宝姐姐插瓶!” 少年笑容灿烂,眼里有光。 可如今……宝釵闭了闭眼。 如今她是见不得光的外室,她是偷娶的二房。曾经的金玉良缘,成了深巷里的暗影。 “二奶奶,”鶯儿轻声唤,“进屋吧,外头冷。” 屋里已布置妥当。 虽不奢华,倒也乾净暖和。炕上铺著新弹的棉褥,窗下摆著张半旧的书桌,桌上竟还备了笔墨纸砚——是宝玉细心,知她爱写字。 宝釵抚过那方端砚,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跪著,也要走完。 薛家那边,孙二娘子是第三日才知道的。 不是宝釵露了马脚,但孙二娘子治家有方,要不是腊八前后铺子上事多,她早出晚归忙活的紧,也不至於忽略了家里丟了个大活人。 得知细情后,她当场气的摔了茶盏。 “好,好个薛宝釵!”她气得浑身发抖,“我辛辛苦苦给她找体面人家,她倒上赶著给人做小?还是偷著做的!我们薛家的脸,都让她丟尽了!” 薛姨妈嚇得脸色发白,连声问:“这可怎么是好?怎么是好?” “怎么办?”孙二娘子冷笑,“她自己选的路,自己受著。从今往后,我只当薛家没这个姑娘。” 她说到做到。真就再不提宝釵半句,该管铺子管铺子,该伺候婆婆伺候婆婆,只当那人死了。 后越想越气,悄悄命心腹大丫头请了代写书信的先生,写了封与薛宝釵的绝亲书,背著薛姨妈和薛蟠去衙门过了明路, 薛蟠是最后得知此事的,起初还想说什么,被孙二娘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你想去贾家要人?好啊,去啊。让全京城都知道,你薛大少爷的妹妹,在国孝里给人做了外室,你看往后谁还跟你做生意!” 薛蟠蔫了。 於是薛宝釵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院里她的东西原封不动,人却再没回来。偶尔有人问起,薛家只含糊说“嫁到南边去了”。 —— 腊月初八,京城各府都飘著熬腊八粥的甜香。 东城永昌伯府里更是热闹,因著伯爷五十整寿,宴席从晌午就开了。 贾宝玉坐在席间,手里端著酒杯,眼神却总往窗外瞟。永昌伯世子正在说南边剿匪的趣闻,满座鬨笑,他只勉强扯了扯嘴角,心思早飞到了城西那条僻静的绒线胡同。 “宝二爷今日怎么魂不守舍的?”邻座的冯紫英凑过来打趣,“莫不是惦记家里新得的那几盆绿萼梅?” 宝玉回过神,敷衍地笑笑:“昨夜没歇好,头疼得紧。” 这话半真半假。 他確实没睡好——连著三夜梦见宝釵,有时是幼时那个端庄含笑的身影,有时是水月庵禪房中泪光盈盈的模样,昨夜更梦见她一身嫁衣站在雪地里,红得刺眼。 “既不舒服,就早些回去歇著。”冯紫英拍拍他肩膀,“横竖这儿有我们呢。” 宝玉顺势起身告罪。主 人家挽留了几句,见他脸色確实苍白,也就放行了。 出了永昌伯府,冷风一吹,宝玉反倒清醒了。茗烟早备了马车候在侧门,见他出来,压低声音:“二爷,都预备妥了。” 马车驶过积雪的长街,軲轆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宝玉撩开车帘一角,看窗外灯火阑珊。 今日是腊八,家家户户都在团圆喝粥,他却要去行这偷偷摸摸的事。 “二爷,”茗烟在外头轻声道,“新二奶奶那边……真不请个全福太太?” “请什么?”宝玉放下车帘,声音有些烦躁,“本来就不是正经娶亲。”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不是正经娶亲——可宝姐姐那样的人,难道只配这样不明不白地跟著他? 马车拐进绒线胡同时,宝玉心里那点愧疚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是期待,是久別重逢的悸动,是少年时未圆之梦终將得偿的兴奋。 小院门口悬了两盏红灯笼,在雪夜里晕开两团朦朧的光。门虚掩著,推开时,院子里积雪已扫出一条小道,直通正房。 正房窗上贴著喜字——窗內烛火通明,映出屋里人影绰绰。 茗烟引著宝玉进了西厢,那里已备好热水、新衣。大红的喜服铺在炕上,在昏黄的灯光下红得有些黯淡。 “二爷快些更衣吧,”茗烟一边伺候他脱外袍,一边絮叨,“新二奶奶那边都装扮好了,就等著您呢。” 宝玉任他摆布,心里却有些恍惚。 这场景似曾相识——娶尤三姐时,也是这样的大红喜服,也是这样惶惶不安的心情。 可那时是明媒正娶,花轿从正门进,拜了天地高堂。 如今呢? “二爷,”茗烟为他系上玉带,小声提醒,“过去吧,別让新二奶奶等久了。” 正房里,宝釵坐在梳妆檯前,看著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凤冠霞帔,面敷脂粉,唇点朱丹。 鶯儿手巧,为她梳了京城时兴的牡丹髻,插了支赤金点翠步摇——那是她压箱底的嫁妆,本预备著正日子戴的。 “姑娘真好看。”鶯儿说著,眼圈却红了。 宝釵没应声。她看著镜中那张浓妆艷抹的脸,忽然觉得陌生。这身装扮,这场合,都像个拙劣的戏台。而她就是那个明知戏文荒诞,却还要硬著头皮唱下去的花旦。 外头传来脚步声,门帘掀开,宝玉一身红衣走进来。 两人隔著妆檯的铜镜对视。镜面有些模糊,映出的人影氤氳成一团红雾,分不清谁是谁。 “宝姐姐。”宝玉先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宝釵缓缓转身。步摇的流苏隨著动作轻晃,在烛光里漾开细碎的金芒。她起身,福了一礼,动作標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二爷。” 这个称呼让宝玉心头一刺。他上前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最终只说了句:“让姐姐受委屈了。” “不委屈。”宝釵抬眼看他,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能跟著二爷,是妾身的福分。” 话说得妥帖,可那双眼睛里空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没有。 第764章 宝玉偷娶宝釵 下 接下来的流程更是简单潦草。 没有喜娘唱礼,没有亲朋道贺,甚至没有拜天地。 茗烟端来合卺酒,两只粗糙的瓷杯用红绳繫著,宝玉和宝釵对坐,各自端起一杯。手臂交缠时,宝玉闻到宝釵身上淡淡的冷香——不是从前常熏的暖香,而是另一种清冽的、带著雪气的味道。 “喝了这杯酒,往后……”宝玉想说些吉利话,却词穷了。 宝釵垂眼,將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茗烟又递过秤桿。 宝玉接过来,手有些抖。 他轻轻挑开宝釵头上的红盖头。 盖头落下的瞬间,宝玉终於看清她的脸。胭脂水粉盖住了憔悴,可眼底那抹青黑,还有唇角刻意维持的笑纹,都透著一股强撑的疲惫。 “姐姐瘦了。”他喃喃道。 宝釵別过脸,轻声说:“二爷也瘦了。” 烛台上,一对龙凤喜烛烧得正旺。烛泪汩汩流下,在烛身上凝结成扭曲的痕跡,像谁哭花的妆。 茗烟悄悄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他们二人,还有噼啪作响的烛火。窗外风声呜咽,捲起檐角的积雪,沙沙地打在窗纸上。 炕烧得暖和,大红锦被是新的,摸上去却有些粗糙——绒线胡同的用度,自然不能和府里比。 宝釵卸了釵环,乌髮披散下来,衬得脸更小了。她坐在炕沿,看著宝玉一件件解下喜服上的佩饰,动作有些笨拙。 “我来吧。”她终於开口,起身替他解玉带。 手指触到他腰间时,宝玉微微一颤。宝釵的手很凉,哪怕在暖炕边焐了这么久,还是凉的。 “姐姐的手……”他握住她的手,想捂热。 宝釵却抽回手,继续解那些繁琐的结。她的指尖灵活地在丝絛间穿梭,垂著眼,睫毛在脸颊投下长长的影子。 烛火跳了一下。 锦帐落下时,龙凤烛的光被隔在外头,帐內只剩朦朧的暗红。 宝釵的嫁衣一层层褪下,最后只剩贴身的小衣。她钻进被窝,背对著宝玉,肩膀微微发抖。 “冷么?”宝玉从身后抱住她。 宝釵摇摇头,髮丝蹭过他下巴,痒痒的。良久,她才极轻地说:“二爷,我是不是……很下贱?” 宝玉浑身一僵。 “胡说什么!”他把她扳过来,对著她的眼睛,“是我对不起姐姐,是我……” 后面的话被宝釵的唇堵住了。那是一个生涩的、带著泪咸味的吻。她闭著眼,睫毛湿漉漉的,像沾了晨露的蝶翅。 帐外的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 温存过后,宝釵窝在宝玉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前画著圈。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那年在东院,”宝釵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囈,“你因著变故,躺在床上不愿动。我来看你,你拉著我的手说:『宝姐姐,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宝玉喉结滚动:“我记得。” “那时我以为,”宝釵继续说,眼睛望著帐顶,“你说的『一直这样』,是说我们永远像姐弟般亲近。” 她顿了顿,转头看他:“现在我知道了,你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宝玉不知该如何接话。他確实不是那个意思——可那时他才多大?十三还是十四?懵懵懂懂的情愫,自己都理不清。 帐外传来茗烟压低的声音:“二爷,亥时三刻了。再不回去,家里该起疑了。” 宝玉穿衣的动作很快。 喜服被丟在一边,换回了今日从府中出门的衣服,方才温存时的繾綣荡然无存,他又变回了那个要赶回家应付正妻的贾府二爷。 宝釵拥著被子坐起来,看著他忙碌。红绸被面衬得她裸露的肩膀白得晃眼,上头还有方才留下的痕跡。 “我过两日再来看姐姐。”宝玉系好玉带,回头看她,眼神有些躲闪。 “好。”宝釵点头,声音平静。 “缺什么就让鶯儿去找茗烟。” “好。” “夜里关好门窗,炭盆別烧太旺。” “好。” 一问一答,像主客寒暄。宝玉穿戴整齐,走到炕边,想说什么,最终只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姐姐保重。” 门开了又关,带进一股冷风。烛火猛烈地摇晃起来,墙上的人影扭曲变形。 宝釵保持著那个姿势坐了很久。直到外头马车軲轆声彻底消失,她才慢慢躺下,拉过被子盖住头。 被窝里还残留著体温,还有他身上惯用的沉水香气。 可人已经走了,在这个本该洞房花烛的夜里,新郎官丟下新娘,回他另一个家去了。 帐外的龙凤烛烧到了根部。火苗跳跃著,越来越弱,最后“噗”一声,灭了。 青烟裊裊升起,在黑暗里盘旋。屋里彻底陷入漆黑,只有窗纸透进一点雪地的反光,惨白惨白的。 宝釵睁著眼,看那点微弱的光,在这无尽的长夜,对著一根燃尽了的喜烛,轻轻嘆了一口气。 窗外风声更紧了。 雪还在下,悄无声息地覆盖了车辙、脚印,覆盖了这条胡同里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仿佛今夜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可锦被上残留的温度,身上隱隱的酸痛,还有心头那钝钝的疼,都在提醒宝釵:这不是梦。 这是她亲手选的,回不了头的路。 从那日过后,绒线胡同的小院里,日子静得像一潭死水。 宝釵每日早起,梳洗,看书,写字。 偶尔宝玉会来,时间不定,或早或晚,但总是匆匆来,匆匆走。 除了在床上繾綣温存,其他时间多是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不过,他不再叫她“宝姐姐”,改口叫“二奶奶”。 她也不叫他“宝兄弟”,只称“二爷”。 有一回下大雪,宝玉来不了,捎信说“明日再来”。 那夜宝釵独自坐在窗前,看雪落了整夜。天亮时,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得刺眼。 鶯儿进来添炭,见她还在窗前坐著,嚇了一跳:“奶奶一夜没睡?” 宝釵摇头,声音轻得像雪落:“睡了,又醒了。” 她想起有年冬夜,姐妹们围著火炉联诗。她得了“皑皑轻趁步,翦翦舞隨腰”的佳句,眾人都夸。宝玉更捧著那页诗笺,说要“裱起来掛屋里”。 可如今那诗稿呢?大抵早就烧了,或垫了箱底。 就像她这个人。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了所有来路与归途。而深巷里的这处小院,像一座精致的坟,埋葬了薛宝釵所有的骄傲与指望。 只是此刻她还不知道,命运给的磨难,远不止如此。 毕竟偷来的姻缘,终究见不得光。而见不得光的东西,迟早要烂在暗处。 第765章 糊涂兄弟 皇上的南下的旨意砸在六皇子萧承煜与七皇子萧承焰头上。 “命六皇子琰、七皇子烁即日启程赴闽,以左右学修之职隨太子少傅林淡观政海事,习经济之道。”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还未完全消散,萧承煜一边吃著芸豆糕一边与幕僚周先生道:“父皇让我和七弟同去观政这是要挑人了。” 萧承煜的心腹幕僚周先生,捻须沉吟:“殿下莫急。此去泉州,未必是坏事。林大人还是向著您的,毕竟还有林三大人的情面在……” “就是因为知道才不放心。”萧承煜打断他,烦躁的多吃一块芸豆糕,“正因他是能臣,得父皇圣心,才更不能去!周先生,你算算——我母妃娘家,最高官居几品?” 周先生默然。 寧妃出身不高,自从寧妃父亲身故,家中子弟不济,如今只有沈景明一人官位尚可,其余诸人皆是微末官职,別说在京中排不上名號,就是出了京都亦是如此。 “表哥再有能耐,双拳也难敌四手,更何况何止四手。” 萧承煜喝了口茶,顺下噎住的糕点,接著疲惫地说道,“本殿若真被立为太子,朝中那些老狐狸能服?后宫那些娘娘能忍?这太子位……是催命符还差不多。” 同一时刻,七皇子那里也是差不多的景象。 萧承焰多年不在京中,这次回京所办都在母妃良妃宫中,母子二人在听完皇上的旨意之后也神情复杂。 良妃秀眉蹙起:“焰儿,你父皇这是……” “母妃,”萧承焰见殿中没有宫人,仍压低声音,“儿臣不想去泉州。” “为何?”锦妃不解,“林大人圣卷正浓,你跟著他……” “正因父皇看中林大人,儿臣才更不想去!”萧 承焰难得露出焦躁神色,“母妃,咱们家可是將门,在南边跺跺脚不说地动山摇,也差不许多,可在京城呢?京中连个上朝的都没有。儿臣若真成了太子,那就是活靶子——文臣嫌咱家粗鄙,武將要避嫌不敢亲近,后宫那些娘娘更不会放过咱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五哥怎么栽的,母妃忘了?” 良妃脸色本就不好,听儿子这么说完显然更差了。 五皇子萧承焕,当年何等风光,母族显赫,自己也爭气。可一朝失势……如今还在皇陵守孝。 “那……那该如何是好?”良妃乱了方寸。 萧承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母妃不別担心,儿子已经有了主意。” —— 圣旨下了三日,两位皇子才磨磨蹭蹭离京。 旁人闻起来,兄弟两个都说要“整理行装、拜別母妃”,实则各自在府中盘算。 离京那日,朝阳门外车马齐备。 萧承煜与萧承焰並轡而行,笑容满面,兄友弟恭。 “六哥,此去泉州山高水长,弟弟特意备了上好的金疮药、驱蚊香,路上用得著。”萧承焰让侍从捧上一匣子瓶瓶罐罐。 萧承煜笑著接过:“七弟费心。为兄也给你备了礼——前儿得了一方端砚,最適合七弟练字。” 两人相视而笑。 车驾出了京城,上了官道,戏才真正开演。 头一日宿在涿州驛馆。 夜里萧承煜刚躺下,就听外头喧譁。 侍卫来报,说是七皇子那边抓到个“形跡可疑”的商人,从身上搜出书信,內容涉及“六皇子贤明,当立储君”。 萧承煜披衣起身,看著那封笔跡拙劣的“劝进信”,气得笑出声。 “七弟好手段。”他当著萧承焰的面,將信扔进炭盆,“只是下次,记得找个字写得好些的。” 萧承焰一脸无辜:“六哥误会了,弟弟也是为兄长安危著想……” 第二日过保定,轮到萧承煜出手。 午间歇脚时,他“偶然”发现茶棚伙计是在逃案犯,当下命人绑了送官,还特意高声宣扬“七殿下独具慧眼,当为储君”。 萧承焰在马车里听著,差点咬碎后槽牙。 这般“礼尚往来”,一路演到黄河渡口。 两人表面和和气气,同桌用膳,同船渡河,夜里还能对弈两局。可暗地里,小动作没断过—— 今日萧承煜“不小心”打翻墨盘,污了萧承焰新作的《南下纪行》;明日萧承焰就“失手”碰倒烛台,烧了萧承煜半册《海国图志》。 隨行的官员侍卫看得目瞪口呆,私下议论:“这两位殿下……感情真好?” “好?”老成的侍卫长笑道,“確实是好,好到恨不得把对方推火坑里。” 两位皇子在路上斗法,京中也没閒著。 萧承焰给兵部侍郎递了话,第二日朝堂上,侍郎就滔滔不绝夸起六皇子:“六殿下仁孝,前日离京前还亲自去皇陵祭拜,此等孝心,堪为皇子表率……” 萧承煜则走通了都察院的路子。没几日,御史们开始联名上奏,盛讚七皇子:“七殿下聪慧,离京前还向国子监祭酒请教海事经典,如此好学,实乃社稷之福……” 奏摺雪片般飞往御案。起初皇上看著还欣慰,觉得儿子们懂事。 可渐渐觉出不对——怎么夸老六的,全是武將勛贵?夸老七的,又多是文官清流? 这分明是……在给对方树靶子! “捧杀”二字闪过脑海,皇上脸色沉了下来。 “刘冕!”他唤来心腹,“去查查,这些摺子怎么回事。还有,坊间近来有什么传言?” 刘冕领旨退下,心里叫苦不迭。 他手里还压著沈景明弄出的三桩抄家的案子没结,如今又要查皇子…… 祖宗,都是祖宗! 查了半月,刘冕顶著黑眼圈进宫復命。 “陛下,”他呈上密报,表情古怪,“臣查清了。六殿下和七殿下……確实使了些手段。” 皇上拍案:“果然!他们——” “但不是要害对方。”刘冕硬著头皮说完,“是……是想让皇上立对方为太子。” 紫宸宫里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皇上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冕重复一遍,又补充:“臣起初也不信,派了两拨人分头查,结果一致。六殿下在京中活动,全是夸七殿下;七殿下安排的人,都在赞六殿下。坊间那些『贤明』的流言,源头也都在对方阵营。” 皇上沉默了。 他拿起密报,一页页翻看。越看,表情越复杂。愤怒没了,困惑来了,最后化作一声长嘆。 自古天家兄弟爭位,都是不死不休。他的儿子倒好,也不择手段了,只是这手段……用在互相推让上? “朕知道了。”皇上挥退刘冕,独坐良久,忽然提笔。 信写得很简单:“尔等兄弟,一路南下,兄友弟恭,朕心甚慰。然近日京中奏摺纷沓,坊间流言四起,皆言皇子贤明——贤明在何处?在互捧互抬,在算计推諉乎?” “朕给你们半月,若再弄这些可笑把戏,便不必去泉州了。一个回京理政,一个留京监国。孰轻孰重,自己掂量。” 信送到时,两位皇子刚过长江。 第766章 德配其位 萧承焰先拆的信,读完他將信纸递给萧承煜。 父皇这封信,看似斥责,实则將两人心照不宣的把戏挑到了明面上。既是挑明,便意味著这条路走不通了。 萧承煜看完信,沉默的时间更长。 “父皇……怎么发现的?”萧承煜喃喃自语,像是问弟弟,又像是问自己。 萧承焰转过身,儘量不著痕跡地打量六哥的神色。见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中此刻盛满了困惑与挫败,他心中那块石头终於落地——自己的愿望,多半能实现了。 “六哥,”他轻轻勾起嘴角,语气里带著刻意的轻鬆,“事已至此,何必费神琢磨?父皇的心思若真那么好猜,满朝文武也不会终日战战兢兢了。” 他走到小几旁,拎起温著的锡壶,为两人各斟了一盏茶。热气氤氳而起,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不过既然父皇已经知悉,”萧承焰將茶盏推过去,瓷底与木几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往后……你我兄弟便各凭本事罢。” 这话说得轻巧,却像根细针,在兄弟间那层虚偽的和气上戳了个小洞。 萧承煜盯著那盏茶,看著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终於长嘆一声,端起茶盏:“七弟说的是。” 两人对坐饮茶,再无言语。窗外江风愈烈,卷著浪涛拍打船舷,沉闷的声响透过厚重的船板传来,一下,又一下,像谁的心跳。 接下来的路程,果然风平浪静。 两位皇子不再互相使绊子,反倒真有了几分兄弟和睦的模样。 白日里同车而行,萧承煜会指著沿途州县讲解赋税民情,萧承焰则能说出此地驻军、关防的掌故。夜里宿在驛馆,两人甚至能对弈至深夜,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输了也不过笑笑,道一句“七弟(六哥)棋艺精进”。 隨行官员们大大鬆了口气。礼部派来的那位老主事悄悄对副使感慨:“天家兄弟若能真如此,实乃社稷之福啊。” 唯有近身伺候的侍卫和內监瞧出些许端倪——两位殿下表面和气,夜里对坐喝茶时,却常陷入长久的沉默。沉默里虽没有剑拔弩张,却有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流淌。 就像此刻,船泊在安庆码头,舱內烛火昏黄。 萧承焰拨弄著手中越窑青瓷茶盏,盏中茶汤已凉,他却不饮,只盯著水面浮沉的茶梗,忽然开口:“六哥,你说这太子之位……怎么就成了烫手山芋?” 这话问得突兀,却憋在他心里许久了。 萧承煜正望著舱窗外江心的渔火出神,闻言转过头来。烛光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愈发沉静。 “我不知道你是为何,”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但於我不想,是因为林大人,还有洁行。” 萧承焰神色一顿:“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萧承煜有些意外地看向弟弟,“林大人没同你说过么?他常掛在嘴边的话——『集天下之权者,担兴亡之责』。”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其实类似的话,我也在別处听过。太傅讲《尚书》时说『民惟邦本』,阁老议政时引『水能载舟』。道理都懂,可听归听,总觉得隔著一层……直到看见林大人怎么做。” 萧承焰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比如?” “比如清运秽物之事。” 萧承煜眼神亮了些,“商部赚了银子后,林大人挑了京城、苏州、扬州三处做试点,奏请工部统管,招募『清运工』专司处理城中秽物。起初多少人骂他『糟践银子』、『多此一举』?可两年过去,成效如何?” 他看向弟弟:“你这次回京,可还闻见从前那股子腌臢气味?” 萧承焰怔了怔。细细回想,今冬在京那几日,似乎……確实没有。非但没有,连街巷都比记忆里乾净敞亮许多。 “那是林大人的手笔?”他惊讶。 “不止。”萧承煜见他不知,索性多说了些,“听承炯堂兄说,林大人还让工部造了个什么『化粪池』,那些秽物经了那池子,竟能变成肥田的宝贝。如今父皇已下旨,命天下州府效仿。” 他越说,眼中光彩越盛,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钦佩:“但这还不是全部。七弟,你可知育幼堂的事?” 萧承焰摇头。他离京早,对近年新政细节所知有限。 “从前育幼堂,不过是给孤儿一口饭吃,不饿死便算功德。” 萧承煜语气沉了下来,“可孩子大了总要离开,离开后去了何处?是活是死?无人过问。林大人说,朝廷如今既有余力,为何不授他们一技之长,给他们一条活路?” 舱外江风呜咽,舱內烛火跳动。 萧承焰静静听著,听他六哥细数那些他从未留心过的变革—— 適合练武的孩子,被选入侦部新设的“止戈殿”培养;心思细密的,可学记帐、珠算;手巧的,教纺织、刺绣;便是资质最平常的,也有老农教种地、花匠授蒔花…… “林大人连这些都想好了,”萧承煜最后轻声道,“他说,人活於世,总要有个『用处』。给人一个『用处』,便是给人一条生路。” 很长一段时间,舱內只有江水拍船的声音。 萧承焰垂眼看著自己掌心。这双手习过武、握过笔、也曾为討好父皇故作姿態地拈过弓。可从未真正“有用”过——不是对权术有用,不是对爭斗有用,而是对这天下、对这芸芸眾生有用。 他忽然想起南下这一路所见:过黄河时看见堤岸上新筑的夯土堤坝,船夫说“这是林大人定的新法,牢靠”;入江淮时听闻漕运改制,税吏抱怨“林大人定的新章程,捞油水都难了”;就连方才泊岸时,码头巡吏查验船引的流程,都透著股前所未有的利落严整…… 原来这些痕跡,早就在他眼前了。 “我一直以为,”萧承焰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父皇看重林大人,不过是因其擅长商贸经济——就像工部需要懂治水的能臣,户部需要会算帐的干吏。林大人所长,恰是朝廷所需,如此而已。” 他抬起头,看向六哥,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在重组:“可今日听六哥一说,我才明白……林大人这样的人,朝堂上或许不少,可能力之外还有这般胸襟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真的以天下为己任,德配其位。” 萧承煜深深看他一眼,缓缓点头。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沉默与先前不同。先前的沉默是各怀鬼胎的僵持,此刻的沉默,却像有什么沉重而真实的东西,沉甸甸地落在彼此心上。 窗外,江心那点渔火不知何时灭了。夜色如墨,吞没了最后一点光。可舱內这对天家兄弟却觉得,心里某处,竟比先前更亮了些。 远处有更鼓声隱约传来,三更了。 萧承焰忽然起身,走到舱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冰冷的江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烈摇晃。他望著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轻声说:“六哥,若真逃不掉……咱们至少,別活成自己都瞧不上的样子。” 萧承煜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很苦,涩得他微微蹙眉,可咽下去后,喉间竟回起一丝奇异的甘。 船在江水中轻轻摇晃,载著这对各怀心事的皇子,向著南方的海、未知的路,缓缓行去。 而他们此刻还不知道,这番江心夜话,將在即將到来的时刻,深刻地改变彼此的抉择,乃至这个王朝的命运。 第767章 泉州新政 腊月的泉州港清晨笼罩在薄雾中。 当萧承煜与萧承焰的官船缓缓靠岸时,两人正並肩立在船头。 萧承煜今日特意穿了件石青色常服——临行前母妃寧妃特意嘱咐:“去见林大人,莫穿得太张扬,他是做实事的,应该不喜浮华,如今你也大了,应该稳重些。” 然而这身本该显瘦的衣裳,穿在他微胖的身形上依旧绷得有些紧。海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那张白净圆润的脸上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也有一丝掩不住的好奇。 萧承焰则是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腰束革带,精瘦挺拔得像株海边峭壁上的青松。他抱著手臂,眯眼打量著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港口,他曾跟著林淡到此巡查,但在这登岸还是头一次。 码头延伸出数条崭新的花岗岩栈道,大小船只井然有序地停泊。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侧那片工地:数十丈高的木架已搭起轮廓,工匠如蚁般在其间穿梭,號子声、锯木声、敲打声匯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喧囂。 “那是在建什么?”萧承煜指著问。 引路的泉州通判连忙躬身:“回六殿下,那是新建的『海贸学堂』。林大人说,往后出海的人,不能光靠老天爷赏饭吃,得会看星象、算潮汐、懂番话。” 萧承焰挑眉:“学堂盖在码头边?” “林大人说,『学问要从实地来』。”通判笑道,“学生白日上船实习,夜里回堂读书,两不耽误。” 船刚搭好跳板,岸上已有人迎了过来。为首者正是林淡,一身崭新齐紫色官袍,外罩玄色大氅,海风吹得衣袂飞扬。他身后站著黛玉、萧传瑛与林晏。 “臣林淡,恭迎二位殿下。”林淡率眾行礼,姿態恭敬却不卑微。 萧承煜忙上前两步虚扶:“林大人快请起。临行前父皇再三叮嘱,此来泉州是向大人求学,万不可摆皇子架子。” 他说得诚恳,圆脸上那双肖似良妃的杏眼清澈见底。 在又靠近一步之后说道:“再说,林大人,有洁行师兄的情谊,您也是我二哥呢。” 萧承焰也跟著行礼,就听见了他六哥不要脸的言论,不过,他也不是多要脸的人。 “林大人既然是六哥的二哥,自然也是我的二哥。” 林淡也没想到这哥俩怎么突然变了路数,但还是儘量维持庄严:“海上风寒,二位殿下舟车劳顿,且先回府歇息。”林淡侧身引路,“新政诸事,容臣稍后细稟。” 萧承煜兄弟欣然应允,只是萧承煜的目光却不由自主扫向林淡身后。 当看见开阳公主时,眼睛里多了羡慕的神情,虽然从前一直知道开阳聪慧,可没有往朝政上有所联繫过,如今对开阳表哥沈景明可是讚不绝口,看表哥的神情,应该是很希望开阳能是自家的。 如今站在海风猎猎的码头上,开阳一身浅碧衣裙,髮髻简单綰起,眉眼间有种沉淀下来的沉静与从容,確实耀眼夺目。 —— 接风宴设在巡抚府花厅,菜色简单却精致,多是海味。 席间林淡並不多言,只偶尔回答两位皇子的询问。萧承煜问得多些,从港口扩建问到甘蔗种植;萧承焰大多时候安静听著。 宴罢,林淡引眾人至书房。 这间书房与京中官衙截然不同。三面墙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书卷、帐册、图志。 居中一张长逾两丈的柏木大案,案上摊著数幅绘製精细的舆图,还有船模、纺车、铁犁等各式模型。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墙那幅巨大的《闽南海陆全图》,上头用硃笔密密麻麻標註著符號,又以墨线勾连,宛如一张巨网。 “二位殿下请看。”林淡执竹杖立於图前,身姿笔挺如松,“此乃臣筹划半载,欲在闽南推行的新政总纲。” 他声音平稳的介绍道:“新政之核,在於八字:开海兴市,以工带农,藏富於民。” 萧承焰闻言挑眉:“藏富於民?林大人,这『富』从何而来?又从何而去?” 问题问得犀利,林淡却不恼,反而微微一笑:“七殿下问到了关键。” 竹杖点在图上几处红標,“富从土里来,从海里来,从百姓双手里来——这便是第一策:授民以业,点土成金。” 他详细解说蔗糖局、盐铁司、织造院的规划。 说到“一亩蔗田收益三倍於稻”时,萧承煜眼睛亮了;说到“泉州锅在外洋售价十倍”时,萧承焰站直了身子;说到“引进木棉织泉缎”时,黛玉轻轻点头。 “但这些都是『术』。”林淡忽然话锋一转,竹杖重重点在图中央,“新政之魂,在於这句——”他抬手指向悬於图上的横幅,墨字遒劲:“市通则民富,工强则国本。” 萧承煜喃喃重复这八个字,圆脸上浮现出思索的神情。 萧承焰则盯著那幅巨图,看著那些红標墨线构成的网络,忽然问:“林大人做这些,是为政绩?为青史留名?还是……” “为让该活得好的人,能活得好些。”林淡答得平静,“让有力气的人有地使力气,有手艺的人有处卖手艺,想读书的人有书可读,想出海的人有船可乘——如此而已。” 良久,林淡转身看向屋內几位年轻人:“新政千头万绪,需眾人合力。二位殿下奉旨来学,臣便斗胆分派——正好,我、开阳、晏儿、传瑛,加上二位殿下,六人各领一摊。” 他走到案前,抽出五份文书:“我自己领『巡抚票號』。此事牵涉官银商资,干係重大,需居中调度。” 黛玉上前一步,声音清润:“织造院便由我来吧。开府旨意中本有『掌皇室织造』之责,如今推广木棉、织造泉缎,正可从此入手。” 林晏紧接著道:“我选盐铁司。改良晒盐法已有成例,兴办冶铁坊也非难事。况且——” 他瞥了眼萧传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在杭州时跟著沈大人办过经济案,查帐验货还算在行。” 萧传瑛摸了摸鼻子,笑呵呵地说:“那我便去海贸学堂。说来惭愧,我自小读书不成,武艺平平,唯独对番邦物事有些兴趣。去岁南下,跟番商学了几句暹罗话、葡萄牙语,正好教给孩子们。” 只剩下蔗糖局和匠作会了。 萧承煜与萧承焰对视一眼。 萧承煜先开口,语气有些迟疑:“我……我对农事一窍不通。” 萧承焰也说道:“我对工匠,造船诸事也毫无建树。” 第768章 什么都不是 “无需殿下亲种甘蔗。”林淡温声道,“蔗糖局重在统筹:何时发放种苗、何处设糖寮收购、如何定价、怎样外销。殿下在京协助沈景明处理过漕粮事务,其中道理相通。” 萧承焰来了兴趣,和萧承煜说道:“六哥,我能要这个吗?我想看看,这糖是怎么从土里变成银子的。” 这话说得直白,眾人都笑了。 萧承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蔗糖局虽是新政重头,可事务相对单纯:种蔗、熬糖、卖糖。闽南百姓世代种蔗,有现成经验可循,只要按部就班,不难出政绩。 反观匠作会……那是什么地方? 匯聚三教九流的匠人,造船的、打铁的……,各有一套祖宗传下的规矩,个个都是脾气比本事大的主。更別提那些晦涩难懂的行话、秘而不宣的技艺,还有天知道多少年积累下的门户之见。 萧承焰心想:让六哥去那儿,怕是三个月下来,连匠人们说什么都听不懂。 萧承煜果然面露难色。他张了张嘴,圆脸上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难得露出几分无措:“林大人,我怕我做不好,辜负了您的新政。” 林淡静静看著他,忽然问:“殿下可知,为何匠作会设在新政之中?” 萧承煜老实摇头。 “因为百工之技,乃强国之本。船要出海,需好帆、坚舵、利锚。这些从何而来?从匠人手中来。新政要授民以业,百姓学的技艺从何而来?也从匠人手中来。” 他转身看向萧承煜,目光温和却坚定:“殿下,匠作会不是让您去学打铁烧瓷,而是去学——如何让千年传承的手艺,在新时代找到活路。这件事,比种蔗熬糖更难,也更要紧。” 萧承煜沉默了。他想起南下路上看到的那些老匠人——编筐的、打铁的、制陶的。他们的手艺正在死去,而林淡要给的,是一条生路。 良久,他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我去匠作会。” —— 议事毕,眾人散去准备。 萧承焰故意落在最后,等两位皇子走远了,才凑到林淡身边,压低声音: “林二叔。” 諂媚的语气让林淡抬眉。 “前两日我跟您说的那事,”萧传瑛挠挠头,难得露出些少年人的窘態,“您考虑得如何了?” 林淡放下手中文书,看向他:“哪件事?” “就是……” 萧传瑛耳根微红,却仍直视著林淡的眼睛,“谢谢您从前把林晏送来给我当伴读。这些年来,他既是我挚友,亦是我良师。作为报答……”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现在能考虑让我嫁给您侄女吗?” 书房里静了一瞬。 林淡看著眼前眉眼英俊的少年——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满是虔诚。 “传瑛,”林淡缓缓开口,“曦儿的婚事,我做不了主。” “我知道。”萧传瑛急急道,“但若您不反对,我……” “我不反对。”林淡打断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但我也不会赞同。这事,终归要看曦儿自己的心意,看她父亲的意思,更要看……” 他顿了顿,“时势的意思。” 萧传瑛眼睛亮了:“只要您不反对就好!其他的,我慢慢来!” 看著他雀跃离去的背影,林淡轻轻摇头,唇角却浮起一丝笑意,不管怎么说萧传瑛肯定是要比贾宝玉好的多了! 什么木石前盟,还是才子配佳人才对! —— 领了任务自然要做。 匠作会设在泉州城西的老工坊区。这里青石板路狭窄曲折,两旁是连绵的作坊,终日飘荡著煤烟、铁腥、木屑和桐油混杂的气味。 萧承煜第一日去,穿了身月白锦袍,腰系玉带,还特意佩了皇子印信——他想,总要有些威仪。 结果刚进大门,就撞见一幕:两个老匠人正在院中爭吵,一个说福州话,一个操泉州腔,语速快得像打铁花,噼里啪啦根本听不清。旁边围了一圈人,有拉架的,有添火的,个个嗓门洪亮,手势夸张。 引路的吏员忙上前解释:“殿下,这是造船的郑师傅和制瓷的吴师傅,为『薄胎瓷该不该用船运』吵了三天了。郑师傅说瓷器娇贵,船晃易碎;吴师傅说他的瓷薄如纸、坚如铁……” 话音未落,那郑师傅忽然扭头,瞥见萧承煜这一身打扮,嗤笑一声,用生硬的官话道:“哟,京城来的贵人?这地方灰大,仔细脏了您的衣裳。” 满院子匠人都看过来,眼神里有好奇,有不屑,更多的是隔阂——那是手艺人看“官老爷”时特有的、带著距离的审视。 萧承煜脸腾地红了。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他们爭吵的焦点都听不懂。那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个“奉旨观政”的皇子,在这儿,什么都不是。 第769章 可曾写明非得是男子? 头三天,萧承煜几乎是在茫然中度过的。 匠人们当著他的面说官话,客客气气,问什么答什么。 可一旦他转身,立刻切换成方言,语速飞快地交流技术细节。他试著让吏员翻译,可许多专业术语,连吏员都挠头。 “殿下,他们说『龙骨折了要接骨』,这『龙骨』是……” “船的主梁。”萧承煜闷声道。这几日他夜夜啃《匠作辑要》,总算知道些皮毛。 第四日,他做了一件事:脱下锦袍玉带,换了身靛蓝粗布短打,又让侍卫远远跟著,不许近前。 他搬了个小杌子,坐在造船工棚外,看郑师傅带著徒弟们处理一根巨大的桅木。看了整整一上午,不提问,不说话。 午间歇工时,工匠们蹲在棚外吃饭。萧承煜也端了碗蹲过去——这动作对他微胖的身形有些吃力,但他做得很自然。 “郑师傅,”他用这几天偷学来的蹩脚泉州话问,“这根桅木,为何要烤?” 满场寂静。 郑师傅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燻黄的牙:“贵人也会说咱的话?”他指了指桅木,“烤了,防虫,也定形。海风大,桅不直,船要偏。” 就这一问一答,像捅破了层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下午,匠人们再交谈时,语速慢了些,偶尔还会用官话词掺杂著解释。 萧承煜依然听得吃力,但他开始记——记那些古怪的发音,记那些手势比划的意思,夜里回去对著笔记琢磨。 第七日,当吴师傅又在爭论瓷器装箱该用稻草还是木屑时,萧承煜忽然插了一句: “吴师傅,郑师傅的船新装了减震舱。或许……可以试试?” 他说的是官话,但“减震舱”三个字用了刚学的术语。 两位老师傅同时转头看他,眼神变了。 —— 与此同时,城东蔗糖局却是另一番景象。 萧承焰明显和他哥就不是一个性子。 萧承焰第一日到任,就展现出了雷厉风行的作风。他不要文书堆叠的匯报,直接让人领著去了蔗田。 腊月的闽南,蔗林连绵如海。萧承焰观察一刻钟,然后自然挽起袖子,接过蔗农递来的砍刀,试了试手感,忽然手腕一抖——刀光闪过,一根甘蔗齐根而断,切口平整如镜。 “好刀法!”老蔗农眼睛亮了。 萧承焰笑笑:“从前习武时练过劈斩。这砍蔗,道理相通。” 他环视四周,又多处走访,傍晚时分提议,“诸位乡亲,往后收蔗,可否这般——选力壮者专司砍伐,手法利落者负责修叶,再照顾些可以劳作的老弱妇孺整理綑扎?各司其职,效率可增三成,也能增加些收入。” 对於负责人说老弱妇孺会减低效率时,萧承焰则说可以多僱佣,也將酬劳降低,总是匹配的,负责人觉得萧承焰的提议和巡抚大人的初衷一致,想了想同意了。 第二日,他去了糖寮。 熬糖是个苦差事。 大锅终日沸腾,糖工赤膊站在灶前,汗水如瀑布般落下,也顾不得擦。 萧承焰在灶前站了半个时辰,忽然问:“为何不设轮班?一人盯一灶,两个时辰一换。” 工头苦笑:“殿下有所不知,这火候是关键,换人怕接不上。” “接不上?”萧承焰挑眉,他是个不服输的人,一连在糖寮蹲了半月,突然有一天说道:“我今日便让诸位看看,什么叫『接得上』。” 他按照多日来观察所得,命人记下每口锅的火候、糖色、搅拌频次,製成简表。又挑了三个伶俐的少年,亲自教他们观火候、辨糖色。当日试行轮班,竟无一锅糖熬坏。 消息传开,蔗农糖工们看这位精瘦皇子的眼神,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信服。 —— 新政推行满月。 巡抚府议事厅的门窗洞开著,早春的海风带著咸湿气息穿堂而过,吹动了案上堆积的文牘。 林淡端坐主位,面前长案上整齐摊开著五份述职摺子。 江挽澜亲自带著丫鬟布了茶点,又悄声退至屏风后——她知道,今日这场会报,关乎新政能否在这南海之滨真正扎根。 眾人依次入座。 萧传瑛最先到,难得穿了身规整的深蓝直裰,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 林晏隨后进来,步履稳健,袖口还沾著几点不易察觉的盐渍。 黛玉来得最晚,手里捧著个锦匣,身后跟著抱了一卷布料的叠锦。 两位皇子是结伴来的。 萧承煜瘦了些,圆脸显出下頜的轮廓,靛蓝短打与往日华贵的打扮大相逕庭;萧承焰依旧精悍,玄色劲装,手背隱约可见被蔗叶划出的细痕。 兄弟俩对视一眼,各自寻位坐下——经过一月历练,那股天家子的骄矜气褪去不少,倒添了些实干者的沉静。 “传瑛先说吧。”林淡翻开第一份摺子。 萧传瑛站起身,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向来洒脱的少年,此刻难得显露出忐忑:“海贸学堂……本月招录学子,遇了些难处。” 他详细道来:那些准备科举的文人自然不屑来学“番语杂学”;便是適龄少年,家中也多不愿——半大孩子已是劳力,能下海捕鱼、能上工帮佣,谁捨得送来学堂空耗三年? 反倒是有些贫苦人家,听说学堂午间供一顿饱饭,愿意將还不能做什么重活的女儿送来。 “眼下录了六十七人,”萧传瑛声音渐低,“其中五十三人是女童,年岁在八岁至十二岁之间。男童只有十四人,还多是……家中实在艰难,送来混口饭吃的。” 他说完,垂手站著,等待训斥。厅內一时安静,只闻窗外海鸥鸣叫。 良久,林淡缓缓开口:“此事,你有何打算?” “学生想过,”萧传瑛忙道,“既然来了,便好生教。番语、算术、航海常识,一律按章程授课。只是……”他犹豫片刻,“只是不知这般情形,是否违背办学初衷?” “初衷?”林淡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轻碰,发出清脆一响,“办海贸学堂的初衷,是为大靖培养通晓海事、沟通番邦的人才。可曾写明非得是男子?” 萧传瑛一怔。 林淡继续道:“女性於语言一道,往往天赋更佳,心思也更细密。既然来了这些女童,便好生培养——语言、帐目两科设为要务,若有颖悟者,开小灶单独指点。三年后若能出二十个通番语、精算术的女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便是开了先河,破了陈规。” 萧传瑛眼睛渐渐亮了。 他忽然想起那些女童第一日入学时的眼神——怯生生的,却又藏著好奇的光。 有个梳著双丫髻的小姑娘,在学番语字母时,一遍就记住了发音。 “学生明白了!”他声音振奋起来,“回去便调整课表,语言、算术每日各增一个时辰。再设『月考』,优异者奖米麵、布料,激励她们用心。” 林淡頷首:“可。所需银钱物料做好预算,去巡抚帐房支取。” 第770章 无声变革 轮到林晏时,少年从容起身,从袖中一包用油纸裹著的细盐,又示意常隨將一口尺径的铁锅呈上来。 “盐铁司本月,两桩事有了眉目。” 他將盐包拆开,雪白的盐粒在晨光中晶莹剔透,“这是新法晒制的精盐,去除了苦味杂质,產量较旧法增三成。已选了三处盐场试推行,若顺利,下月可全数替换。” 他又托起那口铁锅。锅身黝黑,壁薄而匀,在手中轻巧得不可思议:“这是『泉州锅』初样。比寻常铁锅轻一半,导热却更快。工匠试过了,炒菜省柴,烧水省时。” 萧承焰好奇地接过锅,掂了掂:“这么轻?不会一磕就破吧?” “七殿下可试试。”林晏难得露出少年人的狡黠。 萧承焰真从腰间拔出短匕,在锅沿轻轻一敲——“鐺”一声清越悠长,余音震颤。他又加了三分力划下,刃过无痕。 “好铁!”萧承焰赞道,“怎么炼的?” “秘方。” 林晏微笑收锅,“总之,这般铁锅,一口顶寻常三口用。已与三家番商谈妥,下月首批三百口发往琉球、暹罗、占城试销。定价嘛……”他 看向林淡,“暂定每口一两二钱,是本地售价的两倍,却比番商以往进货便宜三成。” 林淡仔细察看铁锅,手指抚过光滑的內壁:“质地確佳。但既为外销,需考虑番邦灶具形制不同。可制几口加厚底、带提耳的样锅,一併送去试。” “学生已想到了。”林晏从怀中又取出一张草图,“这是按占城商人的描述绘的『双耳深锅』,专为熬煮咖喱、燉汤所用。” 厅內眾人都露出讚许之色。 萧承煜小声对弟弟说:“林晏做事,当真周全。” 黛玉的匯报最为雅致。 她先让叠锦展开那捲布料——月白底子上,织出疏朗的淡青色缠枝莲纹,光线流转间,莲瓣竟泛著珍珠般的莹润光泽。 “这便是『泉缎』初样。”黛玉指尖轻抚布面,“用的是南洋木棉,掺了三成桑丝。质地比苏缎轻盈,比蜀锦柔滑,最宜夏衣。” 萧承焰问:“为何选这般素净花样?既为外销,不该鲜艷些么?” “正要说到此处。” 黛玉从锦匣中又取出一卷,展开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靛蓝底子上,用金线、银线织出繁复的几何纹样,充满异域风情,“这是按葡萄牙商人提供的图样织的。番邦贵妇喜爱鲜艷夺目,与中原审美不同。” 她顿了顿:“其实这月进度最慢。木棉才下种,成棉需待夏末。眼下所用棉料全赖进口,价昂且量少。织造院这三十日,多半工夫花在试织、改机上——木棉纤维短,旧式织机易断线,需重新调校张力、改良梭子。” 林淡仔细察看两种布料,良久道:“慢些无妨。织造一道,本就需沉淀。你这『两条路子』的思路甚好:中原风雅,番邦鲜丽,各有所长。只是……” 他抬眼看黛玉,“既要分路,便需分明。中原样缎可走『雅致精巧』,番邦样缎则重『华贵新奇』。往后设计图样、选定用料,皆要依此分明。” 黛玉认真记下:“侄女明白。” “还有一事。”林淡沉吟,“木棉既需秋后方得,这半年空档,可做些准备——培训织工分两组,一组专攻中原技法,一组学习番邦纹样。待新棉收穫,便可立即上手。” 轮到两位皇子时,气氛微妙地沉了沉。 萧承焰先报蔗糖局进展:新垦蔗田二百亩,但因去冬少雨,苗情不如预期;糖寮建了三处,可熬糖老师傅与年轻学徒在火候掌握上屡有爭执,出糖率波动颇大。 “最大的难处,其实是人。”萧承焰难得露出无奈,“老蔗农信不过新法,年轻力壮的又嫌工钱低,寧可下海捕鱼。眼下在糖寮做活的,多是四五十岁的……” 萧承煜的匠作会更复杂。 他抱来厚厚一摞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各工坊的传承谱系、技艺特点、现存问题。可说到实际进展,却有些支吾:造船坊的新帆设计还在试验,几次出海都遇逆风,尚未显出优势;瓷窑的“釉里红”烧了十窑,只成一窑,且成色不稳。 “匠人们……各有各的理。”萧承煜苦笑,“都说自己的法子是祖传的,改不得。学生这一个月,多半时间在听他们爭吵、说合,真正推进的实务,实在有限。” 厅內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码头的號子声,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促什么。 良久,林淡缓缓开口:“二位殿下可知道,为何新政之中,蔗糖局与匠作会最难?” 两兄弟摇头。 “因为这两处,动的都是『根本』。” 林淡站起身,走到厅中,“蔗糖动的是农人世代相袭的种植习惯,匠作触动的是手艺人视若性命的祖传技艺。要让他们信你、跟你,不是靠皇子身份,不是靠官府文书,是靠你真正懂他们赖以生存的这门活计,且能让他们看到——新路比老路好。” 他看向萧承焰:“殿下说老蔗农不信新法。那您可曾下田,亲手按新法种过一垄蔗?可曾守在糖寮,亲自熬出一锅糖?” 又看向萧承煜:“殿下记了满册传承谱系,可曾拿起凿子刨过一根木?曾捏过陶土拉过一个坯?” 两兄弟面露惭色。 “下个月,” 林淡声音温和下来,“二位殿下不必急著要『政绩』。萧承焰,你去蔗田住十日,与老农同吃同住,种出半亩蔗;萧承煜,你选一门最想保住的技艺——造船也好,制瓷也罢,拜个师傅,从头学起。” 他走回主位,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年轻人:“新政之难,不在事,在人。你们要改的不是物,是人心。而人心……需以心换心。” 海风更劲了,吹得檐角铁马叮咚作响。 萧传瑛、林晏、黛玉,还有两位皇子,各自陷入了沉思。他们忽然意识到,这新政,远不止是种蔗熬糖、造船织布那么简单。 他们参与的似是一场无声的变革,在泥土与汗水之间,在祖训与新知之间,在千年传承与时代浪潮之间。 满月会报散了,眾人离去。 萧承煜走到院中那株老榕树下,仰头望著虬结的枝干,忽然轻声说:“七弟,我突然觉得……咱们从前在京城爭的那些,真没意思。” 萧承焰站在他身边,许久,点了点头。 第771章 股肱之臣 泉州的新政正如火如荼,而千里之外的紫禁城里,皇上的日子却不太好过。 自打把两个儿子都“发配”到南海之滨,他心里就像揣了只兔子,终日惴惴。 倒不是担心儿子们吃苦——林淡的品行他清楚,断不会苛待皇子。他是怕……怕林淡真把儿子们教得太好,好到让他这个当爹的相形见絀。 更让他头疼的,是那个黑炭头侄子。 “承煊,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这日早朝后,皇上看著又杵在紫宸宫门口当门神的萧承煊,哭笑不得。 自打那场“叔侄反目”的戏码演完,明发天下擢升林淡为太子少傅后,这位麻烦精非但没消停,反倒变本加厉——日日来紫宸宫报到,也不说话,就抱著手臂往那儿一站,用那双被海风吹得格外锐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他。 瞪得皇上浑身发毛。 “皇伯伯,”萧承煊今日总算开了金口,声音闷得像海上风暴前的闷雷,“我就是不理解。” 他上前两步,古铜色的脸庞在宫灯下泛著光:“林子恬那样的人——出海前把每个细节都替我们想到,在海上时让商路的朋友处处照应,回来后呕心沥血推行新政……您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怀疑他?” 这话问得太直白,直白得让皇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殿內侍立的宫人齐刷刷低下头,恨不能把耳朵也捂上。夏守忠悄悄挥手,带著人退到十步开外——这种话,听多了要掉脑袋。 皇上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句:“就……鬼迷心窍,一定是鬼迷心窍。” 这话说得气虚。其实连他自己也不太记得了,当时怎么就非揪著林淡不放?是忌惮林家势大?是怀疑他结党?还是……单纯看不惯有人比他这个天子更得民心? “鬼迷心窍?”萧承煊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带著海上人特有的粗糲,“皇伯伯,您这心窍被鬼迷得可真是时候——迷到林二哥呕血,迷到忠臣寒心,迷到差点断送了大靖的前程。”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皇上脸上。 僵持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里,皇上提了四五个“补偿”方案:加封林淡三代、赐丹书铁券、赏黄金万两……萧承煊眼皮都不抬,只回一句:“林二哥不缺这些。” 第八日,皇上实在没辙了,摊手道:“承煊,你直说吧,到底要朕如何,你才肯消停?” 萧承煊这才正眼看他,一字一顿:“第一,公开为林二哥正名。不是含糊的『朕念其功』,是要明发諭旨,细数林二哥这些年的功绩——从整顿江南盐政到创办商部,从推行清运到谋划海运。让天下人都知道,您之前是『一时糊涂』。” 皇上嘴角抽了抽。这等於让他自打脸面…… “第二,”萧承煊不管他脸色,“泉州的新政,您得给实打实的支持。不是口头上『朕心甚慰』,是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权给权。林二哥递上来的摺子,您不能打折扣,更不能让九部那些老古董扯后腿。” 皇上眉头皱紧了。这牵涉朝局平衡…… “第三,”萧承煊目光如炬,“林二哥的身子,您得管。调御医署最好的御医去泉州常驻,御药房的珍稀药材隨用隨取。他要是再累吐血……”他顿了顿,声音发狠,“我就真带著船队出海不回来了,您另找別人开拓海运去吧。” 三条说完,殿內死寂。 良久,皇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最好的御医早就派去了,其他的朕准了。” 萧承煊眼睛一亮:“当真?” “君无戏言。”皇上揉著眉心,疲惫中带著释然,“朕会一一落实。公开正名的諭旨,三日內下发;泉州新政,朕从內帑拨银五百万两作为专款。” 萧承煊紧绷的脸终於鬆动了。他退后两步,郑重一揖:“侄儿代林二哥,谢皇伯伯隆恩。” 心结既解,总算能说正事了。 皇上让夏守忠搬来两个绣墩,叔侄二人难得心平气和地坐下说话。 案上摊开的是萧承煊带回的那本厚厚的帐册——记录著此次出海的全部收益。 “两千四百万两啊……”皇上指尖抚过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眼中光彩复杂,“承煊,你们这趟,真是给朕解了燃眉之急。” 萧承煊喝了口茶,没接这话头。 皇上沉吟片刻,试探道:“此番出海三人,林泽统筹全局,钱长旺精於商道,你居中调度……皆是功臣。朕想著,林泽可入商部为郎中,钱长旺可授皇商之名,至於你——” “皇伯伯,”萧承煊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案面碰撞,发出清脆一响,“他们不会要的。” 皇上挑眉:“为何?这是光宗耀祖的事……” “第一,”萧承煊竖起一根手指,“我们这趟出海,是以『私人商队』名义。您以什么理由封赏?说『朕的侄子偷偷出海赚了钱,所以给他封官』?朝中那些御史的唾沫星子,怕是能淹了紫宸宫。” 皇上皱眉:“朕可以说你们是奉密旨……” “那更糟。”萧承煊摇头,“密旨出海,却带回这般巨利,旁人会怎么想?说皇上与民爭利?说朝廷偷偷摸摸做生意?皇伯伯,有些事做得说不得,您比我清楚。” 皇上沉默了。 这话在理。 “第二,”萧承煊竖起第二根手指,“林泽兄可是亲口说了,他还要考科举。林家一门三进士,就他一个白身,他心里憋著股劲呢。您这会儿给他封官,不是成全他,是羞辱他——让人说他靠弟弟、靠出海,就是靠不了自己。” 皇上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读书人的这份执拗,他懂。 “那钱长旺呢?”皇上把希望寄托在最后一人身上,“他一介商贾,总不会拒绝皇商之名吧?” 萧承煊笑了,这次笑得有些促狭:“皇伯伯,您知道这趟出海,钱掌柜最常说的是什么吗?” “什么?” “『林二爷说……』『林二爷吩咐……』『按林二爷的主意……』” 第772章 再现七十二行 萧承煊模仿著钱长旺恭敬的语气,“从头到尾,他都是按林兄画的图纸在走。航线是林兄定的,货单是林兄擬的,连怎么跟番商打交道,都是林兄提前教好的。您说,这功劳该算谁的?” 皇上彻底哑然。 他看著帐册上那些惊人的数字,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货品名录——象牙、胡椒、宝石、香料,还有各种闻所未闻的番邦奇物。这些財富背后,是一个人早在两三年前就开始的布局:搜集情报、研究海图、培训人手、打通关节…… “股肱之臣……”皇上喃喃自语。 他忽然想起史书上的那些记载:齐桓公有管仲,秦孝公有商鞅,汉高帝有萧何……从前读这些,总觉得是帝王善於用人。 可如今亲身经歷了,他才懂——不是帝王善於用人,是那些臣子太厉害。厉害到离了他们,你就真玩不转。 殿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萧承煊告退了,带著皇上的许诺,心满意足地走了。 紫宸宫里又只剩皇上一个人,对著那本摊开的帐册。 烛火跳动,將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皇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太子时,太傅讲《贞观政要》。 讲到李世民与魏徵,年轻的他曾不屑:“君王岂能受制於臣?” 太傅当时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说:“殿下,待您真坐到那个位置上,就明白了。” 如今他明白了。 不是受制,是相辅相成。 就像船与帆,就像剑与鞘。没有帆的船寸步难行,没有鞘的剑终会伤己。 而林淡……就是他的帆,他的鞘。 “朕从前……”皇上对著空荡荡的大殿,轻声自语,“真是糊涂啊。” 海风穿不过紫禁城的高墙, 可南海的潮声,却仿佛隱隱传来。那里有一群年轻人正在奋力前行,那里有一个他曾经伤害、如今竭力弥补的臣子,正在为这个王朝开闢全新的路。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递上一阵顺风。 哪怕这阵风,来得有些迟。 皇上提起硃笔,在那份即將发往泉州的諭旨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凡新政所需,卿可专断。朕在京师,静候佳音。” 墨跡未乾,烛火已残。 但东方天际,已透出第一缕晨光。 —— 六月的泉州城笼罩在湿热的海风中。 距离两位皇子南下、新政推行,已整整半年。 这日清晨,巡抚府议事厅里门窗洞开,咸湿的海风卷著远处码头的喧声涌入。 林淡端坐主位。 半年时光,萧传瑛的海贸学堂早已招满百名学子。最出色的十余名学生,已能流畅地与番商討价还价。有个叫阿阮的渔家女,甚至自学了葡萄牙语的船令术语,上月帮一艘迷航的商船校正了航向。 林晏的盐铁司產出的“泉州锅”,正在码头装箱。三千口铁锅將分三批发往暹罗、占城、吕宋。隨锅附赠的还有简明的铁锅保养册子——是林晏让学堂学子翻译成番文並配图的。 黛玉的织造院,第一批试种的木棉已收穫。那日开棉时,许多老织工捧著雪白的棉絮落泪——从此不必再受番商抬价之苦。第一匹用本土木棉织就的“泉缎”轻盈如雾,在阳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引得三家番商当场竞价。 萧承焰负责的蔗糖局,首季五千斤“泉州白雪糖”已装船出港。蔗田扩种至八百亩,新签的长期契约將保证未来三年糖价稳定。最让林淡欣慰的是,萧承焰亲自编写了《蔗田轮作手册》,图文並茂地讲解如何养地、防虫,已下发至每户蔗农。 轮到萧承煜时,议事厅里的气氛微妙地沉了沉。 这半年,匠作会的进展確实最“慢”。造船坊的新帆设计改了十七稿,才勉强通过试航;瓷窑的“釉里红”烧了三十窑,成品率仍不过三成;冶铁坊倒是出了几种新农具,可老农们嫌“不趁手”,推广艰难。 萧承煜站起身时,难得有些侷促。他比半年前瘦了一大圈,原本微胖的圆脸显出清晰的轮廓,皮肤被工坊的烟火熏成浅褐色,掌心也磨出了薄茧。 “匠作会……这半年,实际產出有限。”他声音不高,却沉稳,“新造的三桅帆船还在调试,改良农具只推广了百余件,釉里红的秘方……吴师傅还是不肯全盘托出。” 萧承焰在旁听著,心中暗暗摇头。 六哥这人,太实诚。换作旁人,必会大谈“设计创新”“技艺突破”,谁会这般老实说“產出有限”? 可萧承煜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学生这半年,做了另一件事。”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厚重的绢帛,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长逾五尺、宽三尺的巨图。墨线纵横,硃笔点点,在晨光中展开时,仿佛展开了一座城池的筋骨血脉。 图上,泉州城居於中央。从这座城池辐射出十余条粗壮的脉络,每条脉络以不同顏色区分:靛蓝为造船,赭石为制瓷,玄黑为冶铁,青绿为纺织……每条主脉又分出细密的支脉,如大树枝丫般延展。 细看之下,令人心惊—— 造船一脉下,细分“福船”“广船”“沙船”等七支,每支下列出传承匠人、擅长工序、现存船样。其中“福船龙骨接榫法”旁硃批“仅郑氏三代单传”;“广船硬帆製作”旁墨注“传人年逾七十,无徒”。 制瓷一脉更是触目惊心。“德化白瓷”支脉尚丰盈,“建窑黑釉”已显稀疏,而“龙泉青瓷”一支,末端只悬著一个名字“吴守拙,八十二岁”,旁註“釉方未录,子嗣经商”。 最令人扼腕的是“金漆木雕”一脉——整条支脉仅存三个名字,最年轻的也已五十六岁,末端硃笔颤巍巍地写著:“全城无徒。” 厅內鸦雀无声。只有海风翻动纸页的轻响,和远处隱约的潮声。 林淡缓缓起身,走到图前。他俯身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註记,指尖拂过“仅一人知晓”“无徒可传”“技艺將绝”的字样,久久不语。 “这是……”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学生与匠人们相处这半年,一间工坊一间工坊地走,一位老师傅一位老师傅地聊,一点一点记下的。” 萧承煜声音很轻,像怕惊动图上那些即將消逝的名字,“郑师傅说,他爷爷那辈,泉州有七十二行,酒楼茶肆里坐的都是各行的把头。如今……只剩不到四十行还能叫出名字。” 他顿了顿,指向“釉里红”那条细若游丝的支脉:“吴师傅上月淋了雨,咳了整夜。我去看他时,他拉著我的手说:『殿下,这红釉的秘方,我爹临终前传给我,说不能带进棺材里……可我那儿子,在苏州开绸缎庄,他说这手艺赚不来钱。』” 萧承煜抬起头,眼中泛著水光:“林大人,您说得对。匠作会不是为了造出多少新东西,是为了让老东西……別死在我们手里。” 第773章 不是最合適的 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的海浪声。 萧承焰怔怔看著六哥,看著那张总是带著茫然和善的脸,此刻在晨光中竟有种沉静的力量。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在船上,六哥说起林淡时的敬慕眼神——那时他觉得六哥天真,如今才懂,那是真心想学做事的人才有的眼神。 自己这半年在蔗田糖寮的“政绩”,在这幅呕心沥血绘製的图谱面前,忽然显得那么……轻飘飘。 林淡长久地凝视那幅图。 良久,他起身整理衣袍,走到萧承煜面前,对著萧承煜——深深一揖。 “臣,代泉州匠人,谢过殿下。” 这一揖,惊得萧承煜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林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他慌忙上前要扶,手伸到一半又僵住,“这、这都是您指引得好!要不是您当初那句『让老手艺找到活路』,学生根本想不到这些!要不是您这半年来……” 他语无伦次地剖白,脸上急出了汗,那份赤诚让人动容。 就在萧承煜说得最投入时,林淡直起身,缓缓开口:“既然如此——” 萧承煜顿住,心头忽然掠过不祥的预感。 “这『寻传承、续绝艺』的重任,”林淡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便一併交予殿下操办了。” “……” 萧承煜张著嘴,整个人僵在那里。 不要啊!!! 他內心在狂喊。 这半年他熬了多少夜、磨破多少双鞋、听了多少爭吵,才理出这幅图谱。原以为交差了事,谁知竟是给自己挖了个更大的坑?!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反驳——这担子太重了,七十二行技艺,近半濒危,他一个连匠人行话都学了半年才勉强听懂的皇子,凭什么接下? 可话刚到嘴边——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从厅角传来,像羽毛拂过紧绷的弦。 萧承煜浑身一颤,循声望去。 林淡正执壶斟茶,动作从容优雅,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峻。 不知怎的,此刻的林淡竟与他记忆深处另一个人重叠了——那个在扬州明德书院时,总在他想偷懒溜號时“恰好”出现在廊下的少年师兄,林清林洁行。 一样的眉眼沉静,一样的目光通透,一样的……不动声色就能让你所有小心思无所遁形。 就这一眼,让萧承煜所有推脱的话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岁的那个午后,书院西斋的梧桐树下。他偷藏了半本閒书在《论语》底下,正看得入神,头顶忽然传来温润的声音:“六殿下,《乡党》篇『食不语』何解?” 他慌得书都掉在地上。拾起时,看见林清那双含笑的眼,还有那句轻飘飘的话:“读书如琢玉,偷工不得的。” 那种被洞悉、被拿捏、又因对方全然是为你好而生不出怨懟的滋味,时隔多年,竟在此刻重新从脊背升腾起来。 “学生……”萧承煜喉结滚动,垂下头,声音有些发颤,“领命。” 述职散去,眾人各归职司。 萧承焰在廊下追上六哥。 海风穿过庭院,吹得那株百年榕树簌簌作响,叶片在暮色中泛著墨绿的光泽。 “六哥,”萧承焰难得没叫戏謔的称呼,神色正经,“那图……你何时开始绘的?” 萧承煜驻足,轻声道:“第三个月。那时我去瓷窑,吴师傅正在调釉。我问他配比,他摆摆手说『说不清,全在手感里』。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东西,写在纸上的永远只是影子,真正的魂魄,都在这些老师傅的手上、眼里、心里。” 他转过身,脸上带著半年来风霜磨礪出的沉静:“我听不懂他们的行话,看不懂他们的手势,更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手艺都快绝了,还守著那些『祖传规矩』不肯变……但我想,至少该记住他们是谁。记住了,这半年才不算白来一趟。” “可这担子太重了。”萧承焰眉头紧锁,“七十二行,近半濒危,你救得过来?朝廷能拨多少银子?那些老匠人愿不愿教?年轻人肯不肯学?这哪是一朝一夕的事——” “救一个是一个。” 萧承煜打断他,那双从前总是想著如何逃课、如何推脱的眼睛,此刻在渐暗的天光里亮得惊人,“就像林大人说的——让该死去的,死得体面些;能让活的,活得好些。我不求全救,但求无愧。” 兄弟二人沉默並肩,望向远处海天相接处。 最后一抹霞光正沉入海平面,港口灯火次第亮起,像撒了一把碎星子在深蓝的绸缎上。 那些光里,有糖寮彻夜熬糖的灶火,有织坊赶工织布的灯烛,有学堂挑灯夜读的烛光,也有匠作会那些老工坊里,老师傅就著油灯擦拭工具时,眸中映出的微光。 议事厅內,宫人已掌了灯。 江挽澜亲手为林淡换了盏新茶,氤氳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夫君觉得,六殿下可能担此重任?”她轻声问。 林淡执壶的手顿了顿,清亮的茶汤注入杯中,声响清脆:“夫人不是早看出来了么?这半年,他虽在功绩慢,可去的工坊最多,记的笔记最厚,听的牢骚也最全。” 他抬眼,目光似能穿透窗纸看见廊下那对兄弟:“今日这幅图非真心者,绘不出。非用心者,记不细。非有情者,不会在『金漆木雕仅存三人』旁,硃批颤抖。” “是啊。”江挽澜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心怀天下者,方见微知著。只是这条路,比种蔗熬糖难上千百倍——要调和新旧,要平衡利弊,要在故纸堆里扒拉出还能发光的金子,更要从老匠人倔强的指缝里,接下那些滚烫的传承。” “所以为夫才要推他这一把。”林淡饮尽杯中茶,声音低沉,“既已窥见深渊,便该学会填土造桥。躲在人后指点江山谁都会,真正捲起袖子跳下去修补裂隙……这才是为君之道。” 他顿了顿,神色复杂:“其实六殿下並非完全適合那个位置。他太仁厚,太易心软,有时甚至……有些天真。可放眼如今,我也找不出更合適的人了。” 江挽澜迟疑片刻:“不是还有八皇子么?” 林淡转头看她,脸上露出“夫人你不是在逗我”的神情:“一个未满百日的襁褓婴儿,能不能平安长大尚且两说,將社稷重担寄望於他……”他摇摇头,“那才是真正的不智。” 夫妇二人相视而笑,笑声里却都带著几分无奈。 第774章 格外开恩 笑声渐歇时,林淡望向北方,眼神沉了下来。 江挽澜察觉他神色有异,轻声问:“可是想起京里的事了?” “嗯。”林淡指节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去岁得知贤德妃再度有喜时,我便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正月刚过,京中就传出噩耗:贤德妃贾元春难產,母子俱亡。 比起原著中那根冰冷的白綾,如今这般“为诞育皇嗣而薨”的结局,林淡也说不上哪个更好——终究都是一抔黄土,掩尽芳华。 只是元春既死,荣国府那滩浑水,便再也压不住了。 奉命暗中盯著荣国府的武三,年后密报入泉:贾宝玉竟在国丧期间偷娶薛宝釵。 贾政归京后得知,非但不斥责,反帮著遮掩,又从贾母处討了些体己,在东城边赁了处僻静宅院,將儿子接去同住,还做主让薛宝釵正式进门。 尤三姐岂是忍气吞声的主?当即闹將起来。 贾政父子压不住她,薛宝釵虽有心计,可“孝期偷娶”这桩原罪让她处处不占理,被尤三姐当眾讥讽“爬床的外室”,竟噎得说不出话。 贾家父子恐事闹大,强压著让下人改口,分称“尤二奶奶”“薛二奶奶”。 这“奶奶”二字像根毒刺,扎进了尤三姐心里。 三月初七,惊蛰。 尤三姐一身素縞,直闯县衙,击鼓鸣冤。 公堂之上,她跪得笔直,声音清亮如碎玉:“民女尤氏,状告夫君贾宝玉——国丧在身,停妻再娶!又告贾政、薛氏,通同遮掩,逼害原配!” 按律,妻告夫需先受杖刑。 衙役持杖上前时,尤三姐忽然跃起,夺过其中一人腰刀—— “我尤三姐今日以血明志!”她环视堂外围观的百姓,目光最后落在匆匆赶来的贾宝玉脸上,悽然一笑,“宝玉,来世……別再让我遇见你了。” 刀光闪过,血溅公堂。 那日县衙外人山人海,“皇妃弟媳”“国孝偷娶”“血溅公堂”这些字眼,像野火般烧遍了京城。 知县想压,可成千百姓亲眼所见,如何压得住? 事情终是惊动了御前。 紫宸宫里龙涎香烧得正沉,青烟笔直上升,在樑柱间裊裊散开。夏守忠垂手立在御案三步外,用最恭谨、最平稳的声调,將尤三姐血溅公堂之事细细稟完。 每一个字都斟酌过,既不敢隱瞒,又不敢渲染。 说到“夺刀自刎”时,他声音压得极低;提到“血溅公堂”时,他抬眼悄悄瞥了下皇上的脸色。 皇上靠在紫檀圈椅里,手里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玉貔貅,许久没说话。 殿內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一声,又一声,像在数著谁的心跳。 就在夏守忠额角渗出细汗时,皇上忽然开口,问了个全然无关的问题:“贤德妃的丧礼办完了?” 夏守忠一怔。 饶是他在御前伺候四十余年,早练就了揣摩圣心的本事,此刻也跟不上这跳跃的思路。 贤德妃正月里难產而薨,按制停灵二十一日,二月初便以贵妃之礼下葬皇陵妃园寢,地宫都封了月余了。皇上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但他不敢迟疑,忙躬身答:“回皇上,早就料理妥当了。內侍府按贵妃仪制操办,葬入妃陵东首吉位,地宫上月十九已封,守陵太监、宫女也都派定了。” 答得周全,心里却打鼓。 皇上“嗯”了一声,指腹缓缓摩挲著玉貔貅光滑的脊背。 他其实没在听夏守忠的回答。那句问话脱口而出时,他自己也怔了怔——怎么会突然想起贤德妃? 也许是因为尤三姐那腔溅在公堂上的血。女子刚烈至此,寧可自戕也不受辱,倒让他想起贤德妃最后那段日子。 那个女人,也曾有过鲜活的时刻,会哭会笑,会为了娘家算计,也会在夜深时对著窗外的海棠发呆。 然后她死了,死在他暗示的安排里。 “母子俱亡”——这四个字从陶院令口中说出时,他面上无波,心里却空了一瞬。那孩子他见过一眼,乳母抱来请安时,裹在明黄襁褓里,確实生得白胖,哭声洪亮。 当时怎么想的?哦,是想著“永绝后患”。贤德妃不能留,这个带著贤德妃血脉的皇子,自然也不想留。 乾净利落,帝王心术本该如此。 可如今…… 皇上的目光落在御案一角。 那里摆著妙美人昨儿送来的八皇子画像——瘦弱得像只小猫,御医说先天不足,得仔细將养。妙美人哭红了眼,求他多去看看孩子。 同样是皇子,一个白胖康健却被他亲手断送,一个孱弱堪怜却得他时时掛心。 玉貔貅在掌心转了一圈,又一圈。 皇上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不是贤德妃苍白的脸,也不是那婴儿的襁褓,而是许多年前——他还是太子时,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猜忌,险些赐死当时的侍读。 后来那人病死在流放路上,死前托人带话:“殿下,臣不怨。” 怎么可能不怨? 只是人死了,怨不怨的,都不重要了。 “夏守忠。”皇上睁开眼,眼中已恢復了清明。 “奴才在。” “贾家那事……”皇上顿了顿,“既已惩处,便到此为止。” 皇上因为贤德妃新丧,对贾家最后留了分薄面:贾政、贾宝玉、薛宝釵各杖二十,遣返原籍,三代不许为官,永世不得入京。 行刑那日,春雨淅沥。 贾宝玉趴在刑凳上,目光涣散地看著青石板缝隙里蔓延开的血色。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他在廊下躲雨,宝釵撑著油纸伞走来,伞沿抬起时,露出一张莹白温润的脸。 那时她说:“宝兄弟,小心著凉。” 可如今……雨还是那场雨,人却不是那个人了。 薛宝釵受完刑,是被鶯儿搀扶著离开的。 她回头望了眼烟雨迷濛的京城,忽然想起那年进京时,薛姨妈拉著她的手说:“我的儿,你的造化在后头。” 造化? 她轻轻笑了,笑著笑著,泪就混著雨水流了满脸。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赖著宝玉,更何况如今尤三姐已死,她到算得上名正言顺的二奶奶了,薛宝釵苦笑著…… 林淡收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心情是复杂的,尤三姐嫁给了贾宝玉也没逃开自尽的结局,薛宝釵到底还是嫁给了贾宝玉,原书的命运线就这么厉害吗? 林淡心中怀疑,派人回了苏州,在得知甄英莲已经招赘,並且有了两女一儿之后,心放回了肚子里。 第775章 怀璧其罪 处理了贾宝玉的事,皇上仍旧心情不佳,没唤嬪妃侍寢,也没召大臣议事,只让夏守忠泡了壶浓茶,独自坐在灯下。 茶是武夷山大红袍,汤色橙红明亮,入口却苦涩得很。 他慢慢喝著,想起贤德妃刚入宫时,也曾亲手为他烹茶。那时她还不是贤德妃,只是贾家送进来的一个预备女官,第一次给他泡茶时手指都在抖。 “皇上恕罪,奴才笨手笨脚的……” 那时他怎么说的?哦,他说:“无妨,多练练就好。” 后来她茶艺精进,成了女官里泡茶最好的人之一。 再后来,她封妃,得意,失宠,復位,怀孕……最后死在產床上。 一杯茶还没凉透,人已经走完了这一生。 皇上放下茶盏,走到窗前。 紫宸宫外月色淒清,照得琉璃瓦上一片冷白。远处宫道上,值夜太监提著的灯笼像几点飘忽的萤火,明明灭灭。 他突然想起林淡。 想起那个臣子吐血时苍白的脸,不知道他收到少傅任命时会是什么神情,又想起这两个月泉州送来的奏报所说的新政…… 夜风吹进殿来,吹得烛火摇曳。 皇上站了很久,直到夏守忠轻声提醒:“皇上,三更了,该歇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前看了眼东南——那是泉州的方向。 那里有他两个儿子,有他愧对的臣子,有正在展开的新政。 “明日,”他忽然说,“把泉州来的奏报,都找出来给朕。” “是。” 殿门缓缓合拢,將一室孤寂锁在其中。 自林淡新政实施以来,从泉州飞往京城的加急奏报,便如南归的候鸟般络绎不绝。 紫宸宫东暖阁的紫檀大案上,泉州来的奏本已堆起尺余高。皇上起初每封必细阅,硃笔批註密密麻麻。可渐渐发现,这些奏报內容大同小异—— “海贸学堂新增番语教习三名……” “蔗糖局第二季出糖八千斤,订船三艘发往暹罗……” “匠作会改良织机,泉缎日產量增两成……” “巡抚票號放贷累计五万两,扶持商贾二十七户……” 全是进度,全是数字,全是蒸蒸日上的好消息。 看多了,皇上便有些倦了。有时只让夏守忠摘录要点,有时甚至搁置数日才批。他安慰自己:林淡办事,向来稳妥。既无急难,便不必时时盯著。 朝中百官对此更是近乎无知。 除了与泉州新政直接相关的商部、工部、户部,其余衙门对南海之滨正在发生的剧变,几乎一无所知。 偶尔有风声漏出,也只当是寻常的地方政绩——哪个巡抚上任不搞些新花样?三年任期一满,多半人走政息。 真正知情的那几个衙门,却像约好了似的,齐齐成了锯嘴葫芦。 商部*当仁不让。尚书虽是忠顺王爷,人虽在京中,可明眼人都知道,这个衙门从筹建那天起,主事的就是林淡。 也有人想从忠顺王爷那儿探口风——王爷倒是和气,笑眯眯地听著,听完一拍大腿:“这事儿啊……本王也不清楚啊!要不,您去问问尚侍郎?” 来人转头去找侍郎尚行。这位素来以严谨著称的干吏,如今更添了层神秘面纱。任谁来问,他都端坐如钟,吐出三个字:“不可说。” “尚大人,这有何不可说?泉州赚了银子,又不是坏事——” “王爷定了保密条例的。”尚行面无表情,“商部上下,皆需遵守。” 后来才知,那是王爷定了条例,明明是林淡离京前真弄了套《商部保密章程》,分“绝密”“机密”“秘密”三级。泉州新政相关,全划在“机密”以上。商部官员若泄露,轻则革职,重则问罪。 户部更別提。尚书陈敬庭是林淡的授业恩师,对这徒弟护得像眼珠子。 去岁因漕粮改制的事,这老头在金殿上喷了皇上半个时辰,唾沫星子险些溅到御案上。今年开春,又因皇上做的预算“不合数理”,连上三道摺子痛陈利弊。 这等火爆脾气,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触霉头?问泉州的事?怕是话没说完,就被老头用算盘砸出来了。 工部倒是有门路——尚书萧承炯是忠顺王世子,为人出了名的正直。可这正直过了头,连自己亲爹忠顺王爷那些“嗜好”都看不过眼,更別提和那“游手好閒”的弟弟萧承煊了。 朝中私下议论:“忠顺王府那根老竹,竟出了这么根正笋。”可惜这笋太正,正到近乎孤直。 想从他嘴里套话?就別想了。 至於被皇上“扔”到工部掛职的萧承煊……眾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那位爷五日才去一回衙门,去了也是喝茶看閒书,到点就走。 皇上这安排,明摆著是让兄长管束弟弟,免得他继续“招猫逗狗,有损皇室威仪”。指望他知道泉州的內情?笑话。 於是,一个诡异的局面形成了: 南海之滨,福建、广州两地正如火如荼地闷声发財。 市舶司的银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从南洋、西洋流入的白银,被熔铸成官锭,一箱箱送入藩库。 糖寮的灶火彻夜不熄,熬出的白雪糖装船出海,换回香料、宝石、象牙。织机咔嗒昼夜不停,泉缎一匹匹產出,引得番商在商行竞价。 而千里之外的京都,却仍沉浸在往日的节奏里。 御史们还在为漕运改制爭吵,勛贵们还在为田亩清丈较劲,后宫妃嬪还在为胭脂水粉、衣裳头面明爭暗斗。 偶尔有人提起“听说泉州那边动静不小”,立刻会被嗤笑:“林淡那人,最会造势,自入仕起就闹得轰轰烈烈。” 无人知晓,福广两地这半年涌入的白银,已超过往年整年岁入。 无人知晓,林淡在泉州训练的水手、改良的战船、储备的火器,正在悄然改变南海的力量格局。 这年六月中,一封不同寻常的奏报,送到了紫宸宫。 那日皇上正为八皇子的高烧烦心,妙美人哭哭啼啼求了半日,他耐著性子安抚,待到独处时已是身心俱疲。 夏守忠呈上奏报,他本想搁置,瞥见封皮上“密奏”二字,才勉强展开。 是林淡的亲笔。 前半部分依旧是新政进展,数据详尽,条理清晰。 可读到后半,皇上的眉头渐渐蹙起—— “臣闻昔楚人和氏得玉璞,献之厉王、武王,王使玉人相之,皆曰石也。王以和为誑,刖其左右足。及文王即位,和乃抱其璞哭於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泣尽而继之以血……此所谓怀璧其罪也。” 第776章 復兴利器 一段《韩非子》的典故,林淡写得极认真。 接著笔锋一转: “今福广之地,因开海通商,岁入白银以千万计。番舶云集,货殖流通,此诚盛世之象。然巨利所在,必引覬覦。西洋诸国,船坚炮利,惯行劫掠。彼见吾邦商船满载,银库充盈,岂无垂涎之意?” “臣在泉州,见番商船队日渐庞大,隨行护卫之船皆配火器。更闻吕宋、满剌加等地,已有海盗与西洋船队勾结,专劫往来商船。福广水师旧舰年久失修,兵卒疏於操练,若遇强敌,恐难抵挡。” 最后是恳切之言: “伏乞陛下早做绸繆:一请拨內帑,速造新式战船;二请调精兵,充实沿海防务;三请严查海贸,凡番船入港,必查其械、录其员。未雨绸繆,方保无虞。” 奏报送上时,皇上正端起参茶。 读到“怀璧其罪”四字,他轻笑摇头,將奏本搁到一边。 “这个林子恬,”他对夏守忠说,“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谨慎。赚了银子是好事,怎就想到招祸上头去了?西洋番邦离此万里,纵有贼心,岂有贼胆?” 他呷了口茶,又说:“水师是该整顿,可也不是急务。等秋后赋银入库,再议不迟。” 夏守忠垂首应是,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自从他认识林淡到今日,深知林淡从不妄言。这般郑重其事地上奏预警…… 但皇上既已定调,他便不再多言。 那封奏报被归入“待办”文牘中,压在了一堆请安摺子下面。 同日,泉州港。 林淡站在新落成的瞭望塔上,手持西洋远镜,望向海天相接处。 镜筒里,几艘形制奇特的帆船正在远海游弋,船身漆成深蓝,帆桅高耸,看著就不是本地商船的模样。 “大人,”市舶司提举低声稟报,“那几艘倭国商船,已在附近海域徘徊三日了。问他们来意,只说『避风』『补给』,可补给完了也不走。” 林淡放下远镜,海风吹的他的官服飞扬,远远看去,宛若一面红旗。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山雨欲来的凝重,“所有商船即日起暂停出海。港內战船整备兵器弹药,水师官兵取消休沐,昼夜巡防。” “大人?”提举一惊,“这会不会……太过紧张?” 林淡转头看他,眼中是提举从未见过的锐利:“你知道怀璧其罪的上半句是什么吗?” 提举茫然。 “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林淡望向辽阔的南海,“如今我们抱著的,不是一块玉,是一座金山银山。而盯著这座银山的眼睛,显然已经来了。” 远处海面上,那几艘倭国商船忽然调整帆向,朝著泉州港的方向,缓缓驶来。 夕阳西下,將海水染成血红。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华灯初上,歌舞昇平。 紫宸宫里,皇上刚批完今日最后一份奏摺,正吩咐夏守忠:“明日传旨,今年万寿节从简,省下的银子……拨一部分给御医署,给八皇子多添些补品。” 殊不知,海上的风,已经带著腥咸的血气。 京都的宫墙太高,挡住了风声,也挡住了即將燃起的烽火。 —— 六月廿三,子夜。 泉州湾外海,弦月如鉤,海面泛著幽暗的银光。 十二艘倭船借著潮汐与夜色,如鬼魅般悄然逼近海岸。船头立著的倭寇首领山田信雄眯著眼,望著远处灯火寥落的港口,嘴角咧开一抹狞笑。 “內线说,丙字仓堆满泉缎,丁字仓是新到的象牙。”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今晚之后,兄弟们一年不愁吃穿。” 船队绕过明哨所在礁石——那两个靠在望楼上打盹的哨兵,浑然不觉死神的镰刀已悬在头顶。 就在先头船只即將抵岸时—— “呜——呜——呜——” 三声急促、悽厉的螺號声,陡然撕裂夜幕! 那不是来自明哨,而是从暗处、从礁石缝隙、从灌木丛中同时响起! 紧接著,岸边数十支火把“呼啦”一声齐齐点燃,火光冲天而起,將整个海湾照得亮如白昼! “中计了!”山田信雄脸色骤变,“撤!快撤!” 可已经晚了。 见偷袭不成,倭寇首领山田信雄指挥著手下拼死一搏。 倭寇们红著眼衝进丙字仓——没有泉缎,只有码得整整齐齐的土袋。丁字仓里更没有象牙,只有霉烂的渔网和碎石。 “八嘎!”一个倭寇挥刀劈开土袋,黄褐色的泥土“哗啦”倾泻而出。 就在此时,港口四周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散乱的奔袭,而是沉重、整齐、如同鼓点般敲在心上的步伐。 火光中,三列全身著甲、手持长戟的军士如铜墙铁壁般推进。他们身后,是两排弩手,手中端著的不是寻常弓弩,而是形制奇特、带有木匣和转盘的机括。 最让山田心惊的是这些官军的眼神——冰冷,沉默,没有丝毫喊话招降的意思。为首將领手中令旗一挥,弩手齐刷刷抬起机括。 “放!” 机括转动声如暴雨击瓦,“咔咔咔咔——”九连响!每架弩机竟同时射出九支弩箭!箭雨铺天盖地,瞬间覆盖了冲在前面的数十名倭寇。 惨叫声尚未落定,第二轮齐射又至。这一次是点射——后排弩手端起另一种造型更修长、带有脚踏环的强弩,瞄准的是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头目。 “噗!”一支弩箭穿透三百步外的木盾,將盾后正在嘶吼的小头目钉死在土袋上。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山田信雄魂飞魄散。他劫掠沿海几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官军——不问话,不受降,上来就是屠杀式清剿! “首领!船!我们的船被堵了!”瞭望的倭寇嘶声喊。 海湾入口处,六艘福船不知何时已横栏水路,船身伸出密密麻麻的长杆——不,不是长杆,是长达两丈有余、顶端闪著寒光的…… “那是……什么?”山田瞪大眼睛。 此时此刻,泉州城防司指挥塔上。 林淡凭栏而立,身旁站著萧承焰、萧承煜两位皇子,还有泉州总兵郑沧浪。 “林大人,”郑沧浪望著远处一面倒的战局,喉结滚动,“那些弩……真是汉代弩机?” “是,也不是。” 林淡目光沉静,“弩机是汉制,但郭匣里的弹簧机括、供箭轨道,是匠作会十七位老师傅琢磨两个月改出来的。一次九连发,他们管这叫『九星连珠弩』。” 萧承焰紧握栏杆,指节发白,眼神里带著兴奋:“那单兵强弩又是怎么想到的?” “神臂弓,原是宋熙寧年间沈括督造。” 林淡声音里带著某种悠远的感慨,“载於《梦溪笔谈》:『射三百步,能洞重札』。我让工匠试过,三百五十步外,仍能穿透寸厚木板。” 他顿了顿,看向萧承煜、萧承焰:“两位殿下可知,为何选这两样?” 第777章 歷史从不骗人 第776章 歷史从不骗人(2.8) 萧承焰盯著战场——那里,倭寇已被压制在狭小区域,绝望地挥舞著武士刀,却根本无法近身。 他喃喃道:“连弩压制,强弓狙杀……远近相济。” 显然比起六皇子,七皇子更擅军事。 “正是。”林淡頷首,“但还不够。” 他指向海湾入口那些福船。 船上军士两人一组,操持著一种形制奇古的长兵器——长杆顶端,横生出月牙状利刃,利刃之下又有一截短刺,整体如一个巨大的“卜”字。 “那是……戟?”萧承焰迟疑。 “卜字戟,西汉的战场利器。”林淡眼中闪过锐光,“马匹兴起后,戟退为仪仗。可殿下想想——船与战车,有何区別?” “皆是载人之器,皆有衝撞之力!两者没有区別。”萧承焰越说越兴奋:“所以曾经战车时代称霸的兵器,可以称霸海战?!” “不错。”林淡转身,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我將战船视作特大號战车,那这昔日战车上的王者,便该在海战场上重现辉煌。” 郑沧浪忍不住问:“大人怎知这些老物件还有用?” 林淡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歷史从不骗人,一个时代的王者利器,必有其不可多得的优势,它们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被取代,也能因为其他原因而復兴,不是吗?” 他们不知道的是,林淡的这些准备,早在他接任福广巡抚那一刻起就开始了。 別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或早或晚,与外邦必有一战,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林淡再明白不过。 所以,自从到任林淡就秘密组织工匠按他所说研製兵器了,当然因为大部分时间都是夫人江挽澜在监督,所以知道的人並不多。 —— 去岁,林淡站在一堆图纸前,周围围著三十余位或头髮花白、或年轻力壮的匠人。 能凑齐这一屋子的匠人也要感谢身为工部尚书萧承炯的大力支持。 林淡用炭笔在宣纸上勾画弩机结构:“这里,加一个转轮供箭。这里,用钢簧替代牛筋……” “大人,”专攻机括的郑师傅皱眉,“钢簧力道太猛,木轨受不住。” “那就换铁轨。”林淡毫不犹豫,“重量会增加,但可置於船艏、城头,不作单兵之用。” “还有这『神臂弓』,”制弓的吴师傅摸著图纸上的脚踏环,“用脚踏张弦,力道是够了,可射手如何瞄准?” “加望山,刻標尺。”林淡指向图侧细部,“汉弩便有刻度,宋人更精於此道。我要的不是百发百中的神射手,是训练三月就能在三百步外,射中船舱大小的『铁砧手』。” 最难的其实是戟。 “戟这物件……”老铁匠陈师傅挠头,“俺祖上爷爷可能打过,据说是战车上常用的傢伙。可如今哪还有战车?” 林淡让人抬来一艘福船的缩比模型。他將一根长竹竿绑上木製戟头,在模型甲板上演示:“看,船栏如车軾,接舷如车错。戟长两丈,可鉤敌船帆索,可劈跳帮敌寇,更可——” 他手腕一转,戟头月牙“咔”地鉤住模型船舷:“借力拉扯,让敌船失衡!” 满屋匠人眼睛亮了。 然后是第一架九星连珠弩试射。机括转动,九箭连发,五十步外的草人瞬间被扎成刺蝟。 神臂弓三百步外洞穿三层皮甲。 卜字戟在模擬船战的木架上,將“跳帮倭寇”一个个挑落“海”中。 所有林淡所描绘的利器全部復刻成功那日,他抚摸著戟杆上温润的木纹,不受控制的低声呢喃:“只要说得清,就有人做得出来。做得出来,就能量產。这便是华夏工匠从古至今能『手搓』出一个时代的伟力。” —— 林淡看著他著意復刻改进的利器大战神威,思绪不受控制的翻飞。 此刻,海湾中的屠杀已近尾声。 倭寇船队想突围,却被福船上的长戟死死拦住。 两船相接时,大靖官军戟手齐声暴喝,长戟如林刺出——月牙鉤帆索、短刺杀舵手、戟援劈跳板。倭寇那赖以跳帮接舷的绝技,在长达两丈的戟阵前成了笑话。 更有悍勇者试图泅水靠近,船头藤牌手立刻上前——那是用闽南老藤浸油反覆编织的盾牌,轻而坚韧。 藤牌后闪出火銃手,虽只十余人,可抵近射击的铅子,將海水染红一片。 “降!我们降了!”残余的倭寇跪在甲板上,將刀举过头顶。 回应他们的是沉重的铁枷——每个重三十斤,锁死双手双脚,连成一串。 有倭寇挣扎,立刻被戟杆砸倒,拖死狗般拖走。 山田信雄被押到林淡面前时,浑身抖如筛糠。他抬头看著这个清瘦的文官,嘶声问:“为、为何……不受降?” 林淡俯视著他:“因为本官相信狗改不了吃屎。而本官要做的,是將所有有狼子野心的、覬覦大靖疆土的人全部斩杀。” 山田瘫软在地。 天色將明,海面重归平静。 只有漂浮的碎木、散落的兵器、以及尚未散尽的硝烟,诉说著昨夜那场不对等的屠杀。 萧承焰清点战报:来犯倭寇四百余人,击毙三百二十,生擒八十七,仅十余人乘小艇逃脱。 官军伤十六人,无一阵亡。 “林大人,”郑沧浪声音激动的发颤,“这仗贏得太轻巧了。” “不是贏得轻巧。”林淡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是我们准备得太充分。而他们情敌了,所以我们不能情敌,逃脱的那些人,必须儘快捉拿归案,生要见人,四要见尸。” 林淡下达完命令转身走向塔楼,忽又停步,对两位皇子说:“殿下,今日所见,请牢记:兵器会老,战术会旧,可智慧与准备,永远是战场上最锋利的刀。”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那些沾血的古戟、默立的弩机、以及疲惫却挺立的將士身上。 泉州港醒了。 同此同时温州港正处於一片水深火热中。 林淡除了给皇上上奏摺示警,也给东部沿河各州府都递了信,但显然各位知府並没有这么重视,温州知府蔡有泛显然也是其中之一。 所以虽然袭击温州的倭寇远没有袭击泉州的多,但温州受到的衝击,损失的財物数十倍於泉州。 第778章 嘲讽满分 紫宸宫 “砰——” 御案上那盏汝窑天青釉茶盏被扫落在地,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汤泼在金砖上,腾起一片白汽。 “三百士卒阵亡!五千石粮草被焚!三艘战船沉没!”皇上抓起温州急报,指尖几乎要戳破纸页,“温州知府是吃乾饭的吗?!倭寇三百人就能踏破海防,他这官是怎么当的?!” 夏守忠跪在一旁,额头触地,不敢吭声。 殿內侍立的宫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暴怒的当口,殿外传来通传:“泉州六百里加急奏报——” “又是什么?!”皇上猛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別又是哪里被劫了!” 黄綾封的奏匣呈上。皇上扯开火漆,展开奏本,目光扫过前几行,忽然顿住了。 殿內死寂。 良久,皇上缓缓坐回龙椅,將奏本轻轻放在案上,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动作里的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愕然。 “全歼倭寇四百余,俘八十七,仅伤……十六人?”他喃喃自语,“斩首示眾三日,上书请旨……远渡重洋,犁庭扫穴?” 温州刚报上来三百官兵换三十倭寇的惨败,泉州就递来了无死亡换四百的完胜。 这割裂感,像一记闷棍敲在头上。 半个时辰后,紫宸宫东暖阁。 九部尚书、太傅、几位大將军,二十余位重臣肃立两侧。皇上將两份奏报掷於案上,声音沉冷如铁:“温州失防,泉州全胜。诸卿都看看。” 奏本在眾人手中传阅。 看到温州惨状时,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摇头嘆息。 可当泉州捷报传开,暖阁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这……这是真的?”一位大將军失声,“斩首四百,轻伤十六?林大人他……” “林巡抚此前从未掌过兵!”兵部尚书吴镇雄猛地打断,声如洪钟。 这位老將年过六旬,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他大步出列,抱拳道:“皇上!臣有三疑!” 皇上抬了抬下巴:“讲。” “其一,林淡以文臣之身巡抚福广,军政本当分治。他擅自改良军备、操练水师,已是越权!此番所谓『全歼倭寇』,焉知不是冒功贪绩?福广水师本有底子,或是以往积威,被他巧取功劳!” “其二,”吴镇雄声音更厉,“即便真是他之功,一战之胜岂可轻信?用兵之道,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此番或许是倭寇轻敌,或许是气候机缘。单凭一次侥倖,就妄言『渡海灭国』,实乃书生狂言!” “其三——”他环视眾臣,目光如电,“林淡奏摺中,张口闭口『斩草除根』。此等戾气,岂是治国之道?倭国虽小,亦有王化。若真跨海征伐,师出无名,必遭天谴!” 一番话掷地有声,暖阁內顿时嗡嗡议论起来。 “吴尚书所言有理……” “林巡抚確实未曾涉足兵事。” “渡海远征,非同小可啊。” 几位朝臣陆续出列,附议吴镇雄。质疑声渐成气候。 对此皇上回復了吴尚书的第一个质疑“林子恬在福广可调用兵权是朕特许的。” 吴镇雄刚要开口,皇上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说道“朕信林卿,其他的不必多言。” 话已至此,吴镇雄也不是一点脸色不会看,悻悻的闭嘴了。 皇权特许,皇上愿意,谁也管不著。 就在此时,户部尚书陈延敬缓缓出列。 这位素来火爆的老臣,今日却异常沉默。他看了皇上一眼,又看了看吴镇雄,最终垂首道:“老臣避嫌。” 四个字,道尽千言。 他是林淡的恩师,说什么都不合適。 暖阁內静了一瞬。 “老臣相信林淡。” 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响起。 太傅刘文正拄著拐杖出列,这位三朝元老鬚髮皆白,目光却清亮如昔:“林子恬为人,老臣是信得过的。十五岁中状元,十八岁奏开商部,及冠之年完善侦部……他凡言必行,凡行必果。此番既敢请战,必有成算。” 紧接著,侦部尚书刘冕也站了出来。 这位以铁腕冷麵著称的权臣,此刻脸上却带著一种近乎玩味的表情。 他拱手道:“臣附议太傅。林巡抚之能,臣及臣的部下曾亲眼所见——他从未涉过侦部事宜,也能算无遗策,谋定后动。他说能打,那就一定能打。” 刘冕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瞟著吴镇雄,那眼神里的同情几乎要溢出来,像是在看一个即將倒大霉的人。 吴镇雄被这眼神激怒了,梗著脖子道:“刘尚书这是何意?!军国大事,岂能凭『相信』二字决断?!” “那凭何决断?”刘冕慢悠悠反问,“凭吴尚书您掌兵三十年,却让倭寇年年犯边?凭您麾下那些『精兵』,在温州被三百倭寇杀得丟盔弃甲?” “你——!”吴镇雄勃然色变。 “够了。”皇上冷声打断。 他扫视眾臣。 暖阁內,质疑者明显多於支持者。那些老成持重的面孔上,写满了不信任与谨慎。 “既如此,”皇上缓缓道,“朕便发一道质问摺子去泉州。林子恬若能自辩清楚,再议不迟。” 十五日后,林淡的辩折抵京。 不是寻常的奏本,而是一封厚达二十余页的长折,用的还是最便宜的竹纸——仿佛在讽刺京中诸公只看重排场。 皇上看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著某种“要挨骂不能朕一个人挨”的意味。 “宣诸臣进宫。”他吩咐夏守忠,“让吴尚书——亲自读。” 紫宸宫再次聚齐了那日的重臣。 吴镇雄不明所以,接过那封沉甸甸的辩折,展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臣林淡谨奏: 闻京中诸公疑臣不善军事,臣捧腹三日,夜不能寐。” 开篇就是辛辣的嘲讽。 吴镇雄喉结滚动,硬著头皮读下去: “或曰:『林子恬未尝掌兵,何以言战?』臣答:臣虽未尝掌兵,然尝掌书。兵书战策,自《孙子》至《纪效新书》,书肆有售,全套不过三十两七钱。臣俸禄虽薄,尚买得起。” 暖阁里有人忍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吴镇雄额角青筋暴起,继续读: “或曰:『一战之胜,侥倖耳。』臣问:温州亦一战,何以败?泉州亦一战,何以胜?若胜皆是侥倖,败皆是应当,则天下战事,掷骰可决矣,要兵部何用?要诸公何用?” “放肆!”吴镇雄终於忍不住,將辩折往案上一摔,“这、这简直是胡言乱语!” “读下去。”皇上淡淡道。 第779章 勾结外敌 吴镇雄虽然面子掛不住了,但皇上的话他也不敢不遵。 遂深吸一口气,重新抓起辩折,声音因为压抑这愤怒已有些发颤: “或曰:『渡海远征,师出无名。』淡笑问:倭寇劫我大靖商船、杀我大靖百姓、焚我百姓粮草时,可曾问过『师出有名』?今我船坚器利、兵精粮足,反要自缚手脚,与强盗讲『仁义道德』?诸公读圣贤书,莫非读成了宋襄公?” 宋襄公! 这三个字像一记耳光,抽在不少主和派大臣脸上。 吴镇雄的手开始发抖。 他读到最致命的一段:“诸公疑淡之能,淡不怪。然淡有一事不明——淡十五岁中状元时,诸公在何处?淡十八岁开商部,年入千万白银时,诸公在何处?淡去岁平东南大案时,诸公又在何处?” “今臣二十有六,不过读了几年兵书、造了几样弩机、打了一场胜仗,诸公便迫不及待跳將出来,指手画脚、质疑不休。莫非……” 吴镇雄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涨得紫红。 “读!”皇上厉声道。 “……莫非,”吴镇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诸公是怀疑,吾林子恬十五岁就能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的状元——如今连几本兵书,都读不明白吗?!” 辩折读完,暖阁內死一般寂静。 所有大臣都低下了头。 有人面红耳赤,有人冷汗涔涔,有人则死死抿著嘴,生怕漏出一丝笑声。 林淡这封辩折,通篇没用一个脏字,却把满朝质疑者骂得体无完肤。 更可怕的是,他每一个反问都直击要害——你们质疑我的能力?那我从前那些功绩怎么来的?你们说我不懂军事?我连兵书值多少钱都知道,你们呢? 吴镇雄僵立在御前,那封辩折在他手中重若千斤。 皇上慢慢靠回龙椅,看著底下这群狼狈的臣子,许久,缓缓开口:“现在,还有人要质疑林卿——会不会读兵书吗?” 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盛夏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刺耳,像在为那远在泉州的状元郎,奏一曲囂张的凯歌。 而这场朝堂爭锋的胜负,在这封辩折送抵的那一刻,其实早已分明。 有些人,註定不能用常理揣度。 比如这个十五岁三元及第、二十岁就为国库赚了过亿的白银,如今更是看了几本兵书就能运筹帷幄的人中龙凤。 —— 泉州大捷的庆功宴尚未散尽,巡抚府书房里的灯火已连亮了三个通宵。 林淡坐在堆积如山的战报文书后,窗外蝉鸣聒噪,他却觉得心里有块地方,越来越冷。 “不对劲。”他第三次说出这句话。 萧承焰从沙盘前抬起头,这位七皇子如今常驻军务厅,脸颊晒成了古铜色,闻言皱眉:“大人是指……” “粮仓位置、水师泊位、换防时辰。” 林淡抽出三份標註红圈的舆图,“倭寇此次来袭,对这三点拿捏得过於精准——精准到不像劫掠,像精確打击。” 萧承煜正整理弩机改良记录,闻言放下卷册:“倭寇常年袭扰,摸清这些也不稀奇……” “不。”林淡打断他,“温州军报我看了,倭寇在那里连粮仓方位都找错,烧的是已废弃的旧仓。为何独独在泉州,就如有神助?” 他站起身,独自走上三楼,放眼望去,夜色中的泉州城灯火点点,港口方向仍有士卒清理战场的喧譁。 这场大胜本该令人振奋,可他却像吞了块冰,寒意从胃里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可是学史的。”林淡声音很轻,像在自语,“嘉靖年间,台州大营被倭寇夜袭,事后查实是卫所千户私通倭首,以布防图换黄金千两。万历年间,福州水师出海遇伏,全军覆没,乃是把总暗通內线……” 他想著想著目光如刀:“绝对不是巧合。我绝不能相信拿士卒性命当筹码的巧合。” 调查在绝密中进行。 萧传瑛动用了侦部在泉州的人手,暗探悄无声息地潜入市井、追踪线索。 林晏则从盐铁司帐目入手,清查近半年所有铁器、火药的流向。 第七日,线索指向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名字。 “蒋正庆?”萧承焰拍案而起,“前泉州卫指挥使?他不是因『年老体衰』不愿意再出仕吗?” “是致仕了。”林淡看著手中的密报,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可人心不足。致了仕,还想著『权』。” 蒋正庆,四十七岁,执掌泉州卫十年,蒋家执掌泉州卫三十余年。 当初侦部在地方成立侦察司,旧卫所兵逐步转隶为侦察司,他这位指挥使渐渐被架空。 林淡到任以前就已经致仕。 虽然蒋家子弟和林家有些摩擦,但林淡觉得都是孩子们的事,大人不至於拎不清。 他秉承著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原则,一年前曾邀请过蒋正庆再度出仕,但他以“腿疾復发”为由上疏,林淡也就没再强求。 “我们查了他这半年的行踪。”萧传瑛呈上一份名录,“蒋正庆在疗养腿疾期间,昔日旧部常以探望为名密会。更关键的是——” 他抽出另一张纸:“倭寇来袭前七日,蒋府后门出入过三个生面孔。画师根据目击小贩描述绘了像,其中一人与俘虏指认的倭寇內应,有七分相似。” 林晏紧接著报上帐目疑点:“蒋家名下三处田庄,近三月出售粮米六百石,帐上却记『霉变损耗』。可同期,泉州黑市出现一批来歷不明的新米,要价低於市价三成。” …… 蒋正庆是在睡梦中被带走的。 当这位前指挥使被押进巡抚府地牢时,还端著从三品武官的架子,厉声喝问:“林大人这是何意?!本官虽已致仕,仍是朝廷命官!你无凭无据……” “本官有凭有据。” 林淡坐在审讯室的木椅上,身旁站著萧承焰、萧承煜。 油灯將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石墙上。 蒋正庆被按坐在对面。 “蒋指挥使,”林淡声音平静,“倭寇山田信雄已招供,是你派人联络,以粮仓位置、水师泊位、换防时辰,换他们『事成之后,泉州卫指挥权重归你手』。” 第780章 满门抄斩 蒋正庆脸色一白,隨即梗著脖子:“血口喷人!倭寇的话也能信?!” “那这个呢?”萧承焰將一沓信笺摔在桌上。 最上面一封,是蒋正庆亲笔,末尾还盖著私印——“事成之后,泉州海防需由蒋某重整,届时商税可分两成……” “偽造!全是偽造!”蒋正庆嘶声喊。 林淡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著这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你给的布防图里,城內部署是假的——因为你也怕引狼入室,只想让倭寇劫掠粮仓、焚毁战船,好让本官因『御敌不力』被问罪。届时你以老將之姿收拾残局,重掌大权。” 他每说一字,蒋正庆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可你没算到两点。”林淡声音冷得像地牢里的寒气,“第一,本官加了暗哨。第二,本官造了新弩。” 他直起身,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蒋正庆,你为了一己权欲,勾结外敌,出卖布防,置全城百姓、数千士卒於险地。那夜若真让倭寇破城,会死多少人,你想过吗?” 沉默。 地牢深处传来水滴声,嗒,嗒,嗒,像在倒数什么。 良久,蒋正庆瘫在椅子上,哑声笑了,笑声悽厉如夜梟:“想过……怎么没想过?可林大人,您知道吗?我在泉州卫十年!十年!那些兵是我蒋家一手带出来的!可自从有了侦察司,有了你,什么新政,什么改制,全变了!他们现在只听您的,只听那些新式学堂出来的毛头小子!” 他猛地抬头,眼中充血:“我才是泉州卫指挥使!凭什么?!凭什么我经营半辈子的东西,您一句话就夺走了?!” 林淡不想回答蒋正庆这样无聊的问题, —— 三日后,泉州城菜市口。 盛夏的烈日白晃晃地炙烤著青石板,却驱不散人群中的寒意。 高台上,蒋家上下三十七口——从七旬老母到三岁稚孙——全部跪成一排。背后插著亡命牌,硃笔写的“通敌卖国”四个字,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蒋正庆跪在最前。 一夜白头,形如槁木。 林淡亲自监刑。 他一身緋红官袍站在监斩台上,烈日將他的影子投得很短,却莫名有种山岳般的沉重。 “蒋正庆,”他的声音通过铜喇叭传遍全场,“前泉州卫指挥使,勾结倭寇,出卖布防,意图引外敌破城,以图重掌权柄。按《大靖律》:通敌卖国者,满门抄斩。” 没有冗长的宣判词,只有冰冷的事实。 蒋正庆抬起头,望向林淡,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他只是惨然一笑,闭上了眼。 “斩。” 令箭落地。 三十七颗人头滚落刑台。血浸透了青石板,在烈日下很快变成深褐色,像一块永远洗不掉的污渍。 次日,泉州四门各立起三丈高杆。 杆顶悬著的不是旗帜,而是人头——倭寇首级与蒋家人头混杂悬掛,在咸湿海风中摇晃。每根高杆下,立著两名衙役,手持铜锣,身旁竖著大幅告示。 这不是简单的张贴。衙役们受过特训,从辰时到酉时,轮班宣讲:“父老乡亲们请看——这些,是倭寇的头颅!这些,是通敌卖国的蒋家逆贼的头颅!” 铜锣“哐”一声重响。 “蒋正庆,前泉州卫指挥使!为夺回权柄,勾结倭寇,出卖我军粮仓位置、水师泊位!若非巡抚大人早有防备,加设暗哨,那夜泉州城就要血流成河!” 人群寂静。 有妇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巡抚大人有令!”衙役声音拔高,“凡通敌卖国者,无论官职高低,无论缘由为何,一经查实——满门抄斩,悬颅示眾,绝不宽宥!” “今日悬的是蒋家三十七口!明日若再有叛国者,亦是如此!” 宣讲词循环往復,几日不绝。 海风吹过,杆上头颅隨风转动,空洞的眼眶望向这座他们曾想出卖的城池。苍蝇嗡嗡聚集,又被衙役驱散。 萧承煜站在城楼上,看著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涌。他低声道:“林大人,是否……太酷烈了些?” 林淡没有回头。他望著海天相接处,那里有更深的暗流在涌动。 “六殿下,你读过《汉书》吗?”他忽然问。 “读、读过一些……” “《汉书·陈汤传》有言:『宜悬头槀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林淡的声音很平静,“今日我们悬的不只是头,是一把尺——量给所有心怀异念的人看:叛国的代价是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城楼下噤若寒蝉的百姓,扫过肃立如松的士卒,最后落在萧承煜脸上:“乱世用重典。而我们现在,就是在乱世的边缘。这把铡刀若不磨利些,下次落的,就是你我的头。” 蒋家覆灭的消息,隨著海贸商船,很快传遍沿海各州府。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自心惊,更有人连夜烧毁了与番邦往来的密信。 泉州城內的气氛变了。 原先对新政阳奉阴违的旧吏,如今办差勤谨了十分;市舶司里那些总想捞油水的胥吏,突然变得铁面无私;连匠作会那些最难缠的老匠人,见到林淡时,腰都比往日弯得更低些。 是敬畏,也是恐惧。 恐惧那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名为“叛国”的铡刀。 三日后,林淡在书房里,对著那幅巨大的南海舆图,提笔在“倭国”二字上,画了一个猩红的叉。 萧承煜轻声问:“大人真要渡海远征?” “不是远征。”林淡放下笔,“是清算。” 他指尖划过舆图上那片群岛:“倭寇为何屡禁不绝?因为根在那里。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今日我们杀了四百倭寇,明日他们就能再凑八百。唯有捣其巢穴,断其根基——” 笔尖重重戳在倭国都城的位置。 “才能让这片海,真正太平。” 窗外,海鸥掠过碧空,发出清越的鸣叫。 第781章 尚主 紫宸宫的冰鉴冒著丝丝寒气,却驱不散御案后那股压抑的燥热。 皇上拿著林淡请求组建水师、直捣倭国老巢的奏摺,已经犹豫了三日。 笔尖悬在“准”字上方,始终落不下去。 渡海远征,耗费甚巨,胜败难料。若胜,自然是开疆拓土的千秋功业;若败,或只是损兵折將,更甚者动摇国本…… 就在这犹豫不决的当口,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如一道惊雷劈进了宫门。 “报——台州急奏!倭寇再犯,台州知府谭治率军民御敌,斩首一百三十七级,然倭船逃脱过半,沿海三村遭劫掠,焚毁民房四十余间!” “砰!” 上好的甜白釉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汤泼洒在猩红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 “好!好一个『逃脱过半』!”皇上霍然起身,额角青筋跳动,“温州才遭了劫,台州又来!朕的东南沿海,莫非成了倭寇的后花园,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夏守忠躬身站在三步外,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伺候皇上四十余年,极少见皇上发如此雷霆之怒。那怒火里不仅仅是帝王威严受挫,更有一股被挑衅、被轻视的屈辱。 皇上抓起那封台州战报,又抓起林淡请求出兵的奏摺,两相对照,眼神越来越冷。 林淡说得对。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今日杀四百,明日来八百。沿海百姓何辜?要年復一年活在烽烟恐惧之中? “谭治……” 皇上看著战报上知府的名字,“应对尚可,斩获颇多,总算没像温州那个废物!” 他重重哼了一声,“林子恬说的对,防御,永远是被动的!唯有进攻,打疼他们,打怕他们,打到他们亡国灭种,这片海才能有真正的太平!” 他抓起御笔,蘸满硃砂,在那封已斟酌数日的奏摺上,挥毫疾书。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准!著福广巡抚林淡,总督东南水陆兵马,统筹粮秣军械,筹建远征水师。倭奴屡犯天威,戕害朕之子民,罪不容诛!捣其巢穴,绝其苗裔,勿使一人漏网,勿留片帆归海!朕,要倭国从此在消失!” “夏守忠!” “奴才在。” “即刻擬旨,八百里加急,送泉州!” “遵旨。” 夏守忠躬身退出。转身时,他悄悄抬眼,只见皇上独自立在巨大的坤舆万国图前,背影挺直如松,透著少见的孤绝杀气。 皇上是真的动怒了。 —— 圣旨抵达泉州那日,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海面上,空气中瀰漫著咸湿的水汽。 林淡在巡抚府正堂焚香接旨。当听到“捣其巢穴,绝其苗裔”、“勿使一人漏网”时,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平稳,叩首从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在那一刻是如何激烈地衝撞著肋骨。热血奔涌如潮,几乎要破胸而出——直捣倭国,覆灭其邦! 这是多少热血男儿梦寐以求的壮举?是铭刻在民族记忆深处的渴盼与执念! 他捧著圣旨起身,明黄的绢帛触手微凉,上面的硃批却滚烫灼人。 然而,这股几乎要將他吞没的激昂,很快被另一股深沉的情感压了下去,渐渐冷却。 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 即便他做足万全准备,即便他谋算无遗,可大海无情,刀剑无眼。颶风、暗礁、瘟疫、流矢……任何一点微小的意外,都可能让一代名將折戟沉沙。 他若一去不返…… 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林淡没有点灯,就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独自坐著。 案头,左边是刚刚接到的圣旨,右边是一封已写了一半的家书,是给扬州父亲林栋的。 窗外,更鼓声隱约传来。一更,二更,三更…… 烛火不知何时被点亮,是江挽澜悄悄进来点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將一盏温热的参茶放在他手边,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便又悄然退了出去。 她知道,此刻的夫君,需要一个人想清楚。 直到东方既白,海天相接处泛起鱼肚白,林淡眼中那激烈挣扎的光芒,终於沉淀为一种深水般的平静。 他有了决断。 —— 第二日用过早膳,林淡便让人去请黛玉。 不过一盏茶功夫,黛玉便来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杭罗褙子,下系月白綾裙,发间只簪了一对简单的珠花,清雅如晨间带著露水的兰草。 “二叔。”黛玉走进书房,福了一福。她眉眼敏锐,几乎立刻察觉到林淡神色间那一丝极淡的、不同於往日的凝重,“可是又出了什么事?”她轻声问,语气里带著关切。 “没有。”林淡摇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曦儿来了,坐。” 黛玉依言坐下,双手捧著温热的茶杯,目光却一直落在林淡脸上。她不信“没事”,二叔眼底有血丝,怕是昨夜又熬了整宿。 林淡看著她聪慧沉静的眼睛,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酝酿了一夜的话,到了嘴边,竟觉得有些艰涩。他端起自己那杯已微凉的茶,喝了一口,才缓缓道:“是有一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二叔请讲。” “国孝將尽,你也大了。”林淡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地看著她,“二叔想问问你,你觉得传瑛……如何?” 黛玉微微一怔,没料到是这个问题。 白皙的脸颊上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但眼神並未躲闪。她垂眸看著杯中浮沉的茶叶,片刻,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然:“他……挺好的。” 这三个字说得轻,却无半分扭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肯定。 林淡心中微微一松,面上却不显,继续道:“若是你愿意,我便传信给你父亲。若是堂兄也觉得可行,便让忠顺王府择吉日上门提亲,如何?” 他將选择权清晰地交到了黛玉手中。 昨夜他想得明白,即便他有去无回,即便他希望黛玉有个安稳的归宿,但这归宿必须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若她不愿,那不嫁也罢。 林家的女儿,自有傲骨,无需依附婚姻来证明幸福。 黛玉没有立刻回答。 她静静地看著林淡,杏眼里,渐渐浮起一层瞭然的水光。二叔突然在这时候提起她的婚事,绝非偶然。 联想到昨日接到的圣旨……她冰雪聪明,如何猜不到二叔那未曾宣之於口的深意? 他是想在远征之前,为她铺好未来的路。 心中涌起一股又暖又酸的激流,黛玉用力眨了眨眼,將那层水汽逼退。她没有点破,只是將那份感激与瞭然深深埋进心底。 “二叔,”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坚定,“我愿意的。其实……我与传瑛,已经说定了。” “哦?”林淡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黛玉脸颊微红,但神態落落大方:“我们说好了,不是侄女嫁进忠顺王府,而是请传瑛尚主。” 第782章 婚事落定 林淡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眼底漾开舒心的笑意。 他忍不住又挑了一下眉,嘴角上扬:“尚主?好,好!这是我们曦儿的主意,还是那小子提的?” “是我们商议的。”黛玉抿唇一笑,眼中闪著慧黠的光,“他说,王府规矩大,我未必喜欢。尚主开府,自在些。我想著……这样也好,既能常伴二叔和婶婶左右,也能鬆快自由些。” 更重要的是,尚主的身份,是一道更强的护身符。 这句话黛玉没说,但林淡听懂了。 他笑著点了点头,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好啊,萧传瑛那小子,倒是真心为黛玉著想,能想到这一步,可见是用足了心思。至於萧承炯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是什么表情——震惊?无奈?还是吹鬍子瞪眼? 林淡几乎能想像出那位世子被气的跳脚的样子,不由得笑意更深。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黛玉自己愿意,且为自己爭取到了最有利、最自在的位置。 他的曦儿,从来都不是需要被安排、被保护的娇花,她有她的傲骨和智慧。 “好。”林淡的声音里充满了欣慰与释然,“既然你们两情相悦,又有此约定,二叔便放心了。我即刻修书给你父亲,忠顺王府那边……也该让他们准备了。” 窗外,阴云不知何时散去了些许,一缕晨光穿透云隙,恰好落在黛玉含笑的侧脸上,明媚生动。 林淡看著,心中那片因远征而笼罩的阴霾,仿佛也被这缕光照亮了些许。 —— 林如海的回信由北至南,比预想中更快地送到了泉州。 信笺展开,墨跡沉稳,是林如海一贯的笔风。 信中先是对林淡告知黛玉近况、操持其事的感激,继而明確表达了对此桩婚事的赞同。 “曦儿婚事,承蒙二弟费心筹谋,为兄感念不尽。传瑛那孩子,为兄亦有所闻,文武兼备,品性端方,更难得对曦儿一片赤诚。若得此良婿,实乃曦儿之福,林家之幸。” 然而,笔锋微转,疑虑便透纸而出:“唯有一事,为兄思之再三,恐成阻碍。忠顺王世子萧承炯,膝下似仅有传瑛一子。王府嫡脉单传,承继之责甚重。世子当真能允独子尚主,而非娶妇入门?此非疑传瑛之诚,实乃虑世情之常、门户之见也。” “然,”林如海笔力復又坚定,“若世子与王府果真无有异议,为兄乐见其成,並无他念。公主开府,自在尊荣,曦儿性情疏阔,於此间生活,確比嫁入深府大院更为相宜。一切但凭二弟与王府商议,为兄信你之断。” 读完信,林淡心中最后一丝不確定也消散了。 堂兄的顾虑合情合理,但也將最终的决定权与信任,全盘交付於他。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让他心头温暖,也更觉责任深重。 有了林如海的明確首肯,林淡底气更足。 他不再耽搁,提笔便给忠顺王世子萧承炯去了一封信。 信中既陈明了黛玉与萧传瑛两情相悦、已自定“尚主”之约的情由,也坦言了林如海对此的乐见与支持,更委婉点出此乃开阳公主本人之意愿,最后方询问世子之意。 —— 忠顺王府內,萧承炯不仅收到了林淡这封“先礼后兵”的信,还接到了自家儿子那封长达数页、字里行间满是急切与恳求的家书。 萧传瑛在信中,將尚主的诸般好处分析得头头是道,又將父子情深、家族责任与个人幸福的关係论述得感人肺腑,最后几乎是“恳请父亲成全”。 两封信叠加的效果,便是让素来以温文儒雅、持重端方著称的忠顺王世子萧承炯,在书房里足足愣了一刻钟。 隨后,一股混杂著震惊、恼火、不甘与某种“儿子翅膀硬了”的复杂情绪直衝天灵盖。 “逆子!糊涂!”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上的狼毫都跳了跳。再也坐不住,拿著两封信,风风火火就衝去了世子妃的正院。 世子妃正在窗下对著花样绣一件寢衣,见丈夫满脸通红、气息不匀地闯进来,嚇了一跳:“爷这是怎么了?何事如此著慌?” “著慌?我这是要著火了!”萧承炯將两封信往妻子面前一递,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你看看!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还有那林子恬!他们、他们这是合计好了,要掏我的心肝啊!” 世子妃匆匆览过,先是讶异,隨即竟慢慢露出些瞭然和思索的神色。 她尚未开口,萧承炯已像困兽般在屋里踱起步来:“尚主!他竟然要尚主!我忠顺王府一脉,到他这一代本就子嗣不丰,只他一个嫡子!承继香火、支撑门庭,责任何等重大!如今倒好,他要去尚主,住进公主府!这、这成何体统?將来这王府……” 他越想越觉得严重,声音都带了颤,“祖宗基业,莫非要在我们父子手上改了章程不成?” 世子妃放下信,柔声道:“爷,先別急。瑛儿信里不是说了,尚主开府,並非断绝与王府的关係,只是另居之所。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那开阳公主臣妾瞧著也是极好的,瑛儿与她情投意合……” “情投意合便可不顾家族责任了吗?”萧承炯打断她,仍是怒气难平,“王妃!你怎也如此糊涂!” 劝解不下,萧承炯一甩袖子,又拿著信直奔父母所居的主院。他必须让父王和母妃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主院里,忠顺王萧鹤嵐正愜意地逗弄著新得的一只画眉,给王妃展示。 那鸟儿毛色鲜亮,鸣声清脆,很得他欢心。 见儿子气冲衝进来,张口就是一顿关於“尚主”、“绝嗣”、“愧对祖宗”的激烈陈词,老王爷只是慢悠悠地给画眉添了点儿水,头也不抬:“嚷什么?尚主便尚主了,有什么大不了?孙子不过是换个府邸住,离王府能有多远?他难道就不是我萧家血脉了?生的孩儿难道就不姓萧了?” 他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激动不已的儿子,“承炯啊,你就是想太多。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自己乐意,日子过得和美,不比什么都强?咱们做长辈的,硬拦著作甚?” 萧承炯被他爹这番云淡风轻的理论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这、这根本就不是远近和姓氏的问题!这是礼法,是传承,是规矩! 这时,一直在旁静静听著的忠顺王妃放下手中的茶盏,温声开口,却直接拋出了一记重锤:“炯儿,你如今也还不算老,身子骨也健朗。国孝眼见就满了,你若实在担心王府传承……与你媳妇再努努力,添个嫡子,不就好了?” 萧承炯:“……” 第783章 奇了怪了 萧承炯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亲娘。 这、这话是能这么说的吗?这解决问题的方式……是对的吗? 可偏偏,他爹忠顺王听了,居然还点了点头,颇为赞同地“嗯”了一声:“你母妃说得在理。” 萧承炯彻底无言了。他忽然觉得,在这个问题上,自己才像是那个格格不入、杞人忧天的“外人”。 不管萧承炯內心如何翻江倒海、如何觉得父王母妃的思路“匪夷所思”,忠顺王萧鹤嵐对此事的满意度是实实在在的。 满意到他隔日就精神抖擞地进了宫,去找他那皇帝哥哥了。 御书房里,萧鹤嵐笑眯眯地说明了来意,重点强调了“两个孩子自己好得蜜里调油”、“开阳公主那是顶顶好的孩子”、“尚主是公主自己的意思也是孩子们商量好的”。 最后才轻描淡写地提出请求:希望出了国孝,陛下的第一道恩旨,就是给他孙子和未来孙媳赐婚。 皇帝听著,起初听到“尚主”二字时,確实犹豫了片刻。天家公主下嫁是恩荣,尚主……多少带著点招赘的意味,於顶尖勛贵之家而言,並非首选。 萧鹤嵐察言观色,立刻把对儿子说过的那套理论又搬了出来,还说得更恳切轻鬆:“皇兄,这有什么要紧?不过是小两口嫌王府规矩大,想自己开门立户,过得自在些。那公主府难道就在天边了?孙儿还是臣的孙儿,血脉又改不了!將来有了曾孙,第一个还得抱来给皇兄您瞧呢!这分明是亲上加亲的大好事,臣欢喜还来不及。” 皇帝被他这一套“血脉不改、自在就好”的理论说得一愣,细一想,竟也觉得有几分豁达在里头。 再往深了想,萧传瑛尚主,开阳公主府的下一代便流著萧家与林家的血,与皇室关係更为紧密;且能彰显天子对功臣之后与皇室宗亲的优容与信重,给天下人一个皇恩浩荡、不拘一格的形象。 怎么看,这都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於是,皇帝脸上露出笑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小子也有看得这么通透的时候。既如此,朕准了。国孝期满,便为他们赐婚。” “臣,谢陛下隆恩!”萧鹤嵐心满意足地行礼告退。 —— 国孝期满,万象更新。 天子颁下的第一道明发諭旨,便是赐婚:“咨尔忠顺王嫡孙萧传瑛,俊才篤学,敏行忠孝;开阳公主林氏,毓质名门,柔嘉维则。二人年岁相协,品貌相宜,天作之合。今特旨赐婚,命萧传瑛尚主开阳,择吉成礼,另赐开阳公主府第。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旨意一下,京城譁然。 勛贵圈子里议论纷纷,有羡慕忠顺王府圣眷正隆、与天子心腹重臣林家联姻的;也有私下嘀咕“尚主”是否意味著王府嫡枝势微、或萧传瑛本身有何“不足”的;更有那心思活络的,开始揣测陛下此举背后更深的政治意味。 茶楼酒肆间,百姓的谈资则更直白有趣些。 有人说开阳公主好福气,能自己开府当家;有人说萧家小王爷是真心疼爱未来媳妇,连“尚主”都愿意;也有人说,这是林巡抚圣眷无双,连女儿的婚事都如此与眾不同。 种种议论,如风过水麵,泛起层层涟漪,旋即又归於更广阔的浪潮之中。皇帝高居九重,对此一笑置之,並不在意。他此刻更关心的,是东南海疆的战备,是林淡奏摺中的大靖开疆扩土。 然而,有人在意的事,却未能如愿。 扬州衙门里,林栋捧著那份驳回他告老还乡请求的硃批諭旨,对著夫人崔氏,难得地露出了沮丧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神情。 “夫人,你看陛下他……” 林栋指著旨意上那鲜明的“不准”二字,嘆气道,“为夫这年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操劳扬州这些年,也想歇歇了。更何况,曦儿大婚,我这做祖父的,总该在京中操持一二……” 崔夫人看著丈夫难得外露的鬱闷,心下好笑,又觉温暖。她接过圣旨放好,温言劝慰:“老爷的心意,陛下岂能不知?只是老爷您细想想,您比陛下还年轻好些岁呢,正是为国效力、经验老到的年纪,陛下如何肯放您这般得力臣子归隱田园?至於曦儿的婚事,有老二在,有忠顺王府在京安排,定然周全。老爷便是去了,也不过是锦上添花,何须亲自奔波?” 林栋摇了摇头,低声道:“夫人只知其一。我请辞,也有私心。老大他……如今连个秀才功名都未曾挣得。我原想藉此机会回京,也好亲自督促他上进。我林家长房嫡子,总不能一直如此……” 崔夫人闻言,沉默片刻,轻轻握了握丈夫的手,话语温柔却直指核心:“老爷,老二、老三、老四他们考取功名时,您又何尝亲自督促过几日?他们皆是自知奋发。读书进学,终究要看个人资质与心性。” “老大他……或许志不在此,强求反倒伤了父子情分。再者,老爷您如今身体康健,政事嫻熟,陛下倚重,此时言退,確实早了些。且安心在任上,家中诸事,妾身会时常写信关问的。” 林栋被夫人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想想也是,老二那是妖孽般的存在不提,老三、老四也確实没让他多操心。至於老大林泽……他颓然嘆了口气,或许真是自己执念了。 只是这念头一起,远在苏州林家老宅书房內,正对著一卷《春秋》苦读的林泽,毫无徵兆地连打了数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他揉揉发痒的鼻子,疑惑地望望窗外。阳光明媚,暖风拂面,自己衣衫也穿得厚薄適中。 “奇了怪了,”林泽小声嘟囔,“这天气,总不能是染了风寒吧?” 第784章 捣其巢穴,绝其苗裔 赐婚的喜讯伴著明黄圣旨抵达泉州时,已是深秋。 海风裹挟著咸涩的凉意,將巡抚府庭中那株老桂的花香吹得七零八落。 黛玉立在廊下,双手捧著那捲沉甸甸的锦帛,指尖轻轻抚过“开阳公主”四个楷字,眼底有细碎的光在流转。 她身后三步,萧传瑛站得笔直,目光却越过层层飞檐,落向北方。那里有京城,有已经落成的公主府,有他们约定好的、六月初六的那一日。 一切都顺遂得近乎完美。 然而这顺遂之下,唯有林淡知道,真正的“百无禁忌”从来不是黄历上写就的。 —— 婚期既定,黛玉与萧传瑛便需启程回京备嫁、备婚。这是礼数,也是恩典——开阳公主大婚,自有內侍府与忠顺王府的操持,按说在这两处的操持下,肯定是能从容周全地完成的。 可坊间却有其他消息传开了,给福广官场带来了一层微妙的困惑。 “林巡抚要回京?”市舶司提举放下茶盏,眉头皱成了川字,“公主殿下明年六月成婚,如今还不到十一月,这便动身……是不是太早了些?” 旁边一位幕僚也是摇头晃脑:“大约是要亲自送亲?到底是亲叔父,情分不同。” 幕僚对此也不敢確定,按说无论是女儿出嫁还是儿子娶亲,忙活操持的都应该是家中的主母,就算开阳公主母亲早逝,父亲没有继娶,二叔家帮著操持也无可厚非,那也应该是江夫人,怎么林大人也? “话是这么说,可林大人这两年来哪天不是忙到深夜?蔗糖局、匠作会、海贸学堂,哪样离得开他主持?” 提举仍觉蹊蹺,“再者说,婚期在明年夏至,便是开春启程也从容,何必赶在这北风初起的时节?” 对此,一眾幕僚无人能答。 那些寻常的猜测——“顾念侄女”、“重视婚仪”——都说得通,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林淡素来是“事不密则不成”的性子,他做的每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背后必有旁人尚未窥见的深局。 这一次也不例外。 泉州城的百姓们没想那么多。他们只知道林巡抚要走了,虽说是暂时回京,可谁知道这“暂时”是多久?一时间,巡抚府门外竟陆续有人来送些土產:一篓新晒的虾米,几匹自家织的粗布,甚至有个老匠人颤巍巍捧来一只亲手雕的龙眼木茶盘,盘底刻著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公如松茂”。 林淡收下了茶盘,命人一一回赠以新印的《农桑辑要》节选本。他站在府门前,对那位老匠人,也对所有或明或暗看著他的眼睛,郑重一揖。 旁的,他什么也没解释。 —— 腊月初三,林淡启程。 码头上的官船已升帆待发。 萧承煜与萧承焰並肩立在他身侧,一个眼底带著即將归京的雀跃,另一个则隱隱透著超越年龄的沉凝——这段时日,他在军务厅见过了太多常人一辈子也难见的密报与舆图。 林淡临登船前,召来郑沧浪,只交代了一句话:“倭国方向,一艘商船也不许放出,一只木片也不许漂回。” 郑沧浪肃然领命。 他隱约知道,这將是一场漫长的、不见硝烟的围猎。台州、扬州、山东、程家军……无数条线正从林淡手中无声地撒向四方。 而他泉州港的职责,是守好这张巨网最南端的绳结。 船离岸时,海天灰濛濛的,远处有鸥鸟鸣叫著掠过浪尖。 林淡立在船头,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著渐渐模糊的泉州港,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片海——更北的、暗礁密布的、即將迎来惊涛骇浪的那片海。 台州。 —— 谭治收到林淡的亲笔信时,正在衙署后堂喝一碗薑汤。 腊月的海风能吹进骨头缝里,他在台州二十年,早该习惯这湿冷,可每到冬日,老寒腿还是要闹一闹。 他一边揉著膝盖,一边展开信笺,只读了三行,便猛地站起身,汤碗打翻在地也浑然不觉。 “总督东南水陆兵马……统筹远征……” 他颤抖著將这寥寥数语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薑汤泼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深褐,像多年前倭寇犯境时,被焚毁的渔村旁那滩迟迟干不了的血。 谭治今年五十有七。他本是福建莆田人,三十七岁外放台州知府,这一待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见过太多次海平面上突然出现的黑色帆影,听过太多次烽火台燃起时悽厉的锣声。他组织过乡勇,加固过城墙,改良过烽燧传讯,甚至亲自督造过两艘新式哨船。可那又怎样? 倭寇始终是割不尽的野草。今年剿灭一拨,明年又在另一处登陆。他们像海中的鬼魅,来无影去无踪,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锋刃会砍在谁的颈上。 谭治曾以为自己会在这无尽循环中耗到致仕。 运气好的话,或许能保台州二十年无大劫;运气不好,也许某一夜倭寇破城,他便以这老迈之躯殉了这座他守了半生的城池。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有人站出来说:不去守了。我们去,捣其巢穴,绝其苗裔。 林淡不仅要渡海,还要彻底覆灭那个藏污纳垢的岛国。 谭治重新拾起那封信, 目光扫过林淡冷静到又周到的种种部署:台州设船厂,两年造新式战船八十艘;福建匠作会供器械图纸,苏州林氏暂开私库垫支初期银两;山东水师练远航,程家军练跳帮接舷…… 这不是纸上谈兵的意气。这是一张每一根经纬都细细捻过、反覆丈量的巨网。 谭治在信中读到这样一段话: “治倭如治水,堵则泛滥,疏则暂安。然彼处为源,此处为流,不尽其源,则疏堵皆枉然。今上既授臣以斧鉞,臣不敢辞。唯愿公助我——非助臣一人,乃助东南千百万生民,从此不见烽烟,不识倭刀。” 老知府的指节將信纸捏得发皱,眼眶却一点点烫起来。 第785章 拜託 珍重 那夜,兢兢业业二十年的老知府谭治破例喝了三杯酒。 三杯之后,他伏案疾书,直到东方既白。 第一封信是公函,以台州知府、分巡浙东兵备道名义呈递泉州,言简意賅:台州谭治所部,悉听林巡抚调遣;台州府库,凡造船所需,优先支应。 第二封信,他撤去了所有官衔,只署“治”。 这封信写得极长,字跡却一笔不苟。 他从自己的莆田老家写起——那是闽南一个靠海的小渔村,他七岁那年的除夕夜,倭寇突袭。他爹把他和娘塞进地窖,自己提著锄头冲了出去。第二天天亮,他在遍地尸骸中找到父亲,他爹的手还死死握著锄柄,指尖掰都掰不开,但怎么也叫不醒了。 “治年五十七,官居四品,膝下二子三女,孙辈绕膝。平生所愿,唯海波不扬,百姓安枕。然二十年来,日防夜防,倭患仍如附骨之疽。治常恨己力微,不能溯流清源。今得闻公之志,始知『力微』非藉口,『不能』乃自欺。” “公欲捣倭巢,治不敢言助——公麾下雄兵猛將,不缺治一老朽。然公若有需治之处,但凭驱策。造船,治可监工;筹粮,治可劝捐;便是公船队北来,治亲挽縴绳引航,亦在所不惜。” “治今年五十七矣。若苍天垂怜,许治见倭国覆灭、东南廓清,则治死可瞑目,亦可赴九泉告父:儿无能,守了半生,未能驱尽豺狼;幸有后起者,终铸得倚天长剑,斩此孽渊。” 信末,墨跡渐淡,力透纸背的只有四个字: “拜託。珍重。” 林淡收到回信时,官船还未起航,正泊在泉州码头候潮。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窗外是不平静的冬水,窗內一灯如豆。 他沉默良久,將两封信郑重收入匣中,与那张南海舆图、那封染著硃砂杀气的圣旨放在一处。 “林大人?”萧承焰在门外轻声问,“明日要正式启程了,您早些歇息。” “嗯。”林淡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那只匣子上。 原来这世间,从不缺少恨倭寇入骨的人。他们只是缺一柄剑。 现在,剑有了。 林淡不觉得谭治是个例,更多的可能觉得前路茫茫,暂时將远志深藏。 —— 船至台州那日,细雨霏霏,海天苍茫。 谭治亲自迎在码头。这位年近耳顺的老知府身量不高,背脊却挺得笔直,海风吹得他花白的须髯有些凌乱,目光却亮得惊人。 他迎上林淡,撩袍便要下拜。 林淡一把扶住。 “谭大人,这如何使得。” “使得。”谭治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这一拜,不是知府拜巡抚,是治代台州二十万百姓,代东南数省世代受倭患之苦的黎民,拜林大人——拜大人这一份拨云见日之心。” 细雨落在他苍老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別的什么。 林淡扶著他手臂的指节微微收紧。片刻,他轻声道:“谭大人,我们进去说。” 那一日,台州府衙的舆图室灯火燃至深夜。 谭治將二十年积攒的海图、潮汐册、倭寇活动规律记录,尽数摊开在林淡面前。 哪处暗礁可藏奇兵,哪处洋流冬季最利南船北行,哪片海域夏秋之交必有迷雾,倭船常藉此隱匿——他如数家珍。 “此处,”谭治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海图上一个小点,“名叫双屿。大元年间曾是海上走私巨巢,后被官军捣毁,荒废至今。但此地水深避风,若设临时锚地,可作北进跳板。” 林淡俯身细看,良久,抬眸:“谭大人,这二十年,你从未停止过想这件事。” 谭治微微一怔,隨即苦笑:“不瞒大人,治年轻时也曾上书,请朝廷重臣提兵过海,一劳永逸。那时年轻气盛,以为有理便可成事。后来……后来摺子留中,再无人提起。”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治便知,有些事,时机不到,便是再多人喊破嗓子也无用。所以治不再喊了。只是每夜在灯下,將这些海图、潮汛、风向,一遍遍描,一遍遍记。治想,若有一日,真有那么一个愿打、敢打、能打的人出现,治至少能告诉他——这海,我替你探了二十年,哪处水深,哪处浪急,哪处是倭寇惯走的夜路。”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燃著一簇幽幽的火,二十年不熄。 “大人,治这把老骨头,终於等到了。” 林淡望著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忽然明白,真正的“枕戈待旦”从不是兵甲的冷光,而是一个老者二十年如一日,独自描摹海图的灯下长夜。 他后退一步,对著这位两鬢飞霜、官阶远低於自己的知府,郑重一揖。 “谭大人,林淡代东南万民,谢过大人这二十年的守望。” 谭治慌忙侧身避开,眼眶却再一次红了。 —— 台州船厂选址,腊月十八定案。 林淡用了三日走遍三门湾沿岸,最终选定一处三面环山、出口隱蔽的天然海湾。此处距台州城四十里,陆路难行,海路却直通大洋,且当地渔民世代在此泊船修网,对周边暗礁洋流了如指掌。 “船厂置於此,倭寇探子便是想混进来,也得先过了那几道礁盘。”谭治指著海图,“本地老渔民都说,那几块礁石底下漩涡急,不是熟手不敢夜航。” 林淡点头,隨即命人自泉州急调匠作会精通福船构造的郑姓老师傅北上,与台州当地船匠合议船型。 “海战与內河不同,”郑师傅踩在滩涂上,用木棍在沙地画图,“船要大,要稳,要扛得住风浪,还要跑得比倭船快。旧式福船吃水深,转向迟,接舷时容易被倭寇快船钻空子。” “那就造新式的。”林淡道。 郑师傅抬起花白的眉毛,欲言又止。 林淡知道他要说什么——造新船要银子,要材料,更要时间。而眼前这人,最迟后年就要远征,他等得起吗? “郑师傅,”林淡拾起木棍,在沙地上画出一道简略的船型轮廓,与福船迥异,“你且看看这个。” 郑师傅凑近,眯眼细看,渐渐吸了一口凉气:“这船底……是尖的?” “尖底,吃水深,但破浪快。”林淡的棍尖在船尾又画了几道,“舵可升降,浅水能提,深水能降。帆桅不止主桅,再加前桅、后桅,三桅並列,风小时也能全帆疾行。” 他顿了顿,棍尖重重点在船身两侧:“此处,加炮窗。” 郑师傅愣了愣:“大人是说……火炮?” “对。”林淡扔下木棍,望向冬日苍灰的海面,“不是寻常碗口銃,是大炮,能一炮击穿倭船船板、三百步外致敌沉没的那种。” 第786章 四处布局 炮。 红夷大炮。 这个词在林淡胸中盘桓了太久。 他知道红衣大炮要等到百余年后才真正大行其道,那时铸炮之术精进,炮身更长、管壁更厚,射程和威力都远超当下的粗陋火銃。 但,他等不了百年。 但他可以把百年后的东西,提前拉到台州的海滩上。 这需要铁,需要铜,需要精研配比的匠人,更需要无数次的试错。 扬州有林家的私库垫支,有父亲林栋在此多年积累的人脉;苏州、松江有当世最好的冶铁师傅;而他自己—— 他自己读过《武备志》,读过《西法神机》,甚至读过传教士带来的几卷残缺的西洋铸炮图说。 他做不到亲手冶铜铸模,但他能告诉那些匠人:炮管可以更长,膛壁可以更厚,火药可以粒化以增推力。 他知道大概的方向。剩下的,交给那些手上有老茧、眼中有光的匠人去试,去错,去一点一点逼近那个目標。 “这个……”郑师傅喉结滚动,“大人,这船、这炮,老朽只在年轻时听一位从濠江回来的海商吹过,说是佛郎机人的巨舰上才有。那船可绕地球一圈不沉,那炮一响,十里之外都能听见回音……” “不是佛郎机人的。”林淡打断他,声音平稳,“这是大靖匠人自己的船,自己的炮。” 他转过头,对上郑师傅犹疑又隱隱期待的眼神:“郑师傅,你信不信,我们的匠人,不比任何地方的人差?” 郑师傅沉默良久,忽然弯下腰,捡起那根被林淡扔开的木棍,小心翼翼拂去沙土。 “如果是大人说,老朽信。” —— 腊月廿四,小年。 林淡在台州府衙写下两封密信。 第一封往扬州。 他请父亲林栋出面,联络苏州、常州、松江三府最有名望的冶铁、铸铜世家,以林家私產作保,秘密召集匠人,按他附上的图说试製新型火炮。不求一蹴而就,但求每三月有一批样炮送至台州试射。 “此事牵涉甚广,本不当劳烦父亲。”林淡笔触微顿,“然举目朝中,唯父亲是儿可託付之人。” 第二封往京城,他选中了远航的兵將。 他分別给山东总兵、和湖南程家军现任统领去了信,措辞一公一私,核心却相同: 明年春,请择精锐水陆士卒各两万,南下台州合练。水师练远洋导航、海战阵列,陆师练跳帮登船、滩涂攻坚。时限一年,至后年秋,需成可远渡重洋、攻坚克锐之劲旅。 信末,他对程致远多写了一句: “七殿下常与臣言,幼时在外祖家,见程家军演阵,刀光如雪,步伐如鼓,心嚮往之。今臣欲渡海征倭,若得程家军助阵,殿下当欣慰,倭寇当胆寒。” 这是私情,也是激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程野是程家军第三代统领,一张黑红脸膛,行伍气十足。 他接到信时正在校场看新兵练枪,读罢当场骂了林淡一声“这小狐狸”,然后大步流星走进军帐,开始翻点精锐名录。 那一夜,程家军大营的灯火同样亮到三更。 —— 腊月廿九,林淡启程北上,除夕夜將在运河舟中度过。 谭治送到码头,將一个包袱塞进林淡隨从手中:“台州土產,不值什么,大人路上尝尝。” 林淡打开一看,是满满一匣烘得乾乾的鱼鯗,还有一小坛自家醃的咸菜。 他没推辞,道了谢,又对谭治郑重一揖:“船厂之事,尽托大人。” “大人放心。”谭治立在寒风里,鬚髮皆白,背脊仍挺得笔直,“老朽守台州二十年,守得住一座城,便守得住这座船厂。” 船离岸时,天色已近黄昏。林淡立在船尾,望著码头上那抹越来越小的苍老身影,忽然想起《史记》里的一句话。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他从不信这等宿命论。但此刻他信: 有些火种,埋得再深,只要有一阵风,便能烧穿整片草原。 船向北行,海风刺骨。 舱中,萧传瑛正借著烛光写家书,絮絮叨叨问母亲京中入冬后身子可好、公主府建到了哪一进。 萧承煜、萧承焰兄弟则抱著一卷高总兵送来的《海防条议》,时而蹙眉,时而在纸上勾画。 林淡独坐窗前,望著渐渐沉入海平面的最后一抹夕阳。 在他身后,台州船厂的第一根龙骨,已经铺下。 在他更远的背后,扬州林氏老宅的书房里,林栋正对著几张绘图凝神。那图纸上画著一尊从未见过的、炮管极长极厚的奇异火器,旁边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 他看了很久,然后研墨铺纸,开始写信。 写给苏州的毛家,写给松江的顾家,写给常州那位已经二十年不出山的九旬老铁匠。 “林家,愿以三倍工价相酬……” 更远的北方,京城。 皇帝在除夕守岁的更漏声中,再次展开那封来自台州的密报。林淡说船厂已立,谭治可用,明年春可调兵合练。 后年。皇帝在心里默念。后年秋天,或许更晚,或许更快。 窗外的宫城沉浸在万家灯火的暖意中,丝竹声隱约从远处殿阁飘来。他搁下密报,端起已凉的屠苏酒,一饮而尽。 东南望,海天茫茫。 海的那一边,一个未来要在在这世间肆虐数百年的孽渊,终於被纳入了这局棋的劫爭之中。 第787章 墩奴 大年初六,林淡一行总算进了京城。 马车轆轆驶过正阳门大街时,萧承煜掀开帘子往外瞧了一眼,便被那扑面而来的烟火气熏得眯起了眼——满街的春联福字还簇新著,爆竹碎屑铺了一地嫣红,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捏麵人的担子挤挤挨挨,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才像过年。”他嘟囔了一声,放下车帘。 林淡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望著车窗外这座阔別已久的帝都,心里想的却是东南海疆那正在铺开的龙骨、正在熔铸的铜铁,还有那些在除夕夜仍在灯下描摹海图的苍老身影。 京城是安逸的。这安逸很好。他要的,就是让这份安逸,能够长久地、不受惊扰地延续下去。 —— 林府早已得了信。 车驾方才在府门前停稳,张老夫人便被孙媳妇崔氏和几个丫鬟簇拥著迎了出来。张老夫人虽然已经鬢髮如银,但精神却矍鑠得很,一手拉著林淡,一手拉著黛玉,眼眶便有些潮了。 “好,好,都回来了就好。”她將黛玉搂在怀里仔细端详,“我们曦儿长高了,也更俊了,这一路可累著不曾?” 黛玉笑著摇头,轻声细语地答著话,又替二叔向祖母请安。 张老夫人连连点头,目光在黛玉面上流连许久,又转向林淡,眼底满是欣慰:“虽说你们早写了信来,可在老婆子心里,一家人齐齐整整坐在一处,才算真正过了年。” 她说著,一手牵一个,往里边走:“走,屋里说话,灶上煨著你们爱吃的,曦儿小时候最爱那道糖蒸酥酪,我叫人备著呢。” —— 眾人在屋中正说著话,帘子一挑,崔釉棠抱著个小娃娃笑盈盈走了进来。 “醒了?”张老夫人眼睛一亮,忙招手,“快抱来我瞧瞧,这一觉睡得可香?” 崔釉棠应著,將怀中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往祖母面前送了送。 小娃娃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圆脸,眼睛还迷迷瞪瞪没全睁开,嘴巴却已经下意识地嘬了嘬,像在梦里还在吃奶。 “哟,我们墩奴醒了。”张老夫人俯身细看,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笑意,伸手轻轻点了点那肉嘟嘟的小脸蛋,“睡饱了没有?睡饱了太奶奶给你好吃的。” 小娃娃似有所觉,迷瞪著眼往声音来处转了转小脑袋,嘴巴又嘬了两下,却没哭。 眾人瞧著都笑了。 林淡站在一旁,看著那张与弟弟林清有六七分相似的小脸,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林清做了知府,路远难回,儿子出生至今,竟还没见过一面。 倒是名字早早取了来——林熇,单名一个“熇”字,是火旺的意思。 林淡初听时还点了点头,觉得这字取得不错,熇者,火炽也,寄意光明热烈。 结果下一封信里,弟弟又添了一句:內子来信说儿子生得胖,便取了乳名“墩奴”。 墩奴。 林淡当时对著这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想他弟弟也是十七岁就中了榜眼的青年才俊。几年过去,弟弟也官至四品知府,如今却给亲生儿子取乳名叫“墩奴”。 “墩奴。”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面无表情地想:这世上哪有人叫自己儿子小胖墩的? 可此刻,看著那个被祖母抱在怀里、一脸懵懂的小东西,他忽然觉得,这名字……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因为这小东西,是真的墩。 圆滚滚的脸蛋,圆滚滚的手腕,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裹在襁褓里像一只刚出笼的白麵包子,虽然和三弟一样的长相,確实四弟小时候的样子,林淡有些忍俊不禁。 崔釉棠把他往榻上一放,他便自动团成一团,手脚都缩著,活像只晒太阳的小猫崽。 “来来来,让二娘看看。”江挽澜也凑过来,伸手轻轻捏了捏那小肉手,“这肉,可真墩实。” 墩奴的小手被捏了,也不恼,只是慢吞吞转过头,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盯著捏他的人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慢吞吞转回去,继续啃他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块软乎乎的糕点,被他用仅有的两颗小米牙一点点啃著,啃得满脸都是糕渣。 “哟,这牙口好。”不知谁笑道。 墩奴听见笑声,抬头看了一眼,嘴边还糊著糕渣,眼神茫然又无辜。然后,他继续低头啃他的糕点。 黛玉更忍不住了。 她自小就喜欢胖嘟嘟、软乎乎的小东西。 当年阿鲤出生时,她恨不得天天抱在怀里,可惜阿鲤生来偏瘦,小胳膊细得让她心疼,抱都不敢使劲抱,生怕碰坏了。 此刻看著墩奴这一身圆滚滚的肉,她眼睛都亮了。 “婶婶,”她凑到崔釉棠身边,声音放得轻轻的,像怕惊著什么似的,“我能抱抱他吗?” 崔釉棠笑著点头:“当然能。来,小心些,托著腰和头。” 黛玉小心翼翼接过那一团软肉。墩奴比她想像中还要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臂往下一坠,心也跟著软成了一滩水。 她低头看著怀里这张小脸。墩奴正好抬起头,黑亮的眼珠子盯著她看了一会儿,嘴里的糕点还在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然后,他忽然咧开嘴,露出那两颗小米牙,冲她笑了一下。 黛玉的心彻底化了。 “墩奴,”她轻声叫他的名字,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蛋。那触感又软又弹,像戳在刚出锅的发麵馒头上。 墩奴被戳了脸,也不躲,只是眨眨眼睛,继续嚼他的糕点。 黛玉忍不住又戳了一下。 墩奴还是没反应,专心致志对付手里的糕点。 “姐姐,”林晏在旁边看著,有些无语,“你別一直戳人家。” “就戳。”黛玉理直气壮,手指又轻轻戳了戳那肉嘟嘟的腮帮子,“你看他多乖,戳都不哭。” 墩奴终於抬起头,看了黛玉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戳你的,我吃我的,两不相干。 然后他又低头啃糕点去了。 眾人都笑了。 “这孩子性子好。”张老夫人连连点头,“敦厚,不急不躁,像他爹。” 林淡默默看了祖母一眼。 第788章 像他爹? 像他爹? 他想起小时候的林清,那个跟在自己后头跑、摔一跤能嚎半天的小哭包。再看看眼前这个被戳了满脸也不哭不闹、只顾低头啃糕点的小肉糰子。 ……哪里像?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 弟弟已经做了知府了,黑歷史他能帮著遮掩就遮掩一下吧。 黛玉已经彻底沦陷了。 她把墩奴抱在膝上,一会儿摸摸他的小手,一会儿捏捏他的小脚丫,一会儿又凑过去亲亲他的额头。 墩奴从头到尾都很配合,任她揉圆搓扁,只在被亲得满脸口水时,才微微皱了皱小眉头,往后仰了仰脑袋,以示抗议。 “他皱眉了!”黛玉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得眼睛发光,“他皱眉的样子好好笑!” 墩奴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女人,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 然后他低头,继续啃糕点。 黛玉觉得墩奴可爱,根本不愿意放弃逗他的机会。 “墩奴,叫姐姐。”她凑到小娃娃面前,一字一字慢慢教他,“姐——姐——” 墩奴抬起头,看著她的嘴一张一合,认真观察了一会儿。然后,他张开嘴,露出两颗小米牙,发出一声含糊的: “啊。” 黛玉愣了一下,隨即笑得前仰后合:“他应了!他应了!” 墩奴不明白她为什么笑,但看她笑得开心,便也跟著咧开嘴,露出那两颗小米牙,傻乎乎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张老夫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著墩奴对崔釉棠道:“这孩子,可真是个宝。” 崔釉棠笑著点头,目光落在儿子那张糊满糕渣的小脸上,眼底满是温柔。 林淡站在人群外,看著这一幕,唇角不知何时也弯了起来。 墩奴。 他再次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听了。 胖怎么了?胖才墩实,才健康,才好养活。 他看著那个被眾人围在中间、仍低头专心啃糕点的小肉糰子,心想:这小子將来长大了,要是知道自己的乳名是小胖墩,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墩奴只是专心致志地啃著他的糕点,任那些大人们怎么逗怎么笑,都与他无关。 偶尔抬起头,看那些笑著的脸,他便也咧开嘴,露出两颗小米牙,给一个傻乎乎的笑。 然后继续低头,啃他的糕点。 上元节,便在这样闔家团圆的氛围中,悄然而至。 这一日,天刚擦黑,京城便已亮成了不夜天。 从宣武门到正阳门,十里长街灯火如昼。 沿街铺面家家悬灯,大的如走马灯、夹纱灯,小的如花篮灯、生肖灯,更有那富商巨贾在门前扎起整座灯山,层层叠叠数百盏,远望如繁星坠落,近观则流光溢彩。 灯市口更是人山人海。 卖灯的摊子从街这头摆到那头,走马灯上绘著“三英战吕布”“八仙过海”,夹纱灯里透出牡丹、莲荷的影子,兔子灯、鲤鱼灯被孩童们提在手里,蹦跳著在人缝里钻来钻去。 灯谜摊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冥思苦想,有人豁然开朗,中了的便喜滋滋接过摊主递的一串糖葫芦或一盏小兔儿灯。 耍百戏的场子边喝彩声不断。 吞刀吐火的汉子赤著上身,火光映得他古铜色的肌肤油亮;踩高蹺的扮成唐僧师徒,那“孙悟空”一个筋斗翻下来,惹得孩子们尖叫著往前挤;傀儡戏台前,木偶佳人水袖翻飞,唱的是《牡丹亭》里“游园惊梦”那一折,咿咿呀呀的腔调飘在烟火气里,竟有几分不真实的清雅。 沿街食摊飘来的香气能把人肚里的馋虫全勾出来——元宵在沸水里翻滚,白白胖胖;炸灌肠的油锅滋滋作响,蒜汁儿浇上去的瞬间香气腾起;驴打滚在黄豆面里滚过,切成小块码在笼屉里,金灿灿的惹人垂涎。 满城灯火映著满城笑语,爆竹声此起彼落,硝烟味混著食物的香气,织成一片暖融融的、属於人间的喧腾。 林府的马车在灯市口停下时,黛玉掀帘望了一眼,便被那扑面而来的光与热晃得微微眯起了眼。 萧传瑛早已等在约定的地方。 他今日穿了一身枣红暗纹直裰,外罩石青鹤氅,发束玉冠,立在灯火阑珊处,竟比满街花灯更夺目几分。 见马车停稳,他快走几步迎上前,先向准小舅子林晏见了礼,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那道掀开的车帘。 黛玉扶著丫鬟的手下车,今夜穿了一领大红色绣折枝玉兰的斗篷,领口一圈白狐风毛衬得小脸莹白如玉。灯火映在她眸中,亮晶晶的,像落了两颗星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林晏跟在姐姐身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原地消失。 “晏哥儿,”萧传瑛却已开口招呼他,语气自然,“走,前头灯谜摊子多,咱们一处逛逛。” 林晏嗯了一声,默默跟上。 灯市果真热闹得紧。 黛玉虽不是头一回在京城过上元节,但往常的心情和今天自然是不一样的。 她幼时隨祖母在苏州,也曾看过灯会,可那份精致小巧,如何比得上帝都的煌煌大气?十里长街亮如白昼,人潮如织,笑语喧腾,她那双眼睛便有些不够用了。 萧传瑛走在她身侧半步,时不时侧头看她,看她被一盏走马灯吸引时微微张圆的眼,看她猜中灯谜时弯起的唇角,看她被挤过来的孩童撞到时下意识往后一躲、隨即又失笑的模样。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將步子又挪近了半寸,用肩臂为她挡著些来往的人潮。 黛玉察觉了,睫毛轻轻一颤,却没有躲开。 林晏走在最外侧,看得一清二楚。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盏碍事的灯。 “姐姐,那盏兔子灯好看。”他指了指前头,试图加入对话。 黛玉顺著望去,点头笑道:“是好看,那兔儿耳朵还会动呢。” “喜欢吗?”萧传瑛立刻问,“我去买。” “不必,”黛玉摇摇头,眼底有狡黠的光一闪而过,“我有灯。” 她从隨行丫鬟手里接过一盏灯,递到萧传瑛面前。 那是一盏蝙蝠灯。竹篾扎的骨架,糊著半透明的薄纱,绘成五只蝙蝠围成一圈——五福捧寿的样式。灯里的烛火摇曳,將五只蝙蝠的影子投在地上,轻轻晃动,竟像真的要飞起来似的。 萧传瑛怔住了。 “这是……”他喉结微微滚动。 “我做的。”黛玉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掩不住的得意,“手生,扎得不好,你別嫌弃。” 萧传瑛捧著那盏灯,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蝙蝠,谐音“遍福”,是福气的象徵。五福捧寿,更是极好的口彩。可他知道,她送他这个,绝不仅仅是为了討口彩。 是她亲手做的。一篾一纸,都是她亲手。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也给你准备了。” 第789章 上元灯火,最是人间 萧传瑛也从身后隨从手里变出一盏灯。 那是一盏螃蟹灯。 同样是竹篾扎的骨架,糊著薄纱,绘成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两只大钳子高高扬起,威风凛凛。灯里烛火明亮,照得那螃蟹通体透亮,竟有几分活灵活现的意思。 黛玉愣了一愣,隨即噗嗤一声笑出来:“螃蟹?” “螃蟹。”萧传瑛认真点头,“富甲天下,八方来財——多好的口彩。” 黛玉笑著接过灯,举到眼前细看。那螃蟹扎得极细致,连腿上的绒毛都一根根描了出来。 她忽然想起他往日的种种——明明是王府嫡孙,明明可以端著一副矜贵模样,却总是不声不响地做这些细致入微的事。 就像此刻,他送她一盏螃蟹灯,嘴上说著“富甲天下”的好口彩,眼底却写著別的话。 “我做了蝙蝠,你做了螃蟹,”她轻声道,“倒是有趣儿。” 黛玉说完,脸有些红了。 萧传瑛看的清楚眼底有笑意一点点漾开,像春水破冰,像灯火绽开。 他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灯市喧囂,人潮涌动,可这一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微红的脸,和她手里那盏螃蟹灯透出的暖光。 “走吧,”他轻声道,“前头还有猜灯谜的。” 两人並肩往人潮深处走去。一个提著螃蟹灯,一个提著蝙蝠灯,两盏灯挨得极近,烛火交相辉映,將两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又叠在一处。 林晏跟在后面,手里提著一盏鰲鱼灯。 这是姐姐做给他的。 独占鰲头,金榜题名——多好的口彩。 他本该高兴的。 可他看著前面那两道挨得越来越近的影子,看著姐姐偶尔侧头与萧传瑛说话时弯起的眉眼,看著萧传瑛低头听她说话时唇边那抹收都收不住的笑意……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林晏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鰲鱼灯不香了。 不是,你们逛灯会就逛灯会,能不能別走那么近? 他默默落后几步,又落后几步,直到前头那两人已经完全顾不上回头看他。 “晏少爷?”隨从小声问,“您怎么走这么慢?” 林晏面无表情:“看灯。” 隨从抬头看看满街花灯,又看看自家少爷手里的鰲鱼灯,实在没看出有什么好看的。 林晏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著前头那两盏挨在一起的灯——一只螃蟹,一只蝙蝠,烛火暖暖地亮著,像两颗挨在一起的心。 他忽然想起姐姐临走前塞给他这盏灯时说的话:“晏儿,独占鰲头,姐姐等著喝你的状元酒。” 姐姐待他自然是极好的。 可是…… 他又看了一眼那两盏越靠越近的灯,深深嘆了口气。 状元酒还早得很,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只亮得刺眼的鰲鱼灯,照亮了別人,照得自己无处可藏。 前头,黛玉正对著一盏精巧的走马灯出神。 那灯六面绢绘,绘的是“牛郎织女鹊桥会”。灯里的烛火转起来,牛郎便挑著担子一步步走向织女,织女便抱著孩子一步步迎向牛郎,一年一度,天上人间。 萧传瑛立在她身侧,目光却不在灯上。 灯火流转,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她的睫毛很长,垂眸时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抬眸时那双眼睛便被灯火点亮,亮得让他挪不开眼。 “好看吗?”他轻声问。 “好看。”黛玉点点头,目光仍在那灯上,“只是牛郎织女一年才见一回,怪可怜的。” 萧传瑛顺著她的话想了想,忽然认真道:“我们不必等一年。” 黛玉微微一怔,偏过头看他。 灯火阑珊处,他的眉眼格外清晰。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映著满城花灯,也映著她一个人的影子。 “我们想见就能见,”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像在许什么诺言,“往后……日日都能见。” 黛玉怔怔看著他,心口忽然涌上一股又暖又涩的潮意。 她想起泉州的海风里,他描摹过的他和她的未来生活——开府单过,不必受规矩拘束。 他许过的,他都记著。 “好。”她轻轻应了一声,垂下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萧传瑛看著那抹红,心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再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姐姐,萧兄,前头有卖糖画的,我去看看。” 林晏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说完这句话,也不等他们回应,提著他的鰲鱼灯径直往前走了。 黛玉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 萧传瑛也笑了,笑意里带著一丝无奈的纵容。 “晏哥儿这是……”他斟酌著措辞。 “觉得碍眼了。”黛玉抿著唇笑,眼底有狡黠的光一闪而过,“小孩子,別管他。” “他不是小孩子了。”萧传瑛认真道,“过几年也该议亲了。” 黛玉想了想,轻轻“嗯”了一声,却没再多说。 议亲是以后的事。此刻,她只想和他一起,提著两盏挨得极近的灯,在这满城灯火里,慢慢走完这条长长的街。 前头,林晏果然在糖画摊前停了下来。 摊主正用勺子舀起融化的糖浆,在光溜溜的石板上飞快地画著。龙、凤、牡丹、鲤鱼——糖浆凝固后便是金灿灿的糖画,可以插在竹籤上举著走,也可以直接吃。 林晏要了一幅独占鰲头的鰲鱼,举在手里,心情却仍没好起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那两盏灯还在慢慢往前走。螃蟹灯和蝙蝠灯挨得那样近,像两朵开在一处的花。 他默默咬了一口鰲鱼的尾巴,嘎嘣脆,甜得发腻。 “晏少爷,您怎么不跟上去?”隨从又问。 林晏咽下糖画,面无表情:“我怕碍事。” 隨从愣了愣,没听懂。 林晏也没解释。 他只是又咬了一口鰲鱼,小时候,他以为姐姐永远是他一个人的姐姐。 现在他知道了。 姐姐永远是姐姐,但姐姐也会是別人的—— 算了,不想了。 林晏用力咬了一口鰲鱼头,嘎嘣一声,甜味在嘴里化开。 前头,那两盏灯已经快要融入满城灯火里,远远望去,只剩下两点暖融融的光。 他忽然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 姐姐高兴就好。 远处,黛玉似有所觉,回头望了一眼。 灯火深处,弟弟独自站在糖画摊前,手里举著一盏亮晶晶的鰲鱼灯,正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萧传瑛顺著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了那道小小的身影。 黛玉轻轻笑了笑:“没什么。” 她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满城灯火在她眼底流转,身侧是他沉稳的脚步和若有若无的温度。手里那盏螃蟹灯暖暖的,照得她手心发烫。 前方,十里长街灯火如昼,喧囂的人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上元灯火,最是人间。 第790章 集体抱恙 上元夜的灯火尚未散尽,京城便已悄然换了节奏。 满城的花灯一盏盏取下,街巷间残留的爆竹碎屑被扫作一堆,连同那些热闹的说笑声一起,归入岁月的尘埃里。年,算是过完了。 林家上下却比年前更忙了几分。 黛玉的婚期定在六月初六,掐指算来,也是眼前的光景了。 备嫁之事千头万绪——虽然是公主出嫁,但嫁妆单子要擬,喜服要试,陪嫁的人选要定,公主府的规制要熟悉。桩桩件件,都需仔细斟酌。 说起这公主府,倒有一段趣话。 皇上赐的开阳公主府,宅子的前是抄没的寧国府旧址。 寧国府当年因贾珍罪废,家產抄没入官,宅子空置了数年。 这回改建公主府,礼部和工部倒是省了大事——地基是现成的,格局是现成的,连花园里的假山池沼都还是原来的模样。只需將门匾一换,几处不合规制的建筑稍作改动,再添些公主品级该有的陈设,便算大功告成。 更绝的是黛玉原来的县主府邸——因紧挨著安乐公主府,此番改建公主府时,顺手便划给了明慧郡主。 据说交接那日,只换了一块门匾,院內都没动一砖一瓦。 户部尚书陈敬庭听闻此事,捋著鬍鬚嘆了一句:“省事,省银子,省功夫。三省俱全,可谓妙哉。” 至於这“妙”字是褒是贬,便见仁见智了。 —— 正月十七,风轻云淡,艷阳高照。 江挽澜一早便收拾停当,预备带著黛玉去新落成的开阳公主府瞧瞧。这是娘儿俩年前便约好的——再怎么听人说,也不如亲眼一见。 毕竟往后,那里便是黛玉的家了。 黛玉穿了件緋色绣折枝玉兰的袄裙,外罩墨狐披风,乌黑的发挽成家常的纂儿,只簪了一对点翠珠花,清清爽爽。她立在廊下等婶婶,唇角噙著淡淡的笑,眼底却有几分藏不住的期待。 “二婶,”见江挽澜出来,她迎上两步,“二叔今日可好些了?” 江挽澜摇摇头,眉间浮起一丝无奈:“还烧著。昨晚咳了半宿,今早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大夫说是风寒入里,得將养几日。” 黛玉闻言,轻轻嘆了口气。 上元那夜,二叔非要陪她们去灯市。她说风大,让他別去,他只笑著说“一年才一回”,到底还是去了。回来当夜便开始发热,如今已躺了三日。 “二叔就是太犟。”她小声嘟囔。 江挽澜笑了笑,没接话。 “走吧,”她挽起黛玉的手,“让他睡著,咱们去看你的新家。” —— 马车轆轆驶出林府大门时,京城的另一端,前几日也上演著差不多的景象。 忠顺王府,世子院。 萧承炯裹著一件厚实的灰鼠皮袍,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捧著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榻边的小几上,药碗里的汤药早已凉透,浓黑的药汁映著他那张阴云密布的脸。 世子妃推门进来,见状嘆了口气:“爷,药凉了,妾身让人热热?” “不必。”萧承炯没好气地放下书,“喝再多药也没用,我这病是心病。” 世子妃忍了忍,没忍住:“爷,您这心病……到底还要病多久?” 萧承炯瞥她一眼,没答话。 他也不知道还要病多久。 反正,只要一想到儿子要去尚主,他就浑身不得劲。他堂堂忠顺王世子,唯一的嫡子,往后要住进公主府,逢年过节才回来请安——这成什么体统? 父王说“再生一个”。 母妃也说“再生一个”。 可这是再生一个的事吗? 萧承炯越想越气,胸口那股闷气堵得慌,索性把书往旁边一摔,闭眼装睡。 世子妃默默看著他,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临出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幽幽的嘆息。 —— 殊不知,城外某处不起眼的庄院里,一辆简陋的青帷马车正悄悄驶出后门。 马车外表朴素,车厢內却挤得满满当当。 七皇子萧承焰裹著一床薄被,缩在车厢最里侧,脸色比被子还白几分。 他旁边坐著工部尚书萧承炯——这位世子爷倒没裹被子,却也裹著一件厚氅,面色同样不太好看。 对面,萧承煊蹺著腿,优哉游哉地啃著一个苹果,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逡巡,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我说,”萧承焰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同样是找藉口告假,凭什么本殿的藉口那样上不得台面?” “哦?”萧承煊咬了口苹果,饶有兴致,“七殿下什么藉口?” 萧承焰的脸色更难看了:“……行宫冰嬉,不慎落水。” 萧承煊噗地笑出声,苹果渣险些喷出来。他连忙捂住嘴,肩膀却抖得厉害。 萧承焰恨恨瞪他一眼,又转向萧承炯:“堂哥,你说,落水被救——这像话吗?本殿好歹也是十六岁的人了,传出去还怎么做人?” 萧承炯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你觉得本世子的藉口能登大雅之堂?” 萧承焰噎住了。 也是。 被儿子尚主气病——这藉口,似乎也没比他落水被救体面到哪里去。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脸上都写著“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愤。 萧承煊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悠悠开口:“哥,传瑛那小子是挺气人。不过我觉得爹娘说得也有道理——你和嫂子还年轻,努努力,再生个小侄子,往后偌大的王府有人继承,不就结了?” 萧承炯瞥他一眼,那眼神凉颼颼的:“不用。” “不用?”萧承煊愣了愣,“什么意思?” 萧承炯往车壁上一靠,语气淡然却带著几分赌气的意味:“我想通了。公主可以有駙马,女王爷难道就不能招赘?琼华今年十一了,再养几年,招个女婿进门,生的孩子直接姓萧——岂不比尚主更省事?” 萧承煊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琼华,萧承炯的嫡女,萧传瑛的亲妹妹。今年十一岁,生得玉雪可爱,性子比哥哥还要沉稳几分。 萧承煊琢磨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有道理啊!琼琚也可以招赘!反正小爷我现在最不缺银子,往后给闺女备一份厚厚的嫁妆,招个顺眼的上门女婿,生十个八个都姓萧——我看谁还敢说忠顺王府子嗣不丰!” 林淡在旁边听著,嘴角抽了抽。 这对兄弟,倒是会想。 不过,这话倒是勾起了另一层心思。 他看看萧承炯,又看看萧承煊,欲言又止。 第791章 请刘姥姥 忠顺王府子嗣不丰,这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 老忠顺王萧鹤嵐膝下二子:世子萧承炯,二子萧承煊。 王府里不是没有妾室,可除了正妃所出的这两个嫡子,再无旁出。 到了孙辈,萧承炯只有一儿一女,萧承煊更是只有一个女儿琼琚。 外人看来,这实在蹊蹺。 尤其萧承煊,成婚多年,只得了琼琚一个闺女。 他早年那些风流韵事谁不知道?可自打娶了邓氏,算是收了性子,偏偏这么多年,再无所出。 於是便有那碎嘴的私下议论:萧二爷早年怕是玩得太野,伤了根本。 这话萧承煊不是没听过。他只是懒得理会。 此刻他提起琼琚招赘,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根本不在意那些閒言碎语。 他这些年又是守孝又是出海又是守孝的,哪来的时间传承子嗣? 可他做的大多事都是不能说出来的, 索性就隨便了,他的坏名声,也不差这一个了。 —— 马车轆轆向北,渐渐將京城拋在身后。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闻得见车轮碾过官道的闷响,。 萧承炯闭上眼,脑海里却翻腾著方才的话。 琼华招赘。 他从前肯定不会想的路子,如今竟让他自己说出来了,他是世子,是忠顺王府的承继之人,传瑛又是他唯一的儿子,这一切本应顺理成章。 可传瑛偏要去尚主。 那他便只能想別的法子。 女儿怎么了?女儿生的孩子,照样流著萧家的血。只要姓萧,便是萧家的人。至於传瑛…… 萧承炯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轻轻嘆了口气。 那小子,爱怎样便怎样吧。 横竖,是他亲生的。 都养这么大了,总不能打死不是…… —— 京城,开阳公主府。 江挽澜携著黛玉,穿过新漆的朱红大门,步入这座即將成为她新家的宅院。 阳光正好,照在庭院中尚未移栽齐整的花木上,投下疏疏朗朗的影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正殿五间,巍峨敞亮,檐下彩画新绘,金龙和璽熠熠生辉。东西配殿各三间,游廊相连,曲径通幽。 “这正殿往后可作正堂,”江挽澜指著前方,“遇节庆宴客,便在此处。后头还有一进,是寢殿和书房,往后你和传瑛住那里。” 黛玉一一望去,目光细细描摹过每一处角落。 这里的每一条廊,每一扇窗,往后都是她的了。 不是嫁入谁家,不是寄人篱下。 是她的家。 她忽然想起二叔说过的话:“让你嫁得好,不如让你过得好。” 如今她懂了。 “二婶,”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我好像……有些紧张。” 江挽澜握了握她的手,笑道:“傻孩子,紧张什么?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想怎么布置便怎么布置,想请谁来便请谁来。传瑛要是敢欺负你,你二叔第一个饶不了他。” 黛玉抿唇笑了,眼底那层薄薄的雾,被这暖融融的话熨得散开。 她忽然想起那个提螃蟹灯的少年,想起他说“我们想见就能见,往后日日都能见”。 如今,这“往后”,便要从这里开始了。 阳光穿过新糊的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站在自己的公主府里,望著属於自己的庭院,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真好。 —— 正月十七的日头斜斜照进荣国府院中,在廊下投出一片淡金色的光。 这光若放在十年前,该是映著穿红著绿的丫鬟们端著茶点穿梭,映著璉二奶奶爽利的笑声,映著满院子的人来人往。 可如今,只静静照在几盆半枯的迎春上,照在廊柱褪色的朱漆上,照在偶尔一两个低头疾走的僕妇身上。 凤姐儿的屋里倒还热闹些。 地龙烧得足,熏笼里添了香,榻上地下摆著些小孩子的玩意儿——布老虎、九连环、几本翻旧了的《千字文》图谱。 凤姐儿歪在临窗的大炕上,怀里抱著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正低头逗弄里头那张睡得正香的小脸。 炕桌对面,贾璉半靠在大引枕上,一手揽著五岁的儿子贾茁,一手翻著本帐册,翻两页便皱皱眉,也不知是帐目不对,还是儿子在怀里拱来拱去扰了他清净。十一岁的巧姐儿坐在母亲身侧,安安静静地翻著一本《女诫》,偶尔抬眼看看母亲怀里的弟弟,又低头继续看书。 “二爷,”凤姐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怕吵醒怀里那个,“你说,这孩子到底取个什么名儿好?” 贾璉从帐册上抬起眼,瞥了瞥那个襁褓,又垂下眼皮:“不是说了等刘姥姥来取?急什么。” “不是急。”凤姐儿轻轻拍著孩子,“是想著……这孩子命苦,生母那个样子,总得取个好名字,压一压。” 贾璉没接话。 尤二姐生这个儿子——生產时本就艰难,血崩似的流了两日才止住,人虚得下不来床。月子里又听说亲妹妹尤三姐在公堂上抹了脖子,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吐了血。 自那以后便一病不起。整日咳,咳起来便是一帕子的血,人也瘦得脱了形。 大夫来看,只摇头说“鬱结伤肺,积重难返”,开了几副药吊著,不过是尽人事罢了。 凤姐儿不是那等心软的人,可看著尤二姐那模样,看著怀里这连亲娘的面都没见几回的哥儿,也说不出什么硬话来。 正说著,外头丫鬟打起帘子,通稟道:“二爷、二奶奶,平姨娘来了。” 平儿掀帘进来,先给贾璉和凤姐儿行了礼,又朝巧姐儿和贾茁笑了笑。 她去年抬的姨娘,称呼改了,人却没变,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穿著半旧的藕荷色袄裙,头上只一支银簪,素净得不像个“姨娘”。 凤姐儿见她进来,先问:“尤姨娘怎么样?” 平儿摇摇头,声音放得轻:“还是老样子。说一句话咳三下,今早的药也只喝了半碗。大夫来瞧了,还是那句话——好生养著,別劳神,別伤心。” “別伤心。”凤姐儿冷笑一声,“她亲妹子在公堂上抹了脖子,你让她別伤心?这话也就大夫说得出口。” 平儿垂著眼没接话。 凤姐儿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那张小脸睡得正香,全然不知这世间的种种。她沉默片刻,嘆了口气: “让大夫用好药吊著。这孩子连名字都没取呢,生母就没了,总归不好看。”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些,“你也劝劝她,好歹为了这哥儿,撑一撑。总不能给孩子留个『克母』的名声,往后说亲都难。” 平儿点头应下。 凤姐儿又问:“昨儿个让你著人去请姥姥,可去了?” 平儿脸上这才浮起些笑意:“正要回奶奶呢。姥姥那边回话了,说看过日子,二十是个好日子,到时过府来给老太太、二爷、二奶奶请安。” 凤姐儿听了,神色鬆快了些,点头道:“好。二十就二十,到时候好好招待。” 第792章 要不要去 刘姥姥。 这名字在如今的荣国府里,倒是个稀罕的暖色。 当年刘姥姥初进荣国府,不过是乡下穷亲戚上门打秋风,得了二十两银子回去,便千恩万谢。谁能想到,几年过去,当年那二十两银子,竟成了刘姥姥一家的“本钱”。 她女婿王狗儿是个有眼光的,拿著那银子在京郊置了几亩地,又开了个小小的客栈。 正赶上这几年京城来往客商多,客栈生意一日好过一日,如今竟开成了两进的院子,在京郊也算一號小小的人物了。 更难得的是,刘姥姥知恩。 荣国府最鼎盛时,她来请安,是锦上添花;荣国府败落时,她还来请安,便是雪中送炭了。 那年寧国府被抄,二房被流放的消息传出来,京城多少原本走动勤快的亲戚就没了踪影。 凤姐儿这边正冷眼看著世態炎凉,门房却来报:刘姥姥带著两大筐地里的新鲜菜蔬、一篓子自家晒的乾果,还有几匹乡间织的粗布,来给老太太请安了。 凤姐儿当时愣了好一会儿。 从那以后,两家便走动起来了。 刘姥姥的外孙板儿爱读书,贾璉托人弄进了京城一家学堂,束脩都是刘姥姥自己出的,却记著贾璉这份人情,年年来看,年年念叨。 刘姥姥当年给巧姐儿取的名,巧姐儿果然平平安安长到了十一岁,凤姐儿便越发信她是个有福气的,连儿子贾茁的名字也是请她取的。 如今尤二姐生的这个哥儿,凤姐儿也想著请刘姥姥来取个名。 不为別的,就为那句“压一压”。 这孩子命苦,生母这般模样,將来还不知怎样。取个好名字,借借刘姥姥那份福气,总归是好的。 屋里静了片刻。 巧姐儿放下书,悄悄蹭到母亲身边,探头看那襁褓里的小脸。 “母亲,弟弟什么时候能睁眼?”她小声问。 “睁眼了,只是又睡了。”凤姐儿低头看著怀里那张睡得香甜的小脸,难得露出些柔和的神色,“刚吃了奶,睡得正香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巧姐儿伸出指头,轻轻碰了碰弟弟攥著的小拳头。那拳头比她的指头大不了多少,软软的,暖暖的。 “母亲,”她又问,“姥姥来了,会给弟弟取个什么名儿?” “这可得问姥姥。”凤姐儿笑了笑,“横竖姥姥取的名儿,都是好的。” 贾茁从父亲怀里挣出来,也凑过来看弟弟。他五岁了,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此刻却安安静静,只瞪大眼睛盯著那张小脸瞧。 “弟弟好小。”他小声说。 “你刚生下来时,也这么小。”贾璉终於放下帐册,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贾茁仰头看他:“我小时候也这么能睡吗?” “比他能睡。”贾璉难得露出些笑意,“成天就知道睡,饿了都不醒,得你娘把你戳醒。” 凤姐儿白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茁儿那样像谁?还不是像他爹。” 贾璉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巧姐儿捂著嘴笑,贾茁不爹娘是什么意思,也跟著傻笑。 那襁褓里的小东西被笑声惊动,皱了皱小眉头,小嘴嘬了嘬,却没有醒,继续沉沉睡去。 凤姐儿低头看著他,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 生母病著,生父……贾璉对他不算差,却也算不上多上心。將来如何,还不知呢。 不过,好歹是荣国府的爷们儿。只要这府还在,总能养大。 她抬眼望向窗外。 日头渐渐高升,隔壁方向,隱约能看见新起的屋脊——那是曾经的寧国府,如今的开阳公主府。 凤姐儿垂下眼,轻轻拍著怀里的孩子。 林姑娘封了公主,公主府就赏在隔壁。这事她早知道了,不仅她知道,荣国府上下都知道。只是所有人都默契地瞒著老太太。 老太太如今身子不好,精神也大不如前。 娘娘没了的事,是宫里明发天下的,瞒不住,老太太知道后便病了一场。 二房被撵出京、三代不能科举的事,便只能瞒著了。 至於林姑娘封公主、公主府就在隔壁这事……更是瞒得死死的。 好在老太太如今不出门,只在自己院子里摆弄那些旧年积攒的东西,回忆当年的风光。院里伺候的人,凤姐儿早就换了一遍,但凡嘴不严实的,都打发到庄子上去了。 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有时候,凤姐儿会想:老太太若是知道,林姑娘,如今成了公主,府邸就赐在隔壁的寧国府旧址上,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大约……不会高兴吧。 凤姐儿收回目光,继续轻轻拍著怀里的孩子。 这些事,想也无益。 巧姐儿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袖子:“母亲,弟弟睡著了,要不要放回炕上?” 凤姐儿低头一看,那小傢伙果然又睡熟了,小嘴微微张著,睡得毫无防备。 “好。”她小心地將孩子递给奶娘,嘱咐道,“放平了,盖好被子,別捂著口鼻。” 奶娘应著,抱著孩子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贾璉又拿起帐册,巧姐儿回到父亲身边继续看书,贾茁趴在地上玩他的布老虎。 凤姐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去年的陈茶,不如往年新茶的香。但好歹还是茶。 她望著窗外渐浓的暮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府里最热闹的时候。那时候老太太还精神,太太还掌权,娘娘还在宫里,宝玉还是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宝。 如今呢? 娘娘没了。太太畏罪自尽了。二老爷被流放了。宝玉被打发回原籍,三代不许科举。 剩下的,就是这日渐冷清的荣国府,和她这个操碎了心的当家人。 凤姐儿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 算了,不想了。 就在这时一个体面的婆子打帘子进来,“二爷、二奶奶。” “怎么了?”凤姐儿问。 “奶奶,门房来报,公主府今日开了正门。” “公主府开了正门?”她抬眸看向那婆子,“开阳公主来了?” “是。”婆子垂手站著,声音恭敬,“门房来报,说是江夫人陪著公主来看新府邸,刚进去不多时。奶奶您看……要不要过府去请个安?” 凤姐儿没立刻答话。 她垂著眼想著。 一墙之隔。 说起来,这墙的那一边,她年轻时没少去。 寧国府还兴旺那会儿,她跟著贾珍媳妇尤氏往来,那边的一草一木她都熟。如今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该怎么去。 以什么身份去? 荣国府的当家奶奶?可在公主面前,她算得了什么? 以旧日的情分去?可那情分……真的还有吗? 凤姐儿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不过几年的光景,怎么就这样了呢? “奶奶?”婆子轻声唤她。 凤姐儿回过神,问:“公主和谁来的?” “回奶奶,江夫人陪著。就婶侄两个,再就是跟车的丫鬟婆子和侍卫。” 就婶侄两个。 凤姐儿沉吟片刻,心中略略有了数。不是正式场合,没有外男,只是来看新府邸的。这样的情形,倒比正经的公主驾到好应对些。 第793章 过府 “凤姐儿,”贾璉从帐册上抬起眼,“要不过去看看?到底一墙之隔,往后便是邻居了。人家新府邸落成,咱们过府请个安,也是礼数。” 凤姐儿看他一眼,心里转过几个念头。 贾璉说得对。往后便是邻居了。公主府就在隔壁,总不能老死不相往来。今日人家来看新府邸,自己若是不露面,倒显得荣国府不知礼数。 可若是带著贾璉去…… 她摇摇头:“我带巧姐儿过去看看。你就別去了。”顿了顿,又道,“公主大了,见外男不好。” 贾璉愣了愣,隨即明白过来,点点头:“也是。那你们娘儿俩去,替我给公主请个安。” 凤姐儿“嗯”了一声,转向巧姐儿:“巧姐儿,换身衣裳,跟母亲去隔壁公主府请安。” 巧姐儿正趴在炕边逗贾茁玩儿,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母亲,是开阳公主殿下吗?” “是。”凤姐儿看著她,目光软了软,“你小时候见过她,还记得吗?” 巧姐儿歪著头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很漂亮,说话很好听。” 凤姐儿笑了笑:“那便去见见。往后是邻居了,总要认认门。”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又对那婆子道:“去告诉门房递帖子,就说荣国府璉二奶奶携女,求见开阳公主。若是公主方便,便过去请安;若是不便,就说改日再正式拜会。” “是。”婆子领命去了。 凤姐儿转身往里间走,边走边吩咐丫鬟:“把我那件佛青色的褙子拿出来,配那条月华裙。 巧姐儿换那件新做的樱桃红袄裙,別太素净,也別太艷。” 丫鬟应著,忙去准备。 凤姐儿站在妆檯前,对镜理了理鬢髮。镜中的女人年近三十的年纪,眉眼还是当年那股子利落劲儿,眼角却已有了细细的纹路。 她看著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林姑娘的情形。 那时候她刚嫁进贾府不久,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 被老太太带著去见封了县主的林姑娘。 谁能想到呢,原以为县主已经顶天了的,如今…… 凤姐儿自嘲地弯了弯唇角,拿起梳篦,將鬢边一丝碎发抿好。 巧姐儿换好衣裳出来时,凤姐儿已在廊下等著了。 十一岁的女孩儿穿著新做的袄裙,乌黑的头髮梳成双丫髻,簪了一对小小的珠花,清清秀秀的模样。 她走到母亲身边,仰头问:“母亲,我这样行吗?” 凤姐儿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行。记住了,见了公主要行礼,要叫『殿下』,別叫『林姑姑』——知道吗?” 巧姐儿点点头:“知道。母亲教过。” “见了江夫人要叫『夫人』。”凤姐儿又道,“別乱说话,跟著母亲就行。” 巧姐儿又点点头。 凤姐儿牵起她的手,往垂花门走去。 穿过几重院落,出了荣国府的东角门,便是那条夹在两家之间的窄巷。巷子不长,几步路的工夫,便到了公主府的西角门。 公主府的正门今日开了,可凤姐儿自然不会从正门进。那是公主出入的通道,她连命妇都不是,从角门递帖求见便是礼数。 西角门的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看著面生,想来是新配的。凤姐儿让跟来的婆子递了帖,那门房婆子接过去看了一眼,道:“璉二奶奶稍候,容奴婢进去通稟。” 凤姐儿点头,牵著巧姐儿立在门房外的廊下等著。 巧姐儿悄悄打量著这座新府邸。 院墙是新粉刷的,青砖黛瓦,看著比荣国府那边的墙还要高些。墙內隱约能看见新植的树木,枝头还光禿禿的,却已有几分气象。 “母亲,”她小声问,“这里以前是寧国府吗?” 凤姐儿顿了顿,没说话,轻轻摇了摇头。 巧姐儿眨了眨眼,没再问了。 她虽小,却也听府里的婆子们私下议论过,知道寧国府是犯了事被抄的。母亲既然不说,她便不问。 片刻,那门房婆子快步出来,满脸堆笑:“璉二奶奶,公主殿下请您进去。江夫人也说,多年不见,正想见见奶奶和姑娘呢。” 凤姐儿心里微微一松,脸上却不露声色,只点头道:“有劳。” 她牵著巧姐儿,隨那婆子往府里走去。 —— 公主府的格局还是稍做改动了呢,如今的正院宽敞得很。 凤姐儿当年没少来寧国府,对这里的格局本是熟的。 可如今一路走来,竟觉得有些陌生了。院墙重新粉过,游廊的彩画是新绘的,连庭院里的花木都换了大半,只那几棵老槐树还在,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初春的天空。 她心里明白,这是有意改的。 新主人,新气象。谁愿意住在抄家犯官的旧宅里,处处留著前人的痕跡? 穿过垂花门,便到了正院。 院中立著几个丫鬟,见她们进来,其中一个迎上前,笑盈盈道:“璉二奶奶,姑娘,殿下在东厢,请隨奴婢来。” 凤姐儿点头,跟著那丫鬟往东厢走。 巧姐儿悄悄打量那些丫鬟。 她们穿著统一的青灰色比甲,髮髻梳得一丝不乱,见了人便微微垂眸,规矩得很。她想起府里从前那些丫鬟,有的一边走路一边嗑瓜子,有的大声说笑,虽然早就清楚家里落败的缘由,也不免再次感嘆。 东厢的帘子掀开,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凤姐儿牵著巧姐儿跨过门槛,目光一扫,便看见了临窗坐著的那两个人。 江挽澜坐在靠窗的椅上,见她进来,笑著起身。 她身旁的主位上,坐著的正是黛玉,穿著件緋红色的袄裙,乌黑的发挽成隨云髻,只簪了一支点翠步摇,通身上下素净得不像个公主。 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凤姐儿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水。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让人不敢直视。 “璉二奶奶来了。”江挽澜笑著迎上前,拉住凤姐儿的手,“多年不见,奶奶可好?” 凤姐儿回过神来,忙要行礼,却被江挽澜拦住:“这是私底下,不必多礼。快坐,巧姐儿也坐。” “臣妇王氏,携女巧姐儿,给公主殿下请安。”凤姐儿还是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巧姐儿跟在母亲身后,也规规矩矩行了礼。 主位上,黛玉微微頷首:“嫂子不必多礼。坐吧。” 声音也是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凤姐儿重新落座,心里却打起鼓来。多年未见,公主这態度……是热是冷?是念旧情,还是不念? 虽说黛玉及笈她和二爷也是亲自去了的,但那日高官显贵何其多,她们竟然连单独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江挽澜在一旁笑著:“正说这府里还缺些什么,璉二奶奶便来了。往后便是邻居了,有事也好互相照应。” 凤姐儿忙道:“夫人说的是。往后公主殿下若有什么吩咐,儘管让人去那边传话。虽不敢说能帮上什么忙,跑跑腿总是行的。” 黛玉闻言,唇角微微弯了弯。 第794章 婶婶,我够不够高处不胜寒 “巧姐儿?”黛玉的目光落在凤姐儿身侧的女孩儿身上,“长这么大了。” 巧姐儿眨了眨眼,轻声道:“殿下还记得民女?” “记得。”黛玉顿了顿,语气里那层淡淡的疏离似乎化开了些,“你小时候还逗过你。” 巧姐儿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民女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殿下很好看。” 黛玉微微一怔,隨即唇角弯起一个真实的弧度:“你倒会说话。” 江挽澜在一旁笑道:“这孩子生得齐整,性子也好。往后常来走动,陪殿下说说话。” 凤姐儿忙应著,只捡些閒话与江挽澜、黛玉说著,又时不时引巧姐儿说几句话。 黛玉静静地听著,偶尔点点头,偶尔问巧姐儿一两句。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 凤姐儿估摸著时候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黛玉没有留,只点了点头。 出了公主府,巧姐儿悄悄拉了拉母亲的袖子:“母亲,殿下好像有些孤单。” 凤姐儿望著渐渐合拢的角门,轻轻嘆了口气。 “是啊。”她说,“所以往后,你多来陪陪她。” 巧姐儿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母女俩慢慢走回荣国府。 身后,公主府的角门彻底合上,將那一院的灯火与暖香,都关在了里头。 江挽澜望著那对母女的身影消失在尽头,这才转身看向自家那一下午都端著公主架子的侄女,正歪在椅上,冲她调皮地眨眼睛。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哪还有半点清冷疏离的影子,分明就是个刚做了坏事还得意洋洋的小姑娘。 “你啊。”江挽澜又好气又好笑,上前两步,伸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不学好,嚇唬我。” 黛玉也不躲,就著那根手指仰起脸,满脸无辜:“怎么了?许二叔他们演戏,就不许我演戏吗?” 江挽澜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模样噎了一下,隨即失笑:“你二叔那是……” “那是什么?”黛玉眨眨眼,“二叔在泉州天天板著脸,对著官员板著脸,对著將领板著脸,对著百姓倒是和蔼些,可那不也是演的吗?我不过学他一回,婶子就说我?到底是曦儿不如二叔在婶子心里的分量了……” 黛玉说著还装模作样的拿出帕子要抹眼泪。 江挽澜被她堵得没话说,只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无奈道:“你啊,总有那么多歪理。” 黛玉笑著往她怀里靠了靠,声音软下来:“婶子,我装得还行吗?” “行。”江挽澜揽著她,语气里满是宠溺,“清冷疏离,高不可攀,把我都唬住了。” “那就好。”黛玉满意地点点头,隨即又想起什么,认真道,“婶子,书上不是说『高处不胜寒』吗?我如今可是公主了,也该清冷疏离些才符合身份,对不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江挽澜被她说得哭笑不得,屈指在她额上轻轻一弹:“对,对,我们曦儿说什么都对。” 黛玉捂著额头,笑得眉眼弯弯。 笑了一阵,江挽澜拉她在身边坐下,正色道:“好了,不闹了。方才看了这半日,可有哪里不满意的地方?趁现在还没正式入住,赶紧说,我好派人整改。” 黛玉环顾四周,细细想了想,摇头道:“各处都挺好的,比我预想的还要宽敞些。”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婶子,原来放在正堂的那块石头,我正堂还想放那个。” “石头?”江挽澜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是传瑛送的那块?” 黛玉点点头,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那块石头说来话长。 还是黛玉首次开府时,萧传瑛送来的呢,黛玉当时看著那块灰扑扑的玉石头,半天说不出话。 江挽澜看著她,眼底浮起笑意:“好,明儿就让人挪。” 黛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让人小心些,別磕著碰著。” “知道,知道你宝贝。”江挽澜笑著摇头,忽又促狭地眨眨眼,“话说回来,上次送了你这么大一块石头,这次乔迁之喜,也不知他会送什么贺礼。” 黛玉闻言,面上那层薄红又深了些,却故作镇定地別开眼:“谁知道呢。反正他送什么都……都行。” “都行?”江挽澜拖长了声音,“那可不一定。万一只送个荷包香囊什么的,多没意思。” 黛玉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挽澜看著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好笑,故意逗她:“怎么,你知道他要送什么?” “不知道。”黛玉飞快地摇头。 “那怎么这副表情?” “我……”黛玉顿了顿,小声嘟囔,“我只是想,乔迁是大事,他总不会只送些寻常东西……” 江挽澜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揽过她的肩:“傻孩子,婶子逗你呢。” 黛玉靠在她肩上,半晌,忽然轻声说:“婶子,其实他送什么我都欢喜的。” 江挽澜低头看她,烛光里那张小脸柔柔的,眼底有光在流动。 “我知道。”她轻轻拍了拍黛玉的背,“他都把你放在心尖上了,送什么不一样?” 黛玉没说话,只是唇角弯了弯。 江挽澜想了想,忽然笑道:“说起来,上次送了你一块石头,这次乔迁,说不定把自己送给你了。” 黛玉一愣,隨即脸腾地红了:“婶子!” “怎么?”江挽澜无辜地眨眨眼,“我说的不对吗?二月十二你正式入住,六月初六大婚,算算日子,可不就是把自己送来了?” 黛玉羞得耳根都红了,埋进她怀里不肯抬头:“婶子净胡说,他又不是石头,怎么算贺礼?” 江挽澜笑著拍她的背:“不是石头,也未必——金石为开嘛。” 黛玉愣了一愣,隨即明白过来,更羞了,在她怀里拱来拱去,闷声道:“婶子最坏了,我不理你了。” 江挽澜搂著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窗外,夜色渐深。公主府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將这座新落成的府邸照得温温暖暖的。 二月十二,黛玉的十七岁生辰,也是她正式入住公主府的日子。 那一日,不知那块石头的主人,会送她怎样的贺礼。 江挽澜低头看著怀里害羞的侄女,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不管送什么,总归是一片真心就是了。 金石为开。 这世间,还有什么比真心更难能可贵的呢。 第795章 这不是我想要的效果 京城往西北四五百里处,有一片荒无人烟的戈壁。 此地原名已经没人记得了, 当地人管它叫“鬼哭滩”——据说夜里风大时,风声穿过那些奇形怪状的土丘,会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但这一个月来,鬼哭滩的夜晚不再安静,时不时便有“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十里外的野狼都不敢嚎了。 今日又是“轰隆”一声。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等烟尘渐渐散去,一道灰扑扑的身影率先衝上前去。林淡蹲在那个新炸出的土坑边,伸手拨了拨坑里的碎石,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那排稻草人—— 倒了三四个。 其余的都还歪歪扭扭地立著,有几个身上扎著碎铁片,却也只是扎著,远没到“挨著就死,擦著就伤”的程度。 林淡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还是不行。”他垂头丧气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里满是沮丧。 身后,萧承炯、萧承煊、萧承焰、刘冕四人陆续从掩体后探出脑袋。他们方才躲得远,此刻跑过来一看那土坑,再看看那排稻草人,四双眼睛齐齐瞪得溜圆。 “这还不行?!”萧承煊第一个叫出声,指著那个足有脸盆大的土坑,“林兄,你管这叫『不行』?这威力还不行?” 萧承焰蹲下身,伸手比了比坑的深度,又看看那几具被碎铁片扎成筛子的稻草人,喉结滚动:“这要是真人,早就……”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林淡却摇摇头,一脸认真:“我要的不是这个效果。”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铁罐子——那是他们这一个月来反覆试验的样品,拳头大小,椭圆形状,顶部留著一个小孔,孔里塞著引信。他把那铁罐子托在掌心,让眾人都能看清楚。 “我想要的,”他一字一顿地说,“是一个带引线的铁罐子,里面装满火药。点燃引线,等上几息,扔出去——铁罐炸开,里面的碎片四散横飞。挨著就死,擦著就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排稻草人:“你们看看这个。坑是够大了,可碎片才飞出去多远?那几个扎著铁片的,也不过是扎著。我要的是——这一片,寸草不生。” 眾人沉默了。 萧承炯盯著那铁罐子,半晌才开口:“林大人,你知道这铁罐子的壁有多薄了吗?铸铁司的人为了减薄这一层壁,头髮都熬白了一圈。” “不够薄。”林淡斩钉截铁,“铁壳越脆越好,这样炸开时碎片才多。最好是能再减去一半的厚度。” 他转向萧承炯,目光灼灼:“能不能做到?” 萧承炯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隨即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又硬著头皮站住。 他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身后一个满脸菸灰、眼睛却亮得惊人的中年官员:“邱炎。” 铸铁司郎中邱炎打了个激灵,立刻挺直腰板:“微臣在。” 萧承炯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憋出一句话:“听见了?” 邱炎咬著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微臣这就去办!” 说罢,转身就走,那背影颇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林淡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另一边。那边站著几个鬚髮皆白的老道士,一个个穿著满是烟燻火燎痕跡的道袍,正围著一个石臼研究什么。 “几位道长,”林淡走过去,“硝石的提纯,可有进展?” 为首的老道抬起头,脸上的皱纹里都是火药灰。 他名叫白云子,是狮虎山下来的炼丹高手,据说祖上曾为前朝皇帝炼过丹药。 此刻他捻著鬍鬚,神色凝重:“林大人,贫道等人按您说的方法试了,將硝石溶於热水,滤去杂质,再冷却结晶——確能提纯不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样得来的硝石,数量有限。”白云子嘆了口气,“大人要的量太大,若要大批提纯,还需另寻他法。” 林淡点点头,眉头却皱了起来。 硝石提纯,这是个难题。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一硝二磺三木炭”的配方,可硝石纯度不够,威力便大打折扣。 他知道后世有更先进的提纯方法,可那些方法需要更复杂的工序和设备,不是一朝一夕能实现的。 “我再想想。”他低声说,“先继续用现有的方法提纯,能提多少提多少。” 白云子拱手应下。 林淡又看向另一个方向。那边几个年轻工匠正围著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摆著几个大小不一的铁罐子,有人正在往罐口涂抹什么东西。 “密封做得怎么样了?”他走过去问。 一个工匠抬起头,露出被烟火熏得发黄的脸:“回大人,按您说的,用蜡封堵引信口和弹体接缝。试了几个,比之前好多了,下雨天也不怕受潮。” 林淡点点头,接过一个已经密封好的铁罐,仔细端详。蜡封得均匀严实,引信口处还用油纸多包了一层。他满意地放下,又问:“颗粒化试了吗?” “试了。”另一个工匠连忙捧过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细碎的颗粒,大小不一,顏色发灰,“这是用少量水调成麵团状,过筛製成的颗粒。这是用酒的——” 他指了指另一个布袋,里面的颗粒顏色略深些。 林淡各取几粒,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对著光看了看,沉吟道:“回头都试射一次,记录威力和燃烧速度。哪个效果好,就用哪个。” “是。” 萧承炯在一旁看著林淡有条不紊地交代完这些,忽然开口:“林大人,你说的那个……拉髮式的震天雷,我这几日又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明白。” 林淡转头看他,目光平静:“哪里不明白?” “就是……”萧承炯皱眉思索著措辞,“你说的那种,不用点火,一拉就炸的——怎么个拉法?” 林淡没有立刻回答。 他领著眾人走回不远处的土房子,来到桌边,拿起一个还没装火药的铁罐,又从旁边拿了一根细麻绳,一边演示一边解释:“你看,这里头要装一个拉火装置。一根拉绳,一头连著引信,一头露在外面。平时用蜡封住,用时一拉——绳动引信,摩擦生火,点燃火药。” 他把麻绳穿过罐顶的小孔,打了个结,又用蜡封住,然后一拉—— 当然,里面没有火药,什么也没发生。但萧承炯看著那个被拉出来的绳结,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 “这样……就不用点火了?直接一拉就炸?” “理论上是这样。”林淡放下铁罐,“但具体怎么做,还得你们琢磨。拉绳的材质,引信的长短,摩擦生火的原理——都得反覆试。” 萧承炯听得半懂不懂,正要再问,身后一个年轻的工匠却忽然开口:“大人,这个……能做。” 第796章 这个能做! 林淡转头看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瘦小,眼睛却极亮。 他穿著粗布短褐,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做活的。 “你是?” “小人姓周,周秉和,铸铁司的学徒。”年轻人有些紧张,却还是努力把话说清楚,“小人听大人方才说的那个道理,觉得……觉得像是小时候玩过的一种东西。用两根竹片,中间夹著磷石,一拉就能生火……” 林淡眼睛一亮:“继续说。” 周秉和受了鼓舞,胆子大了些,比比划划地说了起来。 他说的不复杂,却正是林淡想要的“拉发”原理——用摩擦生火代替明火点燃引信。 萧承炯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只看见林淡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竟伸手拍了拍那年轻工匠的肩膀:“好!就按这个思路,做几个样品出来试试。” 周秉和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点头。 萧承炯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他默默走到一边,找了个凳子下,望著门外灰濛濛的天际发呆。 萧承煊不知何时蹭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哥,听懂了吗?” 萧承炯摇头。 “我也没听懂。”萧承煊老老实实地承认,隨即又有些兴奋,“不过那个拉髮式的,听著就厉害。往后打仗,不用点火,一拉就炸——倭寇那帮孙子还怎么防?” 萧承炯没接话,只是望著远处那个还在和工匠们討论的身影,目光复杂。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承煊,你说林大人……他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萧承煊愣了愣,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林淡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上画著什么,周围围著一圈工匠和老道,一个个听得聚精会神。 “不知道。”萧承煊老实回答,“反正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东西。” 萧承炯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步朝林淡走去。 “林大人。”他站到林淡身后,语气难得地诚恳,“刚才那些我没太听懂。你再给我讲讲,那个硝石提纯,还有別的法子没有?我帮你一块想。” 林淡回头看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隨即微微弯了弯唇角。 “行。”他说,“正好我也有几个想法,你帮我参详参详。” 萧承焰和刘冕在一旁看著这一幕,面面相覷。 “堂哥这是……”萧承焰小声问。 刘冕想了想,认真道:“大概是被林大人刺激到了。” 萧承焰点点头,深以为然。 ——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在这样日復一日的试验、失败、改进、再试验中度过的。 鬼哭滩上,每天都有“轰隆”声响起。 有时一天好几回,有时隔几天才有一回。附近的野狼早就跑光了,连鸟都不往这边飞。 林淡几乎没怎么睡过囫圇觉。白天盯试验,晚上看记录,困了就靠在土墙边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琢磨。 他的头髮乱了,鬍子长了,官袍早就换成了粗布短褐,整个人灰头土脸的,活像个逃难的。 萧承炯等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萧承炯的世子派头早没了,成天跟著工匠们一起和泥巴、搬铁罐,手上磨出好几层老茧。 萧承煊倒是適应得快,他本来就不是安分的人,这种日子反倒合了他的性子,成天在工棚里窜来窜去,哪有事哪到。 萧承焰年纪最小,却最要强。他不肯让人说他娇气,咬著牙跟著熬,困了就在墙角打个盹,醒了继续看工匠们干活,有时还拿个小本本记点什么。 刘冕是最沉默的那个。他话不多,干起活来却一点不含糊。搬铁罐、和火药、埋引信,什么活都干。只是偶尔停下来时,他会望著林淡的背影发呆,眼神里满是敬畏。 有一次萧承煊凑过去问他:“刘大人,想什么呢?” 刘冕回过神,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在想,林大人真的是文官吗?” 萧承煊愣了愣。 “我跟著老將军们打过仗。”刘冕说,“那些老將军,说起打仗来头头是道,可真要让他们琢磨这些东西——震天雷,拉髮式,颗粒火药——他们琢磨不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林大人一个文官,怎么比老將军们还……还……” 他找不到合適的词。 萧承煊替他说了:“还武力值充沛?” 刘冕想了想,点点头:“差不多。” 萧承煊拍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气:“別想了。我也想不明白。反正跟著干就完了。” —— 二月十二,惊蛰后七日,宜嫁娶、开光、入宅。 京城的天公作美,一大早便是晴空万里,日头暖融融地照著,连风都是软的。 开阳公主府的正门今日大开,朱红的门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楣上“开阳公主府”五个鎏金大字崭新鋥亮,映著往来宾客的车马,热闹非凡。 这是黛玉的十七岁生辰,也是她正式入住公主府的日子。 双喜临门,自是要大办的。 宾客从巳时起便络绎不绝。 最先到的是忠顺王府的人马。 九王爷萧鹤嵐携王妃亲自前来,身后跟著世子妃和一双孙儿孙女——萧传瑛今日反倒来得晚些,说是要准备什么“贺礼”,神神秘秘的。 世子萧承炯自然没来,据说还在跟儿子闹彆扭,但老王爷夫妇的態度已经说明了一切,眾人也就笑笑,不当回事。 紧接著是宫里的人。大皇子携大皇子妃来了,长公主也到了,连自请去皇陵守孝的五皇子都让五皇子妃出席了,给足了面子。 良妃娘娘更是贴心,將三公主也送了来,说是让姐妹们多亲近。 六皇子萧承煜自然早早便到了,笑容满面地帮著招呼客人,一副主人家的做派——他与林淡、开阳的情分,眾人皆知,也不以为怪。 唯独不见七皇子萧承焰。 宴席上,觥筹交错间,有人不经意提了一句:“怎么不见七殿下?”眾人的目光便都落在六皇子身上。 萧承煜正端著茶盏,闻言微微一怔,隨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七弟啊……” 第797章 別出心裁的理由 六皇子顿了顿,似有几分无奈,“他本是要来的,可前几日在御花园里练箭,不知怎的惊了一只野猫。那猫儿跳起来,在他脸上挠了一爪子。太医瞧了,说得好生养著,免得落了疤。这不,今儿就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见人了。”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 御花园里练箭,被野猫挠了脸? 这…… 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又连忙以袖掩口,肩膀却抖个不停。 其他人也纷纷露出忍俊不禁的神色,却都识趣地不再追问,只七嘴八舌地岔开话题,说些“猫儿不懂事”“七殿下福大命大”之类的场面话。只是那憋笑的表情,怎么也藏不住。 坐在一旁的萧传瑛刚好听到,闻言差点把刚入口的茶喷出来。 他努力咽下去,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心道:六殿下为七殿下想的这藉口还真是別出心裁。 黛玉端坐主位,闻言也微微弯了弯唇角,隨即恢復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眼角余光瞥见萧传瑛那副憋笑憋得辛苦的模样,忍不住悄悄瞪了他一眼。 萧传瑛连忙正色,端起茶杯,装作认真品茶的样子。 宴会圆满,宾主尽欢。 黛玉收了一屋子的贺礼,从金银珠宝到綾罗绸缎,从古董字画到珍玩摆件,琳琅满目,几乎堆满了半间厢房。 但她最在意的,还是萧传瑛送的那件——不是什么稀罕物,却让她眼眶微微一热。 那是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头躺著一枚印章。青田石料,温润细腻,印纽雕成一只憨態可掬的小螃蟹,钳子高高扬起,威风又可爱。 印面刻著四个篆字:“金石为开”。 黛玉握著那枚印章,指尖轻轻摩挲过那四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暖暖的东西填满了。 金石为开。 她想起婶子那日打趣的话:“不是石头,也未必——金石为开嘛。” 宴席散后,宾客陆续离去。公主府重归寧静,只余满院的花灯还亮著,映著初春的夜色,温温柔柔的。 黛玉立在廊下,望著那盏盏灯火,忽然想起远在鬼哭滩的二叔,想起那两个多月没见的萧承焰,想起今日那个让人忍俊不禁的“野猫挠脸”的藉口。 也不知他们那边,可还顺利。 她轻轻嘆了口气,转身往里走。身后,丫鬟们正在收拾残局,细碎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融在夜色里,像一首悠悠的小调。 二月十二,她的十七岁生辰,她的开府之日。 圆满。 只是,这“圆满”之外,还有些別的东西悄悄流传开来。 不知是哪位宾客多嘴,將“七殿下被野猫挠脸”的事传了出去。传到宫外,版本就渐渐变了味。 有人说,七殿下是被一只发了狂的野猫追著跑,最后跌进御花园的池塘里,脸上被挠得血肉模糊。 有人说,那野猫其实是只成了精的猫妖,看上了七殿下的俊俏,想抓回去做压寨夫人,七殿下拼死抵抗才逃过一劫。 更离谱的,是说七殿下练箭时一箭射中了御猫,结果被一群猫围殴,至今下不来床。 谣言越传越离谱,以至於后来传到良妃娘娘耳中,气得她当场摔了茶盏:“哪个不长眼的乱嚼舌根!我儿明明在……” 话说到一半,又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 七殿下真正的去处,是机密。 於是良妃只能咬牙认了这桩“冤案”,心里把那个出餿主意的骂了八百遍。 而此刻,远在鬼哭滩的萧承焰,正对著一堆铁罐子打喷嚏,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京城茶余饭后的笑谈。 “阿嚏——阿嚏——” 他揉揉鼻子,嘟囔道:“谁在念叨我?” 旁边萧承煊头也不抬:“大概是京里哪位姑娘想你了。” 萧承焰瞪他一眼,继续埋头干活。 远处,林淡正蹲在地上研究一个新炸开的铁罐,嘴角微微上扬,也不知是笑什么。 鬼哭滩的风依旧大,捲起沙尘,模糊了眾人的身影。 —— 二月將尽,三月来临。 戈壁上的风依旧大,却已经不那么冷了。偶尔能看见几株倔强的野草从沙土里探出绿意。 这一日,又是“轰隆”一声巨响。 尘土散去后,林淡第一个衝上前去。 坑比之前又深了些,这不算什么。真正让人振奋的,是那排稻草人——全倒了。 不是被衝击波衝倒的,是被碎片扎倒的。每个稻草人身上都密密麻麻扎满了铁片,有几个甚至被铁片拦腰切断,稻草散了一地。 林淡蹲在坑边,看著那一片狼藉,半晌没说话。 萧承炯等人跑过来,看著那排稻草人,也愣住了。 “这……”萧承煊喉结滚动,“这要是真人……” 他说不下去了。 林淡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一片狼藉,又落回到手中那个已经炸开的铁罐残骸上。 铁壳薄度刚好,炸开后变成了无数片锋利的碎片,四散飞出。最近的碎片飞出了十多丈,最远的甚至飞到了二十丈开外——那个距离,已经超过了他们平日试验的安全范围。 “成了。”他轻声说。 眾人围过来,看著那片狼藉,一时谁也没说话。 风从戈壁吹过,捲起一阵沙尘。那排倒下的稻草人在风里微微颤抖,像是一排倒下的士兵。 “成了。”林淡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灰头土脸的人——萧承炯,萧承煊,萧承焰,刘冕,邱炎,白云子,周秉和,还有许许多多日夜努力的工匠和道士。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灰,都是汗,都是疲惫。可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著光。 “成了!”萧承煊忽然大喊一声,一把抱住旁边的萧承焰,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萧承焰被他拍得直咳嗽,脸上却笑开了花。 萧承炯站在原地,看著那一片狼藉,看著那些散落的铁片,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整整两个月。 他们在这荒无人烟的鬼哭滩上,整整蹲了两个月。 白天试验,晚上琢磨,失败了重来,炸了再试。手上磨出的茧子,脸上熏出的黑灰,身上被碎片擦破的伤口——全都是这两个月的见证。 “成了。”他喃喃地跟著说了一遍,声音有些沙哑。 林淡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多亏你。”林淡说,“那个拉髮式的,你手下的周秉和立了大功。” 萧承炯愣了愣,隨即咧嘴笑了,笑得真情实意。 当晚,眾人破天荒地喝了酒。 酒是从最近的镇上买来的,劣质的烧刀子,辣得人眼泪直流。可没人嫌弃,一人一碗,咕咚咕咚往下灌。 萧承煊喝高了,搂著刘冕的肩膀,非要和他结拜兄弟。 刘冕板著脸不说话,摸著鬍子直摇头。 萧承焰坐在火堆旁,捧著酒碗发呆。 他年纪最小,酒量也最小,只喝了几口便晕乎乎的。 第798章 怎么掩护? 萧承焰晕乎乎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远在京城的母亲,想起外祖家的程家军,想起那场还没开始的远征。 “林大人。”他忽然开口,“咱们什么时候走?” 林淡正望著火堆出神,闻言转过头,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快了。”他说,“再准备准备,就该回去了。” 萧承焰点点头,没再问。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溅。夜风从戈壁吹过,带起一阵呜咽的声响,像是远方的號角。 两个月了。 整整两个月。 他们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戈壁上,啃乾粮,喝凉水,睡土屋,日復一日地和火药、铁罐、引信打交道。苦是真苦,累是真累。可此刻,看著那堆跳动的火焰,看著周围那些灰头土脸却笑得开怀的面孔,林淡忽然觉得,一切都值了。 他仰头,把碗里的酒一口乾掉。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觉得浑身都暖了。 “三天后,”他说,“收拾收拾,准备回京。” 眾人欢呼起来。 萧承煊一把搂住他哥的脖子,大笑著喊:“回京!回京喝酒去!” 萧承焰抱著酒碗傻笑,萧承炯难得地没有板著脸,也没有斥责弟弟,而是唇角弯得老高。 白云子捻著鬍鬚,和几个老道低声说著什么,脸上满是欣慰。 邱炎和周秉和挤在一起,兴奋地比划著名什么,大概是在討论回去后怎么改进工艺。 林淡看著这一幕,忽然笑了。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虽然花了两个月,但值了。 —— 三日后,一行人启程回京。 马车还是那辆简陋的青帷马车,车厢里还是挤得满满当当。可这一次,没人抱怨了。 萧承煊靠在车壁上,呼呼大睡。 萧承焰缩在角落里,抱著一个小本本,认真写著什么。 萧承炯闭著眼,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唇角却一直微微上扬。 刘冕坐在最外侧,望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戈壁,忽然开口:“林大人。” 林淡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 刘冕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这两个月,刘某学到了很多。” 林淡看著他,目光平静。 “往后若有差遣,刘某万死不辞。” 林淡微微一怔,隨即弯了弯唇角。 “好。”他说,“记下了。” 林淡在心里想著其实之前好像也没少差遣刘大人,不过,他偷偷瞄了一眼刘冕,既然对方不觉得,那他也装糊涂好了。 马车在京城南门下停住时,已是三月二十一的黄昏。 林淡掀开车帘一角,望著远处渐渐亮起灯火的城楼,长长吐出一口气。半个多月的顛簸,骨头都快散架了。他此刻什么都不想,只想回家,泡个热水澡,然后睡他个昏天黑地。 车帘外,萧承煊的声音传来:“林大人,我先走一步啊!我家夫人怀著身子,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话音未落,便听见马蹄声急促远去。 林淡无奈地摇摇头,放下车帘。这混世魔王,怕是早就心飞走了。 於是马车,进了城便分道扬鑣——萧承炯、萧承煊回忠顺王府,萧承焰回宫,刘冕回自己府上,林淡自然是回林府。 眾人约好了,改日再聚,这几日各自歇息。 林府的角门悄悄打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了进去。林淡下车时,江挽澜已等在拐角处,见他灰头土脸的模样,眼眶便有些发红。 “回来了。”她上前握住他的手,声音轻轻的。 林淡点点头,反手握住她的,只觉得那只手温温热热的,把这两个月的疲惫都熨帖了几分。 “曦儿呢?”他问。 “在公主府呢。明日回来给你请安。”江挽澜说著,已拉著他往里走,“热水备好了,先泡一泡,吃点东西,然后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別想。” 林淡由她拉著,忽然觉得,这就是世上最好的事了。 —— 与此同时,宫中。 萧承焰溜回自己寢殿时,天已经擦黑了。他吩咐人备热水、备饭菜,然后一头扎进浴桶里,泡了整整半个时辰,差点睡著。 等他从浴桶里爬出来,换上乾净的中衣,坐到桌前时,面对那一桌子饭菜,眼睛都直了。 肘子。 红烧的,油亮亮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二话不说,伸手就抓——什么筷子,什么斯文,此刻统统拋到脑后。他抱著那个肘子,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正啃得起劲,殿门忽然被推开。 萧承焰抬头,嘴里还叼著一块肉,就看见他爹——当今皇上——大步走了进来。 “父皇?”他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想站起来行礼,又捨不得放下肘子,就那么半蹲不蹲地僵在那里,模样滑稽得很。 皇上摆摆手:“坐著吧。” 萧承焰便又坐回去,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父皇,你来了,坐。” 皇上在他对面坐下,看著儿子那副狼吞虎咽的吃相,眉头紧紧皱起。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吃相斯文些”,比如“见了朕也不行礼”,可看著儿子那瘦了一圈的脸,那眼下的青黑,那抱著肘子像抱著什么宝贝似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亲自倒了杯茶,放到萧承焰手边。 “慢点吃,別噎著。” 萧承焰含糊地“嗯”了一声,接过茶灌了一口,继续啃肘子。 皇上就这么看著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孩子才十六岁,跟著林淡在鬼哭滩蹲了两个月,天天和火药铁罐打交道,回来瘦成这样。算了。 皇上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生在皇家,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萧承焰终於把那个肘子啃完了,又把碗里的饭扒拉乾净,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长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他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父皇,您等久了吧?” “不久。”皇上看著他,“吃饱了?” “吃饱了。” “那好。”皇上的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里透著掩不住的急切,“朕看来信,说是震天雷改良好了?怎么样,威力大吗?” 萧承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想起鬼哭滩上那一场又一场的试验,想起最后那次震天雷炸开时的场景,想起那排被碎片扎成筛子的稻草人。 “大。”他说,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爹,您都想像不到能有多大。” 皇上看著他,眼睛也亮了。 萧承焰正要细说,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对了,爹,分开前,林大人嘱咐儿子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要试验震天雷的威力,得打好掩护。”萧承焰正色道,“要是提前传出了风声,这几个月可就白忙活了。” 皇上的眉头又皱起来。 这话在理。震天雷这东西,是留给倭寇的惊喜,提前泄露出去,別说惊喜没了,万一引起倭国那边警觉,更是麻烦。 可问题是……怎么掩护? “这怎么掩护?”他问。 —— 春风得意马蹄疾,万马奔腾迎新春! 各位宝宝们除夕快乐! 祝宝宝们: 马上有钱財运旺,马不停蹄好运到! 龙马精神身康健,金马送福岁岁安! 年夜饭都吃了没有呀! 第799章 问问林大人吧 萧承焰摊手:“林大人说,用鞭炮就行。” “鞭炮?”皇上愣了愣,“这马上就四月了,不年不节的,放鞭炮不是更奇怪?” 萧承焰继续摊手:“这是林大人提议的,儿子也不知道。反正他原话是:『请陛下想个由头,放几日鞭炮,震天雷的响声便混过去了。』” 皇上沉默了。 放鞭炮,確实是个好法子。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混进去几声震天雷的巨响,外人听不出来。 可问题是,得有个放鞭炮的理由。 皇上想了想,忽然道:“要不……让你六哥成个亲?” 萧承焰正端茶喝水,闻言一口茶喷了出来,呛得连声咳嗽。他咳了好一会儿,脸都憋红了,才缓过气来,声音都带上了嘶哑: “六、六哥成亲?和谁啊?” “和谁不重要。”皇上摆摆手,一脸理所当然,“成亲才能放鞭炮啊。你六哥成亲,总得放个三天三夜的鞭炮吧?那几天咱们去山里试验,响声混在鞭炮里,谁能发现?” 萧承焰努力理解他爹的逻辑,想了半天,艰难地开口:“不太行吧……” “怎么不行?” “六哥成亲,总不能跑山里办去吧?” 萧承焰说,“这要是在城里办喜事,鞭炮在城里放,咱们在山里试验,隔著一二百里地,哪混得过去?再说,城里放鞭炮,山里响震天雷,有心人一打听,不就露馅了?” 皇上愣了愣,想了想,缓缓点头:“也是……”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一时都沉默了。 殿里的烛火跳动著,映出两人苦思冥想的脸。窗外夜色渐深,远远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二更天了。 “要不……”萧承焰试探著开口,“就说哪座山里有矿,要开山炸石?” 皇上摇摇头:“开山炸石也得有由头。再说,哪个矿敢隨便炸?户部、工部都得备案,一备案就瞒不住了。” “那……就说祭祀?” “祭祀放鞭炮?”皇上看他一眼,“哪家祭祀放鞭炮?” 萧承焰被问住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 “父皇,”萧承焰忽然道,“要不咱们问问林大人?他鬼点子,不是我是说林大人主意多,说不定有办法。” 皇上想了想,点头:“也对。明日你出宫一趟,去林府问问。算了,明天你和我去一趟林府,朕要亲自问问。” “是。”萧承焰应下。 皇上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早点歇著。你这脸,瘦得跟猴儿似的。” 萧承焰摸摸自己的脸,嘟囔道:“哪有……” 皇上没理他,大步出了殿门。 萧承焰送到门口,望著他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这才转身回去。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还在想那个问题。 怎么才能不声不响地放鞭炮,把震天雷的响声混进去呢? 想著想著,困意涌上来,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满天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混著震天雷的轰鸣,震得他耳朵都快聋了。他捂著头跑啊跑,忽然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是林淡。 林淡冲他笑了笑,说:“七殿下,您跑什么?这不就是咱们要的效果吗?” 萧承焰一愣,然后醒了。 窗外,天色已经微微发亮。 他躺在那儿,望著帐顶发呆,忽然想:要是真能那样,就好了。 —— 同一时刻,林府。 林淡躺在浴桶里,热水没过肩膀,蒸腾的热气熏得他昏昏欲睡。江挽澜坐在旁边的小凳上,轻轻替他揉著肩膀。 “那两个月的信,我都看了。”她轻声说,“你们受苦了。” 林淡闭著眼,嘴角微微弯起:“还好。不算苦。” “还不苦?”江挽澜手上用了点力,“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还黑了。” 林淡没说话。 苦吗?確实苦。可当那个震天雷炸开,当那排稻草人齐刷刷倒下的时候,所有的苦都值了。 “曦儿那边怎么样?”他问。 “好著呢。”江挽澜的语气里带著笑意,“二月十二开府,办得热热闹闹的。传瑛送了她一枚印章,刻著『金石为开』四个字,她宝贝得不得了。” 林淡睁开眼,眼里有笑意:“金石为开?那小子,倒是有心了。” “可不是。”江挽澜说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七殿下那边,这回可有意思了。开府那日他没来,六殿下替他找了个藉口……” 她把那个“野猫挠脸”的事说了一遍。 林淡听完,忍不住笑出声来:“六殿下这……这还真是亲弟弟啊。” 林淡最后也只能说出这么一句来。 “谁说不是呢。”江挽澜也笑,“听说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说七殿下被猫妖看上了,要抓去做压寨夫人。” 林淡笑得肩膀直抖,浴桶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笑了一会儿,他又问:“其他人呢?都好好的?” “都好。忠顺王府那边,传言里还是世子在跟儿子闹彆扭。萧二爷的夫人又有了身孕,五个月了,这下那些閒话该消停消停了。” 林淡点点头,放下心来。 热水蒸腾,困意越来越浓。他闭上眼睛,任由江挽澜替他按著肩膀,渐渐沉入半梦半醒之间,他还在那片戈壁上,看著震天雷一个接一个地炸开。 那些铁片飞溅的样子,真好看。 —— 皇上虽然並不想当人,但是早朝还是要上的,一个吵吵闹闹的早朝过后,皇上又赶紧吃了早膳,就匆匆拎著两个儿子往林淡府上去了。 皇上到的时候,黛玉早到了,一家人正在吃早饭,因为林淡有些瘦,江挽澜想著要给夫君补补,所以一早上膳食就很滋补。 话说这日清晨,天色才微明,江挽澜醒来,见林淡尚自酣睡,脸上犹似带倦意,便不敢惊动。 自己慢慢下床,披了小袄,先遣人轻手轻脚將那鏤花香炉里的宿灰轻轻倾了,又添上一把百合宫香。 刚收拾毕,忽见林淡醒了。林淡翻身爬起来,盥漱了,便往张老夫人房去了。 林淡方至廊下,已闻得一阵甜香,沁人心脾,非花非麝,竟似奶香里夹著米脂的气息。 及至进了屋,见黛玉已经到了,正陪著歪在榻上的张老夫人说话。 丫头们摆布桌案,张老夫人见孙儿来了,笑道:“罢了,今儿的早膳是你媳妇特意预备的,你可用心些用。” 林淡笑道:“祖母不说,我也猜著了。昨儿晚上听见夫人嘱咐他们把那『奶子糖粳粥』熬得糯糯的。” 他说著,就有小丫头將一个成窑五彩小盖盅捧到张老夫人面前。 林淡著眼看时,只见那盅里粥色乳白,稠得恰到好处,面上结著一层油皮,亮汪汪的,似羊脂玉一般。他用小银匙轻轻一搅,那粥便懒洋洋地动起来,奶香愈发浓了。 第800章 什么时候的事? 晨曦透过雕花窗欞,在张老夫人的房中洒下一地碎金。 眾人围坐在紫檀大圆桌旁,桌上摆满了各色精致早膳,热气裊裊升起,混著花香与笑声,融融泄泄的一派家常光景。 江挽澜亲自捧过一只青花缠枝盅子,放到张老夫人面前,笑道:“这是按著母亲说的法子,用新粳米先武火后文火,熬出米油来,临起锅才兑的牛乳,又搁了一钱茯苓霜在里头,最是健脾安神的。” 张老夫人接过来,用调羹舀了半口,细细品了品,点头道:“倒也罢了,比那参汤平和些。”又指著另一碟子道,“那个什么包子,也拿来他们尝尝。” 如意忙掀开桌上一方掐丝珐瑯的罩子,露出底下几个雪白喧软的包子来。个个掐著细巧的褶儿,顶上还点了一点胭脂红的痕跡,看著便喜人。 黛玉见了,眼睛微微一亮:“豆腐皮包子?” 唐蔓坐在她身侧,闻言笑起来:“你这孩子,眼里只认得这个。正是呢,因想著你爱吃,特特叫厨房用上好的豆腐皮,裹了野鸡脯子和鲜笋丁儿,上笼蒸的。快尝尝,看可还合口味?” 黛玉抿唇一笑,伸出筷子夹了一个。那包子小巧玲瓏,刚好一口一个,她咬破薄薄的豆腐皮,鲜香的汁水便在舌尖漫开,野鸡的鲜嫩和笋丁的清脆配得恰到好处。 她正吃得专心,唐蔓又笑道:“曦儿且慢,再看看那个。” 说著,有小丫头从描金小食盒里端出一碟糕来。 眾人看时,只见那糕方方正正,色作淡青,上面用枣泥细细描了如意云纹,边上还洒了几粒金黄的糖桂花,端的是精致。 黛玉便道:“这个瞧著比往日的精致些。” 江挽澜笑著接过话:“正是呢,这是你大婶婶的法子。把那淮山药不去皮,先上笼蒸得烂熟,再刮出肉来,用细绢筛过两三遍,那茸才够细腻。和面时不单用糯米粉,兑了一半的粳米粉,又兑了些猪板油渣碾的末子,揉得匀匀的,包了密云小枣去核熬的枣泥馅子,再用花模子拓出来。上笼时垫的是鲜荷叶,故而带些清香气。最是健脾养胃的,全家都使得。” 她一边说,一边递给林泽身边两个小的——林燁和林熠。 墩奴被崔釉棠抱在怀里,睁著圆溜溜的眼睛看那糕,但他还吃不得这个。 黛玉又吃了一个豆腐皮包子,闻言便道:“既是健脾的,我倒要尝尝。” 她轻轻咬了一角,只觉鬆软细腻,入口即化,山药的清和枣泥的甜恰到好处,便点了点头。 张老夫人看在眼里,笑得眉眼弯弯:“难得你爱吃。这个比那糯米的好克化,叫他们常做些才是。” 这话说得平常,可在座之人都听得出那份宠溺。 黛玉自小身子弱,虽说如今大好了,可全家上下还是把她这点吃食放在心上,但凡她多看一眼、多吃一口,都要记下来,往后常备著。 正说著,许娘子从外头进来,手里捧著一只杏黄盅子。那盅盖绘著一枝红梅,甚是雅致,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件。 张老夫人见了便问:“是谁送来的?” 许娘子笑得眼角的细纹都挤了出来:“是萧小世子遣人送来的。说是昨儿庄子上送来的活鵪子,用燕窝煨了一夜,孝敬老太太的。” 说著揭开盅盖,一股清雅的香气便散开来。只见那羹汤清亮如水,底下沉著几片雪白的燕窝和切作梅花瓣子形的鵪脯肉,中间还浮著几颗鲜红的枸杞,恰似点点红梅落雪上,好看极了。 张老夫人看了黛玉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打趣的笑意。她接过调羹,轻轻一舀,那鵪脯肉薄如纸片,竟能透光。 “难为竟把肉切得这样薄?”她道。 许娘子道:“来人说,这是把鵪脯肉冻得半硬,用快刀片成薄片,再用刀背敲成梅花瓣儿的样儿,滚汤里一涮就熟,又嫩又不柴。那燕窝是早就用银銚子发好了的,挑尽了细毛,用清鸡汤偎了三个时辰,才这样软糯。说是不温不燥,春日里吃最相宜。” 江挽澜听得连连点头:“真难为他这样用心。这一个羹,不知费了多少功夫。” 林泽在一旁笑道:“快给大小姐盛一碗,別辜负了小世子的心意了。” 他这话说得促狭,目光在黛玉脸上溜了一圈。 “泽叔!”黛玉的脸腾地红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自从婚期定了,家里这些人就总爱拿这个打趣她,偏生她还不能恼,一恼他们笑得更欢。 张老夫人笑著摆手:“好了好了,別逗我们曦儿了。”说著亲手盛了一碗,推到黛玉面前,“来,尝尝。人家一片心意,別辜负了。” 黛玉低头接过,耳根还红著,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那羹汤入口,鲜甜清润,燕窝软糯,鵪脯嫩滑,枸杞的甜恰到好处。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心里暖融融的。 早膳將毕,忽见几个小丫头一人端著一只青花海碗上来,里头是半碗清汤,汤里浮著十来个白胖的元宝样小餛飩,汤麵上飘著些翠绿的葱花和蛋皮丝,看著便清爽。 张老夫人问道:“这是谁的主意?倒想起这个来了。” 唐蔓笑道:“是我看著祖母今儿胃口开,怕那些点心太甜腻,特特叫厨房做几个小餛飩换换口味。这馅儿是昨儿庄子上现挑的薺菜,鲜嫩嫩的,配上虾仁和少许五花肉剁的,薄皮大馅。汤是鸡汤吊的,清得很,只加了几滴虾籽酱油提鲜,旁的佐料一概不放,最是清爽不过。” 说著,便有小丫头另捧上一小碟酱油来。那酱油顏色深红透亮,里头隱隱看得见无数细小的虾籽,沉在碟底,看著便知是上品。 “这虾籽酱油是之前在苏州得的方子,用河虾籽晒乾了,加秋油和料酒熬的,鲜得很。” 张老夫人便尝了一个餛飩,只觉薺菜的清香和虾仁的鲜甜混在一处,皮滑馅嫩,汤也清鲜,不由得点头道:“这才是家常的好东西。比那些山珍海味倒强。” 听她这么说,一家人都动了筷子。果然爽口,连墩奴都张著嘴要,崔釉棠用勺子舀了半勺汤餵他,小傢伙砸吧砸吧嘴,眼睛亮了,又张著嘴“啊啊”地要。 眾人看著都笑了。 最后撤席时,怡酥又端上一个小小的玻璃碗来。碗里是十来颗琥珀色的果子,浸在透明的糖水里,煞是好看。 唐蔓问道:“这是什么?” 怡酥笑道:“这是冰糖煨银杏。昨儿大小姐有些咳嗽,桂嬤嬤便说银杏是敛肺定喘的,叫厨房寻了上好的白果,去了壳和芯,用冰糖和少许陈皮,在文火上慢慢煨了一夜,煨得透透的,又糯又甜,一点苦味都没有。早起再收干了汤,就是这般模样。閒时吃一两颗,最是润肺的。”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咳嗽?”张老夫人手里的调羹顿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第801章 朕真是没有主意了 江挽澜已站起身,几步走到黛玉面前,伸手探她的额头:“怎么咳嗽了?可是著凉了?” 唐蔓也放下筷子,眉头皱起:“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和家里说呢?” 林泽跟著道:“咳嗽就好好养著,今日还出门干什么?早知道就不该让你来请安。” 崔釉棠抱著墩奴,也关切地望过来:“可请大夫瞧过了?” 林淡原本正端著茶盏慢慢喝著,此刻也放下了,目光落在黛玉脸上,眉头微蹙。 一时间,七嘴八舌,满屋子都是关切的询问声。 黛玉被这阵仗弄得一愣,隨即哭笑不得。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话还没出口,就被新一轮的询问淹没了。 “曾祖母,不是我没有……”她刚开口,就被张老夫人打断。 “你先別说话。”老夫人转向怡酥,“去请府医来,快。” 怡酥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跑。 黛玉急得站起来:“曾祖母,真的不用——” “二叔,你听我说——”她又转向林淡,可林淡只是看著她,那目光让她心里发虚。 “婶婶,真的不是——”她又转向江挽澜,可江挽澜已经拉著她的手,仔细打量她的脸色。 满屋子乱成一团。 墩奴被这阵仗嚇得愣住,嘴一瘪,就要哭出来。崔釉棠连忙拍著他的背,小声哄著。 就在这时,厅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声音朗朗响起:“怎么了这是?” 眾人回头,只见门口站著几个人——当今皇上,身后跟著六皇子萧承煜和刚刚回京的七皇子萧承焰,还有皇上跟前的红人夏守忠。 管家平生跟在后面,脸色复杂得像是吞了黄连,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束手站著。 屋內瞬间安静下来。 张老夫人率先反应过来,忙要起身行礼。皇上摆摆手:“不必多礼,朕是微服出宫,隨意走走。” 他目光扫过满桌残羹,又看看眾人脸上那副又惊又急的神色,眉头微挑,“这是怎么了?朕在门口就听见里头热闹得很。” 林淡站起身,先给皇上行了一礼,然后看了黛玉一眼,无奈道:“回陛下,是开阳公主有些咳嗽,家里人正著急呢。” “咳嗽?”皇上目光转向黛玉,打量了一眼,“可要紧?” 黛玉连忙行礼,解释道:“回陛下,只是昨日明慧来访,和她话说多了,晚上嗓子有些干,咳了两声,並无大碍。是家里人太紧张了。” 张老夫人却道:“乾咳也是咳,得让府医瞧瞧才放心。” 皇上看看这祖孙俩,又看看满屋子人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笑了。 “朕算是看明白了。”他往屋里走了几步,在空著的椅子上坐下,“这满京城,最金贵的是开阳公主的嗓子。” 眾人一愣,隨即都笑了。 这一笑,屋里的紧张气氛便散了。 林淡笑过还是不放心,走到黛玉身边,压低声音问:“真没事?” 黛玉摇摇头,也小声回:“真没事。就是昨日给明慧讲,六哥给七哥找的那个藉口,在坊间的种种流言,让我笑得厉害,嗓子笑干了。” 萧承煜闻言,差点笑出声,连忙捂住嘴。 萧承焰在一旁听见了,脸都黑了。 “六哥,”他磨著牙,“你等著。” 萧承煜一脸无辜:“关我什么事?谣言可不是我传的。” 萧承焰气的磨牙。 皇上看看这几个小的闹腾,觉得是有意思,这才鲜活,不像宫中冷冰冰的。 皇上一点不见外的自己坐下了,然后道,“朕也有日子没和子恬说话了。” 林淡连忙让人添座奉茶。 唐蔓、江挽澜、崔釉棠妯娌三个闻言,立刻起身问安,然后极有眼色地带著孩子们退了出去。 墩奴被崔釉棠抱在怀里,还不明白髮生了什么,只睁著圆溜溜的眼睛往屋里瞧,嘴里“啊啊”地叫著,被母亲轻轻拍著背哄走了。 林泽和黛玉对视一眼,也悄摸摸地站起来,准备跟著溜。 “站住。” 皇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身后传来。 林泽的脚顿在半空,缓缓放下。他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恭敬的笑容:“陛下还有吩咐?” 黛玉也转回身,规规矩矩地垂眸站著,心里却不想留下。 皇上看了他们一眼,语气隨意得很:“你们两个,坐下。朕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们?” 林泽和黛玉对视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能写一本书。 林泽的眼神:留你就算了,毕竟是开阳公主,还开了府。留我这个连秀才都没考中的干啥啊?那国家大事我也听不懂,纯多余吗不是! 黛玉的眼神:留叔叔就算了,毕竟为皇上私库赚了那么多银子,也算皇上的心腹了。留我干嘛?我只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那国家大事,我不想明著参与啊! 但无论叔侄两个怎么不情愿,跑是跑不掉了。两人只得乖乖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把自己当成两尊摆设。 萧承煜和萧承焰兄弟俩在一旁看著,一个低头忍笑,一个明目张胆地幸灾乐祸。 皇上见两人再次落座,目光便落在林淡身上。 这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 “子恬,”他上下打量著,“你这是……又瘦了?” 林淡还没来得及答话,皇上已经凑近了些,细细端详:“上回见你,好歹比前年那会儿胖了些,气色也好。怎么这回……又瘦回去了?脸上这色儿也不对,黑一道白一道的。” 林淡无奈地笑了笑:“回陛下,臣没事。就是在鬼哭滩那两个月,风吹日晒的,难免憔悴些。回来养几日就好了。” “养几日?”皇上的眉头皱得更紧,“你这『几日』,怕不是要养几个月?” 他转头看向夏守忠:“去,把给林府的御医叫来,朕要亲自问问。” 夏守忠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林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皇上的脾气,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还不如让御医来证明自己確实没事。 趁著等御医的工夫,皇上又问了问鬼哭滩的事。林淡拣能说的说了些,震天雷的威力、颗粒火药的改进、拉髮式的进展,听得萧承煜和萧承焰眼睛发亮。 林泽和黛玉坐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什么震天雷,什么拉髮式,什么颗粒火药——他们完全听不懂,只能继续发呆。 林泽心里苦:我就说我是多余的嘛…… 黛玉心里也苦:我只想回去擼我的元宝…… 御医来得很快。一进门,便被皇上拉著问了半天——从脉象到气色,从饮食到睡眠,事无巨细。 御医一一答了,最后总结道:“回陛下,林大人身子无大碍,只是劳累过度,气血略有亏损。將养些时日,自然就好了。” 皇上这才放下心来,挥挥手让御医退下。 御医一走,皇上便转向林淡,正色道:“好了,说正事。那个震天雷,朕听承焰说了。威力是够了,可怎么试验,朕想了半宿,没想出个好法子来。” —— 新春快乐! 第802章 给开阳的嫁妆加厚三层 林淡一愣:“臣不是让七殿下转告陛下,用鞭炮就行吗?” “朕知道。”皇上往前探了探身子,“可关键是,怎么才能合情合理地放鞭炮?这不年不节的,突然放起鞭炮来,不是更惹眼?” 林淡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 他確实只想到了“用鞭炮掩护”这个法子,至於怎么合情合理地放鞭炮……这確实是个问题。 皇上见他也犯难,嘆了口气:“朕和承焰想了半天,想过让老六成亲,想过开山炸石,想过祭祀——都不行。別说老六的婚事朕还没开始考量,就是真的要办成亲也不能跑山里办,开山炸石得备案,祭祀更离谱,谁家祭祀放鞭炮?” 萧承煜在一旁默默腹誹:父皇,您把我扯进来干什么…… 而且听父皇的意思,若是他婚事能打掩护,就要隨便给他考量一个了? 林淡沉吟片刻,正要说话—— “这还不容易吗?”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眾人齐齐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林泽。 他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对。 可已经来不及了,因为皇上那期待的目光,已经像两盏明灯一样,落在了他身上。 “你得了什么主意?”皇上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急切,“速速提来!” 林泽僵在那里,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叫你说!叫你说!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只得硬著头皮,乾巴巴地开口:“这……草民只是隨口一说,陛下听听便罢,若是不妥,就当草民没说过……” “快说!”皇上催促。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泽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找个信得过的宗室,以其名义在山里干点什么不行?就比如……”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黛玉那边瞟了一眼,“让萧小世子为开阳准备个烟花盛宴的惊喜,不就行了吗?” 话音落下,满室皆静。 黛玉的脸腾地红了。 萧承煜的眼睛亮了。 萧承焰的嘴巴张成了“o”型。 林淡微微挑眉,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皇上一动不动地盯著林泽,那目光,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烟花盛宴的惊喜……”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一拍大腿,“好!好主意!” 他霍地站起身,在屋里踱起步来,越走越快,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传瑛要为开阳准备惊喜,在山里放烟花——这说出去,谁能不信?小年轻谈情说爱,想给未婚妻一个惊喜,这不是人之常情吗?烟花得放多少?那得看心意!放个三天三夜也不稀奇!放完了,咱们的震天雷也试完了,神不知鬼不觉!” 他猛地停住脚步,转向夏守忠:“夏守忠!” “奴才在。” “传朕口諭,即刻去忠顺王府,告诉萧传瑛——不,告诉忠顺王,让他孙子赶紧挑个偏僻的地方,准备个烟花盛宴,要大,要快!就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黛玉那张红透了的脸,笑意更深,“就说,这是给开阳公主的惊喜,务必办得轰轰烈烈!” 夏守忠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等等。”皇上又叫住他,“还有,告诉萧传瑛,这是朕的旨意,让他別问为什么,照办就是。” 夏守忠点头,快步去了。 皇上这才重新落座,满脸笑意地看著林泽,那目光,怎么看怎么慈祥。 “你叫什么来著?” 林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回陛下,草民林守成。” “守成。”皇上疑惑,“这字谁给你取的?” “是草民父亲。” “子恬、洁行、容之,你的字和你三个弟弟的字好似大有不同啊。”皇上道。 “皇上慧眼,草民的字是父亲取得,三个弟弟的字,是他们师父取得。” “原是如此。”皇上又打量了他一眼,忽然问,“听说你连秀才都没考中?” 林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是……” “无妨。”皇上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科举嘛,有的人开窍晚,有的人志不在此,各有各的缘法。朕看你脑子就挺好使的,这个主意,比朕和承焰想的那一堆都强。” 林泽抬起头,一脸茫然。 皇上这是在……夸他? “行了,你们叔侄俩坐著吧。”皇上心情大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回头朕让內侍府给开阳的嫁妆再加厚三层——算是谢你这主意的谢礼。” 林泽还没反应过来,黛玉已经起身行礼:“臣女谢陛下隆恩。” 皇上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又看了林泽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若有所思。 到底是哪里的流言说林家老大不行的? 这可太行了! 接下来的谈话,林泽和黛玉依然是神游天外的状態。 皇上和林淡商量著震天雷试验的具体安排——地点选在哪,时间定在哪,需要多少人手,如何保密。 萧承煜和萧承焰偶尔插几句嘴,提些建议。 林泽听得云里雾里,索性放弃了思考,只专心致志地数桌上的点心。 黛玉则低头看著自己的鞋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只是碰巧坐在这里”的人。 可她那张微红的脸,出卖了她。 萧承煜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曦儿,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热了?” 黛玉瞪他一眼,没说话。 萧承煜憋著笑,又缩回去了。 萧承焰就没这么客气了,直接笑出了声。 皇上抬头看他一眼:“笑什么?” “没、没什么。”萧承焰连忙收敛笑容,正襟危坐。 可那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一个时辰后,皇上终於起身回宫。 林府眾人送到二门,看著那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轆轆远去,齐齐鬆了口气。 林泽站在门边,望著马车的背影,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泽叔。”黛玉走到他身边,小声说,“您今天……可真是……”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適的词。 林泽苦笑:“可真是作死,对不对?” 黛玉摇摇头,忍不住笑了:“也未必。陛下不是夸您了吗?” “夸我?”林泽愣了愣,隨即苦笑更甚,“我寧可他不夸我。这一夸,往后怕是要被盯上了。” 黛玉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理,便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林淡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林泽的肩膀:“大哥,今天表现不错。” 林泽看著他,一脸生无可恋:“二淡,您就別取笑我了。” “不是取笑。”林淡难得听到他哥这么叫他,还认真地看他一眼,“那个主意,確实好。只是陛下若是让你出仕你千万拒绝,弟弟又更好的去处给你。” 第803章 皇上,咱们刚从林府出来啊 这不是林泽第一次听二弟说要给他找个好去处。 事实上,这些年林淡说过不止一次。每次回京,每次见面,总要问一句“大哥近来可有什么打算”,然后便是一句“回头给你寻个好去处”。 但林泽从来没问过具体的。 不是不想问,是觉得没必要。 他看得明白——二弟是能人,二十多岁便做到实权二品巡抚,封疆东南。 这样的人说的话,照著做就是了。 至於那“好去处”到底是什么,什么时候能去,他从不操心。 因为他相信,二弟说出来的,就一定能做到。 这种信任,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成了林泽心里最踏实的东西。 有时候夜里睡不著,他会想:若是没有二弟,自己这个林家老大,如今会是什么光景?大约还是那个在苏州老宅里读书读到头疼、却被先生摇头嘆息的“不开窍”的长子吧。 可现在呢? 他坐在林府正堂,听著二弟与皇上谈笑自若;他隨口一句话,便让龙顏大悦,给侄女的嫁妆又添了三层;他甚至敢在皇上面前脱口而出“这还不容易吗”,而皇上不仅没怪罪,反而夸他脑子好使。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是林淡的兄长。 不是因为他自己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站在二弟身后。 林泽想著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心里却暖烘烘的。 二弟说,林家下一辈,还得靠他们。 那他就努力靠一靠吧。 至少,別给二弟丟人。 —— 宫里的马车轆轆前行,车厢內,父子三人难得心平气和地坐著。 皇上靠在车壁上,忽然开口:“承煜,承焰。” 两个儿子齐齐抬头。 “你们的婚事,该考虑了。”皇上看著他们,语气隨意,却带著几分认真,“国孝已经过了,该挑人了。你们自己说说,想要个什么样的?” 萧承煜愣了愣,没想到父皇会突然问这个。 他想了想,认真道:“儿臣……想要个好友那样的。” “好友?”皇上眉头微挑,“哪个好友?” “林洁行。”萧承煜答得坦然,“就是林清林大人。” 皇上沉默了。 萧承煜继续道:“林兄长得好看,博学多才,又贤惠——您是没见他把他那知府衙门收拾得多妥帖。最重要的是,他在儿臣身边时,儿臣就觉得踏实。他让儿臣做什么,儿臣都心甘情愿,不知道为什么。” 皇上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上哪儿去找这么一个人? 那是林淡的亲弟弟,外放知府,政绩卓著,才干超群。 这种人,整个大靖朝也找不出几个。 儿子张口就要这样的,这不是为难他吗? 他默默转向七儿子:“你呢?想要什么样的?” 萧承焰眼睛一亮:“儿臣想要个能驰骋马上、能切磋武艺的!最好力气大些,能陪儿臣练枪的!” 皇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老六想要个林洁行那样的,老七想要个能跟他比武的——相比之下,好像老七的还好找些?至少武將家的姑娘,总有那么几个会些拳脚的。 可问题是,堂堂皇子妃,怎么能以“能比武”为標准? 他语重心长地开口:“承煜,承焰,你们选的是媳妇,不是兄弟。怎么能以男人为標准?” 萧承煜一脸无辜:“可林兄真的长得很好看啊。” 萧承焰跟著点头:“是啊,能陪儿臣比武的多好啊,林大人的夫人就能陪儿子练武。” 皇上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只能长长地嘆了口气。 算了。 不说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就在这时,萧承焰忽然猛的一拍大腿,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炸开:“父皇!儿子忘了件重要的事!” 皇上被他嚇了一跳,瞪他一眼:“什么事,要这样一惊一乍的?” 萧承焰脸上的兴奋褪去,换上一副懊恼的神色:“是路上,大堂哥和林大人说话时,儿子听见的。” “说什么了?” 萧承焰回忆道:“大堂哥说,近几年朝廷各个衙门用人多,科举虽然扩招了些人,但依旧捉襟见肘。长此以往,哪怕是增加录取人数,也不能解决问题。他请教林大人,要怎么办。” 皇上的身子一下子坐直了。 这个问题,他太知道了。 不仅仅是捉襟见肘,简直是要断炊了。新政推行以来,商部、工部、户部、地方新政衙门,处处都要人,处处都缺人。 科举三年一次,一次不过二三百人,够干什么的? 他早就责成刘太傅、五大学士、吏部尚书和礼部尚书去想办法。可两年过去了,奏报看了无数,办法想了一堆,却没一个真正管用的。 刘太傅说,可以增加录取名额,从三百增到五百。 可问题是,天下的读书人就那么多,有真才实学的就那么些,增了名额,录取的也是那些人,不过是把落榜的捞上来几个,能解决什么问题? 吏部尚书说,可以放宽选官標准,让地方举荐人才。 可举荐?谁举荐?举荐谁?这里头的猫腻,比科举还多。到时候选上来的,怕不是人才,是各家的门生故旧。 五大学士吵了几个月,没吵出个结果来。 皇上正为此事烦心,此刻听儿子提起,如何能不急切? “林子恬是怎么说的?”他盯著萧承焰,目光灼灼。 萧承焰被他看得有些发虚,声音小了下去:“林大人说……他的办法会触动宗室、世家、权臣的利益,所以他不会讲的。” “什么?”皇上眉头拧起,“他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萧承焰点点头,“儿子亲耳听见的。大堂哥还想再问,林大人摆摆手说,『这事现在不能说,说了也没用,只会惹祸上身。』” 皇上沉默了。 会触动宗室、世家、权臣的利益…… 这话说得含蓄,可意思很明白——林淡有办法,但那办法得罪人,得罪的人还不少,所以他不会轻易说出口。 可到底是什么办法? 皇上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把林淡拎到面前问个清楚。 他猛地掀开车帘,对外头喊道:“夏守忠!” 夏守忠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奴才在。” “掉头,回林府!” “啊?”夏守忠的声音里满是震惊,“皇上,咱们刚从林府出来啊,这还没走多远呢……” 第804章 用菜骂人 “朕说回去!” “是!” 夏守忠不敢再问,连忙吩咐车夫调转马头。 车厢里,萧承煜和萧承焰面面相覷。 “父皇,”萧承焰小声问,“咱们这是……” “去问你林大人,他那办法到底是什么。”皇上放下车帘,靠回车壁,语气不容置疑,“既然有办法,就不能藏著掖著。得罪人怎么了?朕给他撑腰,看谁敢动他。” 萧承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林淡说这话时的神情——那不是害怕,是篤定。 仿佛在说:这事现在不能说,说了也办不成,等能办的时候,自然会说。 可父皇现在就要问,怎么办? 他默默看向六哥,萧承煜回他一个“別看我,我也不知道”的眼神。 马车轆轆前行,调转方向,朝著林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里,皇上闭著眼,手指轻轻敲著膝盖,不知在想什么。 萧承焰缩在角落里,心里默默祈祷:林大人,您可別怪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是父皇自己问起来的…… —— 林府,花厅。 眾人刚送走皇上,喝杯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见外头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淡眉头微皱,看向门口。 管家平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比方才还复杂:“老爷,皇上……皇上又回来了!” 林淡:“……?” 林泽:“……?” 江挽澜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张老夫人愣了一愣,隨即摆摆手:“愣著干什么?还不快迎?” 林淡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大步往外走。 “皇上。” “皇上。” 林淡、林泽赶紧给皇上请安。 林泽的声音里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位爷怎么刚走又回来了。 “別多礼了。”皇上摆摆手,大步流星往里走,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自己宫里,“朕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要和你从长计议,今日午膳就劳烦爱卿费心了。” 林淡微微一怔,隨即垂眸敛去眼底那一丝异色。 从长计议?还留下用膳? 他抬眼,目光在皇上脸上轻轻掠过。那张脸上带著几分急切,几分志在必得,还有几分“朕今日非问出来不可”的篤定。 林淡心里有数了。 定是七殿下在路上说了什么。 他目光微转,落在萧承焰身上。那位十六岁的少年正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神却躲躲闪闪,不敢与他对视。 果然是。 林淡轻轻挑眉,隨即恢復如常,拱手道:“臣遵旨。” 他转向林泽:“大哥,烦请引陛下去花园的乐斋歇息。那边清静,景致也好。” 林泽愣了一下,连忙应下:“是,是。”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陛下,这边请。” 皇上点点头,跟著林泽往花园方向走去。萧承煜和萧承焰跟在后面,一个若有所思,一个心虚低头。 林淡站在原地,望著他们的背影,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想从他嘴里撬东西? 行。 那他就好好“招待”一下这位陛下。 他转身,大步往厨房走去。 乐斋推窗便是一池春水,几尾胖锦鲤悠然游弋。 岸边垂柳新绿,隨风轻拂,景致確实清幽得很。 皇上在窗边坐下,接过林泽亲手奉上的茶,呷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 “林泽啊,”他忽然开口,“你那个主意,朕越想越妙。回头让萧传瑛办好了,朕重重赏你。” 林泽受宠若惊,连连摆手:“陛下谬讚,臣不过是隨口一说……” “隨口一说就能说这么好?”皇上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你这脑子,比那些死读书的强。往后多想想,有事就来找朕。” 林泽愣住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好在皇上没有继续下去,反而转了话题聊起別的,不多时,外头便传来脚步声。林淡掀帘进来,身后跟著几个端著食盒的丫鬟。 “陛下久等了。”林淡行了一礼,“臣吩咐厨房备了几道菜,都是家常做法,陛下莫嫌弃。” 皇上摆摆手:“不嫌弃不嫌弃,快端上来。” 丫鬟们鱼贯而入,將一道道菜餚摆在桌上。先是一道冷盘,接著是两道热炒,然后是汤羹,最后是点心——井然有序,不慌不忙。 皇上的目光在那一道道菜上扫过,最后落在一道用青花大盘盛著的菜餚上。 那是一个硕大的鱼头,从中间劈开却不斩断,脊背处犹连在一起。薑片、葱白铺底,上面覆著火腿薄片和冬菇丝,盘底汪著一层酱色的油汁,颤颤巍巍的,看著极是鲜嫩。 “这是……”皇上看向林淡。 林淡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臣斗胆,给皇上献上这道『姜豉鱼头』。” 皇上愣了愣,不明白这个“斗胆”从何而来。他看看那鱼头,又看看林淡,笑道:“一道菜而已,怎么还斗胆上了?” 林淡抬起头,神色平静,目光却意味深长: “回皇上,民间粗鄙,管这叫『有眼无珠』的东西。只因这鱼头虽大,却看不清事,有眼无珠。” 话音落下,满室皆静。 皇上的笑容僵在脸上。 萧承煜和萧承焰原本正笑呵呵地看著那道鱼头,此刻齐齐愣住,互相看了一眼,又看向林淡,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林泽坐在一旁,努力端住手里的茶盏。他偷偷看向林淡,却见二弟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日天气不错”。 黛玉垂眸坐在最外侧,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隨即恢復如常。 皇上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想怒,不能怒;想笑,笑不出;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爱卿……说笑了。” 第805章 五味杂陈的好吃 林淡没有接茬。 他只是微微躬身,然后指向下一道菜: “皇上请看,这道『玉荷无骨鱼』,是南边富贵人家做给老人孩子的功夫菜。” 丫鬟们將一道新菜端上来。眾人看时,只见盘中伏著一条完整的鱖鱼,鱼身完好,形似睡莲,周围以火腿雕作花瓣点缀,端的是精致绝伦。 林淡继续介绍:“这道菜,需取鲜活鱖鱼一尾,不去皮,不破腹,只从鳃口处探入小刀,將全副鱼骨、鱼刺一根根剔出,鱼身却完好如初,充气后如活鱼一般鼓胀。腹內填入火腿茸、嫩笋丁、冬菇粒、薑汁鱼茸,缝合后以清汤慢火养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皇上脸上,语气依旧平静:“皇上,这鱼的刺,一根一根全给择乾净了。您只管动筷子,闭著眼睛吃,也断不会扎著。” 皇上:“……” 萧承煜和萧承焰终於觉出不对来了。 两兄弟对视一眼,一个比一个茫然。 他们看看父皇,见父皇脸色复杂得像调色盘;看看林淡,见林淡神色如常,还在从容地介绍菜餚;再看看一旁陪著的林泽和黛玉——林泽低头喝茶,仿佛那茶盏里藏著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黛玉垂眸静坐,嘴角却弯著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萧承焰忍不住了,悄悄朝黛玉挤眉弄眼,想要弄明白髮生了什么。 黛玉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仿佛在说:別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萧承焰更糊涂了。 林泽看见了这两个皇子的小动作,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慨——这两位殿下,到底是真没听懂,还是在装没听懂? 他偷偷看向皇上,只见皇上的脸色越来越复杂,那是一种明明被堵得说不出话、却还不能发火的憋屈。 萧承煜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萧承焰:“你听懂了吗?” 萧承焰摇头:“没有。你呢?” “也没有。” 两人齐齐看向黛玉,黛玉只当没看见。 林淡自然看见了这一切,却丝毫不在意。他从容地指向第三道菜,语气依旧平稳: “这第三道,是……” 皇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復正常。 他算是看出来了,林淡这是在跟他打哑谜。 有眼无珠——说他看不清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无骨鱼——说他把刺择乾净了,让他只管动筷子,闭著眼睛吃。 这是在告诉他:陛下,您別问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可问题是,他怎么可能不问? 皇上看著林淡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脸,忽然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该让儿子说那些话。现在好了,人没问出来,反倒被堵了一肚子气。 他看看桌上的鱼,又看看林淡,心里暗暗咬牙: 行,你厉害。 “这第三道……” 林淡话音微顿,亲自从食盒中端出一只白瓷圆盘,轻轻放在皇上面前。 盘中別无他物,只有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 那豆腐白嫩嫩的,切成规整的砖状,静静臥在浅金色的汤汁里,看上去平平无奇。 皇上一愣。 他原本做好了准备,等著林淡再上一道鱼——或者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可眼前这块豆腐,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得让人生疑。 “这是……”他抬眼看向林淡。 林淡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稳:“臣恭请皇上尝一尝这道『白玉藏珍』。” 白玉藏珍? 皇上细细看去,这才发现那豆腐並非实心。豆腐中心被掏空了,填入些什么,再以薄如蝉翼的豆腐皮封口,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林淡解释道:“豆腐中心掏空,填入用黄酒煨过的鸡茸、乾贝与冬笋粒,再以薄如蝉翼的豆腐皮封口,上笼细蒸。出锅后,豆腐洁白如玉,內里却是山珍海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皇上脸上:“这豆腐,看著寻常,实则內有乾坤。” 皇上沉默了。 他盯著那块豆腐,心里翻江倒海。 豆腐——洁白如玉。 藏珍——內有乾坤。 林淡这是在说他自己。 他林淡,外表看著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可內里藏著的东西,是山珍海味,是旁人看不见的苦心孤诣。 可这话从林淡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皇上想起自己方才那副急切的模样——调转马头冲回来,非要问出个究竟;被堵了两道菜,还不死心,非要看第三道。 这不就是“非要剖开看看里面是什么”吗? 豆腐是洁白的,是他非要看里面的“珍”。 皇上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骂了。 而且骂得还挺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 这道菜,他认了。 第四道菜端上来时,皇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那是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的羔羊,整只臥在巨大的银盘里,油脂还在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这道菜,”林淡亲手执刀,“臣也是头一回让人做。偶然得了这古法,今日便献丑了。” 他手中刀锋落下,轻轻剖开羊腹。 里面竟还有东西。 一只肥鹅被取了出来,同样烤得金黄,油脂丰腴。 林淡继续剖开鹅腹。 里面又露出一团东西——这回不是整禽,而是填得满满的糯米、松仁、肉丁,混合著鸽肉的香气,扑鼻而来。 “这是『浑羊歿忽』。”林淡將剖开的鹅放到一旁的小碟中,推到皇上面前,“取一只小羊羔,宰治乾净,腹內填满调好味的糯米、松仁、肉丁。再將一只肥鹅收拾净了,塞入羊腹之中。最后用铁叉穿起,在炭火上慢慢旋转炙烤。”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烤熟后,剖开羊腹,取出里面的鹅。鹅腹中,又填了鸽肉和雀肉。层层嵌套,一道菜里藏著好几层的功夫。” 皇上盯著那只被剖开的鹅,又看看那被取出的鸽肉馅,沉默了。 这道菜,按说最不容易,应该確实是像林淡所说,本就有准备,並不是特意因为他做的。可此刻听著这解释,皇上怎么都觉得……话里有话。 外头那层羊,经得起烈火炙烤,像什么? 像他这个当皇帝的。朝堂上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烈火没经歷过? 里面藏的鹅,是什么? 是真心。是那些藏在皮囊底下、只有剖开了才能看见的东西。 更深一层:外人只看见羊,以为这就是全部。可只有真正剖开的人,才能看见里面的鹅,才能尝到那最深处的滋味。 皇上忽然觉得,林淡这是在告诉他—— 陛下,您想剖开看,行。可您剖开了,看见的,就是真心。 这道菜,比前几道都重。 皇上默默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鹅肉,送入口中。 外皮酥脆,內里鲜嫩,糯米和松仁的香气在舌尖绽开。 好吃。 可他心里,却五味杂陈。 第806章 朕来抗 第五道菜端上来时,皇上已经彻底放弃抵抗了。 那是一块切得方方正正的火腿,色泽红亮如琥珀,周围围著一圈炸得金黄的莲子。浓稠的蜜汁浇在上面,在灯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这道『蜜汁火方』,”林淡介绍道,“取金华火腿最好的中腰峰肉,切成方块,用黄酒、冰糖反覆上笼蒸製,直至肉质酥烂。上桌时浇上蜜汁,边上围一圈莲子。” 他亲自给皇上布了一筷,推到面前:“皇上您尝尝这块火腿。这火腿是个咸货,须得用蜜糖慢慢煨、慢慢浸,才能去掉那层咸涩,显出里面的甘香来。” 皇上夹起那块火腿,送入口中。 確实酥烂,確实甘香,蜜汁的甜和火腿的咸完美融合,在舌尖化开。 然后他听见林淡说:“臣这一把年纪,也像这块火腿。早年性子咸涩,是皇上的恩典一点一点浸著,才有了今天这点子甜头。臣时刻记著,咸的底子还在,是蜜给裹住了。” 皇上的筷子顿住了。 他抬头看向林淡,目光复杂。 一把年纪? 林淡说他自己一把年纪? 皇上今年五十有九,林淡不过二十有七。他说自己一把年纪,那皇上算什么?老古董?老咸菜? 而且这话听著是在表忠,可仔细一品——咸的底子还在,是蜜给裹住了。 这是在说,他林淡心里那点“咸涩”从来没变过,只是用“蜜”裹住了,所以看著甜。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万一哪天蜜没了呢? 皇上忽然觉得嘴里的火腿没那么香了。 他咽下去,乾巴巴地笑了笑:“爱卿说笑了。爱卿正当盛年,哪里就一把年纪了。” 林淡微微躬身,没接这话。 皇上看著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是觉得,当初怀疑林淡,確实是草率了。那些猜忌、那些试探、那些明里暗里的防备——如今想来,都像是一把把盐,撒在这块“火腿”上。 二是觉得,林淡这话,听著像表忠,其实还是在骂他。 一定是这样。 皇上这样想著,嘴上却还得夸:“好,好。这道菜好,爱卿的心意,朕知道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那点复杂的滋味压下去。 最后一道点心端上来时,皇上已经彻底佛系了。 爱怎么著怎么著吧,反正今天这顿午膳,他是吃明白了——林淡不想说的,他问不出来;林淡想说的,不用问他也会说。 那他还急什么? 那点心是粉红色的,做成小小的元宝状,上面印著“定胜”二字,看著便喜气。 “这道点心叫定胜糕。”林淡亲手给皇上布了一块,“臣觉得这名字寓意好,近来都让家中常备著。” 定胜。 皇上看著那两个字,想起林淡这些日子忙前忙后的那些事。 定胜。 这是林淡在告诉他:陛下放心,那件事,一定能成。 他夹起那块糕,送入口中。 鬆软,甜糯,米香在舌尖散开。 “好。”他放下筷子,看向林淡,“这个寓意好。往后,朕让宫中也多备著。” 林淡微微躬身:“多谢皇上。” 午膳至此,终於是吃完了。 皇上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一池春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池水清凌凌的,倒映著岸边新绿的柳枝,几尾锦鲤悠然游过,盪开一圈圈涟漪。春光正好,风也软,可皇上心里那点涟漪,却怎么也平復不下去。 他在心里做了好半天的心理建设。 弯弯绕?不行。 林淡这人,最擅长的就是见招拆招。你跟他绕,他能比你绕得更远;你跟他打哑谜,他能用一顿饭把你堵得说不出话。方才那五道菜,他算是领教够了。 若是再绕下去,林淡给他来一手“听不懂”,他能怎么办? 皇上看了一眼林淡。 那人正端坐著,眉目低垂,神情恭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可那微微弯起的唇角,那偶尔抬起时一闪而过的目光,都在告诉皇上:您绕,我奉陪;您不绕,我也奉陪。 横竖我不急。 皇上心里有数了。 这人装听不懂的概率,极高。 极高极高。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了。 “林爱卿。”他开口,语气比方才正经了许多。 林淡微微抬头:“臣在。” “朝廷各个衙门都缺能人志士,”皇上看著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爱卿可有什么良策?” 话音落下,满室安静。 萧承煜和萧承焰齐齐坐直了身子。这个问题,他们路上刚提过,父皇就是为了这个又折返回来的。如今终於问出口了,林大人会怎么答? 林淡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在了萧承焰身上。 就这一眼。 萧承焰只觉得后脊樑一凉,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激得他整个人都坐直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林淡那目光淡淡的,没有什么威慑力,可他就是觉得心里毛毛的,像被什么盯上了似的。 他下意识往六哥那边缩了缩。 萧承煜看他一眼,憋著笑没说话。 林淡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看向皇上,语气平稳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回皇上,臣在此面没有涉猎。” 皇上:“……” 他盯著林淡,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心虚或迴避的痕跡。 没有。 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池春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果真?”皇上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信。 林淡点头,毫无心理压力:“果真。” 皇上深吸一口气。 他又看了一眼林淡。 那张脸依旧平静,甚至还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可皇上总觉得,那平静底下藏著点什么——像是湖面下的暗流,看不见,摸不著,但你若真信了湖面是静的,迟早要翻船。 他决定再试一次。 “林爱卿,”他的语气放软了些,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朕知道,有些法子不好说,说了得罪人。可如今朝廷缺人缺得紧,朕每日看著那些摺子,头都大了。你是朕的心腹,有什么话不能跟朕说?” 林淡微微垂眸,没接话。 皇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道:“你只管说,朕给你撑腰。得罪人的事,朕来扛。” 第807章 等一个时机 林淡抬起眼,看了皇上一眼。 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有感激,有无奈,还有一点皇上读不太懂的东西。 “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臣確实没有良策。那些想法,不过是閒时胡思乱想,当不得真。” 皇上:“……” 他算是看出来了。 林淡这是打定主意不开口。 可越是这样,皇上越想知道。能让林淡这样三缄其口的法子,得是多大的事?得得罪多少人? 他想了想,忽然换了个方式:“那你告诉朕,你那『胡思乱想』,是怎么个想法?不用说出来,你就说……能不能行?” 林淡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皇上的眼睛亮了。 “能行?” 林淡又点了点头。 “有多大用?” 林淡想了想,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皇上的眼睛更亮了。 “能解燃眉之急?” 林淡点头。 “能一劳永逸?” 林淡犹豫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皇上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那语气里的急切怎么也藏不住:“那你告诉朕,为什么不能说?” 林淡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执拗的孩子。 “陛下,”他轻声道,“有些事,不是说了就能办的。得等时机。” “什么时机?” “时机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皇上被他这话堵得没脾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咽回去,又忍不住张开:“那你说,什么时候算时机到了?” 林淡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目光越过皇上,落向窗外那一池春水。 池水清凌凌的,锦鲤悠然游过。更远处,是春日里明媚的天光。 皇上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转回头,看著林淡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有些泄气。 “林爱卿,”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你跟朕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朕太急了?” 林淡微微垂眸,没有否认。 皇上嘆了口气。 “朕知道,朕是急了。”他往后靠了靠,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自嘲,“可这事,朕不急不行啊。朝廷缺人,缺得厉害。商部、工部、户部,哪个衙门不喊缺人?地方上更別提,新政推行下去,处处都要人,处处都捉襟见肘。朕每日看著那些摺子,看著那些空缺的职位,看著那些等著补缺的衙门——朕急啊。” 他顿了顿,看向林淡:“你是有法子的,朕知道。你不说,朕也知道你有你的道理。可你能不能告诉朕,你那法子,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用?” 林淡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承煜和萧承焰都开始互相交换眼神,久到窗外的锦鲤游过了一群又一群。 他终於开口:“陛下,臣斗胆问一句——如今朝中,有多少官员是科举出身?有多少是恩荫入仕?有多少是捐纳得官?” 皇上愣了愣,想了想,道:“科举出身的,约莫六成。恩荫的,两成。捐纳的,两成。” 林淡点点头,又问:“那这些官员里,有多少是真正能做事的?有多少是尸位素餐的?有多少是靠著祖荫混日子的?” 皇上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没法答。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细想。 林淡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面镜子:“陛下,臣的法子,能让真正能做事的上去,让尸位素餐的下来。可这『上去』和『下来』,动的是谁的饭碗?是那些科举出身的,还是那些恩荫的,还是那些捐纳的?” 皇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都不是。”林淡替他说了,“是所有既得利益者的饭碗。科举出身的觉得自己的功名是十年寒窗换来的,凭什么要让那些没读过几天书的人上来?恩荫的觉得自己祖上有功,凭什么要跟普通人一样竞爭?捐纳的觉得自己花了银子,凭什么不能有个官做?”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可那话里的分量,却让整个乐斋都安静下来:“臣的法子,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只要一拿出来,就会有人跳出来反对。好到那些人还没看见法子是什么,就会先反对提出法子的人。” 他看著皇上,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的东西:“陛下说给臣撑腰。可陛下能撑多久?那些人今天被压下去,明天还会冒出来。他们不敢明著跟陛下作对,但他们可以拖、可以等、可以磨。等陛下哪天顾不上这事了,他们就能把这法子拖死、等死、磨死。” 皇上沉默了。 他知道林淡说的是真的。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多少好政策,就是因为有人拖、有人等、有人磨,最后不了了之。 林淡又道:“所以臣说,得等时机。等一个那些人不敢拖、不敢等、不敢磨的时机。” “什么时机?”皇上问。 林淡看著他,没有回答。 皇上与他对视良久,忽然明白了。 他在等。 等那场远征。 等震天雷在那片海岛上炸响。 等大靖的铁骑踏平倭寇的老巢。 到那时,林淡携大胜之威回朝,说出来的话,分量就不一样了。 到那时,那些想拖、想等、想磨的人,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跟一个刚刚灭了敌国的人对著干。 皇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朕明白了。”他说。 林淡微微躬身,没有说话。 窗外,春光正好。胖锦鲤悠然游过,盪开一圈圈涟漪。 乐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萧承煜和萧承焰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听懂了,又好像没全懂。但他们知道,父皇和林大人之间,有一种他们现在还触摸不到的东西。 那是君臣之间最深的默契。 过了许久,皇上忽然笑了一声。 “林爱卿,”他看著林淡,目光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这张嘴,真是……朕说不过你。” 林淡微微弯了弯唇角:“陛下言重了。臣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皇上哼了一声,“你那『实话』,一顿饭堵了朕五回。” 林淡没有接话。 皇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那一池春水。 “行。”他背对著眾人,声音有些飘忽,“朕等著。等著你那『时机』。” 林淡起身,郑重行礼:“臣,必不负陛下所望。” 皇上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走了。”他说,“再不走,朕怕晚饭吃完就要看御医了。” 林淡微微一愣,隨即笑了。 “陛下隨时来,臣隨时备著。只是下次,少备几道鱼。” 皇上回头瞪他一眼,那目光里却没有怒意,只有无奈的笑。 “你啊……”他摇摇头,大步往外走。 萧承煜和萧承焰连忙跟上。 林淡送到二门,看著那辆青帷马车轆轆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身后,林泽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站在他身边,轻声道:“二弟,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林淡转头看他,目光平静:“大吗?” 林泽点头:“大。那可是皇上。” 林淡弯了弯唇角,没有说话。 他转身往里走,脚步从容。 身后,春日的阳光洒满庭院,暖融融的,照得人心里也暖。 林泽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二弟,好像又高了几分。 不是个子高。 是別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第808章 各色礼物 皇上对林家,確实优待得有些惹眼了。 开阳公主六月大婚,四月底,皇上便下旨令林如海进京述职。这本是寻常事——外官三年一朝覲,林如海在扬州盐政任上也有些年头了,进京述职合情合理。 可述职之后,他便没再回去。 “政绩卓越,深慰朕心”——圣旨上是这么说的。於是林如海留在了京城,补了通政司右通政的缺,正四品。 通政司掌內外章奏,是个清要之地。右通政虽不及地方盐政油水厚,却是实打实的京官,能日日面圣、参与朝议的。 这意味著什么,朝中上下都看得明白。 五月初,皇上又下旨令林栋进京述职。 这下议论声更大了。 林栋,扬州知府,扬州的一把手。 眾人私下嘀咕:怕不是也要留在京城了。 有人酸溜溜地说:“林家这是要举家进京啊。一个公主还不够,连老子带祖父,全要弄到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有人冷笑:“何止?你们且看著,要不是南边离不开林清,那位知府大人,怕也得回来给侄女撑腰。” “林清確实离不开。”有人接话,“闽浙那边新政正紧,林淡不在泉州,皇上怎么可能动他?” “那可不一定。”另一人压低声音,“等开阳公主大婚之后,皇上若是再『念及林家有功』,调林清回京敘职,也不是没可能……” 话说到这儿,便没人再接了。 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够了。 明面上,没人敢说。 皇上对林家的优待,谁看不出?可看出来又如何? 林家自己爭气——林淡是三元及第,林清、林如海都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林栋虽不出彩,可人家也没犯过错,甚至还立过功。 这样的人家,皇上多看一眼,怎么了? 再说了,开阳公主大婚在即,让亲爹进京送嫁,这是体面;让祖父进京观礼,这是恩典。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 只是…… 眾人心里都清楚,皇上这恩典,给得著实有些厚了。 六月里,林如海进京了。 他站在公主府门前,望著那座曾经是寧国府的宅邸,望著来来往往忙碌的宫人內侍,忽然有些恍惚。 他的女儿,是公主了。 那个当年在扬州时,还只会扯著他袖子叫“爹爹”的小姑娘,如今要出嫁了。 五月里进京的林栋,果然也没能回去。 皇上说“述职期间恰逢开阳大婚,便在京中多留些时日,待婚礼过后再议”。至於“再议”是什么意思,没人敢问。 林栋倒是看得开。 能在京城亲眼看著黛玉出嫁,本就是他的心愿? 他想起当年在苏州时,黛玉还是个瘦弱的小姑娘,如今都要出嫁了。 “老二”他私下问林淡,“你说皇上对咱们家,是不是太好了些?” 林淡正在看一份公文,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爹爹,若儿子有开疆扩土之功,爹爹致仕可好?” 林栋想了想:“好,为父年纪也大了。” 林淡弯了弯唇角。 —— 六月初五,林府上下从清晨忙到日暮。 张老夫人端坐正堂,看著满屋子的忙碌,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她活到这把年纪,能亲眼看著最疼爱的曾孙女以公主之礼出嫁,这辈子,值了。 “老太太,您再喝口茶,天还早呢。”崔釉棠端了盏温茶过来,轻声劝著。 张老夫人摆摆手:“不喝不喝,我这心里头,比喝了蜜还甜。” 眾人正说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曾祖母——” 未见黛玉先闻其声。眾人抬头看去,便见黛玉快步进来,脸上带著笑。 她走到张老夫人身边,亲昵地依偎著,仰头道:“曦儿就知道,曾祖母肯定早早起来等我。” 张老夫人抚摸著她的头,眼眶微微发热:“咱们林家的小曦儿长大了。” 说著,她从身旁取出一样东西——一柄小臂大小的赤金白玉如意。玉质温润,金饰精美,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 “曾祖母,曦儿不缺……”黛玉看见,下意识便要推辞。从小到大,曾祖母给她的东西太多了,她怎么能再收? 张老夫人却笑了,將那如意塞进她手里:“曾祖母知道你不缺。但这是曾祖母的心意,你得收著。” 她看著黛玉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郑重:“如意如意,曾祖母希望,无论何时,咱们林家的小姑娘都能如意顺遂。要记得,无论发生什么事,你背后都有林家,有你爹爹,还有你四个叔叔——知道吗?” 黛玉听著这话,鼻子一酸,眼泪便滚了下来。她用力点头,唇角却弯得高高的:“曦儿记住了。” —— 这日在林府用过午饭,一家人便移步去了开阳公主府。 明日大婚,黛玉是要在公主府出嫁的。 內侍府和礼部派来的礼官早已候著,细细教习了明日大婚的仪程。黛玉一一记下,待礼官退去,房中便迎来了一波又一波的家人。 最先来的是二叔二婶。 “曦儿。”林淡推门进来,身后跟著江挽澜。 黛玉连忙起身:“二叔、二婶,怎么这个时间来了?” 江挽澜上前拉著她上下打量,眼里满是慈爱:“咱们家的曦儿可真標誌。明天就要出嫁了,你二叔不放心,定要来看看你。” 林淡倒没有不好意思。他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递到黛玉手里:“这是二叔二婶给你压箱底的,自己收好。” 黛玉低头看去,那荷包沉甸甸的,想来里头装的东西不少。有了今早曾祖母的经验,她没有推辞,只是眼眶又红了。 “二叔……”她抬起头,眼泪一颗一颗滚落,“曦儿从小得您怜爱。虽然您说不能轻易哭,可是今日……” 她说著,眼泪便止不住了。 林淡看著她,喉结微微滚动。他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没有说话。 可那眼眶,却也红了。 江挽澜在一旁看著,也跟著红了眼眶。叔侄三个就这么对著哭了好一会儿,才被外头的丫鬟提醒著收了泪。 林淡临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明日,二叔送你出阁。” 黛玉用力点头。 林淡和江挽澜离开后,梳云接过荷包,准备登记入库。她打开荷包,看清里头那一叠银票的面额,险些没拿住。 “大小姐!”她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这、这也太多了……” 黛玉看了一眼,也愣了愣。那一叠银票,厚厚一沓,面额全是最大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房门又被敲响了。 “大小姐,大老爷和大夫人来了。” 梳云连忙收好东西,黛玉起身相迎。 林泽和唐蔓进门,脸上带著笑。唐蔓拉著黛玉的手,细细端详了一番,笑道:“好孩子,明日就是新妇了。” 林泽从袖中取出一份契书,递给黛玉:“曦儿,这是大伯和大伯母给你准备的。” 黛玉接过,展开一看——是一处田庄的地契,位於杭州东郊,依山傍水,足有百余亩。 她正要道谢,唐蔓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曦儿,这农庄,不能放在自己名下,也不能放在忠僕名下。” 第809章 黛玉大婚 她看著黛玉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极轻,“万一……这是保命用的,知道吗?” 黛玉心头一震。 她看著唐蔓那双温和却坚定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大叔叔和婶母给她留的后路。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將来如何,这处农庄,是她最后的退路。 她郑重点头:“曦儿记住了。” 隨后,崔釉棠和林涵相继前来,各自送了礼物。 崔釉棠送的是两套精致的头面,说是她亲手画的样式,让京城最好的银楼打的。林涵送的是一箱子书——他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各色杂书,有游记,有方志,有笔记,厚厚一摞。 “曦儿,我怕你在公主府闷著,给你找了些书解闷。”林涵挠著头,有些不好意思,“都是些閒书,你別嫌弃。” 林涵不太善於这些,也没个夫人能帮著一起拿主意,想著黛玉素日爱看书,所以就送了这个。 黛玉看著那一箱子书,心里暖得发烫。 她一个个谢过,送走他们,房中终於安静下来。 可她知道,还有一个人没来。 房门再次被推开时,天色已经暗了。 林如海站在门口,看著灯下的女儿,忽然有些恍惚。 他的女儿,明日就要出嫁了。 “爹爹。”黛玉起身迎他。 林如海在桌边坐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曦儿,为父也没什么大本事。” 黛玉摇头:“爹爹说什么呢……” 林如海摆摆手,打断她。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笺,递到她手里。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图上標著一处位置,旁边密密麻麻写著小字。“这是老宅的地契和埋金的位置。” 林如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这金条。是咱们林家当年封侯开府时,先帝赏赐的。” 黛玉愣住了。 林如海继续道:“那金条上印著特殊的字样,是开府时御赐的。后代只要不是犯了谋逆的大罪,即使抄家,这金条也不能抄走。” 他看著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慢:“那是你和你弟弟最后保命的东西。曦儿,记住这个地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它。可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它就是你们的命。” 黛玉听著这话,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用力点头,將那纸笺贴身收好。 “爹爹放心,曦儿记住了。” 林如海看著她,眼眶也红了。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像她小时候那样。 “好。好。”他站起身,“明日,爹爹送你出阁。” 金条的事,很久之后林淡也知道了。 那时他询问著世子萧承炯“世子,听说本朝开国功臣,开府的时候,都赏有金条?” “自然。” “那国公府……也有这样的金条吗?” 萧承炯表情奇怪,“林大人这问题有些奇怪,自然也是有的。” 他想了想又说道:“寧荣两府是国公府,开府时肯定有御赐的金条,而且应该不少。” 林淡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从未听说过,还以为没有呢。” 萧承炯看著他,目光复杂。“林大人,有些人家,家道还没中落,就把开府的底子折腾没了也是有的。” 林淡愣住了。 他想起原著中贾府那些挥霍——大观园的奢华,省亲的排场,迎来送往的铺张。那些金条,怕是早就换成了一砖一瓦、一衣一食,烟消云散了。 —— 六月初六,寅时。 开阳公主府灯火如昼,红烛高烧。 黛玉端坐在妆檯前,任由內侍府派来的女官们为她梳妆。 今日她不穿红,穿绿——青绿色翟衣,绣著九等翟纹,腰系杂佩,肩披霞帔,端庄华贵得让人移不开眼。 江挽澜站在一旁,看著镜中那张渐渐妆成的脸,眼眶有些发酸。她想起第一次见黛玉时,那还是有些瘦弱但眉宇间痘痕骄傲的小姑娘,如今,也要出嫁了。 “婶婶,”黛玉从镜中看见她的神色,轻声道,“您別哭。往后也是,日日都能见。” 江挽澜破涕为笑,点著她鼻尖:“傻孩子,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婶婶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唐蔓、江挽澜、崔釉棠今日都忙得紧。 前头是唐蔓和崔釉棠张罗,黛玉这边是江挽澜守著。虽有宫中的人操持,可自家人哪能真的袖手旁观? 卯时正,尚仪官手持笏板,步入正殿,朗声唱道:“吉时已到——请公主受册——” 这是公主出嫁独有的册名仪式。 皇帝亲临,玉册金印,前来册封。 黛玉在女官引导下,行至正殿。 夏守忠捧册而立,朗声宣读册文:“维年月日,皇帝若曰:咨尔林氏,毓质名门,柔嘉维则……今开阳公主大婚,赐金印龟钮,食邑三千户,设公主府第,置官属如仪……” 黛玉跪听册文,双手接过玉册金印。那金印沉甸甸的,压在掌心,也压在心上。 与此同时,忠顺王府也有宣旨太监前去:“駙马都尉萧传瑛,接旨——” 跪的端正的萧传瑛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兹以忠顺王嫡孙萧传瑛,俊才篤学,敏行忠孝,特授駙马都尉,阶正三品,属开阳公主府衙署。望尔敬慎厥职,共谐琴瑟。钦此。” 萧传瑛叩首谢恩,声音都有些发颤:“臣,领旨谢恩。” 三品,虽无实权,却是天家恩典。 —— 辰时,駙马迎亲。 萧传瑛身著緋红色公服,骑著御赐的白马,在儐相陪同下前往公主府。 他今日格外精神,眉眼间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惹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 “这就是駙马?好俊的后生!” “可不,听说是忠顺王府的嫡孙,跟开阳公主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萧传瑛听著这些议论,唇角弯得更高了。 他抬头望向公主府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新娘在等著他。 从今往后,日日都能见了。 可这笑容,到了公主府门前,便僵住了。 府门紧闭。 门前站著一群侍卫,为首的正是林晏各个都拿著一根大棍子。 “障车”。 萧传瑛想起礼官说过的话——大婚,女方亲友要拦路障车,用棍子打駙马,杀杀威风。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晏哥儿,”他陪著笑脸,“这是……” 林晏板著小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有威严:“萧兄,不对,如今该叫駙马爷了。你想娶我姐姐,总得先过了我这关。” 萧传瑛看著他身后那群虎视眈眈的侍卫们,再看看林晏手里的棍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要怎么过?” 林晏还没开口,身后一个侍卫已经笑著喊道:“駙马爷,您站著別动,让咱们打几下,打够了自然放您进去!” 萧传瑛:“……” 第810章 礼成 萧传瑛看看那棍子,又看看公主府紧闭的大门,一咬牙,站直了身子:“打吧。” 林晏愣了。 他就是想逗逗姐夫,哪能真打? 可那群侍卫可不客气,一拥而上,棍子噼里啪啦落在萧传瑛身上——当然,都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打的是气势,不是皮肉。 萧传瑛被围在中间,左躲右闪,狼狈不堪。可那脸上,却是笑著的。 闹了一阵,林晏终於喊停。他走到萧传瑛面前,忽然收起嬉笑的神色,认真道:“姐夫,姐姐就交给你了。” 萧传瑛看著他,郑重地点头:“晏哥儿,放心。” 障车过后,便是催妆。 公主寢殿的门紧闭著,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萧传瑛站在门外,身后是满院子的宾客,都在等著看駙马如何把新娘催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吟道: “昔年初见在京郊,豆蔻梢头二月初。今日幸为秦晋会,早教鸞凤下妆楼。” 这是他自己写的诗,虽不如卢储那首成名,却字字真心。 殿內,黛玉听著那诗,唇角微微弯起。她知道他在外面等著,也知道满院子的人都在看著。可她偏不出去。 萧传瑛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又吟道: “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別作春。不须面上浑妆却,留著双眉待画人。” 黛玉的脸腾地红了。 这是用张敞画眉的典故,说让她別把妆全画好,留两道眉等他来画。 身边的尚仪笑著凑趣:“公主,駙马这诗做得好,您该出去了。” 黛玉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没忍住,轻轻“嗯”了一声。 殿门缓缓打开。 萧传瑛抬眼望去,便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他的新娘穿著青绿色的翟衣,立在门內,晨光照在她身上,美得像一幅画。 他快步上前,向她伸出手。 黛玉將手放入他掌心。 巳时,婚礼在丹凤门前举行。 这处本就是皇帝举行大典的地方,如今用作公主大婚之所,再合適不过。 红毯铺地,彩旗招展,鼓乐齐鸣。 萧传瑛牵著黛玉的手,缓缓步入会场。两旁礼仪人员拋洒小米和小豆,寓意多子多福、生活富足。 正殿前,设著两方案几。两人相对跪坐,是为“对席”。 女官上前,奉上清水,为两人净手——沃盥。 隨后,同牢合卺。 一只烤得金黄的羊腿被端上来,两人各切一块,同盘而食,寓意夫妻合为一家、同甘共苦。 接著是合卺。两只瓢瓜剖开而成,用红线相连,內盛甜米酒。两人各执一瓢,相对饮尽。 放下瓢时,萧传瑛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缕青丝。 那是他昨夜剪下的。 黛玉一愣,隨即也从袖中取出一缕——她竟也准备了。 两人相视而笑,將两缕青丝綰结一处,装入一个小小的锦囊中。 结髮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接下来是却扇。 拜堂之前,黛玉一直用一柄团扇遮著面容。这是自古的婚俗,新娘需以扇遮面,等新郎作诗之后,才可移开。 萧传瑛早有准备。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团扇团扇,遮却芙蓉面。扇底春风几度,今日终得见。” 眾人鬨笑——这也太敷衍了! 萧传瑛不慌不忙,继续道:“这是第一首。第二首:扇掩芙蓉面,眉横远山青。愿得常如此,岁岁伴卿卿。” 第三首:“却扇却扇,莫遮我卿卿面。从今往后,日日得见。” 三首诗毕,黛玉终於移开团扇,露出那张微微泛红的脸。 满堂喝彩。 却扇之后,便是拜舅姑。 黛玉端端正正跪下,向端坐堂上的忠顺王夫妇和世子夫妇行大礼。 “孙媳林氏,给祖父、祖母、公公、婆婆请安。” 忠顺王妃连忙上前扶起,拉著她的手,眼眶都红了:“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世子妃也笑盈盈地递上一对玉鐲:“这是当年我嫁进王府时,婆婆给的。如今给你正合適。” 黛玉双手接过,郑重谢过。 世子萧承炯坐在一旁,神色复杂。 他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终於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封,塞到黛玉手里:“拿著。往后……好好过日子。” 黛玉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谢公公。” 萧承炯別过脸去,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最后是谢皇恩。 皇帝亲临不说,还准备了贺礼——一对御赐的金碗,寓意“金玉满堂”。 还有一幅亲笔写的字:“金石为开”。 萧传瑛和黛玉跪接御赐,叩首谢恩。 至此,礼成。 午时,婚宴开席。 公主府的正院摆了整整五十桌,宾客如云,觥筹交错。 宴席间还安排了投壶、猜谜、斗诗等节目。年轻人们玩得不亦乐乎,笑声阵阵。 林晏不知何时溜到萧传瑛身边,递给他一杯酒,低声道:“姐夫,我敬你。” 萧传瑛接过,一饮而尽。 林晏看著他,忽然笑了:“往后,姐姐就交给你了。你要是敢欺负她……” “不敢。”萧传瑛连忙道。 林晏点点头,转身走了。 萧传瑛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小舅子,更可爱了。 洞房花烛夜。 红烛高烧,满室暖香。 萧传瑛推门进来时,黛玉正坐在床边,见他进来,微微垂眸。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夫人。” 她抬眼看他。 他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往后,日日都能见了。” 黛玉抿唇笑了,靠进他怀里。 窗外,月色正好。 远处隱隱传来更鼓声,是二更天了。 六月初六,万事皆宜,百无禁忌。 夜色渐浓,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811章 入梦 却说黛玉大婚那日,从早到晚一切顺利。 看著小夫妻並肩步入洞房,林淡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回府路上,江挽澜见他眉宇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於鬆了,便由著他多喝了几杯。 喜酒入喉,暖意融融。 回到府中,林淡沐浴更衣,躺在榻上时已是深夜。 窗外的月色透过纱幔洒进来,朦朦朧朧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闭上眼,酒意上涌,意识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忽听山后有女子作歌曰: 春梦隨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眾儿女,何必觅閒愁。 歌声清越,飘飘渺渺,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林淡心生疑惑——这深更半夜,府中何来女子的歌声? 他正欲睁眼,歌声未息,便见那边走出一个人来。 蹁躚裊娜,端的与人不同。 有赋为证: 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將到时,影度迴廊。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鏗鏘。靨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纤腰之楚楚兮,迴风舞雪;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 蛾眉顰笑兮,將言而未语;莲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 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羡彼之华服兮,闪灼文章。爱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態度兮,凤翥龙翔。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菊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艷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应惭西子,实愧王嬙。奇矣哉,生於孰地,来自何方?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无双。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林淡眯著眼打量著来人。 这装扮……有点眼熟。 不是人间女子的装束,倒像是仙侠剧里那些“仙女姐姐”——披帛飘带,环佩叮噹,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我不是凡人”的仙气儿。 还不等他开口,那女子已裊裊婷婷地走上前来,唇边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淡脸上,似在打量,又似在审视:“因近来风流冤孽,缠绵於此处,是以前来访察机会,布散相思。今忽与尔相逢,亦非偶然。此离吾境不远,別无他物,仅有自采仙茗一盏,亲酿美酒一瓮,素练魔舞歌姬数人,新填《红楼梦》仙曲十二支——试隨吾一游否?” 林淡听完这一套说辞,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太虚幻境。警幻仙姑。《红楼梦》仙曲。 好傢伙。 这是……正主找上门了? 他今日虽多喝了两杯,但还没醉到不省人事。 眼前这位的来路,他再清楚不过——不就是《红楼梦》里那个掌管“风情月债”的仙姑吗?原著里引宝玉入梦、让他看金陵十二釵册子、又教他云雨之事的那个。 林淡忽然有些兴奋。 穿书这么久,神神鬼鬼的倒是头一回见著活的。 上次杀了那癩头和尚,也没见有什么后果——什么神佛,什么报应,屁都没有。眼前这位“仙姑”,不知是真是假,是神是妖? 他心下期待,面上却不动声色。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便隨了她前行。 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石牌坊横亘在前,上书四个大字——“太虚幻境”。两边一副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林淡扫了一眼,心中冷笑。 这话说得玄乎,可细想不过是一句正確的废话。真假有无,本就是相对的。拿这个当门面,可见这“仙境”里也没什么真东西。 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面横书四个大字:“孽海情天”。 又有一副对联:“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林淡站住脚,看著这对联,忽然笑了。 “敢问,”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此处到底是天界,还是妖界?” 警幻仙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林淡迎著那目光,不闪不避:“堂而皇之的淫乱情爱,就这么写在门脸上。所谓修仙飞升,就是为了谈情说爱不成?” 警幻仙姑的脸色微微一变。 林淡继续道:“我虽不才,却也读过几本道藏。凡人修仙,要歷多少劫难?斩三尸,断六欲,渡雷劫,破心魔——哪一样不是九死一生?怎么飞升之后,反倒只剩下这些情情爱爱了?” 他指了指那对联,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厚地高天,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风月债难偿?这就是仙家境界?那凡人修仙做什么?不如直接去烟花柳巷,还省了那许多苦修。” 警幻仙姑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人……怎么不受迷惑? 按照常理,凡人入此幻境,要么惶恐,要么痴迷,要么敬畏——总归会被这仙家气象所摄。可这人倒好,一脸冷静,满眼嘲讽,倒像是来踢馆的。 她连忙敛去脸上的异色,重新掛起笑容:“何故出此言?”她向前两步,语气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且隨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 话音落下,林淡只觉得眼前一花。 移步换景。 方才还是宫门之前,此刻已置身一处华美所在。珠帘绣幕,画栋雕檐,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仙花馥郁,异草芬芳,果然是个好地方。 警幻仙姑拍了拍手,笑道:“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 一语未了,只见房中又走出几个女子来。 皆是荷袂蹁躚,羽衣飘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一个个裊裊婷婷,站在那儿,便是一幅画。 可她们一见了林淡,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我们不知系何『贵客』,忙的接了出来!”为首一个女子皱著眉,语气里满是不满,“姐姐曾说,今日今时必有絳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这清净女儿之境?” “浊物”? 林淡挑了挑眉。 絳珠妹子——说的应该是黛玉。 所以,她们等的是黛玉的生魂,结果等来了他? 他看著那几个仙女脸上毫不掩饰的嫌弃,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污染清净女儿之境?”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诸位仙子这话,倒让我想起一个词来。” 几个仙女看著他,不知他要说什么。 林淡微微一笑:“双標。” 第812章 太虚便太虚,何须赘述「幻境」 “什么?”为首的仙女皱起眉。 “没什么。”林淡摆摆手,目光在她们脸上扫过,“只是觉得奇怪——你们口口声声说『清净女儿之境』,可方才那对联上写的,分明是『痴男怨女』、『风月情债』。既是女儿之境,何来痴男?既是清净之地,何来怨女?” 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还是说,这『清净』,是专给女儿们的?男人进来,就是污染?” 几个仙女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面面相覷。 警幻仙姑的脸色变了又变,好一会儿才挤出一个笑:“贵客说笑了。这些丫头不懂事,贵客莫怪。” 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隨我来,还有更好的景致。” 林淡站著没动。 他看著她,忽然问:“絳珠仙子——就是黛玉,对吧?” 警幻仙姑一愣,隨即点头:“正是。” “你们等她做什么?” “这……”警幻仙姑迟疑了一下,笑道,“她本是吾境中人,下凡歷劫,如今劫满当归。今日是她大婚之日,正该魂归太虚……” “等等。”林淡打断她,“你说什么?” 警幻仙姑被他那骤然锐利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却还是硬著头皮道:“絳珠仙子歷劫已满,今夜当归太虚幻境……” 林淡的瞳孔猛地收缩。 归太虚幻境? 回这里? 那黛玉呢?他的曦儿呢? 那个刚刚拜堂成亲、笑盈盈步入洞房的姑娘,那个从小被他护在羽翼下的孩子——她要被“收回去”?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警幻仙姑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却还是勉强维持著仙家气度:“贵客不必动怒。絳珠仙子本就是吾境中人,下凡不过是一段尘缘。如今尘缘已了,自当回归本位。这是天意,也是她的命数……” “放你娘的屁。” 警幻仙姑愣住了。 那几个仙女也愣住了。 她们活了千百年,头一回被人——被一个凡人——这么骂。 林淡却不管她们愣不愣。他往前踏了一步,目光如刀:“她的命数,是你定的?” “这……这是天命……” “天命?”林淡冷笑,“谁的天?谁的命?” 他一步步向前,警幻仙姑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她在人间活得好好的,刚成了亲,有了自己的家。你跟我说,她要『回归本位』?”林淡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她愿意吗?她同意吗?你们问过她吗?” 警幻仙姑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作答。 在她漫长的仙女生涯中,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凡人。 不受迷惑,不被蛊惑,不敬畏,不惶恐——甚至,敢指著她的鼻子骂。 “贵客……”她勉强开口,“这是天意,凡人不可违……” “天意?”林淡笑了,笑得让她脊背发凉。 “那我问你——”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天意,能杀吗?” 警幻仙姑浑身一震。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是普通的凡人。 他身上,有一股让她恐惧的东西。 那不是杀气,不是煞气,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不在意她是仙是妖,不在意什么天命轮迴,不在意一切她赖以存在、赖以威慑的东西。 电光石火间,林淡已有了决断。 眼前这女子方才那手“移步换景”的本事,他亲眼见识过。若让她再来一次,自己不知会被困在何处。他必须抓住主动权。 不及细想,林淡猛地出手,一把钳住了警幻仙子的手臂。 五指收紧,死死扣住。 那一刻,不仅是警幻仙子,房中那几个羽衣女子全都愣住了。 她们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一幕——一个凡人,竟能触碰到仙体? 按说,若非她们自愿,凡人是绝不可能触及她们的。 这是仙凡之別,是天地规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可眼前这个凡人,实实在在地抓著警幻仙子的手臂,那力道大得竟让她挣不脱。 警幻仙子脸色骤变,下意识挣扎。 就在这一瞬——金光乍现。 一缕若有若无的金色光芒从林淡腰间升腾而起,隱隱约约,却带著一股让人心悸的威压。 那光芒缓缓流转,竟像活物一般,將警幻仙子笼罩其中。 警幻仙子浑身一震。 这感觉……她太熟悉了。 龙气。 这是龙气。 可一个凡人身上,怎么会有龙气?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林淡。那金光的源头,是他腰间悬著的一块玉佩——龙纹盘绕,玉质温润,正是帝王之物。 林淡顺著她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那块玉佩。 这是从皇上那儿討来的。 当初皇上赏他这块玉佩时……没想到…… 他腾出另一只手,摘下玉佩,握在掌心。 那玉佩入手温热,隱隱有光华流动。他举起玉佩,对著警幻仙子。“你怕这个?” 警幻仙子下意识往后一缩,眼中闪过一丝惧色。 就是这一缩,让林淡心中大定。 可隨即,一个更大的疑问浮上心头—— 龙气虽说是帝王之气,可若眼前这些女子当真是神仙,又怎会惧怕人间帝王之物? 神仙不是该高高在上、俯瞰眾生吗? 神仙不是该视人间帝王如螻蚁吗? 可眼前这位“警幻仙姑”,分明在畏惧。 她在畏惧一块玉佩。 林淡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太虚。 这个词,他在书里读过。最早见於《庄子·知北游》:“是以不过乎崑崙,不游乎太虚。”太虚者,空寂玄奥之境,是道家对宇宙本体的指称。张载说“太虚即气”,太虚是气之本然,是宇宙的本源。 可眼前这个地方,叫“太虚幻境”。 太虚便太虚,何须赘述“幻境”二字? 第813章 神瑛侍者?神瑛使者 幻境——幻。 他忽然想起原书中一个细节。元春省亲时,为园中一处景点题名,擬了“蓼汀花漵”四个字。元春看了,说:“『花漵』二字便好,何必『蓼汀』?” 当时读来,只觉是字句斟酌。 此刻想来,却別有一番意味——何必赘述? 太虚两字便可表示,又何须赘述“幻境”? 除非…… 林淡猛地抬头,盯著警幻仙子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不是仙。” 警幻仙子的脸色骤变。 “你是妖。”林淡的声音越来越冷,“这太虚幻境本不存在,是你用妖力幻化出来的——对不对?” 话音落下,满室皆静。 隨即,林淡只觉得眼前的景象飞速变化。 那无边无际的琼楼玉宇、那仙雾繚绕的奇花异草、那光摇朱户金铺地的奢靡——一切都在扭曲、崩塌、消散。 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色彩晕开,轮廓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虚无。 然后,新的景象缓缓浮现。 只剩下一座宫殿。 不大,虽还是天宫气派的样式——飞檐斗拱,雕樑画栋——却远不是方才那般的华丽奢靡。 相反的,林淡扫视一圈,觉得这宫殿中的布置十分雅致:窗前一几,几上一炉,炉中青烟裊裊;墙边一架,架上数卷书册,书脊上隱约可见《黄庭》《庄子》等字;案上还有一只青瓷瓶,瓶中插著三两枝梅花,疏疏落落,別有风致。 能看得出,主人是挺有品位的。 那几个羽衣女子面面相覷,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们看向警幻仙子,像是等待指示,又像是在恐惧什么。 警幻仙子脸上的笑容终於维持不住了。 她看著林淡,目光里带著震惊,带著忌惮,还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解脱?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知道?” 林淡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玉佩,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絳珠仙子——黛玉,她根本不是你们的人,对不对?” 警幻仙子沉默了。 那沉默,就是答案。 林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愤怒,庆幸,后怕,交织在一起。 如果他没有多喝那几杯酒,如果他没有被带入这个幻境,如果他没有发现这些破绽…… 今夜之后,他的曦儿,会怎样? 他不敢想。 “说。”他的声音冷得像刀,“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打她的主意?” 警幻仙子被他那目光看得心头一寒。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发现——那股金色的龙气,正顺著林淡握著她手臂的手,一点一点渗入她的体內。 那龙气所到之处,她竟感觉到一阵灼烧般的疼痛。 她低头看去,只见自己那凝若白玉的手臂上,竟隱隱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她瞳孔骤缩。 龙气克妖邪。 这是天地规则,亘古不变。 她…… 她真的不是仙。 她真的是妖。 疼痛让警幻仙子的防线彻底崩塌。 她跌坐在地,那仙袂飘举的风姿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拆穿、被压制、无处可逃的可怜虫。 那几个羽衣女子想上前扶她,却被那龙气逼得连连后退,只能远远站著,满脸惊惧。 “我说……”警幻仙子抬起头,看著林淡,眼里有泪光闪烁,“我说就是了。” 她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开口:“这是赤瑕宫,赤瑕宫的宫主,神瑛使者。他是女媧娘娘补天剩下的那块七彩石,得天地灵气,修成正果,被封为赤瑕宫主,掌天下灵玉。” 林淡眉头微皱。 神瑛使者? 那神瑛侍者呢? 警幻仙子看出他的疑惑,苦笑道:“神瑛侍者……一字之差,天壤之別。他本是放置七彩石的那块基石,天长地久,竟也幻化出了人形。”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我们都是一样的。本不是灵体,侥倖沾了灵气,修成了人形。可我们不是仙。我们从未经过天劫,从未得过仙籍。我们只是……只是妖。只不过从未伤人性命,才得以在天宫偏安一隅。” 林淡静静听著,手上的力道却未松半分。 “那絳珠仙草呢?”他问。 警幻仙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絳珠仙草……她和我们不同。她是天生地养的灵物,生於三生石畔,受日月精华,本就是天地正气所钟。她若下凡积攒够福德,便可修成正仙。那是堂堂正正的仙途,是我们……永远无法企及的。”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嫉妒。 林淡听出来了。 “所以,”他冷冷道,“你们嫉妒她?” 警幻仙子没有否认。 她低下头,继续说:“神瑛使者——真正的赤瑕宫主。他是女媧石,本应得成正果,却因当初补天时沾染了浊气,始终无法突破最后一层。他想下界歷劫,以凡人之身修成正仙。” “他下凡了?” “是。”警幻仙子点头,“他托生为……萧传瑛。” 林淡的瞳孔微微一缩。 果然是他。 “与他同时,”警幻仙子继续道,“神瑛侍者的劫数也至。他也要下凡歷劫。” 林淡听著,只觉得荒谬。 可他没打断,只让她继续说。 “神瑛使者下凡后,赤瑕宫便空了。”警幻仙子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我素日与神瑛侍者交好。他下凡前,曾托我照看絳珠。可我……”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悽然:“我嫉妒她。” “她什么都不用做,天生就是灵物,天生就有仙途。而我们,我们修炼千年,也不过是妖。我喜欢的人——神瑛侍者——他心里眼里,也只有她。” “所以我想……”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我想阻止他们……让他们劳燕分飞。这样,神瑛侍者回来时,心里就只有我了。” 林淡听著这番剖白,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所以你就设了这个局?”他问。 警幻仙子点头。 “原本是天衣无缝的。”她喃喃道,“絳珠下凡时,我在她命格里动了一点手脚,让她与神瑛侍者的命数纠缠在一起。只要他们在爱而不得,了却因果,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你没想到,”林淡冷笑,“有人破了你的局。” 警幻仙子看著他,目光复杂至极。 “我以为……我以为凡人是不可能看破的。”她喃喃道,“可你不仅看破了,你身上还有龙气。那是帝王之气,是天地正气的凝聚。你……你到底是谁?” 第814章 双梦上 林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问:“现在呢?你还要继续你的『局』吗?” 警幻仙子低下头,看著自己手臂上那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那裂纹正在蔓延。 从手臂,到肩膀,到胸口。 龙气所至,她的妖体正在一点点崩解。 “我……”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我不想死。” 林淡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 “黛玉呢?”他问,“她的命格里,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吗?” 警幻仙子摇头:“没有了。你破了我的幻境,那些手段……都破了。” 林淡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鬆开手。 警幻仙子跌坐在地,大口喘气。那几个羽衣女子连忙上前扶她,却被她摆手推开。 她抬起头,看著林淡,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你不杀我?” 林淡低头看著她,淡淡道:“你虽是妖,却没伤过人命。设局害人,手段卑劣,却也情有可原。我不杀你。” 他顿了顿,又道:“但你终究是做错了事。” 没等警幻仙子有所反应,林淡已攥紧了手中的龙佩,重重往她身上一击。 那玉佩触及她肩头的瞬间,金光大盛。 警幻仙子浑身一震,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之色,却没有挣扎,也没有躲避。 “我不知道这一下对你有什么影响,”林淡看著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但这是你欠她的。” 警幻仙子低下头。 她的身形微微颤抖,那凝若白玉的面容上,竟浮起一丝释然的笑。 “多谢。”她轻声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再也不敢了。” 她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柔和的光。那光芒轻轻拂过林淡的眉眼,带著一丝歉意,一丝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隨即,她挥袖一展。 林淡只觉得眼前一花—— 窗外的景象已不再是虚无,而是一片清明的天光。隱隱约约,能看见人间烟火的影子,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隱隱鸡鸣。 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 开阳公主府,新房。 红烛高烧,满室暖香。 白日里折腾了一天——册封、迎亲、拜堂、宴饮——饶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司仪官看著两个新人眼底那掩不住的倦意,难得通融了一回:“吉时还早,公主与駙马且稍作歇息。待酉时正,再行合卺之礼。” 说罢,便带著人退了出去,只留两个小丫鬟在外间守著。 按规矩,新房里是要留人的。可巧梳云和叠锦刚去外头取东西的工夫,两个丫鬟也被叫去帮忙。 总之,等梳云和叠锦再回来时,推门一看,双双愣住了。 喜床上,黛玉斜倚著大红引枕,双目轻闔,呼吸绵长——睡著了。 窗边的榻上,萧传瑛仰面躺著,一只手还搭在额上,同样睡得沉沉的。 忙完回来的两个丫鬟面面相覷。 “这……”梳云压低声音,“要不要叫醒?” 叠锦犹豫了一下:“司仪官说酉时才合卺,这会儿还早……” “可这睡著……” 正说著,外头传来脚步声,喜娘和司仪官回来了。喜娘一见这情形,下意识就要上前唤醒,却被司仪官拦住了。 “罢了。”司仪官看了看更漏,“酉时尚早,让他们睡一会儿。今日折腾了一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喜娘迟疑:“这不合规矩……” 司仪官摆摆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公主和駙马都是好孩子,老天爷会体谅的。” 於是,新房里静了下来。 红烛静静燃烧,光影摇曳。 两个新人,一个在喜床,一个在榻上,各自沉入了梦乡。 —— 黛玉觉得自己好像飘了起来。 不是害怕的那种飘,而是像小时候放风箏,线在手里,人在风里,轻飘飘的,又稳稳的。 她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穿著一身大红喜服,却不是白日里那身青绿色的翟衣——是大红的,绣著金线的凤凰,华贵得不像真的。 “这是哪儿?” 她自言自语,却没有声音。 四周是茫茫的云雾,白得像新弹的棉花,软得像刚蒸好的糕。她试著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云雾竟托住了她,稳稳的。 然后她听见了水声。 潺潺的,轻轻的,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她循声走去,云雾渐渐散开,眼前出现一条溪流。溪水清澈见底,水底铺著五色的石子,圆润可爱。溪边立著一块巨石,石上鐫著三个大字:三生石。 黛玉歪著头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笑了:“三生石?那不是话本子里才有的东西吗?” 她绕著石头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凉的,硬的,是真的石头。 “倒是有意思。”她自言自语,语气里带著几分好奇,却没有半点畏惧。 就在这时,她听见有人在哭。 轻轻的,细细的,像春天的雨丝,若有若无。 她顺著声音找去,只见溪边生著一株小草。那草不过一尺来高,叶子细长如兰,顶端开著三两朵淡紫色的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那哭声,竟是从这小草上传来的。 黛玉蹲下身,歪著头看它:“是你哭吗?” 小草摇了摇叶子,像是在点头。 “为什么哭?” 小草又摇了摇叶子,像是在说什么,可黛玉听不懂。 她想了想,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淡紫色的小花。 就在这一瞬间,她眼前忽然闪过许多画面—— 一个穿著青衫的少年,每日提著玉瓶,用甘露浇灌这株小草。 小草在风里摇曳,像是在笑又像在拒绝。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然后少年不见了。 小草等啊等,还是没有等到。 黛玉收回手,眨了眨眼。 “哦,”她说,“你是等他回来,对不对?” 小草摇了摇叶子。 黛玉想了想,忽然笑了:“那你別哭了。你等的人,说不定也在等你呢。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得意,“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等到我的那个人的。你知道吗,我今天成亲了。” 她说著,脸上浮起一丝甜甜的笑: “他可好了。会给我做螃蟹灯,会给我写诗,会在障车的时候乖乖站著让她们打。我弟弟说,他要是不听话,就揍他。可我觉得,他不会不听话的。” 小草静静地听著,那哭声似乎小了些。 黛玉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叶子:“所以你也別急。该来的,总会来的。” 话音刚落,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像是有人在喊她。 “公主——公主——” 是叠锦的声音。 黛玉站起身,朝那声音的方向望去。云雾渐渐散开,隱隱约约能看见一座华丽的府邸,红烛高烧,人来人往。 该回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株小草,挥挥手:“我走啦。你別哭了,乖。” 小草摇了摇叶子,像是在道別。 黛玉转身,朝那光亮处走去。 第815章 双梦 下 萧传瑛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座山上。 不是普通的山。这山光禿禿的,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石头,大的如房屋,小的如拳头,密密麻麻堆在一起,看著瘮人。山风呼啸而过,带著一股说不出的苍凉之意。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衣裳——不是白日里那身緋红公服,而是一袭月白长衫,飘飘然的,像个进京赶考的书生。 “这是哪儿?” 他往前走,脚下的石头硌得生疼。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他循声找去,只见一块巨大的石头旁,站著三个人。 一个癩头和尚,穿著破旧的僧袍,手里拄著一根九环锡杖,那锡杖上的环儿叮噹作响。 一个跛脚道士,一瘸一拐地立在石头边,背上背著一个硕大的葫芦,正捋著鬍鬚,眯著眼看向石头方向。 还有一个…… 是个少年。 穿著青衫,眉清目秀,神情却有些落寞。他站在那两人面前,正说著什么。 萧传瑛悄悄走近几步,躲在另一块石头后面,竖起耳朵。 “……我也可算是女媧石。”那少年的声音带著一丝不甘,“既然当初补天时的那颗七彩石沾染了浊气,始终无法突破最后一层。他都能下界,以凡人之身修成正仙,我又如何不能?” 癩头和尚呵呵一笑,那笑容在乱蓬蓬的鬍鬚里显得格外高深:“下界?你可知道那红尘之中有多少苦?生老病死,爱別离,怨憎会,求不得——你一介顽石,受得住?” 少年抬起头,目光坚定:“怎么又知这不是我的缘分呢?” 跛脚道士闻言,与癩头和尚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缘分?”道士捋著鬍鬚,慢悠悠道,“你那缘分,只怕是孽缘。” 少年不为所动:“孽缘也是缘。既是命中注定,我便去走一遭。” 癩头和尚嘆了口气,摇著锡杖:“罢了罢了,拦不住你。”他顿了顿,忽然问,“你可想好了,要托生到何处?” 少年想了想,道:“听说金陵贾家,诗礼簪缨,世代积善。就那里吧。” 跛脚道士点点头:“贾家倒是个好去处。”他又看了少年一眼,“只是你要记住,下界之后,前尘尽忘。这一去,便是重新做人。” 少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释然,几分期待:“忘了也好。重新来过,未必不是好事。” 癩头和尚与跛脚道士对视一眼,终於点了头。 癩头和尚手一挥—— 一道金光闪过,那少年的身形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道流光,直直朝山下投去。 萧传瑛下意识探头去看,只见那流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等他回过神来,再往那巨石旁看去—— 癩头和尚和跛脚道士正转身往山下走。 那跛脚道士走得一瘸一拐,却步履如飞;那癩头和尚拄著锡杖,叮噹作响,不紧不慢地跟著。 两人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云雾里。 萧传瑛愣在原地,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女媧石?下界?贾家? 那少年……又是谁? 他正想著,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都看见了?” 萧传瑛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只见不知何时,他身后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著玄色长袍,眉宇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威严,正负手而立,看著他。 萧传瑛愣住了。 那是……林大人? 不,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林淡。 这个“林淡”比他认识的更年长些,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少了几分锐气。可那眉眼,那神態,分明就是林淡。 “林……林大人?”萧传瑛试探著开口。 那人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看见了,”他说,“那就记住。” 萧传瑛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那人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著萧传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欣慰,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好待她。” 四个字,轻轻落下。 萧传瑛只觉得心头一震——她?谁?是曦儿吗? 他想问,想开口,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人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 一股大力涌来。 萧传瑛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在飞速后退——那光禿禿的山,那奇形怪状的石头,那渐渐远去的玄色身影——都消失了。 —— “駙马!駙马!” 萧传瑛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叠锦那张焦急的脸。见他醒了,叠锦鬆了口气,拍著胸口道:“可算醒了!酉时到了,该合卺了!” 萧传瑛愣愣地坐起身,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转头看向喜床。 黛玉也刚醒,正由梳云扶著坐起来,眼神还有些迷濛。可那嘴角,却弯著一个甜甜的弧度。 两人目光相触,都愣了愣。 “你……”萧传瑛开口,“做梦了吗?” 黛玉点头:“做了。好奇怪的梦。” “我也做了,想来是新婚太紧张了。”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外头传来司仪官的声音:“吉时已到——请公主、駙马行合卺礼——” 门帘掀开,一群人涌了进来。 喜娘捧著合欢酒,司仪官拿著同心结,热闹得不得了。 林晏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笑嘻嘻地凑到萧传瑛身边:“姐夫,待会儿闹洞房,我可不会手软啊!” 萧传瑛哭笑不得,瞪他一眼:“你等著,等你大婚的时候。” 林晏嘿嘿一笑,跑了。 黛玉在一旁看著,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容,甜甜的,暖暖的,比满屋的红烛还要亮。 萧传瑛看著她,忽然想起梦中那人的话:“好好待她。” 他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公主。” 黛玉抬头看他:“嗯?”眼神里还有些不解,公主这称呼还是第一次听萧传瑛这样唤她。 他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只是握著她的手,紧了几分。 合欢酒递到面前,两人各执一杯,交臂而饮。 满堂喝彩。 第816章 黛玉大婚夜上 窗外,月色正好。 新房里红烛高烧,光影摇曳,满室的暖香熏得人昏昏欲醉。 合卺礼毕,司仪官和喜娘都是知趣的,互相递了个眼色,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扇轻轻合上,將满屋子的热闹关在里头,只余下一对新人。 萧传瑛站在喜床边,低头看著坐在床沿的黛玉。 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將那原本就莹白的肤色染上一层淡淡的緋红。她微微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轻轻颤动著,像受惊的蝶翅。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情形。 那时候她们还小,好看的姐姐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一板一眼的,像个瓷娃娃。他那时想,姐姐真好看,怎么不能是他姐姐呢?不过今日总算是他的了。 不对是他是她的了。 曦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亮晶晶的,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玉儿公主。”他轻声唤她,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黛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含羞带怯,却又亮得惊人。她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垂下眼,嘴角却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萧传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往前走了半步,在她身边坐下。两人离得极近,近得能闻见彼此身上淡淡的香气——她的,是白天熏过的百合香;他的,是合卺酒留下的清冽。 “玉儿。”他又唤了一声,这次没有“公主”。 黛玉的耳根悄悄红了。 她侧过头,看著他。烛光里,他的眉眼格外清晰,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只映著她一个人的影子。 “你……”她轻声开口,“你方才叫我什么?” 萧传瑛看著她,一字一字道:“玉儿。” 黛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从小到大,多少人叫过她——曦儿,林妹妹,开阳公主。可从来没有一个人,把这两个字叫得这样…… 这样烫人。 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萧传瑛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柔若无骨,却微微发著抖。 “冷?”他问。 黛玉摇头。 他握紧了些,没有再问。 红烛静静燃烧,光影在两人身上流转。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著自己。 那双眼睛,亮亮的,水水的,像是盛著一汪春水。 他慢慢靠近。 越来越近。 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就在这时——“砰!” 房门被人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 萧传瑛猛地僵住。 黛玉也愣住了,下意识往后一缩。 门口,林晏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脸上掛著促狭的笑:“姐姐,姐夫,我们来闹洞房啦!” 他身后,竟然还跟著两个人——萧承煜和萧承焰。 萧传瑛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两位:“六叔?七叔?” 萧承煜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別过脸去。萧承焰倒是理直气壮,哈哈笑道:“怎么?不欢迎?” 萧传瑛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这自来也没听过长辈闹晚辈的洞房的啊! 萧承焰显然也知道这个问题,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按说我们这两个做叔叔的不应该来。但是吧——” 他拖长了声音,笑得一脸促狭,“你这两个叔叔可还没成婚呢,这凑一凑热闹,也没什么不可不是?” 好赖话都让他们说了。 萧传瑛哭笑不得,却也没法子。 他看看黛玉,黛玉正抿著嘴笑,一脸“看你怎么办”的幸灾乐祸。 林晏已经带著人涌了进来,呼啦啦站了一屋子。除了萧承煜和萧承焰,还有几个平日相熟的世家子弟,一个个眼睛放光,等著看好戏。 “来来来,”林晏大手一挥,“姐夫,咱们也不为难你。就按规矩来,先说说你是怎么把我姐姐骗到手的!” 眾人鬨笑。 萧传瑛无奈地站起身,看了黛玉一眼。黛玉正低著头,嘴角却弯得高高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没骗。是真心。” 林晏挑眉:“真心?那你说说,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 萧传瑛想了想,认真道:“第一次见的时候。” “哦?”林晏来了兴趣,“第一次见?在哪儿?” “不对!第一次见,不是还有我呢吗?那时候咱们才多大?!”林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萧传瑛笑的坦然,“那时候觉得姐姐真漂亮,要是我姐姐就好了,也算另一种动心吧。” 林晏砸砸嘴,还不罢休:“后来呢?第一次真的动心是什么时候?” 萧传瑛顿了顿,轻声道:“那是在杭州,她虽然有些累,但还是眼睛亮晶晶的看帐册,找出问题后,笑得眼睛弯弯的,比满天的星星还亮。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一定要让她一直这么笑。” 满屋子安静了一瞬。 然后,萧承焰带头鼓起掌来。 “好!好!”他拍著手。 林晏却还不满意:“光说不行,得作诗!新婚之夜,哪能不作诗?” 眾人又跟著起鬨。 萧传瑛无奈,看了黛玉一眼,想了想,开口吟道:“昔见京尘垂总角,今比榴花照影高。此生甘作东床客,红烛同心度良宵。” 第817章 黛玉大婚夜下 诗不算顶好,却字字真心。 眾人听了,都笑著叫好。 林晏又转向黛玉:“姐姐,该你了!” 黛玉抬起头,看了萧传瑛一眼。 那目光里,有羞涩,有甜蜜,还有一丝狡黠。 她轻声道:“蟹焰凝宵照殿明,蝠灯轻许愿长生。此心不与金石誓,今借红烛共旦昏。” 眾人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笑声。 “螃蟹灯!蝙蝠灯!”萧承焰笑得直拍大腿。 “传瑛,你那两块石头,也是传世佳话了!”萧承煜也调侃道。 萧传瑛也不恼,只看著黛玉,眼里满是笑意。 正闹得热闹,门口忽然探进一个小脑袋。 眾人回头看去,只见明慧不知何时溜了过来,正扒著门框往里瞧。 她今年才十一岁,生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明慧?”萧承煜愣了愣,“你怎么来了?” 明慧眨眨眼,奶声奶气道:“我听见这边热闹,就过来看看。” 她说著,大大方方地走进来,仰头看著萧传瑛和黛玉:“林姐姐,我来闹洞房啦!” 眾人哭笑不得。 这么小的姑娘,哪能让她看这些? 林晏连忙摆手:“明慧,你还小,不能闹洞房。” 明慧歪著头:“为什么不能?” “因为……”林晏卡壳了。 萧承焰在一旁憋著笑,幸灾乐祸地看著他。 还是萧承煜有办法,蹲下身对明慧道:“明慧乖,洞房是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能看。回头六叔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明慧想了想,点点头:“不好。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骗不到我。” 眾人没了办法,有了明慧这一打岔,那些过分的要求也不好意思再提了。眾人又闹了一阵,说了些吉祥话,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林晏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萧传瑛一眼,认真道:“姐夫,好好待我姐姐。” 萧传瑛郑重点头:“放心。” 林晏点点头,带上了门。 新房內终於安静了。 红烛还在燃烧,光影摇曳。方才的热闹仿佛一场梦,此刻只剩下两个人,静静相对。 萧传瑛走回床边,在黛玉身边坐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夫人。”他轻声唤她。 黛玉看著他,眼里有光在流动。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她没有躲,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 “那首诗,”他低声问,“是真的吗?” 黛玉抬头看他:“哪首?” “此心不与金石誓,今借红烛共旦昏。” 黛玉的脸又红了,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轻轻“嗯”了一声,靠进他怀里。 萧传瑛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红烛的光影里,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融成一片。 窗外,月色正好。 远处隱隱传来更鼓声,是二更天了。 他伸出手,轻轻解开她嫁衣的第一颗扣子。 黛玉的心跳快了起来,却没有躲。 他停下动作,看著她,目光里满是温柔:“怕吗?” 黛玉想了想,摇摇头。 红烛摇曳,满室暖香。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洒在这一对璧人身上。 六月初六,万事皆宜,百无禁忌。 良宵正好。 远处隱隱传来更鼓声,是戌时了。 —— 晨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帐顶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林淡躺在床上,静静望著那片光影,许久没有动。 窗外传来隱隱的鸡鸣声,一声接一声,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 江挽澜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枕边空空的,只余一缕淡淡的馨香。 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缓缓坐起身,揉了揉额角。 昨夜的梦——或者说,昨夜的经歷——还歷歷在目。那幻境,那警幻仙子,那龙气,那一切的一切…… 是梦吗? 还是真的? 他拿起枕边的龙佩,对著晨光细细端详。玉佩温润如常,与平日並无不同。可他知道,昨夜那金光,是真的。 “老爷醒了?”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 林淡应了一声,起身更衣。 梳洗毕,他来到正堂用早饭。 江挽澜正在桌前布菜,见他进来,笑道:“醒了?睡得可好?” 林淡点点头,在桌前坐下。 江挽澜递过一碗热粥,又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到他碟中:“曦儿和传瑛一早便出发去忠顺王府敬茶了。传话说,一切顺利,让咱们不必担心。” 林淡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温热的粥入腹,熨帖得很。 他想起昨夜的事,想起警幻仙子那些话,想起那破碎的幻境,想起最后那一刻—— “你终究是做错了事。” “这是你欠她的。” 他不知道那一击对警幻意味著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他的曦儿,此刻正好好地走在敬茶的路上,笑著,活著,幸福著。 这就够了。 他胃口大开,连喝了三碗粥,又吃了两个包子、一碟小菜。 江挽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夫君今日胃口怎么这样好?” 林淡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道:“高兴。” 江挽澜愣了愣,隨即也笑了。 是啊,高兴。 侄女出嫁了,嫁得好,过得好,怎么能不高兴? —— 而此刻,开阳公主府外,马车已经备好。 黛玉穿著一身新做的緋色袄裙,乌黑的发挽成妇人的纂儿,簪著一对点翠步摇,通身上下透著新妇的娇羞与喜气。萧传瑛立在她身侧,同样是一身簇新的緋色袍子,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走吧。”他伸出手,扶她上车。 黛玉將手放入他掌心,借力上了马车。 车厢里,两人並肩坐著。 车轮轆轆前行,往忠顺王府而去。 “怕吗?”萧传瑛低声问。 黛玉摇摇头:“不怕。有你在。” 萧传瑛笑了,握紧她的手。 忠顺王府那边,早就准备好了。 老王爷萧鹤嵐和王妃端坐正堂,世子萧承炯和世子妃、萧承煊和邓氏陪坐两侧,满屋子的人,满屋子的笑脸。 黛玉和萧传瑛进门,规规矩矩地行礼敬茶。 “祖父,请喝茶。” “祖母,请喝茶。” “公公,请喝茶。” “婆婆,请喝茶。” 一杯杯茶敬过去,一声声“好孩子”落下来。见面礼堆了满满一托盘——玉鐲、金釵、锦缎、银錁子,厚厚实实的一摞。 世子萧承炯看著儿子、儿媳,脸色复杂得很。他想起自己为这事气了半个月,想起父王母妃那“再生一个”的理论,想起女儿琼华那张稚嫩的脸…… 可此刻,看著儿子那满脸的笑容,看著儿媳那乖巧的模样,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他咳了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个红封,塞到黛玉手里:“拿著。往后……好好过日子。” 黛玉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谢公公。” 萧承炯別过脸去,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世子妃在一旁看得真切,抿著嘴笑。 敬茶毕,眾人移步花厅用饭。席间觥筹交错,笑语盈盈,一派和睦。 无论是正在享用早饭的林淡,还是已经敬茶完毕、拿到丰厚见面礼的黛玉,都不会知道,昨夜並不是那样风平浪静。 起码,金陵城中的贾府,这一夜並不太平。 第818章 不受欢迎的贾政父子 数月前,金陵,贾府老宅。 更深露重,月色淒清。 李紈坐在灯下,手里捏著一封信,眉头紧锁。 信是京城送来的,贾政的亲笔。信上说,不日將携家眷回金陵定居,让她提前收拾宅院,准备迎接。 迎接。 李紈冷笑一声,將信拍在桌上。 自尤三姐在公堂上当眾抹了脖子,皇上下旨逐贾政这房出京,她便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荣寧两府频频出事那些年,贾环和贾兰还小,不太懂事。 她可一清二楚。 贾家的男人,都不行。 这是她嫁进贾府这些年,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公公贾政,看著道貌岸然,实则糊涂透顶。 当初宝玉闯了那么大的祸,他不斥责,反而帮著遮掩。 偷娶薛宝釵,逼死尤三姐——桩桩件件,他都脱不了干係。 要不是皇上特赦,他这会儿还在流放地啃窝头呢。 至於宝玉…… 李紈想起那个被老太太捧在手心里的“心肝肉”,只觉得一阵噁心。 紈絝子弟的头牌,说的就是他。读书不成,仕途无望,成日里只会在脂粉堆里混。偷娶二房不说,逼得髮妻当眾自尽——这都什么事? 幸好皇上旨意上,三代不许科考,说的是贾宝玉这枝。要是牵连到公公贾政…… 李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 要是牵连到贾政,她都有心杀了这两人。 她辛辛苦苦经营这些年,好不容易日子有了起色,绝不能让这对父子给毁了。 “母亲。” 身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李紈回头,只见贾兰站在门口,揉著惺忪的睡眼,显然是起夜时看见这边亮著灯,过来看看。 “怎么起来了?”李紈走过去,蹲下身替他拢了拢衣裳,“夜里凉,別冻著。” 贾兰看著她:“母亲怎么还不睡?” 李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母亲在想事情。你快回去睡,明日还要读书呢。” 贾兰点点头,却没立刻走。他迟疑了一下,小声问:“母亲,祖父他们……真的要回来吗?” 李紈愣了愣。 这孩子,怎么知道的? 贾兰低下头,小声道:“我白天听见嬤嬤们说了。” 李紈沉默了。 她看著儿子还有些稚嫩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这孩子才多大,就要面对这些糟心事。 她看著儿子,轻声道:“兰儿,你记住——不管谁回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只管好好读书。其他的,有母亲在。” 贾兰看著她,认真地点点头。 李紈笑了笑:“去吧,睡觉去。” 贾兰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李紈站起身,望著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许久没有动。 她的兰儿,是个好孩子。 聪明,懂事,勤勉。 小小年纪,便已通过了童试。先生夸他,说他日后必成大器。 她绝不能让他被那些人带坏了。 绝不能。 —— 第二日一早,李紈便去了贾环的院子。 贾环正在读书,见她来了,连忙起身:“大嫂。” 李紈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她在桌边坐下,看著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小叔子。 贾环,赵姨娘生的,小时候也是个不省心的。 这些年跟著她和兰儿一起读书,总算把那些坏毛病改了些。虽天赋平平,但胜在勤勉,去年也通过了童试。 “环儿,”李紈开口,“你父亲要回来了,知道吗?” 贾环点点头:“听说了。” “你怎么想?” 贾环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父亲回来……也好。到底是长辈。” 李紈看著他,目光复杂。 这孩子,心性倒是不坏。 “还有一件事,”她顿了顿,“你那婚事,我替你定了。” 贾环一愣,抬起头。 “六合县县主簿家的三女儿,庶出,但长相端正,性子也好。嫁妆虽不算丰厚,却也拿得出手。” 李紈看著他,“你若是不愿意,现在还能改。” 贾环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道:“大嫂定下的,定然是好的。” 李紈点点头,心里却嘆了口气。 这孩子,怕是还不知道——要不是定下这门婚事的时候,他父亲和哥哥做的孽障事还没传到金陵,这门婚事都轮不到他。 六合县县主簿家的女儿,虽是庶出,可那也是正经官家小姐。配贾环一个庶子,原本是高攀了。 可若是那些丑事传过来,別说县主簿家的庶女,便是寻常小户人家的闺女,怕也不愿嫁进贾家这门。 李紈看著眼前这个才十五岁的少年,心里忽然有些不忍。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二哥偷娶二房,不知道尤三姐在公堂上抹了脖子,不知道皇上震怒下旨將他们这一房逐出京城、他二哥一家更是三代不许科考。他只知道埋头读书,想著考个功名,將来能有个前程。 李紈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据实相告。 怎么说,贾环也十五岁了。该知道的事,总得知道。 “环儿,”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有些事,嫂子得告诉你。” 贾环抬起头,看著她。 李紈深吸一口气,將京城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贾宝玉如何偷娶薛宝釵,如何逼得尤三姐当眾自尽,皇上如何震怒,如何下旨逐他们出京、三代不许科考…… 她儘量说得平淡,可那些字眼落进耳朵里,还是像刀子一样。 贾环听著,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茫然。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嫂子,二哥这样荒唐……家中也不管管吗?” 李紈跟著嘆气。 管? 谁来管? 老太太?宠宝玉宠得跟眼珠子似的,能管? 老爷?自己都护著,帮著遮掩,能管? 太太?早就畏罪自尽了,想管也管不了。 “事情已经出了,”她轻声道,“现在追究这些也晚了。更何况京城的事,咱们也是有心无力。” 她看著贾环,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的东西: “嫂子的意思是——趁著风声还没传到金陵,你赶紧把婚事办了。虽然有些不地道,但嫂子相信,你是个好的。” 贾环沉默了。 他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著李紈,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李紈说不清的东西。 “多谢嫂子。”他说,“环正有此意。” 李紈点点头,正要起身,却听贾环又道: “嫂子,能不能把最西边那三进的院子给我?” 李紈一愣。 西边那三进的院子? 第819章 为自己打算 那院子她当然知道。贾家老宅占地颇广,东边这进住著她们母子,西边几进一直空著。 “给你倒是没有问题。”她斟酌著开口,“这么大的院子,只有你我、兰儿三人住著,你想要哪个都是便宜的。只是——” 她顿了顿,看著贾环的眼睛:“这些年咱们都住在东边,西边有些陈旧。况且我记得,最西边那三进的院子,还带著一个小小的西跨院。你成了亲,还要维护,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呢。你可想好了?” 贾环点点头,神情认真:“正是想好了,嫂子。” 他抿了抿唇,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道:“兰侄儿聪慧,日后必成大器。但环资质平平,能考中秀才,便是万幸。” 李紈听著,心里微微一酸。 这孩子,倒是有自知之明。 贾环继续道:“环想,得中秀才后,便开个私塾。那西跨院,日后便宜些。”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不求大富大贵,能餬口便好。若能教出几个读书的子弟,也是功德一件。” 李紈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赵姨娘生的,自小不受待见。宝玉在老太太跟前承欢的时候,他只能在角落里偷偷看著。宝玉被眾星捧月的时候,他只能低著头装作看不见。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心里却想著——开私塾,教学生,做功德。 比他那二哥,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李紈忽然笑了。 那是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 “你这个主意不错。”她说,声音里带著笑意,“既如此,这次整修,嫂子正好给那西跨院也开个小门。日后做起私塾来,更方便呢。” 贾环眼睛一亮:“真的?” “嫂子什么时候骗过你?” 贾环站起身,郑重行礼:“多谢嫂子。” 李紈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客气什么?你快读书吧。院子和婚事,嫂子都会替你办好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贾环点点头,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书。 李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透过窗欞洒进来,照在贾环身上。他低著头,认真地读著书,那侧影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嫁进贾府那年,府里何等热闹。老太太的笑声,太太的威严,老爷的正经——满府上下,花团锦簇。 谁能想到,不过十几年,便成了这副模样。 可在这颓败的废墟里,竟也长出了新的芽。 她收回目光,迈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几只麻雀在枝头嘰嘰喳喳,热闹得很。 李紈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春日的气息,带著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甜,沁人心脾。 她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只要兰儿爭气,只要环儿爭气,这个家就能撑下去——总会好起来的。 她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前走去。 她突然有了胆气,,她得守住兰儿,守住这个家。 就算那些人回来了,也得按她的规矩来。 不然……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大步往前走去。 西边的三进院子收拾得快。 李紈做事向来利落,既答应了贾环,便雷厉风行地张罗起来。请了工匠粉刷墙壁,添置了几件像样的家具,又让人把院子里荒了许久的杂草除了,移了两株石榴树栽上——石榴多子,是好兆头。 不过半个月工夫,那原本破败的院子便焕然一新。 贾环的婚事办得更快。 李紈亲自去六合县下了聘,又亲自操持了婚礼。 成亲那日,天气极好,阳光亮堂堂地照著,院门口贴的大红喜字映著日光,格外喜气。来的宾客不多,却也热热闹闹的——街坊邻居,贾环在学里的几个同窗,还有李紈素日交往的几户人家,凑了五六桌席面,倒也像模像样。 新娘子进门那日,李紈站在廊下看著。 红盖头底下看不清脸,只瞧见一双绣著並蒂莲的红绣鞋,踩著红毡一步步走进来。贾环牵著红绸的另一头,走得稳稳噹噹,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笑。 李紈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嫁进贾府的时候。 那时候,满府上下,花团锦簇。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脸上堆起笑,迎上去操持。 因赵姨娘早死在了流放地,贾政也还没到,第二日一早,贾环便带著新媳妇来拜见李紈。 长嫂如母,这杯茶,她受得。 李紈端坐在堂上,看著小两口並肩走进来。 贾环穿著一身簇新的靛蓝袍子,收拾得齐整乾净。他身边的新娘子——罗瑶,穿著一身桃红袄裙,梳著妇人的圆髻,簪著一对银釵,低著头,有些羞涩的样子。 可等两人走到跟前,新娘子抬起头来,李紈便愣住了。 圆脸,圆眼睛,白白净净的,看著又甜又乖。 可那双圆眼睛里,透著一股子灵动的光,一看就是个有主意的。 第820章 蜀地的姑娘不好惹 第819章 为自己打算(2.24) “大嫂,请喝茶。”罗瑶双手捧著茶盏,恭恭敬敬递过来。 李紈接过,抿了一口,又递迴去一个红封。 罗瑶接过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谢谢大嫂。” 一开口,李紈便听出来了。 这姑娘说话脆生生的,乾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那语气里的爽快劲儿,跟她的圆脸圆眼睛完全对不上號。 后来问了才知道,罗瑶祖籍蜀地,从小在巴山蜀水间长大,性子自然带著几分泼辣。 李紈心里高兴得很。 娶这么个厉害媳妇,肯定能撑起家来。日后贾环开私塾,她在家里操持,小两口的日子,差不了。 妯娌两个坐著说了会儿话。罗瑶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利落得很。 李紈越看越喜欢,拉著她的手道:“日后常来坐,咱们妯娌俩,相互照应著。” 罗瑶笑著应了。 贾环成亲后没几日,贾政、贾宝玉和薛宝釵一行便到了金陵。 他们到的那日,贾环和贾兰照常去学堂念书。 家中只有李紈和罗瑶妯娌两个。 罗瑶嫁进来这些天,跟李紈相处得极好。 李紈不是那种摆谱的嫂子,凡事有商有量;罗瑶也不是那种多事的性子,该做的活抢著做,不该问的话一句不问。 况且两家的院子各自做主,因此两人处得跟亲姐妹似的。 能相处得这样太平,自然是有缘故的。 贾环和李紈,叔嫂两个,早在罗瑶进门之后,便做了一齣戏。 那是在成亲后第五日,已经回过门,罗瑶也渐渐熟悉了家里,正帮著李紈收拾针线。贾环忽然从外头进来,脸色灰败,手里攥著一封信。 “嫂子,”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京城……京城来信了。” 李紈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她抬起头,看著贾环,又看看罗瑶,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罗瑶被这阵仗弄得愣住了,小心翼翼地问:“嫂子,怎么了?” 李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將那信递给她。 信上写的,自然是贾宝玉做的那些孽障事——偷娶二房,逼死髮妻,皇上震怒,下旨逐他们出京,三代不许科考。 罗瑶看完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抬起头,看著贾环,目光里带著惊惧、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贾环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瑶娘,”他的声音哽咽著,“是我对不起你。我……我不知道会这样。若是你……若是你不愿……” 他说不下去了。 罗瑶愣住了。 李紈连忙上前,一把扶起贾环,又拉著罗瑶的手,语重心长道:“瑶娘,你別怪环哥儿。这些事,他也是刚刚知道。他二哥做的孽,跟他有什么关係?环哥儿是个好的,这些天你也看见了。他每日卯时便起来读书,戌时才歇,从不懈怠。他的人品,嫂子敢打包票。” 罗瑶咬著嘴唇,没说话。 李紈嘆了口气,又道:“还有他姐姐探春,你是知道的。定的是京城陈家的亲事,那陈家是世代书香,极重门风。出了这样的事,按理说早该退亲了。可人家没有。为什么?就因为探春自小跟著大房长大,跟著我,跟著我们这些本分人,人家看在眼里,信得过。” 她顿了顿,看著罗瑶的眼睛:“瑶娘,嫂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贾家二房那个宝玉,是被老太太、太太宠坏了,从小到大,要星星不给月亮,才养出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可环哥儿不一样。他自小没被宠过,也没被惯过,吃的苦比谁都多。他知道好歹,知道珍惜。” 罗瑶听著,眼圈渐渐红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嫂子,环哥儿对我好,我知道。您对我也好,我也知道。这事儿……这事儿跟环哥儿没关係,跟您也没关係。” 她抬起头,看著贾环,一字一句道:“你起来。我不走。” 贾环愣住了。 罗瑶別过脸去,声音低低的:“我既嫁了你,就是你家的人。好坏都认了。” 李紈在一旁看著,心里的一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可罗瑶又抬起头,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认真:“嫂子,那公公和二哥二嫂……他们什么时候到?” 李紈心里一动,脸上却不露声色:“就这几日吧。怎么了?” 罗瑶抿了抿唇,没说话。 可那双圆眼睛里,分明多了几分戒备。 —— 后来,李紈私下跟贾环说:“你这个媳妇,娶著了。” 贾环红著脸笑。 李紈又道:“往后那几位来了,她心里有数,咱们也能省些心。” 贾环点点头。 他没说的是,那日他跪在罗瑶面前,有一半是真心的。 那些话,不是全是假的。 他真的怕她嫌弃他,怕她走,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就这么碎了。 可她没有走。 她留下来了。 还说要跟他一起,面对那些將要来的人。 贾环坐在书房里,望著窗外那两株新栽的石榴树,忽然笑了。 日子,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好起来。 —— 一日,罗瑶正帮著李紈收拾东边的两个院子。 那院子空了许久,如今要迎来新主人了。 罗瑶问:“嫂子,那二哥二嫂,是什么样的人?” 李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轻声道:“来了你就知道了。” 罗瑶“哦”了一声,没再问。 可那双圆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別样的光。 她想起贾环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发抖的声音,想起他说的那句“若是你不愿”。 她不知道那个素未谋面的二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她知道,她嫁的是贾环,不是贾宝玉。 谁要是敢欺负她丈夫——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也要让他们知道,蜀地的姑娘,可不是好惹的。 第821章 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初夏,金陵城的花开得正好。 石榴花红艷艷地缀满枝头,梔子花的香气飘得满街都是。就在这样一个暖洋洋的日子里,几辆青帷马车轆轆驶进了金陵城。 打头那辆马车里,贾政掀开车帘,望著窗外熟悉的街景,长长吐出一口气。 被逐出京城的鬱闷,在这一刻总算消散了几分。 到底是祖宅所在。到底是贾家兴盛时扩建的老宅。远远望去,那乌压压的一片屋脊,那高高耸起的门楼,却仍透著当年的气派。 贾政捋著鬍鬚,心里略略安定了些。 好歹,还有这祖宅在。 好歹,还能回祖籍安身。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贾政下了车,整了整衣冠,抬眼望去——门口站著三个小廝,稀稀拉拉的,连个管事的都没有。 贾政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三爷呢?” 门房小廝连忙上前,躬身道:“回老爷,环爷和兰爷课业重,今日未曾休沐。大奶奶和三奶奶都在正堂候著呢。” 课业重。 贾政听了,眉头虽还皱著,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儿孙努力向学,总归是好事。他摆摆手,在小廝的引路下进了门。 身后,贾宝玉和薛宝釵也下了车。 宝釵扶著宝玉的手,抬眼打量这座老宅。 她是从小在金陵长大的,对这里的街巷再熟悉不过。只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以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境况,踏进贾家的老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旧的衣裳,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宝玉却浑然不觉这些,只东张西望著,嘟囔道:“这宅子倒是大,就是旧了些……” 宝釵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別说话。 宝玉撇撇嘴,不吭声了。 —— 正堂里,李紈和罗瑶早已候著。 李紈端坐在上首,穿著一身半新的湖蓝色褙子,髮髻挽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得体的笑。罗瑶坐在下首,穿著一身桃红袄裙,圆脸圆眼睛,看著又乖又甜。 可那垂著的眼帘底下,却藏著一丝戒备。 脚步声传来,门帘掀起。 李紈站起身,迎上前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给二老爷请安。” 罗瑶跟在身后,也行了一礼。 贾政点点头,目光在李紈脸上扫过,又落在罗瑶身上。 他打量了一眼,没说什么,只道:“都起来吧。” 李紈起身,又向宝玉和宝釵见了礼。 宝釵也笑著还礼,一口一个“大嫂”,叫得亲热。 罗瑶站在一旁,只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见过了。 宝釵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这位三奶奶,看著乖,怕是不好惹。 初次见面,彼此都还端著,倒也相安无事。 可渐渐地,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问题出在钱上。 当初贾政是被判抄家的,虽然如今特赦,可除了祭田相关的產业,其余一概都没了。 他从京城出来时,身上带的银两,还是老太太悄悄塞的两百两盘缠,一路花销下来,所剩无几。 宝玉呢?老太太每月给他月例银子,可他那花销向来大。 从前在府里,有老太太补贴,有凤姐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三姐用自己的月例帮他填窟窿。 如今三姐没了,老太太的银子也不能月月送到金陵来——就算送来,他那点月例,够干什么的? 更別提宝釵了。 宝釵是私自出嫁的,老太太根本不知道,自然也没有月例银子。 她的嫁妆?压根儿就没有。 当初偷娶时,薛姨妈倒是想给,可薛蟠的夫人拦著,说“她自己要嫁的,凭什么家里出钱”。 於是她进门时,除了几件隨身衣裳,什么都没带。 到了金陵之后,问题就显出来了。 宝玉手里没钱,急得团团转。他想吃个零嘴,没钱;想买本书,没钱;想去街上逛逛,还是没钱。憋了几天,实在忍不住了,便跟宝釵抱怨:“这日子怎么过?连买块糕点的银子都没有!” 宝釵坐在窗边,看著外面,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二爷,我有个主意。” 宝玉凑过来:“什么主意?” 宝釵压低声音,细细说了一遍。 宝玉听著,眼睛渐渐亮了。 —— 第二日,宝釵便去了东院。 李紈正在屋里做针线,见她进来,笑著让座。宝釵坐下,寒暄了几句,便转入正题:“大嫂,我今儿来,是有件事想跟大嫂商量。” 李紈手上的针线顿了顿,抬眼看著她:“弟妹请说。” 宝釵嘆了口气,一脸为难:“大嫂也知道,我们这一房,从京城出来,身上实在没什么银子。老爷年纪大了,宝玉又是个不顶事的,这一大家子,总得有个管事的。” 她看著李紈,目光里带著几分真诚:“大嫂寡居多年,本不该操劳这些俗务。依我看,不如把这当家的事,交给弟妹来管。大嫂也能清閒清閒。” 李紈手上的针线停了。 她抬起头,看著宝釵,脸上那笑容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弟妹的意思是……”她的声音慢悠悠的,“这家,往后你来当?” 宝釵连忙道:“大嫂別误会。弟妹只是想著,大嫂这些年辛苦,该歇歇了。再说了,大嫂用的是自己的嫁妆,这本就不该贴补给公中。往后公中的事,公中来管,大嫂的嫁妆,大嫂自己留著——” “弟妹这话,”李紈打断她,声音忽然尖了起来,“是惦记上我的嫁妆了?” 宝釵愣住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李紈已经站起身,一把將手里的针线摔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年纪轻轻守了寡,辛辛苦苦拉扯大儿子,用自个儿的嫁妆养活自个儿,没花公中一个子儿!如今倒好,弟妹一进门,就要来当家,就要来抢我的嫁妆!这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她哭得惊天动地,一边哭一边往外喊:“素云!素云!快去,回李家,找我爹,找我哥哥来!就说我在婆家被人欺负了,让人惦记上嫁妆了!让他们快来给我做主!” 第822章 闹起来了 宝釵彻底傻眼了。 她没想到,李紈会是这个反应。 按她想,李紈一个寡妇,无依无靠的,遇上这种事,只能忍气吞声。谁知道这人二话不说,直接哭天抢地,还让人回娘家搬救兵!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李紈根本不听,只一味地哭。 外头的丫鬟们听见动静,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罗瑶不知何时也到了门口,站在那儿,冷眼看著。 宝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进退不得。 李家人来得很快。 李紈的父亲李守中,是个十分顽固守旧的老头。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规矩”二字。 当初王夫人作为婆婆,对守寡的李紈百般苛刻——让她吃素、让她穿旧衣、让她立规矩站一天——在李守中看来,那都是应该的。 媳妇伺候婆婆,天经地义。 可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女儿会被弟媳妇惦记上嫁妆。 这成什么体统?! 李守中带著两个儿子,风风火火赶到贾家。一进门,就看见女儿哭得眼睛红肿,跪在地上不起来。 他气得鬍子都翘了起来。 “谁?谁欺负我女儿?!” 李紈哭著指向宝釵。 李守中转向宝釵,目光冷得像刀子:“你——薛家的姑娘?你惦记我女儿的嫁妆?” 宝釵连忙解释:“李伯伯,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 “想什么想!”李守中一拍桌子,“你一个做弟媳妇的,有什么资格来当家?!有什么资格惦记嫂子的嫁妆?!你爹娘怎么教你的?薛家的规矩呢?” 他越说越气,指著宝釵的鼻子骂道:“我女儿守寡这些年,吃的用的,全是自个儿的嫁妆!她可曾花过公中一个子儿?可曾伸手跟婆家要过一文钱?如今你倒好,一进门就要来当家,一进门就要抢她的嫁妆!你这是欺负她没男人撑腰是不是?!” 宝釵被骂得面红耳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宝玉在旁边站著,想帮腔,又不知道说什么。 贾政也来了,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李守中转向贾政,冷冷道:“亲家老爷,你说句话。” 贾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能说什么?这事本就是宝釵理亏。他虽然支持宝釵当家,可那是在能拿到月例银子的前提下。谁知道宝釵打的是这个主意? 李守中见他不说话,冷笑一声:“好。好。我算是看明白了。” 他一甩袖子,对李紈道:“女儿,你收拾收拾,带著兰儿,跟爹回李家去!这贾家,咱们不待了!” 李紈哭著摇头:“爹,我不能走,兰儿还要读书,还要科举……” 李守中沉默了一会儿,终於嘆了口气。 “行。那爹和你哥哥不走。就在这金陵城里住下。往后谁再敢欺负你,爹第一个不答应!” 东院这边闹得不可开交,西院那边,罗瑶也没閒著。 她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边,脸色沉沉的。 柳絮端了茶进来,小心翼翼地问:“三奶奶,您怎么了?” 罗瑶抬起头,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凉凉的,带著几分讥誚。 “柳絮,你回一趟罗家,把我爹和我哥叫来。” 柳絮愣了愣:“三奶奶,这是……” 罗瑶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东院的方向,一字一句道: “有人想当家,想惦记我们的嫁妆。我大嫂能哭,我也能哭。我大嫂能叫娘家人,我也能叫。” 她回过头,看著柳絮,那双圆眼睛里闪著光:“去告诉我爹,就说他闺女在婆家被人欺负了,让他带人来给我撑腰。” 柳絮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罗家人来得也快。 罗瑶的爹,也是个火爆性子,一进门就嚷嚷开了:“谁?谁敢欺负我闺女?!” 罗瑶的哥哥更是个愣的,手里还提著根棍子,往门口一站,跟门神似的。 罗瑶见了他们,眼圈一红,扑通跪下了。 “爹,哥,女儿命苦啊——” 她哭得比李紈还响,一边哭一边把宝釵的话添油加醋说了一遍。什么“惦记嫁妆”,什么“欺负新人”,什么“让她立规矩”,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罗老爹听完,脸都气绿了。 “放他娘的屁!我闺女的嫁妆,是我罗家一分一厘攒出来的,凭什么给旁人惦记?!” 他衝到正堂,对著贾政就是一通骂:“贾老爷,你也是读书人,你讲讲理!我闺女刚进门,凭什么就要被人欺负?!你贾家的规矩,就是让新媳妇拿嫁妆填公中的窟窿?!” 贾政被他骂得脸都青了。 宝釵想解释,罗瑶的哥哥把棍子往地上一顿,嚇得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罗瑶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一边哭一边说: “爹,哥,你们別怪老爷。都是那个薛氏的主意。她一进门就要当家,要抢我和大嫂的嫁妆。我们不肯,她就闹……” 罗老爹一听,更火了。 他转向宝釵,指著她的鼻子骂道:“薛家的姑娘,我听说过你!你娘家的那些事,我也听说过!你爹死了,你哥哥是个混帐,你娘管不住家,你们薛家早就败了!你嫁进贾家,没带一文钱嫁妆,还想来抢別人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宝釵被骂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宝玉想上前护著,被罗瑶的哥哥一棍子拦住了。 贾政站在一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李守中带著两个儿子也过来了,站在门口,冷眼看著。 一时间,正堂里乱成一团。 李紈哭,罗瑶哭,李守中骂,罗老爹骂,罗瑶的哥哥拿著棍子守著门,李紈的两个哥哥站在一旁虎视眈眈。 贾政被围在中间,进退不得。 宝玉缩在墙角,不敢吭声。 宝釵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以为,李紈一个寡妇,无依无靠,只能任人拿捏。她以为,罗瑶一个新媳妇,年纪小,性子软,翻不起什么浪。 谁知道…… 谁知道这两人,一个比一个能哭,一个比一个能闹。哭完还叫娘家人,叫来的还一个比一个横。 她抬起头,看著满屋子的人,看著那些或愤怒、或讥讽、或冷眼旁观的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绝望。 这金陵,和京城不一样。 这里的人,不好欺负。 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艷,红彤彤的,像一团团火。 可那火,烧不到她身上。 她只觉得冷。 第823章 必须分家 李家、罗家都不是好惹的。 薛宝釵坐在一边,听著满屋子的哭骂声,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一片混乱——李守中板著脸,李紈的两个哥哥站在一旁,目光冷得像冰;罗老爹指著她的鼻子骂,罗瑶的哥哥提著棍子守在门口。 反观自己这边呢? 娘家远在千里之外。 就算近,她哥薛蟠那个混帐,肯不肯为她撑腰还两说。当初她私自出嫁,薛蟠就拦著不让薛姨妈给嫁妆,如今她落难,他只会拍手叫好。 宝玉呢? 她扭头看去。宝玉缩在墙角,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著,一副想上前又不敢的样子。她早就知道,这个人指望不上。 那公公贾政呢? 宝釵的目光转向贾政。他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嘴唇抿得紧紧的。 当初她说要当家的时候,他是支持的。他说“你是二奶奶,该管的管起来”,还点头说“日后月例银子的事,就靠你了”。 可如今人家闹起来了,他倒好,站在那儿一声不吭,全是她的不是了。 宝釵忽然想笑。 她嫁进贾家,图的什么? 图宝玉的人?他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 图贾家的势?贾家还有什么势? 她图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跪在这里,听著那些骂声,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李守中虽然言语间不算客气,但到底还秉持著几分文人风骨。 他指责宝釵,指责贾政,话里话外都是“规矩”“礼数”“体统”,说得义正辞严,却没有骂出一句脏话。 他的两个儿子站在身后,也只冷冷地看著,没有动手的意思。 可罗家就不一样了。 罗主簿是罗家唯一一个读书人。他当年能考上功名,靠的是家里杀猪卖肉把他供出来的。 他家是屠户出身,往上数三代,都是拿刀的。 骂起人来,那可就没有李守中那点“文人风骨”了。 “薛家的姑娘,我呸!”罗主簿的大儿子指著宝釵的鼻子,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她脸上,“你算个什么东西?一进门就要当家?一进门就要抢我妹子的嫁妆?你当你是什么?正房太太?我看你是奔著为妾来的!” 宝釵的脸腾地红了。 “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罗主簿的儿子越骂越来劲,“你薛家也是金陵的,谁不知道谁?你爹死了,你哥是个混帐,你娘管不住家,你们薛家早就败了!你倒好,没带一文钱嫁妆,就想来贾家当正房奶奶?还惦记別人的嫁妆?你配吗?” 宝釵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罗主簿还不罢休,又转向贾政:“贾老爷,你也是读书人,你讲讲理!你家二房做的那些事,京城谁不知道?偷娶二房,逼死髮妻,皇上都下旨逐你们出京了!我闺女嫁的是你家三房,不是二房!凭什么要跟著你们受牵连?!” 贾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还有你——”罗主簿又指向宝玉,“你还有脸站著?你做的那些孽,害了多少人?你髮妻死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公堂上看著!你还有脸活著?” 宝玉缩著脖子,不敢吭声。 罗主簿骂得兴起,越骂越难听:“以妾为妻,人心丧尽!你们贾家,还有什么脸在金陵待著?还有什么脸称什么『诗礼簪缨』?我呸!杀猪的都比你们要脸!” 贾政终於听不下去了。 他上前一步,脸色铁青,声音都在发抖:“罗亲家,够了。” 罗主簿停下骂声,扭头看著他,冷笑一声:“够?贾老爷,你说够?” 贾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今日之事,是內眷的不是。亲家若有不满,尽可好好说。何必……何必如此?” 罗主簿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讥讽。 “亲家?”他一字一句道,“贾老爷,我可当不起你这句『亲家』。” 贾政愣住了。 罗主簿往后退了一步,把罗瑶拉到身边,朗声道:“我今儿把话撂在这儿——分家。必须分家。” “我闺女嫁的是贾环,不是你们贾家二房。二房做的那些事,跟我们没关係。往后,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贾政脸色大变:“这怎么行?一家子骨肉,怎能分家?” 罗主簿冷笑:“骨肉?你们二房做那些事的时候,可想过骨肉?宝玉偷娶的时候,可想过骨肉?皇上把你们逐出京城的时候,可想过骨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贾老爷,你没钱养家,我管不著。但我闺女的嫁妆,一文钱也別想动。分家,没得商量。” 贾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他没钱。 他手里那点银子,还是老太太给的盘缠,早就花得差不多了。往后一大家子吃什么,喝什么,他都不知道。 罗家坚持要分家,他拿什么阻止? 他看向李守中,指望他能说句话。 李守中却没吭声。 他本来没想过分家。他是守旧的人,讲究规矩体统,觉得一家子骨肉,就该在一处过日子。可方才这一闹,他心里也打起了鼓。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帘掀起,贾环和贾兰走了进来。 两人刚从学堂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满屋子的人,哭的哭,骂的骂,顿时愣住了。 贾兰最先反应过来。他快步走到李紈身边,低声问:“母亲,怎么了?” 李紈拉著他,把方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贾兰听著,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愤怒。他转过头,看著贾政,看著宝玉,看著宝釵,目光冷得像冰。 然后他开口了:“分家。我也同意分家。” 李紈愣住了。 贾兰看著母亲,一字一句道:“母亲,咱们跟二房分家。往后各过各的。” 李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贾兰又道:“母亲,您想想,二房做的那些事——偷娶,逼死人命,被皇上逐出京城。万一哪一天,他们又惹出什么祸事来,连累了咱们呢?” 李紈心里一动。 她看著儿子那张稚嫩却坚定的脸,忽然明白了他担心什么。 科举。 第824章 贾宝玉癔症 兰儿要科举。 他要走仕途,要考功名。万一二房再惹出什么祸事来,万一牵连到他…… 她不敢往下想。 她抬起头,看向李守中。 李守中也在看著女儿。 父女俩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李守中嘆了口气,缓缓开口:“分家。我也同意。” 既然决定分家,便要分个清楚明白。 贾家族长被请了来,是个鬚髮花白的老者,在金陵贾氏一族中颇有威望。他听完了事情经过,又看了眾人一眼,点了点头:“既然都同意,那就分。” 首先是贾环这一房。 贾环是庶出,分家简单。 公中没钱,他那西边的三进院子便直接分给了他,算是他的產业。院子虽旧,却是他的了。罗瑶站在一旁,听了这话,脸上的神色鬆快了许多。 然后是长房和二房。 这才是难办的。 正常来说,贾政作为长辈,应该跟著长房过。 可贾珠早亡,长房只剩下一个寡妇李紈和一个未成年的儿子贾兰。公公跟著寡媳过,难免惹人閒话。 更重要的是,李紈压根儿不想要这个公公。 她低著头,抿著唇,不说话。可那沉默,谁都看得明白。 贾政的脸色很难看。 他也不想跟著寡媳过。传出去像什么话?可他手里没钱,能去哪儿? 宝釵在一旁,忽然开口:“要不……公公跟著我们二房过?” 眾人看向她。 宝釵咬了咬唇,硬著头皮道:“公公年纪大了,身边总得有人照应。我们二房虽然穷,但……但总归是一家人。” 贾政的脸色好看了些。 可李紈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她抬起头,看了宝釵一眼,又垂下眼帘。 她没说话。可那一眼,谁都看得明白——她不乐意。 贾政跟著二房过,那就意味著,祠堂也要归二房。祠堂里供著贾家的列祖列宗,那是长房该管的。 可如今长房只剩寡媳幼孙,二房却有贾政这个长辈在。祠堂归二房,倒也说得过去。 爭执了半天,总算定下了分家的方案:祖宅除去给贾环的部分,剩下的一分为二。东边归长房,西边归二房。 祠堂归二房——毕竟是贾政在,总不能让长辈没地方祭祖。花园也归二房,那是公中的產业,谁也不好独占。 李紈只要了最东边的五进院子。 五进,够她和兰儿住了。再多了,她养不起。维护院子要银子,她手里的银子有限,得省著花。 贾环那三进院子在西边,跟二房隔著一道墙,倒也清静。 分家单写好了,一式五份。贾家族长盖了章,李守中和罗主簿作为见证也按了手印。 贾政接过自己那份,看著上面白纸黑字,手都在发抖。 他一辈子,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从京城被逐出来,回到祖宅,然后被分家。 他贾政,堂堂荣国府二老爷,如今连个完整的家都没了。 可他能怪谁呢? 他抬起头,看向李紈。 李紈低著头,不看他。 看向罗瑶。罗瑶站在贾环身边,冷著脸,也不看他。 看向贾兰。那个孩子站在母亲身边,目光冷冷的,带著戒备。 他忽然觉得很累。 摆了摆手,他转身往外走。 宝玉连忙跟上去。 只剩宝釵自己应付眼前的情况。 —— 东院里,李紈坐在臥房,看著手里的分家单,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难过,是……是鬆了口气。 往后,这个家,是她和兰儿的了。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担心谁惹祸牵连他们。安安静静过日子,好好供兰儿读书。 她抬起头,望著天边的晚霞。 霞光满天,红彤彤的,好看得很。 西院里,贾环和罗瑶並肩站著,看著自己那三进的小院。 院子虽旧,却是他们的了。 “环哥儿,”罗瑶忽然开口,“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贾环看著她,眼眶有些发热。他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 “好。” 远处,隱隱传来一阵鞭炮声。不知是哪家办喜事,热闹得很。 —— 分家还是很有效果的。 东院那边,李紈带著贾兰关起门来过日子,清静得很。每日里除了读书就是做针线,偶尔去西院找罗瑶说说话,妯娌两个处得跟亲姐妹似的。 西院那边,贾环和罗瑶的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贾环每日去学堂,罗瑶在家操持,把那三进小院收拾得利利落落。西跨院的小门已经开好了,只等贾环中了秀才,便开私塾收学生。 至於二房那边…… 不提也罢。 反正,谁家吃肉谁家喝粥,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可分家归分家,贾政还在,二房那边真出了什么事,总不能真不管。 比如六月初七这一日。 准確地说,是六月初六的深夜。 —— 亥时末,贾府二房的院子里静悄悄的。 宝釵刚躺下没多久,迷迷糊糊正要睡著,忽然觉得身边有些不对劲。 她睁开眼,侧头看去。 月光透过窗纱漏进来,照在宝玉脸上。只见他眉头紧皱,嘴唇翕动著,像是在说什么。 宝釵凑近了些,竖起耳朵听。 “……絳珠……”宝玉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絳珠……別走……” 宝釵愣了愣。 絳珠?那是谁? “……使者……”宝玉又嘟囔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神瑛……使者……等等我……” 宝釵听著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心里有些发毛。 她伸手推了推宝玉:“二爷?二爷醒醒,你做噩梦了。” 宝玉没醒。 他猛地抽搐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嘴里的话越来越急,越来越乱——“絳珠……还你……我还你……” “別走……求你別走……” 宝釵听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正要再推,忽然发现不对劲。 宝玉的身子,烫得嚇人。 她连忙伸手探他的额头——滚烫滚烫的,像烧著了一样。 “二爷?二爷!”她用力推他,声音都变了调。 宝玉还是没醒。 他猛地弓起身子,四肢抽搐起来,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喉咙。 宝釵嚇得魂飞魄散,尖声叫道: “来人!快来人!请大夫!快请大夫!” —— 守在外头的丫鬟们被这尖叫声惊醒,慌慌张张跑进来。 侧院住著的袭人披著衣裳也来的很快,一进门就看见宝玉在床上抽搐著,脸色青白,眼白翻了出来。 她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二爷!二爷!”她扑到床边,抓著宝玉的手,声音都在发抖,“二爷您怎么了?您醒醒啊!” 宝釵已经顾不上別的了,衝著门口大喊:“快去请大夫!快!” 几个丫鬟跌跌撞撞跑出去。 第825章 通灵玉裂了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 宝釵和袭人守在床边,看著宝玉抽搐得越来越厉害,脸色越来越白,心都揪成了一团。 “二奶奶,”袭人的声音发著抖,“二爷他……他怎么了?” 宝釵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也不知道……二爷晚上还好好的,怎么会……” 宝玉忽然不动了。 他直挺挺躺在床上,眼睛半睁著,眼白翻著,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宝釵的心猛地一沉。 “二爷?二爷!”她扑上去,用力摇他。 没有反应。 袭人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 大夫来得很快。 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先生,在金陵城里开了几十年医馆,颇有名望。他一进门,就被屋里的情形嚇了一跳。 “快让开,让老夫看看。” 宝釵和袭人连忙让开。大夫坐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宝玉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取出银针,在宝玉的人中、合谷、內关几个穴位上扎了下去。一边扎,一边让人煎药。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银针扎进皮肉的轻微声响,和大夫偶尔的嘆息声。 宝釵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著帕子,指节都攥白了。 袭人跪在床边,不停地念著佛。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窗外,天色渐渐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 不知过了多久,宝玉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大夫眼睛一亮,连忙又扎了几针。 宝玉的眉头皱了皱,嘴唇动了动,终於——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站起身:“命保住了。” 宝釵腿一软,险些瘫倒。 大夫又道:“高热还没退,需得继续用药。老夫开个方子,你们赶紧去抓药。还有,这几日要仔细看护,不能再让他受惊。若是再抽起来,可就……” 他没说完,但谁都明白他的意思。 宝釵连连点头,让人送大夫出去。 天光大亮的时候,宝玉的高热终於退了下去。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著帐顶,一动不动。 宝釵扑到床边,抓著他的手:“二爷?二爷你醒了?” 宝玉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向她。 可那目光,空洞洞的,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二爷?”宝釵的心又提了起来,“你……你认得我吗?” 宝玉看著她,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水……” 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宝釵连忙让人端水来,亲自餵他喝下。宝玉喝了水,又躺回去,依旧望著帐顶发呆。 那目光,空得让人害怕。 袭人站在一旁,看著宝玉这副模样,心里慌得很。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脸色一变:“二奶奶,玉!” 宝釵愣了愣:“什么玉?” “那块玉!老太太常说那是二爷的命根子!”袭人说著,已经跑到柜子边,打开那个专门放玉的匣子—— 她愣住了。 匣子里,那块通灵宝玉静静地躺著。 可它不再是完好的一块。 三道裂纹,清晰可见。一道从中间横贯而过,另外两道斜斜地交叉著,將整块玉分成了五瓣。虽然还没彻底裂开,可那裂纹深得嚇人,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五块。 袭人的手抖了起来。 “二奶奶……”她的声音都在发颤,“玉……玉裂了……” 宝釵走过去,看著那块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她也想起老太太说过的话——玉是宝玉的命根子,玉在人在,玉失人亡。 如今玉裂了…… 她猛地回头,看向床上的宝玉。 宝玉依旧直挺挺躺著,望著帐顶,目光空洞。 她扑到床边,抓著他的手,声音里带著哭腔:“二爷……二爷你看看我……你说句话啊……” 宝玉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向她。 他看著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空洞洞的,像是隔著一层什么,看不真切。 “宝姐姐。”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怎么哭了?” 宝釵愣住了。 这是……认得她了? 可那笑容,那眼神,为什么这么陌生? “二爷……”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你还好吗?” 宝玉没有回答。 他又转过头去,望著帐顶,喃喃道:“絳珠……神瑛……都走了……” “都走了……” 宝釵听著这些话,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不知道絳珠是谁,不知道神瑛是谁。她只知道,眼前的宝玉,好像不再是以前那个宝玉了。 袭人跪在床边,捧著那块裂了的玉,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二爷……二爷……” 宝玉没有回应。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睁著眼,望著那一片光亮,目光空洞得像个刚出生的婴儿。 又像个將死的人。 宝釵坐在床边,握著他的手,眼泪一颗一颗落在被褥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宝玉的时候。 那时候他多大?七八岁?穿著大红箭袖,戴著那块玉,眉眼间满是灵气。他笑著叫她“宝姐姐”,声音脆生生的,好听得很。 那时候她想,这个人,真好。 可如今…… 她低头看著床上这个人。他瘦了,憔悴了,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他好像感受不到她的担心。 宝玉就这么在床上躺著发呆整整五日,每日不论是吃还是喝,都靠袭人硬餵。 这日,宝釵握著宝玉的手,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 那块裂了的玉,被袭人捧在掌心,三道裂纹触目惊心,像三把刀,割在人心上。 呆滯了几日的宝玉忽然动了动。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慢得像生锈的木偶。宝釵连忙去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 他下了床,赤著脚,一步一步走到袭人面前。 袭人跪在地上,双手捧著那块玉,眼泪糊了满脸:“二爷……玉、玉裂了……” 宝玉低头看著那块玉。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屋里的空气都凝固了,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窗移到了西窗。 他伸出手,轻轻拿起那块玉。 玉在他掌心,冰凉凉的,那三道裂纹像是三道伤疤,丑陋地横在那里。 “裂了。”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宝釵站起身,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宝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难过,不是绝望,而是一种……释然。 “早该裂的。”他说。 宝釵愣住了。 第826章 宝玉出家 宝玉捧著那块玉,转过身,看著窗外明晃晃的阳光。 “从小他们就告诉我,这是我的命根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玉在人在,玉失人亡。” “我一直信。” “可如今想来,我这一辈子,都被这块玉困住了。” 他低下头,看著掌心的玉,那三道裂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老太太说,这玉是生下来就有的,是通灵宝玉,是我的命。” “可我的命,凭什么要系在一块石头上?” 宝釵听著这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惧。 “二爷……”她上前一步,想拉住他。 宝玉却往后退了一步。 他抬起头,看著她。那目光空洞洞的,却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 “宝姐姐,”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 宝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二爷,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真的。”宝玉打断她,“我知道你为了嫁给我,受了多少委屈。我知道你进门没带嫁妆,被人笑话。我知道你跟著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宝釵摇著头,泪流满面。 宝玉继续道:“我还知道,我对不起三姐。我欠她一条命。” “我还对不起很多人。” 他低下头,看著那块裂了的玉:“我这一辈子,浑浑噩噩的,活在这块玉的影子里。我以为自己是神仙下凡,以为是来人间歷劫的。可歷劫完了呢?我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会吃喝玩乐,只会风花雪月,只会让身边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 他抬起头,看著窗外。 阳光正好,照得院子里一片亮堂。 几只麻雀在枝头嘰嘰喳喳,热闹得很。 “如今玉裂了,”他说,“也好。” “裂了,我就不用再被困住了。” 宝釵终於忍不住了,扑上去抓住他的手臂:“二爷,你到底想说什么?” 宝玉低头看著她。 那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疼,却唯独没有留恋。 “宝姐姐,”他轻声道,“放了我吧。” 宝釵愣住了。 宝玉轻轻挣开她的手,转身往外走。 “二爷!”宝釵追上去,“你要去哪儿?” 宝玉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是隔著一层什么,看不真切。 “去找我该去的地方。”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 宝玉没有走远。 他去了祠堂。 贾家的祠堂在二房分到的西边院子里,里面供著列祖列宗的牌位。宝玉推门进去,在蒲团上跪下,对著那些牌位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角落里,拿起一把剪刀。 他对著墙上的一面铜镜,慢慢举起剪刀。 镜子里那个人,憔悴,苍白,眼底满是血丝。那是他吗?是他贾宝玉吗? 他看著镜子里那个人,忽然笑了。 剪刀落下,一缕青丝飘落在地。 又一缕。 又一缕。 直到满头青丝散落一地,只剩下一层短短的茬子。 他放下剪刀,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头皮,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鬆。 原来,没有了头髮,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没有了那块玉,是这样的感觉。 他转过身,走出祠堂。 院子里,阳光正好。贾政不知何时站在廊下,看著他的目光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孽子!”贾政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你这是做什么?!” 宝玉走到他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父亲,”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儿子不孝,往后不能再侍奉您了。” 贾政浑身发抖:“你……你要出家?” 宝玉抬起头,看著他。 “父亲,儿子这一辈子,困在富贵场中,困在温柔乡里,困在那块玉里。如今玉裂了,儿子也该醒了。” “您保重。” 他又磕了三个头,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站住!”贾政在身后喊,“你给我站住!” 宝玉没有回头。 他走出院子,宝釵站在二门处,泪流满面。 袭人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晕过去。 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走过她们身边,走过那些哭声,一直走到大门口。 门房小廝愣愣地看著他,不知道这位二爷怎么了。 宝玉站在门槛上,回头望了一眼。 这座老宅,乌压压一片屋脊,在阳光下沉默著。 他转过身,迈出门槛。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尽头,是热闹的街市,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他往那个方向走去。 没有回头。 —— 消息传到东院的时候,李紈正在检查贾兰的功课。 她听完下人的稟报,沉默了很久。 “母亲?”贾兰抬起头,看著她。 李紈放下手里的书,嘆了口气。 “由他去吧。” 贾兰眨了眨眼,没再问。 西院里,罗瑶听了这消息,撇了撇嘴:“倒是难得。他这辈子,总算做了一件对得起自己的事。” 贾环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看著窗外,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他还小,宝玉被老太太宠著,眾星捧月一般。他在角落里看著,羡慕过,嫉妒过,也恨过。 可如今…… 他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瑶娘,”他轻声说,“咱们好好过日子。” 罗瑶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 —— 宝玉出家的消息,传得很快。 有人说,他是被那些事刺激疯了。 有人说,他本就有慧根,如今终於看破红尘。 还有人说,他是被那块玉克的,玉裂了,人就醒了。 不管怎么说,贾宝玉出家了。 在金陵城外的一座小庙里,他剃度受了戒,法號“了尘”。 了尘。 了却尘缘。 他每天扫地,念经,敲木鱼。日子清苦,却前所未有的安寧。 有时候,他会想起从前那些事。 可那些事,那些人,好像隔著一层雾,看不真切了。 像一场梦。 他低下头,继续敲木鱼。 篤。 篤。 篤。 木鱼声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庙里迴荡。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很好看。 ——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开阳公主府里,黛玉正靠在萧传瑛肩上,看著窗外的晚霞。 “今日的霞,真好看。”她说。 萧传瑛低头看她,眼里满是温柔。 “嗯。”他应了一声,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黛玉笑了,往他怀里靠了靠。 第827章 战备 林淡收到武三的匯报时,正要进宫。 他刚换好官服,整理著袖口,就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那是武三的脚步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也算是跟了他这么多年,林淡早就听熟了。 “进来。” 门推开,武三闪身而入,又顺手带上了门。 林淡看著他的神色,便知道有要紧事。 武三自从跟了他负责探听消息,早练就了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本事。能让他露出这副表情的,必定不是小事。 “大人,”武三压低声音,“金陵来消息了。” 林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金陵。 他抬起头:“说。” “贾宝玉出家了。” 林淡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武三,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確定吗?” “千真万確。”武三的声音篤定得很,“大人您交代的事,小的从来不敢马虎。自从二房被贬出京,小的就派了手下最得力的四个人,一路跟隨去了金陵。他们扮作行商,在金陵城里租了间小铺子,专门盯著贾家那边。” 他顿了顿,继续道:“日前贾家闹著分了家,消息传来的时候,大人正筹办公主的婚礼,小的做主没敢打扰您。” 林淡点点头,眼里露出讚许之色:“你做得对。” 那时候正是黛玉大婚前夕,一丁点岔子都不能出。武三能拎得清轻重缓急,可见是个有脑子的。 武三得了肯定,神色更恭敬了几分:“这次小的接到消息,觉得实在要紧,这才赶紧来报。贾家二爷已经確定出家了,就在金陵城外的一座小庙里,法號了尘。” “了尘……”林淡喃喃重复了一遍。 了却尘缘。 倒是个好法號。 “可知道是为何突然出家了?”他问。 武三摇摇头:“具体的还不知道。传信的人只说,六月初的时候他突然生了一场重病,高热不退,还抽风,险些没救过来。病好了之后,人就变了。那块据说他生下来就带著的玉,也裂成了三瓣。病好没两天,他就自己剃了头,往庙里去了。” 林淡沉默了。 六月初? 黛玉大婚那段日子。 他想起那晚的幻境,想起警幻仙子,想起那些关於絳珠仙子、神瑛使者的纠葛。 那一夜,他在幻境里破了警幻的局。 那一夜,黛玉和萧传瑛安安稳稳地入了洞房。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而同一夜,金陵那边,宝玉重病,玉裂,然后出家。 这不是巧合。 林淡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复杂的情绪。 蝴蝶效应。 他早就知道,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在这世上留下痕跡。可没想到,这痕跡会这样深,这样远。 “大人?”武三小心翼翼地问。 林淡抬起头,神色已经恢復如常:“知道了。你做得很好,下去吧。” 武三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门扇轻轻合上。 林淡站在屋中,独自待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隱隱的鸟鸣声,夏日的暖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在书中读到贾宝玉时的印象,想起那个衔玉而生的传奇,想起那些关於“木石前盟”“金玉良缘”的纠葛。 原著里,宝玉是考了举人之后才出家的,一走了之。 如今,他提前了这么多年。 没有功名,没有那些轰轰烈烈的告別。只是一场病,一块裂了的玉,然后默默地剃度出家。 比原著里那个结局,更乾净,也更淒凉。 可也挺好的。 林淡想著,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贾宝玉最好在那个寺庙里了此残生。 诵经,敲木鱼,扫地,种菜。 离那些纷纷扰扰越远越好。 离他的曦儿,越远越好。 他整了整衣冠,推门出去。 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远处传来丫鬟们低低的说话声,是平安顺遂的味道。 林淡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宫门方向走去。 该办正事了。 —— 紫宸宫里,今日的气氛说热闹也热闹,说冷清也冷清。 热闹的是,该来的人都来了——兵部尚书吴镇雄,户部尚书陈敬庭,工部尚书萧承炯,侦部尚书刘冕,再加上提议者林淡,五个重臣齐聚一堂,都是为了同一件事。 冷清的是,再没有旁的人了。 皇上坐在御案后,目光从这五人脸上缓缓扫过。他知道,今日要商议的事,是机密中的机密。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泄露的风险。 “都坐吧。”皇上摆摆手,示意眾人落座。 五人谢了恩,依次坐下。 林淡的位置在左手第一位。 他抬眼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吴镇雄,兵部尚书,五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一张方脸,浓眉大眼,看著就是个武人的样子。可別被他这副皮相骗了,此人是个进士出身,在兵部干了二十年,把大靖的边防、军备、粮草调度摸得门儿清。 陈敬庭,户部尚书,林淡的授业恩师。老头今年七有一了,鬚髮皆白,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很。他坐在那里,手里还捏著一把算盘珠子,时不时拨弄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他的习惯,不管到哪儿都带著这把算盘,说是“手不离算,心里踏实”。 萧承炯,工部尚书,忠顺王世子,萧传瑛的亲爹。他今日难得穿著世子服而不是官服,板板正正地坐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林淡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飘过来,又迅速移开——大约还是对儿子尚主那事有点彆扭。不过彆扭归彆扭,正事上从不含糊。 刘冕,侦部尚书,也是五十出头,生得精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某种意义来讲,他是林淡一手提拔起来的,对林淡也有一点忠心耿耿的意思。 五个人,各管一摊。今日聚在这里,为的是同一件事——覆灭倭国。 皇上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刘冕却抢先一步站了起来。“陛下,臣有本奏。” 第828章 臣,遵旨 皇上看著他:“说。” 刘冕走到御案前,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侦部刚刚收到的消息,东南海域最近有个小国很不安分。名叫东番,位置在福建以东的海面上,面积不大,人口也不多,可最近频频派船只在沿海游弋,似有窥探之意。” 皇上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接过密报,快速扫了一眼,然后看向刘冕:“你的意思是?” 刘冕挺直了腰杆,朗声道:“臣以为,东番弹丸之地,又离我大靖更近,不如先收拾了它。一来可以震慑周边小国,二来也可以作为跳板,日后征倭国时,多一个补给之地。” 皇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其他人:“你们怎么看?” 吴镇雄捋著鬍鬚,沉吟道:“刘大人的话有道理。东番离福建不过一日的海程,若是不先除了它,万一咱们大军渡海征倭的时候,它在背后捣乱,也是个麻烦。” 萧承炯点点头,也表示赞同。 陈敬庭拨弄著算盘珠子,没吭声。他是管钱的,这种军事上的事,他不轻易开口。 眾人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林淡身上。 林淡站起身,走到御案前,也取出一份舆图,在皇上面前展开。 那是一幅东海海域的详细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处岛屿、暗礁、洋流、风向。 林淡的手指落在“倭国”二字上,然后缓缓移到“东番”。 “陛下,诸位大人,”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却篤定,“臣以为,应先取倭国,后收东番。” 刘冕眉头一皱:“林大人,东番近在咫尺,倭国远在千里。放著近的不打,先打远的,这……” 林淡微微一笑:“刘大人,岂不闻『先强后弱,弱者不战即投』的道理?” 他手指点在舆图上,语气不急不缓:“倭国是强国,东番是弱国。若我们先打东番,倭国必定有所警觉。他们会加强防备,会联合周边小国,会在我军渡海时设伏拦截。到那时,我们打下来的东番,就成了一个孤岛,不但做不了跳板,反而要分兵把守,处处被动。” 他顿了顿,手指又落在倭国上: “可若我们先打倭国——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捣其巢穴,覆灭其国。倭国一灭,东番那边根本不用打。” 刘冕愣住了:“不用打?” 林淡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东番的君主只要不蠢,倭国一灭,到那时,我们只需派一艘船,带著倭国国王的首级,在东番岛外转一圈,派个人上去喊几句话——”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降,还是死?” 刘冕的眼睛亮了。 吴镇雄捋鬍鬚的手停了。 萧承炯看向林淡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 陈敬庭拨弄算盘的手也停了,抬起头,看著这个学生,眼里满是欣慰。 皇上靠在龙椅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继续说。”他道。 林淡点点头,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先强后弱,攻心为上。倭国一灭,东番不战可下。周边那些摇摆不定的小国,也会掂量掂量,是跟著倭国一起死,还是老老实实做大靖的藩属。”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更何况,臣在福广这两年,已经在东番布下了暗桩。东番岛上的地形、港口、兵力分布,臣手里都有一份。但不是现在用,是等灭了倭国之后,用来接收的。” 刘冕彻底服了。 他站起身,冲林淡抱拳一礼:“林大人深谋远虑,刘某不及。” 林淡侧身避开这一礼,笑道:“刘大人言重了。侦部的兄弟们这些年的出生入死,林某心里有数。” 比如这次,大靖筹备阶段,也是要有侦部的兄弟先行潜入倭国的。 皇上终於开口了:“好了,既然定下了,那就议一议具体的——怎么打,派谁去,要多少船,多少兵,多少银子。” 陈敬庭的算盘珠子终於响了起来。“银子的事,臣先说。”老头抬起头,目光炯炯,“户部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加上泉州那边赚的,够打这一仗。不需要省著花,能敞开了造。” 毕竟是唯一徒弟的事,陈尚书头一次这样大的口气,皇上都惊讶的看了他一眼。 吴镇雄紧接著道:“兵部这边,可以调三万精兵。水师那边,山东、福建、浙江三地预计要做的的战船加起来,足够用。关键是领兵的將帅——” 他看向林淡:“林大人,你心里可有人选?” 林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著外面明晃晃的阳光,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他抬头看著屋里的眾人,一字一句道:“臣,愿亲率大军,渡海征倭。” 屋里静了一瞬。 皇上看著他,目光复杂。 陈敬庭的算盘珠子停了。 萧承炯的眉头皱了起来。 刘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吴镇雄第一个开口:“林大人,你是二品巡抚,封疆大吏,不是武將。这种事,让武將去就行了,何必亲自冒险?” 林淡看著他,平静道:“吴大人,这仗是臣提议打的。船是臣督造的,炮是臣改良的,兵即將也是臣练的。从震天雷到连珠弩,从海图到战术,都是臣一手操办。若是不亲自去,臣不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更何况,此战关乎大靖百年海疆太平。臣若不亲自去,如何对得起那些死在倭寇刀下的百姓?如何对得起那些日夜操练的將士?” 吴镇雄沉默了。 皇上靠在龙椅上,看著林淡,目光里有著复杂的东西。 他想起那年林淡在御前说的那些话,想起他那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这个人,是真的把命豁出去了。 “子恬,”皇上开口,声音难得的温和,“你確定?” 林淡对著皇上一揖到底:“臣,確定。” 皇上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屋里的空气都有些凝滯了。 然后他摆摆手:“准了。” 林淡直起身,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皇上又道:“但朕有个条件。” “陛下请讲。” “你得活著回来。”皇上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朕的公主刚成亲,不能没有二叔。朕的朝廷,也不能没有林爱卿。” 林淡微微一怔。 隨即,他笑了。 “臣,遵旨。” 第829章 军法从事 登州,大靖北洋水师大营。 八月的海风吹过水寨,带著咸涩的气息。 林淡站在点將台上,望著港內停泊的数十艘战船——福船、广船、苍山船,大小不一,旌旗招展。更远处,几艘新造的战船正在船坞中做最后的舾装,那是他设计的改良型福船,尖底、深舱、三桅並列,专为远洋征战打造。 他已经在登州待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来,他走遍了水师大营的每一个角落,看过了每一艘战船,考校过每一个把总、每一名舵工。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大人,”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用茶。” 林淡回头,见是登州水师参將郑海龙。此人四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一张黑红脸膛,是个二十年的老行伍。 他双手捧著一盏茶,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 林淡接过茶,呷了一口,忽然问:“郑参將,你说这水师,练的是什么?” 郑海龙一愣,隨即答道:“回大人,水师练的,自然是操船、使帆、接舷。末將练兵二十年,都是这么练的。” 林淡点点头,没说话。 他望著远处的海面,那里有几艘战船正在操练。帆起帆落,船身倾斜,隱约能听见號子声传来。 看著倒也热闹,可在他眼里,却处处都是问题—— 没有统一的操典,各船各行其是。 没有分级训练,新兵老兵混在一起。 没有考核標准,练得好坏全凭主官一张嘴。 更別提什么协同作战、战术演练了。 他把茶盏递还给郑海龙,转身走下点將台。 “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各营主官、各船管带,到中军帐议事。另外——”他顿了顿,“把各船最老练的舵工、炮手、帆缆长,各选三人,一併带来。” 郑海龙愣了一下:“大人,这是……” 林淡回过头,目光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练兵。” —— 第二日辰时,中军帐里坐得满满当当。 林淡坐在上首,面前摊著一卷白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那是他观摩著一个月林林总总写出来的——《登州水师训练章程》。 他抬眼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缓缓开口:“诸位都知道,咱们要出海打倭寇。倭国远在千里之外,这一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船上的每一个人,都得靠得住的。”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本官不管你们以前怎么练的兵。从今日起,按这个章程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把章程递给郑海龙,示意他念。 郑海龙接过,清了清嗓子,念道:“第一条,分等训练。凡水师兵丁,分三等:初等为练勇,习船艺、帆缆、水性;中等为战兵,习操炮、跳帮、接舷;上等为精兵,习战术、旗號、协同。各等训练內容、期限、考核標准,俱附於后。” 帐中一片寂静。 有人面面相覷,有人低头沉思。 郑海龙继续念:“第二条,专设练船。选老旧战船一艘,改为练勇学堂船,专司初等兵丁训练。船上设教习三人——帆缆教习一人、炮术教习一人、船艺教习一人。每期练勇百人,训练期六个月,考核合格者,升入战兵;不合格者,留级再练,三次不合格者,汰除。” “第三条,战兵分科。战兵分三科:炮科、帆科、斗科。炮科习火器,帆科习操船,斗科习跳帮。每科设专科教习,每月会考一次,优者记功,劣者记过。连续三次优者,升精兵;连续三次劣者,降回练勇。” “第四条,精兵集训。精兵不设常额,每季集中训练一次,习战术、旗號、夜间操船、恶劣海况操练。精兵为各船骨干,战时充任各战位之长。” 念到这里,郑海龙抬起头,看向林淡。 林淡点点头:“继续念。” 郑海龙翻过一页:“第五条,编队合练。每月朔望,各船编队出海,习旗號传令、阵型变换、协同进退。每月一次夜间操练,每月一次恶劣天气操练。” “第六条,实弹演练。每季一次,各船出海,实弹射击。炮科考核命中率,帆科考核操船配合,斗科考核跳帮速度。考核结果,张榜公布。” “第七条,考绩升降。每年岁末,总考一次。考绩优者,升职加餉;劣者,降职减餉。连续三年优者,荐为武官;连续三年劣者,汰除出营。” 念完最后一条,郑海龙放下手中的纸,额头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帐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一个鬚髮花白的老把总站起身,抱拳道:“林大人,末將斗胆问一句——这章程,是大人自己定的?” 林淡看著他,点点头。 老把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跪了下来:“大人,末將沈衷愿意领命。”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末將十六岁入水师,如今五十三了。这三十七年,从一个小卒熬到把总,见过的將军没有二十也有十五。可从来没有人,这样练过兵。”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这章程要是实行的好,咱们水师,就有盼头了。” 林淡起身,亲自扶起他。 “老人家请起。”他看著老把总,又看向帐中所有人,一字一句道:“本官知道,这章程繁琐,执行起来不容易。可本官更知道——咱们要打的,是一场硬仗。船行千里,海上漂泊,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平日里多流一滴汗,战时就能少流一滴血。”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本官只有一个要求——从今日起,严格按章程练。练得苦,练得累,练得骂娘,都可以。但有一条,谁要是偷奸耍滑、糊弄了事——”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军法从事。” 第830章 林淡练兵 按说,林淡是文官,又从未在登州有任何根基,上来就重新制定章程,应该又重重阻力才对。 但沈衷在水师里是个比较有威望的人,眾人见他都认可了,儘管有心中人仍有疑竇的,也没有妄自出头。 章程定下,接下来便是执行。 林淡没有坐在中军帐里听匯报,而是亲自下到各船、各营,一处处看,一个个问。 第一件事,是选练船。 他选中了一艘老旧福船,船龄十年有余,已经不適合出海作战。 林淡让人把这艘船拖上岸,在船坞里彻底改造——拆掉不必要的舱室,腾出空间做讲堂;甲板上搭起凉棚,供练勇操练;船艏架起几门旧炮,供炮科训练用。 “就叫『登州练勇一號』。”林淡说,“往后,每一批练勇,都要在这条船上待够六个月。” 第二件事,是选教习。 帆缆教习,选的是个姓陈的老舵工,五十多岁,在海上漂了三十五年。他操船的技术,据说在整个登州水师都是头一份。 林淡找到他时,他正在一艘福船上补帆。听完林淡的话,他沉默了很久,才问:“大人,您是让老朽教那些后生?” 林淡点头。 老陈又沉默了一会儿道:“大人,老朽这条命,是海神爷赏的。老朽这辈子,就这点本事。大人若觉得有用,老朽豁出命去,也得教好。” 炮术教习,选的是个年轻把总,姓孙,三十出头,一手炮术在登州无人能及。他打的炮,十发能中七八发,比旁人准得多。 林淡问他秘诀,他憨厚地笑笑:“没別的,就是练。自从这炮到手,末將练得手都磨出茧子了。” 林淡拍拍他的肩:“往后,你就教他们怎么练。” 第三件事,是挑练勇。 按照章程,第一批练勇定额一百人。林淡让各船推荐,推荐上来的人,他亲自过目。 有一个后生,看著瘦瘦小小的,眼神却亮得很。林淡问他:“为什么想当水兵?” 后生挺起胸膛:“俺爹就是死在倭寇刀下。俺要替他报仇。” 林淡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留下。” 还有一个,看著虎背熊腰,一双手粗得像树皮。林淡问他:“会什么?” 那人瓮声瓮气答:“俺会游泳。从小在海边长大,一口气能游三四里。” 林淡又问:“会操船吗?” “不会。” “会使炮吗?” “不会。” “会跳帮接舷吗?” “不会。” 林淡笑了:“那你会什么都不会,也敢来?” 那人涨红了脸,憋出一句:“俺……俺肯学。再苦再累都不怕。” 林淡看著他,点点头:“留下。” 一百个练勇,林淡一个一个过。有水性好的,有力气大的,有聪明伶俐的,也有笨手笨脚的。他只有一个標准——肯学,肯吃苦,肯把命豁出去。 挑完了,他对那三个教习说: “人交给你们了。六个月后,我要看到一百个无往不胜的水兵。” —— 训练开始了。 练勇们每天卯时起床,先跑操半个时辰,然后吃早饭。饭后是帆缆课,学打绳结、学爬桅杆、学收帆放帆。老陈站在桅杆下,手里拿著根竹鞭,谁爬得慢了,一鞭子抽过去。 “快!再快!倭寇的刀砍过来的时候,不会等你!” 午饭后是炮术课。孙把总带著他们,对著岸上的靶子,一遍遍练装填、瞄准、点火。那些后生刚开始连火药都不会装,装多了炸膛,装少了打不远。孙把总不急,一遍遍教,一遍遍练。 “炮是咱们的命根子。打不准,就等著被倭寇的炮打沉!” 傍晚是船艺课。练勇们要学游泳、学跳水、学在海浪里稳住身子。不会游泳的,被直接推下水,扑腾几下,灌几口海水,慢慢就学会了。 “掉海里没人救你。自己游回来!” 夜里还有课。林淡亲自给他们讲海图、讲洋流、讲风向、讲夜间航行的要领。那些后生大字不识几个,听天书似的,可一个个都瞪大眼睛,生怕漏掉一个字。 “这海图上,標著每一处暗礁、每一处浅滩、每一处適合登陆的地方。记不住,就会撞礁,就会搁浅,就会死。” 三个月后,第一批练勇下海操练。 老陈亲自掌舵,让那些后生轮流操帆。海风呼呼地吹,船身倾斜得厉害,有几个后生嚇得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抖什么抖!”老陈一鞭子抽过去,“稳住!帆要收就收,要放就放,犹犹豫豫的,等著翻船吗?” 那些后生咬著牙,按他说的做。收帆,放帆,转向,调头——一遍遍练,直到天黑。 上岸的时候,一个个累得腿都软了,可脸上都带著笑。 “俺能操船了!”那个虎背熊腰的后生咧著嘴,“俺真的能操船了!” 孙把总在一旁看著,忽然对林淡说:“大人,这些后生,练出来了。” 林淡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著那些疲惫却兴奋的脸,想起三个月前他们刚来时的样子——青涩,笨拙,什么都不会。 如今,他们已经能操船,能放炮,能在海浪里稳住身子。 六个月后,他们会成为真正的战兵。 六个月后,第一批练勇结业。 一百个人,九十二个通过考核,升为战兵。八个不合格的,留级再练。 那九十二个战兵被分到各船,充实到各个战位。各船管带反馈回来的消息,都是一样的——“这批兵,比以前的强多了。” “炮打得准,船操得好,配合起来像模像样。” “大人,能不能再送一批来?” 林淡听了,只是笑笑。 第二批练勇已经入营了。 新的一艘练勇船已经选了出来。 还是老陈、孙把总他们几个教习,还是那些章程、那些课目。 练勇们在岸上苦练,战兵们在海上精练,精兵们在编队合练。 一层层,一级级,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有条不紊地运转著。 第831章 林大人真乃神人也 登州水师已入正轨,林淡没有多耽搁。 新年都没有回京的林淡,在新一年二月的最后一天,他带著亲隨,从登州乘船沿运河南下,过淮扬,溯长江,一路向西。 舟车劳顿一个多月,终於在四月中旬抵达湖南辰州府。 这里是湖广行都司的驻地,驻扎著五万精兵,都是从各卫所抽调来的精锐。按照计划,他们將是远征倭国的陆军主力。 林淡抵达那日,天色阴沉,细雨濛濛。 辰州知府和都指挥使在城门外迎接,林淡没有进城歇息,而是直接去了军营。 都指挥使程青云是老熟人,他陪著林淡在营中转了一圈,言语间带著几分得意:“林大人,程某这营里的兵,都是挑过的。个个膀大腰圆,力气大得很。拉出去打谁都不怕。” 林淡没有接话。 他站在操场上,看著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排成密集方阵,听著鼓点前进,听著锣声后退。火銃手站在阵前,放完一轮便往后缩,换刀牌手上前。刀牌手衝出去砍几刀,又退回来,再换长枪手上。 整整齐齐,规规矩矩,看著倒也有几分气势。 可林淡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样的打法,对付骑兵冲阵,需要密集方阵的枪林抵挡。可对付倭寇? 他想起后世记载的倭寇战术:小股渗透,利用地形隱蔽,突然杀出,刀法凌厉,专攻方阵的薄弱环节。密集阵型在他们面前,就是活靶子。 戚继光当年在浙江练新军,就是因为旧式阵法对付不了倭寇的“倭刀术”。 而他们要去的地方——倭国本土,更是多山之地。城池多建在山坡上,道路狭窄,大部队难以展开。倭国的武士道精神,很多人从小习武,刀法比海盗更精,身法比流寇更活。 拿这样的兵去打那样的仗? 林淡转过头,看著程青云,缓缓开口:“程老將军,您这兵,怕是打不了倭寇。” 彭都司一愣,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这……大人何出此言?程某的兵,可都是好兵……” 要不是原本就跟林淡打过交道,且很认可林淡,要是旁人敢对程青云说这些话,只怕已经是提头来见了。 “程老將军,兵確实是好兵。”林淡打断他,“可若是要灭倭寇练法不对。” 他指著操场上那些方阵:“这样的阵,摆在大平原上,对付骑兵冲阵,有用。可倭国多山,道路狭窄,根本摆不开这么大的阵。就算摆开了,倭寇也不跟你硬拼。他们会钻山沟,会绕后,会趁你阵型移动时突然杀出。到那时,你这些兵怎么办?” 程青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什么来,显然也意识到了林淡所题问题的严重性。 林淡想了想对程青云道:“程老將军,恐怕要想出一套针对倭国的练兵方法才是上策啊。” 程青云直接邀请林淡进了自己的中军帐。 林淡和程青云、程野、程舒、程松、程柏,爷孙四人在中军帐整整推演探討十日,好在程野、程舒在心机谋算上略逊一筹,但在带兵打仗上还算有天赋。 十日后,中军帐,將军令。 “明日辰时,各营主官、各队把总,到中军帐议事。另外——把各营最老练的老兵,每营挑十个,一併带来。” 第二日辰时,中军帐。 程青云坐在林淡下首,程野、程舒一左一右站在林淡两旁。 在十几个营官、把总,几十个老兵到大之后,林淡没有废话,直接让人掛起一幅巨大的舆图。 那是倭国全图,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標註得清清楚楚。图上还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京都、江户、大阪、长崎。 “诸位请看。”林淡指著舆图,“这是倭国。大小岛屿三千多个,最大的本州岛,南北长约一千二百里,东西宽的地方不过二百里。全境多山,平地极少。城池多建在山坡上,易守难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咱们这五万人,不可能一拥而上。得一路打过去,一座城一座城地拔。路窄,人多展不开;山多,骑兵使不上。所以,咱们得换一种打法。” 程青云从案上拿起一叠纸:“这是林大人与我新擬的章程——《陆军训练要略》。诸位传看一下。” 下官们接过去,翻了几页,眉头渐渐拧紧。 “三三制?”一个营官抬起头,满脸困惑,“將军,这是什么打法?” 程青云走到帐中空地上,抓起三个茶杯,摆成一个三角形。 “你们看,这是三个人。”他指著茶杯,“一个持长枪,一个持刀牌,一个持火銃。三个人为一组,战时互为犄角,交替掩护。” 他又抓起几个茶杯,在周围摆了一圈:“三个组,为一排。三个排,为一连。三个连,为一营。一层层编下去,平时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操练,战时一起衝锋一起防守。” 程青云这几日已经被林淡的战术构想彻底折服。 沙盘上推演了三日,又让亲兵实打实地演练了五回——每一回,三三制都展现出惊人的韧性。 那些三人小组散在模擬的“山林”里,看著零零落落,可真等“倭寇”衝过来,却像潮水撞上了礁石,左衝右突,就是撕不开口子。 程青云的眼睛越来越亮,这几日逢人便念叨:“子恬当年要是投身行伍,也必是一代名將!” 此刻站在帐中,他讲解得格外卖力,恨不得把自己领悟到的每一分精髓都塞进这些营官脑子里。 果然,讲解到一半,一个营官忍不住发问:“大人,这样打,和以前有什么区別?” 程青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以前的阵,是死的。鼓一敲,大家一起往前走;锣一响,大家一起往后退。阵型破了,兵就散了,谁也救不了谁。” 他指著桌上那三个摆成三角形的茶杯:“三三制,是活的。三个人一组,散开了能各自为战。倭寇衝过来,火銃手放一枪,长枪手刺一枪,刀牌手挡一刀。打完,火銃手退后装填,长枪手和刀牌手顶上。一组扛不住,旁边两组马上就能支援。” 他把茶杯往前一推,做了个“波浪”的手势:“一层一层顶上去,像浪头一样,一波接一波。倭寇再厉害,也冲不散这样的阵。” 帐中安静了片刻。 角落里,一个老兵忽然开口:“大人,这打法,像是打狼。” 程青云一愣,林淡却来了兴趣,看向他:“怎么说?” 第832章 倭寇就是狼 老兵站起身,粗糙的大手比划著名:“俺们村以前闹狼,三五成群的,专偷羊。后来俺们想了个法子——三个人一组,拿叉的、拿棍的、拿刀的,一起出去巡夜。狼来了,三个人就背靠背,各管一面,狼就下不了口。”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大人这法子,跟俺们打狼,是一个道理。” 林淡看著这个脸上带著刀疤的老兵,忽然笑了。 “对。”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就是打狼。”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倭寇就是狼。咱们得用打狼的法子,对付他们。” 章程定下,接下来就是练。 林淡让程青云把五万人打散重编。先挑出五千精壮,分成若干连排班,作为示范。其余两万人看著他们练,练好了再推广。 第一天,是小组配合。 操场上,三个士兵站成一排。甲持长枪,乙持刀牌,丙持火銃。 林淡站在旁边,亲自指挥。 “假设前方二十步有敌人。丙,放銃。” 丙举起火銃,瞄准前方草靶,扣动扳机。“砰”的一声,硝烟瀰漫。 “放完銃,马上后退装填。乙,持牌上前掩护。甲,长枪准备。” 乙举著藤牌跨前一步,挡在丙身前。甲的长枪从乙的肩头探出去,枪尖对准前方。 “敌人靠近,甲,刺!” 甲大喝一声,长枪刺出,扎进草靶。 “好。假设敌人绕到侧面。乙,转身掩护。甲,枪头调转。丙,銃装好了吗?” 丙正在手忙脚乱地装填,听见问话,额头冒汗:“快、快了……” 林淡走过去,按住他的手:“別急。銃要抵紧,药要压实,铅子要裹好。装得快,不如装得准。战场上没时间给你重来,但也不是越快越好。” 丙红著脸,按他教的做了一遍。装填、压实、装铅子、通条捅实——一套动作做完,足足用了半盏茶的工夫。 林淡点点头:“第一次,这样不错。往后每天练,练到一盏茶能装好,就算及格。” 丙鬆了口气。 “再来一遍。”林淡退后几步。 三人重新开始。丙放銃,乙持牌掩护,甲刺枪。然后丙装填,乙警戒,甲调整站位。一套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但比刚才顺多了。 “练。”林淡说,“今天先练一百遍。练不完,不许吃饭。” 第二课,是针对倭寇的格斗术。 林淡让工匠特製了一批竹刀、木枪,还有用稻草扎成的“倭寇”假人——特意做矮一截,比常人矮上半个头。 他把长枪兵叫过来,指著那些矮假人:“倭寇矮,你们就往下三路招呼。刺腿,刺腰,別往上刺。他们个子小,往上刺容易刺空。” 又对刀牌手说:“藤牌要低,护住下盘。刀要快,他们扑上来的时候,顺势一抹,別硬砍。你们力气大,一刀砍实了,能把他劈成两半,可倭寇灵活,不会让你砍实。要抹,要撩,要快。” 对火銃手,他反覆强调:“銃放完了,马上往后撤,別傻站著。长枪和刀牌顶上去,你们在后面装填。装好了,再找机会放。记住,你们是远程,不是肉盾。” 他还教了一套新阵法——“三才阵”。 三人站成品字形,长枪在前,刀牌在侧,鸟銃在后。敌人从哪边来,阵型就转向哪边。 练了半月,士兵们开始摸到门道了。 有个老兵私下嘟囔:“这打法,跟以前不一样啊……” 林淡恰好走过,听见了,停下来拍拍他的肩膀: “以前打蒙古人,他们骑马冲,咱们排方阵,那是对的。现在打倭寇,他们钻山沟,使阴招,咱们也得变。” 老兵想了想,点点头。 训练从早到晚,没有一刻停歇。 辰时,跑操。围著营地跑十圈,跑完还得练队列。 巳时,小组配合。一个组一个组过,林淡亲自盯著。哪个组配合生疏,就留下来加练。练不好,全组不许吃饭。 午时,吃饭。饭是糙米饭,菜是咸菜燉肉,管饱。吃完饭不许躺下,得练器械——举石锁、拉硬弓、耍大刀。林淡说,这是练力气,力气大了,拼刺刀才有优势。 未时,格斗对练。竹刀木枪,捉对廝杀。输了的没肉吃,贏了的加鸡腿。士兵们嗷嗷叫著往上冲,打得热火朝天。有被竹刀抽肿了脸的,有被木枪捅青了肋的,爬起来抹把汗,继续打。 申时,火器训练。鸟銃手练装填,炮手练瞄准。林淡让人做了许多靶子,有的像人形,有的像盾牌,有的像城门。一炮打中,赏一壶酒;打不中,加练一百遍装填。 酉时,收操。收操前还要跑三圈,跑完才能吃饭。 晚上,还有夜课。林淡亲自讲战术,讲倭国的地形,讲怎么攻城,讲怎么打埋伏。士兵们累了一天,有的听得直打哈欠,可没人敢睡——林大人讲完课,要点名提问,答不出来的,明天加练。 林淡鼓励士兵的话也十分简单:“现在多流一滴汗,战场就少流一滴血。” 一个月后,第一批五千人练得有模有样了。 林淡搞了一次实战演习。 演习场地选在营地外的山坡上——有树林,有沟坎,有乱石,地形复杂。假想敌是五百个“倭寇”,由另一批士兵扮演。他们穿短衣,使短刀,专门往树林里钻,往沟坎里躲,往阵型的薄弱处冲。 五千人的大阵,没有像往常那样排成方阵,而是分散成无数个三人小组,像水银一样漫过山坡。 “倭寇”从树林里衝出来,迎头就是一阵鸟銃。想靠近,长枪如林戳过来。想绕后,刀牌手举著藤牌迎上去。想钻空子,旁边的两个组马上包抄过来。 “倭寇”左衝右突,就是撕不开口子。 打了半个时辰,“倭寇”头目终於投降了——是个把总假扮的,他摘下头盔,满头大汗地走到林淡面前,苦笑道:“大人,末將服了。这仗没法打。” 林淡拍拍他的肩膀:“不是没法打,是你还没学会怎么打。等你也学会了三三制,就知道怎么破。” 把总愣了一下,隨即嘿嘿笑了。 观礼的眾將看得目瞪口呆,训练的热情更加高涨了。 第833章 人心 又过了三个月,五万人全练完了。 林淡再次站上点將台,看著底下黑压压的士兵。 他们站得笔直,眼神锐利,五千人示范营已经成了全军的標杆,他们操练时,动作整齐划一,喊杀声震天响。其余人,虽然比不上他们,但也脱胎换骨。 “出征的日子快到了。”林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五万人齐声吼,震得山谷迴响。 林淡点点头。 点將台下,五万人鸦雀无声。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照在这些黝黑的脸上,照在他们紧握兵器的手上,照在他们挺直的脊樑上。 林淡站在台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那些脸,年轻的,沧桑的,有的还带著稚气,有的已经刻满风霜。他知道他们的名字吗?不知道。可他知道他们为什么来这里。 为了保家卫国。 为了东南沿海的百姓,永不受倭寇袭扰。 为了大靖的疆土,不再被那些矮小的强盗践踏。 “出发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本官只说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一张张脸上,有期待,有紧张,有兴奋,也有不安。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想家里的老娘,想新婚的媳妇,想刚会叫爹的娃。 “本官知道,你们投身行伍,要隨本官一起东征倭国,为的是保家卫国,为的是让东南沿海的百姓永不受倭寇袭扰,更是为大靖开疆扩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那些士兵更近些:“大家都是热血男儿,马革裹尸又有何妨?” 台下有人重重地“嗯”了一声,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挺直了胸膛。 “但是——”林淡话锋一转,“本官更知道,今日在此的各位,多数家境都並不富裕。” 台下安静了。 那些攥紧的拳头,悄悄鬆开了些。那些挺直的胸膛,微微起伏著。 林淡看著他们,一字一句道: “本官不愿让你们有任何后顾之忧。” “今日本官在此承诺——今日在场诸位,出征前,每家五两赏银。如家中已无人,你们亲自领。这笔银子,由侦部的执金卫亲自送到每家每户,亲手交到你们家人手上。”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皇上已答应本官,无论是谁,若有一丝一毫的贪墨——诛三族。” 台下轰的一声,像潮水涌过。 有人瞪大了眼,有人张大了嘴,有人喃喃地重复著那几个字——“五两”“亲手送到”“诛三族”。 五两银子,对有些人来说不算什么。可对这些士兵来说,够家里吃半年。 更重要的是,那“亲手送到”四个字。 不是层层下拨,不是经过那些贪得无厌的胥吏,而是由执金卫——那是侦部最精锐的人手,直接送到家里,送到老娘手上、媳妇手上、孩子手上。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这笔银子,真的能到他们家人手里。 一个年轻士兵控制不住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一个老兵拍了拍他的背,自己眼眶也红了。 林淡没有停下来。他的声音继续响起:“其次——若不幸为国捐躯,另有二十两银子,及一款『忠君报国』的牌匾,送至家中。” 台下的呼吸声都停了。 “他日县誌之上,也必有其名其事。” 林淡的声音沉稳有力,“此事,本官已託付恩师、户部陈尚书处理,都察院沈大人监察。所以诸位放心——就算本官一起战死疆场,本官今日之言,绝不会食言。” 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五万人,像被风吹倒的麦浪,一层一层跪了下去。 没有人说话。可那些低垂的头,那些颤抖的肩膀,那些死死咬住的嘴唇,比任何话都响亮。 林淡看著他们,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没有让他们起来。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本官只问一句——能不能打出咱们的威风,让倭寇知道,犯我大靖者,虽远必诛!” 吼声如雷,响彻云霄。 五万人,用尽全身力气吼出的那一个字,震得旌旗都在颤抖:“能——” —— 点將台侧面,程青云和程松祖孙俩站在一起,久久没有说话。 程松的眼睛有些发红。他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兵,看著那些仰头嘶吼的脸,忽然轻声开口:“祖父,孩儿好像理解了,何为谋官,何为军师。” 程青云转过头,看著这个从小跟著他在军营里长大的孙子。 程松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台上那个身影上:“孩儿以前以为,谋官就是出谋划策,军师就是运筹帷幄。可今日看了林大人……” 他顿了顿,喃喃道:“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说了几句话。可那些兵,就跟要为他去死似的。” 程青云沉默了。 他顺著孙子的目光,看向点將台上的林淡。 那人站在那里,身形清瘦,官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虎背熊腰,没有满脸横肉,没有那种將军该有的彪悍之气。他就是个文官,是个书生,是个只会拿笔、不会拿刀的人。 可就是这个书生,几句话,就让五万铁血男儿跪了下去。 程青云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刚当上营官,带著几百个兵去剿匪。出发前他也讲话,讲保家卫国,讲精忠报国,讲马革裹尸。那些兵也吼,也喊,也热血沸腾。 可后来呢? 后来有人战死了,抚恤银子被层层剋扣,到家属手里只剩几十文。有人负了伤,被踢出兵营,流落街头。有人在战场上拼命,回来却发现家里的地被人占了,老娘被人欺负了,媳妇被人糟蹋了。 那些兵,后来还愿意为他拼命吗? 程青云闭上眼,不愿再想。 他今日的地位,是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拼出来的。是和士兵同吃同住、同甘共苦换来的。他以为这就是带兵的全部。 可林淡呢? 林淡什么都没有。他没有跟这些兵一起流过血,没有跟他们一起扛过枪,没有跟他们一起在泥地里滚过。他刚到军营没几天,连这些兵的名字都叫不全。 可就那短短几句话—— 第834章 超额完成任务 程青云看向台下。 那些兵还跪著,有的人在偷偷抹眼泪,有的人低著头肩膀颤抖,有的人死死咬著嘴唇,咬得出了血。 一群流血流汗不流泪的铁血汉子,竟有好些都红了眼眶。 程青云忽然明白了。 林淡给他们的,不是空话,不是大饼,不是那种“打完仗就赏你们”的虚头巴脑。 他给了他们实实在在的东西——银子,保障,承诺。更重要的是,他给了他们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一个说到做到的人。 一个就算自己战死,也要把承诺兑现的人。 程青云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看向林淡,目光里带著复杂的东西——佩服,感慨,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羡慕。 这小子,颇有培养死士的才能啊。 若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年轻將领的时候,也曾见过一个人,能用几句话就让士兵心甘情愿去死。那是他的老营官,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將。那人死的时候,整个营的兵都哭了三天三夜。 后来呢?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直到今天。 程青云看著点將台上的林淡,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若是林大人的法子,能在各军推行…… 若是每个军营里,都有一个这样的统帅…… 那大靖的兵,该是什么样的兵?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 可他知道,今夜他又要秉烛疾书了。 这份摺子,得写。得写得详尽,写得恳切,写得让皇上看了就坐不住。 林淡这样的人,一个太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至少,得让那些將军们知道,仗,不光是要练出来的,更是要“养”出来的。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这个“养”,不只是给粮给餉。 更是让人相信——你值得他们去死。 ——— 程青云的奏摺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时,林淡已经离开湖南,踏上了前往台州的路。 湖南那边,他没什么不放心的。 程青云是个老行伍,练兵有一套,更难得的是对三三制打心底里认可。有他坐镇,那五万人只会越练越精。 林淡现在满心惦记的,是台州。 月前,谭治来信,寥寥数语,却让林淡激动得一夜没睡好:“船已下水,炮已试发。按大人所求,第一批验收在即。盼大人亲临。” 亲临。 林淡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 抵达台州那日,天高云淡,海风习习。 谭治亲自在码头迎接。 一年不见,这位五十八岁的老知府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林大人!”他老远就拱手行礼,声音洪亮,“可算把您盼来了!” 林淡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谭大人,这一年辛苦你了。” 谭治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下官这把老骨头,能动一动是福气!”他侧身引路,“大人请,船就在那边坞里,炮在校场,您先看哪样?” 林淡笑了:“都看。先看船。” 船坞里,六艘崭新的战船並排停泊。 林淡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普通的福船。船身比寻常福船更长,吃水更深,船底是尖的——这是他特意要求的尖底设计,破浪更快,更適合远洋航行。三根桅杆高高耸立,主桅、前桅、后桅,全帆升起时,速度能比普通福船快三成。 最显眼的是船舷两侧,一排炮窗整整齐齐,每侧八个。窗板掀开,黑洞洞的炮口探出来,像猛兽齜出的獠牙。 谭治站在林淡身边,脸上带著掩不住的自豪:“按大人的要求,每船配炮十门。船艏船艉各加两门轻炮,转向灵活,追敌时好用。炮窗是活页的,能开能合,风浪大时可以关上,防止海水灌进来。” 他指著船身:“船板用的是闽南的老樟木,浸过桐油,又包了一层铜皮。倭寇那些火矢,射不穿。” 林淡没有说话。 他沿著跳板走上船,在甲板上慢慢走了一圈。用手摸摸炮窗的活页,用脚踩踩甲板的厚度,蹲下身看看船舷的包铜。 然后他直起身,望著远处的海面,长长吐出一口气。“谭大人,”他回过头,看向跟在身后的老知府,“你超额了。” 谭治一愣。 林淡指著那些炮窗:“我说每船六到八门炮就够了,你给我装了十门。我说船板用老樟木就行,你给我包了铜皮。我说工期两年,你一年就给我造出六艘。” 他看著谭治,目光里带著复杂的情绪:“这一年,你是拿命在拼。” 谭治怔了怔,隨即笑了。 “林大人,”他轻声道,“下官今年五十有八了。按说致仕也就这两年的事。原本想著,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守了二十年台州,防了二十年倭寇,死了拉倒。”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崭新的战船:“可大人来了。大人说要渡海,要捣倭巢,要彻底除了这个祸害。下官听了,一宿没睡著。”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大人,下官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林淡沉默了。 他看著这个瘦得皮包骨的老头,看著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是可以为了一件事,把命豁出去的。 就像谭治。 二十年防倭,二十年守望,二十年灯下描摹海图。別人以为他只是个尽职尽责的知府,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愿意渡海的人。 等一个能让他这把老骨头,在入土之前,看到倭寇覆灭的人。 看完船,又去看炮。 校场设在城外一处偏僻的山谷里,四周用沙袋堆起高高的护墙。林淡到的时候,几个炮手正在装填。 谭治指著那些炮:“按大人的图纸,加长了炮管,加厚了膛壁,又试了十几种配比,最后定了这一款。射程比旧式火炮远了三分之一,威力大了不止一倍。”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太费铁。一门炮的用料,能造三门旧炮。” 林淡笑了:“费铁不怕,怕的是打不中。” 第835章 刘大人又要倒霉了…… 林淡走到一门炮前,亲手摸了摸那乌黑的炮管。 炮管很长,比他见过的任何火炮都长,管壁很厚,摸上去冰凉凉的。 “试过吗?”他问。 谭治点头:“试过。大人请看——” 他一挥手,炮手点燃引信。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林淡眯著眼,看向远处。那里立著几个靶子,是用旧船板钉成的,外面还包了一层铁皮,模擬倭寇战船的厚度。 炮弹落在靶子前面,激起一团尘土。 “远了。”谭治有些不好意思,“还在调。” 又一炮。 这次打中了。炮弹正中靶心,轰的一声,船板四溅,铁皮撕裂,那靶子直接被打成两截。 林淡的眼睛亮了。 “好!”他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谭治在一旁解释:“大人这炮,威力是大,可准头还得练。炮手们练了三个月,十发能中六七发。再练练,能到七八发。” 林淡点点头,心里飞快地算著。 十发中六七发,够了。海上作战,船在动,浪在摇,能有一半命中率,就是神炮手。更何况,这炮的威力,只要挨上一发,倭寇那些小船就直接沉了。 他转过身,看向谭治:“谭大人,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谭治连忙摆手:“大人言重了!是下官要谢过大人才是——让下官在本应致仕的年纪,还能发挥余热,甚至能在有生之年,看见东廓肃清……” 林淡扶住他的手臂:“谭大人,咱们不说这些。往后日子还长,东廓肃清之后,还得靠你这样的人守著。” 谭治用力点头。 两人沿著校场边慢慢走著。起初还在说船,说炮,说后勤,说粮草。说著说著,话题就偏了。 说起倭寇,说起东南沿海那些年的惨事,说起死在倭刀下的百姓,说起那些被焚毁的村庄。 说起谭治的家乡莆田,说起他七岁那年除夕夜的惨剧,说起他爹握著锄头衝出去,再也没回来。 说起林淡这些年在福广推行的新政,说起海贸学堂,说起匠作会,说起那些改良的织机和熬糖的法子。 说起將来。 东廓肃清之后,这片海会变成什么样?那些商船,那些渔民,那些世代靠海吃饭的百姓,能不能过上好日子? 两人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 远处,夕阳西下,把整片海染成金红色。 那六艘新船,静静地泊在港口,像六头沉睡的猛兽。 它们在等。 等一个日子,等一声令下。 然后扑向那片海,扑向那个藏污纳垢的岛国。 —— 京城,紫宸宫。 皇上靠在龙椅上,面前摊著两本厚厚的摺子。 一本是程青云的,厚厚一沓,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三三制的演练效果,到士兵们的士气变化,到林淡那番话引起的轰动,再到程青云自己的感慨和建议——事无巨细,写得详详儘儘。 另一本是登州送来的,是出征人员的名单。上自主帅林淡,下至各营各船的管带、把总、舵工、炮手,一长串名字,看得人眼晕。 皇上翻过程青云的摺子,又翻过那份名单,忽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怎么说呢,带著点幸灾乐祸,带著点看好戏的意味,还有一点点……期待。 “守忠啊。”他开口。 夏守忠正在角落里站著,听见这一声,心里咯噔一下。 他伺候了皇上四十年,这语气,这表情,他太熟了。 皇上要整人了。 “奴才在。”他恭恭敬敬上前一步。 皇上抬起头,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去,请刘冕进宫。” 夏守忠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请。 皇上说的是“请”。 不是“传”,不是“召”,是“请”。 这待遇,通常只有两种人享受得到——一种是皇上真的敬重的老臣,比如陈敬庭那种;另一种嘛…… 就是要倒霉的人了。 夏守忠面上恭恭敬敬应了声“是”,退出门槛,转过身,心里已经开始替刘冕默哀。 刘大人,您自求多福吧。 皇上这表情,这语气,这笑法……哎。 他摇摇头,快步往宫外走去。 刘冕来得很快。 皇上召见,他用的是“请”字。刘冕在侦部干了这么多年,太知道这个字的分量了——要么是好事,好到皇上愿意给几分面子;要么是坏事,坏到皇上想先逗你玩玩。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过了一遍最近的事。 侦部最近没什么大错,各处的暗桩都好好的,各地事情也进展顺利,就连派出海的都拿回了第一批情报…… 应该……没事吧? 进殿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臣刘冕,恭请圣安。” 皇上靠在龙椅上,手里捏著一本摺子,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起来吧。” 刘冕站起身,偷偷抬眼瞄了一下。 就这一眼,他心里那根弦“錚”地绷紧了。 皇上嘴角含笑。 那笑容,怎么说呢,不是平日里那种温和的笑,也不是朝堂上那种威严的笑,而是一种……一种让刘冕后背发凉的、带著点玩味的笑。 他伺候皇上这些年,太熟悉这笑容了。 每当皇上露出这种笑,就意味著有人要倒霉了。 问题是——是谁? “刘爱卿,”皇上开口,语气漫不经心的,“坐。” 刘冕战战兢兢地坐下,只敢挨著椅子边,半个屁股悬在外面。 “刘爱卿啊,”皇上把玩著手里那本摺子,“日前朕接到一个奏本,点了名要你干活呢。” 刘冕心里“咯噔”一下。 点名要他干活?谁?什么事?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臣斗胆,敢问皇上,是哪位大人的奏本?” 皇上低头看了一眼摺子封面,慢悠悠道:“虎威將军。” 虎威將军——程青云。 刘冕心里稍稍鬆了半口气。 程老將军,那是正经的老臣,德高望重,做事向来有分寸。他点名要自己干活,应该……应该不是什么要命的事吧? 可他还是忍不住好奇。 程老將军的事,怎么没让兵部做,反倒找上了侦部?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臣斗胆,敢问程老將军何事?” 第836章 林大人说可以叫宣政参军 皇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摺子放下,又拿起另一本——那是两本厚厚的东西,看著像是册子。他翻了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不是为了东征嘛。”皇上慢悠悠开口,“林子恬亲自去军营,鼓舞士气,然后……” 他把那两本册子递给夏守忠,示意拿给刘冕。 刘冕双手接过,低头一看——是两本花名册。 封面上分別写著“登州水师出征名录”和“湖南行营出征名录”。 他翻开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还备註著籍贯、年龄、家中人口、隶属营队。 刘冕抬起头,一脸茫然。 皇上看著他这表情,笑意更盛了几分:“林子恬在军营里发话了——出征前,每家赏银五两,由侦部的执金卫亲手送到每户人家。若有人贪墨,诛三族。” 刘冕的手抖了一下。 “还有,”皇上继续说,“若不幸捐躯,另有二十两银子,加一块『忠君报国』的牌匾,送到家中。他日县誌,也要记上名字事跡。” 刘冕的手开始发凉。 “这事呢,”皇上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林子恬是先斩后奏,话都说出去了,朕也只能硬著头皮认下。” 他看向刘冕,笑得格外慈祥:“所以,刘爱卿,这近八万份赏银,就劳烦你们侦部了。执金卫亲自送,一家一家送,送到每个人手里。银子不能少,人不能错,时间不能拖。” 刘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看那两本厚厚的花名册,又抬头看看皇上那张笑得格外和煦的脸,忽然很想哭。 那是八万份啊! 一家一家送。 亲自送。 他侦部总共才多少执金卫?就算把所有人都派出去,也得送几个月! 而且银子不能少,人不能错,时间不能拖——出了半点岔子,就是“诛三族”的节奏! 刘冕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向皇上,小心翼翼道:“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这银子,是户部出吧?” 皇上点头:“自然。” 刘冕又问:“那……押送的事,户部那边……” “户部只负责拨银。”皇上笑眯眯地看著他,“押送、分发、核对,都是你们侦部的活。陈爱卿年逾古稀,你总不能让老人家亲自去送吧?” 刘冕沉默了。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那两本花名册。 八万个名字,密密麻麻的,看得他眼晕。 他忽然想起林淡那张总是平静的脸,真是……真是给他挖了好大一个坑。 刘冕抬起头,看著皇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陛下,臣……” 皇上摆摆手,打断他:“刘爱卿,朕知道你们侦部辛苦。可这事,非你们不可。执金卫办事,朕放心。林子恬信你们,朕也信你们。”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八万个將士,把命都豁出去了。咱们在后方的人,总得让他们安心,对吧?” 刘冕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郑重行礼:“臣,遵旨。” 皇上满意地点点头。 刘冕捧著那两本沉甸甸的花名册,却没有著急告退。 他站在那里,脸上带著一丝古怪的表情——像是憋著什么话,又像是等著什么。 皇上原本已经端起茶盏,见他这副模样,茶盏又放下了。 “刘爱卿还有事?” 刘冕抬起头,那张素来刚毅的脸上,罕见地绽开一个笑。那笑容说不上多好看,甚至带著几分憨厚,可皇上看著,却莫名觉得这人有备而来。 “回皇上,”刘冕开口,声音稳稳的,“其实虎威將军给臣也寄了书信。” 皇上挑了挑眉:“哦?” 刘冕继续道:“虎威將军在信中,让臣代为催促您,儘快落实他折中所奏之事。”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虎威將军还说,他已经问过林大人,林大人说这个职位,可以叫『宣政参军』。” 宣政参军。 皇上听著这四个字,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他当然知道刘冕说的是什么事。 程青云那本摺子,写得洋洋洒洒,最后落脚点只有一个——建议在军中设立专司“养兵”之职,仿林淡在湖南的做法,负责將士气、人心、后顾之忧这些事统一管起来。程青云在摺子里说,林淡那一套,比什么兵法都管用,若是能推行各军,何愁士气不涨? 皇上当时看了,心里是认可的。 可问题是—— 谁来干这事? 这活听著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你得懂兵,得懂人心,得懂怎么说话能让那些有可能大字不识的士兵眼眶发红,得懂怎么做事能让那些粗鲁莽撞的汉子死心塌地。更重要的是,你得让人信你。 皇上靠在龙椅上,嘆了口气。 “不是朕拖著不办。”他看著刘冕,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无奈,“主要是这培养宣政参军的人选,实在是没有啊。”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飘忽:“朕最心仪的,自然是林子恬。他那一套,朕亲眼看见了成效,心里有数。可如今东征在即,他马上就要带兵出海,总不能因小失大。” 刘冕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皇上继续道:“除了他,朕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程青云倒是合適,可他年事已高,又得带兵。陈敬庭那老头,脾气太硬,士兵未必买帐。你刘冕……你倒是合適,可侦部那一摊子,离了你也不行。” 他说著,又嘆了口气。 “难啊。” 刘冕听著,嘴角那丝笑意却更深了。 他往前站了一步,清了清嗓子:“皇上,臣斗胆,提议一个人选。” 皇上抬起眼皮看他:“谁?” 刘冕没有立刻回答。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憋著什么。 然后他开口,一字一句道:“此人,皇上认识。不仅认识,还十分熟悉。” 皇上的眉头皱了起来。 刘冕继续道:“此人,虽然不是出身行伍,但如是想无论是军中还是朝中都能有些威望,且为人正直,处事圆滑。” 皇上越听眉头皱的越高,这么合適的人选,他怎么想不出来是谁呢? 第837章 谁也別閒著! 皇上疑惑地抬起眼皮:“爱卿要举荐的到底是谁啊?” 刘冕往前站了一步,脸上的笑容收了些,换上郑重的神色:“臣要举荐的,正是林巡抚的胞弟,现任鸿臚寺寺丞的林容之——小小林大人。” 皇上愣了一下,隨即“噗”地笑出声来。 “小小林?”他指著刘冕,笑得肩膀都在抖,“你这叫什么奇怪的称呼?” 刘冕一脸为难,那张刚毅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无奈:“皇上,臣没办法啊。林家为官的实在太多,臣在衙门里跟人说话,不提名字根本分不清说的是谁。” 他掰著手指头数:“林子恬官职最高,自然是『林大人』。林如海虽然年纪大,可官职不如林子恬,只能委屈叫『老林大人』。林洁行是小林大人,这林容之——只能是『小小林大人』了。” 皇上听著这一串“林大人”“老林大人”“小林大人”“小小林大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好,”他摆著手,“小小林就小小林。接著说。” 刘冕得了准许,继续道:“皇上,林家老四,说来確实是个不错的人选。臣斗胆问一句,您还记得他是怎么进鸿臚寺的吗?” 皇上想了想,回忆道:“朕记得……是林子恬举荐的?说是口才好,通晓番语,適合接待外宾。” 刘冕点头:“正是。可您知道鸿臚寺的同僚们怎么评价他吗?” 皇上来了兴趣:“怎么说?” 刘冕笑道:“说他『能把死的说活,每每都能忽悠的对方签下利己的条约』。” 皇上又笑了。 刘冕继续道:“鸿臚寺接待外宾,最难缠的就是那些番邦使节,动不动就挑刺、耍赖、使绊子。可林容之去了,三言两语,就能让人家心服口服。有一回,一个南洋小国的使节闹著要加贡品,说不然就不朝贡了。林容之就跟他喝了顿酒,聊了半宿,第二天那人就乖乖按原定贡品交了,还一个劲儿给林容之行礼。” 他顿了顿,总结道:“臣以为,这种人,最適合干培养宣政参军的差事。” 皇上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可隨即,他又皱起眉头:“林家老四口才確实不错,可他不懂军事啊。” 刘冕眼睛一亮,等的就是这句话。“皇上,这更是小事一桩啊!” 皇上看著他:“怎么讲?” 刘冕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皇上,虎威將军可是不用东征的。” 皇上一愣。 刘冕继续道:“程老將军刚刚亲歷了林大人在湖南练兵的全过程,亲眼看著那些士兵是怎么被几句话说得红了眼眶,亲耳听著那些承诺是怎么让两万五千人跪下去的。他知道林大人是怎么做的,知道那些话该怎么说,知道那些事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看著皇上的眼睛:“臣的意思是——虎威將军和小小林大人配合,必將无往不利啊。” 皇上的眉头渐渐鬆开。 刘冕趁热打铁:“程老將军有经验,有威望,知道怎么带兵,知道士兵心里想什么。小小林大人有口才,有脑子,知道怎么说话,知道怎么把事办成。两个人凑一块儿,一个出经验,一个出主意,一个把关,一个执行,这不是天作之合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就算有什么参不透的地方,这做弟弟的请教哥哥,不是自然而然的事吗?林大人就在那儿,有什么不懂的,一封信过去,还能不教?” 皇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本程青云的摺子,又抬头看看刘冕那张笑得有些欠揍的脸,忽然—— 笑了。 那笑声越来越大,震得殿內的烛火都在晃动。 “好你个刘冕!”皇上拍著扶手,“你这是给朕下套呢!” 刘冕连忙躬身:“臣不敢,臣只是实话实说。” 皇上指著他,笑得说不出话。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收了声,靠回龙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程青云……” 他喃喃道,嘴角还带著笑意,“这老东西,倒是会算计。写摺子催朕办事,自己却躲在后面。要不是你这一说,朕还真让他绕进去了。” 刘冕陪著笑,没敢接话。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刘冕,你觉得这法子,真能成?” 刘冕想了想,认真道:“臣不懂兵,可臣懂人。林大人在湖南那一套,臣听说了。说实在的,臣刚开始也不信——几句话就能让士兵心甘情愿去死?可后来臣想了想,臣手下的执金卫,也是这么带出来的。” 他看著皇上,目光坦诚:“臣当年带他们的时候,跟他们一起吃,一起睡,一起出生入死。他们信臣,不是因为臣有多厉害,是因为臣说话算话。林大人那番话,说白了就是这个道理——他说到做到,所以士兵信他。” 皇上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刘冕继续道:“程老將军要是亲自来推这事,別人不说,他的兵,肯定第一个信。有了这第一批,后面就好办了。一人传十,十人传百,用不了几年,全军都知道——说话算话的將军,才值得卖命。” 皇上听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隱隱的蝉鸣声,一声接一声,在夏日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他终於开口:“传秘旨。” 夏守忠连忙上前,铺纸研墨。 皇上沉吟片刻,一字一句道:“著虎威將军程青云、鸿臚寺寺丞林涵,即日起共研『宣政参军』一职之培养章程。程青云主掌实务,以多年行伍经验,釐清宣政参军所需之资质、职责、权柄;林涵主掌文案,將程青云所述之经验、林淡所用之法,整理成册,擬定培养课目、选拔標准、考核办法。”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需人手、钱粮,由兵部、户部、侦部协同筹措。待章程擬定,先於程青云所部试行,成熟后再推及各军。此事由程青云、林涵共负其责,定期具折上奏。” 夏守忠飞快地记下,又念了一遍核对。 皇上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告诉他们,朕不急,但要细。章程要定得周全,培养要做得扎实。日后各军的宣政参军,都要按这个章程来。若是出了岔子,朕唯他们是问。” 夏守忠应了一声,捧著擬好的旨意退下。 刘冕站在一旁,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第838章 感觉不对,又猜不对 皇上看著他,忽然道:“刘爱卿,你笑什么?” 刘冕连忙收敛笑容,正色道:“臣是替皇上高兴。程老將军有经验,小小林大人有脑子,这两个人凑一块儿,这事准能成。” 皇上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可那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刘冕识趣地告退了。 走出殿外,被夏日的阳光一照,他忽然觉得浑身轻鬆。 程老將军啊程老將军,您让臣催皇上,臣可把您催上去了。不光您上去了,还给您配了个帮手。 小小林大人,您也別閒著。好好跟程老將军学著,日后各军的宣政参军,可都得按您二位定的章程来。 他加快脚步,往侦部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又浮起一丝笑。 林大人啊林大人,您总给臣安排事,这回臣也给您弟弟安排上了。 您別閒著,该教就教,该指点就指点。 反正您是他亲哥,跑不了。 他心情大好,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身后,紫宸宫里,皇上靠在龙椅上,望著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忽然笑了一声。 “宣政参军……” 他喃喃道,目光飘向远方,心中想著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林淡。 应该快了吧。 —— 自从那日在紫宸宫商定东征事宜,相关衙门、相关官员便全部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户部的算盘声从早响到晚,陈敬庭带著几个心腹主事,对著帐册熬得眼睛通红。 兵部的舆图室夜夜灯火通明,吴镇雄和几个心腹把倭国地形翻来覆去推演了无数遍。 工部的工匠们加班加点赶製军械,萧承炯亲自盯著,每一批弓弩刀枪都要过他的手。 商部的帐房先生们更是脚不沾地,忠顺王爷难得的日日派人去催问进度。 就连侦部,刘冕手下那帮执金卫,也是神出鬼没,今天往东,明天往西。 可奇怪的是——没人知道他们在忙什么。 东征相关事宜是严格保密的,知道全貌的,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个人。 这就造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现象:好几个衙门,都有人没日没夜、加班加点地干活,但问他们干什么,一个个嘴比河蚌还紧。 户部的人问急了,就说“核对歷年帐目”。 兵部的人被追问,就说“整理边防文书”。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工部的人乾脆装聋作哑,你问三句他回一个“嗯”。 这朝廷里也没有几个蠢笨的。 这样奇怪的气氛,很快就被有心人注意到了。 茶余饭后,私下聚会,总有人忍不住嘀咕:“哎,你发现没有?户部那帮人最近跟疯了似的,天天熬到半夜。” “何止户部?兵部更邪乎,我那连襟在里面当差,连著半个月没回家,他媳妇都找到衙门来了。” “工部也是,听说连夜赶製军械,库房都快堆满了。” “这是要打仗?” “打谁?北边?蒙古人这两年挺老实的啊。” “西边?那边刚消停没多久,不至於吧?” “南边?南边有什么好打的?安南那帮猴子,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惹咱们。” “那到底打谁?” 没人知道。 能被选中参与机密的,第一点要求就是嘴严。所以无论外面怎么猜测,都没有正確答案。 刘冕在忙碌之余,偶尔也会听听坊间的閒话。 起初他还提著一颗心,生怕有人猜出真相。可听了几耳朵之后,他就不担心了——什么南征北討西伐,猜什么的都有,唯独没人猜东征。 没人往那边想。 大靖立国以来,从没有过渡海远征的先例。倭寇虽然可恶,可从来都是他们来,咱们防,没想过有朝一日要打过去。 刘冕鬆了口气的同时,心里也有些庆幸。 如果让他既要处理那八万份赏银,又要费心思转移大家视线,他可能真的要递辞呈了。 侦部那点人手,如今可谓捉襟见肘,能干成一件事就不错了。 好在现在的情况是,坊间的猜测,仅靠萧承煊一个人尚且可以控制。 萧承煊这人,虽然平日里吊儿郎当,可办起正事来,意外地靠谱。 他那些狐朋狗友遍布京城,三教九流都有来往。他每天往茶楼酒肆里一坐,三言两语就能把话题往歪处带。 今天说“听说北边蒙古人又不老实了”,明天说“西边那几个部落最近动作挺大”,后天又说“南边安南那边好像不太平”。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信的人都快信了。 这一日,刘冕难得抽空见了萧承煊一面。 是在侦部的值房里,门窗紧闭,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刘冕亲自给他倒了杯茶,脸上的笑容真诚得很:“承煊啊,你这次做得很好。这流言传得满城风雨,竟然一点猜测东征的都没有。” 萧承煊接过茶,嘿嘿一笑,却摇了摇头:“大人,这我可不敢居功。” 刘冕一愣:“怎么讲?” 萧承煊抿了口茶,慢悠悠道:“这南征北討西伐的,都有人猜,唯独没人猜东征,不是因为我萧承煊有多厉害。是因为——从古至今,就没这回事儿。” 他看著刘冕,眼里带著几分认真:“林兄有句话说得对,人不能想像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刘冕怔了怔。 萧承煊继续道:“倭寇袭扰咱们多少年了?从太祖那会儿就有。可从来都是他们来,咱们防。渡海打过去?没人想过。不是不敢想,是压根儿就没往那处想。就像你跟一个打鱼的讲怎么种地,他听不明白;你跟一个种地的讲怎么打鱼,他也听不懂。没见过,就想像不出来。” 刘冕听完,若有所思。 他忽然想起那些坊间传闻——猜北边的,是因为蒙古人打过;猜西边的,是因为那边闹过;猜南边的,是因为安南时不时折腾一下。可东边? 东边只有海。 海上只有倭寇。 倭寇只能来,不能去。 这是所有人脑子里根深蒂固的想法。 所以没人猜东征。 第839章 让老九去转移视线 不是猜不到,是根本没那个概念。 刘冕想通了这一层,他忍不住问:“林大人还说过这样的话?” 萧承煊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微妙。 刘冕又问:“那林大人又是怎么想到的?他怎么就知道別人想像不出来?” 萧承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篤定得不像在开玩笑:“他不是人。” 刘冕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啊?”他瞪大眼睛,看著萧承煊。 萧承煊一脸认真,完全没有说笑的意思:“大人您想啊——十五岁三元及第,弱冠之年官居三品,以文官之位统军,练兵、造船、造炮、改良火器,什么都会,什么都懂。这像人能做的事吗?” 刘冕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萧承煊继续道:“我跟他在鬼哭滩蹲了两个月,天天跟火药铁罐打交道。您知道吗,那些震天雷怎么改良的,颗粒火药怎么配比的,拉髮式怎么做的——全是他一个人在说,工匠们在做。他说的那些东西,我听都听不懂,可工匠们一听就懂,一做就成。” 他顿了顿,总结道:“这要么是神仙下凡,要么就是妖怪转世。反正不是人。” 刘冕听完,沉默了。 他想起林淡那张总是平静的脸,想起他说话时那种篤定的语气,想起他坑了自己一次又一次。 好像……確实不太像人。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算了,”他说,“不管他是人是仙,能办事就行。” 萧承煊点头,表示赞同。 侦部这边岁月静好,其他衙门可就没这么轻鬆了。 那些没有被选中参与机密的朝臣们,虽然猜不出具体要征討哪里,可要打仗的气息,大家还是都感受到了。 户部那帮人熬夜不是假的,兵部那帮人拼命不是假的,工部的军械一批批往外运也不是假的。 这是真的要打仗了。 於是,平日里那些喜欢摸鱼偷懒的,突然都勤快起来了。 该当值的,早早就到了衙门,不敢迟到一刻。 该办差的,手脚麻利得很,不敢拖延半分。 该上摺子的,字斟句酌,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让正在备战的皇上看自己不顺眼。 就连平日里最爱在茶馆吹牛的,最近也不怎么去了。万一吹牛的时候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传到皇上耳朵里,那可就是现成的出气筒。 京城的气氛,微妙得很。 走在街上,总觉得少了些往日的喧囂。茶楼酒肆里,说话的人都压低了声音。偶尔有人高声谈笑,旁边的人就会投来异样的目光——这人,不怕死吗? 没人知道仗要打谁,没人知道仗什么时候打。 但所有人都知道——要打仗了。 这就足以让整个京城,都绷紧了一根弦。 —— 一个人紧张,不足以影响气氛。 可一群人紧张,就不一样了。 京城上空,仿佛笼著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刘冕手下的执金卫敏锐的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侦部的人遍布京城,三教九流都有眼线。这几日递上来的密报,口径出奇地一致:气氛不对,人心惶惶,都在猜朝廷要打谁。 刘冕不敢耽搁,立刻进宫。 紫宸殿里,皇上听完刘冕的稟报,沉默了片刻,起身在殿內踱了两圈。 “给老九传信。”皇上忽然停下脚步,“让他闹出些动静来,分分京中人的视线。” —— 忠顺王府,后花园的凉亭里,丝竹声声,悠扬婉转。 忠顺王萧鹤嵐靠在躺椅上,眯著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打著节拍,一副享受至极的模样。身旁的小几上摆著茶点瓜果,伺候的丫鬟轻摇团扇,驱赶著偶尔飞过的蚊虫。 传话的內侍恭恭敬敬站在一旁,把皇上的口諭说完,便垂手等著回话。 忠顺王的眼睛还眯著,手指还在打节拍,仿佛根本没听见。 內侍等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又唤了一声:“王爷?” 忠顺王终於睁开眼,瞥了他一眼,摆摆手:“知道了,退下吧。” 內侍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亭子里安静了片刻。 萧承煊原本正坐在一旁嗑瓜子,听戏听得津津有味。等那內侍一走,他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身边女儿琼琚的耳朵。 几乎是同时—— “砰!” 忠顺王一掌拍在小几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你说我哥到底知不知道我如今多大年岁了?!”老头儿腾地站起来,指著宫城的方向,气得鬍子都在抖,“还当本王年轻,是干那些混帐事的年纪呢吗?!” 萧承煊捂著女儿的耳朵,一脸无辜地看著他爹。 琼琚被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著突然暴跳的祖父。 忠顺王在亭子里转了两圈,越转越气:“本王今年五十有三!五十有三!他让我去闹动静?我闹什么?我这么大年纪了,去街上跟人打架?还是去青楼跟人抢姑娘?!” 萧承煊等他爹骂完,才慢悠悠鬆开女儿的耳朵,开口道:“爹,您多大年纪不重要。儿子只知道,您要是不闹出动静来,明儿就得进宫谢罪了。” 忠顺王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瞪著儿子,那目光像是要把萧承煊脸上瞪出个窟窿。 萧承煊一脸坦然,丝毫不惧。 爷儿俩对视了半晌。 忠顺王终於泄了气,一屁股坐回躺椅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脸上的怒气已经敛去了大半,换上了一副“我认命了”的表情。 “你亲自去,”他开口,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把你十一叔请去地下赌场。跟他说,今天的戏是『百金爭戏子』。” 萧承煊的眉头皱了起来。 “又是十一叔?” 第840章 今时不同往日 萧承煊口中的“十一叔”,是忠安亲王,先帝的第十一子,也是皇上的弟弟,因为生母地位低,自己身子又不好,从来没参与过任何皇位的爭夺不说,还被殃及池鱼两次, 所以当今登基后愿意给他这个弟弟一个体面。 好在这位王爷在朝中素来低调,唯独跟忠顺王不对付——当然,这是明面上的。实际上,两兄弟斗了几十年,真真假假,早就成了一出心照不宣的大戏。 “爹,”萧承煊忍不住道,“您老坑十一叔,也不心疼?” 忠顺王瞥他一眼,冷笑一声:“你皇伯伯坑我都没心疼,本王为何要心疼他?” 萧承煊被噎得说不出话。 忠顺王摆摆手:“让你去就快去,废什么话?!” 萧承煊知道躲不过了,站起身,拍拍衣袍,一溜烟跑了。 身后,忠顺王的声音追过来:“你换身衣服去別让人看出来!” 萧承煊头也不回,只摆摆手,示意知道了。 亭子里终於安静下来。 忠顺王靠在躺椅上,望著亭外的池塘,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忽然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小孙女。 琼琚乖乖地坐在小杌子上,手里捧著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啃著,嘴角沾了些碎屑。她见祖父看她,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忠顺王看著她,脸上那股子烦躁忽然消了下去。 他伸出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糕点屑,语重心长道:“琼琚啊,你刚才都看见了吧?” 琼琚点点头。 忠顺王嘆了口气:“你爹那混帐样子,你日后可千万不能学他。听见没?” 琼琚歪著小脑袋,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忠顺王满意地笑了,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池塘里,锦鲤悠然游过,盪开一圈圈涟漪。 —— 一个时辰后,京城最大的地下赌场里,人声鼎沸。 忠安亲王铁青著脸,坐在贵宾席上,死死盯著台上那两个正在斗戏斗得不可开交的戏子。他身边,忠顺王萧鹤嵐悠然自得地喝著茶,时不时还点评两句:“老十一,你看那个青衣,身段多好。” “老十一,那个花旦的嗓子,真是绝了。” “老十一,你说他俩谁能贏?” “不过无论谁贏,今天都是跟本王回府了。”忠顺亲王笑眯眯的说著。 忠安亲王攥著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萧老九,你给我等著。” 满赌场的人都竖著耳朵,兴奋得眼睛发亮。 这几年两位王爷都有所收敛,今日在地下赌场偶遇,又赌大小贏戏子,这样的好戏可不多见!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什么东征西討,什么朝廷要打仗——全被这场“百金爭戏子”的王爷们斗气给冲开了。 若要说,这场“百金爭戏子”的王爷斗气之后,还有什么能吸引京城上下的目光,那必定是安乐公主和开阳公主即將联手举办的赏花会了。 消息一出,满城譁然。 不为別的,只因为这赏花会办得空前盛大。 受邀的名单,据说足足写了三天三夜才定稿。 京中的高官权贵自不必说,六部九卿、勛贵世家,有一个算一个,全在邀请之列。更让人惊讶的是,苏杭、金陵、西蜀好些名门望族,竟然也收到了请柬。 有人数了数,光是江南那边,就有二十多家。 “这是要干什么?”茶楼里,有人忍不住问。 “听说是苏州织造局新研製出了一种很厉害的纺纱机,会在赏花宴上亮相。”消息灵通的人士压低声音道,“两位公主这是要给织造局做脸呢。” 眾人恍然。 可没过两天,又有新的消息传了出来。 “哎,你们听说了吗?这赏花会,恐怕不只是看花看机器那么简单。” “怎么讲?” “据说是要给六皇子和七皇子选妃!”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选妃?两位公主?”有人质疑,“皇后娘娘、寧妃娘娘、良妃娘娘都还在呢,选妃怎么轮得到两位公主做主?” 质疑得有道理。 可很快,就有辩解的声音冒了出来:“这你就不懂了吧?今日不同往日。安乐和开阳两位公主可是实打实开府了的,类比王爷。王爷做主,怎么了?不行吗?” 这话一说,眾人面面相覷,竟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於是乎,议论的方向立刻转了。 “那六殿下喜欢什么样的?” “七殿下呢?听说七殿下武艺高强,是不是想找个將门之女?” “我听说江南方家有个姑娘,生得极好,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西蜀那边也有,据说是个女中豪杰,能骑马射箭……” 茶楼酒肆里,到处都是这样的议论声。 那些收到请柬的人家,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做衣裳的、打首饰的、教规矩的、背诗词的——恨不得把自家姑娘武装到牙齿。 而那些没收到请柬的,只能酸溜溜地看著,嘴上说著“不过是赏花会罢了”,心里却恨不得把那请柬抢过来。 可这场宴会真正的两个主人,此刻正坐在开阳公主府的花厅里,对著一份长长的名单发愁。 “这个,良娘娘特意嘱咐的,將门之女,要能陪老七过招的。” 安乐公主用手指点著名单上的几个名字,“可这几个,我都见过,柔柔弱弱的,別说跟老七过招,怕是跑几步都喘。” 黛玉托著腮,看著另一份名单,眉头也皱得紧紧的。 “我这边更麻烦。寧娘娘想要一个……『我三叔那样的』。” 安乐公主愣了一下,隨即“噗”地笑出声来。 “你三叔?林洁行?小林大人那样的?她怎么不去抢?” 黛玉苦著脸:“寧娘娘说了,林家除了我,怎么就不能生出其他姑娘来?尤其是三叔的生母,再生个女儿能怎么样?许配给她儿子不是正好?容貌能和三叔相似不说,都是林家儿女,这学识应该也不相上下。”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道:“这话是寧娘娘亲口跟我说的,说的时候表情一言难尽。” 安乐公主笑得直不起腰。 “拿小林大人的长相和学识去找正妃,”她擦著笑出的眼泪,“这和刻舟求剑有什么区別?” 黛玉嘆了口气,没说话。 可她知道,寧妃娘娘是真愁。 六殿下亲自点名要他三叔这样的人物。这样的人,满大靖也找不出第二个。拿他当標准去找媳妇,能找到才怪。 七皇子那边也不遑多让。良妃娘娘愁得头髮都白了几根,前几天还专门跑到公主府来,拉著安乐的手诉苦:“安乐啊,你是不知道,你弟弟那个混世魔王,开口就要能跟他打得有来有回的。可这京城里的闺秀,哪个不是娇养大的?別说打了,怕是刀都拿不动……” 黛玉在一旁当时听得直想笑,又不敢笑。 安乐也只能安慰道:“良娘娘別急,天下这么大,总会有合適的。” 良妃娘娘看著她,眼神复杂得很。 安乐公主只能装作没看见。 第841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两位公主的赏花宴在即,江南、西蜀、东陵多地都有马车、车队络绎进京。 这一年的京城,格外热闹。 商队本来就一年比一年多,如今再加上这些赴会的世家,城门处每日车水马龙,客栈里住得满满当当。 卖吃食的、卖绸缎的、卖首饰的,个个眉开眼笑——这哪是赏花会,简直是送財会。 就在这样热闹的光景里,湖南分批外调的五万兵马,悄无声息地穿城而过,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五万人,分作十几批,每批三五千,扮作商队护卫、流民、寻常过客,从不同的城门进城,又从不同的城门出城,往东而去。就算有人多看两眼,也只当是寻常的调动——朝廷年年都有,有什么稀奇的? 与此同时,台州所有的战舰已经全部运抵登州。 那些崭新的战船,一艘接一艘驶入登州水寨,挤满了整个港湾。登州的士兵们正在和新战舰磨合,每日出海操练,熟悉船性、炮性。 郑海龙亲自盯著,每一门炮、每一张帆、每一根缆绳,都要检查三遍以上。 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 林淡进京那日,是个阴天。 他没有穿官服,只著一身青布直裰,戴一顶寻常的四方平定巾,混在一队商队里,从永定门进了城。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商队里这样的人多了,谁会在意? 他也没有回林府。 马车轆轆穿过几条街,最后停在忠顺王府的后巷。角门早已候著,林淡下车,闪身而入,消失在重重院落之中。 王府里,忠顺王萧鹤嵐正在等他。 “子恬来了?”老王爷亲自迎出来,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这身打扮,倒像个帐房先生。” 林淡笑笑:“王爷说笑了。” 两人往里走,忠顺王压低声音:“东西都准备好了?” 林淡点头:“准备好了。” “那就好。”忠顺王拍拍他的肩,“明日早朝后,皇兄会留人议事。你一早跟我进宫,先在紫宸宫候著。” 林淡应下。 那一夜,他睡在忠顺王府的客房里,一夜无梦。 第二日,天还没亮,林淡便跟著忠顺王进了宫。 他依旧穿著那身青布直裰,低著头,跟在忠顺王身后,像个寻常的隨从。宫门的侍卫看了一眼,见是忠顺王,便没有多问。 紫宸宫里,静悄悄的。 皇上还在上朝。林淡独自站在偏殿的窗前,望著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一言不发。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那年第一次进京赶考,想起三元及第的荣光,想起那些年在朝堂上的风风雨雨。想起黛玉小时候的模样,想起她出嫁那日的笑容。想起鬼哭滩上的硝烟,想起台州的战舰,想起湖南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兵。 快了。 他心里想。 快了。 脚步声传来。 林淡回过神,转身看去——皇上已经下朝了,正带著几个人走进来。忠顺王自是不必说了,还有兵部尚书吴镇雄、户部尚书陈敬庭、工部尚书萧承炯、侦部尚书刘冕,还有一脸茫然的萧承煊。 “子恬!”皇上看见他,眼睛一亮,“等久了吧?” 林淡躬身行礼:“臣恭候陛下。” 眾人落座,林淡站在御案前,开始稟报。 “启稟陛下,登州水师现有新式战舰三十二艘,每船配炮十门,火药、炮弹充足。水师官兵一万二千人,已操练两年,可远洋作战。” “湖南行营,步军五万,已按三三制整训完毕。火銃手、长枪手、刀牌手,各司其职,配合默契。另有震天雷五千枚,拉髮式引信,可在雨中使用。” “台州船厂,第二批战舰即將下水。届时,战舰总数可达一百五十艘。”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臣以为,东征万事俱备,只待陛下旨意。” 殿內安静了片刻。 皇上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站起身,走到林淡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幸好紫宸宫的房樑上不会有灰尘,要不然震得樑上的灰尘都要抖抖。 吴镇雄捋著鬍鬚,连连点头。 萧承炯看著林淡,目光复杂。、 刘冕坐在一旁,嘴角带笑,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就连平日里最稳重的陈敬庭,此刻也坐直了身子,苍老的脸上泛著红光。 林淡这一番话,说得太激昂了。 那些数字,那些准备,那些日日夜夜的操劳——此刻化作短短几句话,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却像战鼓一样,咚咚咚地敲在心上。 “陛下,”陈敬庭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三分,“臣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准备。这仗,能打!” 皇上看著他,笑了。 陈老头,平日里最反对打仗,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精。如今连他都说出“能打”两个字,可见是真被林淡说动了。 可就在这时,吴镇雄忽然开口:“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问。” 皇上看向他:“说。” 吴镇雄站起身,走到御案前,神情严肃: “东征倭国,臣赞同。可咱们得想清楚——打什么旗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总要师出有名。” 殿內安静了。 方才那股激昂的气氛,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 师出有名。 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难。两国交兵,总要有个由头。没有由头,就是无名之师,就是侵略,就是让天下人戳脊梁骨。 倭国虽然可恶,可人家没有宣战,没有正式入侵。那些倭寇,说到底只是海盗,不是倭国的官军。拿海盗的事去打人家一个国家,说出去,理亏。 眾人面面相覷,都沉默了。 皇上看向林淡:“子恬,你有什么主意?” 林淡站在那里,神情平静。 他確实不太理解,大家为什么觉得这是个问题。 朱棣征漠北,能把白登之围搬出来当理由。 他为什么不能? 更何况,他是冰省人——从小听著“九一八”“七七事变”长大的人,对“师出有名”这件事,有著刻骨铭心的理解。 “陛下,”林淡开口,语气淡淡的,“这也不是什么问题。” 第842章 若隨平生济世愿,堂前应是佛拜我 听林淡说这不是什么问题,眾人一愣。 林淡继续道:“最近半年,骚扰台州的倭寇,臣只命人抓起来,好生养著呢。” 殿內安静了一瞬。 萧承煊第一个反应过来,可他还是没明白:“所以呢?这俩有啥关係?” 刘冕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承煊啊,”他慢悠悠开口,“林大人的意思是——倭寇骚扰我大靖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大靖向其宣战,是不是顺理成章?” 萧承煊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 “对啊!”他一拍大腿,“咱们打的不是倭国,是倭寇!倭寇是倭国来的,倭国不约束倭寇,那就是他们理亏!咱们去討个说法,顺便收拾他们,这理由……” 他说著,忽然卡住了,挠了挠头,看向林淡。 林淡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皇上靠在龙椅上,嘴角浮起笑意。 “好。”他一字一句道,“这个理由,够了。” 他看向林淡:“子恬,你打算何时宣战?” 林淡抬起头,目光篤定: “臣请旨——六月初六,向倭国宣战。” 六月初六。 一年前的这一天,黛玉大婚。 一年后的这一天,大军出征。 皇上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准。” 事情议定,眾人起身告退。 皇上忽然开口:“承煊,你留下。” 萧承煊一愣,乖乖站住。 等眾人都退出去,皇上看著他,慢悠悠道:“你也跟著去。” 萧承煊眨眨眼:“去哪儿?” 皇上指了指门口:“跟著林子恬,给他做助手。” 萧承煊愣住了。 “皇伯伯,”他小心翼翼道,“您是说……东征?” 皇上点头。 萧承煊的脸垮了下来。 “这侄儿……侄儿没打过仗啊……” “没打过就学。”皇上摆摆手,“林子恬也是文官,他能打,你怎么不能?” 萧承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皇上看著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怎么,不愿意?” 萧承煊连忙摇头:“儿臣不敢……” “不敢就好。”皇上挥挥手,“去吧,找林子恬报到。” 萧承煊垂头丧气地退出殿外。 门口,林淡正在等他。 萧承煊看著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林兄,往后……多多关照。” 林淡点点头,神色如常:“走吧。” 萧承煊愣住:“去哪儿?” “去登州。”林淡已经往前走了,“战舰在等著。” 萧承煊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欲哭无泪。 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一个都没有。 他嘆了口气,跟了上去。 身后,紫宸宫里,皇上望著窗外,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 五月十五。 林淡一行人回到登州时,海风正劲,吹得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 码头上,郑海龙和程舒已经候了多时。见林淡下马,两人快步迎上,抱拳行礼。 “林大人!” 林淡点点头,没有寒暄,直接道:“进帐说。” 中军帐里,眾將落座。林淡站在上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郑海龙,程舒,和坐在角落里,神情有些恍惚,显然还没从“被塞进队伍”的事实中回过神来的萧承煊。 “六月初六。”林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出征。” 帐中安静了一瞬。 隨即,郑海龙站起身,抱拳道:“末將领命!” 程舒也站起身,抱拳道:“末將领命!” 萧承煊愣了一下,也连忙站起来,跟著抱拳,却不知该说什么。 林淡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战前最后一次检查,五月底必须全部完成。船、炮、火药、震天雷、粮草、药品——”他看著郑海龙,“郑將军,水师这边,你盯著。” 郑海龙点头。 “陆军这边,”林淡转向程舒,“程將军,你负责。五万人,一个不能少,一个不能漏。” 程舒抱拳:“末將明白。” “萧大人,”林淡看向萧承煊,“后勤补给,你盯著。从登州到倭国,千里海程,粮草军械,一样不能断。” 萧承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 帐中又安静了片刻。 程舒忽然开口:“林大人,末將有一事相问。” 林淡看著他:“说。” 程舒想了想,道:“家父常说一句话——『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此番东征,不是小事。正好六月初一,大人要不要去寺庙上香,拜一拜?” 他说完,便觉得林淡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可程舒却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紧。 “拜一拜?”林淡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程舒没敢再接话,他本能的觉得林大人的態度不对。 “若隨平生济世愿,堂前应是佛拜我。”林淡说得极慢,一字一顿,像是在咀嚼什么。 说完,他看著程舒,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程將军,你说是不是?” 程舒愣住了。 郑海龙愣住了。 萧承煊同样愣住。 狂。 太狂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的第一反应。 佛拜我?让佛来拜他? 这话要是传出去,还不得被那些礼佛的人骂死? 可隨即,眾人又想起眼前这个人的生平—— 十五岁三元及第。 二十九岁,即將统帅大军,渡海征倭。 开商部,平叛乱,查贪腐,造新船,铸新炮,改良火器。 为官十四载,功绩一件件摆在那里,清清楚楚,有目共睹。 这样的人,狂一点…… 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郑海龙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站起身,冲林淡抱拳一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程舒也站起身,“大人说得是。”他轻声道,“是末將俗了。” 林淡摆摆手,神色恢復如常:“各忙各的去吧。五月底,我要看到所有东西都准备好。” 眾將应声,鱼贯而出。 —— 登州大营 “若隨平生济世愿,堂前应是佛拜我。” 林淡隨口所吟的这句话,很快就传开了。 起初是营官们私下议论,后来传到把总们耳朵里,再后来,连最底层的士兵都听说了。 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粗汉,嚼著这句诗,咂摸了半天,忽然有人一拍大腿:“俺听懂了!” 旁边的人问:“听懂什么了?” 那人挠著头,努力组织语言:“林大人的意思是——他要做的事,连佛都得服!佛见了他,得给他行礼!” 第843章 谁敢问?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整个大营都知道了。 那些士兵们,本来对即將到来的远征又期待又忐忑。可听了这句诗后,不知怎的,竟生出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营地里,士气肉眼可见地高涨起来。 六月初六,卯时。 京城,紫宸殿。 早朝已毕,皇上却没有退朝。 夏守忠走到御阶之上,手里捧著一道明黄圣旨,声音沉缓而有力:“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倭国匪盗,屡犯我大靖国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其国君毫不节制,纵容匪类,罪在不赦。兹命福广巡抚林淡为平倭大元帅,统帅水陆大军,即日出征,捣其巢穴,廓清海疆。钦此!” 满朝文武跪伏於地,山呼万岁。 圣旨颁布的同时,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已经飞奔出城,將这个消息传遍全国。 不曾想同这道圣旨一起传开的,还有另一句话——“若隨平生济世愿,堂前应是佛拜我。” 据说,这是林淡在登州大营隨口说的。 茶楼里,酒肆中,街边小摊上,到处都是议论声。 “你听说了吗?林大人那句诗!” “听说了听说了!佛拜我——好大的口气!” “可人家有狂的底气啊。十五岁状元,二十九岁大元帅,换你你也狂。” “倒也是……” “我倒是觉得,这话听著提气。” “对对对,我也这么觉得。” 一时间,满京城都在討论这句诗。 有人说狂,有人说傲,有人说不敬神明,有人说这才是真性情。 可不管怎么说,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个事实—— 六月初六,大靖东征倭国。 统帅林淡,年仅二十九岁。 —— 京城哪还有人不知道,林淡林大人在东南沿海打了个胜仗,据说近海突袭拔除倭寇据点十分顺利。 当报捷的黑色骏马从北边的德胜门飞驰进城时,那马蹄声便不再是简单的马蹄声了。 它一进城,就立马化作无数分身—— 化作大臣家丁急切奔走的步伐,化作茶馆里沸腾的议论,化作天桥下说书人唾沫横飞的故事,化作街边孩童拍手唱著的歌谣:“林大帅,妙法高,脱了朝服披鎧甲,打到倭寇光屁股跑!” 孩童们边唱边笑,一遍又一遍,唱得满城皆知。 那报捷的骑兵背上,不仅背著缴获的倭刀,还有鼓鼓囊囊的军情文书。他一路不停,直直往皇宫方向奔去,马蹄扬起一路尘土,也扬起一城的兴奋与期待。 首捷消息传开的第一天,就有传言说,林大人要唱大戏三天,以贺大胜之功。 这传言不知从何而起,却迅速点燃了整个京城。 城里的戏曲班子个个摩拳擦掌,班主们凑在一起商议,有说该排《征东》的,有说该演《大破天门阵》的,还有更机灵的,已经开始找人写新本子,就叫《林公征倭记》。 “林大人是文官出身,这戏里得加一段他吟诗的戏!”一个班主捋著鬍鬚说。 “不妥不妥,征倭是打仗,得加武戏!林大人亲自上阵指挥,那场面得多大!” 爭来爭去,谁也没说服谁,可戏楼里的曲目已经悄悄换了。路过戏楼的人都能听见里头传出的锣鼓声,排练的正是那些征伐大戏。 好事者已经开始预热,茶楼里天天有人爭论:林大人这场胜仗,到底是怎么打的?用了什么阵法?杀了多少倭寇? 有自称“消息灵通”的人士压低声音道:“听说林大人发明了一种新阵法,叫『三三制』,把倭寇打得落花流水!” 旁人追问,他又说不清了,只一个劲儿地点头:“反正就是厉害!特別厉害!” —— 京城的热闹,自然也有人看不惯。 朝堂上,颂德之声此起彼伏。 这个夸林淡用兵如神,那个赞林淡忠心为国,还有人提议给林淡加官进爵,封侯拜相。 可在一片讚歌声中,却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大学士许方则。 此人出身世家,门生无数,一辈子秉持著“教化安民”的信条。他站在朝堂之上,鬚髮皆张,声音洪亮:“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去打一场无意义的战爭,空耗民力,岂能称之为武功?” 满朝譁然。 有人反驳:“许大人,林大人这是保家卫国,怎是无意义?” 许方冷笑:“倭寇扰边,自有地方官兵应对。林淡以封疆大吏之尊,兴师动眾,渡海远征,打的旗號是『征倭』,可谁知道他打的到底是谁?这其中的耗费,又岂是小数?” 他扬起手中的奏摺:“老夫要弹劾林淡!好大喜功,劳民伤財,此风不可长!” 朝堂上一片寂静。 有人面面相覷,有人低头不语,也有人暗自点头——许方则虽然说得难听,可有些话,未必没有道理。 皇上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听完,只说了两个字:“退朝。” 许方则愣了愣,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旁边的同僚悄悄拽了拽袖子。 散朝后,许方则的话还是传了出去。 可奇怪的是,京城百姓的反应,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许大学士?他懂什么?他又没去打过仗!” “就是就是,林大人打了胜仗,他不夸也就算了,还弹劾?这不是酸吗?” “我听说了,许家跟林家好像还有点过节……” 流言越传越离谱,许方则听说后,气得在家吹鬍子瞪眼睛的。 可不管朝堂上怎么吵,林淡本人还没回来。 他只是先命人通知萧承炯在城中多处空地,支起两根直立的粗木桿。 这命令来得突然,要求又苛刻——粗细要適中,高矮要统一,必须是现成的原木。 一时间,工部的差役们满城奔走,搜罗合適的木材。 这年头,粗细高矮都有要求的原木,哪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差役们跑断了腿,也没凑齐多少。 可林大人要求,尚书大人的命令,谁敢违抗? 於是,街面上到处都是差役们来回奔走的身影。他们扛著木头、拖著木料,满头大汗地往各处空地赶。百姓们好奇地围观,有人问:“这是要做什么?” 差役擦著汗,摇摇头:“不知道,林大人管我们尚书大人要的,谁敢问?” 第844章 他拥兵自重! 这话一出,京师民眾的期待更高了。 “林大人这是要搭什么?” “听说是唱戏用的?” “唱戏用两根杆子?你见过这样的戏台?” “那你说是什么?” “我哪知道……” 各种猜测满天飞,可谁也不知道正確答案。 工部衙门里,气氛却没那么轻鬆。 萧承炯坐在案后,手里捏著一份文书,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什么叫没有合適的木头?” 他把文书狠狠砸在桌案上,“砰”的一声,震得桌上的烛灯火苗一阵摇曳。 那主事嚇得也像是火苗一样一颤,连忙拜倒在地:“大、大人息怒!命令来得太急切,要置备的东西本就多,木头高矮粗细都有要求,时间太急,实在……” “我不要听你这些。” 萧承炯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那主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我不管你是连夜去深山里砍伐也好,还是徵用来往商贾的木材也好,还是去拆百姓家的门板、房梁——”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都可以。” 主事抬起头,脸色煞白:“大人,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萧承炯弯下腰,盯著他的眼睛,“林大人打了胜仗,要办庆功宴。这是皇上点了头的。你要跟我讲规矩?” 主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承炯直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他,声音恢復了平静:“你先去王府库房,本官这里能凑十七根剩下的,你们想办法总之,天亮前,我要看到所有木头凑齐。一根不能少,一根不能差。” 他回过头,扬了扬眉毛:“去吧。” 主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萧承炯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林淡啊林淡,你倒是会给人找事。 他揉了揉眉心,轻轻嘆了口气。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海面上,帅船正趁著夜色悄然东行。 舱房里,林淡站在墙边,盯著那张掛在墙上的地图。 地图是倒著的,与常人相悖。 因为林大人看地图,偏要上北下南。 郑海龙和程舒站在他身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这习惯,他们到现在也不能理解。 哪有这么看地图的?第一次看林大人掛地图的时候,郑海龙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半天眼睛,確认那地图確实是倒著的。 可林大人就那么盯著看,看得认真,看得专注,仿佛那才是正確的方向。 后来他们慢慢习惯了。 不习惯也不行——林大人指挥打仗,从来没错过。他指著地图说“倭寇会从这里来”,倭寇就真的从这里来;他说“这里可以设伏”,设伏就一定能成。 郑海龙私下跟程舒嘀咕:“你说林大人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程舒想了想,认真道:“可能是倒著长的。” 两人相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见恨晚的意思。 此刻,林淡的手指正落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下一批援军,会从这里登陆。”他的声音平静,却篤定,“倭寇的主力已经被我们打散,剩下的不过是溃兵。但溃兵也有溃兵的打法——他们会钻山,会藏林,会利用地形和我们周旋。” 他转过头,看向程舒:“程將军,你的兵,在这岛上熟悉的怎么样了?” 程舒挺直腰杆:“回大人,隨时可以打游击。” 林淡点点头,又看向郑海龙:“郑將军,战舰的弹药补给,能跟上吗?” 郑海龙抱拳:“大人放心,船上的弹药足够打三场大仗。萧提督今日传信后续补给船队已经在路上了。” 林淡“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地图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接下来,我们要分兵。” 分兵? 郑海龙和程舒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林淡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郑將军,你带水师主力,沿著这条线往北,切断倭国南北岛屿的联繫。程將军,你带人,从这里登陆,一路往东扫荡。我带一支小队,从这里……” 他的手指落在一个小点上,轻轻点了点:“直插他们的心臟。” 等一切商议完毕,已经是暮色四合。 林淡走出舱房,站在甲板上,望著远处的海面。 夕阳已经沉入海平面,最后一丝余暉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 身后,郑海龙和程舒也走了出来,默默站在他身后。 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望著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海,在脑海中勾勒著那片他们即將踏上的土地。 忽然,程舒抬起头,望向天空。 “大人,您看——” 林淡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夜空上两颗星子正缓缓升起。 一颗明亮,一颗稍暗,並肩而立,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著清冷的光。 郑海龙眯著眼看了半天,忽然道:“那是……” “角宿。”林淡轻声道,“苍龙七宿的第一宿。” 角宿。 苍龙之角。 传说中,苍龙从东方升起,昂首向天,主宰万物生发。 东方,那两颗星越升越高,越来越亮。 如巨龙睁眼。 如天命所归。 当两根最大的木头被运到宫中,立在戏台两侧作为立柱时,京城里的传言已经满天飞了。 有人说,林大人已经返回京城,悄悄面圣匯报了军情,此刻正住在忠顺王府里等著庆功宴。 也有人说,林大人根本还没回来,还在海上组织下一次进攻,那两根木头不过是先期运回的信物。 眾说纷紜,莫衷一是。 这倒也寻常。打了胜仗之后,什么传言没有?有人信这个,有人信那个,爭来爭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真正让人在意的,是朝堂上的动静。 大学士许方则又站出来了。 今日是前宫设宴,君臣共庆首捷。宴会还没开始,许方则便已经憋了一肚子火。他站在朝臣中间,鬚髮皆张,衣袖舞动:“林淡居功自傲!打了胜仗便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为何不向户部、兵部匯报核对军情开销?为何自顾自行事?这、这简直是拥兵自重!” 第845章 戏里戏外 上 许方则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高,引得周围的大臣纷纷侧目。 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有人低头喝茶,装作没听见。 “许大人,”旁边一个年轻御史忍不住道,“林大人还在海上呢,怎么匯报?” “那也该先派人送帐册回来!”许方则瞪他一眼,“打了胜仗,缴获多少,消耗多少,抚恤多少,这都是要入帐的!他倒好,只送了捷报回来,別的什么都不说——这不是拥兵自重是什么?” 年轻御史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反驳。 旁边沈景明慢悠悠道:“许大人,仗还没打完呢。等打完了,自然会有帐册。你这么急,莫不是怕林大人把缴获都私吞了?” 许方则脸色铁青:“你——” “好了好了,”有人打圆场,“今日是庆功宴,有什么话,等林大人大获全胜凯旋再说也不迟。” 许方则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可他心里那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说话间,眾人陆续入席。 大殿里灯火通明,丝竹声声。御座之上,皇上端坐著,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目光不时往殿门方向瞟一眼——显然也在等什么人。 侍者们鱼贯而入,端著酒菜点心的长龙就从殿外游了进来。 先是一碟碟精致的点心—— 雪白的糖松糕,拌了白糖和松子仁,鬆软香甜;发麵的蜂糕,蒸后表面坑洼如同蜂窝,蘸著金黄的蜂蜜,入口即化;一碟雪糕,雪白细腻,透著淡淡的奶香;一碟松花,混著蜂蜜和米粉烤制,金黄酥脆。 许方则望著这一盘盘苏州点心,忽然想起什么,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 他抬起头,盯著来往的侍者。 果然,如他所料—— 一大盘淡米色的点心端了上来,淋著鲜红的花汁,上面刻著云纹和一个大大的“胜”字。 定胜糕。 许方则冷笑一声。 这点心,谁不知道是林家的最爱?当初开阳公主大婚,林家待客用的就是这定胜糕。如今庆功宴上又端上来,什么意思? 他正要开口嘲讽,却发现那盘定胜糕並没有摆在正中,而是和其他点心一起,围成了一个圈。 显然,主菜还没上齐。 许方则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可旁边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年轻的勛贵凑过来,笑嘻嘻道:“许大人,您看这定胜糕,多应景。林大人打了胜仗,咱们吃定胜糕,这叫好彩头!” 许方则冷笑:“彩头?老夫看是得意忘形。” “哎,许大人这话就不对了。”另一个大臣接话,“林大人打了胜仗,得意一下怎么了?您要是能打胜仗,您也得意。” 许方则脸色一沉:“老夫是文官,从不以武力为能。” “那您倒是用文治教化一下倭寇啊。”那大臣笑眯眯道,“让他们別来骚扰咱们东南沿海。” 许方则被噎得说不出话。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许方则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爭几句——“啪——” 一声脆响,从台上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戏台上不知何时已经点上了烛火,一个巨大的影窗“唰”地拉起,將整个台面遮得严严实实。 紧接著,“叮叮噹噹”的开锣声响起,急促而有力,震得殿內的烛火都在跳跃。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影窗侧面,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不对,是皮影。 那皮影足有一人高,头戴金兜鍪,身披明光鎧,甲叶分明,威风凛凛。他手持一桿长戟,走到一块巨大的山石前站定。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低沉而浑厚,透过影窗传出来,带著金属般的质感:“金盔耀日映征袍,戟指狼烟志气高——” 眾人屏住了呼吸。 那皮影扬起长戟,直指远方:“今日辞君奔东海——” 长戟猛地落下,重重顿在地上:“刻石定誓平波涛!” 话音落下,那將军皮影並未退场。 只见影窗之上,一圈小小的皮影从两侧涌出,皆是工匠打扮,围著將军面前的那块山石,手持锤凿,开始雕琢。 叮叮噹噹的声响透过影窗传来,竟与真的凿石声別无二致。 眾人看得入神,却也有些疑惑——这是要刻什么? 舞台后面,签手们忙而不乱。他们依次扯下假山石上提前挖好的窟窿前的遮光布。那些窟窿,早已刻成了字的形状。 从观眾的视角看去,影壁上的那块大石头,原本浑然一体。可隨著遮光布一层层揭去,石头偏安一隅的角落,渐渐透出光亮来。 一个光点。 一道光痕。 一个完整的字。 当最后一个遮光布被扯下,那角落赫然显出几个大字——“大靖 东征大元帅 福广巡抚 林淡” 满场寂静。 皇上愣住了。 大臣们愣住了。 就连许方则,也张著嘴,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这么大一块石头,就偏安一隅地刻著这么几个字? 没有诗?没有赋?没有歌功颂德的辞藻? 就……一个官职,一个名字? 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忍不住想开口询问,可那皮影戏的剧情並未停下,正进行得火热。眾人只能把疑问咽回肚子里,继续往下看。 影窗上的画面一转。 —— 出征前,登州,山崖之上。 海风呼啸,吹得崖边的野草伏倒在地。几个工匠正围著一块天然的山石忙碌著,锤凿之声叮噹作响。 那山石极大,足有一人多高,青灰色的石面上,此刻已经刻出了一行字。可那字只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仿佛生怕占了地方似的。 林淡站在崖边,亲眼看著那几个字渐渐成型。 海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的官服外罩著一件玄色披风,被风扯得如同一面旗帜。可他的人却站得极稳,仿佛脚下生的不是山石,而是千年不动的礁石。 他身后半步,站著一个小和尚。 那小和尚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生得白白净净,穿著灰色的僧袍,手里托著一个木盘,盘里放著几张请帖。海风吹得他摇摇晃晃,像一棵隨时会被拔起的小草,可他偏咬著牙,稳稳地站著。 只是那脸上,掛著毫不掩饰的不屑。 古往今来,哪有先刻石记功,然后再打仗的將军? 这要是输了,这石头岂不是成了笑话? 小和尚心里想著,嘴上没说,可那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林淡没有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第846章 戏里戏外 下 “小师父,”林淡忽然开口,“你心里在骂我,对不对?” 小和尚嚇了一跳,连忙摇头:“没、没有……” 林淡笑了笑,没有戳穿他。 他只是望著崖下,望著那一片沉默的军阵。 太阳微微偏西,將崖下的阴影拉得老长。那些將士们列队而立,黑盔黑甲,长枪如林,一动不动,同礁石一样沉默。 林淡看著他们,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身后,程舒大步上前,抱拳高喊: “启稟大帅!军械齐备,粮草充足,万事俱备!” 他的声音在山风中迴荡,传遍整个山崖。 林淡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 那剑出鞘的声音极轻,却被海风放大,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他举起剑。 迎著太阳。 崖下的將士们抬头望去——日光太盛,刺得人睁不开眼。他们看不清林淡的脸,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见那一片耀眼的光芒里,一个黑影顶天立地,手持长剑,高高举起。 林淡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穿透海风,穿透日光,穿透每一个人的耳膜:“甲冑已披。” “兵戈已礪。” “东征破倭——” “就在今日!” 崖下,万人齐声怒吼。 那吼声如山崩,如海啸,震得崖上的小和尚腿一软,险些跪下。他死死盯著崖下那片黑压压的军阵,盯著那些仰头怒吼的將士,忽然觉得手里的木盘,好像没那么轻了。 —— 皇宫中,影窗上,画面再次一转。 “呜呀呀呀——” 签手扯著嗓子,涨红了脸,势必要把千军万马的气势唱出来:“甲冑已披!兵戈已礪!东征破倭,就在今日!” 那將军皮影在影窗上颤动飞舞,手中的大刀挥舞得虎虎生风。他身后,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涌动,在嘶吼,在等待著那一声令下。 “儿郎们——” 將军皮影猛地扬起大刀:“隨我——” 大刀落下:“杀!!” 高音一出,满殿喝彩。 有人拍案叫绝,有人激动得站了起来,有人拼命鼓掌,把手掌都拍红了。 可就在这一瞬间—— 那將军皮影忽然一闪,消失了。 刻字的山石也同时被撤下。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影窗右首,涌起几缕蓝色的波浪。那波浪层层叠叠,在烛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像极了真正的海水。 海浪之下,是一排削尖的暗桩,藏在水下,若隱若现。 影窗左首,一排兵丁皮影缓缓涌入。 各个穿著黑色的皮甲,嘴里咬著筷子,丹凤眼,白麵皮,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对侧的水下暗桩。 没有声音。 没有动作。 只有那凝固的、绷紧的、一触即发的对峙。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自己也成了那些咬著筷子的兵丁,潜伏在水下,等待著那一声令下。 “嘭——” 一声銃子响,毫无徵兆地在皮影戏后炸开。 台下眾人齐齐一惊,有人手里的茶盏差点摔了,有人下意识往后一缩,有人甚至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许方则更是浑身一抖,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著那影窗——又望向四周。 不是,这是在……在宫里啊! 谁放的銃子?? 执勤的宿卫都不带检查的吗?? 他张了张嘴,想质问,可话还没出口,就被周围的惊呼声淹没了。 因为影窗上的画面,已经动了起来。 那乘著木排的兵丁皮影,动了。 他们暗手暗脚,悄无声息地摸向右侧的暗桩。木排在夜色中缓缓滑动,像一片片落叶漂在水面,不带一丝声响。 水波之下,另几个身影也在游动。 那是几个渔民打扮的皮影,嘴里叼著尖刀,一划一动地从波涛下面游近木桩。他们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与海水融为一体。 一个兵丁潜到一根木桩下,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又沉了下去。水面上只留下一串细小的气泡,在月色下一闪而逝。 另一个兵丁摸到绳索边,举起尖刀,开始割。 一刀。 两刀。 绳索绷紧,又鬆开。 影窗上,那几根绑著木桩的绳索,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台下的观眾屏住了呼吸。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住了嘴唇,有人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成了! 有人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砰!” 一个木排速度过快,收不住势,直直撞上了前方的暗桩。木排猛地一顿,剧烈摇晃,上面一个兵丁站立不稳,身子一歪——“啊——” 惨叫声响起。 那兵丁落入水中,肚子直直撞上暗桩锋利的尖端,整个人被扎了个对穿。他挣扎著,惨叫著,血水在水面上蔓延开来,黑红的,触目惊心。 “噤声!噤声!”旁边的军官压低声音嘶吼,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他想抽刀,想给那士兵一个痛快,想让他停止这该死的惨叫。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惨叫声在黑夜里迴荡,尖锐而悽厉,传遍了整个海湾。 水寨的寨墙上,一个倭寇哨兵猛地抬起头,循声望来。他端起手中的鸟銃,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砰!” 又是一声銃响。 这次是在影窗上,也是在大殿里。 台下眾人又是一惊。 影窗上,那哨兵放完銃,扯著嗓子高喊起来。紧接著,寨墙上人影晃动,火把亮起,锣声大作。 “敌袭——!” “敌袭——!” 倭寇的呼叫声此起彼伏,整个营寨瞬间惊醒。 台下,许方则已经彻底懵了。 他望著那影窗,又望望四周那些停杯投箸、专心看戏的朝臣,再看看御座上那个同样看得入神的皇上,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个局外人。 不是…… 你们就……这么看著? 刚才那銃子响,可是真的啊!是真銃子啊!万一走火怎么办?万一伤著人怎么办? 可没人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影窗。 第847章 进攻 弦师们已经使足了力气。 “擦擦擦”“等擦擦擦”的弦声急促而紧张,把画面渲染得热闹非凡。 锣鼓点子密如雨点,敲得人心跳都跟著加快。 影窗右侧,那標誌著倭寇水寨的寨门上,几门黑黢黢的炮口,缓缓伸了出来。 “嘭——嘭——嘭——” 被改良过的红夷大炮开始反击。 炮口火光闪烁,硝烟瀰漫,炮弹落在水中,激起一道道水柱。 那些乘著木排的兵丁,有的被水柱掀翻,有的被弹片击中,惨叫著落入水中。 可没有人后退。 木排继续往前,兵丁继续泅水,尖刀继续割著绳索。 寨门忽然大开。 一群倭寇蜂拥而出,乌拉乌拉地喊著,挥舞著倭刀,踩著水,朝官军杀来。他们悍勇得很,有的站在木排上挥刀劈砍,有的跳进水里与官军肉搏,有的举著火把往木排上扔。 “杀——!” “杀光他们——!” 喊杀声,惨叫声,銃炮声,刀剑碰撞声,混成一片。 影窗上,人影交错,刀光闪烁,鲜血飞溅。 台下,眾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紧了牙关,有人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许方则坐在那里,望著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的“弹劾”,好像有那么一点点…… 不合时宜。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影窗上,战斗还在继续。 —— 倭国本岛。 黑暗里,一个声音低低响起。 “把脑袋缩回去。” 蒋平一巴掌拍在身边小兵的后脑勺上,力道不重,却拍得那小兵一缩脖子。 “蒋爷?”小兵揉著后脑勺,訕笑一下,“俺这不是……想看看前头嘛。” “看前头?”蒋平瞥了他一眼,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可那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暗桩都在水下,你看有个屁用。” 小兵挠挠头,憨憨地笑了一声,又问:“那……不看前头,看啥?” “看脚下。” 蒋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子沉稳。他的手从腰刀上移开,往身后指了指。 小兵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黑暗里,一个巨大的黑影沉默地浮在水面上。 那是船。 不是他们乘坐的这种小木排,而是一艘真正的战船。它停泊在远处,轮廓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连呼吸都听不见。 “看到没?”蒋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是咱们的撞角船。” 小兵使劲眨了眨眼,试图看清那船的细节,可除了黑影,什么也看不见。 蒋平也不指望他能看清,自顾自往下说:“这些船啊,都是王八壳子草肚皮。重心高,船又大,要是被水里的暗桩刮著——”他顿了顿,“三刻钟,水就能漏到甲板。” 小兵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蒋平拍了拍身下的木排,“咱们这些人,坐这种加厚的、底面还包了牛皮的小玩意儿,慢慢往前摸。暗桩掛住也好,钉住也好,都没事。等咱们摸清楚了暗桩的分布,把倭寇的外圈水柵拔了——” 他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咱们的大船,才能毫无顾忌地衝进去。” 小兵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蒋平又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这回轻多了:“所以,等下你小子给老子把眼睛睁大,看清楚了脚下。一来,摸桩拔桩;二来——” 他盯著小兵的眼睛,“別他妈落水。” 小兵嘿嘿一笑:“蒋爷放心,俺水性好著呢。” “水性好?”蒋平冷笑一声,“水下那些暗桩,比刀子还快。刚才那个落水的,没看见?” 小兵的笑脸僵住了。 蒋平收回目光,声音恢復了平静: “咱们只负责探路。水下自有会水的弟兄去干。你只管看好脚下,別给老子添乱。” 小兵用力点头,这回不敢再嬉皮笑脸了。 四下里安静下来。 蒋平抬起头,望向天空。 今日是特別测算的日子,天上无月,乌云密布。 一片深黑,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蒋平在心里一直默默计算著时间。快要三更天了。 “快了。” 他喃喃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 四周传来低低的部署声,偶尔有军官压低嗓子嘱咐著什么。除此之外,只有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拍打著木排,拍打著礁石,拍打著每个人的心。 蒋平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海风的咸涩,有夜晚的冰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不对,还没打呢。 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开。 “衔枚!” 黑暗里,传来一串急促的军令。 蒋平熟练地从怀里掏出那根竹筷,咬在嘴里。旁边的小兵也连忙照做,动作有些慌乱,差点把筷子掉进水里。 蒋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 小兵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虽然嘴里咬著筷子,那笑也看不出来。 木排便缓缓动了。 迎著北风,向那片沉睡的倭寇水寨,摸过去。 蒋平咬紧嘴里的筷子,伏在木排上,一动不动。 海水在身下轻轻晃动,木排隨著波浪微微起伏。他已经在水里泡了半个时辰,手脚都泡得发白,可他一动不敢动。 因为前方三十丈外,就是倭寇的港口。 借著微弱的星光,他能看见那一排排船只的黑影。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群沉睡的海兽。 有福船。 有广船。 还有几艘他叫不出名字的船型,又高又大,船舷上隱约可见炮窗的黑洞。 蒋平心里骂了一声。 这些船,怕都是这些年倭寇从大靖抢来的。有的直接抢船,有的抢了人过去给造船。如今它们停在这里,等著去祸害更多的人。 “蒋爷。”身边的小兵用气声喊他,嘴里咬著筷子,声音含糊不清。 蒋平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小兵眨了眨眼,又指了指前方。 蒋平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黑暗中,有几个黑影正从木排上悄悄滑入水中。那是水鬼队的弟兄,嘴里叼著尖刀,腰间绑著油囊,悄无声息地朝那些船只游去。 一个,两个,三个…… 蒋平数著,直到那些黑影完全消失在黑暗里。 他开始等。 等著那一声—— —— 林淡站在帅船上,望著远处的港口。 从这个距离看过去,那些船只只是一个个模糊的影子。可他知道,每一个影子,都是一艘船。 他身后,郑海龙和程舒一左一右站著,谁也没说话。 “大人,”郑海龙终於忍不住开口,“水鬼队已经下去了。” 林淡“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程舒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大人,这法子……当真能成?” 第848章 打仗靠的是脑子 林淡回头看他一眼。 程舒连忙道:“末將不是不信大人,只是……这火烧赤壁,末將从小听说书先生讲过。那是东风起,火攻船,烧得曹操八十三万大军片甲不留。可那是说书,那是故事,这是……” “这是真的。”林淡打断他。 他转回头,继续望著远处的港口:“赤壁之战,正史有载。周瑜用火攻,黄盖诈降,乘风纵火,烧尽曹军舰船。那一战,靠的不是神仙,是算。” “算?” 林淡的声音平静如水: “算风向,算潮汐,算敌情,算时机。周瑜算准了东风起,黄盖算准了曹操不疑。我们——” 他顿了顿:“算准了今夜无月,算准了倭寇鬆懈,算准了水鬼队能摸进去,算准了那些油,能涂满每一艘船。” 程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郑海龙在一旁轻轻嘆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林淡刚来登州时说的:“打仗,不是靠拼命,是靠脑子。” 当时他听了,心里还有些不以为然。从军二十年,哪场仗不是靠拼命打下来的? 可如今……他望著远处那片沉默的黑暗,忽然觉得,也许林大人是对的。 蒋平等得有些心焦。 水鬼队下去多久了?一炷香?两炷香?他估摸不准。 他只知道,那些油囊里的油,应该够涂满一艘船。可这里的船,少说也有三四十艘。一个一个涂过去,得涂到什么时候? 万一哪个水鬼弟兄不小心弄出动静,惊醒了倭寇…… 他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 一点火光,在黑暗中亮起。 很小,很微弱,像是萤火虫的光。可蒋平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是水鬼队的方向! 火光一闪,又一闪,再一闪。 三闪。 约定的信號。 蒋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攥紧了身下的木排,指节都攥白了。 下一刻——火光大作。 不是一点,不是一片,而是一整排。 蒋平看见了这一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那些船只,一艘接一艘地亮了起来。先是一点,然后是一片,然后是整艘船都在燃烧。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有人从船上跳下来,惨叫著落水。有人浑身是火,在甲板上打滚。有人试图砍断缆绳开船逃跑,可还没等帆升起来,桅杆已经被火烧断,轰然倒下。 更多的船,还来不及反应,就被火势吞没。 那些油,那些他们辛辛苦苦涂上去的油,此刻正疯狂地燃烧著,舔舐著每一块船板,每一根桅杆,每一面船帆。 蒋平张大了嘴,嘴里的筷子差点掉下来。 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听老说书先生讲《三国》。讲到赤壁之战,老先生一拍惊堂木,唾沫横飞:“那东风一起,火船冲入曹营,曹军船只尽皆著火,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无数!” 他那时候听得入迷,问老先生:“爷爷,您见过吗?” 老先生摸摸他的头,笑道:“傻孩子,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爷爷哪见过。” 可此刻,他见到了。 他亲眼见到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也不知是被烟燻的,还是別的什么。 “蒋爷!”身边的小兵扯著嗓子喊,“蒋爷您看!” 蒋平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一艘巨大的战船正在缓缓驶来。那是大靖的帅船,船头高高昂起,旌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船头,站著一个人。 那人负手而立,望著那片火海,一动不动。 火光映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红色。 蒋平看不清他的脸,可他知道那是谁。 那是林大人,林淡。 大靖的东征大元帅。 蒋平忽然跪了下来。 不是跪给任何人看,只是膝盖一软,就那么跪在了木排上。 “蒋爷?”小兵嚇了一跳,“您怎么了?” 蒋平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个站在火光中的身影,喃喃道:“林大人……不是人。” “啊?”同乡嚇了一跳 “是神仙。” 帅船上,林淡望著那片火海,沉默了很久。 郑海龙和程舒站在他身后,谁也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林淡忽然开口: “郑將军。” “末將在。” “传令下去,水师准备。” 郑海龙一愣:“大人,这时候衝进去?火还没灭呢……” 林淡回过头,看他一眼:“火灭了,倭寇也跑了,好不容易改良出来的大炮,不是用来当摆设的。” 郑海龙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 他猛地抱拳,转身就跑。 这时候蒋平那群人已经接上上水鬼队,正往大队人马方向驶回。 程舒站在原地,望著那片火海,又望望林淡,忽然道:“大人,末將有一事不明。” 林淡看著他。 程舒斟酌著措辞:“大人怎么知道……今夜一定有西风?” 林淡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那片火海,望著那些正在燃烧的船只,望著火光中那些四散奔逃的黑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因为,”他说,“我算过。” 程舒愣住了。 林淡转身,往舱房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道:“程將军。” “末將在。” “三轮炮弹过户,准备强行登陆。” 程舒猛地挺直腰杆:“遵命!” 身后,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也映红了那片他们即將踏上的土地。 第849章 鼓动人心 那日在宫中演的皮影戏,仿佛一夜之间,便飞遍了整个大靖。 京城的天桥底下,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绘声绘色地讲起“林元帅火烧倭寇水寨”,讲到那火光冲天处,满座茶客连瓜子都忘了嗑。 长安的大雁塔下,几个老秀才围坐在一起,爭辩著那“刻石定誓平波涛”的典故出处。 一个说出自《汉书》,一个说见於《后汉书》,爭得面红耳赤,旁边卖凉茶的老汉听得直乐:“爭啥爭,人家林大人自个儿写的!” 金陵的夫子庙前,一群孩童拍著手,唱著新编的童谣:“林大人,本事高,渡海去打倭寇佬。一把火,烧得妙,倭寇嚇得哇哇叫。” 苏州的山塘街上,茶馆里坐满了人。 一个行商模样的中年人正说得唾沫横飞:“你们是没看见那场面——那倭寇的水寨,船挨著船,挤得跟下饺子似的。咱们的水鬼弟兄摸黑游过去,一人一囊油,涂得满满当当。火一点,嚯!半边天都红了!” 苏州本就是纺织重镇,这话一出,立刻就有人接上了茬:“哎,说起这个,我倒是听说了另一桩新鲜事。” “什么事?” “月前两位公主办的那场赏花会,你们知道吧?” “知道知道,听说请了半个大靖的世家呢。” 那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那赏花会上,亮出了一台新织布机。据说一次能织九根线!” “九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咱们现在用的,一次才三根啊。” “可不是嘛。我听我小舅子的表姑说,她是苏州织造局的绣娘,那机器她们都用上了。叫什么——”那人想了想,“乐阳纺织机。” “乐阳?” “两位公主的名號各取一个字唄。安乐公主和开阳公主,可不就是『乐』和『阳』嘛。” 眾人恍然,纷纷讚嘆起来。 “想不到两位公主这样厉害。” 也有人嘀咕:“这纺织机,跟打仗有啥关係?” 旁边一个老秀才捋著鬍鬚,慢悠悠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打了胜仗,海路就通了,海路通了,咱们的丝绸就能卖得更远。卖得更远,价钱就更高。价钱更高——” 他指了指那台想像中的织布机,“这机器织出来的布,不就值钱了?” 眾人听得连连点头。 这时,一个西北口音的商人插嘴道:“俺们河西那边,原也不知道这倭寇是啥。前些日子有行商从东边来,跟俺们一说,俺们才明白——这帮孙子,专抢海边百姓,杀了人还放火。林大人这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有人跟著附和。 “一劳永逸!” “打得倭寇屁滚尿流!” 茶楼里一片叫好声。 泉州,码头边的大榕树下。 几个老渔民蹲在一起,抽著旱菸,望著海面。 “听说了吗?”一个老汉开口,“林大人在那边打起来了。” “早听说了。”另一个吐出一口烟,“我儿子就在水师,跟著去的。” “真的?” 那老汉点点头,脸上带著几分自豪,又带著几分担忧:“军中来信说,第一仗就烧了倭寇三四十条船。可后面还得打,得打到他们老巢去。”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嘆道:“我家那小子也想投军,他娘死活不让。” “不让?”第一个老汉哼了一声,“你回去问问你娘,十年前那拨倭寇上岸的时候,咱村死了多少人?你大舅不就是那年没的?” 年轻的不说话了。 老汉站起身,把菸袋锅往鞋底磕了磕: “林大人这是在给咱们除害。我儿子去,我支持。死了,那是为国捐躯;活著回来,那是祖宗积德。值!” 成都,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里。 两个穿著长衫的读书人正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许大学士家的门生,最近在四处奔走。” “奔走什么?” “散播东征的消息唄。说林大人在那边打得如何如何好,说倭寇如何如何可恶,说这一仗打完,东南沿海能太平多少年。” “许大学士?”那读书人瞪大眼睛,“他不是一直在弹劾林大人吗?” “谁说不是呢。可这回,许家出手比谁都积极。”那人压低声音,“不光是许家,我听说,朝中好些重臣,平日里跟林大人不对付的,这回都悄悄出了力。” “这……” “想不明白吧?我也想了半天。” 那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来我想明白了——平日里爭归爭,可这是国家大事。倭寇祸害的是大靖的百姓,林大人打的是大靖的仗。这时候使绊子,那还是人吗?” 读书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说得对,是我等狭隘了。” 开阳公主府里,黛玉正对著一叠密报出神。 萧传瑛坐在一旁,看著她眉头微蹙的模样,轻声道:“怎么?有麻烦?” 黛玉摇摇头,又点点头。 “麻烦倒不是麻烦。只是……”她把密报递过去,“你看。” 萧传瑛接过,快速扫了一遍,眉头也皱了起来。 “许家?王家?赵家?还有这些——跟咱们素无往来的家族,竟然都出手了?” “不止是出手。” 黛玉站起身,走到窗前,“是全力出手。我让人查了,许家动用了所有门生故旧,在南北各处散播消息。那些平日里跟咱们政见不合的人家,这回也都跟约好了似的,一起发力。” 萧传瑛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黛玉回头看他。 “我笑自己,再怎么学也比不上二叔一毫。”萧传瑛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他这一手,真是……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 黛玉愣了愣,隨即明白过来。“你是说……” “皮影戏,纺织机,评书,童谣——你以为这些只是让你二叔在民间扬名?”萧传瑛看著她,“他是在造势。让所有人知道,东征不是他林淡一个人的事,是大靖的事,是天下人的事。” 黛玉若有所思。 “可那些政见不合的人……”她顿了顿,“他们怎么会配合?难道是?” 第850章 文官比武官还激进 萧传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道:“夫人,就是你想的那样,他们反对二叔,反对的是什么?” 黛玉想了想,道:“有的是政见不同,有的是利益衝突,有的是……” “都是朝堂上的事。” 萧传瑛道,“可出了朝堂呢?出了京城呢?他们的家乡,他们的族人,他们的產业——哪一个不在这片土地上?倭寇祸害的是东南沿海,可东南沿海的赋税,养的是整个大靖。东南乱了,谁的日子都好不了。” 黛玉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所以他们不是在帮二叔,是在帮自己,帮大靖康!” 夫妻二人正说著,外头传来通报声。 “安乐公主驾到——” 黛玉和萧传瑛对视一眼,连忙迎出去。 安乐公主一进门,便拉著黛玉的手往里走,边走边说:“曦儿,你可得给我解解惑。我这几天都快被那些消息淹没了,什么许家出手,什么沈家发力,什么西北西南都在传东征的事——这风怎么吹得这样大?” 黛玉请她坐下,亲手斟了茶,这才慢慢开口:“姐姐別急。这事儿,我原也疑惑。所以让人查了查。” “查到了?” 黛玉点点头:“许家是出手了。不止许家,朝中许多重臣,哪怕平日里与我家政见不同,甚至从无交集的,也都出手了。” 安乐公主瞪大眼睛:“他们?他们不是……不是跟林大人素来不对付吗?” “姐姐,”她轻声道,“圣上是明君。” 安乐公主愣了愣:“这跟父皇有什么关係?” 黛玉看著她,目光清澈而篤定:“因为圣上是明君,所以朝臣也都是贤臣。虽然素日立场不同,政见不同,可在国家大义上,还是一心的。” 安乐公主怔住了。 她细细咀嚼著这句话,脸上的困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你说得对。”她喃喃道,“父皇是明君,所以……” 她忽然站起身,拉住黛玉的手:“我得进宫一趟。” 黛玉心知肚明,却故作不知:“这么急?一起用了午膳再去也不迟。” 安乐公主点点头,和黛玉夫妻用过午膳后进了宫。 —— 紫宸宫里,皇上正批著奏摺。 夏守忠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陛下,安乐公主求见。” 皇上抬起头,有些意外:“让她进来。” 安乐公主进殿,行礼问安。 皇上看著她那掩不住的笑意,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安乐公主便把黛玉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皇上听完,沉默了。 良久,他放下手中的硃笔,靠在龙椅上,望著殿顶的藻井,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透著说不出的舒畅。 “明君……”他喃喃道,“贤臣……” 夏守忠在一旁站著,心里也跟著高兴。他伺候皇上这么多年,见皇上笑得这样开怀的次数可不多。 —— 大靖国上下洋溢著喜悦,而数千里之外的倭国土地上,刚刚打下的战营里,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帅帐中,程舒、郑海龙,以及一眾副將,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林大人……”程舒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您是说……一个不留?” 林淡坐在上首,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一个不留。” 帐中又安静了片刻。 郑海龙下意识地挠了挠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程舒亦如此,尤其是程舒他打过的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见过的俘虏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从来没有哪个统帅,在刚登陆、脚跟还没站稳的时候,就敢下这样的命令。 一个不留。 那可是几千条人命。 程舒的脑子飞快地转著。 他想起他爹程青云说过的话:“打仗归打仗,杀俘不祥。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別干那断子绝孙的事。” 可林大人这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旁边一个副將终於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末將斗胆问一句……这,这是为何?咱们大靖一向以仁义治天下,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林淡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传出去说大靖军队杀了几千个倭寇?你觉得百姓会骂咱们残忍,还是拍手叫好?” 副將愣住了。 林淡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掛的舆图前,背对著眾人,缓缓开口:“你们知道倭寇是什么吗?” 眾人面面相覷。 林淡没有等他们回答,自顾自道:“他们不是普通的贼寇。他们是狼。”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打蛇不死,反被蛇咬。这个道理,你们不会不懂。” 程舒眉头紧皱:“大人的意思是……放回去,他们会再来?” “会。”林淡斩钉截铁,“而且会比以前更凶残。”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份缴获的文书,扔给程舒:“看看吧。这是从倭寇將领身上搜出来的。” 程舒接过,快速扫了一遍,脸色渐渐变了。 那是一份军令。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凡与明军作战者,若被俘,寧死不降。若能逃回,重赏。若能杀敌,封官。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明军仁慈,不会杀俘。可藉此惑其心志,寻机反扑。 程舒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文书递给郑海龙,郑海龙看完,脸色也沉了下来。 林淡看著他们,淡淡道:“他们知道咱们讲仁义,知道咱们不杀俘。所以他们有恃无恐。被俘了,想著怎么逃;逃不掉的,想著怎么诈降;实在不行,就装可怜,等咱们心软。”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可咱们的仁慈,换来的是什么?是他们养好了伤,继续去杀咱们的百姓。” 帐中一片死寂。 方才还在犹豫的副將们,此刻全都低下了头。 林淡走到郑海龙面前,看著他:“郑將军,你也在登州打了几年倭寇。你告诉我,你抓到过的俘虏,有多少是真心的投降的?” 郑海龙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年抓到过的倭寇。有的跪地求饶,一把鼻涕一把泪;有的装疯卖傻,喊著“饶命”;还有的信誓旦旦,说愿意归顺大靖,做牛做马。 可后来呢? 后来那些“归顺”的,有一多半都跑了。跑不了的,也在找机会使坏。有一个甚至在营里放火,烧了三间粮仓,死了五个兄弟。 郑海龙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末將明白了。” 第851章 那就够了 林淡点点头,又看向程舒:“程將军,你父亲是虎威將军,从小教你带兵打仗。他有没有告诉过你,对什么样的敌人,不能心软?” 程舒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家父说过……对豺狼,不能讲仁义。” “对。”林淡看著他,“倭寇就是豺狼。他们崇尚的是什么?武士道精神。你听说过吗?” 程舒摇摇头。 林淡冷笑一声:“那就是邪教。教人效忠主子,教人寧死不降,教人切腹自尽以谢罪。他们把残忍当成美德,把杀戮当成荣耀。这样的人,你觉得能被感化吗?” 程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淡回到案前,重新坐下,语气恢復了平静:“所以,一个不留。” 他看著眾人,目光如炬:“况且本官听说,倭人崇尚武士道,会切腹自尽以谢他们的统治者。那好,咱们成全他们,也省的脏了將士们的手。” 他顿了顿:“至於那些没有这个精神的懦夫——”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不配与咱们为敌。直接斩首,送他们一程。” 眾將再次沉默了。 我的天呢!! 这是同一个林大人吗? 那个写诗写词、风雅无双的状元郎?那个在朝堂上与许方则之流文縐縐辩驳的文官?那个开商部、办海贸、改良纺织机的能臣? 怎么打起仗来,比他们这些在刀尖上舔血的武夫还狠? 程舒悄悄看了一眼郑海龙,郑海龙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相触,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传言不可信啊。 谁说文官都胆小怕事? 谁说文官都优柔寡断? 谁说文官都只会纸上谈兵? 眼前这位,分明比他们这些“激进派”还要激进一百倍! 一个副將忍不住小声嘀咕:“末將一直以为自己是激进派,今天才知道,啥叫真正的激进……” 旁边另一个副將也压低声音:“我爹以前总说文官都是怂包,回去我得跟他好好说说……” 郑海龙听见了,瞪了他们一眼。两人连忙闭嘴。 可他自己心里也在想:这要是传出去,那些说文官懦弱的老话,怕是要改写了。 林淡没有理会这些窃窃私语。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营地里,俘虏们被押在一处,黑压压地蹲著。有的一脸惊恐,有的低头不语,还有的恶狠狠地盯著这边的方向。 林淡看著那些目光,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恨吧。 恨就对了。 因为你们很快就不用恨了。 他想起那些年在史料里读到的东西。 想起他原来世界里嘉靖年间的倭乱,想起那些被屠戮的村庄,想起那些被掳走的妇女,想起那些被砍下头颅掛在桅杆上的百姓。 想起那场抗倭援朝战爭,想起那些冻死在雪地里的將士,想起那些被俘后受尽折磨的士兵,想起那些寧死不降却被凌迟处死的义士。 想起近代史。 想起那些刻骨铭心的血债。 那些东西,书上写著,他心里记著。 曾经的血债,就是要用血来偿。 要不是顾及影响,他真想亲手杀几个。 亲手送他们去见他们所谓的天照大神。 告诉他们——犯我中华者,就是这个下场。 “大人?”身后传来程舒的声音。 林淡压下翻涌的情绪,“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儘量平静,“按本官说的办。” 程舒愣了一下,隨即挺直腰杆:“遵命!” 帐帘落下。 林淡独自坐在帅帐里。 只有一句话,在脑海里反覆迴响—— 血债血偿。 天经地义。 —— 林淡那道“一个不留”的命令,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涟漪远比他预想的要大。 首先是倭国那边。 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的——也许是战场上有漏网的,也许是俘虏临死前发出的惨叫传得太远,也许是那些藏在暗处的探子看到了什么。 总之,没过几天,整个倭国都知道了:大靖来的那个林大帅,杀降,不纳俘,只要落到他手里,就是一个死。 反抗情绪瞬间高涨起来。 原本已经有些动摇的城池,突然变得坚不可摧。原本已经准备投降的將领,突然咬紧牙关要和城池共存亡。原本已经溃散的队伍,突然又重新集结起来,发誓要给同胞报仇。 仗,更难打了。 大靖的將士们顶著更猛烈的防守,一城一城地啃,一关一关地过。伤亡在增加,进度在变慢,士气也开始出现波动。 营地里,开始有了窃窃私语。 “林大人那命令,是不是太狠了点?” “是啊,要是留几个活口,说不定能劝降后面的。现在可好,一个个跟疯了似的,死都不降。” “我听老人说过,杀俘不祥……” “嘘!小点声,你想让林大人听见?” 可林淡还是听见了。 他听见了,却没有理会。 这一日,程舒巡营回来,进了帅帐。 林淡正在看地图,头也不抬地问:“怎么样?” 程舒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大人,军中有一些……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程舒斟酌著措辞,“议论大人那道命令。有人说太狠了,有人说杀俘不祥,还有人说,要是留几个活口,说不定能劝降后面的。” 林淡抬起头,看著他。 “你呢?” 程舒愣了一下:“末將?” “你觉得那道命令,对不对?” 程舒想起他爹程青云的话。 他家老头儿提起林淡,从来都是一脸推崇:“子恬这个人,做事有章法,你想不到的,他都想到了。跟著他干,没错。” 他想起上一次平叛时,林淡那些出人意料的决策,最后都证明是对的。 他想起这些天来,林淡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种种。 程舒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末將信大人。” 林淡看著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就够了。” 第852章 贿赂照单全收 程舒信,可郑海龙未必完全信。 这位也是老將,此刻正站在自己的帐篷里,望著外面发呆。 他心里不是没有过怀疑。 那道命令,他也觉得太狠了。 杀俘不祥,这话他从小就听老人讲。打仗归打仗,可杀俘这种事,总是有点…… 可他很快就把这念头压下去了。 他已经登岸了。 在水师,他是老大,他说了算。可这里是陆地,是程舒的天下,是林大人的战场。他一个水师將领,这时候跳出来唱反调,图什么? 再说了,程舒那小子,对林大人奉若神明,听说他爹程老將军也十分推崇林大人。这些日来程舒向来言听计从。连程舒都不质疑,他质疑什么? 郑海龙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算了。 既然上了这条船,就跟著走下去吧。 可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打了两个月后,情况开始变了。 那些原本疯狂抵抗的城池,突然变得不堪一击。那些原本寧死不降的將领,突然开始派人偷偷递话。那些原本溃散后重新集结的队伍,突然又溃散了,这次是真的一去不回头。 更离奇的是,开始有人想方设法地贿赂林淡。 金银珠宝、美女玉帛、地契房契——什么能拿得出手的,都有人送。送的方式也五花八门:有的趁夜偷偷放在营地门口,有的托中间人递话,有的甚至直接跪在阵前,高喊“愿降”,求林大人饶命。 大靖的將士们看呆了。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忍不住问。 “不知道啊,前些天还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怎么突然就……” “是不是林大人用了什么法术?” “別瞎说!” 可大家心里都在琢磨。 这天晚上,几个营官凑在一起,復盘这一个月来的战事。 “我琢磨著,”一个年轻的营官开口,“可能是这么回事。” 眾人看著他。 他清了清嗓子,道:“林大人那道命令,一开始確实让倭寇那边疯了似的反抗。可你们想想,反抗的是什么人?” 有人若有所思。 年轻营官继续道:“有骨气的、有血性的,往往冲在最前面。咱们攻城的时候,最难打的,不就是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他们最先死。” 眾人点头。 “等这些人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呢?” 眾人沉默了。 剩下的,自然是那些怕死的。 那些看见刀光就腿软的,听见炮响就捂耳朵的,一有机会就往后退的。 “所以,”年轻营官总结道,“现在剩下的,都是软骨头。软骨头想的是什么?不是怎么打贏,是怎么活命。” 另一个营官接话:“还有一点。你们发现没有,咱们现在打仗,下手越来越狠了。” 这话说得眾人都愣住了。 仔细一想,好像確实是这样。 以前打仗,抓到俘虏,好歹留个活口,问问情报,说不定还能劝降。现在呢?抓到俘虏也是死,何必费那功夫?不如战场上直接解决了,省事。 “可不是嘛。”一个老兵嘟囔道,“我现在看见倭寇,第一反应不是抓,是想一刀砍了。砍了省心,不用管吃管喝,不用派人看管,不用给他们找地方关著。” “我也是。”另一个老兵点头,“以前还想著留活口,现在?留什么留,一刀的事。” 年轻营官眼睛一亮:“你们没发现吗——咱们现在下手狠了,对方的伤亡率可就高了。伤亡率高,剩下的人就更害怕。害怕的人,就更不敢往前冲。越不敢冲,咱们打得越顺。这不就是个……那个什么来著……” “良性循环?”有人试探道。 “对对对,良性循环!” 眾人面面相覷,忽然都觉得,林大人那道命令,好像……也没那么难以理解了。 —— 帅帐里,林淡听完程舒的最新匯报,微微一笑。 “都明白了?” 程舒点头:“末將明白了。大人那道命令,不是狠,是釜底抽薪。” 林淡没有说话,只是望向帐外。 营地里,篝火熊熊,映著一张张黝黑的脸。那些士兵们围坐在一起,有的在擦刀,有的在补衣,有的在低声交谈。气氛比一个月前,轻鬆了许多。 釜底抽薪? 不。 他心里想。 这只是开始。 那些血债,才刚刚开始偿还。 “大人,”程舒见林淡今日心情不错,终於鼓起勇气开口,“那些送来的金银珠宝、美女玉帛、地契房契……该怎么处理?” 林淡正在看一份军情文书,闻言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都是些什么人送来的?” 程舒连忙答道:“有倭国的將领,有当地的豪绅。还有些商人,说是愿意为大军提供粮草,只求……”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只求什么?” “只求……保全家小。” 林淡放下文书,靠回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照单全收。” 程舒愣住了。 “照……照单全收?” “对。”林淡点点头,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命得力的手下,给本官出一个具体的方案——要是花钱买命的,多少钱买一条命。分个等级出来,將领多少钱,豪绅多少钱,平民多少钱。男女老幼,价格也都要写清楚。”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告诉他们,美女就算了。本官不好这个,大靖的將士们也不好这个。” 程舒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林……林大人,您真的要放他们一马?” 林淡看著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本官长得像菩萨吗?” 程舒又是一愣。 他仔细端详著林淡的脸——芝兰玉树,眉目清朗,確实是一副好相貌。可要说像菩萨…… 他老老实实地摇头:“不像。” “本官也觉得自己不像。”林淡微微一笑,“所以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程舒彻底糊涂了。 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那大人的意思是……” 林淡缓缓道:“本官什么时候说过,要放他们一马?” 程舒张了张嘴。 “照单全收,收的是不义之財。”林淡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倭人这些年抢了多少大靖百姓的血汗钱?这些金银珠宝,哪一样不是沾著血泪?如今他们送回来,本官凭什么不收?” “至於放他们一马——”林淡唇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等到倭国全部被咱们占领,杀谁不杀谁,还不是本官一句话的事?” 程舒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呆呆地看著林淡,看著那张依然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清的震撼。 第853章 瓜田李下 林大人这是要把倭人往死里算计啊。 收钱的时候照单全收,笑脸相迎,让人以为交了钱就能保命。等钱收完了,倭国也打下来了,到时候翻出帐本,一个个对號入座—— “所以,”林淡的声音把他从震惊中拉回来,“那些贿赂者,一定要记录清楚。谁送的,送了多少,什么时候送的,什么身份——一笔一笔,都要记得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又道:“再通知萧督军一声,让他给刘大人传信,派一支精兵强將过来。那些主要的人家,要盯好了。清算的时候,別有漏网之鱼。” 程舒猛地挺直腰杆,抱拳高喊:“末將领命!” 帐中安静下来。 林淡看了一会儿文书,忽然开口:“郑將军。” 郑海龙从角落里站起身,走上前来。他方才一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听著这一切。 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有震惊,有庆幸。 庆幸的是,自己刚才没插嘴。 后怕的是,这位林大人,心思也太深了。 收钱的时候笑眯眯,心里却在想著日后清算。那些倭人还以为交了钱就能保命,殊不知自己已经把催命符亲手递到了林大人手上。 郑海龙想起自己这些天来心里的那点嘀咕,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跟林大人比,他那点“狠”,算个屁。 “郑將军,”林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些倭人交上来的金银珠宝,还得劳烦你派人登记造册,送回大靖。” 郑海龙连忙抱拳:“末將遵命。” “要仔细些。”林淡看著他,“每一笔都要记清楚。数量、品类、来源,都要写得明明白白。回头户部要核帐的。” 郑海龙点头:“大人放心,末將亲自盯著。” 林淡“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文书。 郑海龙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大人,末將斗胆问一句……” 林淡抬起头。 郑海龙斟酌著措辞:“这些银子送回去,是入国库,还是……” “当然是国库。”林淡看著他,“怎么,郑將军有別的想法?” 郑海龙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末將只是……只是想著,弟兄们辛苦这一场,若是能有些犒赏……”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林淡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可郑海龙心里却“咯噔”一下,一般林大人这么笑的时候,都没什么好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郑將军,”林淡放下手里的文书,看著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本官问你一句话。” 郑海龙下意识挺直了腰杆:“大人请问。” “你有在倭国地盘自立为王的打算吗?” 郑海龙愣住了。 隨即,他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得地面都闷响了一声。 “大人明鑑!末將绝无此心!末將世代受大靖皇恩,怎敢有这等大逆不道的念头!末將对天发誓,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得地面“砰砰”响,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 林淡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他就那么坐著,看著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的郑海龙,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既然没有这个意思,就別瓜田李下。” 郑海龙浑身一震,抬起头,满脸都是冷汗。 “谨……谨遵大人教诲。” 林淡摆摆手:“起来吧。回去好好想想本官的话。” 郑海龙又磕了个头,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倒退著出了帅帐。 —— 帐帘落下,郑海龙站在外面,被夜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一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瓜田李下? 什么意思? 他就是想著犒赏一下弟兄们,怎么就瓜田李下了? 林大人那话到底什么意思? 他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回到自己营帐,他坐立不安地转了几圈,终於忍不住了,冲外面喊道:“来人!把几个参將都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四个参將就齐刷刷地站在了他面前。 郑海龙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林淡那句“瓜田李下”时,他忍不住敲了敲桌子道:“你们说说,林大人到底什么意思?我就是想著犒赏一下弟兄们,怎么就瓜田李下了?怎么就扯到自立为王了?我郑海龙是那种人吗?” 四个参將面面相覷。 帐中安静了片刻。 一个方脸参將率先开口:“將军,末將觉得,林大人这话,肯定有深意。只是咱们一时没参透。” “废话!”郑海龙瞪他一眼,“我当然知道有深意!问题是什么深意?” 另一个瘦高个参將捋著鬍鬚,沉吟道:“瓜田李下……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意思是说,容易惹人嫌疑的地方,要主动避嫌。” 郑海龙不耐烦地摆手:“这个我知道!问题是我犒赏弟兄,怎么就惹人嫌疑了?” 第三个参將试探著道:“將军,会不会是……咱们现在的位置,太特殊了?” “什么意思?” “您想啊,”那参將斟酌著措辞,“咱们现在在哪儿?在倭国。离大靖几千里远。海那边,皇上和朝廷看不到咱们。这叫什么?这叫……” “將在外。”方脸参將接话。 “对!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换个角度想——”瘦高个参將压低声音,“將在外,也最容易惹人猜忌。” 郑海龙愣住了。 第四个参將一直没说话,此刻终於开口。他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精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他是郑海龙手下最有主见的一个,平日里遇到难事,郑海龙总要问问他的意见。 此刻,他缓缓开口:“將军,末將好像……明白林大人的意思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集到他身上。 郑海龙更是往前探了探身子:“快说!” 那参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將军,您想犒赏弟兄们,这没错。可您想过没有——皇上会给赏赐吗?” 郑海龙一愣。 参將继续道:“等咱们打完仗回去,皇上肯定要论功行赏。到时候,皇上赏一份,您再赏一份——弟兄们领谁的?” 郑海龙张了张嘴。 第854章 投降 “领皇上的,那是皇恩浩荡。领您的——”参將顿了顿,“那叫什么?”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郑海龙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参將的声音继续响起,不紧不慢,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郑海龙心上:“將军,咱们现在可是真真正正的『將在外』。几千里远,海那边看不见咱们。咱们做什么,说什么,传回去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这时候,您要是把弟兄们的犒赏都揽到自己身上——传回京城,会变成什么样?” 郑海龙的冷汗又下来了。 “將军犒赏三军,將士归心……这话传回去,好听吗?好听。可皇上听了,心里会怎么想?” 郑海龙的手开始抖。 “皇上当然知道將军忠心。可万一有那起子小人,在旁边说几句风凉话——『郑將军在倭国深得军心,將士们都只认郑將军,不认朝廷』——这话传进皇上耳朵里,皇上能不在意吗?” “好了!”郑海龙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 可他的声音,却在发抖。 帐中一片死寂。、 八月的暖风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吹在郑海龙身上,却让他打了个寒颤。 瓜田李下,差点就真的瓜田李下了。 他不是要自立为王,他没那个心思。可问题是,別人不知道。京城那些人,那些从来没见过他、不知道他是什么人的御史、言官、閒得没事干的勛贵——他们会怎么想? “郑將军在倭国独揽大权,私自犒赏三军,收买人心……” “郑將军手握重兵,远在海外,恐有不臣之心……” “郑將军……” 他不敢再往下想。 良久,郑海龙缓缓吐出一口气。 “林大人……”他喃喃道,“还是太全面了。” 四个参將默默看著他,谁也没说话。 郑海龙抬起头,看向那个年轻参將:“今天这事,你们几个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往外传。” 四人齐齐抱拳:“末將遵命。” 郑海龙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帐中又安静下来。 他独自坐在那里,望著那盏摇曳的烛火,脑海里反覆迴响著那句话——“既然没有这个意思,就別瓜田李下。” 好险。 真的,好险。 若不是林大人提醒,他回去之后,怕是只能告老还乡了。 不,也许告老还乡都算好的。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有力。 郑海龙起身对著帅帐的方向,遥遥抱了抱拳。 这一礼,发自肺腑。 —— 林淡在倭国这一仗,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快的是,大靖官军势如破竹,攻城掠地,几乎没有遇到真正意义上的抵抗。那些所谓的武士道精神,在震天雷的轰鸣和三三制的绞杀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纸。 慢的是,一座城一座城地啃,一关一关地过,总归是要时间的。 宣战后第四个月,大靖官军终於攻入了倭国天皇的府邸。 那一天,林淡没有亲自进城。他站在城外的小山上,看著那扇象徵著倭国最高权力的宫门被撞开,看著那些穿著华丽袍服的人被押解出来,看著程舒的副將高举著大靖的旗帜,插在了府邸最高的屋顶上。 风很大,那面旗猎猎作响。 林淡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下山。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把天皇一家,全部押来见我。” 帅帐里,林淡坐在上首,看著面前跪著的一群人。 天皇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保养得很好,脸上没有多少风霜之色。此刻他跪在地上,低著头,浑身都在发抖。他身后跪著他的皇后、皇子、公主,还有一大堆叫不出名字的宗亲。 乌压压一片,少说也有百口。 程舒站在一旁,手里捧著一份刚刚写好的降书,朗声念完。 林淡听完,点了点头。 “好。”他说,“既然降了,就该有大靖的诚意。” 他顿了顿,看向天皇:“本官听说,你们倭人最重朝贡。如今战败,更该去大靖朝拜天子,以表顺服。” 天皇抬起头,茫然地看著他。 林淡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你们一家,都去。” 天皇愣住了。 “都……都去?”他的声音发颤。 “都去。”林淡点头,“本官会派船护送。一路平安。” 天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已经战败了。 战败的人,没有资格討价还价。 他低下头无从反抗。 —— 消息传出去,倭国上下反应平淡。 战败了嘛,低人一等,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天皇去大靖朝拜,那是战败国的本分。至於去的是一个人还是一家人,有什么区別? 没有人多想。 他们当然不知道,这只是林淡的筹谋。 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天皇一家? 不可能。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要在人家本土杀人,杀的是刚刚投降的天皇一家,那就不一样了。群情激愤,反弹剧烈,到时候镇压要花多少力气?死了多少弟兄才换来的局面,不能因为一时衝动毁於一旦。 可要是把人送到大靖之后再杀,也不合適。那是大靖的土地,杀降不祥,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海上。 海上嘛,老天爷的事,谁能说得准? 风浪,暗礁,海盗,意外——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林淡站在地图前,看著那片標註著航线的海域,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半个月后,一切准备就绪。 天皇一家九十七口,被安排在一艘船上。船很大,足以容纳所有人。船上的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看起来诚意满满。 周参將奉命行事。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精瘦,一双眼睛格外有神。他是程舒手下得力的干將,办事利落,嘴也严。 临行前,林淡单独见了他一面。 话不多,只有几句。 “路上小心。照顾好他们。” “是。” 第855章 沉海 船队起航那日,天气晴好。 船队在海上航行了十几天。 天气一直很好,风平浪静,阳光明媚。 周参將每天都会亲自带人去给天皇一家送饭,態度恭敬,礼数周全。天皇渐渐放下了戒心,偶尔还会在甲板上走走,看看海景。 第十二天的夜里,周参將把船上的亲信都叫到了舱里。 “今晚动手。”他说,声音很轻。 入夜,周参將站在船头,望著那艘载著天皇一家的船,心里默默数著时辰。 海风渐起,船身轻轻晃动。 周参將走进船舱,看了一眼正在用晚膳的天皇一家。 那些精美的菜餚,那些温和的笑容,那些毫无防备的模样—— 他在心里嘆了冷笑。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船舱。 一个时辰后,船舱里安静下来。 天皇一家,连同那些隨侍的僕从,全部沉沉睡去。茶水里的迷药,分量刚好,足够让他们睡到天亮。 周参將再次走进船舱,站在天皇面前。 天皇歪倒在椅子上,双目紧闭,呼吸均匀。他的皇后靠在他肩上,同样睡得很沉。那些皇子公主们,横七竖八地倒在榻上,一个个脸上还带著临睡前的表情。 周参將看了他们一眼,转身退出船舱。 舱门外,二十个精壮的士兵已经候著。每个人手里都提著一把刀,刀身漆黑,没有一丝反光。 周参將看著他们,低声问:“都明白了吗?” 士兵们齐齐点头。 “去吧。”周参將的声音很轻,“两刻钟。” 士兵们鱼贯而入。 舱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周参將站在门外,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刀锋划过血肉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声闷哼,很快又消失了。 他静静地站著,一动不动。 大约过了两刻钟,舱门再次打开。 第一个士兵走出来,冲他点了点头。 第二个,第三个……二十个士兵陆续走出,每个人身上的衣裳都溅满了血跡。可他们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周参將再次走进船舱。 烛火还在摇曳,照著满地的狼藉。九十七个人,横七竖八地躺著,每个人的头颅都已经和身子分离。 周参將一个一个看过去。 天皇。皇后。大皇子。二皇子。长公主。次公主…… 他看得仔细,確认无误。 然后他走出船舱,对等候的士兵道:“放木排。” 木排放下,周参將带著几个士兵上了木排,划到那艘船旁边。 有人已经在船底凿了几个大洞,海水正咕嘟咕嘟地往里涌。船身已经开始倾斜,船舱里的东西哗啦啦地往下滑。 周参將等人划著名木排,看著那艘船慢慢下沉。 船头先沉下去,然后是船舱,然后是桅杆。最后,整艘船完全没入海面,只留下一圈圈逐渐扩大的涟漪。 周参將又等了很久。 直到海面完全恢復平静,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走。” 木排缓缓划向护卫船。 登上护卫船的那一刻,周参將回头望了一眼。 海面上什么痕跡都没有了。 “继续航行。”他说,“回大靖。” 他转身,大步走进船舱。 —— 十几天后,船队抵达大靖港口。 码头上,本应是礼部的官员等候迎接。 可不知为何,忠顺王爷非要横插一脚。他亲自带著人来了,往码头上一站,礼部官员肯定是要往后排了。 忠顺王是皇上的亲弟弟,谁敢跟他抢位置? 按说倭国已经是战败国,礼部侍郎亲自带队迎接都是对方莫大的荣幸了。也不知道忠顺王爷抽什么疯,非要亲自来。 但因为忠顺王爷的风评就那样——他这人一向想一出是一出,今天喜欢斗蛐蛐,明天喜欢养画眉,后天又迷上了修园子——虽然不解,但大家也都觉得是忠顺王突然心血来潮,想看看热闹。 没人想到,忠顺王爷是来善后的。 林淡要处决天皇一家,虽然是绝密,但也不是谁也不告诉的。比如皇上是知道这件事的。 不仅知道,还要配合。 所以皇上必须要弄出个“新天皇”出来。 这个“新天皇”是个安乐公主府的老人了,是个老公公,在公主府伺候了几十年。因为年纪大了,本来已经在庄子上颐养天年,每日晒晒太阳,种种菜,过得清閒。 也正因如此,见过他的人不多,才好装扮。 他本来就瘦小枯乾,往那里一坐,穿著天皇的袍服,谁能认出真假? 如今这位老公公要换个地方颐养天年了——换个地方,换个身份,继续晒他的太阳。 他本人对此自然没什么意见。公主府的人找他谈的时候,他正在菜地里拔草,听完来意,拍了拍手上的泥:“听后公主调遣。” 在忠顺王爷带著的这位老公公装扮好后,忠顺王爷才让礼部的人近前。 “这位就是倭国天皇,”忠顺王爷指了指身边穿著华丽袍服的老人,“海上漂泊,偶感风寒,不能开口说话。有什么事,问这位周参將。” 周参將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礼部的人面面相覷,但也没人多说什么。 礼部也不全是傻子,也有看出有猫腻的——那天皇看著怎么有点面熟?好像长得不大像倭国人? 但正因他不是傻子,所以对於皇上都认可的事,自然也不会露出一点疑惑。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才是做官的道理。 於是,大靖和曾经的倭国,现在的北州府、本洲府、定海府、日新府,都流传著这样一个故事:他们的天皇到了大靖,一下子认识到了大靖的富庶与繁华,认识到了自己与大靖的差距。他觉得大靖的生活更好,不愿意回来了,寧可在大靖做一个普通农家人,於是便定居在了海津,每日种菜养花,悠哉度日。 至於將倭国拆分为北州府、本洲府、定海府、日新府四个互不从属的州府,也是林淡的主意。 他给皇上的奏摺里写得很明白:“倭国虽小,然民风剽悍,若合为一处,恐日后生变。分而治之,则可永绝后患。” 这意味著皇上至少要派出去四个知府、四个总兵,还有知县、县丞、主簿,一整套班子若干。 朝堂上可用的人才本就捉襟见肘,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 可这是开疆拓土之功,再难也得办。 皇上看著那份奏摺,沉吟良久,最终还是批了两个字:“准行。” 第856章 强制教育? 紫宸宫深处,薰香裊裊。 皇上坐在御案前,面前摊著林淡那份刚刚批覆完的奏摺——“倭国已定,请分设北州府、本洲府、定海府、日新府,各置知府、总兵、知县,以分而治之,永绝后患”。 硃笔批下的“准行”二字墨跡未乾,在烛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皇上放下笔,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开疆拓土。 这是多少帝王梦寐以求的功业。 大靖立国百年,从未有过这样的盛事。 他登基二十余年,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如今终於可以昂首挺胸地告诉列祖列宗:大靖的版图,在他手里扩大了。 可这份喜悦,还没持续多久,就被一个现实问题砸得粉碎。 人不够。 准確地说,是能用的官不够。 皇上揉了揉眉心,重新拿起那份奏摺,一行一行看下去。 北州府,需要知府一员,总兵一员,同知一员,通判一员,推官一员,经歷一员,照磨一员,司狱一员,儒学教授一员,还有下面各县的知县、县丞、主簿、典史…… 本洲府,一样。 定海府,一样。 日新府,一样。 四个府,光是正五品以上的官员,就得二十多个。加上下面各县,少说也得一百多號人。 一百多號人。 皇上放下奏摺,站起身,在殿里踱起步来。 他走到东墙边,看著墙上掛著的大靖官员名录。 这是他这两年让吏部整理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这些年,他没事就站在这里看,哪个位置空缺了,哪个位置该补人了,哪个官员政绩卓著该升迁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看过去,那些名字像是一张张脸,都在冲他苦笑。 吏部前几日刚报上来,今年科举取士一百二十人,可其中大半都要补到地方上去——江南水患过后,好几个县的知县被撤了;西北边关,几个守备年老致仕;京城九部,也有一堆空缺等著填人。 现在又加上四个府。 皇上嘆了口气,继续踱步。 他走到西墙边,看著那份倭国舆图。 这是林淡命人绘製后送回来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標註得清清楚楚。四个府的边界用硃笔勾勒出来,像是四块肥肉,等著人去吃。 可问题是,谁来吃? 他想起林淡在奏摺里提过一句:“待倭国平定后,官员任命恐成难题。臣斗胆建议,可於军中选拔有功之士,暂代地方之职,待日后朝廷派人替换。” 这倒是个办法。 可军中那些人,打仗是好手,治理地方呢?让他们去收税、断案、兴修水利,能行吗? 再说了,就算军中能顶一阵子,总不能一直顶著。 三、五年后,还是要换人。 换谁? 皇上又嘆了口气,回到御案前坐下。 他拿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抿了一口,苦涩冰凉。 “擬旨。” 夏守忠一直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此刻听到皇上开口,连忙上前一步,躬著身子,铺开空白圣旨,提起笔。 皇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八百里加急,发往倭国行营。问林淡——能稳定为国家提供能人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夏守忠的手顿了一下。 八百里加急? 从京城到倭国,几千里地,中间还隔著海。八百里加急,陆路上可以换马不换人,可到了海边怎么办?难不成骑马过海?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皇上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皇上正在气头上,这时候提醒,不是找骂吗? 他默默把圣旨写好,双手呈上。 皇上看了一遍,点点头,盖上御璽。 夏守忠捧著圣旨退出殿外,站在廊下,看著天上的月亮,嘆了口气。 八百里加急…… 但愿林大人收到的时候,还来得及。 —— 月前,几千里外的倭国,帅帐內,林淡正坐著写信。 烛火摇曳,映著他清俊的侧脸。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走,几乎不停顿。 这封信上的內容,他已经想了很久。 从决定对倭国用兵的那天起,他就在想这个问题——打下来之后怎么办? 杀人容易,治理难。 把倭人杀光?不现实。几百万人口,杀到什么时候?就算杀得完,大靖的將士们也会杀成疯子。 放任不管?更不行。那还不如不打。 唯一的办法,就是从根子上改变他们。 从思想上改变。 从孩子开始改变。 他想起古时候的圣贤如何教化蛮夷,如何以德服人。 但自从他做官后,才知道史书上的故事也不尽然。 什么以德服人? 没有刀把子,谁会听你讲道理? 可光有刀把子也不行。 刀子能杀人,能让人害怕,可害怕不能让人心服。要让一个人真正归顺,得让他觉得自己本该如此,让他觉得这才是对的,让他觉得以前的日子都是错的。 这就是教化。 可教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五年不行,那就十年。十年不行,那就二十年。一代人不行,那就两代人。 他写得很细,细到连教材怎么编、老师怎么选、学生怎么管都一一写明。 他知道,这封信到了京城,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强制教育? 五岁到十二岁必须上学? 国家出钱? 那些老学究们一定会跳起来骂他——自古以来,哪有这样的道理?读书是富贵人家的事,寒门子弟能读就读,不能读就去种地,天经地义。凭什么要国家出钱供他们读书? 可林淡不在乎。 他们骂他们的,他做他的。 反正他现在在几千里外,骂也骂不到他头上。 他写到最后,又加了一段话:“臣斗胆再言:所谓天赋,不止读书一途。有人读书不成,却於武艺有过人之能;有人算术不通,却於烧窑有独到之悟;有人写字难看,却於养花有天然之感。若以读书为唯一標准,则此辈永无出头之日。臣以为,但凡有一技之长,皆可称为天赋。望陛下明察。”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淡放下笔,轻轻吹了吹墨跡。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封面上写下四个字: “祖母大人亲启。” 第857章 你二叔倒是放心你 京城,开阳公主府。 黛玉坐在窗前,面前摆著那封从海外寄来的信。 信她已经看了三遍。 每一遍,她都觉感觉能领悟新的东西。 二叔在信里写的那些东西,什么“强制教育”,什么“五岁到十二岁必须入学”,什么“国家出资”,要不是她二叔写的,她肯定要评一句天方夜谭。 可她知道,二叔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他说能行,那就能行。 只是…… 黛玉看著信的最后一页,那里有林淡亲笔写的一句话: “此信阅后,请曦儿代为誊抄一份,以奏摺形式呈於御前。切记,待周参將一行到京二十日后,方可进宫。” 二十日。 黛玉算了算日子,周参將一行是前天到的。 也就是说,还有十八天。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有几片已经开始变黄。 第一次是以一个臣女的身份,替二叔呈递奏摺而面圣。 说一点不紧张是假的。 可她更想知道,皇上看到这份奏摺,会是什么表情。 —— 十八天后,紫宸宫。 黛玉跪在御案前,双手捧著一份奏摺,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 夏守忠接过奏摺,转呈给皇上。 皇上接过来,让黛玉平身,又看了一眼封面,又看了一眼黛玉,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 “这是你二叔的奏摺?” 黛玉低头答道:“回皇上,是。” 皇上翻开奏摺,看了几行,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黛玉,目光锐利:“这似乎不是你二叔的字跡。” “皇上圣明。”黛玉平静地答道,“二叔担心路途遥远,恐有闪失,是以將奏摺內容写成家书,托臣女代为上折。这封奏摺,是臣女依照家书內容誊抄的。” 皇上挑了挑眉,又低头看了看奏摺上的字跡,再看看黛玉。 “这是你写的?” “是。” 皇上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字不错。”他说,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赏,“比朕的几个臭小子都强上不少。那几个,字写得跟狗爬似的,朕看著就来气。” 黛玉低著头,不敢接话。 皇上也不在意,重新低头看起奏摺来。 紫宸宫里安静下来,黛玉站在一旁静静的等著,她觉得皇上看这封奏摺。 果然,皇上看到一半,忽然“嗯?”了一声。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奏摺往前翻了翻,又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继续往下看。 殿里越来越安静。 夏守忠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偷偷观察著皇上的脸色,只见那张脸上,时而皱眉,时而沉思,时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可不常见。 皇上看奏摺,向来是快刀斩乱麻。 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很少有这样反覆揣摩的时候。 这份奏摺里,到底写了什么? 过了很久,皇上终於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奏摺合上,放在御案上,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黛玉隱隱觉得腿都站的有些发麻,才听皇上问道:“你二叔在信里,还写了什么?” 黛玉微微一怔,隨即答道:“回皇上,二叔的家书,臣女已全部誊抄在奏摺中,不敢有丝毫遗漏。” 皇上“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在那份奏摺上。 奏摺里,林淡写得清清楚楚:“臣请从头编写一套能从小用到大的书本,涵盖识字、算术、歷史、地理、礼仪诸科。另请从本土调集秀才、进士、武士若干,前来倭国,教化蛮夷。臣以为,欲从根本上征服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必先从思想上改变之。今反抗者可以屠杀,然总不能世世代代皆用此策。唯有从思想上同化之,使其自认为大靖之人,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后面还有更详细的方案:强制教育。 所有倭人子弟,年满五岁至十二岁,无论男女,必须入学。国家出资,供给食宿,免其束脩。十二岁后,有天赋者,进入系统培养;无天赋者,听其自主谋生。 什么是天赋? 林淡特意写了一段来解释:“有天赋者,不止指读书。有人读书不成,却於武艺有过人之能;有人算术不通,却於烧窑有独到之悟;有人写字难看,却於养花有天然之感。凡有一技之长,皆可称为天赋。如此,则各行各业皆有传承,手艺不至於失传。” 皇上把这些话在心里反覆咀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有味道。 尤其是最后那句——“凡有一技之长,皆可称为天赋”。 这话说得透彻。 自古以来,都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可读书高在哪里?高在做官。可天底下能做官的有几个?大多数人,不还是要靠手艺吃饭? 种地的手艺,打铁的手艺,烧窑的手艺,养花的手艺……这些难道就不是天赋? 皇上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御花园里见过一个老花匠。 那老头大字不识一个,可养出来的花,比谁都好看。皇上问他怎么养的,他说不上来,就说“感觉”。那双手往土里一插,就知道这土该不该浇水,该不该施肥。 后来老头死了,他那手绝活,也失传了。 要是早有这样的法子…… 皇上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拋开。 他重新看向黛玉,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你二叔在信里,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让你来呈递这份奏摺?” 黛玉微微低头,声音平静:“二叔说,他远在海外,奏摺往来不便。且此事关係重大,恐有小人从中作梗,不如由臣女代为呈递,更为稳妥。” 皇上点了点头。 这確实像是林淡会说的话。 他又问:“你二叔有没有说,让你怎么应对朕的问话?” 黛玉抬起头,目光清澈:“二叔没有说。二叔只说,皇上问什么,臣女如实答什么便是。” 皇上看著她,忽然笑了。“你二叔倒是放心你。” 黛玉展顏一笑:“皇上您知道的,二叔向来最疼臣女。” 皇上沉吟片刻,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这份奏摺,朕还要再仔细看看。” 黛玉叩首:“臣女告退。” 紫宸宫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第858章 这……有点看不懂啊 黛玉走后,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皇上拿起那份奏摺,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更慢,更仔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在心里反覆琢磨。 强制教育。 国家出资。 男女皆可。 一技之长皆可称天赋。 这些话,隨便拎出来一条,都能让那些老学究跳脚。 可皇上越看,越觉得有道理。 他想起这些年来,朝堂上那些爭论——什么该重文轻武,什么该以农为本,什么该抑商贱工。 爭来爭去,爭的都是些老掉牙的东西。 可林淡不一样。 他想的是,怎么让更多的人有用。 有用的人多了,国家自然就强了。 皇上放下奏摺,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紫宸宫的琉璃瓦上,泛著金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林淡在信里写的那些——教材怎么编,老师怎么选,学生怎么管,国家怎么出钱——都写得很细。 可有一点,他没写。 谁来管这件事? 总得有个衙门吧?总得有人负责吧? 皇上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林淡不是没想到,是故意没写。 他不想揽这个差事。 可问题是,除了他,还有谁能干得了? 皇上嘆了口气,转身走回御案前,提起笔,在那份奏摺的末尾批了一行字:“著林淡兼领教化使,总领倭国教化事宜。所需人员、钱粮,准其便宜行事。” 写完,他盖上御璽,看向夏守忠。 “发出去。” 夏守忠上前接过奏摺,看了一眼那行批语,心里暗暗咋舌。 兼领教化使? 这可是新设的官职。 夏守忠捧著刚刚擬好的圣旨,正要退出殿门,身后忽然传来皇上的声音:“等等。” 夏守忠脚步一顿,立刻转过身来,躬著身子:“皇上。” 皇上坐在御案前,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刚刚批阅完的奏摺上,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 夏守忠不敢出声,只是静静地等著。 过了片刻,皇上开口了:“再加一句。” 夏守忠连忙上前,重新铺开圣旨,提起笔,凝神等待。 皇上缓缓道:“告诉林淡,朕会儘快派人过去接替。三个月內,处理好交接事宜。年前,朕要看见他回来。” 夏守忠的笔尖顿了顿,隨即稳稳地落下,將这句话一字不差地添在圣旨末尾。 年前? 他暗暗算了算日子。如今已是八月末,距离年关,满打满算也就四个月。从京城到倭国,光是路上就得走一个多月。林大人接到圣旨,再处理交接,再启程返京…… 这时间,可紧得很。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恭恭敬敬地把圣旨呈给皇上过目。 皇上看了一眼,点点头:“发出去吧。” “是。” 夏守忠捧著圣旨退出殿外,轻轻合上殿门。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皇上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林淡那份奏摺,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波一波地盪开,久久不能平息。 强制教育。 国家出资。 男女皆可。 一技之长皆可称天赋。 这些话在他脑海里反覆盘旋,越琢磨越觉得有味道。 可琢磨著琢磨著,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些法子,用在倭国可行,用在大靖呢? 倭国是战败之地,可以强制,可以推行,可以不顾反对。可大靖呢?大靖有百年根基,有规矩体统,有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千年传统。 这套东西要是搬到本土,那些世家大族能答应?那些读书人能答应?那些指著私塾吃饭的先生们能答应? 皇上睁开眼,看著殿顶的藻井,目光深邃。 可如果不搬呢? 眼看著倭国推行新制,十年二十年后,倭国出来的年轻人个个识字,人人有一技之长。而大靖这边,还是老样子——读书的读书,种地的种地,各不相干。 到时候,谁强谁弱? 皇上坐直身子,拿起那份奏摺,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更慢,更仔细。 林淡在奏摺里写得很清楚:“欲从根本上征服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必先从思想上改变之。” 这话是对倭国说的。 可反过来想,欲使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强盛,不也要先从思想上改变吗? 皇上沉吟良久,忽然开口:“夏守忠。” 无人应答。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夏守忠刚出去。 “来人。” 一个小太监快步走进来,跪地听旨。 “传刘冕进宫。” —— 刘冕正在侦部衙门里审批秘折。 八万大军的赏银,他总算是全部算清楚、发下去,这段时间累得眼睛都快瞎了。 本以为可以歇口气,结果刚回到值房,茶还没喝上一口,就听见外面有人喊:“刘大人,宫里来人了,皇上宣您即刻进宫。” 刘冕端茶盏的手一顿,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他放下茶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知道了。” 来人退下后,刘冕坐在椅子上,盯著那杯还冒著热气的茶,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真的不太想进宫。 不是不敬,是真的累。 这几个月,他经手的银子少说也有几千万两。军费、赏银、粮草、军械……每一笔都要核对,每一笔都要入帐,每一笔都马虎不得。 他刘冕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算这么大的帐。 好不容易算完了,想著能歇几天,结果…… 他嘆了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 “备轿。” —— 紫宸宫。 刘冕跪在御案前,低著头,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別是坏事,千万別是坏事,千万別是坏事。 皇上看著他,忽然笑了一声。 “刘爱卿,你这是什么表情?朕又不是要砍你的头。” 刘冕连忙道:“臣不敢。臣只是……只是近日公务繁忙,精神不济,怕在御前失仪。” 皇上“嗯”了一声,目光里带著几分同情。 “八万大军的赏银,確实够你忙的。朕听说了,你办得不错,陈尚书在朕面前夸了你好几回,说你给他分摊了不少工作。” 刘冕低头道:“臣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皇上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朕有一事,需要你亲自去办。” 刘冕的心往下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臣听旨。” 皇上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摺,递给他。 “你先看看这个。” 刘冕双手接过,展开一看,是林淡的奏摺。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林淡。 又是林淡。 怎么什么事都能跟这位扯上关係?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开始看奏摺。 看著看著,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有点看不懂啊…… 第859章 请朱玄出山 刘冕抬起头,看向皇上,欲言又止。 皇上摆摆手:“看完再说。” 刘冕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看到最后,他合上奏摺,双手捧还,沉默了好一会儿。 “皇上,”他斟酌著措辞,“林大人这奏摺……想法倒是新颖。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推行起来,恐怕阻力不小。”刘冕说得小心翼翼,“且不说那些世家大族,就是各地的乡绅、私塾先生,怕也不会乐意。这强制二字,说来容易,做起来……” 皇上点了点头:“朕知道。” 刘冕一愣:“那皇上的意思是……” 皇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御案上拿起另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朕的亲笔信。你带著这封信和林大人的奏摺,去扬州一趟,亲自请朕的恩师朱先生回京。” 刘冕接过信,看著信封上那几个字——“恩师朱玄亲启”。 朱玄。 当世大儒,但从不肯出仕,虽然教书四十余载,但从不收入室弟子。 如今在扬州明德书院授课。 皇上,是要请这位出山? 刘冕抬起头,看向皇上,目光里满是困惑。 皇上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缓缓道:“林子恬这套东西,朕想在大靖也试试。可这事太大,朕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来主持。放眼天下,能担此任的,只有朕的恩师。” 刘冕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皇上圣明。只是……朱先生年事已高,恐怕未必愿意出山。” 皇上微微一笑:“所以才让你去。带上朕的亲笔信,带上林子恬的奏摺。告诉恩师,朕不是让他做官,是请他出来教书。教天下的孩子读书识字,教他们一技之长。” 刘冕怔住了。 他想起关於朱玄的那些传说——年少成名,拒绝出仕,寧可开私塾,也不愿在朝堂上受束缚。多少人请他出山,他都拒绝了。 理由就一个:做官救不了几个人,教书却能教一辈子。 如果皇上说的是真的…… 刘冕忽然觉得,这事或许有戏。 “臣遵旨。”他叩首领命。 皇上点点头:“去吧。收拾收拾,明日就出发。” “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刘冕站起身,倒退几步,转身离去。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听见皇上在身后说了一句:“刘爱卿,辛苦你了。” 刘冕脚步一顿,回过头,看见皇上正看著自己,目光里带著几分难得的温和。 他心里一暖,躬身道:“臣分內之事。” —— 与此同时,黛玉的轿子在朱府门前停下。 门房的老僕一眼就认出那是公主府的轿子,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公主殿下万安!老爷在府里,老奴这就去通报!” 黛玉下了轿,微微点头:“有劳。” 她站在朱府门前,看著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心里有些忐忑。 二叔的信,她已经呈给皇上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师父一定会给她指点。 不多时,门房老僕快步跑回来:“公主殿下,老爷请您进去,在花厅奉茶。” 黛玉点点头,迈步进了朱府。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沿著抄手游廊往前走。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阵阵,沁人心脾。 花厅里,朱怀之已经等在门口。 “开阳公主今日怎么有时间来看望老夫?”他笑著问道,语气里没有调侃,也没有不满,只有淡淡的关切。 黛玉连忙行礼:“师父。” 朱怀之侧身避开,摆了摆手:“进去说话。” 两人进了花厅,分宾主落座。 丫鬟端上茶来,又悄悄退下。 黛玉捧著茶盏,没有喝,只是看著朱怀之。 朱怀之微微一笑:“说吧,什么事?” 黛玉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的奏摺,双手呈上。 “师父,请您看看这个。” 朱怀之接过,展开一看,目光微微一凝。 他认得这个风格——条理清晰,层层递进,每一句话都有分量。这世上能写出这种奏摺的,没有几个人。 他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越看眼睛越亮。 看到最后,他合上奏摺,抬起头,看著黛玉。 “这是你二叔提的吧?” 黛玉点头,疑惑地问:“师父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 黛玉再次点头。 朱怀之笑了笑,把奏摺放在茶几上,“这其中透露的想法,你二叔曾和我爹提过一二。” 他缓缓道,“那还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尚在扬州,你二叔和我爹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好多年前? 二叔那时候就在想这些了? 朱怀之看著她惊讶的表情,笑意更深了:“是不是觉得你二叔想得太远了?” 黛玉点点头,又摇摇头。 “曦儿只是没想到,”她轻声道,“二叔那么早就……” “那么早就开始谋划?”朱怀之接过话头,“你二叔这人,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他想的,永远比眼前的事远得多。” 黛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师父,您觉得二叔这法子能成吗?” 朱怀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黛玉认真想了想,缓缓道:“曦儿觉得,道理是对的。只是……只是推行起来,恐怕不容易。” “怎么个不容易?” “那些世家大族,那些读书人,怕是不会乐意。”黛玉说得小心翼翼,“他们讲究的是门第,是家学渊源。让他们和普通人家的孩子一起读书……他们能愿意吗?” 朱怀之点了点头:“说得对。还有呢?” “还有那些私塾先生。若是国家出钱办学,他们怎么办?没了生源,他们靠什么吃饭?” 朱怀之又点了点头:“还有呢?” 黛玉想了想,摇了摇头:“曦儿一时只能想到这些。” 朱怀之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欣慰。 “能想到这些,已经不错了。”他说,“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是实打实的难处。可你二叔既然敢提,就一定有应对的法子。”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你知道你师公为什么寧可开私塾,也不愿出仕吗?” 第860章 你猜你的駙马乾嘛去了? 黛玉乖乖摇头。 她当然知道师公朱玄——乃当世大儒,是皇上的启蒙恩师,年少成名却拒绝出仕,她一直以为,师公是厌倦官场,想过清静日子。 朱怀之看著她困惑的表情,缓缓道:“你师公的本愿,是能教导天下学子。他年轻时曾出仕过,就是想推行新学,让更多的人能读书。可做了几年官,他发现,在朝堂上能做的事,太少了。天天勾心斗角,天天爭来爭去,真正能办成的事,没几件。”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他辞官了,开了私塾。他想用一辈子的时间,教出一批学生,让这些学生去改变天下。可你知道他后来跟我说什么吗?” 黛玉摇头。 朱怀之轻嘆一声:“他说,『怀之,我教了一辈子,教出来的学生,加起来也不过几百人。这几百人,能改变什么?』” 黛玉沉默了。 “所以,”朱怀之看著黛玉,目光深邃,“若是你二叔这法子真能成,你师公一定会出山。因为这才是他想了一辈子的事。” 黛玉怔怔地看著师父,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师父,您的意思是,师公会支持我二叔的想法?” “何止是支持。”朱怀之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你师公会亲自来做。你信不信?” 黛玉点点头:“我信。” 朱怀之笑了笑,“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你二叔的奏摺呈上去,皇上怎么说?” 黛玉把今日进宫的情形说了一遍,说到皇上夸她字写得好时,朱怀之忍不住笑出声来。 “皇上这是夸你呢,还是损他那几个儿子呢?” 黛玉也笑了:“曦儿不敢揣测圣意。” 朱怀之摇摇头,笑容里带著几分感慨。“你二叔这一招,走得妙。” 他说,“让你来呈递奏摺,既避开了朝堂上的风言风语,又显得这事是家事而非国事。等皇上看完了,想明白了,再拿到朝堂上去议,那时候已经晚了——皇上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黛玉听著,心里对二叔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师父,”她忽然问,“您觉得,二叔和师公,谁更厉害?” 朱怀之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这问题,你可问住我了。” 他笑著说,“你二叔和你师公,都是能放眼未来的人。只不过,你师公是用一辈子在等一个机会,你二叔是用一辈子在创造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看著那棵老桂花树。 “谁更厉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若是他们两个能联手,这天底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黛玉顺著他的目光看出去,看见金黄的桂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忽然想起二叔信里最后那句话:“但凡有一技之长,皆可称为天赋。” 若是师公知道了这句话,会是什么表情? —— 黛玉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下了轿,穿过垂花门,沿著抄手游廊往里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丫鬟提著灯笼经过,见了她纷纷行礼。 她点点头,脚步却没有停。 穿过二门,进了正院,她站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下,望著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出了神。 师父的话在她脑海里反覆迴响—— “若是你二叔这法子真能成,你师公一定会出山。” “你师公是用一辈子在等一个机会,你二叔是用一辈子在创造机会。” “若是他们两个能联手,这天底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可是…… 黛玉轻轻嘆了口气。 师公会支持,她知道。 可师公一个人支持,够吗? 二叔远在倭国,鞭长莫及。朝堂上那些人,能答应吗?那些世家大族,那些根深蒂固的门阀,会眼睁睁看著这套新法推行吗? 法子再好,没人支持,也是空的。 黛玉又嘆了口气,转身往正房走去。 萧传瑛回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穿过二门,看见正房里亮著灯,心里一暖,脚步加快了几分。 可进了门,就看见黛玉坐在窗前,手里捧著一本书,眼睛却望著別处,不知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著她的脸。 “怎么了这是?”他轻声问,“谁惹你不开心了?” 黛玉回过神来,看见丈夫关切的眼神,摇了摇头:“你多心了。没有谁惹我。” 萧传瑛不信。 他太了解她了。 她的一顰一笑,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高兴的时候,眼角会微微上翘;她生气的时候,嘴角会轻轻抿起;她发愁的时候,眉头会不自觉地蹙起来——就像现在这样。 “怎么能是我多心了呢?”他伸手指了指她的脸,“你瞧,这眉头,这嘴角,这眼神——无论是表情神態还是身姿样式,都明明白白告诉我,你现在心情不佳。” 黛玉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 “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她笑著问,“还身姿样式,说得跟真的似的。” “当然是跟我爹学的。”萧传瑛一本正经道,“当年我爹就是这么观察入微,才抱得美人归的。我特意请教过。” 黛玉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来。 “你这样我以后都不好意思见公爹了。” 萧传瑛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很没良心的道:“那就不见。” 仿佛那不是他爹一样。 萧传瑛瞄了一眼黛玉手中拿著的书,立刻明白了。 “是为二叔的事发愁?” 黛玉点点头。 “今日我去见了师父。”她把今日在朱府的情形说了一遍,说到师父对师公的判断时,她顿了顿,“师父说,师公一定会支持。可我还是担心。” “担心只是二叔和朱先生的力量还是太薄弱了?”萧传瑛替她说出了心里话。 黛玉看著他,点了点头。 萧传瑛笑站起身,在她旁边坐下:“你猜,你的駙马今日做什么去了?” 黛玉看著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做什么去了?” 萧传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我今日啊,可是办成了一件大事。” 黛玉眼睛亮了起来:“什么大事?” 萧传瑛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要说书的架势:“刘太傅和陈尚书,这两位不必说,本就是二叔的故交,一提便点头。我今日啊,还说动了我爹——” “爹本来就会支持吧?”黛玉插嘴道。 “那不一样。”萧传瑛摆摆手,“爹支持是一回事,让他出面去说服別人是另一回事。” 第861章 朝臣们为什么都不反对呢? 萧传瑛学著他爹萧承炯的语气,压低声音道:“『林子恬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他难不成比旁人多长了一个脑子?』” 黛玉忍不住笑了。 萧传瑛继续道:“然后爹就带著我去找五大学士了。” “五大学士?”黛玉惊讶道,“他们素来和爹……不太对付吧?” 萧承炯是勛贵出身暂且不说,凭著忠顺王爷从年轻到年老这几十年来做的荒唐事。 那些咬文嚼字清流们就没一个待见忠顺王府的。 五大学士又是清流中最重规矩体统的,没少在朝堂上和萧承炯爭执。 这两拨人凑在一起,不吵起来就不错了,还能达成共识? 萧传瑛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你猜怎么著?爹一进学士院,把二叔的奏摺往桌上一拍,说:『诸位看看,这是林子恬从本州府送回来的。看完再说。』” “然后呢?” “然后那几位大学士就围在一起看。” 萧传瑛学著五大学士的样子,捋著鬍鬚,摇头晃脑,“看著看著,就开始议论起来了。这个说『妙啊』,那个说『奇哉』,还有人说『老夫怎么没想到』。” 见黛玉听得入了神。 萧传瑛继续道:“最有趣的是张学士。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我:『駙马爷,林大人这份奏摺,皇上看过了吗?』我说看过了。他又问:『皇上怎么说?』我说皇上看完了,就派刘冕刘大人去扬州请朱玄老先生了。” “然后呢?”黛玉追问 “然后张学士就站起来,说了一句话。”萧传瑛清了清嗓子,学著张学士的语气,“『既是皇上看重的,老夫无话可说。』” 黛玉皱眉,就这么简单? 她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呢? 萧传瑛看著她的表情,笑著解释道:“张学士这人,最是古板,可也最是耿直。他反对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反对。可他认同的事,也绝不会因为面子就说不认同。二叔这法子,他打心眼里觉得好,自然不会反对。” 黛玉点点头,暂时压下了心中疑问,又问:“那礼部尚书呢?他可是最重规矩的。这法子打破了那么多旧规矩,他怎么能同意的?” 萧传瑛的笑容更深了。 “礼部尚书那边,是最有趣的。” 他说,“我本来以为最难说服的就是他。结果你猜怎么著?我去的时候,他正在家里发愁。” “发愁?发什么愁?” “他那个小儿子,读书不成,习武不成,请了多少先生都教不会。老爷子愁得头髮都白了。” 黛玉好笑的看著萧传瑛:“竟胡说,礼部尚书的头髮不是早白了。” “不要在乎这些细枝末节。”萧传瑛笑道,“我把二叔的奏摺给他看,他看到『一技之长皆可称天赋』那句时,眼睛都亮了。” 黛玉忽然想起:“他那个小儿子,是不是特別喜欢摆弄花草?” 萧传瑛肯定道,“他那个小儿子,读书一塌糊涂,可种花养草是一把好手。院子里那些花,都是他伺候的,比花匠养得都好。老爷子一直觉得这是不务正业,愁得不行。看了二叔的奏摺,他觉著儿子能去当个教书先生,一下就高兴了。” 黛玉点头:“按照二叔所说,教人种花种草確实也是教书先生。所以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何止同意。”萧传瑛笑道,“他还说要亲自去说服几个老友。那几个老友家里,也有类似的『不肖子孙』。” “那吏部尚书夏大人呢?” 黛玉忽然想起最重要的一位,“他可是管著天下官员的任免。这事要推行,少不了他的支持。可他向来最重门第,最讲究出身,他能同意?” 萧传瑛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夏大人那边……”他顿了顿,“是几位殿下出面说服的。” “几位殿下?”黛玉愣住了。 萧传瑛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六殿下拉著大殿下、五殿下和七殿下一起去的。” 大殿下,也就是皇长子,今年三十有六,为人忠厚,素有贤名。虽不是嫡出,且为人低调,但经年下来在朝中也有些威望。 “大殿下也支持?” 大殿下平日里甚少参与饮宴聚会,遇见事情不表態的时候更多,难得这次竟然愿意同往因此黛玉很惊奇。 “大殿下在得知刘大人要前往扬州请朱先生后就同意了。” 黛玉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大殿下向来跟皇上一条心,爹同意的事,儿子没理由反对。 “那五殿下呢?” 五皇子自从多年前在皇上面前失了宠,虽然没有明面上做什么,但暗地里跟六皇子、七皇子两个弟弟,还有林家都是不对付的。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萧传瑛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五殿下那边……”他顿了顿,“本来是不赞同的。” “本来?”黛玉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萧传瑛点点头:“我让人去给五殿下送了奏摺的抄本。五殿下看完,派人回了一句话——『此例一开,天下大乱。』” 黛玉皱起眉头:“那后来呢?怎么又同意了。” “没同意。”萧传瑛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是大殿下和七殿下亲自登门拜访。” 登门拜访? 以五殿下那脾气,大殿下和七殿下去拜访,能有什么好结果?不打起来就不错了。 “没打起来吗?”黛玉问的直白。 “没有。”萧传瑛学著说书人的语气,压低了声音,“据说,五殿下院子里那棵最名贵的金桂,被大殿下『不小心』碰断了一根枝。” “五殿下书房里那方最心爱的端砚,被七殿下『不小心』摔在了地上。” 黛玉瞪大了眼睛:“他们这是真打起来了?” “恩……”萧传瑛想了想:“应该不算打起来了,因为据说五皇子基本没有什么还手的余地。” “所以是打服的?” “还有更绝的呢。”萧传瑛继续道,“临走的时候,七殿下拍著五殿下的肩膀说:『五哥,这事父皇已经定了,朱老先生也快进京了。您要是不乐意,到时候紫宸宫慢慢说。不过,您那几盆兰花,听说最近长得不错?改天我来看看。』” 黛玉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然后呢?五殿下怎么说?” “五殿下还能怎么说?”萧传瑛笑道,“他只能黑著脸表示赞同之后,送走了两位兄弟。” 第862章 没人和自己的前途过不去 烛火摇曳,映著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纱上。 黛玉笑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看著萧传瑛,目光里满是复杂。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恍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警惕? 萧传瑛察觉到不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赶紧问道:“怎么了?怎么这么看著我?” 黛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这是……”她斟酌著措辞,一字一句道,“先联合了四位皇子,然后逼大臣们就范?” 萧传瑛愣住了。 黛玉看著他这副表情,心里越发確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就说嘛,怎么今日这些大臣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这么好说话了? 刘太傅和陈尚书不必说。 可五大学士呢?那几个老先生平日里吵起架来,连皇上都头疼。 礼部尚书呢?那位最重规矩的老大人,怎么可能轻易同意这种打破旧制的事? 还有吏部尚书夏大人——那可是满朝文武里最讲究出身门第的! 结果呢? 一个个都点头了。 黛玉原以为是二叔的法子实在高明,让他们心服口服。 可听萧传瑛说完整个过程,她才恍然大悟——高明的不止是二叔的法子,还有她这位駙马的手段。 先说服四位皇子。 四位皇子都点头了,大臣们还能怎么办? 除非出现天大的意外,否则大靖下一任皇帝,必定是这四位皇子中的一个——或者大殿下,或者五殿下,或者六殿下,或者七殿下。 就算皇上將来另有安排,那也是將来的事。 眼下,这四位就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 那么现在,四位皇子同意的事,皇上极力赞成的事,自己不同意? 这不是纯纯跟自己前途过不去吗? 黛玉想通了这一层,看向萧传瑛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萧传瑛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了討好。 他嘿嘿笑了两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臣的公主怎么总是这么聪慧,一下就猜到了。” 黛玉丟给他一个白眼,表明不想搭理他的幼稚。 这男人,明明干了这么一件大事,却在这儿装傻充愣,嬉皮笑脸的,像什么样子? 萧传瑛也不恼,反而又凑近了些,几乎是贴著黛玉的耳朵,带著些撒娇的意味道:“不会吧姐姐,不会因为这个姐姐就討厌我了吧?” 黛玉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自成婚以来一直一本正经、不苟言笑——此刻正眨巴著眼睛,一脸无辜地看著她,那神情,活像一只摇著尾巴討骨头的小狗。 一直很是正经的丈夫,突然来这么一出,黛玉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叫谁姐姐?” “叫你啊。”萧传瑛理直气壮,“以前又不是没叫过!” 黛玉:“……” “怎么了姐姐?”萧传瑛继续眨眼睛,“得到了就不珍惜了吗?成亲之前天天盼著见我,成亲之后就开始嫌弃我了?姐姐你变了。” 黛玉被逗得实在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手推了萧传瑛一把,笑骂道:“好啦好啦,別卖可怜了,说正经事呢。” 萧传瑛却不肯罢休,反而往后退了一步,捂著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好吧,在姐姐心里,传瑛永远都不是第一位的。姐姐心里第一位是二叔,第二位是祖母,第三位是师父,第四位是……我排到哪儿去了?第十?第二十?” 黛玉极力压制著给他一巴掌的衝动,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不能打。 不能打。 这是自己选的駙马。 她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到底说不说正事?” 萧传瑛见她真的要恼,连忙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正色道:“说说说,这就说。” 他清了清嗓子,恢復了平日里那副沉稳的模样。 “我確实用了些手段,不过四位皇子也都是自愿的 。” 黛玉轻声道:“所以,现在的情况是——皇上支持,朱老先生支持,四位殿下支持,朝中重臣里刘太傅和陈尚书碍於徒弟的面子也要支持。” 萧传瑛点头:“正是如此,在这个前提下,谁还愿意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人?” “况且,”萧传瑛继续道,“就算有人反对,有什么用?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朝堂上,说一堆没人听的话,然后被一群人反驳得体无完肤——与其这样,不如现在顺水推舟,还能落个『顾全大局』的好名声。” 黛玉目光里满是欣赏的看著他。 烛光摇曳,映在他脸上,轮廓分明。 这个男人,比她想像的,要更聪明,也有谋略。 他明明有这样的心计手段,却心甘情愿做駙马,让渡权利,不参与朝堂上的爭权夺利。 黛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传瑛。”她忽然开口。 “嗯?” “你会不会后悔?” 萧传瑛愣住了:“后悔什么?” 黛玉看著他,认真道:“后悔娶了我。后悔做这个駙马。” 萧传瑛的脸色变了。 “以你的才能,若是没有娶我,如今怎么也手握实权了,將来未必不能接公爹的班。” 黛玉的声音很轻,却说得清楚,“可你现在,只能做个駙马都尉,领个閒差,在这公主府里陪著我。若是有一日你后悔了,可以告诉我。咱们可以和离——” 话没说完,她就看见萧传瑛的眼眶红了。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强忍著的、偷偷抹去的泪,而是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顺著脸颊滚落,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 黛玉慌了。 “传瑛?传瑛你怎么了?你別哭啊……” 萧传瑛不说话,只是看著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抽抽搭搭的,肩膀都在抖,却拼命忍著不出声,那模样,活像一只被主人拋弃的小狗。 黛玉手忙脚乱地去给他擦眼泪,可他越擦流得越凶,怎么也止不住。 “你这是干什么?”黛玉急了,“我不过是说万一,又不是真的要……” “这才几日?”萧传瑛终於开口了,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这才几日姐姐就不要传瑛了吗?” 黛玉愣住了。 “我没有……”黛玉小声为自己辩解。 第863章 哄不好了 “我们成亲也才两年。” 萧传瑛继续哭,一边哭一边说,“两年!姐姐就开始想著和离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我配不上姐姐?是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黛玉连连摆手,急得额头都冒汗了,“都不是!我是说万一你以后后悔了,不是现在!我是觉得你……” “觉得我什么?”萧传瑛抬起泪眼,可怜巴巴地看著她。 黛玉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是觉得,” 她斟酌著措辞,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理智,“以你的才能,做駙马太可惜了。你本该站在权力的中心,参与朝堂大事,而不是困在这公主府里,每日陪著我赏花喝茶。我怕你以后会后悔,怕你到时候怨我……” 萧传瑛的眼泪停了一瞬,然后流得更凶了。 “姐姐,”他哽咽道,“你是不是傻?” 黛玉:“……” 黛玉觉得自己是挺傻的,没事说这个干嘛,现在怎么说都过不去了! “我做駙马,是因为我想做駙马。” 萧传瑛一边抽搭一边说,“不是因为被迫,不是因为没办法,是因为我想娶姐姐。从杭州共事之后,我就想娶姐姐了。想了好几年,好不容易才娶到手。现在姐姐跟我说,怕我后悔?” 他抹了一把眼泪,继续道:“我怎么会后悔?我每天睁开眼睛看见姐姐,就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运的人。姐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姐姐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姐姐要是嫌我烦,我就躲远点;姐姐要是想我了,我就赶紧回来。我怎么会后悔?”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黛玉听著这些话,眼眶也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轻声道,“我是怕你……” “怕我什么?” 萧传瑛打断她,“怕我以后想做官?我现在就有官做,户部员外郎,正五品,也是多少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高官呢!怕我想掌权?我不想掌权,我只想掌姐姐的手。怕我想爭名夺利?我不想爭,我只想和姐姐一起过小日子。” 他顿了顿,又抽搭了一声:“姐姐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发誓——我萧传瑛此生此世,绝不后悔娶开阳公主为妻。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黛玉连忙捂住他的嘴。 “別胡说!”她急道,“谁让你发誓了?” 萧传瑛看著她,眼泪汪汪的,活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狗。 黛玉的心一下子软成了一滩水。 她嘆了口气,伸手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拍著他的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她哄道,“是我不好,不该说那些话。我知道你对我好,我都知道。” 萧传瑛埋在她怀里,闷声道:“那姐姐还和离不和离了?” “不和离了。” “那姐姐以后还说不说这种话了?” “不说了。” “那姐姐心里我是第几位?” 黛玉哭笑不得:“第一位,第一位行了吧?” 萧传瑛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她:“真的?” 黛玉看著他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忍不住笑了。 “真的。”她伸手给他擦眼泪,“你是第一位。二叔排第二,其他人往后排。行了吧?” 萧传瑛这才破涕为笑,又把头埋回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黛玉想笑这个男人,平时看著那么稳重可靠,怎么一哭起来,比小孩子还难哄? 抱了一会 “姐姐?”他黏黏糊糊的叫著。 “嗯?” “姐姐,叫水吧。” 黛玉愣住了。 “什么?” 萧传瑛抬起头,“叫水。” 他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姐姐把我弄哭了,得补偿我。” 黛玉:“……”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这男人,到底是真傻还是装的? 见黛玉不动,萧传瑛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扯了扯床边的铃鐺,根本不给黛玉反应的机会。 外面守夜的丫鬟听见铃声,连忙应道:“公主有何吩咐?” 萧传瑛开口道:“备水。” 丫鬟隨即应道:“是。” —— 这一夜,叫了三次水。 第二天早上,黛玉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腰酸背痛。 她侧过头,看见萧传瑛正睁著眼睛看她,脸上带著饜足的笑容。 “姐姐早。”他笑眯眯地说。 黛玉白了他一眼,不想说话。 萧传瑛也不恼,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起身下床,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姐姐再睡会儿,我去衙门点个卯,中午回来陪姐姐吃饭。” 黛玉“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萧传瑛穿好衣服,走到床边,又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姐姐,我走了。” 黛玉闭著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 萧传瑛看著黛玉懒懒的模样,笑的开怀。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合上门。 门外,晨光正好。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往府外走去。 院子里,丫鬟们已经开始洒扫,见了他纷纷行礼。 他点点头,脚步轻快,嘴里还哼著小曲。 一个婆子看著他远去的背影,小声嘀咕道:“駙马今儿怎么这么高兴?” 另一个婆子接话道:“谁知道呢,兴许是昨儿夜里……嘿嘿。” 两人对视一眼,都捂著嘴笑了。 —— 总感觉有事忘了办。 正事? 什么正事来著? 黛玉睡醒之后,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哦,对,本来是要说二叔那事的。 算了睡醒再说吧,她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黛玉再次醒来的时候,萧传瑛已经下衙回来了,就坐在床边看著书静静的等著她。 “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不忍心,我让叠锦备了些你爱吃的,要不要起来吃?” 黛玉点点头,夫妻二人吃过不知算早膳还是午膳后,这才继续昨天的话题。 第864章 十年 “所以,”黛玉捧著消食茶轻声道,“你昨日做的这些,不是去说服他们,而是让他们知道——大势已定?” 萧传瑛点点头。 “这些大人,歷来政见不合,有的甚至互相看不对眼。可他们都不是傻子。” 他说,“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爭,什么时候该退。二叔这法子,本身就有道理。再加上皇上点头,朱老先生出山,四位殿下支持——这就是大势。顺势而为,有什么难的?” 黛玉看著他,眼眶微微发热。 “你怎么不早说?”她轻声道,“害我担心了半日。” 萧传瑛笑著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我想给你个惊喜嘛。”他低头看著她,“怎么样,惊不惊喜?” 黛玉把头埋在他怀里,闷声道:“惊喜。” 萧传瑛笑了,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说。 黛玉抬起头:“什么?” “我今日去户部的时候,遇到了夏尚书,他私下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萧大人,劳烦告诉开阳公主,她二叔这份奏摺,老夫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就觉得惭愧一分。』” “惭愧?他惭愧什么?”黛玉不解。 “惭愧自己这些年,只盯著那些读书人,忘了这世上还有那么多有一技之长的人。”萧传瑛轻声道,“他说,他年轻时有个同窗,读书不成,被先生骂得抬不起头。后来那人去学了木匠,成了京城最有名的匠人。可每次见了先生,还是低著头,不敢说话。夏大人说,他当时觉得这是天经地义。可现在想想,凭什么?” “他还说,”萧传瑛继续道,“若是有朝一日,那些木匠、铁匠、花匠的孩子,也能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说自己有一技之长——那才是真正的盛世。” 黛玉靠在萧传瑛怀里,听他说完夏尚书那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萧传瑛以为她被感动了,正要说话,却听见黛玉忽然开口:“不是这样的。” “什么不是这样的?” 黛玉从他怀里坐起来,拢了拢散落的髮丝,看著他,目光清澈而篤定。 “『但凡有一技之长,皆可称为天赋』这句话,”她缓缓道,“若是十年前,即使仍是二叔提出来的,也不会受到重视的。” 萧传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黛玉继续道:“別人可能不清楚,或者感触不深。但我不一样。” “我从小跟在二叔身边,他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旁人只看见今日二叔风光无限,一封奏摺就能让满朝文武点头。可他们不知道,为了这一天,二叔走了整整十年。” 萧传瑛静静听黛玉说道:“十年前,二叔奏请开设商部,满朝譁然。那些老大人说,士农工商,商为末流,岂能单独设部?他们说,与蛮夷通商,有辱国体。他们说,派船出海,劳民伤財,必有去无回。” 她转过头,看著萧传瑛:“你知道当时有多少人反对吗?” 萧传瑛摇摇头。 “几乎是所有人。” 黛玉说,“可二叔硬是扛下来了。他一家一家去拜访,一个一个去说服。他跟皇上说,大靖要强,不能只靠种地,得有银子。他给那些商人撑腰,让他们敢走出去,敢把生意做大。他派船出海,一趟不行两趟,两趟不行三趟,硬是闯出了一条路。” “这些年,二叔被人骂过多少次?” 黛玉的声音微微发颤,“说他与民爭利,说他带坏风气,说他忘本逐末。可他从不解释,只是埋头做事。他知道,解释没有用,只有做出成绩来,才能让人闭嘴。” 萧传瑛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黛玉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夏大人今日能认同一技之长皆是天赋,这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因为二叔开了商部,让大靖的商船能出海,与外邦通商,让大靖的货物能卖到那些外邦去。那些精美的玉雕、瓷器,能换来真金白银,能换来大靖需要的各种物资。那些匠人,才真正被看见,被重视。” 她顿了顿,又道:“听说薈萃楼王师傅前年刚出师的那三个小徒弟,订单也排到两年后,为什么?因为薈萃楼的玉雕名声传出去了,那些外邦商人抢著要。” “苏州曾经扬言非亲子不传艺的刻瓷师葛掌柜,如今不仅早就收了徒弟,还日日抱怨徒弟不用心,为什么?因为刻瓷的生意太好,他一家根本忙不过来。可十年前呢?那些匠人,守著祖传的手艺,有时勉强餬口都做不到。他们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的手艺能这么值钱。” 萧传瑛听著,心里渐渐明朗起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试探著问。 黛玉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无奈:“你还没明白吗?二叔这道奏摺,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是在这十年的铺垫之后,才水到渠成的。” 黛玉继续说道:“工如此,士就更不用说了。吏部,歷朝歷代都是个美差肥差。为什么?因为天下读书人那么多,想做官的挤破了头,可官位就那么几个,吏部隨便挑,隨便选。可如今呢?” 萧传瑛想起昨日父亲说的话,忍不住笑了:“如今夏大人就差堵著国子监门口要人才了。” 黛玉看著他,也笑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黛玉问道。 萧传瑛想了想,试探道:“因为……如今需要用人的地方太多了?” “是也不是。”黛玉说道,“是因为很多人不愿意做官了。曾经很多读书人也不是不知道自己没天赋,可没有出路,一辈子盼著能考中,中了进士想当官,中了举人想当官,哪怕这是中了秀才,也挤破头想当官。” “我懂了!”萧传瑛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就像曾经那些只是算科好的,如今能去当算工,还能去教算工,都是很体面的出路。” “不止,听泽叔说,如今光苏州、扬州两处,就有超百家商铺招算工帐房,月俸银子比朝廷开的高出一倍,更是无需背井离乡。” “从前,只有一条出路——读书、科举、出仕。考不上,就一辈子抬不起头。如今早不一样了。海外贸易如火如荼,那些做大生意的掌柜也需要人,那些生意好的店铺更是需要人。会算帐的,可以去做帐房;会识人的,可以去帮那些富商打理生意;会写会画的,可以给那些匠人题款。这些活计,比做官轻鬆,赚的却不比做官少。” 黛玉说著说著突然站起身来,嚇了萧传瑛一跳,还不等他询问,就听黛玉说道:“我明白二叔那句话的意思了!” 第865章 快给我磨墨 “更別说那些有一技之长的人了。烧窑的也好,雕玉的也罢,刻瓷、养花——林林总总这些哪一个没被叫过『贱业』,如今呢?走到哪儿都被人捧著。那些匠人的徒弟,还没出师呢,成品就被人抢著定下,比那些考中秀才的还风光几分呢。” 萧传瑛听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笑道,“昨日听爹说,二叔不是奏请在倭国旧土开四府嘛。这开府就要派人,为了州府和县衙的人选,夏尚书日日都被圣上召去紫宸宫商议。父亲还说,要不是夏尚书尚要些脸面,只怕要称病逃避了。” 黛玉也被逗笑了。 她笑了一会儿,忽然收敛了笑容,看著萧传瑛,认真道:“所以你看,夏尚书那番话,听起来感人,可其实他说错了。” 萧传瑛一怔:“正是呢,他说他惭愧,惭愧自己只盯著读书人,忘了那些有一技之长的人。可这也不是他一人的错?这是几百年来,所有人都这么想,这么做。他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所以说真正该惭愧的,不应该是他,或者说不应该只是他,那些明明看见了改变,却还死抱著旧规矩不放的人,都应该一起惭愧才对。”黛玉愤愤的说道。 萧传瑛感受到了妻子的恼怒,看著碟子里的莲子,赶紧剥了几颗,餵给她。 “说著说著怎么还恼起来了,气坏了身子可不划算。” 黛玉吃著莲子,萧传瑛开解她道:“如今总算是不一样了,那些木匠、铁匠、花匠的孩子,也能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说自己有一技之长,想来离真正的盛世不远了。” “你这话说得真好。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从前他们不能挺起胸膛?”黛玉突然发问。 萧传瑛看著她,等待答案。 “不是因为別的。”黛玉的声音如山泉入耳,“是因为从前,他们的一技之长,换不来尊重。他们赚不来多少银子,更没有地位,自然没有说话的资格。谁会在乎他们?”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可现在不一样了。一个手艺好的匠人,一年挣的银子比知县还多。一个会做生意的商人,能给朝廷交那么多税,能让那么多人有活干。他们说的话,有人听了。他们的孩子,自然能挺起胸膛了。” 萧传瑛看著妻子亮闪闪的眸光,就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他的妻子如此聪慧,比很多朝堂上的大人们,看得都清楚。 还好他比较果断,没有给別人任何可乘之机! “二叔这些年,做的是让有用的人,被看见。让那些从前被忽视,却有用的人,有了说话的资格。是让那些从前只能低著头走路的人,能抬起头来。” 她看著萧传瑛,目光里带著几分感慨:“二叔真的好厉害啊,要改变一个国家的样子,不能只靠一道命令,一个法子。得一步一步来,得让所有人慢慢看见,慢慢接受,这些如今我才明白。” “你也很厉害啊,二叔交代的事都办的漂亮啊。”萧传瑛一脸崇拜的看著黛玉。 黛玉摇头,不肯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这些年我办事確实顺利,但我也知道,顺利的原因不是因为我多有能力,主要是因为我是开阳公主、是林家人。” “那怎么了,这说明我岳丈、我叔父们有本事啊!”萧传瑛与有荣焉道。 “二叔为这一天,谋划了这么些年,还从没跟我们说过,都自己扛。”黛玉越说越心疼。 萧传瑛紧紧握住她的手,安慰道:“那我更应该替二叔高兴不是吗。” 黛玉看著他,眼睛微微泛红。 “嗯。”她说,“高兴。” 阳光洒进屋里,照在两个人身上,这两人无论是心里还是身上都暖洋洋的。 萧传瑛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方才说,夏尚书不是真的惭愧?” 黛玉回忆里一下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夏尚书那番话,是真心实意的。他是真的惭愧,真的觉得自己以前做错了。可我想说的是,他的惭愧,恰恰证明了二叔的路走对了。” 萧传瑛不解地看著她。 黛玉解释道:“你想想,夏尚书是什么人?吏部尚书,管著天下官员的任免。而且总听陈大人说他固执得很,他这一辈子,见过多少读书人,见过多少科举出身的官员?他最看重的,就是出身,就是门第,就是科举正途。可现在,他亲口说,他错了,他惭愧。这说明什么?” 萧传瑛想了想,试探道:“说明……他的想法被改变了?” “对。”黛玉点点头,“连夏尚书这样的人,都被改变了。连他都开始觉得,那些匠人、那些有一技之长的人,应该被尊重。让天下人都明白,有用的人,就该被看见岂不是迟早的事。” 萧传瑛看著她,目光温柔。 “姐姐,”他忽然说,“你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格外好看,就像一湖秋水,能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黛玉听了这话,脸微微泛红。“你又胡说。” “不是胡说。”萧传瑛认真道,“是真的。你说起二叔的事,说起那些匠人的事,眼睛就像点著了两盏灯,特別好看。” 黛玉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別过脸去。 “好了好了,不说了。”她站起身,“晌午了,该传膳了。” 萧传瑛也跟著站起来,从背后抱住她。 “姐姐。” “嗯?” “不是刚吃过吗?” 黛玉有些不好意思:“我又饿了不行吗。” “行行行,传膳,不知二叔在那边吃的怎么样,对了前两日泽叔传了家书,说让人捎了蟹来呢。” “秋日里確实到了吃蟹的时候了。”黛玉隨口说了一句,然后突然感觉脑海中灵光乍现。 “传瑛,快给我磨墨,我要给泽叔写家书。” “啊?”萧传瑛没反应过来:“这么急吗?先用膳在写也来得及吧。” 但是黛玉显然没有要理她的意思,已经自顾自的铺好纸了。 萧传瑛赶紧上前磨墨,看著黛玉有些沉思的样子,也不敢出声打扰。 第866章 靖东城的景致 话说自大靖对倭宣战,靖天子乃遣上將林淡,率貔貅之士,航海南征。 不数月,平其国都,置诸岛为郡县,於是扶桑三岛,尽入大靖舆图之中,冠盖往来,商旅络绎,儼然中国之新藩也。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且说那旧都平安京,自被靖兵克復后,更名靖东城,设总督府统辖之,因天子使臣未到,林淡等暂代之。 这靖东城,乃倭国形胜之地,虽经兵燹,而王气未消。 这一日,天气初肃,总督府中数人,趁公务之暇,相约往城西嵐山一游,以观“枫叶之胜”。 出得城来,一路行去,早望见一带青山,隱隱如画。 及至山脚,便有曲径盘桓而上。眾人舍了车马,缓步登临。但见:万木霜天,千峰竞秀。 松涛掩映之中,错落几处禪寺;云雾繚绕之际,横斜数点归鸦。 远望则层林尽染,一片丹砂,似织女倾翻胭脂缸;近观则落叶飘零,满阶红锦,如仙童散落珊瑚林。 石上清泉,泠泠作响,时与松涛相和;涧边幽草,萋萋犹绿,偶见麋鹿为群。真乃“霜染丹枫秋色重,云藏古寺梵音轻”。 置身其中,但觉尘虑顿消,神清气爽,恍如隔世。 眾人正赏玩间,忽见山坳里转出几个当地土人,皆是椎髻宽袖,足蹬木屐,担著箩筐,筐中盛著些瓜果菜蔬,往山下集镇而去。 內中一个清客,姓陈,名和甫,原是浙江人氏,来此贸易多年,諳熟倭国风物,便指点著与眾人解说:“诸位可知,这倭人饮食,与咱中华大是不同。他们不尚爆炒,喜食生冷,尤好一味『刺身』。便是將那海中鲜鱼,捞將上来,瞬息间去鳞剖片,切成薄如蝉翼之膾,蘸著酱醋山葵,生食其肉。虽则鲜美,却带腥气,初尝者每每皱眉。” 另一人笑道:“这倒与古书上载的『吴越爭霸』时,进献鱼膾之事相仿。只是茹毛饮血,终非上国衣冠之气象。” 陈和甫又道:“正是。如今总督府里,虽也用些倭人厨役,却已大加改良。前日府中宴客,有一道『菊酒烧鯛鱼』,便是取秋日之鯛鱼,以清酒、菊花醃製,再架於炭火上慢烤,待皮焦肉嫩,淋以秘制酱汁,其味鲜美异常,堪称一绝。此便是我中华烹调入倭地之变也。” 说著,已近山腰一处茶寮。 这茶寮依山而建,茅檐竹榻,倒也清雅。 眾人走得乏了,便进去歇脚。只见那倭人老嫗,捧上茶来,却非清茶,乃是混著炒米之玄米茶。 另有两碟细点:一碟是“羊羹”,乌黑油亮,形似凝墨,入口甜糯,却带著一股豆香;一碟是“柏饼”,用槲叶包裹,米香中透著柏叶清气。 陈和甫又道:“此乃倭人『和果子』,专佐茶而用。那羊羹,原是我宋朝时禪僧传来之荤食,彼邦僧人戒杀,遂以红豆、葛粉代之,演变成今日素点。所谓『礼失求诸野』,此之谓歟?” 眾人品著茶,凭栏远眺。 但见山脚下田畴如画,稻禾已收割殆尽,只余下一排排整齐的稻茬。 远处海滨,波光粼粼,帆檣林立,正是捕鱼归来的船只。 隱隱约约,隨风飘来一阵带著酱香的煮物气味,陈和甫道:“此必是倭人煮『关东煮』矣。用昆布、柴鱼吊汤,以酱油、味霖调味,放入萝卜、鱼糕、魔芋等物,文火慢燉。冬日將至,家家户户便以此物暖身。虽则简陋,却也自有真味。” 正说间,忽见一骑快马,从山下官道疾驰而过,马蹄声踏破山间寂静,原来是总督府传递军情文书的信使。 眾人不禁感慨:昔日化外之地,今成王土;昔日茹毛饮血之民,今亦渐染华风。只是这秋山如绘,枫叶流丹,却不知是依旧唐风,还是已沐新朝之雨露了。 正是: 鯨波万里入舆图,枫染扶桑旧帝都。 鼎食尚留夷俗在,一帘茶话品秋鱸。 日头偏西时,林淡才率眾人离去。 一行人沿著山道缓缓而下,枫叶在斜阳里染上一层金边,越发显得浓艷欲滴。 林淡走在最前头,步履从容,不时驻足回望那满山红叶,目光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陈和甫跟在身后,见他如此,忍不住问道:“大人可是捨不得这嵐山秋色?” 林淡微微一笑,没有作答。 他只是想起,大学时曾听人说起日本枫叶之盛,堪与江南棲霞山比肩。彼时只当是笑谈,不想今日竟真箇置身其中。 世事难料,大抵如此。 回到总督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府门前,两个倭人僕役正在洒扫,见林淡等人回来,连忙躬身行礼,口称“大人”,虽带些异邦口音,却已有了几分大靖官话的模样。 林淡点点头,逕自入內。 刚进二门,便见程舒迎了上来。 他今日值守,一身戎装,精神抖擞。 见著林淡,他先是行了一礼,隨即脸上露出几分新奇之色。 “大人,”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道,“这么些日子,下官怎么劝您都不肯出去走走,怎么今日有此雅兴?” 林淡看了他一眼,脚步不停,往正厅走去。 程舒连忙跟上,边走边絮叨:“下官记得上月十五,天儿比今日还好,下官说请大人去海边走走,看看渔船归港,大人说『不去』。前月初八,郑將军说城外有庙会,热闹得很,下官又来请大人,大人说『不去』。再往前……” “行了行了。”林淡终於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本官记得,都记得。” 程舒嘿嘿一笑,又道:“那大人今日怎么忽然想通了?” 林淡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进正厅,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僕役奉上的茶,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本官算著日子,京中的消息,估摸著这两日就要到了。” 程舒不解,他站在一旁,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大人的意思是……您觉得皇上会调您回京?” 林淡没有否认。 程舒的眼睛瞪大了。 “不会吧大人!”他急道,“这边的事情还千头万绪呢!四个府衙还没搭起来架子,那些倭人官员的任用还没定,还有那些投降的將领怎么处置,那些豪绅的贿赂怎么处理——这么多事,可离不开您啊!” 第867章 回京 林淡目光讚赏的看著他。 “离不开?”林淡轻轻重复了一句,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程將军,你太小看自己了。” “大人您谬讚了了,下官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程舒认真的说。 “这些日子,你跟著本官,该学的都学了。”林淡的声音不疾不徐,“该见的阵仗也见了,该拿的主意也拿了。本官在不在,有什么分別?” “下官惶恐,四府初定,民心尚未归一,下官肯定是做不好的。” 林淡没再爭辩这些,只是鼓励程舒道:“莫要妄自菲薄。” —— 两日后,果然应验了林淡的话。 那一日,天气阴沉,海风阵阵,带著咸湿的气息。 总督府內外,一如往常,文书往来,差役奔走,忙而不乱。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终在总督府门前戛然而止。 “圣旨到——!” 一声高喊,划破了午后的寧静。 总督府里顿时忙碌起来。 程舒正在值房处理公文,听见这一声,赶紧命手下备桌案香炉。 郑海龙也从另一边的值房里快步出来,两人对视一眼,来不及多想,两人快步往正厅赶去。 正厅里,林淡也已起身,整理衣冠,神色从容,仿佛早就在等待这一刻。 宣旨的太监是从京城日夜兼程赶来的,风尘僕僕,声音都有些沙哑。 可他仍然站得笔直,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圣旨很长。 先是夸讚林淡平定倭国、开拓疆土之功,洋洋洒洒百余言,用词极尽褒奖。 然后,是准其所奏——设立四府、推行教化、编撰新书、选拔人才,一桩一件,俱都照准。 程舒跪在下面,听得心潮澎湃。 他知道,这道圣旨一下,林大人这些时日的谋划,就算是落地生根了。 可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彻底愣住了。 “著林淡即日启程,星夜兼程,回京復命。四府事宜,暂由程舒、郑海龙会同处置。钦此。” 程舒猛地抬起头。 他看向林淡,又看向宣旨太监,怀疑自己听错了。 即日启程? 星夜兼程? 这边的事还没定呢! 四个府的官员还没过来呢,那些倭人的教化还没开始,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还没处理完——怎么就急著把主帅调回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意识到这是圣旨后,又全数咽了回去。 郑海龙也是一脸震惊。 他跪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皇上这是怎么了?以往行事,不都是稳扎稳打吗?怎么这次如此急切? 可圣旨就是圣旨,不容置疑。 林淡上前,双手接过圣旨,神色平静得如同接过的是一份寻常公文。 “臣领旨谢恩。” 他叩首,起身,面色如常。 宣旨太监鬆了一口气,笑道:“林大人,皇上催得急,您可得赶紧收拾。咱家来时,皇上特意交代,让您务必在年前赶回京城。” 林淡点点头:“本官明白。公公一路辛苦,请先去歇息片刻,本官收拾好,即刻启程。” 宣旨太监告退后,正厅里安静下来。 程舒站在那里,看著林淡,欲言又止。 林淡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怎么,傻了?” 程舒终於憋出一句话:“大人,您……您怎么知道的?” 林淡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册子,递给他。 程舒接过,低头一看,只见封面上写著几个字——“靖东事宜备要”。 他翻开,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哪件事该如何处理,哪些人可用,哪些事要提防,甚至哪个村子民风剽悍需要多加安抚,哪个地方的豪绅曾经给过贿赂日后要清算——一桩一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程舒抬起头,看向林淡,眼眶有些发红。 “大人,您……” “本官早就准备好了。”林淡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这边的事,该杀的都杀了,该办的都办了,剩下的,你们照著这本册子处置就是。” 他顿了顿,又道:“若有实在不决之事,可以参考。若参考了仍不决,那就写信问。本官在京城,也是能回信的。” 程舒捧著那本册子,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宝。 他想起这些日子跟著林淡的点点滴滴,想起林淡教他的那些东西——如何理政,如何识人,如何决断。 他以为是自己聪明,学得快。可现在才明白,是林大人早有准备,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末將……末將怕是不行。” 林淡看著他,目光温和。 “程舒,”他轻声道,“你跟了本官这么久,还不明白吗?” 程舒抬起头。 “本官能做的,就是给你铺路。路铺好了,能不能走下去,得靠你自己。”林淡拍了拍他的肩膀,“本官信你。你也要信自己,你和郑將军也是居功至伟,早晚都是要独当一面的。” 程舒的眼眶更红了。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厉害,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郑海龙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跟林淡的时间不如程舒长,可这些日子下来,也见识了这位林大人的手段。 如今林淡要走了,他心里既有不舍,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惶然。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人,您这一走,末將等人心里没底啊。” 林淡看著他,笑了。 “郑將军,”他说,“莫慌,你平日里可以多相信些自己的本能判断。” 林淡发现郑海龙素日的直觉很好。 郑海龙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大人这话,末將记住了。” —— 翌日,林淡启程。 一大早,天气放晴,阳光明媚。 码头上,程舒、郑海龙带著一眾將领官员,齐齐送行。 海风吹拂,旗帜猎猎作响。 林淡站在船头,回望岸上眾人,目光掠过那一张张熟悉的脸——程舒的眼眶还红著,郑海龙强作镇定,陈和甫躬身行礼,那些倭人官员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嵐山上,看著满山红叶时的感慨。 世事难料,可有些事,早就在料中。 “大人,”身边的亲卫轻声道,“该启程了。” 林淡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岸上,转身走进船舱。 船帆升起,大船缓缓离岸。 岸上,程舒忽然高喊一声:“大人保重!” 那声音被海风吹散,断断续续地飘来。 林淡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舱窗前,望著渐行渐远的海岸线,目光平静如水。 该杀的都杀了。 该办的都办了。 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了。 至於京城那边…… 他想起圣旨里那句“星夜兼程”,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皇上这么急著召他回去,只怕不只是想他了吧? 船行渐远,岸上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间。 正是: 枫叶满山秋已老,海天一色客初归。 莫道此行无眷恋,早有经纶付与谁。 第868章 细心的萧传瑛 腊月二十七,京城飘起了细雪。 林淡的船在天津港靠岸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换乘马车,连夜赶路,终於在第二日晌午时分,望见了京城那巍峨的城门。 一路上,他听隨从说起京中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朱玄老先生回京了,皇上亲自登门,以太师之位相请,那位清高了一辈子的大儒,竟然真的点了头。 听说朱太师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拉著刘太傅和五大学士,还有育部、吏部、礼部一干人等,关在翰林院里编书,连年都不打算好好过了。 林淡听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朱先生终究还是出山了。 这一步棋,走对了。 隨从又道:“还有一桩喜事——开阳公主有身孕了。忠顺王府和府上都高兴得不得了,发了好些赏钱,听说领赏钱的人排了二里地。” 林淡的笑意更深了。 黛玉也要当娘了。 他靠在车壁上,望著车窗外掠过的雪景,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一年,可真够长的。 马车在林府门前停下时,已是晌午。 门房的老僕一眼认出这是自家的马车,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老爷回来了!小的这就去通报!” 林淡摆摆手:“不必惊动。本官自己进去。” 他下了车,抖了抖身上的雪,迈步进了府门。 府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红灯笼在雪中微微摇晃。 几个丫鬟婆子经过,见了他,纷纷行礼,脸上都带著惊喜的笑容。 林淡一路往后院走去,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远远望见了正房的窗户。 窗纸上映著淡淡的日光,里头悄无声息。 他猜想,应是妻子带著儿子午睡呢。 —— 另一边,开阳公主府。 萧传瑛正坐在书房里,对著一张小纸条发呆。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著几个名字:顺哥儿、丑奴、息奴…… 他皱著眉头,拿起笔,又划掉一个。 “不好,太俗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小廝来报:“駙马,林大人回来了!已经进府了!” 萧传瑛噌地站起来,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二叔回来了?这么快!”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快去厨房,让他们备些掂肚子的吃食——姐姐肯定是要回府陪二叔用饭的,但现在有身孕饿得快。再让人把软轿准备好,姐姐如今身子重,出门得仔细些。” 小廝应声去了。 萧传瑛又想起什么,转身对守在正房门口的梳云道:“梳云,姐姐醒了就告诉她,二叔回来了。我先去后院见岳丈。” 梳云点点头:“駙马放心。” 萧传瑛这才快步往后院走去。 —— 后院的书房里,林如海正靠在榻上,手里捧著一本书。 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又差了些,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 萧传瑛进来时,他正看到精彩处,嘴角还带著一丝笑意。 “岳丈。”萧传瑛行了一礼。 林如海放下书,看著他:“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曦儿呢?” 萧传瑛笑道:“姐姐正午睡呢。岳丈,二叔回来了,小廝说刚进府。我和姐姐待会儿要过府一趟,特来告知您一声。” 林如海的眼睛亮了。 “子恬回来了?”他撑著身子要坐起来,萧传瑛连忙上前扶住。 林如海坐直了,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好,好。让他先歇歇,这一路辛苦。你们过去的时候,替我问个好。” 萧传瑛应了,又看向一旁站著的林晏:“晏弟,你也一起去吧?” 林晏犹豫了一下,看向父亲。 林如海摆摆手:“去吧去吧。我这儿不用你伺候。许久不见,正好和你二叔说说话。” 林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父亲的目光堵了回去。 他知道父亲的意思——父亲不想让他守著,怕他觉得闷,也怕他看见父亲这副样子难过。 “是,爹。”他低声道。 林如海又看向萧传瑛,目光里带著几分感慨:“传瑛啊,你这孩子,有心了。” 萧传瑛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这些日子,若不是他日日来陪著说话,讲些外面的趣事,林如海只怕早就闷出病来了。 “岳丈说哪里话。”萧传瑛笑道,“您是我岳丈,我不陪著谁陪著?” 林如海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望著窗外飘落的细雪,目光悠远。 在那个梦里,他本该七八年前就亡故了。 可如今,他不仅活下来了,还亲眼看著女儿出嫁,看著晏儿长大,如今女儿更是有了身孕。 赚了。 赚大发了。 —— 出了后院,萧传瑛和林晏並肩往正房走去。 林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姐夫,我爹他……” 萧传瑛拍拍他的肩膀:“別多想。御医说了,精心养著,还能有段日子。咱们好好陪著就是。” 林晏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前些日子父亲重病,姐姐刚刚诊出有了身孕,姐夫既要瞒著姐姐,又进宫请了御医,后来父亲病情稳定,在確认姐姐怀象很好的情况下,才告诉姐姐。 姐姐说要接父亲进公主府,父亲不愿意怕人嚼舌根。 姐夫站出来说,“岳父您想想我,他们说他们的,又不耽误咱们过好日子。” 父亲总算是同意搬进公主府,父亲时日不多了,和姐姐能多团聚一天是一天。 “姐夫,”他忽然道,“谢谢你。” 萧传瑛一愣,隨即笑了:“谢什么?一家人。” 第869章 团圆上 正房里,黛玉已经醒了。 梳云一边服侍她穿衣,一边把萧传瑛的话转述了一遍。 黛玉听著,嘴角微微上扬。 “二叔回来了。”她轻声道,眼里有光。 梳云笑道:“可不是嘛。駙马让厨房备了吃食,还备了软轿,说是待会儿和您过去。” 黛玉点点头,扶著梳云的手站起身。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细雪纷纷扬扬,落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上,落在廊下的红灯笼上,落在远处灰濛濛的屋顶上。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二叔每次远行归来,她总是第一个跑出去迎接。 那时候她还小,跑不快,二叔就蹲下来,张开手臂等著她。 如今她也要当娘了,日子过的还真快啊。 她的手轻轻抚上小腹,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 —— 林府。 正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林淡侧身而入,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午睡的母子。 炭火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 窗前的案上摆著一瓶新折的红梅,淡淡幽香瀰漫在空气里。 床上,五岁多的儿子林熠睡得正香,小脸肉嘟嘟的,嘴角还掛著一丝口水,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江挽澜侧身躺在儿子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身上。 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目光瞬间清明。 武將世家出身的她,一向警觉。 看清来人,她眼角眉梢的睡意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惊喜。 “什么时候下的船?”她坐起身,压低声音问,“怎么没让人先回来知会一声?” 林淡停在一步外,没有走近。 “等等,我身上还有寒气。”他轻声道,“这几日下雪,路上容易耽搁。想著若是先传了话,人没到,你要白担心了。索性就没著人先行。” 江挽澜看著他,眼眶微微发热。 一年多没见了。 他瘦了,也黑了,颧骨都突出来了,下巴上还有淡淡的胡茬。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正含笑看著她。 “黑了。”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晒的。”林淡笑道,“海上日头毒。” 江挽澜抿嘴笑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看著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林淡探头看了看床上的儿子,小傢伙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肉乎乎的小手攥著被角。 “长这么大了。”他轻声道,眼里满是温柔。 江挽澜点点头,起身下榻,拉著林淡往外间走:“让他睡,咱们去软塌说话。” 两人在外间软榻上坐下,江挽澜给他倒了杯热茶。林淡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暖意透过茶盏传到指尖。 “家里都好吧?”他问。 “都好。”江挽澜道,“祖母身子硬朗,前些日子还念叨你。三弟妹常来,带著熇儿。晏儿如今在公主府陪著如海哥,玉儿有身孕了,传瑛那孩子伺候得周到。” 林淡点点头,听著妻子絮絮叨叨说著这一年的种种,心里踏实下来。 江挽澜说了一会儿,忽然停住,看著他。 “你在那边,吃了不少苦吧?” 林淡笑了:“打仗嘛,哪有不吃苦的。不过还好,我怎么说也是大帅,是最享福得了。” 江挽澜被他逗笑了,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林淡反手握住她,轻轻捏了捏。 两人就这样坐著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 不知过了多久,里间忽然传来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往里走。 榻上,小林熠已经醒了。他揉著眼睛坐起来,发现娘亲不在身边,小嘴一瘪,正要闹脾气。 可他刚瘪起嘴,就看见娘亲从外间走进来,身边还跟著一个人。 那人好高,穿著玄色的衣裳,脸黑黑的,正看著他。 小林熠的嘴瘪到一半,忘了瘪下去。 他呆呆地看著那个人,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江挽澜看著儿子这副呆乎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走上前,揉了揉儿子软软的头髮。 “怎么了?”她笑道,“不认识爹爹了?” 小林熠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爹爹? 他仰著小脑袋,又看了看那个黑黑的人,小嘴张了张,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爹爹?” 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像一块刚出笼的糯米糕。 林淡的心瞬间化了。 他走上前,在榻边坐下,看著儿子那肉乎乎的小脸,眼里满是温柔。 “阿鲤不认识爹爹了?”他故意嘆了口气,“爹爹好伤心啊。” 小林熠眨巴眨巴眼睛,忽然道:“爹爹怎么这么黑了?” 林淡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爽朗,震得窗纸都在轻轻颤动。 “爹爹出海去了,”他笑著解释,“太阳太厉害了,把爹爹晒黑了。” 小林熠歪著小脑袋,似乎在理解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林淡的脸。 “爹爹辛苦了。”他说,奶声奶气的,却一本正经。 林淡看著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错过了儿子的成长很是愧疚。 他伸手把儿子抱起来,搂在怀里。 “阿鲤乖。”他轻声道,声音有些发哽。 小林熠在他怀里窝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看著他。 “爹爹,你给阿鲤带礼物了吗?” 林淡笑出声来。 江挽澜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这孩子,刚才还那么贴心,转眼就露馅了。” 林淡笑著揉了揉儿子的头:“带了带了,待会儿给阿鲤看。” 小林熠眼睛亮了,搂著林淡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爹爹最好了!” 父子亲情,到底是不同的,没多久小阿鲤就变成了林淡的小尾巴。 林淡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林淡坐下,他就往林淡腿上爬。林淡站起来,他就拽著林淡的衣角,生怕他跑了。 林淡带著儿子去正院看望祖母。 张老夫人正在屋里念佛,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林淡,眼眶瞬间红了。 “淡哥儿回来了?”她放下念珠,伸出手。 林淡快步上前,握住祖母的手,在她面前跪下。 “祖母,孙儿回来了。” 张老夫人看著他,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才道:“瘦了,黑了。吃苦了。” 林淡笑道:“孙儿不苦。倒是祖母,这些日子可好?” 张老夫人点点头:“好,好。有挽澜照顾著,有孩子们陪著,好著呢。” 小林熠在旁边插嘴:“太奶奶,爹爹给阿鲤带礼物了!” 张老夫人被他逗笑了,伸手摸摸他的头:“是吗?那你可得好好谢谢爹爹。” 小林熠用力点头:“阿鲤谢过了!还亲了爹爹一口!” 屋里的人都笑了。 第870章 团圆下 厨房,江挽澜正亲自盯著。 丈夫凯旋是大事,一家团圆更是大喜事。 三弟妹、四弟和侄女、侄女婿都要回来,这顿饭自然不能马虎。 她一样一样地检查过去。 燉了一下午的鸡汤,撇去浮油,清亮见底。 蒸好的糟鱼,香气扑鼻。 新做的枣泥糕,甜而不腻。 还有几道时令小菜,清爽可口。 她想起黛玉如今有孕,又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一道鯽鱼汤。 “鯽鱼腹內塞紫苏叶三钱、陈皮两片,用文火煨足一个时辰。”她对厨娘道,“另取陈年酸萝卜切薄片,嫩豆腐切小方块,待鱼汤熬得奶白时,滤去鱼骨,下萝卜豆腐再滚一滚。” 厨娘连连点头:“夫人放心,奴婢记下了。” 江挽澜又道:“再备一道碧玉羹。鲜蓴菜只拣嫩叶,在鸡汤中滚过捞出。另用鸡汤加火腿细末煮开,下蓴菜叶,勾薄芡。公主有孕辛苦胃口不好,这两道菜她兴许能用些。” 厨娘应了去准备。 —— 傍晚时分,人陆续到齐了。 三弟妹崔釉棠带著儿子林熇先到。 熇儿比阿鲤小两岁,也是肉乎乎的,两个小傢伙一见面就凑到一起,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紧接著,黛玉和萧传瑛到了。 黛玉由梳云扶著,脚步轻缓,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萧传瑛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著,生怕她磕著碰著。 林晏也来了。 这些日子他一直陪著父亲住在公主府,今日难得出来透透气,神色却还是有些鬱郁。 最后来的是林涵。 他在衙门里当差,得了消息早早下衙,但是雪天难行,还是迟了些。 “二哥!”他一进门就喊,满脸惊喜。 林淡迎上去,兄弟俩紧紧抱在一起。 “长高了。”林淡拍拍他的肩膀。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涵笑道:“二哥瘦了。” “彼此彼此。” “二哥你就別打趣我了。”林涵有些不好意思,他虽说比幼时清瘦了些,但和二哥、三哥比起来,还是个胖子,也不如大哥那样健壮。 林淡哈哈笑,没再调侃弟弟。 —— 团圆饭摆在张老夫人房中。 炭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意融融。几盏纱灯映得满室通明,窗外的雪光透过窗纱,与灯光交织在一起。 张老夫人坐在上首,林淡和江挽澜坐在她左右。往下是林涵、崔釉棠带著两个孩子,再往下是黛玉和萧传瑛,林晏坐在最外侧。 一屋子人,满满当当。 江挽澜掌家多年,如今越发嫻熟了。 桌上既有適合张老夫人的软烂吃食——老太太上了年纪,牙口不比从前;也有適合两个孩子的清淡小菜;还有几道时令大菜,色香味俱全。 最引人注目的,是摆在黛玉面前的两道菜。 一道是鯽鱼汤,汤色奶白,上面飘著几片翠绿的葱花。 一道是碧玉羹,碧莹莹的,盛在白瓷碗里,像一块温润的玉。 江挽澜亲自给黛玉盛了一碗汤。 “曦儿,尝尝这个鯽鱼汤可喜欢?” 黛玉这些日子胃口一直不太好,吃什么都不香。 可看著二婶期待的眼神,她不忍拂了她的好意,接过汤碗,低头抿了一口。 然后她惊讶了。 鱼汤入口,鲜而不腥,酸中带甜,竟意外地开胃。 她又喝了一口,眼中惊喜之色不减。 “二婶,”她抬起头,“这鯽鱼汤是怎么做的?用著倒不像鯽鱼汤的味道了。” 江挽澜笑了,细细解释给她听:“怕你胃口不好,特意让厨娘准备的。你要是喜欢,多喝些。” 黛玉点点头,又喝了一口。 萧传瑛在旁边看著,连忙示意梳云:“记著去討教。” 梳云笑点头。 黛玉白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 除了鯽鱼汤,那道碧玉羹黛玉也能用下不少。鲜蓴菜的嫩叶在鸡汤中滚过,再配上火腿细末调成的汤汁,清香爽口,一点不腻。 张老夫人、江挽澜和崔釉棠围在黛玉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关心著。 “曦儿这几日可还害喜?” “胃口怎么样?” “想吃什么儘管说,二婶给你做。” “有什么不舒服的,千万別忍著。” 黛玉一一应著,心里暖暖的。 另一边,林淡和林涵兄弟俩也是说不完的话。 “二哥,倭国那边到底什么情形?”林涵问,“我听说那些倭人原本拼死抵抗,后来突然就软了?” 林淡笑了笑,把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说到杀俘令时,林涵的眼睛瞪大了。 “二哥,你这招也太狠了。” 林淡摇摇头:“不是狠,是釜底抽薪。硬骨头啃完了,剩下的自然就是软骨头。” 林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又问起京中的事,林涵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一一说给他听,主要还有朝堂上那些党派之间的你爭我夺。 林淡听著,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句,目光深邃。 林晏填饱了肚子,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他站起身,走到两个孩子身边。 “阿鲤,熇儿,来,叔叔陪你们玩。” 两个孩子正在席上坐不住,听见这话,眼睛都亮了。 林晏一手牵一个,带著他们到旁边的暖阁里去玩。 暖阁里舖著厚厚的毯子,还有一堆玩具——有木马,有布偶,有小弓小箭,都是江挽澜让人备下的。 林晏陪著他们搭积木,讲故事,玩得不亦乐乎。 阿鲤和熇儿都是肉乎乎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別提多可爱了。 一屋子人各有各的事。 萧传瑛坐在一旁,忽然发现自己有点多余。 他看了看这边——老太太、二婶和三婶围著姐姐,插不上话。 看了看那边——二叔和四叔聊得正欢,插不上嘴。 再看了看暖阁——晏弟带著两个孩子玩,他过去也帮不上忙。 他摸了摸鼻子,暗暗下定决心:下次再有这种场合,一定要先下手为强。 慢一步,就是现在的境况。 他想了想,厚著脸皮站起身,往林淡和林涵那边走去。 “二叔,四叔,”他凑过去,笑道,“聊什么呢?带我一个?” 林淡看了他一眼,笑道:“坐。” 萧传瑛连忙坐下,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可听著听著,他就有点跟不上了。 林淡和林涵聊的,是朝堂上的事。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云淡风轻,可萧传瑛听著,只觉得脑子不够用。 他忽然想起姐姐以前说过的话——家中泽叔听其他几个叔叔聊天的时候总是很沉默,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为什么”。 当时他还不太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他不是泽叔,不能用长兄的威严压制弟弟们,让他们把话说清楚。 他是小辈,只能自己胡猜。 这一晚上,他的脑子一直处於不够用的状態。 第871章 也没白来 林淡回京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腊月二十七那日,他踏进京城城门的时候,早有眼线把消息递进了各府各衙。 所有人都以为,最迟不过腊月二十八,皇上就会召见这位立下不世之功的东征主帅。 可腊月二十八过去了,紫宸宫毫无动静。 腊月二十九过去了,依旧没有动静。 朝堂上,那些平日里就爱琢磨“圣意”的大臣们,开始交头接耳。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林子恬回来了两天,连面都不见?” “听说那日林子恬进城,仪仗简陋,隨从寥寥,半点没有凯旋的排场。” “莫不是……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东征大捷,开疆拓土,这是天大的功劳!” “可皇上为何不见?” 议论声越来越密,流言也越传越离谱。 到了腊月二十九的下午,已经有胆大的在私下里嘀咕“狡兔死,走狗烹”这样的话了。 虽说声音压得极低,可这话一旦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收都收不回来。 更有好事者翻出前朝旧事,说什么“功高震主者身危”,说什么“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见过似的。 这些流言,自然也传进了忠顺亲王府。 忠顺亲王萧鹤嵐正窝在暖阁里,抱著手炉,听著小戏子唱曲儿。听见管家来报外头的流言,他一开始还不当回事,摆摆手说“让他们嚼去,嚼累了就不嚼了”。 可到了傍晚,管家又来了,说流言越传越凶,连市面上都有人在说了。 萧鹤嵐这才坐不住了。 他扔下手炉,站起身来,在暖阁里转了两圈。 “不行,本王得进宫一趟。” 管家嚇了一跳:“王爷,这大冷的天,您……” “大冷的天怎么了?”萧鹤嵐瞪他一眼,“再不去,那些人能把林子恬编排成什么样?本王可听不得这个。” 他说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道:“让那些小戏子先散了,今儿不听了。” 管家应了一声,看著王爷急匆匆的背影,心里暗暗称奇。 王爷为了看热闹竟然愿意大冷天出府了! —— 紫宸宫里,皇上正坐在御案前,对著一幅刚写好的字端详。 听见太监通传说忠顺亲王求见,他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让他进来。” 萧鹤嵐一溜小跑进了殿,身上还带著外头的寒气。 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抬起头,正要开口,就听见他哥冷嘲热讽的声音:“呦,今儿个真是奇了,竟然从暖阁里爬出来了。朕还以为你要冬眠了呢。” 萧鹤嵐的脸微微发红,咳了一声,訕訕道:“天冷不爱动弹,人之常情嘛。” “人之常情?”皇上放下笔,靠回椅背上,笑眯眯地看著他,“那又是什么事,让你愿意从暖阁里爬出来呢?” 萧鹤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皇兄,”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您怎么还不召见林子恬啊?” 皇上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 “你认为是为什么?” 萧鹤嵐想了想,不確定地说:“因为年关將至,公务太多,腾不出手?” 皇上没有回答,只是看著他,那目光让萧鹤嵐心里直发毛。 “鹤嵐,”皇上忽然开口,“你可还记得,林子恬自宣布东征起,到现在有多久了?” 萧鹤嵐算了算:“一年多了啊。” “是整整十八个月。”皇上纠正道。 “所以呢?”萧鹤嵐不明所以。 “他是东征的主帅,劳心劳力。他身子本就不算康健,自然要多休息几日。”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东边的事情已平,朕早一天知道,晚一天知道,又有什么关係?” 萧鹤嵐愣住了,实在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话:“皇兄,您何时能这样体贴体贴我啊?” 皇上听见这句话,本来和蔼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咬牙切齿。 “下辈子都不可能。” 萧鹤嵐:“……” 得,白问了。 皇上拿起那张刚写好的纸,递给弟弟。 “你也別白来一趟。来看看这几个字,哪个更好。” 萧鹤嵐接过来一看,只见纸上写著三个字——“桓”“襄”“宣”。 他端详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头。 “这个『宣』字不好。”他指著那个字,一脸认真地说,“西周『宣王』中兴,是驱逐外患、恢復疆土。林子恬是开疆扩土,皇兄您怎么选了这么个字?” 皇上难得被弟弟说中一回,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朕就想著,『圣善周闻曰宣』,倒忘了宣王的事了。”他点点头,“记你一功。想不到你素日爱看戏,倒也有点用处。” 萧鹤嵐嘿嘿一笑,心里暗爽。 他確实是从戏文里记住的——前些日子听了一出《宣王中兴》,讲的就是周宣王怎么驱逐外患、恢復疆土的事。当时只觉得热闹,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那『桓』和『襄』呢?”皇上又问,“你觉得哪个更好?” 萧鹤嵐看看这两个字,又看看他哥,有点为难。 “这俩戏文里没有啊。”他想了想,隨口道,“就『襄』吧,听著好像更好听。” 皇上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拿起御笔,蘸了蘸硃砂,在那张纸上圈了一个字。 萧鹤嵐凑过去一看。 他哥圈住的,是“桓”。 萧鹤嵐:“……” 合著他哥是拿他当排除法用呢? 皇上看著他这副表情,哈哈大笑。 “闢土服远曰桓。”他收起笑容,正色道,“正配林子恬。” 萧鹤嵐站在那儿,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行吧,好歹他也不是白来一趟。至少帮他哥排除掉了一个“宣”字不是? 第872章 桓国公 除夕。 这一日,京城处处张灯结彩,鞭炮声此起彼伏。 可那些关於林淡的流言,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传越烈。 有人说,林淡进宫请安,被挡在了宫门外。 有人说,皇上对林淡心生忌惮,打算削他的兵权。 还有人说,林淡这回怕是凶多吉少,功高震主的人,歷来没有好下场。 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说话的人亲眼见过似的。 可这一切,都在除夕大朝会上,被一道圣旨彻底打破了。 —— 天还没亮,林淡就起了身。 他穿上那身许久未穿的官袍,仔细整理好衣冠,出门上了轿子。 今日是除夕大朝会,在京官员都要进宫朝贺。 他作为福广巡抚,自然也要去。 轿子一路往宫城方向行去。 街上人烟稀少,只有零星的几个小贩在摆摊,还有早起的孩子在放鞭炮。 林淡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 他当然听说了那些流言。 但不算在意。 因为他已经打定了主意。 —— 宫门前,百官云集。 林淡到时,已经有不少人到了。 眾人见了他,目光各异——有敬佩的,有羡慕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等著看好戏的。 林淡神色如常,一一拱手还礼,然后站到自己该站的位置。 大朝会的流程繁琐而庄重。 先是皇上率百官祭天,然后是接受百官朝贺,然后是宣读这一年的政绩,然后是赏赐有功之臣,然后是…… 一桩一件,按部就班。 林淡站在人群中,隨著眾人行礼、叩拜、山呼万岁,折腾的都不冷了。 终於,所有的惯例都走完了。 殿里安静下来。 皇上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殿內眾臣,然后微微侧头,对身边的夏守忠点了点头。 夏守忠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圣旨。 “皇上有旨——” 百官齐齐跪下。 林淡自然也不例外。 夏守忠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詔曰:福广巡抚林淡,年十五举三元,入朝以来,勤勉王事,忠贞体国。奏开商部,通四海之货;创设育部,启万民之智;组建侦部,固社稷之基。东南平叛,拯黎庶於水火;倭国东征,拓疆土於海疆。凡所举措,皆利国利民;凡所经略,皆功在社稷——” 圣旨很长。 从林淡十五岁三元及第开始说起,一件一件,一桩一桩,把他这些年的功劳数了个遍。 百官跪著,听著,心里感觉越来越不对。 这么长的圣旨,这么细的功绩,这得是多大的封赏? 果然,圣旨念到最后,夏守忠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兹封林淡为桓国公,赐金千两,绸缎百匹,著工部择址,为其开府建第。钦此!” 鸦雀无声。 林淡跪在那里,一时竟有些恍惚。 桓国公? 他当然想过皇上会赏他爵位。 东征大捷,开疆拓土,封个侯爵是应有之义。 可他没有想到,皇上会封他国公。 大靖立国以来,能封国公的,哪一个不是功勋卓著、德高望重的老臣?哪一个不是白髮苍苍、一生戎马? 而他林子恬,过了这个除夕,才刚刚三十岁。 林淡深吸一口气,叩首道:“臣林淡,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平稳,似没有波澜。 丝毫察觉不到,他心中翻涌著的情绪。 —— 圣人之下,百官自然不敢议论。 但那些方才还等著看好戏的人,此刻脸上写满了复杂——有震惊,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敬畏。 三十岁的国公爷啊。 大靖立国以来,从未有过。 就连那些跟著太祖打天下的开国功臣,封国公的时候,最小的也四十多了。 林淡呢?刚刚而立之年罢了。 “桓国公……”有人在心里想道,“闢土服远曰桓。这个字,选得好。” 入席之后,关於林淡的討论才渐渐开始。 “林子恬这些年,开商部,设育部,平东南,征倭国——哪一件不是开疆拓土、闢土服远的功绩?” “可这也太年轻了吧?三十岁就封国公,往后几十年怎么办?” “往后?往后当然是继续立功唄。你以为林子恬是那种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人?” “说的也是……” 议论声此起彼伏,可再也没有人说那些“狡兔死走狗烹”的话了。 —— 等林淡现身宴会,自然被人群围住了。 “恭喜桓国公!” “贺喜桓国公!” “林大人,不,林国公,您这真是……” 眾人七嘴八舌,脸上堆满了笑。方才那些幸灾乐祸的、等著看好戏的,此刻都换了一副面孔,仿佛他们从一开始就坚信林淡会受封似的。 林淡一一还礼,面上带著淡淡的笑意,不卑不亢。 林淡略坐了一会儿,就提前退席了,这也是皇上特许的。 离家这么久,皇上特旨,让他在家能和家人守岁。 林淡走出宫门,就看见萧传瑛正站在马车旁等著他。 黛玉有了身孕,这两日的宫宴也提前跟皇后告假,想来现在人已经在府上了。 “二叔!”萧传瑛迎上来,满脸喜色,“恭喜二叔!” 林淡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往林府方向而去。 萧传瑛坐在他对面,兴奋地说个不停:“二叔,您可不知道,圣旨传出后听说好些家都气的摔了茶杯瓷器呢!” 林淡笑了笑,没说话。 萧传瑛又道:“桓国公,闢土服远——这个字选得真好。二叔您这些年做的事,可不就是闢土服远吗?” 林淡看著他,忽然问:“传瑛,我是不是到了该致仕的年纪了。” “啊?”萧传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隨即赶紧说道:“二叔东征劳心劳力,身子不適也是有的,致仕颐养天年也是应该的。” 林淡听萧传瑛这么说笑著点头,孺子可教也。 “二叔,我觉著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今儿是除夕,咱们先好好过年。” 林淡表示赞同。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 林府门前,张老夫人带著一大家子人,正在等候。 远远望见马车驶来,江挽澜的眼眶就红了。 她握紧身边阿鲤的手,轻声道:“阿鲤,爹爹回来了。” 阿鲤仰著小脸,奶声奶气地问:“娘,爹爹今天是不是当大官了?” 江挽澜笑了:“是啊,你爹爹封了国公。” 阿鲤眨眨眼睛,不太明白国公是什么,但看见娘亲笑得这么开心,他也跟著笑起来。 马车停下,林淡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他看见家门口站著的这一群人——白髮苍苍的祖母,眼眶泛红的妻子,肉嘟嘟的儿子,还有三弟妹、四弟和黛玉……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一年多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回家。”他轻声道,“过年。” 正是: 三十封侯古来稀,何况国公位更尊。 闢土服远真功业,归来仍是少年人。 第873章 又来了…… 这一年的除夕,宫里格外热闹。 按人活七十古来稀的算法,皇上已是花甲之年,鬢边的白髮一年比一年多,精神却比往年还要健旺。 从除夕的大朝会到初一的祭天,皇上坐在御座上,接受百官朝贺,脸上一直掛著笑,连素日里最挑剔的礼官都挑不出毛病——皇上的笑容,是真真切切的,不是那种端著的、做给人看的笑。 原因无他,实在是这一年的大喜事太多了。 开疆拓土,这是多少帝王梦寐以求的功业? 大靖立国百年,从未有过这样的盛事。 倭国平定,四府设立,大靖的版图在海的那一边扩大了一大片。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皇上看著舆图上新添的那四块顏色,足足看了一炷香的工夫,一句话都没说。 更让人振奋的是,东南的琉球和东北的李朝,在得知倭国覆灭的消息后,几乎同时递来了投书。 不是以往那种称臣纳贡的形式——那种形式,不过是面子上的事,今天称臣,明天翻脸,谁也说不准。 这次不一样。琉球国王在投书中写得明白:愿举国归附,设为州府,世世代代,永为大靖之臣民。 李朝更是乾脆,国王亲自带著国璽,在边境线上等著,就等大靖派人去接收。 两处疆土,不战而下。 这是真正的开疆拓土。 皇上看著那些奏报,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这种喜悦,甚至盖过了那些烦心事——人才短缺,官员不够用,几个府的班子到现在还没凑齐。 搁在往年,这能愁得他几天睡不好觉。可今年不一样。 今年,他有资格先高兴高兴。 除夕宴上,皇上多喝了几杯。 夏守忠在旁边劝,他摆摆手:“朕高兴,喝几杯怎么了?你去问问林子恬,他在倭国喝不喝酒?他要是喝,朕就少喝两杯。” 夏守忠哭笑不得,心说林大人在倭国喝不喝酒,奴才哪知道?可皇上正在兴头上,他也不敢多嘴,只能由著他。 宴席散了,皇上回到寢殿,靠在榻上,还在想著那些事。 琉球,李朝,四府,还有那个让他得意了好些日子的“桓国公”。 他想著想著,忽然笑出了声。 三十岁的国公爷。 大靖立国以来头一遭。 他闭上眼睛,带著笑意沉沉睡去。 —— 可这份好心情,並没有维持太久。 正月初三,开印。 所谓开印,就是过了年假,衙门重新开门办公。 这一日,积压了数日的奏摺像小山一样堆到了御案上。 皇上坐在案前,一本一本地翻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年前积压的事太多了。 四个府的官员还没派齐,琉球和李朝的接收事宜还没定,还有那些过年期间冒出来的各种鸡毛蒜皮——这个县的知县告老,那个府的粮仓失火,还有几桩弹劾的摺子,写得乌烟瘴气。 皇上越看越烦,却又不得不看。 夏守忠在一旁伺候著,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皇上的脾气——过年这几天歇得正好,忽然又被这些烦心事缠上,换谁都不会高兴。 “还有没有別的?”皇上头也不抬地问。 夏守忠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回皇上,桓国公今早也递了奏摺进宫。” “林子恬?”皇上抬起头,目光里的烦躁瞬间被好奇取代,“拿过来。” 夏守忠连忙从一堆奏摺里把林淡的那本找出来,双手呈上。 皇上接过来,看了封面一眼,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林子恬递摺子,准是有事。 这位桓国公,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上摺子。 他翻开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 夏守忠站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皇上的表情变化。 先是高兴——那是一种“朕就知道他有事”的瞭然。 然后变成了困惑——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太理解的內容。 再然后,是难以置信。 最后,皇上的脸沉了下来。 夏守忠的心跟著往下沉了沉。 皇上放下奏摺,没有再看第二本,只是坐在那里,盯著面前的御案,脸色铁青。 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才开口:“夏守忠。” 夏守忠赶紧应声:“奴才在。” “你给朕读读林子恬这封奏摺。”皇上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可夏守忠跟了他几十年,听得出来,这平静底下压著一座火山。 “是。”夏守忠拿过奏摺,展开,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读起来: “臣林淡叩请皇上圣安。臣本布衣,蒙帝简拔,得入仕途。承蒙皇上厚爱,委以重任,臣殫精竭虑,唯恐有负圣恩。” “幸赖皇上洪福,將士用命,东南沿海,祸患已平,倭国诸岛,尽入舆图,四海昇平,万邦来朝。臣自入仕以来,十余年间,歷任数职,屡获超擢。” “然臣素体羸弱,积劳成疾,近年尤甚。今大靖海內晏然,边疆无事,臣恳请皇上恩准,辞去东征大元帅、福广巡抚及一切差事,归家养病,安享含飴弄孙之乐。臣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夏守忠念完了,殿里一片死寂。 皇上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朕是不是听错了?林子恬要辞官致仕?” 夏守忠低著头,一个字都不敢说。 这谁敢说话啊? 林淡在奏摺里写得清清楚楚——“辞去东征大元帅、福广巡抚及一切差事”。 大元帅是临时的,而且已经得胜了,辞了就辞了。 可福广巡抚呢?那是正经的朝廷命官,二品的封疆大吏。 还有那些七七八八的差事,哪个不是要职? 皇上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可那股火气还是压不住。 “含飴弄孙?”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上面的茶盏都跳了起来,“他儿子才多大?五岁!五岁!他哪来的孙子?他拿什么飴?拿什么孙?” 夏守忠把头低得更深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皇上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篤篤”声。 “朕知道了,”他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通了什么,“林子恬这是跟朕耍脾气呢。是不是朕这几天没见他,他心里不痛快了?可朕不是想著他辛苦,让他多歇几天吗?朕是一片好心,他倒好,直接递摺子辞官?他这是威胁朕呢?” 夏守忠心里暗道:皇上,您这可就冤枉林大人了。林大人要是那种会在意“见不见”的人,他就不是林子恬了。可他嘴上不敢说,只是垂手站著,眼观鼻,鼻观心。 皇上又踱了几步,忽然转身:“夏守忠。” “奴才在。” “让御医令孙一帆立刻去林府,看看林子恬的身体怎么样。有病赶紧治,没病也给朕把人养得结结实实的!” 夏守忠刚要应声,皇上又道:“不止孙一帆。让御医署能喘气的都去!要是林子恬有什么闪失,他们提头来见朕。” 夏守忠心里嘆了口气。 又来了。 第874章 谁又惹林子恬了?! 只要涉及林大人,基本就是“提头来见”。 这话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御医署那帮人,听见“林大人”三个字就头疼,不是因为林大人难伺候,而是因为每次去,都顶著天大的压力。 不过这回,夏守忠倒是不怎么紧张。 因为御医令孙一帆的长子孙济,可是一直隨侍林大人左右的。 从京城到福建,从福建到倭国。 就连出海东征那种九死一生的事,孙济都一路跟著。真要是林大人有什么不好,孙济肯定早就稟告了。 孙家父子都不是那种会瞒报的人。 搁在平时,夏守忠肯定会提醒一句,让皇上放宽心。 可今日这种情形,他肯定不会多嘴的。 皇上正在气头上,这时候说话,那不是找骂吗? “奴才这就去。”他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皇上又叫住了他。 夏守忠停下脚步,躬身等候吩咐。 皇上站在御案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夏守忠,你去让刘冕给朕查查。” 皇上思考片刻后说道:“给朕查林子恬从回京后,可见过什么不对的人,或是谁又惹到他了。” 皇上的目光阴沉,“怎么好端端的,要辞官致仕?朕记得清清楚楚,林子恬的儿子还是垂髫小儿,他哪来的孙子就含飴弄孙?这话不对。一定发生了朕不知道的事。” 夏守忠心里替刘大人暗暗叫苦。 刘冕去查?刘冕那是什么人? 侦部尚书,管著大靖所有的暗探和耳目。 让他去查,那就是要把林大人回京后这几天的行踪翻个底朝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连吃了什么饭、喝了什么茶,怕是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可皇上发了话,他不敢不应。 “奴才遵旨。” 他退出殿外,站在廊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一边往太医院走,一边在心里琢磨:林大人这是唱的哪一出?好端端的怎么就要辞官了呢?是真的身子不好,还是有什么別的原因? 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他摇了摇头,加快脚步。 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日听人说,林大人在倭国的时候,可是实打实地在前线待了一年多。 那地方,听说穷山恶水,气候也不好。 林大人身子骨本就不算硬朗,这一年多下来,怕是真吃了不少苦。 可要说因此就要辞官,又不太像。 林大人那个人,他是知道的——看著温文尔雅,骨子里硬得很。要是连这点苦都受不了,他就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夏守忠想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气。 不管为什么,肯定有人怕是要倒大霉了。 皇上让刘冕去查,若是查出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林大人,以至於林大人要辞官——那人的下场,怕是凶多吉少。 他想起那些年,但凡跟林大人过不去的,最后都是什么结局。 一个都没有好下场。 夏守忠加快脚步,往御医署走去。 不出夏守忠所料, 御医署接旨之后,从上到下竟没一个人露出慌色。 该翻脉案的翻脉案,该备药材的备药材,分头忙碌,有条不紊。 —— 与御医署的平静相比,侦部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夏守忠到时,刘冕正在值房里训话。 听清圣旨內容后,这位侦部尚书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 “查……查桓国公?”刘冕的声音都变了调。 夏守忠点点头:“皇上的意思,让刘大人查查桓国公回京后,可见过什么不对的人,查有没有人惹到他。” 刘冕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查林淡? 不能吧? 林淡不是刚立下不世之功吗?开疆拓土,封桓国公,三十岁的国公爷,大靖立国以来头一遭。 就算皇上觉得他功高盖主,想清算,也不会刚封国公就清算吧?这也太快了,快得不像话。 刘冕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在侦部当了这么多年差,见过各种各样的案子,可这种“查一个刚封国公的功臣”的旨意,还是头一回遇到。 问题是,查什么方向? 皇上说“查查有没有人惹到他”,可这话怎么理解?是真心觉得有人惹了林淡,想替林淡出气?还是借著这个由头,要查林淡的底细? 方向不同,查法就不同。 查错了,那就是掉脑袋的事。 刘冕坐在那里,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他抬眼看了看夏守忠,这位大总管正站在一旁,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端倪。 刘冕心里一动。 夏守忠在皇上身边伺候了几十年,最是知道圣意的人。他既然来传旨,肯定知道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这层意思,他不会主动说,得自己问。 刘冕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不动声色地塞进夏守忠手里。 “夏公公,”他压低声音,“这本官实在有些糊涂,该怎么查啊?” 夏守忠低头看了一眼银票的面额,眼角微微一跳。 他不动声色地將银票收进袖中,左右看了看,確认没有旁人,才凑近了些,低声道:“刘大人,咱家跟您交个底。” 刘冕竖起耳朵。 第875章 哦豁!麻烦没送出去! “桓国公刚刚立下不世之功,可居然上折辞官。”夏守忠的声音压得极低,“皇上动怒了。不是对桓国公动怒,是觉得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让桓国公不痛快了。” 刘冕的心一下子放回了肚子里。 只要不是查林淡本身,那就很好办了。 “夏公公放心,本官明白了。”刘冕笑呵呵说道。 夏守忠点点头,转身离去。 刘冕目送夏守忠的背影消失在廊下,他坐回椅子上,脑子里转著各种念头。 有人挑拨林淡和皇上? 刘冕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林淡是什么人? 皇上又是什么人? 这两人之间的关係,那是十几年的君臣相得,是经歷过风风雨雨考验的。 怀疑林淡只能是皇上自己想不开怀疑,要是別人说出来,或者敢在这中间挑拨离间,这绝对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啊! 不过,这跟他就没什么关係了。 反正不是他挑拨的。 谁干的谁倒霉就行了。 有勇气做,就要有勇气承担。 他刘冕只管查,查出来交上去,剩下的就是皇上的事了。 刘冕打定主意,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叫来几个得力的手下。 “去查。”他沉声道,“桓国公回京后,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去过什么地方——事无巨细,都给本官查清楚。” 几个手下领命而去。 —— 不查不知道,查了更疑惑,说的就是刘冕现在。 这查来查去,倒让他犯了难。 手下人报上来的消息,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腊月二十七,桓国公回京,直接回了林府,未外出。晚间开阳公主和駙马,三弟媳带著孩子,四弟、还有侄子回府相聚,说的內容多为家常。 腊月二十八,桓国公在家陪伴家人,未外出。无人来访 腊月二十九,桓国公午后,前往开阳公主府探望堂兄林如海,两人交谈半个时辰左右,主要探討公主尚未出世的孩子要怎么教育,还有林如海庶子林晏的婚事。也都是家常。 腊月三十,除夕,桓国公进宫参加大朝会。出宫后直接回府,与家人守岁,未外出。 正月初一,桓国公先探望了恩师陈敬庭,主要是给陈大人讲了新设四府未来税收状况,和一些风土人情。 后探望了大儒朱玄,朱太师正在编撰的书籍名册,林淡很有见解,相谈甚欢,直至深夜归家。 正月初二,桓国公与夫人、儿子前往郡王府看望岳母,用过午饭后离开,期间被大舅哥抓著学习了一套新的拳法。下午和夫人、儿子逛了秒回。 正月初三,桓国公递摺子辞官。 刘冕把这份单子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没人啊。 林淡回京后,见过的人,掰著手指头都能数过来——除了家人就是重臣。 这些人,哪个会挑拨他和皇上的关係? 要说家人里唯一算外人的,怕是萧传瑛了。 可萧传瑛?那是林淡侄女婿不假,也是皇上的侄孙儿啊,林淡辞官对他有什么好处? 至於朱太师和陈大人,就更不可能这,这两位都年近八旬还兢兢业业呢,劝三十岁的林淡辞官? 他就是这么交上去皇上也不能信啊。 刘冕挠了挠头,有点发愁。 皇上那边等著交差,可这查来查去,確实没人挑拨林淡啊。 他坐在值房里,盯著那份单子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忽然想通了。 没人挑拨,那就不是挑拨的事。 那林淡为什么要辞官? 刘冕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些日子的那些流言。 “狡兔死,走狗烹。” “功高震主者身危。”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这些话,在市面上传了好几天,他当然知道。 他甚至还让人去查过这些流言的源头,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无非就是些閒人嚼舌根,加上几个好事的大臣私下议论,传著传著就变味了。 可这些流言,林淡会不会听到? 他一个刚回京的人,按理说应该听不到。可万一有人在他面前提了一嘴呢?万一他无意中听说了呢? 或者万一那日林淡去逛庙会时,有人议论他就听到了呢? 刘冕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林淡是什么人?那是心思比谁都重的人。听见这种流言,心里能舒服?心里不舒服,又不好直接跟皇上说,索性递个摺子辞官——这不是明摆著的事吗? 他站起身,在值房里转了两圈,又坐下。 虽说想通了关卡,可问题是,这些流言,到底是谁传出来的? 查源头?查不出来。 那些嚼舌根的人太多了,你一句我一句,根本分不清是谁先说的。 可皇上要的是结果。 刘冕沉吟半晌,心里有了计较。 —— 正月初六,刘冕的奏摺递到了御前。 奏摺写得很讲究。 他没有说有人挑拨林淡,也没有说林淡是因为身体不好才辞官。 ——皇上也不回信。 御医令已经回报过:林大人有些伤神,不过没有大碍,两服汤药就能滋补回来。 所以,刘冕只是把查到的那些东西,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林淡回京后的行踪,见过的人,说过的话。 然后,他附上了那些坊间流言的抄录,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奏摺的最后,他写了一句模稜两可的话: “臣查访数日,未见有人与桓国公言及不妥之事。然坊间流言甚囂尘上,多有朝臣议论『狡兔死,走狗烹』云云。桓国公心思縝密,或有所闻,心有所思,未可知也。” 这话写得很妙。 他没有说流言是林淡辞官的原因,只是说“或有所闻,心有所思”。 至於皇上怎么理解,那是皇上的事。 至於最后谁倒霉—— 刘冕合上奏摺的时候,心里默默给那些嚼舌根的朝臣点了根蜡。 谁让你们管不住自己的嘴呢? 运气好的,被训斥几句,罚俸半年。 运气不好的…… 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 紫宸宫里,皇上看完刘冕的奏摺,脸色铁青。 “狡兔死,走狗烹?”他把奏摺往御案上一拍,冷笑一声,“好啊,朕倒要看看,是哪些人在朕的背后嚼这些舌根。” 夏守忠站在一旁,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夏守忠。” “奴才在。” “你去传旨,”皇上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让刘冕把那些嚼舌根的人,一个一个给朕找出来。” 夏守忠心里一紧,连忙应道:“奴才遵旨。” 他转身要走,又听见皇上在身后说了一句:“告诉刘冕,朕倒要看看,是哪些人觉得朕是那种『走狗烹』的昏君。” 第876章 婚事 刘冕的心情很复杂。 他本以为那份奏摺递上去,皇上看完,发一通脾气,骂几句那些嚼舌根的人,这事就算过去了。 至於最后谁倒霉——反正不是他倒霉,管他是谁呢? 可他万万没想到,皇上看完奏摺,非但没消气,反而更来劲了。 “让刘冕把那些嚼舌根的人,一个一个给朕找出来。” 夏守忠来传这话的时候,刘冕差点没当场骂出声来。 一个一个找出来? 他要是找得出来,还用得著写那种模稜两可的奏摺吗?那些流言蜚语,东一句西一句,你传我我传他,根本分不清是谁先说的。 就算抓出几个人来,人家一口咬定“我也是听说的”,你能拿他怎么办? 刘冕送走夏守忠,一个人在值房里转了好几圈,越想越觉得头疼。 搁在以往,遇到这种棘手的事,他只有两条路——要么直接去问林淡,要么拐著弯让人去问林淡。 林淡那个人,看著温文尔雅,其实比谁都通透。 问他什么事,他从来不会藏著掖著,能说的就说,不能说的也会给你指条明路。有他在,刘冕觉得这世上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可这回不一样。 这回的事,就出在林淡身上。 他去问林淡——“林大人,皇上让我查那些嚼舌根的人,您看该怎么查?” 这话怎么问得出口? 林淡要是说“查”,那他查出来的人,到底是真的嚼了舌根,还是林淡想让这些人倒霉?林淡要是说“算了”,那他更没法交差——皇上那边等著呢,他能说“林大人说算了”吗? 刘冕越想越觉得此路不通。 他在值房里又转了两圈,终於站定,朝外面喊了一声:“去,把安达叫来。” 安达来得很快。 这位侦部的副指挥使,跟著刘冕多年,最是得力。 他进门的时候,看见刘冕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就知道出事了。 “大人,怎么了?”安达问道。 刘冕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说到皇上让“一个一个找出来”的时候,安达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两人坐在值房里,商量了半日。 安达提议了好几个法子,都被刘冕否了。 不是查不出来,就是动静太大,万一闹到皇上面前不好收场。 眼看天色渐渐暗下来,刘冕的耐心也快耗尽了。 就在这时候,安达忽然眼睛一亮。 “大人,”他压低声音,“下官想到一个绝佳的主意。” “说。” “这讲皇上不好的人,证据不好抓。不如咱们就不管这个了。” 刘冕一愣:“不管?皇上那边怎么交代?” 安达摆摆手,笑道:“大人,您忘了?年前不是查出来好几个贪污、徇私舞弊的吗?您不是正愁皇上高兴,这些人不好交上去惹皇上不高兴嘛。” 刘冕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对啊!”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流言蜚语本来就不好找证据。本官大可以说,在追查的时候,查出了別的事——” 他停下脚步,看著安达,脸上露出笑容。 “既然本来人就不怎么样,那对皇上不满,挑拨桓国公——也说得过去。” 安达点头:“大人英明。” 刘冕哈哈大笑,拍了拍安达的肩膀:“好!就这么办!” 他立刻叫来手下,让他们去整理那些贪污、徇私舞弊的案卷。 “挑几个最不像话的,”他吩咐道,“证据要確凿,罪名要清楚。到时候往御前一呈,皇上看了,自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手下领命去了。 刘冕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觉得这茶都比方才香了几分。 —— 与刘冕这边的焦头烂额相比,林府那边,倒是一片祥和。 年前林淡去公主府看望林如海,两人在房里说了好一会儿话。 林如海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又差了些,不过说话和精神还好。 他拉著林淡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主要局势说他心里有多感激林淡。 “子恬,”林如海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年,多亏了你。” 林淡摇摇头:“大哥说哪里话。咱们是一家人。” 林如海笑了笑,没有再说感激的话。他知道,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反倒生分。 他顿了顿,又道:“我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曦儿和晏儿,日后还要继续託付给你了。” 林淡握紧他的手:“放心。有我在一日,自然会护他们一日。” 林如海点点头,又道:“这些年,曦儿跟在你身边,身子养的好,我看传瑛这孩子很不错,如今曦儿还有了自己的孩子,可晏儿……” 他嘆了口气。 “晏儿也到了年纪。我怕……我怕我这一走,耽误了他的终身大事。” 林淡明白他的意思。 林晏是庶出,生母早逝,林如海在的时候,自然没人说什么。可若是林如海不在了,林晏的婚事,怕是就要打个折扣了。 “如海兄放心,”林淡道,“晏儿的婚事,我来操持。” 林如海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红。 “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 说起来,林家最近的喜事还真不少。 三月份,老四林涵就要成婚了。 新娘子是卢菱溪——这个名字,在京城並不陌生。 她是黛玉做县主时的伴读,父亲卢同知在平阳府做官,虽是旁支出身,却也是个清白的官宦人家。 说起来,林涵和卢菱溪这门亲事,还挺有缘分。 第877章 心情复杂的黛玉 前两年,林涵奉旨筹办宣政参军事宜,曾往平阳府去过。 彼时卢菱溪的父亲已经升任同知,刚好负责军队、治安这部分。 卢菱溪那阵子正好回平阳探望父母,两人就这么遇上了。 至於怎么对上的眼,谁也说不清楚。 林涵回来之后,谁也没告诉,就是时不时地往平阳府写信。卢菱溪那边也是,回信一封比一封长。 等到两家大人发现的时候,两人已经把婚事都商量得差不多了。 速度之快,让林家上下都吃了一惊。 “老四这孩子,平日里闷声不响的,这种事倒是利索。”林淡听说了,笑著摇头。 江挽澜在旁边笑道:“可不是。我问他姑娘怎么样,他就说『好』。再问哪里好,他就红著脸不说话。气得我都不想管了。” 其实,对这门婚事,京城卢家的主家一开始是不太满意的。 倒不是觉得林涵不好——林家老四,嫡出,五品官,年轻有为,怎么也算得上是良配。 可问题是,林家前边的几个太耀眼了。 隨著林家姑娘从县主到公主,卢菱溪这个伴读的含金量也越来越高。 卢家家主的意思,卢菱溪要是能嫁给林家长子,或者林淡本人,那自然是更好。林家老四虽也是嫡出,可终究是幼子,不如前面的哥哥们耀眼。 可架不住卢菱溪自己和父母都十分满意。 “女儿就觉得他好。”卢菱溪在家里撂下这句话,就再也不肯多说。 卢同知夫妇也开明,觉得林涵这孩子踏实稳重,又是正经科举出身,前途不会差。 至於是幼子,不如两个哥哥——那又怎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过日子又不是两个人过,哥哥们还能不帮衬弟弟吗? 於是,卢家便点了头。 婚期定在三月,春暖花开的时候。 谁曾想,这没过几日,林淡竟然被封了桓国公。 消息传到卢家的时候,卢家家主正在喝茶。 听完下人的稟报,他愣了半晌,才想起把口中的茶咽下去。 “桓国公……国公?” 他放下茶盏,在屋里转了好几圈,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 还好,还好当初没有把话说死。 还好卢菱溪自己有主意,还好她爹娘开明。要不然,这门亲事要是黄了,他卢家可就错过了一个桓国公的姻亲! 他坐在椅子上,越想越觉得庆幸,最后竟然“嘿嘿”笑了起来。 旁边伺候的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老爷这是怎么了。 —— 林家另一桩喜事,是林晏的婚事。 这门亲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准新娘是福宛瑜——黛玉的另一个伴读,福大学士长子的嫡女。 说起来,福宛瑜在京城的名声一向不错。 她是福家的长房嫡幼女,从小跟著祖父读书,知书达理,温婉大方。 在公主府做女官这些年,办事利落,待人接物也周全,黛玉对她很是倚重。 可谁能想到,她会主动向林家提亲? 事情是这样的。 林如海的身子越发不好了之后,黛玉想著弟弟的婚事还没著落,心里著急,便託了几位相熟的夫人帮忙相看。 消息传出去,倒也有几家来打听的,可都不太合適——不是嫌林晏是庶出,就是觉得他不够耀眼,再不就是想攀附林家这棵大树,心思不正。 黛玉正发愁呢,福宛瑜忽然让家里人託了媒婆上门。 媒婆的话说得很清楚:福家姑娘在公主府做女官,很是开心。她听说林家正在给林晏相看,便主动让家里人来说亲。 黛玉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宛瑜?”她难以置信地问,“她……她怎么……” 媒婆笑眯眯地说:“公主殿下,福姑娘说了,她现在在公主府做女官,做得很好。虽然现在也有家族支持女儿进公主府做女官,但未必就愿意支持儿媳、媳妇做女官了。可林晏是您的弟弟,想来应该是没问题的。” 黛玉听著,心里又自豪又想笑,这小姑娘。 媒婆又道:“福姑娘还说,她在公主府见过林公子几面,觉得人挺好的。话不多,但做事踏实,看著就是个可靠的人。” 黛玉想了想,又问:“那福家那边……” “福家老爷、夫人也同意。”媒婆道,“福家说了,女儿自己愿意,对方家世清白,人品也好,这就够了。” 黛玉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她让人把林晏叫来,问他:“晏儿,你觉得福家姑娘怎么样?” 林晏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姐姐,”他低著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人家姑娘主动来提亲,我……我还能觉得不好吗?” 黛玉看著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那就是愿意了?” 林晏点点头,脸红到了脖子根。 黛玉又问:“那你愿不愿意让她继续做女官?” 林晏抬起头,认真道:“她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她高兴,我没什么不愿意的,再说,姐姐那是你的女官,你愿意就行了。” 黛玉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弟弟,真的长大了。 她让人去回话,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消息传出去,京中、江南的名门望族,大腿都要拍烂了。 “福家那丫头,怎么就看上了林晏?” “谁知道呢?那林晏虽是林家的子弟,可到底是庶出,又没什么功名,怎么就……” “你懂什么?人家是公主的弟弟!林家现在是什么门第?桓国公的亲侄儿!这门亲事,打著灯笼都找不著!” “可那是庶出啊……” “庶出怎么了?林如海又没有別的儿子。將来林如海那一房的產业,不都是他的?再说了,人家已经是举人了,再往前一步就是进士。你还嫌不够?” 那人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干瞪眼。 而那些家里有適龄女儿、却又犹豫著没敢提亲的人家,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林家这么好说话,他们早就……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 说起来,卢菱溪和福宛瑜,一个是曾经的伴读,一个是昔日的女官,如今一个马上要成林涵的妻子,一个要嫁给林晏。 最心情复杂的,莫过於黛玉了。 她坐在公主府的花厅里,捧著茶盏,想了半天,忽然笑出声来。 萧传瑛在旁边看著,好奇地问:“姐姐笑什么?” 黛玉摇摇头,笑道:“我只是在想,当初二叔让我选伴读的时候,我可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们会变成我的四婶和弟妹。” 萧传瑛也笑了:“这辈分可有点乱。” “可不是嘛。”黛玉道,“以后见了菱溪,我是叫四婶呢,还是叫名字?见了宛瑜,我是叫弟妹呢,还是叫……” “叫什么都行。”萧传瑛笑道,“反正都是一家人。” 黛玉看著他,忽然觉得这话说得很对。 一家人。 不管叫什么,都是一家人。 而且是很好的一家人。 她放下茶盏,望向窗外。 院子里的花已经开了,红艷艷的,春天,到了。 第878章 祭天和噩梦最相配了 正月初九,天色未亮,京城便已醒了。 这一日,是钦天监算出的吉日,宜祭祀,宜告天。 皇上要亲率文武百官,前往南郊天坛,行祭天大礼。 自大靖立国以来,祭天从未有过如此隆重的排场——不,应该说,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值得告慰天地的功业。 倭国平定,四府设立,东南琉球举国归附,东北李朝俯首称臣。大靖的版图,从未像今日这般辽阔。 天还未亮,通往南郊的御道便已戒严。 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甲冑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著冷光。 御道两旁,每隔十丈便立著一对铜製燎炉,炉中燃著西域进贡的龙涎香,烟气繚绕,將整条御道熏得如同仙境。 礼部的官员们天不亮就到了,一个个穿著簇新的官袍,跑前跑后地检查每一处细节——祭品是否齐备,乐器的音准是否调好,百官的站位是否合规矩。 太常寺卿亲自检查了三遍祭坛上的牺牲,確认那头太牢的毛色纯正、毫无瑕疵,才终於鬆了口气。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百官陆续到了。 今日的朝服与平日不同。 皇上要穿十二章纹的祭天大裘冕,玄衣纁裳,头顶十二旒冕冠。 百官则按品级穿著相应的祭服,緋色、青色、绿色交相辉映,远远望去,像一片流动的彩云。 国公、侯伯、文武三品以上大员站在最前面,四品以下排在后面,从祭坛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甬道上,乌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千人。 林淡站在国公的班列里,玄色氅衣,玉冠束髮,神色平静。 他已经递了辞呈,皇上没有批——这在朝堂上叫“留中”。 谁都知道,皇上的“留中”是什么意思:不批,也不退,就那么放著。你不提,我也不提,就当没这回事。 可林淡心里清楚,今日这样的场合,他作为桓国公,无论如何都是要来的。 礼部的官员引著他站到该站的位置。他依言而行,面色如常,可脑子里却没閒著。 辞呈递上去好几天了。 皇上那边,又是派御医,又是让刘冕去查,动静闹得不小。 他当然知道皇上不会轻易让他走,可他也知道,自己这道辞呈,绝不是无的放矢。该做的都做了,该杀的都杀了,该铺的路也都铺好了。 剩下的,是別人该做的事。他一个“身子不好”的人,留在朝堂上做什么呢? 可他也不能就这么硬邦邦地走。 得有个由头。一个让皇上能下得来台、让朝臣能闭嘴、让他自己能全身而退的由头。 林淡站在寒风里,望著眼前巍峨的天坛,忽然心里一动。 祭天。 今晚皇上在天坛祭天,夜里必定歇在斋宫。 祭天之后,天人感应,老天爷给皇上托个梦——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合理的事吗? 至於梦里见了什么…… 林淡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就要看老天爷想说什么了。 卯时正,鼓乐齐鸣。 编钟、特磬、琴、瑟、簫、笙齐齐奏响,钟磬之声浑厚悠远,琴瑟之音清越绵长,在空旷的祭坛上空迴荡,仿佛真的能上达天听。 皇上出现在甬道尽头。 他今日穿著玄色的大裘冕,上衣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纹,下裳绣藻、火、粉米、宗彝、黼、黻六章纹,合为十二章。 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摇晃,在晨光中闪烁著温润的光泽。 皇后的凤轿跟在后面,皇后著深青色褘衣,头戴九龙四凤冠,仪態端方。 天子与皇后一同祭天,这在礼仪上叫“乾坤合德”,寓意天地交泰,阴阳和合。 皇上的脚步很稳,面色庄重,可眼角的细纹里,藏著掩不住的笑意。 他一步一步走上祭坛的石阶。石阶一共九十九级,象徵著“九天”之数。每上一级,他心里的底气就足一分。 走到祭坛顶上,他转过身,俯瞰著脚下匍匐的百官,俯瞰著远处灰濛濛的京城轮廓,忽然觉得,这天下,从未离他如此之近。 太常寺卿高唱:“燔柴——!” 燎炉中的柴草点燃了,火焰腾起数尺之高,浓烟滚滚而上,直衝云霄。 这是告天的信號——烟火升天,意味著人间的祈愿送达了天庭。牺牲被抬上来,太牢的鲜血洒在祭坛上,染红了汉白玉的石面。 皇上接过三炷香,双手举过头顶。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维大靖永安三十一年,正月初九,皇帝臣某,敢昭告於皇天后土:臣承天命,抚临万方。夙夜兢兢,不敢寧息。今东南夷国,稽顙归命;海外三岛,尽入舆图。伏惟上帝,垂鉴臣衷。社稷安泰,海宇澄清。臣谨以牺牲玉帛,粢醴庶品,备兹禋燎,祗荐洁诚。尚饗!” 声音隨著香菸一同升腾,消散在灰濛濛的天幕里。 林淡站在国公班列里,听著皇上念完祭文,心里有了计较。 皇上的祭文里,把李朝和琉球的归附都写进去了,可最重的分量,还是给了倭国——不,现在该叫四府了。 那是实打实打下来的,是刀枪剑戟、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皇上嘴上不说,可林淡知道,这是皇上这辈子最得意的事。 他低下头,跟著百官一起三跪九叩。 额头触到冰冷的石板时,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在梦里,皇上看见的是今日的一切,和还是会满目疮痍的大靖,会是什么表情? 第879章 整整一宿噩梦 祭典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从燔柴、奠玉帛,到进俎、行初献礼,再到亚献、终献,最后饮福受胙、望燎,一桩一件,按部就班,丝毫不能马虎。 乐声时而庄严肃穆,时而悠扬舒缓,百官的朝服在风中猎猎作响,燎炉的烟火將天坛笼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等最后一道仪式完成,皇上跪在祭坛前,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累。 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登基至今三十一年过去了,曾经被他爹压制的左不行,右也不行的“无能” 皇帝,竟然將大靖的版图反而扩大了。 他跪在这里,不是在向天地炫耀,而是在告诉先帝,也告诉列祖列宗——朕,对得起先祖。 他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祭坛上的香菸,转身拾级而下。 —— 这一夜,皇上按惯例歇在了天坛的斋宫。 斋宫不大,布置得简朴而庄重。没有雕樑画栋,没有锦缎华衾,只有一张素榻,一盏青灯。 皇后歇在东配殿,皇上一个人住在正殿——祭天之后,天子需独宿斋宫,以示虔诚。 皇上换了常服,靠在榻上,闭著眼睛,却怎么也睡不著。 脑子里乱糟糟的。 祭典上的一幕幕在脑子里放映…… 但也没衝散那些烦心事——四个府的官员还没派齐,琉球和李朝的接收事宜还没定,户部的银子虽然多了,可花销也大了,到处都在伸手要钱。 最让他心烦的,还是林淡那道辞呈。 那小子到底在想什么? 皇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入睡。 他索性不睡了,睁开眼睛,盯著头顶素白的帐子发呆。 迷迷糊糊之间,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陛下——” 那声音很遥远,像是从天边传来的,又像是从地底涌上来的。 皇上想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想坐起来,却发现身子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在做梦。 只不过这个梦,真实得很。 金光万道,瑞气千条,云雾繚绕之中,一座巍峨的宫闕若隱若现。 那宫闕比紫宸宫大百倍,殿宇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白玉为阶,黄金为瓦,琉璃为墙,光彩夺目,晃得人睁不开眼。 身为天子他这辈子见过无数富丽堂皇,可跟眼前这座宫殿比起来,紫宸宫就像个乡下土財主的院子。 云端之上,有一个人影端坐。 那人身著金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不,那龙袍上的龙不是五爪,是九爪;那冕冠上的旒不是十二串,是二十四串。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却能看清一双眼睛,深邃如渊,明亮如星。 玉皇大帝。 皇上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四个字。 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就是篤定——那就是玉皇大帝。 那个人影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好像笑了,虽然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 可皇上看出来了——那是满意的笑。 他心里一阵狂喜。 玉皇大帝满意了!满意他的功业!满意他这个皇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还没等他得意够,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金光消散,瑞气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色的天空。 铁骑如潮水般涌来,马蹄踏碎山河。那些骑兵穿著奇异的鎧甲,挥舞著弯刀,面目狰狞,嘴里喊著听不懂的话。 他们烧杀抢掠,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大靖的城池一座接一座地陷落,守將的头颅被挑在旗杆上,百姓的哭喊声震天动地。 皇上想喊,喊不出来。想跑,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这一切发生,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 画面再次变幻。 昏暗的屋子里,两个人形销骨立地躺在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的脸上没有肉,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像一具骷髏。 可他的手指还在动——枯瘦如柴的手指夹著一根细细的烟枪,烟枪头上有一点火星,明明灭灭,像鬼火一样。 那人把菸嘴塞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瀰漫开来,模糊了他的脸。可皇上还是看清了——那是大靖的人。 穿著大靖的衣裳,说著大靖的话,可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比地狱里的恶鬼还可怕。 皇上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攥住了,越攥越紧,越攥越疼。 画面第三次变幻。 这一次,是宫殿——可那宫殿已经破败了, 樑柱上的金漆剥落,窗欞上的纱幔破碎。几个年轻人坐在殿里,穿著华贵的袍服,可神態举止却轻浮得很。 有的在斗蛐蛐,有的在逗鸟,有的搂著舞姬喝酒,还有两个在爭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爭得面红耳赤,差点打起来。 看穿著,他们是……皇子? 皇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那些人眉眼之间,分明有几分熟悉。 忽然,殿门被踹开了。一个穿著鎧甲的人衝进来,手里提著一把滴血的刀。那几个年轻人嚇得四散奔逃,有的往桌子底下钻,有的往窗户上爬,还有的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穿鎧甲的人哈哈大笑,一刀一个,砍瓜切菜一般。 血溅在金砖上,溅在破碎的纱幔上,溅在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蛐蛐罐上。 皇上猛地睁开眼睛。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半晌发现身上的里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一片。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出一片深色。 帐子里黑漆漆的,静得可怕。 他躺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梦。 是梦。 可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片血色的天空,还能看见那具骷髏一样的人影,还能看见那几个不学无术的年轻人被砍瓜切菜一样杀掉。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著了。 他索性坐起来,值夜的太监听到动静,赶紧拉开床幔,皇上依靠著盯著窗欞上透进来的月光发呆。 依稀记得这样触感真实的梦多年前他也做过同样的。 皇上闭上眼睛,那个梦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一幕一幕,清晰得可怕。 他坐在榻上,一直到天亮。 第880章 不堪为君 晨光透过斋宫的窗欞照进来时,皇上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窗前。 夏守忠端了早膳进来,轻手轻脚地摆好,可皇上看都没看一眼。他就那么坐著,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夏守忠不敢出声,垂手站在一旁,进门前已经有小太监通风报信。 皇上昨晚没睡好,他知道。 可他不敢问。 皇上不说话,他也不敢开口。 过了许久,皇上忽然开口了:“夏守忠。” “奴才在。” “朕记得大约十年前,朕也做过一次又好又不好的梦。” 夏守忠仔细回忆。 十年前的梦?他使劲想了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皇上可是梦见林开升林大人那个梦?”夏守忠谨慎的问道,他还记得那夜皇上在皇后宫中一连被噩梦惊醒三次,虽说是噩梦皇上多日念念不忘,同他说肯定是师兄示警。 皇上沉默,夏守忠就知道自己说对了,“皇上,这十年您选贤任能,大靖上下欣欣向荣,林大人在天有灵肯定是欣慰的。” 皇上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师兄是不是满意,十年了,师兄再不肯入梦了。 这一次的梦,比十年前那个更可怕。 铁骑踏破山河,骷髏一样的菸鬼,兄弟鬩墙、不学无术的子孙……每一个画面都刻在他脑子里,清晰得像刀子刻的。 要怎么应对? 他不知道。 第一次觉得贵为天子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皇上沉默良久,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传旨,”他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如铁,“召桓国公即刻进宫。” —— 林淡接到召见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教导儿子写字。 传旨的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说话都不利索了:“桓国公,皇上请您即刻进宫。” “知道了。” 林淡嘴上说著知道了,行动上一点都不急,慢条斯理的用过早饭,又等了两炷香的时间用了孙御医开的补药,这才去换衣服。 属於桓国公的官袍还未做好,林淡换了寻常官袍,不紧不慢地出了门。 小太监急得直搓手,又不敢催。 到了宫门口,林淡发现今天的阵仗不太一样。 往日他进宫,最多是夏守忠在紫宸宫门口等著。 今天倒好,夏守忠亲自迎到了午门外,一见他,就凑上来低声道:“桓国公,皇上今儿心情不太好,您……您小心些。” 林淡点点头:“多谢夏公公。” 夏守忠又压低声音:“今儿一早,皇上把六位皇子都叫进到御前了,考了半天的功课。五殿下和七殿下被骂得狗血淋头,六殿下还好些,大殿下……皇上倒是没骂他,可那脸色,比骂还难看。” 林淡的脚步顿了一下:“八殿下也在?” “八殿下还年幼,皇上没捨得骂,可也说了几句『要好好读书』之类的话。”夏守忠摇摇头,“八殿下嚇得直哭,还是奶娘抱走的哄著呢。” 林淡没有再问,加快脚步往紫宸宫走去。 紫宸宫里,皇上正坐在御案前,几个皇子低著头站在一边,看来奶娘把八皇子哄好了。 林淡进殿,行礼:“臣林淡,参见皇上。” “起来吧。” 林淡站起身,皇上看了他半天才开口:“林爱卿昨晚睡的可好?” “回皇上,不太好。” 林淡真诚道:“昨夜犬子闹著要跟臣一起睡,臣初为人父,没经验不曾晓得孩子睡觉不安稳,一会腿砸过来,一会胳膊扔过来,还会踢被子,后半夜的时候还锁了臣的脖子,臣一夜都没睡好。” 皇上的怒火平息了些,虽说他因为噩梦没睡好,也有人因为儿子睡觉不老实没睡好,一下子就觉得心里平衡很多。 “子恬,”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朕为什么迟迟不立太子吗?” 林淡抬起头,看著皇上。 这个问题,朝堂上下议论了不知多少年,可从来没有人敢当面问皇上。如今皇上自己提出来,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尤其这几位皇子都在,他说什么好像都不合时宜。 皇上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今日正好他们几个都在,朕就明说了。老大温和忠厚,为子、为臣、为父都是上选,唯独为君缺了机变。” 大皇子在一旁听到父皇对自己的评价,只是憨憨一笑。 他已经年过四旬,诸皇子中年纪最长的,所以其实很多事他都知道。 比如父皇最看重皇后娘娘所生的三弟,出生百日便立为太子。 但却最喜欢端惠贵妃所生的四弟,记忆里,父皇很纵容四弟。 也正是如此,他这两个弟弟都夭折了——不是天灾。 他和他母嬪从那时起,就觉得千万不要扯到皇位之爭里去,他听从母亲的意思藏拙,长大后发现根本不用,他就是个很平庸的资质…… 他贵为皇子,只要不作妖,肯定能荣华富贵一生。 所以即使父皇让他进了兵部,他只接触文书一类的工作,不然只兵权,不结党营私,甚至甚少饮宴。 平日里要么入宫请安,要么在家陪妻子儿女,力求新主上位后,依旧能荣华富贵。 “老五聪明,可心思太杂,不堪为君。” 林淡震惊抬头,这评价太重了,虽说殿中此刻只有几位皇子、夏守忠和他,但有了这几个字,也说明五皇子绝对和大位无缘了。 果然一旁的五皇子已经红了眼眶,不过看起来確实比从前懂事沉稳了,毕竟没有当眾哭出来。 “老六踏实,可少了些魄力;老七机敏,可缺了沉稳;老八才五岁,朕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朕想了这么多年,实在选不出来。” “可朕昨晚做了一个梦。” 林淡的眉头微微一动。 “朕梦见,朕的子孙,不学无术,兄弟鬩墙,被人砍瓜切菜一样杀了个乾净。” 林淡的眼角跳了一下。 “朕还梦见,有一支铁骑,穿著奇装异服,说著朕听不懂的话,横扫中原,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朕还梦见,有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榻上,拿著烟枪,吞云吐雾,人不人鬼不鬼。” 皇上说到这里,忽然盯著林淡。 “林子恬,你告诉朕——这个梦,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第881章 官居一品 太子少傅 林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皇上,臣不知道梦里的那些事是真是假。可臣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 皇上看著他,林淡迎著皇上的目光,没有退缩。 半晌,皇上忽然笑了。 “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点了点头,“好。说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林淡。 “林子恬,你那份辞呈,朕批了。” 林淡没反应过来,这哪跟哪啊? “不过——”皇上看著他,嘴角浮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朕只准你辞了东征大元帅和福广巡抚。” “老九年纪大了,前些时日还跟朕说要颐养天年,含飴弄孙,你接了商部尚书的位置吧。”皇上有些恶趣味地说道 林淡的脸色终於变了,这不都是他的词吗? 皇上又拿起早就写好的圣旨,递给夏守忠。 “念。” 夏守忠接过圣旨,展开。 林淡赶紧跪下。 几位皇子也跪了一排。 夏守忠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桓国公林淡,学识渊博,德行敦厚,堪为帝师。兹特命林淡为太子少傅,总领诸位皇子教导事宜。大皇子承燃、五皇子承焕、六皇子承煜、七皇子承焰、八皇子承燱,自即日起,皆受业於桓国公门下。钦此!” 林淡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太子少傅? 总领诸位皇子教导事宜? 大皇子今年都四十二了! 八皇子才五岁! ——让他从五岁教到四十二岁? 还有,皇上说“太子少傅”,可太子呢? 太子都没立,哪来的太子少傅? 林淡想反驳,可皇上根本不给他机会。 “林子恬,”皇上笑眯眯地看著他,“你不是说要『含飴弄孙』吗?开阳的孩子还没出生呢,你先帮朕带带孩子吧。” 林淡:“……” 老话说得好,人不要脸则天下无敌,皇上现在就是不要脸至极。 夏守忠站在旁边,看著林淡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地砖。 —— 林淡走出紫宸宫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太子少傅。 教导五位皇子。 他站在宫门口,望著灰濛濛的天色,长长地嘆了口气。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夏守忠追了出来。 “桓国公,”夏守忠压低声音,“皇上还有几句话,让奴才转告您。” 林淡停下脚步。 “皇上说,他昨晚那个梦,不只是梦。让您帮著查查——那些奇装异服、说著奇怪语言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还有那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到底是怎么变成那样的。” 林淡的眉头微微皱起。 “皇上还说,”夏守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知道您有您的法子。他不管您用什么法子,他只要结果。” 林淡沉默了一会儿,“夏公公,还麻烦您替臣传句话,臣定当尽力,但臣不会算命!” —— 与此同时,紫宸宫里,皇上也没閒著正在召见另一个人。 萧承煊跪在殿中央,心里直打鼓。 他是忠顺亲王萧鹤嵐的次子,皇上的亲侄儿,正经的皇族宗室。 可在朝堂上,他的名声实在不怎么样——斗蛐蛐、养画眉、听戏、喝酒,京城紈絝圈子里,他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好不容易东徵结束,他这个后勤大总管总算是卸任了。 今儿一早,他还在暖阁里搂著暖炉睡大觉,就被宫里的太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说皇上召见。 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一路小跑进宫,脑子里过了八百遍自己最近又干了什么坏事,值得皇伯伯一大早就派人来逮他。 “承煊,起来吧”皇上看著他,目光复杂,“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 萧承煊咽了口口水:“侄儿不知,侄儿刚回京还没来得及干什么呢。” 东徵结束,他直接南下去了趟扬州,从扬州买了十个伶官,刚回京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惹事呢,难不成皇伯伯对他还没惹事这件事不满意?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朕昨晚做了一个梦。” 萧承煊不解,皇上做梦关他什么事?难不成梦见他惹事了? “朕梦见一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榻上,手里拿著一根烟枪,吞云吐雾。” 皇上的声音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那个人,穿的是大靖的衣裳,说的是大靖的话,可那副样子,比鬼还难看。” 萧承煊听得一头雾水,又不敢问。 “朕需要你去查查,”皇上看著他,“看看大靖境內,有没有这样的人。如果有,他们是怎么变成那样的。如果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凌厉起来:“那就给朕查清楚,有没有类似的东西,查到一个,抓一个。抓到之后,朕亲自审。” 萧承煊张大了嘴。 让他去查? 又让他去查案子? 从前让他去查案子还给他配个军师,这次一个不给,他怎么弄啊。 他张了张嘴,想说“皇上,侄儿不会查案啊”,可看见皇上那副脸色,硬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侄儿……领旨。” 皇上点点头:“去吧。记住,这事不许声张。除了朕和你,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 萧承煊表示知道了,倒退著出了殿。 走到殿外,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和皇上一共两个人,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 那就是说还有一个人是知道的? 会是谁呢? 萧承煊本想著再进去问问,就见刘冕刘大人已经在廊下等著了。 两人眼神对视算是打过招呼,刘大人就进去了。 萧承煊站在廊下,哭丧著脸,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子。 早知道今儿就不睡懒觉了。 第882章 该急的要急,该缓的则要缓 不过这些年朝堂浸染,萧承煊到底也成熟了不少。 他觉得这两日见过皇上,尤其是今天在他之前见过皇上的,可能性最大。 他是个想到就行动的主,很快就探听清楚,在他之前桓国公来过。 领了太子少傅的官职离开的,和桓国公同时在场的,还有几位皇子。 这么一看就没可能是林淡了。 那会是谁呢? 萧承煊满腹疑惑的出宫。 —— 紫宸宫。 轮到刘冕时,皇上的脸色已经比早上好了一些,可依然阴沉。 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朕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支铁骑,穿著奇装异服,说著奇怪的语言,横扫中原,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刘冕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些人的长相,”皇上回忆著梦里的画面,缓缓道,“和咱们大靖人有几分相似,又不完全一样。他们的语言,朕听不懂。他们的鎧甲,朕也没见过。” 他顿了顿,看著刘冕:“朕要你去查,这世上有没有这样一群人。他们住在哪里,有多少人,是敌是友。” 刘冕心里叫苦不迭。 就凭一个梦?一个梦里的画面,让他去查? 可皇上的脸色告诉他,皇上对这个梦非常重视。 “臣……领旨。”他叩首道。 皇上点点头:“去吧。记住,这事不许声张。” 刘冕退出紫宸宫,站在午门外,仰天长嘆。 他当了这么多年侦部尚书,查过贪官,查过叛贼,查过刺客,可从来没查过一个梦。 他要从哪里查起? —— 接下来的日子,刘冕和萧承煊各自忙开了。 虽然忙碌的方向截然不同,但確实是非常忙。 萧承煊这边的动静非常大,坊间都听说了这位爷东征有功,皇上厚赏了这位爷。 这位爷一下就高调起来,比以往更甚。 流连青楼楚馆就不说了,一连往府中抬了两个小妾。 让好多以为他浪子回头的人,惊掉了下巴。 坊间关於他的传言也多了起来,说他浪费了功劳的有,说他聪明的也很多。 不过这都不影响这位爷寻欢作乐就是了。 相比较萧承煊的高调,刘冕所做的一切都是无声无息的了。 刘冕动用了侦部在全国的耳目,撒出去几百號人,从北边的草原到南边的海岛,从东边的沿海到西边的戈壁,凡是能到的地方,都让人去查。 可查来查去,什么也没查到。 北边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倒是骑射厉害,可他们的长相和大靖人差得远——高鼻深目,体格魁梧,一看就不一样。 西边来的商人,皮肤白皙,头髮捲曲,说话嘰里咕嚕的,也不是梦里的那种。 南边的就更不用说了,矮小精瘦,说话像唱歌,更不像。 至於“穿著奇装异服、说著奇怪语言、长得和大靖人有几分相似”——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人? 刘冕把收到的密报翻了一遍又一遍,越翻越头疼。 萧承煊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是紈絝,还跟以前那帮紈絝子弟又打成一片了,手里可用的人脉还是很多的。他以寻欢作乐的名义,明察暗访京城的大小烟馆、茶楼、酒肆,看看有没有那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 可查来查去,什么也没查到。 京城里的烟馆倒是不少,可那些抽菸的人,顶多是面黄肌瘦,离“一把骨头”还差得远。至於“拿著烟枪吞云吐雾”这种事,更是闻所未闻。 萧承煊急得不行,还不能表现出来,天天在京城里转悠,可一点头绪都没有。 —— 正月十五刚过,刘冕先撑不住了。 他在值房里熬了好几天了,把所有的密报又翻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他终於坐不住了,换了一身便服,悄悄地去了林府。 林淡今日休沐,正在家带自己的乖乖儿子。 见他来了,江挽澜將儿子抱走,林淡微微一笑:“刘大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刘冕苦著脸,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在哀求了:“桓国公,下官实在是没办法了。皇上那个梦,到底是什么意思?您给下官指条明路吧。” 刘冕已经知道了林淡也知道此事,说起来也没了顾忌。 林淡放下书,沉吟片刻。 “刘大人,”他缓缓开口,“你的差事,其实好办。” 刘冕眼睛一亮:“怎么说?” “和咱们长相相似的人种,並不多。大靖通商这么多年,黑人、白人咱们都见过不少,可黄种人,你见过几个?” 刘冕想了想,摇了摇头。 “东边,倭国已经收服了,长得和咱们差不多,可他们不善骑射。”林淡继续道,“西边,人种不同。南边,也不善骑射。那剩下的方向……” 他顿了顿,看著刘冕。 刘冕的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大腿:“北边!” 林淡点点头:“北边草原上,確实有游牧民族,善骑射。至於长相……咱们和北边通商不多,见过的人少,未必就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你可以往这个方向查查。” 刘冕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声道谢,急匆匆地走了。 —— 刘冕前脚刚走,萧承煊后脚就到了。 他比刘冕还惨,眼窝深陷,嘴唇起皮,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林兄,国公爷,”他一进门就哭丧著脸,“您可得救救我啊。” 林淡看著他,忍住笑,关切地问:“萧兄你这是怎么了?” 萧承煊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到自己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到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林兄,您说,这世上哪有那种人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拿著烟枪吞云吐雾——这不是鬼故事吗?” 林淡实在想笑,忍不住就只能转移话题了,“我虽在教导皇子,可也听说了萧兄日日花天酒地的事跡,还以为你乐在其中呢。” 萧承煊给了林淡一个你再笑,我打死你的表情,林淡这才控制住说起正事。 林淡摇摇头,嘆了口气:“你的差事,確实不好办。我听了半天,也完全没有头绪。” 萧承煊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不过,”林淡话锋一转,“世子也不用太著急。既然是梦,未必就是真的。你慢慢查,总会有线索的,不过我觉得未必就在京城,毕竟天子脚下,萧兄不妨往南边走走看看。” 萧承煊苦著脸,也没有更好的主意,只能点了点头。 他走了之后,林淡靠在椅背上,终於忍不住笑了。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拿著烟枪吞云吐雾?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可他不能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 有些事,得慢慢来。 等时机到了,才好办。 该急的要急,该缓的则要缓。 第883章 女学 正月里的紫宸宫,还残留著除夕的余韵。 廊下的红灯笼尚未撤去,窗欞上新贴的窗花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红晕。 可皇上的心情,却远不如这满宫的装饰那般喜庆。 那个梦,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午间,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榻上明明铺著厚实的褥子,却怎么躺都不舒服。他索性坐起来,披了件衣裳,走到窗前。 窗外,细雪纷纷。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儿一早,夏守忠稟报说,安乐和开阳递了牌子,午后要进宫请安。 “让她们进来吧。”皇上走回榻边坐下,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夏守忠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话。 不多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带著一身寒气,在暖烘烘的殿里格外清新。 “儿臣请父皇安。”安乐公主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臣女开阳请皇上安。”黛玉跟在后头,因著有身孕,动作比往常慢了些,却依旧端庄得体。 皇上抬眼看了看她们,目光在黛玉微微隆起的腹部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起来吧。夏守忠,给公主们看座。” 夏守忠连忙搬了两把椅子过来,又添了两个暖炉,放在两位公主脚边。 皇上靠在引枕上,打量著面前这两个姑娘。 安乐是他亲生的,自小看著长大,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大大咧咧的,心里藏不住事。 开阳是林家的姑娘,虽是异姓封的公主,可这些年看下来,比那些宗室女还要得体懂事。 “今儿怎么有兴致来宫里看朕?”皇上饶有兴致地问。 安乐公主一听这话,立刻不乐意了,嘴一撅:“父皇您这是什么话?女儿三两日就往宫中来,怎么让您说得好像多稀奇一样。” 皇上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你啊——” 他摇摇头,又看向黛玉,目光温和了几分:“朕记得开阳有四个月了吧?御医怎么说?” 黛玉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却清晰:“谢陛下关怀。御医说一切都好。胎动有力,脉象也稳,孙大人前日刚请过脉,说只要好生將养,无甚大碍。” 皇上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好生养著”“別累著”之类的话。安乐在一旁听著,忍不住插嘴:“父皇,您倒是偏心。女儿当年怀著明慧的时候,您可没这么关心过。” 皇上瞪她一眼:“你那个身子骨,壮得跟牛似的,有什么好关心的?再说那时你在蜀地,朕得了什么好东西不是快马送去给你的。” 安乐被噎得说不出话,黛玉在旁边抿著嘴笑。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家常——安乐说起府里新添的一只鸚鵡,学人说话学得不像,倒学起了猫叫;黛玉说起阿鲤最近迷上了写字,拿笔的姿势不对,弄得满手都是墨,像个花猫似的。 皇上听著,脸上的阴云渐渐散了些。 聊著聊著,安乐忽然收起笑容,正色道:“父皇,女儿今日有事启奏。”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摺,双手呈上。 黛玉也站起身,从自己袖中也取出一本,同样双手递上。 皇上接过来,先翻了翻安乐那本,看了一眼,眉毛就挑了起来。 “这是你写的?” 安乐公主诚恳地摇头:“不是。儿臣的字没有开阳的赏心悦目,所以女儿请她代笔的。不过內容都是女儿自己写的,开阳就是帮儿臣誊抄了一下而已。” 皇上“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又翻开黛玉那本,两本对照著看了一遍。 紫宸宫里安静下来,安乐和黛玉坐在一旁,耐心地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放下奏摺,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为何开阳负责讲经释道的女学,而你想负责手工针织医药技艺的女学?”他看向安乐,语气里带著几分探究。 安乐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不慌不忙地答道:“父皇,您想啊,怎么说我都是您亲生的。让开阳负责更重要的,才能体现您对异姓公主一样的看重。儿臣负责的则是更面对老百姓的,有利於皇室声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几分,带著点不好意思:“最重要的是,讲经释道那些,儿臣不擅长。就不误人子弟了吧。” 皇上被她最后这句话逗得又笑出声来。 “朕就知道,”他指著安乐,笑骂道,“你从小就不爱读书,朕请了多少先生都教不会你。如今倒有自知之明了。” 安乐也不恼,笑嘻嘻地说:“所以儿臣把最难的事交给开阳,儿臣去做那个力所能及的。这叫知人善任。” 皇上摇了摇头,不再理她。他重新拿起那两本奏摺,又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眉头微微皱起。 “你们俩个考虑过没有,”他放下奏摺,缓缓开口,“这个手工针织医药技艺的也就罢了,可讲经释道的女学——真的有开办的必要吗?” 他看向黛玉,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女子不能科举,不能出仕。即使读了书,有什么用?”他的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的,“朕且问你,这样的学堂办起来,真的会有人来读吗?” 殿里安静了一瞬。 黛玉抬起头,看著皇上,目光清亮如水。 “皇上,恕臣女直言——此言差矣。”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连夏守忠都忍不住抬眼看了她一下。 皇上没有生气,只是微微挑眉:“哦?你说。” 黛玉没有急著反驳,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臣女听闻,太师及大学士正在编撰一套適用五到十二岁的书册。敢问皇上,这书册编成之后,是只让男童读,还是男女童都读?” 皇上一愣。 他確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些日子,他被朱玄那套新书的事搅得头昏脑涨——什么內容要编进去,什么不要,深浅怎么把握,进度怎么安排——他天天听朱玄和刘太傅在耳边念叨,烦都烦死了。 可他还真没想过,这套书是给男孩读的还是给女孩读的。 在他的认知里,读书识字,从来都是男孩子的事。 “歷朝歷代,也没听说过让女童上学堂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底气不太足。 黛玉没有退缩,声音依旧平稳:“可歷朝歷代,也从未有过让天下五到十二岁的孩童入学的,不是吗?” 第884章 二叔的法子真好用 皇上被这话堵住了。 “这……这倒也是。”他摸了摸鬍子,若有所思。 黛玉趁热打铁:“皇上,若是只让男童读书识字,女童停滯不前,长此以往,是要出乱子的。” 皇上坐直了身子:“什么乱子?” 黛玉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皇上请想,那些读了书、识了字的男子,长大后眼界开阔了,见识广博了,他们还愿意娶一个目不识丁的女子为妻吗?” 皇上皱了皱眉。 “可那些识字的女子,都是些什么人?”黛玉继续道,“大家闺秀,书香门第,至不济也是小富之家。这样的人家,天底下有多少?一百个里面,怕是挑不出十个。”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而那些读不起书、识不了字的女子,才是天底下的大多数。若是將来,读了书的男子只想娶识字的女子,可识字的女子就那么几个——剩下的男子怎么办?娶不到妻,心里能没有怨气?那些被嫌弃的女子,心里能好受?” 殿里一片寂静。 皇上的眉头越皱越紧。 “长此以往,”黛玉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男子怨,女子也怨。富者怨,贫者更怨。怨气积得多了,迟早要出事。” 皇上没有说话。他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虚空里,似乎在想像那个画面。 黛玉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至於您说的女子不能出仕——”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可语气却篤定得很:“臣女以为,这个规矩,早晚要破。” 皇上的目光猛地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黛玉迎著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这世上,除了男人,就是女人。皇上您要的是能人、是贤臣,而不是男人或者女人。若有一个女子,才学比男子强,能力比男子高,却因为是个女子,就不能为朝廷所用——皇上,您不觉得可惜吗?” 皇上沉默了很久。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安乐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她虽然平日大大咧咧的,可这会儿也知道,这不是她能插嘴的时候。 过了许久,皇上才开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没有接黛玉那些话,而是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开阳,你的这些想法,可与人说过?” 黛玉早有预测,隨即答道:“只与师父和二叔说过。师父和二叔都很赞同。” 皇上的目光微微一动:“你师父是?” “太师长子,怀之先生。” 皇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他重新拿起那两本奏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是在掂量什么。 “朕知道了。”他放下奏摺,语气淡淡的,“容朕再想想。你们先退下吧。” 安乐和黛玉站起身,行了一礼,退出殿外。 —— 走出紫宸宫,安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嚇死我了,”她拍著胸口,“刚才你反驳父皇的时候,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黛玉抿嘴一笑:“殿下怕什么?皇上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道理是道理,可我从小就怕我爹啊。” 安乐拉著她的手,压低声音,“不过你说得真好。那个『男子读了书就不想娶不识字的女子』的话,你是怎么想出来的?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黛玉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书房里跟二叔討论这件事的时候,二叔说的话—— “曦儿,你要说服一个人,不能只讲大道理。你得让他看见,不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人都是怕麻烦的。你让他知道,不按你说的做,会有更大的麻烦,他就愿意听你的了。” 她当时问:“那要是不管用呢?” 二叔笑了:“那就再嚇唬他一下。” 二叔的法子还真好用。 两人走到宫门口,各自上了轿子。 安乐掀起轿帘,探出头来:“开阳,你说父皇会答应吗?” 黛玉想了想,轻声道:“会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 黛玉笑了笑,没有解释。 因为她知道,皇上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做,而是你不得不做。 轿子缓缓抬起,往公主府的方向去了。 —— 紫宸宫里,皇上坐在御案前,又把那两本奏摺看了一遍。 安乐那本,字写得工工整整,可內容平平,说的都是些办学的具体章程——招什么样的先生,收什么样的学生,学什么样的手艺。实实在在,挑不出毛病,也说不上出彩。 开阳那本不一样。 那本奏摺,虽是同样的字跡,文辞流畅,可真正让皇上反覆琢磨的,不是那些字句,而是她今日说的那些话—— “男子读了书,见识广了,眼界开了,还愿意娶目不识丁的女子为妻吗?” “识字的女子就那么几个,剩下的男子怎么办?娶不到妻,心里能没有怨气?” “怨气积得多了,迟早要出事。” 皇上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想。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后宫里的那些女子——识字的、不识字的,会吟诗作对的、只会管帐算数的。说实话,他確实更喜欢那些能跟他说上话的。 那些一问三不知的,他连多说几句的兴趣都没有。 连他都是如此,何况那些读了书的普通男子? 皇上睁开眼睛,嘆了口气。 他又想起黛玉最后一句话——“这个规矩,早晚要破”。 早晚要破。 虽然他有些怀疑,但想想林淡。 这些年,林淡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破规矩”?开商部,破的是“士农工商”的规矩;设育部,破的是“读书是富人家的事”的规矩;让女子进公主府做女官,破的是“女子不能出仕”的规矩。 破了一桩又一桩,如今,终於破到了女学头上。 皇上忽然笑了。 林子恬啊林子恬,你倒是会教。 他把奏摺合上,放在御案的一角,没有批,也没有退。 “容朕再想想。”他喃喃道。 窗外,雪停了。 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在紫宸宫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林淡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出要开商部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容朕再想想”。 后来呢? 后来他想明白了。 第885章 天下常態 林淡上午的日子,一向过得愜意。 自打接了太子少傅这个差事,他反倒比从前清閒了许多。 原因倒也简单——他要教导的五位皇子里,除了刚满五岁的八皇子,其余四个早就入了朝堂,各有各的差事。 上午要应卯办公,林淡的教导只能排在下午。 於是每天上午,就成了他一天里最自在的时光。 这日不用上朝,林淡用过早饭,便带著阿鲤去了书房。 五岁多的孩子,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 阿鲤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父亲身边,手里攥著一支笔,面前摊著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著几个字——“人”“大”“天”。 “爹爹,这个『天』字,为什么比『大』字多一横?”阿鲤仰著小脸问。 林淡放下手里的书,耐心解释:“因为天比人大。人在天下,头顶上还有一片天,所以多一横。” 阿鲤眨眨眼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低头又写了一个。这次“大”字写得还算端正,“天”字上面那一横却飘到了右边,整个字歪歪斜斜的,像要倒下去。 林淡看著,忍不住笑了。 阿鲤抬起头,见爹爹在笑,以为自己写得好,得意地把纸举起来:“爹爹,阿鲤写得怎么样?” “好,”林淡摸摸他的头,“就是天有点歪。天上的云彩太多了,把天压歪了。” 阿鲤被逗得咯咯直笑,又低头认真地写起来。 江挽澜端了一盘切好的果子进来,看见父子俩这副模样,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她把果子放在桌上,又给林淡续了茶,轻声道:“別让他写太久,手该酸了。” 林淡点点头:“知道了。” 江挽澜又看了阿鲤一眼,小傢伙正抿著嘴,一笔一画地写著,小脸绷得紧紧的,认真得不得了。 她忍不住笑了,转身出去了。 林淡靠在椅背上,看著儿子写字,心里盘算著下午的课——今儿要给几位皇子讲的是《资治通鑑》里的“贞观政要”一节。 大殿下倒是认真听,可五殿下每次都心不在焉,七殿下倒是机灵,可机灵过了头,总爱钻牛角尖。六殿下中规中矩,最让人省心。至於八殿下…… 林淡想起那个五岁的小娃娃,被奶娘抱进书房,坐在椅子上腿都够不著地,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看著几个哥哥,大气都不敢出。 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正想著,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管家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太对。 “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召您即刻进宫。” 林淡放下茶盏,眉头微微一动。 即刻进宫?他看了看窗外的日头,这个时辰,不是大朝会的日子,皇上忽然召见,怕是有什么事。 阿鲤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爹爹要出去吗?” 林淡摸摸他的头:“爹爹去去就回来。阿鲤先自己写,写完了给娘亲看。” 阿鲤乖巧地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写字。 林淡站起身,换上官袍,跟著传旨的太监往宫里去了。 —— 紫宸宫里,皇上正靠在引枕上,手里虽然捧著一本书,但不知在想什么。 见林淡进来,他放下茶盏,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吧。” 林淡谢了恩,在椅子上坐下。 皇上没有绕弯子,直接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摺,递给他:“看看吧。” 林淡接过来,翻开一看,是黛玉昨日递上来的那本——讲经释道女学的摺子。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合上奏摺,面色如常。 皇上盯著他的脸,问了一句:“这事你知情吗?” 林淡摇头:“从未跟臣说过。” “但你好像並不意外。”皇上的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 林淡坦然地看著他,嘴角甚至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自然。毕竟是臣一手带大的,有这些先进的想法,再正常不过。” 皇上被这话噎了一下。他看著林淡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想说什么,又觉得確实没什么好说的。 “你支持?”皇上又问。 “为何不支持?”林淡反问。 皇上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林淡又补了一句——这一句,才是真正扎心的。 “皇上,您不好奇江南一带和蜀地,明明纺织技艺超群,但纳税却並不多吗?” 林淡的问题让皇上一愣。 江南和蜀地的纺织,那是大靖最拿得出手的。 苏杭的丝绸,蜀地的锦缎,天下闻名,连外邦商人都抢著要。按理说,这样的產业,每年该交多少税?可户部报上来的数字,確实配不上这两地的名声。 “为何啊?”皇上坐直了身子。 林淡不紧不慢地说:“因为很多技艺高超但家境一般或者不好的女子,被富人纳了妾。自然,所有的產出都归他们了。” 皇上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止是绣娘,”林淡继续道,“经商厉害的,亦是如此。那些有本事、有手腕的女子,因为没有別的出路,只能依附於男子。她们赚的银子,自然就进了那些人的口袋。本该是皇上的税银,就这么被人截了去。” 皇上的脸色变了。 “这怎么能行?”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林淡看著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这怎么不行?有才华有抱负的女子没有出路,这是天下常態,不是吗?” 皇上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林淡没有停:“她们最后的出路,就是做贤妻良母。要是丈夫懂情谊,尚算幸运。更多不幸的,死在了產床上。一尸两命,连个名字都留不下来。她们的才华,她们的本事,就这么没了。” 殿里安静下来。 皇上靠在椅背上,他没有说话,可林淡知道,他在想。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忽然开口:“林子恬,你方才说,这次带兵出征,还有些別的心得?” 林淡点点头:“是。” “说说吧。”皇上的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林淡沉吟片刻,缓缓道:“臣观史书,羽之神勇,千古无二。皇上可想过,是为什么?” 皇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些摸不著头脑。 霸王项羽,那是史书上写烂了的人物。 力拔山兮气盖世,千古无二,这话谁都知道。可这跟女学有什么关係? “为何啊?”皇上顺著他的话问。 林淡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他没留下后代。起码在正史中没有记载。也就是说,他的神勇,没有留下种子。” 第886章 这不是从他口袋里往外掏银子吗? 对於林淡这样新奇的观点,皇上还是第一次听,因此表现出了极高的兴趣。 “说下去。” 林淡继续道:“以前臣不懂。这次率兵打仗,臣懂了。勇者先亡。”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就像朝代更迭时一样,忠臣良將,多半战死疆场,马革裹尸。留下的,多是偽君子和真小人。他们不是不能死,是不想死。他们躲在后面,看著別人去死,等仗打完了,他们活著,就成了功臣。” 皇上的脸色变了。 “战场上是这样,天下也是这样。那些最勇敢、最正直、最有本事的人,往往最先倒下。而那些投机取巧、见风使舵的人,却能活到最后。一代两代看不出来,可三代五代之后呢?” 林淡顿了顿,看著皇上的眼睛。 “皇上,您要的是什么?是让那些勇者、智者、能者,有更多的机会活下去,把他们的本事传下去。而不是让那些偽君子和真小人,把持著天下所有的好处。”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声音。 皇上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想起了那个梦——铁骑踏破山河,子孙不学无术,被人砍瓜切菜一样杀掉。 那些不学无术的子孙,不就是“留下的人”吗?那些真正的勇者、智者、能者,都去哪儿了? 他沉默了很久。 林淡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著。 过了许久,皇上才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女子读书,不只是为了让她们识字,而是……” “是为了让那些勇者、智者、能者的种子,能够留下来。”林淡接过他的话,“一个男人有本事,可若是他的妻子目不识丁,他的孩子能有多大的出息?可若是他的妻子也是个有见识、有才学的人呢?孩子从小耳濡目染,长大了能差到哪儿去?” 他顿了顿,又道:“反过来,一个有本事的女子,若是只能嫁作人妾,她的孩子连个正经的名分都没有,她的才华就这么断了。这笔帐,皇上您算过没有?”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皇上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想,这些年来,他到底错过了多少? 那些死在產床上的女子,那些被纳为妾室的才女,那些有本事却无处施展的能人——她们的才华,她们的本事,她们的种子,就这么没了。 “开阳那本摺子,”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朕准了。” 林淡站起身,行了一礼:“皇上圣明。” 皇上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殿顶的藻井,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一直都在被林子恬牵著走。十年前是商部,后来是育部,再后来是东征,如今是女学。一桩一件,看著稀奇古怪,可到头来,都证明他是对的。 “林子恬,”皇上忽然开口,“你说,朕这辈子,还能看见你说的那个『种子』长大吗?” 林淡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皇上,”他说,“种子种下去,不一定非要看见它长成参天大树。看见它发芽,就够了。” 皇上怔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笑容里,有释然,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行了,你回去吧。”皇上摆摆手,“朕还有別的事呢。” 林淡站起身,行了一礼,退出殿外。 —— 走出紫宸宫,林淡站在廊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起眼睛,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宫墙,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回家逗儿子的计划,到底是泡汤了。 不过没关係。 下午还要给几位皇子上课。 大殿下倒是好说,五殿下和七殿下怕是又要偷懒。 八殿下才五岁,比阿鲤还小几个月,坐在椅子上腿都够不著地,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看著就让人想笑。 他想起阿鲤在家里写字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种子。 阿鲤也是种子。 那几个皇子也是种子 他加快脚步,往皇子学堂走去。 —— 紫宸宫里,皇上独自坐了很久。 他拿起黛玉那本奏摺,又看了一遍。想起那日开阳说“男子读了书就不想娶不识字的女子”那段时,他忽然笑了一声。 “林子恬啊林子恬,”他喃喃道,“你倒是会教。” 他提起笔,在奏摺上批了几个字: “准行。著育部会同礼部,议定章程。” 写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欞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林淡说的那些话——“勇者先亡”,“种子要留下来”。 皇上坐在御案前,林淡方才那番话还在耳边迴响。 “那些技艺高超的女子,被富人纳了妾,所有的產出都归了他们。” “本该是皇上的税银,就这么被人截了去。” “有才华有抱负的女子没有出路,这是天下常態。” 他越琢磨越觉得不是滋味。 江南的丝绸,蜀地的锦缎,那是大靖的脸面,是国库的银根子。 他本以为这些產业兴旺发达,税收自然水涨船高。 可林淡这么一说他才明白——合著那些真正有本事的绣娘、织工,都被那些豪商巨贾纳进后院去了。 她们的手艺还在,可產出全归了东家,朝廷连个水花都捞不著。 这不是从他口袋里往外掏银子吗? 皇上的脸色越来越沉。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得很,他“啪”的一声把茶盏搁下,震得茶水溅了出来。 “夏守忠。” 夏守忠一直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听见皇上叫他,连忙上前一步:“奴才在。” “宣礼部尚书进宫。”皇上的声音硬邦邦的,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头。 夏守忠心尖一跳,连忙应道:“是。”转身往外走。 夏守忠走后,殿中就剩皇上自己,他缓缓开口:“商人们竟然敢这样囂张地纳妾,真是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第887章 他忽略了 礼部尚书张明远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衙门里看公文。 正月里事多,他这几日难得清閒,日子过得还算愜意。 传旨的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皇上急召。 “皇上召我?”张明远心里直犯嘀咕。 最近礼部没什么大事了啊,编书的事有朱太师和刘太傅盯著,祭天的善后也处理完了,皇上这时候叫他做什么? 他来不及多想,跟著太监进宫。 紫宸宫里,皇上正坐在御案前,面前摊著一张空白的圣旨,像是在写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张明远进去行礼,皇上一摆手,连句客套话都没有,直接开口:“张爱卿,朕要你擬一道旨意。” 张明远连忙站好:“臣听旨。” 皇上靠在椅背上,一字一句地说:“五品官以上,除非年过四十还无子,否则只能有三个妾室。” 张明远愣了一下。 五品官以上?三个?他下意识地在心里盘算——大靖的官员,五品以上的少说也有百十號人。这些人家里的妾室,三个以上的可不在少数。这道旨意要是下去,怕是要炸锅。 可他还没反应过来,皇上又开口了: “五品官以下,三十五岁无子,否则只能有两个妾室。” 张明远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皇上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农工,年过二十五无子,可以纳两房以下妾室。” 张明远这下是真愣住了。 士、农、工都说了,那商呢?他正想著,皇上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商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一口气说下去:“商人纳妾,须得正妻同意,须得官府备案,妾室不得超过两人。若要多行纳妾,须得年过三十无子方可。若有强取豪夺、逼良为妾者,重罚。罚银五千两,率较者,剥夺商籍,充军。” 张明远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商人最严苛? 皇上这么大动干戈,是为了商人?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这是哪个商人没长眼睛,怕是纳妾纳到了皇亲国戚身上,惹得皇上这么生气,还要明文天下?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若是真有人不长眼,纳了皇亲国戚家的姑娘,那肯定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了。 可他这几天,什么风声都没听到啊。 张明远站在那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皇上的脸色——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看就不是小事。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想。 “张爱卿,”皇上看著他,“朕说的这些,你都记下了?” 张明远连忙躬身:“臣记下了。” “那你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这话问得张明远心里一紧。 不妥?当然不妥。 五品官以上只能纳三个妾,五品以下两个,农工二十五岁无子才能纳——这些倒也罢了,好歹还留了个“无子”的由头。 可商人那一套,又是正妻同意,又是官府备案,又是三十无子,还只能两个——这跟断了他们的念想有什么区別? 可他看著皇上那张脸,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臣……觉得甚好。”他小心翼翼地说,“只是这商人一项,是否……是否严厉了些?” 皇上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颼颼的。 “严厉?”他冷哼一声,“朕还觉得太轻了呢。” 张明远不敢再说了。 他心里暗暗叫苦——这旨意要是发出去,那些豪商巨贾还不得炸了锅? 可他更想知道的是,到底是谁惹了皇上,让皇上对商人这么大动肝火。他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最近有哪个商人干了什么出格的事。 难道是……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去年年底,有个徽州茶商,花了八千两银子买了个唱曲儿的姑娘做妾,闹得沸沸扬扬都传到京中来了。 可那是去年的事了,皇上要生气,早该生气了,何必等到现在? 张明远退出紫宸宫,一路往衙门口走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皇上那道旨意,他听是听明白了,可想是没想明白。 五品官以上限三个妾室,五品以下限两个,农工二十五岁无子可纳两房——这些虽说出格,倒也还在情理之中。 可商人那一条,实在是严厉得过了分。正妻同意、官府备案、年过三十无子——这哪里是限制,简直是往死里整。 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脚步也慢了下来。 走到宫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紫宸宫的方向,心里暗暗盘算:回去得让人打听打听,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商人,把皇上气成这样。要是查清楚了,往后也好有个防备。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又想起另一件事——皇上那道旨意里,可不只是说了商人。士、农、工,一样没落下。若只是某个商人惹了皇上,何必把文武百官也捎带上? 张明远站在宫门口,越想越糊涂。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噤,连忙上了轿子,往礼部衙门去了。 回到值房,张明远坐在椅子上。 他思来想去,觉得有些话不问清楚,这旨意没法擬。 万一擬出来不合皇上的心意,来回改倒是小事,万一哪条写得不对,惹出乱子来,那才是大麻烦。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又往紫宸宫去了。 紫宸宫里,皇上正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听夏守忠通报说张大人求见,眉头微微一挑。 “张爱卿,怎么又回来了?” 张明远行了一礼,小心翼翼地说:“皇上,臣有一事不明,还请皇上示下。” 皇上坐直了身子,看著他:“你说。” 张明远斟酌了一下措辞,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只是在请教,而不是在挑毛病。 “皇上方才说的那些,臣都记下了。可臣在想——很多大臣家中,妾室早已超过了皇上定的数目。这些人,该怎么办?” 皇上眉头皱的更深了,他忽略了这个问题。 第888章 会不会跳脚 张明远见皇上没有表態的意思,继续道:“是让他们把多余的妾室遣散?还是既往不咎,只约束以后?若是遣散,那些妾室往哪里安置?她们跟了那些大人多年,有的还生了孩子。这要是硬赶出去,怕是要闹出人命来。可若是不遣散,这旨意岂不是成了一纸空文?” 张明远又道:“还有一桩——若有心之人不纳妾,只以通房代之,又该怎么办?” 皇上被问懵了。 通房? 他当然知道通房是什么。 那些大户人家,名义上不纳妾,可屋里伺候的丫鬟,该做的事一样不少。说是丫鬟,其实就是妾。真要论起来,人家还能理直气壮地说:“臣没有纳妾,臣只是收了几个通房丫鬟。” 这帐,怎么算? 皇上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他忽然开始自我怀疑起来——怎么平日林淡、陈敬庭、程青云他们想推个新令,就那么顺利,到他这里就感觉漏洞这么多呢? 他们是怎么做到让那些新令顺顺噹噹推下去的?轮到他,旨意还没出门就被问住了? 他越想越觉得脸上掛不住,可又不能不承认,张明远说的这些,確实都是实实在在的难处。 “你说的这些,”皇上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你们礼部擬个具体的方案给朕。细则要写清楚,哪些该管,哪些不该管,怎么管,都写明白。” 张明远心里暗暗鬆了口气。他原本担心皇上会嫌他多事,没想到皇上竟让他来擬细则。 这说明皇上不是一时意气,是真的要把这事办成。 “臣领旨。”他躬身道,“臣回去就擬,擬好了呈皇上御览。这事臣会盯著办,务必又快又好。” 皇上“嗯”了一声,摆摆手:“去吧。” 走出紫宸宫,张明远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皇上这道旨意,虽然涉及士农工商,可真正让他动怒的,怕还是商人那一条。 说到官员纳妾超限的时候,皇上虽然被问住了,可脸上的表情是困惑,不是恼怒。可说到商人的时候,那脸色、那语气,分明是恨得牙痒痒。 张明远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心里有了底。 针对同朝为官的大臣不好办,那些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真要动真格的,得罪的人可就多了。 可要是针对商人的话,那就好办多了。 商人再有钱,也是商籍,没有功名,没有靠山,动他们,朝堂上不会有人替他们说话。 至於那些大臣家里的妾室超限的事——细则里写得宽鬆些就是了。 既往不咎,只约束以后。至於“通房”的事,更简单,不承认就是了。通房就是丫鬟,丫鬟不算妾,只要不抬姨娘,就不算数。 张明远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加快脚步,往礼部衙门走去。 —— 回到值房,张明远立刻叫来了几个得力的手下,把皇上的意思说了一遍。 几个手下听完,面面相覷。 一个年轻的郎中忍不住问:“大人,这细则……该怎么擬?”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端起重新沏好的热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该怎么擬就怎么擬。”他说,“皇上的意思很明確——官员那边,宽;商人那边,严。” 几个手下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下官明白了。”那个郎中点点头,“官员这边,既往不咎,只约束以后。通房不算妾,不在限制之內。” 张明远满意地点点头:“对。” 另一个手下又问:“那商人那边呢?” 张明远放下茶盏,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商人那边,一个字都不能松。正妻同意、官府备案、年过三十无子、不得超过两人——这几条,一条都不能少。若有强取豪夺、逼良为妾的,罚银五千两,剥夺商籍。这条要写清楚,写明白,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闹著玩的。” 几个手下纷纷点头,各自领了差事,下去擬细则了。 —— 张明远走后,皇上独自坐在殿里,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方才说了士、说了农、说了工、说了商,唯独有一桩,他没提。 兵。 那些当兵的,怎么办? 皇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年轻的面孔——东征回来的將士们,一个个黑瘦黑瘦的,眼睛里却亮得惊人。 他们在倭国拼死拼活,拿命换了四府之地,换了琉球和李朝的归附。可他们回了家,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不是不想娶,是娶不起。 当兵的能有多少餉银?够自己吃饱就不错了,哪来的钱娶妻?就算有人肯嫁,彩礼、酒席、房子,哪一样不要钱?那些立了功、得了赏赐的还好些,可大多数的普通士兵呢?拼了一场命,回来还是光棍一条。 皇上想起林淡说的那句话——“勇者先亡”。 战场上,冲在最前面的,死得最快。活下来的,未必是最勇敢的,但一定是最幸运的。可那些死了的,连个后都没留下。他们的勇敢,他们的血性,就这么断了。 若是有朝一日,大靖再打仗,还有谁愿意冲在前面? 皇上睁开眼睛,嘆了口气。 他想给那些当兵的找条出路,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总不能下旨让姑娘们嫁给当兵的吧?那不成抢亲了?可要是不管,那些拼了命的將士们,回来连个家都成不了,这算怎么回事?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头绪。 “算了,”他喃喃道,“先放一放。容朕再想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紫宸宫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几只麻雀在檐下嘰嘰喳喳地叫著,不知在爭什么。 皇上看著那几只麻雀,忽然笑了。 “夏守忠。” 夏守忠连忙上前:“奴才在。” “你说,朕今儿这一道旨意下去,那些商人会不会跳脚?” 夏守忠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皇上,怕是……会有些议论。” “议论?”皇上冷笑一声,“让他们议论去。朕倒要看看,谁敢跳出来。” 夏守忠不敢接话了。 第889章 二月二 二月初二,龙抬头。 从古至今,这都是个大日子。 古人將星象分为二十八宿,其中东方苍龙七宿,每到仲春卯月之初,黄昏时便从东方地平线上显现,角宿初露,故曰“龙抬头”。 这不仅是天象,更是节令——春回大地,万物復甦,那冬眠了一季的龙,到了这日便要抬起头来,行云布雨,润泽苍生。 且说这北京城,虽是帝王之都,却也最讲究个时令节序。 宫里宫外,城里城外,到了这一日,便都透著一股与平日不同的鲜活气息。 天光还未大亮,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尚浮著一层薄霜,宫里头的太监们便轻手轻脚地忙碌起来。 未央宫外,几个小太监正蹲在地上,用簸箕装了草木灰,沿著宫道细细地撒出一条蜿蜒的灰线。那灰线从井口开始,曲曲折折,一路延伸到正殿的门槛前,活脱脱便是一条引水入宫的灰龙。 掌事太监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眯著眼睛看著,时不时指点两句:“歪了歪了,往左些——对,就这样。” 宫外的人家,也早已动了起来。 住著深宅大院的人家,吩咐僕人们从院子里那口甜水井旁,用灶膛里扒拉出来的草木灰,一路曲曲折折地撒將过去,直撒到屋里头的水缸边上。那灰线蜿蜿蜒蜒,远远望去,真有几分龙形。 更有那讲究的人家,不用灰,却用那白面,撒得更是精细。 那龙鬚、龙爪,也隱隱地显出个形状来,意思是把那司水的龙王爷引到自家来赐福。 有个老管家蹲在地上,用手指头细细地勾著龙爪的形状,嘴里念念有词:“龙王爷来我家,风调雨顺,五穀丰登……” 巷子里,一个小媳妇端著半碗草木灰,站在自家门口,看著隔壁王婆婆家那一条撒得齐整的“白龙”,忍不住对婆婆说:“娘,明儿咱也买些白面,撒个好看的。” 婆婆瞪她一眼:“败家媳妇,白面是吃的,不是撒的。草木灰怎么了?你婆婆我撒了三十年草木灰,哪年不风调雨顺?” 小媳妇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这当口,街市上早已热闹起来了。 前门大街、东四牌楼一带,两旁的铺子早卸下了门板,伙计们脸上都带著笑,大声地吆喝著。 卖吃食的铺子里头,蒸笼一打开,白蒙蒙的热气腾起来,带著一股子香甜的面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日里的吃食,都有个讲究。吃饼叫做吃“龙鳞”,吃麵叫做吃“龙鬚”,吃饺子叫做吃“龙耳”,吃餛飩呢,便叫做吃“龙眼”。因此那饼铺面铺的生意,比往日里好了几倍不止。 “来两张龙鳞!”一个壮汉拍著柜檯喊道。 “好嘞!”伙计麻利地铲起两张热腾腾的烙饼,用油纸包了递过去。 又有那卖油炸糕的,说是“食龙胆”,黄澄澄、油汪汪的,看著倒也真有几分意思。 一个梳著总角的小丫头扯著母亲的衣角,眼巴巴地望著那油锅:“娘,我要吃龙胆。”母亲笑著掏钱买了一个,小丫头捧在手里,烫得直吹气,咬了一口,满嘴的油光。 街上行走的男男女女,也都换了光鲜些的衣裳。 那未出阁的小姐们,今日也由婆子丫鬟陪著,到那琉璃厂、隆福寺去走走。 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虽是乍暖还寒时候,风里还带著些冷意,却也都换上了轻薄的裙袄。 头上戴著绒花,鬢边插著碧玉,三三两两地走著,低低地说著笑,那眼波流转处,倒比那初春的日光还要明媚几分。 也有那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摇著摺扇,虽则天气还用不著它,但这风流的態度,却是少不了的。 他们远远地见了那小姐们的身影,脚步便慢了下来,目光也似有若无地飘过去,心里不知盘算著怎样的佳话。 一个穿青衫的书生,手里摇著摺扇,对同伴道:“你瞧那边,穿鹅黄衫子的那位,可是礼部陈大人家的千金?” 同伴探头看了看,摇头道:“不是,陈大人家的千金今日没出门。那是翰林院吕学士家的。” 青衫书生“哦”了一声,摺扇摇得更慢了。 再看那寻常巷陌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摆著个小桌儿,上面供著些瓜果点心,烧著香烛,那是敬“土地神”的。 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太太颤巍巍地端著一碟子枣泥糕放在供桌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叨著:“土地爷保佑,保佑我家老头子腿脚好些,保佑孙子今年科举得中……” 小孩子们是最欢喜不过的了。 他们三五成群,手里拿著用麦芽糖捏成的“糖龙”,黄亮亮的,晶莹剔透,却捨不得一口吃了,只拿舌尖舔一舔,便举著到处跑,比谁的龙大,谁的龙威风。 “我的龙比你大!”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举著糖龙喊道。 “大有什么用?我的龙有须!”另一个孩子不甘示弱。 两人正要爭起来,第三个孩子跑过来,举著一条断了尾巴的糖龙,委屈巴巴地说:“我的龙尾巴掉了……”前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哈哈大笑,把自己的糖龙伸过去:“吃一口就不疼了。” 也有那调皮的,偷偷从家里灶台上抓一把草木灰,也学著大人的样儿,在地上歪歪扭扭地撒出一条“龙”来。 撒完了,便拍著手笑,闹作一团。巷子口,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画著龙的样子,画得歪歪扭扭,却谁也不肯认输。 这日还有个习俗,叫做“熏虫儿”。老太太们便叫丫鬟把过年时留下的香烛头儿、破鞋袜什么的,都归拢到一处,在院里点起火来,说是要熏那蛰伏了一冬的虫蚁。 那烟便带著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裊裊地升上去,混著隔壁院子里飘出来的烙饼的香气,倒也別成一番风味。 “快把那些破鞋袜拿来,一起烧了!”一个婆子扯著嗓子喊。小丫鬟抱著一堆破烂跑过来,往火堆里一扔,火苗“呼”地躥高了几分。 婆子满意地点点头:“今年虫蚁该少了。” 及至日暮,那热闹却也不曾减了分毫。 灯笼早早点了起来,红的黄的,映著那青石板的路,湿漉漉的泛著光。 戏园子里锣鼓傢伙响得震天,正唱著那《龙凤呈祥》的戏文,台下坐满了人,嗑著瓜子,喝著茶水,摇头晃脑地听。 “好!”台上的赵子龙一个亮相,台下轰然叫好。 又有那说书的小馆子里,先生正拍著醒木,说的是那“魏徵梦斩涇河龙”的故事,正应了这“龙抬头”的景儿。 眾人听到精彩处,便齐声地叫起好来,那声浪从门帘窗缝里挤出来,散在早春清冷的夜色里,竟也使人觉得暖洋洋的。 “啪!”醒木一拍,说书先生摇头晃脑:“正是那——魏徵梦中斩老龙,龙头落地惊唐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听眾们意犹未尽,纷纷掏钱打赏。 这是往年的光景。 今年京都的二月二,却因为一桩大事,比往年更热闹了几分。 第890章 峰迴路转 天还没亮,顺天府的衙役们便挨家挨户地贴告示。 那些早起的人家,推开门,便看见墙上多了一张黄纸,上面写著密密麻麻的字。有那不识字的,便扯著嗓子喊邻居:“他张叔,你给念念,这上头写的啥?” 张叔是个落第的秀才,平日里靠给人写信记帐为生。 他凑过来,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叫了起来:“了不得!了不得!” “咋了?”眾人围上来。 张叔指著告示,声音都在发颤:“皇上下了旨意,全国上下,凡是五岁到十二岁的孩子,不管男女,必须送去学堂!公立的学堂,不收钱,还管一顿午饭!” 巷子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不收钱?还管饭?” “男女都要去?” “这……这是真的?” 张叔又往下看,越看越激动:“还有呢!学堂的先生,童生、秀才、举人,只要经过考核,都可以去做。吃皇粮!” 这话一出,围观的几个读书人眼睛都亮了。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长衫的年轻人挤进来,急急地问:“什么考核?考什么?” 张叔摇摇头:“告示上没说,只说让去当地衙门报名,统一安排。” 年轻人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旁边的人喊他:“你跑什么?” 他头也不回:“回去换衣裳!报名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个上午就传遍了整个京城,又从前门大街的茶楼酒肆,一路传到城外十里八乡。 等到日头升高的时候,整个大靖都沸腾起来了。 不为別的,就为那一句——“吃皇粮”。 这天底下的读书人,有多少是衝著做高官去的?多得很。 可也有那么一批人,寒窗苦读数十年,考不中进士,考不中举人,甚至连秀才都考得勉勉强强。 他们不是不想做官,是实在没那个命。 於是有人去做了师爷,有人去做了帐房,有人回乡开了私塾,守著几个蒙童,挣几个束脩餬口。 如今,公立学堂的先生也能吃上皇粮了。 那些举人、秀才们,哪一个不是跃跃欲试?虽说比不上七品知县,可好歹也是朝廷的人,按月领俸禄,旱涝保收。 更別说,还不用像做官那样背井离乡、异地为官。在家门口教书,守著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日子,给个知县都不换。 京城各衙门的门口,当天就排起了长队。 顺天府衙门外头,人最多。 有穿著长衫的秀才,有穿著短打的童生,还有几个穿著旧官袍的举人——那是早年考中了举人、却一直没候到实缺的。 他们站在队伍里,和那些年轻后生一起等著报名,脸上的表情,有期待,有紧张,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排在队伍中间,手里攥著一本翻烂了的《四书章句》,嘴里念念有词。旁边一个年轻人问他:“老先生,您还背这个?” 老秀才瞪他一眼:“考核考什么你知道吗?万一考经义呢?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也掏出书来,低头默念。 对於原本开私塾的先生们,朝廷也有安排。 那些教学平平的,和普通读书人一样,考核之后安排进公立学堂。 可对於那些成绩斐然的,朝廷另有重用。 苏州的姚先生,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姚先生本名姚文瑞,苏州府人氏,年轻时也是屡试不第的举子。 考了十几年,连个进士的影子都没摸著,心灰意冷之下,便在自家院子里开了个私塾,,混口饭吃。 谁知道,这书教著教著,竟教出了名堂。 先是他邻居家的两个孩子,跟著他读了几年书,一个中了秀才,一个中了举人。消息传开,附近的人家纷纷把孩子送来。 姚先生也不挑,只要是愿意读书的,他都收。又过了几年,他教出的学生里,陆陆续续有考中进士的。一个、两个、三个……到后来,竟凑了七个。 七个进士里,有林家兄弟占了三个,姚先生每每说起,都捋著鬍子笑:“那三个孩子,是我教过的最聪明的。尤其是林子恬,过目不忘,我教了他不过五年,就没什么可教的了。” 还有他自己的两个儿子,也中了进士。 剩下的两个,是旁人家的子弟。 七个进士,这在大靖的私塾里,也是头一份的存在了。 姚先生努力了大半辈子,觉得自己考不中后才不得已开了私塾,没想到老了老了,竟实现了年轻时候吃皇粮的梦想。 圣旨到苏州那天,姚先生正在院子里给几个孩子上课。传旨的差役站在门口,高声念完告示,姚先生愣在那里。 “姚先生?”一个孩子怯怯地喊他。 姚先生回过神来,手都在抖。 “朝廷……任命我做苏州公立学堂的堂长?”他不敢相信地问。 差役笑道:“正是。姚先生您可是教出了七个进士,这是实打实的功劳。朝廷说了,像您这样的,直接任命,不用考核。” 姚先生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一次次落榜,想起別人嘲笑他“不是读书的料”,想起他关了房门偷偷哭的那个晚上。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峰迴路转,老天爷在別处给他开了一扇窗。 “好,”他喃喃道,“好。” 当天晚上,姚先生让老伴炒了几个菜,自己喝了一壶黄酒。 喝著喝著,忽然哭了。老伴嚇了一跳,问他怎么了。 他抹著眼泪说:“没事,就是高兴。” 同样被此事波及到的,还有金陵的贾环。 第891章 无人质疑 贾环这些年的经歷,说起来也颇有些曲折。 不过好在是考中个秀才,开了私塾。 刚开了一年,正为束脩发愁呢,朝廷的告示就贴到了门口。 公立学堂的先生,吃皇粮。 贾环站在告示前,看了三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转身回了屋,坐在桌前,半天没说话。 他的妻子罗氏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贾环抬起头,忽然笑了:“我要去做公立学堂的先生了。” 罗氏询问:“那咱自己的私塾呢?” “不开了。”贾环说,“朝廷的学堂不收束脩,还管学生的午饭。咱那私塾,留不住人了。” 罗氏有些心疼:“那咱们的银子……” 贾环摆摆手:“银子的事再想办法。能当上公立学堂的先生,这是正途。按月领俸禄,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又说:“我这一辈子,没想过还能吃上皇粮。” 罗氏点头,也觉得吃皇粮更重要。 同样去做公立学堂先生的,还有林泽。 林泽除了出海,都是在苏州守著老宅和祖產。 他读书的天分不算高,考了多年才中了个秀才,再往上就怎么都考不上去了。 林淡总跟他说过:“大哥,你的前途我另有安排。。” 林泽当时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 如今他明白了。 公立学堂的告示贴到苏州时,林泽正在家中为妻子再次有喜高兴呢。 听到下人说的告示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去书房给林淡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短:“二弟,我去考公立学堂的先生了。即使我自己考,眾人会不会认为是因为你的面子,对你有没有影响?” 林淡收到信的时候,给他大哥只回了两个字:“无妨。” —— 消息传开后,最让皇上意外的,不是那些读书人的反应,而是另一件事。 这则政令,明確要求男童女童都必须上学堂。 皇上本以为,这道旨意下去,少不得要有地方跳出来反对。 尤其是那些老学究扎堆的地方,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什么“闺阁女子岂可拋头露面”,什么“男女同堂有伤风化”。 ——这些论调,他不用想都知道。 可他等了好几天,京畿、东南沿海的各个州府、蜀地——竟然没有一处有质疑声。 皇上坐在紫宸宫里,把刘冕叫来问了好几遍。刘冕的回答都一样:“回皇上,確实没有。” 皇上有些不敢相信:“江南也没有?那些老翰林也没有?” 刘冕摇头:“江南那边的回报,说百姓们都在议论学堂的事,可没人议论男女同堂。偶尔有人说几句,也被旁人顶回去了。” “顶回去了?”皇上更意外了,“谁顶的?顶的什么?” 刘冕道:“有人说『女孩子读什么书』,旁边就有人说『你家闺女不读书,將来嫁个识字的相公,人家跟你闺女说什么她都听不懂,这日子怎么过?』那人就不吭声了。” 皇上愣住了。 他又问:“蜀地呢?” 刘冕道:“蜀地那边更乾脆。百姓们听说学堂不收钱还管饭,都抢著把孩子送去。管他男的女的,能省下一口饭就是好的。至於什么『有伤风化』——那边的人说,饭都吃不饱,谁管那个?” 皇上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难怪林淡特意强调了一定要管饭的事,这傢伙才多大年纪,就这般算无遗策?!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殿顶的藻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老了。 他想了一辈子的道理,掰扯了一辈子的规矩,可到了百姓那里,道理很简单——能吃饱饭,就是好道理;日子能过好,就是好规矩。 “时代变了,”他喃喃道,“时代真是变了。” 他念叨了好几遍,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夏守忠站在旁边,不敢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皇上花白的鬢髮,心里忽然也有些说不清的感慨。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 金色的阳光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远处的街市上,隱隱约约还能听见锣鼓声和叫好声——那是戏园子里还在唱著《龙凤呈祥》,说书先生还在拍著醒木讲那“魏徵梦斩涇河龙”的故事。 今年京都的二月二,比往年更热闹。 不只是因为龙抬头。 而是因为,这天下,真的在变了。 公立学堂的政令自二月初二颁行天下,竟比预想中顺遂百倍。 上至饱学秀才举子踊跃报名任教,下至百姓携著孩童奔赴学堂报名,无一人因“男女同堂”之事聚眾非议,反倒感念朝廷免束脩、供午膳的恩德,各地衙门每日都被前来问询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朝野上下皆是一片讚誉之声。 只是安乐公主与开阳公主联名上奏的女学国子监奏摺,皇上却並未隨著学堂政令一同颁布,反倒將摺子妥帖收在御案抽屉之中,压了下来。 紫宸宫的內侍宫人都心知肚明,皇上这是在等,等著开阳公主腹中的孩儿安稳降生,等著最合適的时机,再將这桩破天荒的喜事,一併昭告天下。 这一等,便从料峭春寒,等到了榴花灼灼的初夏,而这段时日里,京中诸事繁杂,黛玉怀著身孕,更是少有清閒,一桩桩喜事、一件件变故接踵而至,日子过得紧凑又忙碌。 自打黛玉诊出有孕,林家和忠顺王府便將她护得无微不至。 可京中亲友的婚事接连不断,一桩挨著一桩,饶是想让她安心静养,也避不开往来应酬。 最先成亲的是黛玉的四叔林涵,紧接著便是六皇子、七皇子先后赐婚,没过多久,黛玉的胞弟林晏,也与新妇福宛瑜定下了婚期。 短短数月之內,四桩喜事接踵而至,京中礼仪往来不断,黛玉虽有孕在身,不便太过操劳,却也得按著规矩,出面应酬宾客,打理庶务,几乎月月都在忙碌中度过,连片刻清閒都难得。 这边婚事忙得热火朝天,那边桓国公府的营建也终於彻底竣工。 这座由朝廷拨款、择了京中绝佳地段修建的国公府邸,规制恢宏,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樑画栋尽显威仪,既无奢华逾制之处,又处处透著开国功臣的气度,比林家先前在京中的旧宅,不知阔朗舒適多少倍。 府中花园引了活水,叠石造景皆出自名家之手,正厅匾额“桓国公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乃是皇上御笔亲题,一眼望去,便知是天家恩宠深重。 第892章 老太君去世 国公府落成那日,尚服局的主官还亲自领著一眾宫人,抬著崭新的国公朝服登门,礼数周全。 林淡彼时正陪著江挽澜和阿鲤查看新居,听闻尚服局来人,便移步前厅接见,待接过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朝服,展开细看之时,不由得微微蹙眉,隨即又露出几分讶异之色。 这套桓国公朝服,制式与其余国公大不相同,面料是上等的云纹锦缎,织金绣线绣著四爪蟒纹,端庄大气。 可衣袖之处——左袖绣著文武朝服中文官的飞禽纹样,右袖则绣著武官的瑞兽图腾,一文一武,双袖相映,做工精巧,气韵不凡,竟是独一份的文武袖朝服。 林淡不解询问:“这是?” 尚服局主官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又郑重,一字一句道:“回桓国公,这套朝服,乃是皇上亲自授意尚服局赶製,特意吩咐要做文武双袖。皇上说,国公文能安邦辅政,定国安民,武能东征破敌,开疆拓土,大靖朝堂,唯有国公配穿这文武袖朝服,此乃天家殊宠,旁人求而不得。” 林淡闻言,指尖轻轻拂过衣袖上精致的绣纹,心中瞭然。 皇上这是將他的功绩摆在明面上,给予独一无二的恩宠,既是嘉奖,也是倚重。 他虽觉得这份恩宠太过厚重,却也知君命难违,再者说来,这文武袖朝服穿在身上,挺拔俊朗,气度卓然,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英气,倒也合了心意。 况且他更是想起了,从前看《西游记》孩童时谁不曾艷羡齐天大圣的盖世风姿,盼著也有一身独属於自己的不凡衣饰,如今这独一无二的文武袖朝服,倒也算圆了少时那点不著边际的念想,林淡心中微动,便笑著頷首谢恩,收下了这套朝服。 桓国公府既已落成,林淡便择了良辰吉日,带著祖母、妻子江挽澜和儿子阿鲤,一同搬入了新居。 昔日林家在京中的旧宅,位置適中,院落规整,正好空出来留给四弟林涵娶亲所用,也算是物尽其用。 至於黛玉的胞弟林晏,因娶的是公主府的女官福宛瑜,小两口婚后便住在公主府中,起居便利,只是成婚之时,依旧按著旧日的规矩,在京中林如海旧宅拜堂行礼,未曾失了礼数。 那段时日的京城,堪称喜事连连,林涵、林晏,再加上六皇子、七皇子,四桩婚事接连举办,赴宴之人皆是京中勛贵、朝堂重臣,往来车马填街塞巷,贺礼堆积如山,每一场婚宴都办得极尽风光。 只是林涵与林晏的婚事,虽宾客儘是非富即贵,礼数周全,却始终刻意收敛了锋芒,半点不敢与两位皇子的婚事爭辉。 毕竟六皇子、七皇子皆是天家皇子,论身份地位,远非臣子世家可比,林家人深諳分寸,自然不会做出喧宾夺主之举,两场世家婚事,办得雅致得体,却也恰到好处地退居其后。 而六皇子与七皇子的大婚,更是堪称旗鼓相当,一时之间难分高下。 六皇子妃出身名门望族,祖辈皆是朝中肱骨,家世清贵,陪嫁丰厚,礼仪规制无可挑剔;七皇子妃则来自军功世家,父兄镇守边关,手握兵权,嫁妆多是奇珍异宝,婚礼排场更是极尽奢华。 两位皇子的婚宴,皆是皇上亲下旨意筹办,场面同样盛大,宾客同样显赫,连赏赐的规格都相差无几,风头一时无两,满朝文武看在眼里,私下里议论纷纷,却没人能摸得准皇上的心思,究竟属意哪位皇子,谁也不敢妄加揣测。 这四桩婚事,桩桩都离不开林淡操持。 身为林家兄长,又是当朝桓国公,林涵、林晏成婚,他需出面主持大局,应酬宾客。 身为皇子太傅,六皇子、七皇子大婚,他更得亲临道贺,送上贺礼,连日下来,往返於各处婚宴与国公府之间,纵然是他素来沉稳从容,也难免有些疲惫。 可即便再忙,他心中最牵掛的,始终还是怀有身孕的黛玉,每日再忙,也会派人去问安,半点不敢懈怠,只盼著黛玉能安稳待產,顺利诞下孩儿。 只是世事难料,谁也不曾想,黛玉尚未等到分娩之期,荣国府那边,却先传来了史老太君病重离世的噩耗。 彼时黛玉腹中孩儿已有六个月,身形渐显,行动已然不便,听闻这个消息时,正坐在窗边静养。 林淡得知后,心中先是一沉,隨即泛起几分复杂之感。 自贾宝玉看破红尘出家之后,荣国府树倒猢猻散,府中眾人各自飘零,他早已对荣国府诸事淡了心思,甚少关注,如今史老太君骤然离世,偏偏赶在黛玉临盆在即的节骨眼上,著实有些不合时宜,生怕黛玉伤心动气,伤及腹中胎儿。 他和妻子江挽澜连忙赶到公主府。 “曦儿,你身子渐重,万万不可动大悲思,荣国府那边,自有人料理,你只需按礼仪略作表示即可,切莫过度伤怀,伤了自己和孩子。” 黛玉轻轻抚著隆起的腹部,神色平静淡然,並无过多悲戚,只是微微頷首,声音轻柔却沉稳:“二叔放心,我晓得轻重。该尽的礼仪我自会做到,却也不会过度伤心,我腹中还有孩儿,断不会拿自己和孩子的安危赌气。” 时过境迁,荣国府早已物是人非,此番离世,死者为大。 黛玉並没有撕心裂肺的悲痛,自然不会影响自身胎气。 林淡看著她神色安然,確认脉象平稳,丝毫没有悲慟伤身的模样,悬著的心这才彻底放下,又再三叮嘱府中医女时刻照看,才放心让黛玉往荣国府去。 第893章 弔唁 史老太君的丧讯传到开阳公主府时,是个黄昏。 黛玉彼时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著一卷书,腹中的孩子已经七个多月了,时不时要踢腾几下,闹得她不得安寧。 叠锦在旁边绣著一个襁褓,是给未出世的孩儿准备的。 黛玉早就给梳云、叠锦她们四个许了人家。 但因为先是林如海生病,后黛玉有孕,四个人都不同意现在就出嫁,怎么也要黛玉平安诞下孩子,才愿意离开。 黛玉见四人坚持也不好说什么,又加了两层的陪嫁。 外头的嬤嬤匆匆进来,脸色不大好看,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公主,荣国府那边……史老太君没了。” 黛玉手顿了顿。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把书合上,放在膝上。 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正开著花,红艷艷的,被夕光照著,像一簇簇小火苗。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嬤嬤站在那里,等著她再吩咐什么。 黛玉却没有再开口,梳云放下手里的针线,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给黛玉换了一盏热茶,又给她的腰后垫了个软枕,然后挥手让嬤嬤退下。 屋子里安静下来。 黛玉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睛。 史老太君。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翻涌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她从未在荣国府住过一日。 幼时在扬州,母亲病重,她守在床前,看著母亲一日比一日憔悴。 母亲临终前拉著她的手,说了许多话,那时她还小,有些她听得懂,有些她听不懂。 可有一桩她记得清清楚楚——母亲提到京城贾府的时候,眼里的光就暗了。 再后来,她长大了,知道了更多的事。 母亲为何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 那些事,掰开揉碎了看,桩桩件件都和荣国府脱不了干係。 老太太是疼母亲的,可那份疼爱,在贾府那一堆烂帐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黛玉不恨老太太。 可也说不上多亲。 这些年逢年过节,礼数上该有的往来,她一样没少。 老太太过寿,她让人送过寿礼;老太太身子不好,她也遣人去问过安。 可也就是礼数了。 再多,没有了。 “叠锦,”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去告诉外头,明日我去荣国府弔唁。衣裳备素净的,首饰也换了。再去桓国公府传个话,告诉二叔一声。” 叠锦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黛玉又拿起那捲书,翻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把书放下,低头摸了摸肚子。 孩子动了一下,轻轻的,像是在安慰她。 “没事,”她低声说,像是在对孩子说,也像在对自己说,“跟你没关係。” —— 第二日一早,林淡和江挽澜亲自过来了。 夫妻俩一身素色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进门先看了看黛玉的气色,又问了问昨晚睡得好不好,胎动怎么样。 黛玉一一答了,神色平静。 林淡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让你二婶陪你去。” 黛玉摇头:“劳烦二叔、二婶了,只是不必让婶子陪我。公主府的女官和嬤嬤跟著就行了。” 林淡看著她,目光里有些审视的意思。 黛玉知道他在看什么——看她是不是真平静,还是硬撑著。 她坦然迎著他的目光,微微笑了笑:“二叔放心。我不是小孩子了。” 林淡这才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別久待”“別累著”之类的话,这才和江挽澜离开。 黛玉换了素服,上了轿子,往荣国府去。 其实公主府是在原本的寧国府旧址上改的,距离进得很,做轿子不过是因为,公主出行,理应如此罢了。 轿子从公主府出来,没几步就到了。 荣国府的门楣还在,可那气派,早就不是小时候听人描述过的模样了。 她在轿子里撩开一角帘子,看了一眼。 荣国府门前已经掛起了白幡,几个僕人在门口迎客,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多悲痛,倒像是照章办事。 来弔唁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和她当年听闻的“贾府一门两公,赫赫扬扬”相去甚远。 轿子停在二门外,公主府的女官先下去通传,然后过来扶她下轿。 黛玉扶著女官的手,稳稳地站好,理了理衣裳,往里走。 灵堂设在荣禧堂。 白幔、香烛、纸钱的气味,和所有的丧事一样,沉闷而压抑。 棺木停在正中,前面供著牌位,香案上的香烧了一半,灰烬落了一桌。 王熙凤站在灵堂门口迎客。 她一身孝服,脸上不施脂粉,眼眶微红,看著倒像是哭过的。 可黛玉一眼就看出来了——凤姐儿这红眼眶,多半是熬出来的,不是哭出来的。 这几年,王熙凤老了不少。 从前那个粉面含春、泼辣爽利的璉二奶奶,如今眼角有了细纹,眉间多了几分倦色。 荣国府这个烂摊子,她一个人撑著,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本事了。 王熙凤看见黛玉,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 “公主,”她先行礼问安,然后伸手扶住黛玉的胳膊,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你身子这么重,怎么还亲自来了?” 这话说得亲近,好像她们是常来常往的亲戚似的。 “老太太没了,该来上一炷香。” 王熙凤殷勤地搀著她往里走:“你小心脚下,门槛高。” 黛玉在灵前上了香,行了礼。 她看著牌位上“史太君”三个字,还是觉得有些眼酸。 奇怪明明也没什么感情。 “老太太,”她在心里说,“您走好。” 没有更多的话了。 她退到一旁,在女官搬来的椅子上坐下。 公主府的女官们围在她身边,有人给她倒了热茶,有人在她腰后垫了软枕,有人低声问她要不要歇一歇。 阵仗摆开来,倒是比荣国府自家还讲究几分。 王熙凤在旁边看著,心里滋味复杂。 她走过来,在黛玉身边坐下,压低了声音说话。说了丧事的安排,说了金陵那边贾政和李紈的回应,说了京中这些日子来弔唁的各府人家。 黛玉听著,偶尔点一下头,並不多问。 王熙凤说著说著,忽然对黛玉说,“虽说天热了,到底有风,公主不如去后堂歇息片刻吧。” 黛玉看出王熙凤应该是有话想和她说,点头同意,王熙凤大喜,亲自扶著人往后头去了。 第894章 以退为进 在二堂坐定,黛玉见王熙凤眉宇间掩不住的愁色,便主动开口:“二嫂子有什么心事吗?” 王熙凤嘆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公主,实不相瞒……老太太这一走,荣国府往后……您也知道,老太太在的时候,这国公府到底还算名副其实。如今老太太不在了,嫂子我……实在是没个主意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著黛玉,索性把话挑明了,语气里带著几分豁出去的意味:“公主,这话说出来,实在是有些攀扯您的意思,我自个儿也知道不妥。可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您看在这点香火情的份上,能不能给嫂子指条明路?” 黛玉面色淡淡的,沉默了一瞬,才开口:“二嫂子既然问了,我只有一句话——以退为进。” 只此一句,便不再多言。 王熙凤眉头微蹙,细细品著这四个字的份量。 黛玉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语气不重,却带著几分真意:“二嫂子这些年,也是辛苦了。” 这话倒是黛玉的心里话。 且不论与荣国府的那些恩恩怨怨,也不论外头对凤姐儿的风评如何,单就她与王熙凤打过的几次交道来看,这是个拎得清的人。只可惜生在王家,又嫁进荣国府,一身本事全耗在这座摇摇欲坠的老宅子里了。 若是有个得当的人在旁指点,未必不能做个称心如意的当家主母。 说到底,也是可惜了。 黛玉身子毕竟重了,她自己不愿多留,王熙凤也不敢让她久坐。两人又说了几句閒话,黛玉便起身告辞。 王熙凤亲自送她到门口,握著她的手,嘴唇动了动,似是有许多话要说,最终只化作一句:“你身子重,路上千万慢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黛玉点了点头,扶著叠锦的手上了轿子。 轿帘放下来的一瞬,她最后朝荣国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白幡在风里翻飞,门楣上那块匾额早已旧了,漆皮剥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色。 这座曾经煊赫一时的府邸,如今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撑不了多久了。 她放下帘子,靠在轿子里,闭目养神。 “公主,”叠锦在外面轻声问,“直接回府吗?” “嗯。” —— 荣国府的丧事,办得中规中矩。 王熙凤到底是个能干的,一应事务安排得妥妥帖帖。 棺木用的是国公誥命夫人该有的规制,僧道法事不多不少,来弔唁的宾客按品级接待,处处挑不出毛病来。 邢夫人倒是念叨过几句“老太太操劳一辈子,该办得体面些”,被王熙凤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太太说的是。只是寧国府的前车之鑑摆在那里,咱们若是办过了,反倒让老太太在九泉之下不安。” 邢夫人便不再吭声了。 金陵那边,贾政因皇令在前,不能亲自进京奔丧,便上了摺子,恳请恩准在金陵遥祭。 朝廷准了。 不过贾环倒是带著贾兰来了。 贾兰说母亲李紈身子不济,难以千里奔波;贾环说妻子有孕未满三月,也是不宜远行。 王熙凤倒不在意李紈和贾环妻子来不来——二房只要有人到,便全了礼数,至於是谁,她並不在乎。 说起来,贾兰要进京,贾政原是不许的。 他说兰哥儿读书要紧,別耽误了功课。好在早已分了家,贾政跟了贾宝玉那一支,管不到贾环这边。 李紈却坚持让贾兰进京——她还想让儿子走仕途,若落个不忠不义的名声,那才是彻底完了。 史老太君去的时候还算得当,没什么大节日衝撞,也没什么忌讳,整整停了七七四十九日,方才出殯。 出殯那日,黛玉没有去。 她已经八个月了,別说林淡和萧传瑛不放心,她自己也心里有数。 想了想,便让駙马萧传瑛代她去上了一炷香,送了一副輓联。 輓联写得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也说不上多深情。 丧事办完之后,王熙凤大病了一场。她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瘦得脱了相。 平儿日夜守著,汤药不断,才算慢慢养了回来。 病好之后,王熙凤把府里的帐本翻了一遍,算来算去,觉得还是黛玉说的那个法子最妥当。 寻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贾璉和王熙凤两口子一道去了贾赦那里。 话是贾璉开口说的,意思却都是王熙凤的意思——请大老爷上摺子,请皇上收回荣国府,另指住处。 毕竟国公、国公夫人都已经过世了,他们这些人再住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心里也不安稳。 贾赦听了,沉默半晌,到底点了头。 摺子递上去的同时,荣国府上下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眾人心里都明白,这座府邸住了几代人,如今怕是留不住了。与其等著被赶,不如自己体面地让出来。 可让眾人意外的是,皇上並没有收回宅子。 来传旨的太监站在荣禧堂前,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大意是:府邸不必缴还,只是日后荣国府的正门,就不必再开了。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门不开了,意味著不再有高官显贵登门,不再有迎来送往的排场,这座府邸从此只作私宅使用,与外头的体面再无干係。 以荣国府如今的境况,这倒也不算意外。 本就是日薄西山的人家,確实不必再摆那个排场了。 贾母过世之后,她住的那五进院子自然空了出来。 邢夫人一早就打上了这院子的主意,脸上掩不住的喜意,拉著贾赦嘀嘀咕咕,盘算著什么时候搬进去。 还没等她张罗开来,王熙凤便寻了个由头,不软不硬地敲打了一番。 “大太太,老太太那是国公夫人的誥命,方才住得这五进院子。如今大老爷虽是一等將军的爵位,可到底比国公矮著两级。若是住进去了,旁人不多嘴便罢,万一有人较起真来,说咱们逾矩——那可不是闹著玩的。寧国府的前车之鑑,可还在眼前摆著呢。” 第895章 黛玉发动 邢夫人虽然眼馋那阔朗的院子,可到底更惜命。 一听“逾矩”二字,脸色就变了,连忙问:“那……那是住不得的。可那么大的院子,就这么荒废著,岂不可惜了?” 王熙凤见她鬆了口,便顺著说道:“以我之见,不如將院子一分为二。” 她出主意道:“后三进敞亮,给大老爷和大太太住,既不逾矩,也体面。前边两进的院子,正好给茂哥儿和荐哥儿住。两个孩子如今也大了,该有自己的院子了。” 贾茂是尤二姐所出,贾荐是平儿前两年添的,加上王熙凤亲生的贾茁,贾璉如今有三个儿子,另有巧姐儿一个女儿,也算是人丁兴旺了。 这个安排面面俱到,贾赦、邢夫人、贾璉听了都觉得妥当。 没几日,便把住处搬妥当了。 贾璉和王熙凤也从小院子里搬了出来,住进了正院。 原先他们住的院子,留给了儿子贾茁。 至於东院那边,府里的孩子们还小,暂且锁了,没有住人。 这一番腾挪下来,荣国府虽还是那个荣国府,可里里外外,早已不是从前的光景了。 —— 黛玉的孩子,是在六月里生的。 说来也巧,这孩子出生的前一日,公主府鲤鱼池中的荷花正好开了第一朵。 粉白的花瓣沾著露水,在晨风里轻轻颤著,惹得府中上下都说是好兆头。 萧传瑛站在池边看了半晌,越发坚信黛玉怀的是个女儿——荷花都开了,不是女儿是什么? 他这话说给黛玉听,黛玉只是笑,也不理他。 黛玉发动是在三更天。 彼时宵禁的鼓声刚敲过一轮,整个京城都沉在夜色里。 萧传瑛从后院奔出来的时候,脸色都变了,但他到底是王府世子教养出来的,慌了一瞬便稳住了,飞快地吩咐人去传消息。 桓国公府、忠顺王府,两边都要通知。 宵禁时分传消息,换作旁人少不得要费一番周折。 好在萧传瑛身份摆在那里,王府小世子的名头虽不大,可忠顺王府的名头够用。巡夜的执金卫看见忠顺王府的令牌,连多问一句都没有,直接放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倒是桓国公府那边,执金卫还没习惯。 一队巡夜的执金卫远远看见轿子过来,正要上前盘查,就被领头的百户一把拦住了。 小徒弟不明所以,眼睁睁看著轿子从眼前过去,才小声问:“师父,怎么不查?” 百户拍了小徒弟脑袋一下,恨铁不成钢:“出门执勤连脑子都不带了?” 小徒弟揉著脑袋,一脸委屈。 百户朝远去的轿子努了努嘴:“那是桓国公府的轿子。前边骑马的那个,看见了吗?” 小徒弟点头。 “那是咱们执金卫的耿千户。” 小徒弟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千户大人……给桓国公当侍卫?” “是桓国公府的侍卫长。”百户纠正他,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感慨,“记住了,以后看见桓国公府的徽章,眼睛放亮点。” 小徒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觉得这个夜晚好像一下子教会了他许多东西。 —— 开阳公主府里,灯火通明。 怡酥端著刚做好的吃食进了產房,虾饺、麵条、糕点、牛肉,荤的素的摆了一桌子。 她把食盒放在黛玉床边,轻声道:“公主,多少吃些,一会儿才有力气。” 黛玉靠在枕上,额上已经沁出细汗,阵痛的间隙里勉强吃了两个虾饺,便摇头吃不下了。 江挽澜和世子妃都在產房里守著。 两人都是生育过的,一个在旁边握著黛玉的手,一个指挥著稳婆和丫鬟准备热水、巾帕、剪刀,有条不紊,倒比產房里那些手忙脚乱的丫鬟们沉稳得多。 侧殿里,几个男人等著。 忠顺亲王萧鹤嵐、世子萧承炯、林淡,还有马上就要当父亲的萧传瑛,四个人坐在殿中,各怀心思。 萧传瑛是一刻也坐不住,在殿里走来走去,靴子踩在地砖上,咯吱咯吱地响。 走了十几圈,他爹萧承炯终於忍不住了,皱著眉道:“你坐下待会儿吧,晃得人头疼。” “我紧张,爹。”萧传瑛嘴上应著,脚步却没停,又转了两圈。 “紧张有什么用?你走来走去的,里头该生还是生,又帮不上忙。” 萧传瑛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一屁股坐下了。 可坐了三息,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又走回来,循环往復。 萧承炯看了儿子一眼,无奈地摇摇头,没再训斥他。 林淡坐在一边,面上倒还平静,可手里那盏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都没喝。 萧传瑛走来走去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追著,像是被那焦躁传染了似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没有规律。 这时候,殿门被推开了。 林晏扶著林如海走了进来。 萧传瑛一愣,连忙迎上去:“岳丈?您怎么来了?” 林如海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声音也弱,却稳稳的:“我只是病了,不是傻了。深夜府中这么大的动静,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说著,目光往侧殿里扫了一眼——灯火通明,几个男人坐著,丫鬟们进进出出,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事。 萧传瑛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 他和黛玉商量好了不惊动岳丈,怕老人家担心,可没想到林如海自己猜到了。 “还不快扶你岳丈坐下。”萧承炯在后头出了声。 他一边说,一边自己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袍,朝林如海拱了拱手。 论身份,他是亲王世子,林如海不过是四品,差著好几级。 可论亲家,他的儿子娶了人家的女儿,不对是给人家做了駙马。 再论旁的关係,人家林如海的堂弟是当朝桓国公,手握实权,朝堂上谁不给三分面子? 萧承炯这人最是识时务。 林如海要依礼拜见忠顺王爷,他赶紧摆手:“林大人不必拘礼了,都是自家人。” 林如海被扶著坐下,林淡便挪了过来,坐在他身边。 两人並排坐著,倒有几分亲兄弟的模样。 “子恬,”林如海嘆了口气,声音很轻,“这么多年,麻烦你了。” 林淡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著。 “为兄的身子不爭气,只怕日后……还是要麻烦你。” 林如海说著,“这两年我让家中的忠僕在苏州置办了一些祭田和產业。早些年家中长辈在京,没怎么料理过宗族的事,如今想来,真是短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懊悔:“我这些,希望能有所弥补吧。” 林淡沉默了一瞬,没有说推辞的话。 第896章 皱巴巴的小娃娃 林淡明白林如海的意思——这是在託付后事。 黛玉也好,將来的孩子也好,总不能只靠他一个人护著。 他林淡再能,也护不了一辈子。 可若是宗族立起来了,那就不一样了。 有厉害的宗族在背后,即便他有个万一,黛玉和孩子也有个依靠。 不过前提是,宗族得是好的,值得信赖的。 这些年大哥林泽在苏州料理宗族的事,据说已经初见成效。 林家村虽然还没走出其他进士,但好歹有了几个主簿、师爷之流。 再过几十年,谁能说不是一股势力呢? “兄长放心,”林淡终於开口,声音沉稳,“苏州那边,我兄长一直在盯著。” 林如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目光转向產房的方向,眼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侧殿里的几个男人,从最初的故作镇定,到后来的坐立不安,再到最后的沉默不语,心思全拴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萧传瑛已经不走了,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拇指不停地搓著。 萧承炯端起茶盏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反覆了好几次,一口都没喝。 忠顺王爷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也不知是睡著了还是在想什么,只是眉头一直没鬆开过。 林淡的脸色越来越沉。 要不是江挽澜隔一会儿就出来说一句“一切都好”,他几乎要忍不住衝进去威胁御医和接生婆了。 “夫君別急,”江挽澜又一次出来,看见林淡绷著的脸,忍不住笑了,“御医和稳婆都说,公主身子底子好,胎位也正,不会有碍的。” 林淡“嗯”了一声,脸上的线条却丝毫没有鬆动。 天光破晓的时候,產房里终於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 那哭声又响又亮,像是一把小號角,把侧殿里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又放了下去。 先是一个產婆满脸喜色地跑出来报喜:“恭喜王爷、恭喜国公爷、恭喜世子爷、恭喜駙马爷!公主诞下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 四个字落在眾人耳朵里,比什么话都管用。 萧传瑛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声响。可他根本没在意,拔腿就往產房那边冲。 他娘世子妃正好抱著刚出生的孩子出来,想让他先看看儿子。 萧传瑛探头看了一眼——红扑扑的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合地动著,像在找什么。 他只看了一眼,就问:“姐姐呢?姐姐怎么样?” “没事,只是有些脱力,现在睡著了。”世子妃笑著说。 萧传瑛抬脚就要往里走。 萧承炯下意识地想拦:“你等等——” 他想说的是產房晦气,男子不宜进去之类的话。 可话刚到嘴边,余光就扫到了林淡的目光。那目光不算凶,可就是莫名地让人气焰矮了三分。 萧承炯犹豫了一瞬,就是这一瞬的功夫,萧传瑛已经跨过门槛,进了產房。 人都进去了,还能说什么? 萧承炯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只是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这孩子……” 忠顺王爷在旁边忍著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產房里,空气里还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气和药味。 黛玉躺在榻上,面色有些白,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鬢边。 她闭著眼睛,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叠锦正在旁边帮她擦汗,见萧传瑛进来,懂事地把手里的帕子递过去,自己悄悄退到了一边。 萧传瑛在榻边坐下来,接过帕子,笨手笨脚地给黛玉擦了擦额角。他动作很轻,惊醒熟睡的黛玉。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你辛苦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黛玉听到,仍是沉沉得睡著。 萧传瑛把帕子放在一旁,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便握紧了些,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了。 六月的晨光透过窗欞照进来,落在榻上,落在他握著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 侧殿里,一群人围著刚出生的小公子,热闹得很。 世子妃抱著孙子,眾人凑过去看。 小傢伙已经不哭了,安安静静地闭著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脸上还是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 “这孩子长得壮实,”林晏伸手戳了戳小傢伙的脸,“哭声也亮,將来是个有出息的。” “你轻点!”林如海一把拍开儿子的手。 萧承炯凑近了看,看了半天,点评道,“嗯,像我们萧家人。” 林淡站在旁边,没去抢著抱,只是看著那孩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林如海看著孩子,眼眶红了。 “像曦儿小时候,”他轻声说,声音有些发颤,“刚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么皱巴巴的……” 他说著说著,声音就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林晏在旁边扶著他,轻声劝道:“爹,您別太激动,仔细身子。” 林如海点点头,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又看了一眼孩子,笑了:“好,好。” 林淡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苏州第一次见到黛玉的时候。 那时候她小小的一个,躺在床榻上,一双眼睛亮得很。 如今她也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把目光转向產房的方向,又收回来,落在那个皱巴巴的小脸上。 “荷花都开了,”他忽然说,语气里带著几分难得的轻鬆,“这孩子倒是会挑时候。” 眾人都笑了。 鲤鱼池里那朵荷花开的正好,在晨风里轻轻摇曳。 池水映著天光,波光粼粼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 六月的天,正是最好的时候。 第897章 明明是你自己不听 黛玉可能是累极了,一直睡到中午才醒。 睁开眼睛的时候,榻边的帷幔半垂著,午后的光从窗欞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浅浅的金线。 她眨了眨眼,觉得嗓子有些干,身上也没什么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了一遍似的。 “醒了?” 萧传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 黛玉偏过头,就看见他坐在榻边,一只手撑著下巴,也不知这样守了多久。 见她看过来,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弯成两道月牙,里面的爱意浓得化不开。 “你一直在这儿?”黛玉的声音有些哑。 “嗯。”萧传瑛理所当然地点头,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你又没醒,我不在这儿能在哪儿?” 黛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没说什么。 “孩子呢?”她问。 萧传瑛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变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甘心的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母妃和婶子她们看著呢。我让人抱来给你看。” 他转头吩咐梳云去抱孩子,又回过头来,伸手摸了摸黛玉的额头,確认不烫,才放心地收回手,给黛玉倒了一杯温水。 黛玉看著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可嘴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接过水润了润嗓子。 不多时,世子妃和江挽澜一道进来了,身后跟著抱著孩子的奶娘。 “醒了就好。”江挽澜笑著走到榻边,手里端著一个小碗,里面是熬得浓稠的米粥,香气清淡却绵长,“喝点米粥,昨夜就熬上了,这会儿正是最好的时候。” 黛玉確实饿了。 她撑著身子想坐起来,萧传瑛赶紧伸手扶她,又往她腰后塞了个软枕,动作嫻熟自然。 她接过粥碗,喝了两口,粥熬得火候正好,米粒已经化开了,入口绵软,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她喝了半碗,觉得力气回来了一些,这才把碗放下,示意奶娘把孩子抱过来。 奶娘將襁褓递到黛玉面前。 小傢伙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偶尔动一动,像在梦里吃著什么。 黛玉低头看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眉眼间浮起笑意。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软得不可思议。 “像你。”她轻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萧传瑛在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哪里像了?这么皱巴巴的……” 话没说完,就被他娘瞪了一眼。 他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黛玉倒是不在意,她看了一会儿孩子,又抬眼看向江挽澜:“二婶,孩子一切都好吧?” “好著呢,”江挽澜笑著说,“御医看过了,说小公子壮实得很,哭声也响亮,將来是个有出息的。” 黛玉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其实她並不怎么担心——稳婆和梳云早就告诉她孩子健康,二叔二婶都在,若有不好,他们不会瞒她。 倒是旁边那位当爹的,心里头还彆扭著呢。 萧传瑛坐在那里,看著儿子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荷花开得好好的,怎么就是个小子呢……”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世子妃和江挽澜对视一眼,都忍住了笑。 黛玉连眼皮都没抬,淡淡道:“御医从七个多月的时候就说了,应该是个男胎。就你不听,非说什么荷花开了就是女儿。” “那……那不是好意头嘛!”萧传瑛有些不服气,声音却越说越小,“谁知道它好意头好意成这样……” “好意头怎么了?荷花开了就得是女儿?”黛玉终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无奈,“那要是牡丹开了呢?是不是得是个公主?” 萧传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她,只好悻悻地闭嘴,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儿子脸上瞟,一副“我怎么都想不通”的表情。 世子妃在旁边看著儿子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你小时候刚生出来,比你儿子还皱呢,你爹都没嫌弃你。” 萧传瑛摸了摸鼻子,不敢接话。 笑过之后,黛玉收了笑意,看著世子妃和江挽澜,认真地说:“婆母、二婶,孩子的名字,我想请二叔帮著取。” 她用的是商量的语气,可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这不是商量,是她已经打定了主意。 世子妃没有半点犹豫,笑著点头:“这是自然。国公爷的才学,满朝上下谁不佩服?孙儿若能得他的名,那是天大的福气。” 这话倒不全是客套。 忠顺王府上下都清楚,林淡是什么样的人物。 三十岁的异姓桓国公,文武双全,东征建功,又是皇子太傅。若孙儿能得他一半的本事,何愁前途不明? 江挽澜在旁边笑吟吟地听著,也不替丈夫谦虚——她家相公取名字的本事,確实是一等一的好。 倒是萧传瑛,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他对给孩子取名这件事,其实是有几分热情的。 这几日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个名字,什么“萧慕林”“萧念黛”之类的,虽然被黛玉毫不留情地否定了,但他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 可他的热情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他祖父和他爹联手按了下去。 忠顺王爷昨日就发了话:“取名的事,你少掺和。林子恬若是愿意取,那是咱们王府的造化。你若是不服气,先去考个状元回来再说。” 萧传瑛算了算自己的学问水平,觉得还是闭嘴比较明智。 所以这会儿他只是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老老实实地坐在旁边,听凭安排。 第898章 萧永旭 孩子洗三这日,来的都是至亲。 桓国公府、忠顺王府,再加上黛玉这边的林如海和林晏,拢共不过二三十人,却个个都是最亲近的人。 没有大操大办,没有铺张排场,可一应礼数周全,处处透著郑重。 小扶蕖——这会儿还没正式取名——被奶娘抱著,在眾人的注视下过了洗三的仪式。 小傢伙倒是爭气,从头到尾只哼唧了两声,愣是没哭,惹得忠顺王爷连连点头:“这小子,有出息。” 仪式过后,眾人落座喝茶。 林淡这才將准备好的名字拿出来。 “大名萧永旭,”他字字鏗鏘,“旭者,朝阳初升,光明盛大之意。” 忠顺王爷听了,连连点头,笑呵呵地说:“永字辈,正好对上族谱。好,好。” 萧传瑛在旁边听著,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永旭,听著挺大气的。 然后林淡又说:“乳名扶蕖。” 林淡不光是说,这两个名字也早就写好了,一併拿出来给眾人看。 萧传瑛愣了一下。 扶蕖? 不应该是芙蕖? 他脑子里转了转,芙蕖是荷花的意思,这个他知道。 可扶蕖……这两个字放在一起,他就不太明白了。 但他没有急著问出口。经歷了这么多事,他学会了一个道理——不懂的事,先別急著说,总会有人问的。 果然,他二叔萧承煊不负所望。 ——主要是不负他望。 萧承煊坐在角落里,手里端著一盏茶,看了这个名字,眉头微微挑起,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林兄,这『扶』字……是不是写错了?芙蕖的芙,不是草字头那个吗?” 他说得理所当然,旁边几个不明所以的人也跟著点头。 林淡看了萧承煊一眼,无奈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好笑,也有几分“我就知道会有人问”的瞭然。 “当然不是写错。”他说。 眾人安静下来,等著他解释。 林淡放下茶盏,缓缓开口:“『扶』字,取扶光之意。《淮南子·天文训》中写——日出暘谷,拂於扶桑。破晓时分,日光初照,荷花盛开。『扶蕖』二字,便是日光映照下的荷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襁褓里的小扶蕖身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孩子生在六月,荷花初开之时,又是在清晨破晓时分出生。日光映荷,是为扶蕖。”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忠顺王爷先反应过来,拍了一下大腿:“好!这个乳名好!有出处,有意境,还合了时辰和节气。妙,妙啊!” 世子妃和江挽澜也连连点头,都说这个名字取得好,既有文气,又不拗口,乳名叫著也亲切。 萧传瑛坐在旁边,这回是真的服气了。 扶光映荷——他看了看襁褓里的儿子,又看了看林淡,心里想:人家取名字,能把《淮南子》都翻出来,他取名字,翻的是自己的小心思。 这差距,確实不是一星半点。 不过萧承煊还是有个问题没想通。 “林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那为什么不是直接叫『芙蕖』呢?芙蕖也是荷花的意思,听起来还更顺口些。” 林淡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讚许——有进步,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他確实在想了。 “芙蕖是荷花本身,”林淡解释道,“扶蕖却是日光下的荷花。这孩子生在破晓,又与荷花同日而生——他不仅仅是荷花,他是被晨光照耀著的荷花。” 其实还有一点林淡没说,黛玉的小字曦,也是晨光之意。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再说了,我不想这小娃娃日后长大了,皱著小脸说不喜欢別人叫他『荷花』。” 眾人愣了一下,隨即笑成一片。 萧传瑛也笑了,笑完之后,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儿子。 小傢伙还在睡著,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有了一个这么讲究的名字。 “扶蕖,”萧传瑛试著叫了一声,然后又叫了一声,“扶蕖。” 越叫越顺口。 他忽然觉得,儿子皱巴巴的小脸也没那么难看了。 被晨光照耀著的荷花——嗯,挺好的。 阿鲤今日也跟著来了。 他站在襁褓旁边,踮著脚往里看,看了半天,仰起头问江挽澜:“娘,外甥女为什么还闭著眼睛?” 江挽澜蹲下来,耐心地解释:“这是你外甥,不是外甥女。” 阿鲤皱起小眉头,有些困惑:“可是爹爹前几日说,荷花开了就是外甥女,。”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瞬。 林淡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微妙变化。 萧传瑛猛地抬头,看向林淡,眼睛里写满了“原来你也是这么想的”。 林淡面不改色,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我那是哄孩子的。” 萧传瑛看著他,分明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了一丝心虚。 但他没敢追究。 这边的热闹传到黛玉房中时,黛玉轻轻笑了,她虽然不知道夫君为什么会觉得荷花开了一定是个女儿。 但她知道为什么二叔觉得是女娃娃。 因为根本就是二叔自己想要女娃娃! 拋开还没孩子的四叔,泽叔、二叔、三叔家里,加起来已经有四个儿子了…… 不过她倒是觉得男孩、女孩都好,对她来说都挺新奇的。 她低头看著怀里的孩子,轻声道:“扶蕖,阿鲤,正好配上了。” 萧传瑛这才反应过来——阿鲤,鲤鱼;扶蕖,荷花。 鲤鱼戏荷,可不就是正好? “这倒是巧了。”萧传瑛笑著说。 同在房间江挽澜也笑了,摸了摸阿鲤的头:“以后你要带著小扶蕖一起玩,知道吗?” 阿鲤想了想,认真地点头:“那我教他写字。” “你会写字了?”萧传瑛在旁边逗他。 阿鲤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我会写『人』、『大』、『天』了!” 小扶蕖在母亲怀里动了动,终於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是浸了水的墨玉,安安静静地看著这个陌生的世界。 黛玉低头,正好对上那双眼睛。 扶蕖可真幸福。 他有母亲、有父亲、有祖父、有外祖父,有二叔二婶,有阿鲤小叔叔,有整个桓国公府和忠顺王府护著他。 日光映荷,是为扶蕖。 黛玉轻轻笑了,伸出手指,碰了碰儿子的小脸。 “小扶蕖,”她说,“你好福气呢。” 第899章 破天荒的头一遭 小孩子长得快,向来是一天一个样。 满月这日,小扶蕖被奶娘抱出来的时候,满座的宾客都称讚不绝。 ——不过一个月的光景,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竟出落得白嫩嫩的,像一块刚出笼的糯米糰子,小脸圆润润的,眼睛又黑又亮,安安静静地躺在襁褓里,偶尔吐个泡泡,惹得人心里软成一片。 “这孩子养得好,”有夫人凑过来看,嘖嘖称奇,“瞧瞧这眉眼,像极了公主小时候。” 旁边的人便跟著附和,七嘴八舌地夸著。 小扶蕖毕竟才一个月,只醒了一会儿,就又睡过去了,难为他如此嘈杂的环境了里倒是睡的香甜。 这满月礼,是开阳公主府大半年里最隆重的一桩大事。 论身份,他是开阳公主的儿子,半个天家血脉;论门第,他是忠顺王的曾孙,桓国公的外甥孙。 这两层身份叠在一处,便是满朝文武谁也不敢轻慢的份量。 公主府从半个月前就开始筹备了。 府中上下洒扫一新,廊下掛满了红绸,连院子里那棵石榴树都繫上了红绳,结著小小的如意结。 正厅里摆开了二十桌席面,一水儿的黄花梨桌椅,铺著苏绣的桌围,每张桌上都摆著一只掐丝珐瑯的花瓶,插著时新的鲜花,香气淡淡的,雅致又不张扬。 可这“不张扬”只是表面。 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些看似寻常的陈设,件件都是好东西——那桌上的碗碟是官窑新出的粉彩,杯盏是和田玉雕的,连筷子都是镶银的乌木筷,细细地刻著福禄寿的纹样。 席面上的菜色更是讲究。 头一道是龙凤呈祥,用上好的燕窝配上新鲜的桃胶,燉得晶莹剔透,盛在白玉盅里,看著像一汪清泉。 接著是福寿双全——红烧的整只辽参,个头足有手掌长,浇著金黄色的鲍汁,油亮亮的。 麒麟送子是炙烤的乳鸽,外皮焦脆,里头鲜嫩多汁,据说是从山东快马送来的,一路上换了三拨人,就为了保这口鲜。 热菜一道一道地上,什么芙蓉燕菜、翡翠虾仁、蟹粉豆腐、清蒸东星斑,道道精致,道道考究。 最后上了一道“连生贵子”——用莲子、红枣、桂圆、花生燉的甜汤,寓意吉祥,甜而不腻,满座的夫人们都喝了两碗。 酒是绍兴的状元红,埋了十五年的,一开坛满室生香。 男客们那边推杯换盏,喝得热闹;女客们这边则是浅斟低唱,说著家长里短,时不时传出低笑声。 送礼的更是络绎不绝。 其中最为贵重的,莫过於忠顺王府送了一整套赤金的长命锁、手鐲、脚鐲,上头鏨刻著精细的百子千孙纹,光是那手工,就是尚工局的工匠见了,只怕也要说句难得。 桓国公府送了一方上好的端砚和一支湖笔,寓意不言自明。 朝中各位大臣的贺礼也堆了满满三间厢房,金银玉器、绸缎布匹、文房四宝,应有尽有。 可真正把这场满月礼推上高潮的,是宫里来的那道圣旨。 正午时分,酒过三巡,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通报:“圣旨到——” 满座譁然。 眾人纷纷起身,整衣肃容,跪迎圣旨。 夏守忠亲自来传旨,身后跟著两个小太监,捧著盖了黄綾的托盘。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开阳公主诞育皇嗣,朕心甚慰。特赐——” 夏守忠尖细的嗓音在正厅里迴荡著,一样一样地念下去:赤金嵌红宝石如意一柄,上用的云锦十匹,蜀锦十匹,端砚两方,湖笔十支,徽墨十锭,宣纸十刀,另有东海珍珠一串,共计一百零八颗,颗颗圆润饱满,价值连城。 “皇后娘娘另赐——金项圈一个,赤金鐲子一对,长命锁一个,四季衣裳各四套,宫缎十匹。” 夏守忠念完,將圣旨合上,笑眯眯地双手递上:“公主,皇上说了,小公子也是皇家血脉,年纪小,怕封爵伤了福气,但该有的恩赏一样不少。皇上和娘娘的心意,全在这道旨意里了。” 黛玉抱著小扶蕖,端端正正地行了礼,谢了恩。 眾人看在眼里,心里各有各的计较。 皇上对这位开阳公主的恩宠,可见一斑。 毕竟开阳公主並不是皇家血脉,但今日这圣旨过后,不是也可以是了…… 也有心思活络的把目光看向了駙马萧传瑛,这可是实打实的皇家血脉,所以这孩子…… 日后可真是身份贵重呢 夏守忠没有走。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道明黄色的捲轴,展开来,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更高了几分:“还有一道旨意——著礼部会同育部,即日起筹办女学国子监,由开阳公主担任祭酒,安乐公主担任副祭酒,钦此!” 满座寂静了一瞬,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女学国子监? 女子做祭酒? 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黛玉接过圣旨,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淡淡的。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萧传瑛,萧传瑛正笑眯眯的看著她,显然心情很好。 “恭喜公主!恭喜駙马!”夏守忠笑著道贺,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皇上说了,这件事他想了很久了,选在今日下旨,是给公主府的双喜临门。” 黛玉微微頷首,命人重赏了夏守忠和两个小太监。 夏守忠离开后,满座宾客的神色各异。 有真心道贺的,有若有所思的,也有脸上笑著、眼底却藏著些什么的。 可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是热热闹闹的恭喜声。 小扶蕖在奶娘怀里睡了醒醒了睡,浑然不知这满堂的喧囂与暗涌,与自己有什么关係。 满月礼散了之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 第二日一早,皇上的御案上便多了厚厚一摞奏摺。 第900章 天子应该讲利害 皇上看著御案上数量远超以往的奏摺,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又翻一本,脸色沉了几分。 再翻一本,直接气笑了。 “牝鸡司晨,有违纲常”——弹劾安乐公主和开阳公主的摺子,前前后后,拢共二十三封。 他把摺子往御案上一摔,靠在椅背上,冷笑了一声。 这些大臣的措辞倒是花样百出,可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意思:女子办学成何体统,公主干政有违祖制,开此先例必生祸端。 “夏守忠,”皇上开口,声音冷冷的,“擬个名单,朕看看都是谁递的摺子。” 夏守忠连忙递上早已备好的名单。 皇上接过来扫了一眼,吏部三个,礼部两个,翰林院四个,都察院六个……其余的零散分布在各部。 为首的几个,都是翰林院和都察院的老御史,平日就以“清流”自詡,动輒搬出祖制礼法来压人。 皇上把名单拍在桌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怒还是笑:“祖制?他们倒是会搬祖制。当年设商部的时候,他们搬祖制;设育部的时候,他们也搬祖制;如今办个女学,还是祖制。祖制要是能当饭吃,大靖早就不需要这些大臣了。” 夏守忠垂手站著,不敢接话。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摆驾,去朱太师府上。” 夏守忠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醒:“皇上,朱太师前阵子病了一场,这会儿怕是还在將养……” “朕知道。”皇上语气淡淡的,人已经往外走了,“正因为病了,朕才要去看看。有些事,不问他,朕不踏实。” 朱太师的府邸在城东,不算大,但胜在清幽。 皇上到的时候,朱玄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六月的阳光透过葡萄架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地斑驳的光影。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手里捏著一卷书,看得入神,连皇上进来了都没察觉。 “师父好雅兴。”皇上笑著开口。 朱玄抬头,看见皇上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隨即要起身行礼。 皇上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別別別,坐著说话。您老人家前阵子病了一场,朕还没来得及来看您,今儿正好得空。” 朱玄也不勉强,重新靠回藤椅上,上下打量了皇上一眼:“看皇上这脸色,不像是『正好得空』,倒像是有什么烦心事。” 皇上被说中了心事,也不藏著掖著,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把女学圣旨和那二十三封弹劾摺子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了几分恼怒:“朕就不明白了,办个女学,碍著他们什么了?一个个跳出来,说什么牝鸡司晨、有违纲常——开阳和安乐不过是在国子监掛个名,又不出入朝堂,怎么就牝鸡司晨了?” 朱玄听完,没有急著说话。 他把手里的书放下,端起旁边的小茶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带著几分讽刺的笑。 “为了什么?”他反问,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不过是为了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罢了。” 皇上一时没有明白。 “皇上,”他缓缓开口,“那些人不是傻子。家中妻子、姊妹是不是比自己厉害,自己踩了多少人、拿了家中多少资源才走到如今这一步——他们比谁都清楚。”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冷峭起来:“有些人,若不是占了男子这个身份,未必有出头之日。可这话他们不会说,也不敢说。他们能做的,就是把门关紧些,再关紧些,不让后面的人进来。管你是女子还是寒门,进来了就是抢他们的饭碗。” 皇上听著,脸上的怒意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 朱玄看了他一眼,话锋一转:“皇上可知道,那二十三封摺子,都是谁递的?” “朕看了名单,翰林院和都察院的最多。” “那就是了。”朱玄点点头,“翰林院是什么地方?天下读书人的尖子都在那里。可这些尖子里头,有多少是真有本事的,有多少是靠家世、靠关係、靠熬资歷熬上去的?皇上心里比我有数。都察院那帮御史,平日以清流自居,可什么是清流?清流就是——门已经关上了,站在门里头的人,自然希望门永远別开。” 皇上沉默了很久。 葡萄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的影子在两人身上晃来晃去。 “师父,”皇上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沉,“依您看,这事该怎么办?” 朱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皇上,您是真的想办女学,还是只是为了安抚开阳和安乐?” “当然是真想办。”皇上毫不犹豫地说,“朕想了好几个月了。一来,天下女子读书识字,对朝廷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二来,林子恬说的那些话,朕琢磨了很久——勇者先亡,种子要留下来。女子不读书,那些有本事的女子的才华,就这么断了,太可惜。” 朱玄听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皇上既然真想办,”他说,“那就办。至於那些摺子——” 他顿了顿,忽然笑出声来,笑容里带著几分老狐狸般的狡黠:“皇上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弹劾两位公主?” 皇上皱眉:“牝鸡司晨,有违纲常——他们不是说了吗?” “那是幌子。” 朱玄摆摆手,“皇上您仔细想想——女学国子监,祭酒是开阳公主,副祭酒是安乐公主。这俩位,一个是桓国公的亲侄女,一个是皇上您的亲闺女。他们弹劾的不是女学,是这两个人。不,准確地说——” 他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皇上的方向:“他们弹劾的是您。是您用的人,是您定的规矩。他们不敢直接说您不对,就借著弹劾公主来拐弯抹角地表態。” 皇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朱玄看著他的脸色,语气反倒轻鬆了几分:“皇上,这不是坏事。他们跳出来,说明他们急了。急了就好办——急了就容易出错,出错了就好收拾。” 皇上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师父。 朱玄慢悠悠地说:“皇上若是想跟这些人掰扯道理,那就输了。道理这东西,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掰扯到明年也掰扯不清楚。皇上是天子,天子不用跟臣子讲道理——天子讲的是利害。” 第901章 朱玄辞世 “利害?” “对,利害。” 朱玄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地看著皇上, “皇上明日上朝,什么都不用多说。就把那二十三封摺子往御案上一摆,然后问他们一句话——” “『诸位爱卿反对女学,那朕且问你们——江南织造每年该收的税银,被豪商巨贾以纳妾之名截走了多少,你们知道吗?那些有本事的女子因为没有出路只能委身於人,她们的才华、她们的本事、她们本该交到国库里的银子,就这么白白流进了私人的口袋。这笔帐,你们替朕算过没有?』” 皇上一愣。 朱玄继续说:“他们要是说『这是两码事』,皇上就接著说——『怎么是两码事?女学办了,女子有出路了,有本事的就不用给人做妾了。她们自己开铺子、自己挣钱、自己交税,国库的银子就多了。那些靠纳妾发財的商人,也就没那么容易截朕的税银了。诸位爱卿反对女学,是在替谁说话?替那些截税银的商人说话?』” 皇上听著听著,眼睛越来越亮。 “他们要是还敢顶嘴,” 朱玄笑眯眯地靠回藤椅上,“皇上就再说一句——『朕听说,有些大臣家里,妾室也不少。你们反对女学,该不会是因为——怕女子读了书,不好管了吧?』” 皇上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师父,”他摇头笑道,“您这招太损了。” “损是损了点,管用就行。皇上,记住了——跟这些人讲道理,你讲不过他们。他们的道理是从书里翻出来的,一套一套的,引经据典,能把你说晕。可你要是跟他们讲银子、讲利害、讲他们自己的小算盘——他们就没话说了。” 皇上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给朱玄行了一礼:“多谢师父指点。” 朱玄摆摆手,靠回藤椅上,重新拿起那捲书,语气淡淡的:“去吧。我这把老骨头,能帮皇上出主意的日子也不多了。皇上记得一件事就行——” 他抬起头,看著皇上,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得有些苍凉。 皇上鼻头一酸,赶紧“呸”了两声:“呸呸呸,百无禁忌!师父,大好的日子,不说这样的丧气话。” 朱玄靠在藤椅上,眯著眼睛看他,那目光里有慈爱,也有几分过来人的淡然。 他摆了摆手,声音不大,却稳得很:“为师都多大岁数了?早该找阎王报导的年纪了,如今不过是强弩之末,多活一日便是赚一日。” 皇上不听这话,站起身就要往外走,语气急促得像年轻时在书房背书背不出来时的样子:“来人!传御医!传最好的御医来!”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玄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力气不大,可皇上还是停住了。 “皇上,” 朱玄嘆了口气,“您就別折腾了。御医们平日里因为林子恬那小子,已经够担惊受怕的了。三天两头被您拎过去问『林淡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一个个嚇得面如土色,生怕说错一个字就被您治罪。如今您再为了老朽去嚇唬他们,老朽这心里头,过意不去。” 皇上回头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被朱玄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看得说不出话来。 朱玄拉著他的袖子没鬆手,另一只手拍了拍身旁的椅子:“坐下。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毛毛躁躁的。您也是快六旬的人了。” 皇上慢慢坐了下来,脸上的焦急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神情取代。 朱玄看著他,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在哄一个不肯面对事实的孩子:“皇上,您听为师说。九十三岁,无论从哪个朝代算起,都是长寿得不能再长寿了。多少人活不到这个岁数?多少人盼都盼不来?为师这辈子,该看的看了,该教的教了,连皇上的帝师都当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皇上的眼眶红了,別过脸去,不让他看见。 朱玄也不戳破,只是继续说著,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皇上若是真捨不得为师,那就答应为师一件事。” 皇上转过脸来,声音有些哑:“师父,您说。” “朱家的后人,让他们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不必强求他们读书做官,也不必强求他们守著祖业。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个做祖父的,管不了那么远了。” 朱玄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像是透过院墙看见了很远的地方,“还有一件事——对你师兄,林家的后人,皇上多照顾几分。开升走得早,留下那一房人丁单薄。林子恬那孩子虽然本事大,可越是本事大的人,越是容易招人恨。皇上护著他些,別让他吃了暗亏。” 皇上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朱玄看著他这副模样,反倒笑了:“行了,回去吧。朝堂上那么多事等著您,別在我这糟老头子身上耽误功夫了。” 皇上站起身,朝朱玄深深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朱玄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倔小子。不过也好,倔的人,坐得住江山。” 皇上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了出去。 朱玄的病,从那之后便反反覆覆。 时好时坏,好时能坐在院子里晒半晌太阳,坏时连床都起不来。 御医们轮番守著,汤药不断,可谁都看得出来——太师这是油尽灯枯之兆,非药石所能挽回。 公学的事,他撑著病体还过问了几次。 听说各地公立学堂陆续开起来,报上来的数字一年比一年好看,他便靠在枕上笑,说“这就好,这就好”。 到了京中下第二场大雪的时候,朱玄终於没有再醒过来。 第902章 嘉禾 朱玄离世那日,雪下得很大,鹅毛似的,一夜之间把整个京城覆成了白色。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堆了厚厚的雪,宫人们拿著扫帚在廊下忙活,扫出一条一条的小径。 朱太师府的白幡,明明和雪混为一体,但在皇上觉得格外刺眼。 皇上听说消息的时候,正在紫宸宫批摺子。 夏守忠进来报信,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皇上,朱太师……去了。” 皇上手里的硃笔顿住了,笔尖的硃砂在摺子上洇开一个红点,像一滴血。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夏守忠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看见皇上握著笔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过了许久,皇上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传旨,輟朝三日。” 夏守忠应了一声,正要转身,皇上又补了一句:“让林栋那一脉,所有人,全部进京弔唁。” 夏守忠愣了。 林栋是林淡的父亲,林开升的独子。 林开升是皇上的亲师兄,这个他知道。可朝堂上知道这件事的人,微乎其微。 皇上这些年从未公开提起过这层关係,如今忽然让林栋一脉全部进京——这是要把隱瞒了几十年的事翻到明面上了。 “愣著干什么?去传旨。”皇上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不容置疑。 夏守忠连忙领旨去了。 朱玄的丧事办得极尽哀荣。 皇上輟朝三日,亲自写了祭文,命翰林院撰擬碑文,追赠国上卿,諡號文正。 出殯那日,皇上不止让所有皇子亲至,更是亲行奠礼,百官跪送,灵柩经过的街巷,两旁站满了自发来送行的百姓。 林栋带著一大家子人从杨州赶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了。 林淡亲自到码头去接。 他站在寒风里,看著父亲被大哥林泽搀扶著走下船,才感觉到父亲也上了年纪,虽说腰背还挺得笔直,头髮却白了一半了。 “父亲,”林淡上前行礼,“一路辛苦了。” 林栋看著自己这个最满意的儿子,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走。” 弔唁那日,灵堂里白幔低垂,香烛繚绕。林栋跪在灵前,上了香,磕了头,然后跪在那里,久久没有起来。 他没有哭,只是跪著,像是在跟那个已经走了的人说些旁人听不见的话。 皇上这日没有亲临灵堂,但派了贴身太监送来一幅亲笔写的輓联,掛在灵堂正中最显眼的位置。 那上面的字跡遒劲有力,落款处盖著皇上的私印——这是朝中一品大员都少有的恩遇。 朝堂上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林淡的父亲林栋,是皇上师兄林开升的儿子。 原来林家和皇家,竟然有这样的交情。 原来皇上和朱太师的那层师徒关係,林淡也沾著边——论辈分,他该叫皇上一声“师叔祖”。 这些事,以前不是没人知道,只是没人敢说。 如今皇上把林栋一脉全部召进京弔唁,等於是把话挑明了——林家,不是普通的官宦人家,是帝师一脉,是皇上的自己人。 满朝文武的脸色,精彩极了。 那些平日里对林家客客气气、背地里却嘀咕“不过是运气好”的人,如今连背地里都不敢嘀咕了。 那些本就对林家恭敬有加的,如今恭敬得更甚,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了林家不满,就等於惹了皇上不满。 倒也不是没有不长眼的。 有个刚升上来不久的御史,年纪轻轻,自詡清流,偏要在这种时候出风头。 他在一次朝会上,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句:“林淡虽有军功,然其才学是否足以担任太子少傅,臣以为尚待商榷。毕竟,林淡乃林开升之孙,恐有因亲眷而获擢升之嫌。” 话音落下,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旁边几个老御史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跟他划清界限。 如今已经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沈景明,看著大发厥词的年轻人,低声教导都察院的几个小年轻,说话做事要审时度势。 那年轻御史的话还是让皇上知道了。 皇上的脸色,一下从平淡变成了阴沉,从阴沉变成了冷笑。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发怒,只是看著那个御史,问了一句:“尚伽,你的意思是,朕用人不看本事,只看关係?” 那御史脸色刷地白了,扑通一声跪下:“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皇上的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扎人,“林淡东征大胜,在你眼里还不算有本事?还是说,你觉得朕派他去东征,是因为他是林开升的孙子?” 那御史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凉的金砖,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上看著他,冷笑了一声:“年轻人,想出头是好事。可出头的法子不是踩別人,是让自己站得比別人高。你连林淡的军功和学问都看不见,只看见他祖父是谁——你这双眼睛,留著也没什么用。” 那御史当场被夺了官职,贬为庶民,永不敘用。 这件事传出去之后,朝堂上下对林家的態度,从恭敬变成了敬畏。没有人再敢明著说林家的不是,连私下议论都小心了许多,生怕传到皇上耳朵里。 林淡倒是不在意这些。 他每日照常上朝、授课、回家陪妻儿。別人对他的恭敬多了几分,他便也客气几分,既不恃宠而骄,也不故作谦逊,该怎么著还怎么著。 只是有一日,他独自坐在书房里,翻著一本旧得发黄的书——那是朱玄送他的,扉页上写著四个字:“后生可畏。”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书,放回书架最上面一层。 窗外,雪还在下。 京城的这场雪,是为朱太师送行的。 —— 暮春三月,草长鶯飞。 京城的寒意终於褪尽了,护城河边的柳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风里带著泥土翻新的气息。 街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茶楼酒肆又恢復了往日的热闹,仿佛朱太师离世的那片阴霾,已经隨著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一併化进了泥土里。 可紫宸宫里的那片阴霾,迟迟没有散去。 皇上这些日子瘦了不少,眼下青黑,批摺子的时候常常走神,目光落在虚空里,一坐就是半晌。 夏守忠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他知道皇上的脾气——这个时候,谁劝都没用。 直到这一日。 苏州的八百里加急,一路狂奔进京,驛卒换了三匹马,跑死了两匹,终於在日暮时分將那道摺子送进了紫宸宫。 第903章 比十个状元都有用! 夏守忠捧著摺子进来的时候,皇上正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殿里燃著安神香,青烟裊裊,將他花白的鬢角笼在一层薄雾里。 这些日子他瘦了不少,龙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 听见脚步声,他也没睁眼,只是懒懒地问了一句:“又是什么事?” 夏守忠的声音微微发颤,可又不敢太大声,压著嗓子道:“皇上,苏州知府急报。” 皇上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苏州急报?”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起来。 苏州这地方,风调雨顺多少年了,从无大事发生——换句话说,如今忽然来了急报,才显得十分不正常。 他脑子里一瞬间转过好几个念头:水患?民变?还是…… 夏守忠双手將摺子递上。 皇上接过来,展开,一字一句地看。 摺子是苏州知府周廩亲笔所写,字跡工整,可字里行间那股压不住的兴奋,透过纸背都能感受到。 皇上看著看著,手指微微收紧,目光钉在那一行字上,反覆看了好几遍。 “——经数年培育,新品种水稻亩產可达五百斤,较寻常稻种增產近一倍。且抗旱耐涝,不择土质,南北皆可种植。若大行推广,大靖上下,再无饥荒之虞。良种也已快马送入京中,皇上若有疑问,可召桓国公询问细节。” 皇上把这封奏摺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看的是字面意思。 第二遍,他开始掂量“再无饥荒之虞”这六个字的份量。 第三遍,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再无饥荒之虞。” 他放下摺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夏守忠站在一旁,看见皇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一滴泪,又像是烛火映出的光。 但很快,皇上抬手抹了一把脸,动作很快,快到夏守忠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好。”皇上的声音有些哑,但中气足了起来,“好!”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里走了两步,又拿起摺子看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做梦,然后大步往外走:“备马!去桓国公府!” 夏守忠愣了一下,小跑著跟上去:“皇上,天快黑了……” “朕说了,备马!”皇上的语气不容置疑,脚步都没停。 夏守忠不敢再劝,连忙去安排鑾驾。 他心里嘀咕:皇上这是多久没这么急过了 暮色四合,长街寂静。 皇上的鑾驾在桓国公府门前停下时,门房嚇了一跳,连滚带爬地往里通报。 林淡正在书房里教阿鲤写字。 小傢伙握笔的姿势已经像模像样了,虽然写出来的字让身为老父亲的林淡还不是很满意,但比几个月前进步了不少。 林淡正握著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一个“禾”字——也不知怎的,今日忽然想教这个字。 “老爷,皇上来了!”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林淡微微一愣,放下笔,摸了摸阿鲤的头:“阿鲤自己先写,爹爹去去就来。” 阿鲤乖巧地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跟那个“禾”字较劲。 林淡快步往外走,刚走到二门,就看见皇上已经大步流星地进来了。 他穿著一身常服,手里举著一道摺子,脸上的表情是这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亮堂——那是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光,像是阴了好些天的天,忽然撕开一道口子,太阳哗地照了进来。 “林子恬!你看看这个!”皇上把摺子往林淡手里一塞,连寒暄都省了。 林淡接过摺子,看了一遍,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他又看了一遍,那笑意便深了几分,眼底有了光。 “稼生,”他说,像是想起了一个久违的老友,语气里带著几分怀念,“周维,字稼生。说来,臣有八年没见过他了。” 皇上盯著他,目光灼灼:“你还记得当年让他去研究这个?” “怎么忘得了?” 林淡不紧不忙地说,一边引著皇上往书房走,“稼生给臣写信,比写家书都勤快。臣东征那几年,他的信送不到前线,等臣回府,数了数,他竟寄来八十余封信,有时一月有两三封。臣想忘都忘不了。” 皇上在书房里坐下,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还没收起来的茶上,又收回来。 看著林淡,语气里带著几分好奇:“朕一直想问——你怎么会想到让他去研究这个?周知府当年跟朕提过,说他那个独子不擅诗书,朕还以为他日后不过是个寻常富家翁。你怎么就看出他能做成这件事?” 林淡笑了笑,在皇上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皇上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说:“说来也是碰巧。臣在苏州读书的时候,周知府是苏州的父母官,稼生常隨他父亲下乡体察民情,一来二去,对农事便颇有些心得。旁人读四书五经,他偏喜欢翻《齐民要术》《农桑辑要》,臣那时候就觉得,这人跟別人不一样。” 皇上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等著他说下去。 林淡继续道:“后来有一桩事,才真正让臣动了心思。臣內人的妹妹——就是挽澜的幼妹,出嫁前,想送臣一本孤本,臣打开一看,竟是《农桑通考》。” 皇上的眉头微微一动:“《农桑通考》?朕怎么没听过这个书名?” “因为从未流传,”林淡道,“此书乃內子妹妹的外祖父管軫生前亲歷之作。管軫此人,一生痴迷农事,走遍大江南北,將各地的土壤、气候、作物习性一一记录在册,更在书中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將不同品种的作物进行杂交,可能產出更优的新品种。” 皇上听到这里,茶盏停在半空,若有所思。 林淡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臣当时捧著那本书,大为震动。 一个家產不算丰厚的秀才,竟能凭著一双脚、一双手,写出这样一本造福万民的书来。臣那时候就想——外祖父有这样的本事,若是有后人能继承,该多好?” “所以你就想到了周维?”皇上问。 林淡点点头:“准確的说,臣是觉得江三姑娘应该合適,正好她和稼生定下了婚约,臣就把想法和他们提了,还说了一句鼓励的话。” “什么话?” 林淡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臣说——你们若是能把水稻的產量提上去,比考十个状元都有用。” 第904章 谁是首功 皇上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声:“十个状元?你这口气倒是不小。” “臣说的是实话,” 林淡坦然道,“状元三年一个,十年便有三个。可亩產若能翻一番,那是千秋万代的事。稼生和婉泞当真了,这一做就是十几年。臣没想到,他们竟真的做成了。” 书房里安静了。 窗外,暮色已经落下来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屋里暗沉沉的,只有书案上那盏烛台亮著,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皇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心情大好,看什么都顺眼。他 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张摊开的纸上——那是一张宣纸,上面写著几个字,笔触稚嫩,明显不是林淡的字跡。 皇上拿起来看了看,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不会是你儿子写的吧?”他问,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正是。”林淡笑了笑,语气里带著几分为人父的骄傲,“阿鲤,刚学不久,还拿不出手。” 皇上盯著那纸上的“禾”字看了半天—— 皇上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是开国以来第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的儿子,写的字比他儿子强是应该的,虽然人家年纪小,但是俗话说三岁看老……不能生气,不能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对自家那几个皇子“字如其人”的怒火,把字纸放回去,决定不去想那些糟心事。 眼不见为净。 皇上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忘掉几个皇子那一手像蚯蚓爬的字,“周知府说,良种已经验证了两次,確保无渝,这个成果,朕打算大行推广。你说,给周稼生个什么官职合適?” 林淡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皇上,昔日决定做此事时,臣好友曾说,首功当为其內子外祖父管軫。他说臣为次功,但臣知道,臣不过动了动嘴,末功都算不上。真论起来,次功应该是江婉泞,三功才是稼生。” 皇上微微挑眉,有些意外,示意林淡说下去。 “稼生曾跟臣说,这些年若不是婉泞陪著他一起下田、一起记录、一起育种,他一个人根本撑不下来。夫妻二人,同心协力,缺了谁都不行。” 皇上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林淡继续道:“所以臣请奏——追封管軫为平畴伯,以彰其奠基之功;封江婉泞为县主,以酬其十数年辛劳。至於稼生——”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几分:“臣友稼生,不慕名利,如今更是一心扑在农事上。给他高官厚禄,他未必在意,反倒可能觉得累赘。臣以为,大靖泱泱大国,以农事为本,竟没有专门的机构研究培育良种,这说不过去。不如就以此为契机,设立一个农事司,让稼生主管水稻推广之事,给个五品衔,实职比虚衔更有用。” 皇上沉吟片刻:“五品是不是低了?他这可是功在千秋的事。” “不低,”林淡笑道,“皇上若是一下子给太高,反倒让他不自在。稼生这个人,臣了解——你给他个虚衔,他嫌没意思;你给他个实职,五品够用了。等他推广有功,再升不迟。到那时候,谁都说不出二话。” 皇上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就依你。平畴伯、县主、农事司,朕都准了。” 林淡起身行了一礼:“皇上圣明。” 皇上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问了一句:“对了,这杂交水稻,到底是怎么个杂交法?朕看了半天摺子,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林淡坐下来,想了想,打了个比方:“皇上可曾见过骡子?” 皇上点头:“骡子是马和驴配出来的,比马耐力好,比驴力气大。” “正是这个理。”林淡道,“水稻也是一样。把不同的水稻品种杂交,取其长处,去其短处。有的耐旱,有的高產,有的抗病,有的抗倒伏——把它们的好处凑到一株上,便是良种。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一株一株地试,一年一年地等,稍有差错,便前功尽弃。稼生和婉泞这十几年,不知失败了多少次。” “朕小时候,” 他缓缓开口,“听老太监说过,太祖皇帝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有一年在河南,亲眼看见百姓饿得吃树皮、啃观音土。有些人家,把闺女卖了,就为换几斗米。太祖站在那荒地里,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跟身边的將领说——朕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大靖百姓不再挨饿。”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 林淡轻声道:“太祖的心愿,如今快能实现了。” “你也有功。”皇上转过头来看著他,目光认真而深沉,“怎么不说说自己的功劳?” 林淡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从容:“皇上,臣如今位极人臣,倒也不差这功劳了。就不和他们分了。” 皇上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啊——”他指了指林淡,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又带著几分欣赏,“朕这辈子,见过不少会推功劳的人,也见过不少抢功劳的人。像你这样把功劳往外推的,倒是头一份。” 林淡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壶,给皇上续了一杯茶。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廊下的灯笼终於点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欞照进来,在书案上落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阿鲤不知什么时候从里间探出半个脑袋来,好奇地看著坐在爹爹对面的那个穿常服的老爷爷。 他看了两眼,又缩回去了,只留下一串细碎动静。 皇上听见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儿子,胆子不小。”他说。 林淡也笑了:“像臣。” 皇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这茶比宫里的好喝。也许不是因为茶好,是因为坐在这里喝茶的人,让他觉得踏实。 第905章 林如海辞世 周维一跃成为五品官,这事在朝堂上虽然扎眼,但怎么说呢——毕竟是农业相关,而且他主管的仍是育种、推广之类的事,不涉朝政,不掌实权。 官员阶层掂量了一番,觉得这不算什么威胁,接受得还算良好。 至於追封一个去世多年、且没有儿子的人为伯爵,再给一个本就是郡王之女的人加封县主——虽说那县主是庶出,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管軫的《农桑通考》摆在那里,江婉泞陪著丈夫下田育种十几年,这份辛苦,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重视农桑,已经不是一代两代人的事了。 华夏几千年,这都是头等大事。皇上这么做,不过是顺应天理、合乎人情罢了。 真正让一部分人心里不痛快的,是知道这件事和林淡有关係。 林淡这些年功劳不少,可“重商”这两个字,是实实在在地贴在他身上的。 开商部、通海贸、与民爭利——在那些自詡清流的官员眼里,这些都是“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异端。 如今皇上看重他,自然无人敢说什么。可私下里,不是没有人想过:等皇上不在了,万一下一任皇帝跟他不对付,这些“重商”的罪名,便是现成的把柄。 可这一下,人家农业也没落下。 周稼生在苏州,逢人便说“没有桓国公指点,我下辈子都做不出这么有意义的事来”。 这话传回京城,那些等著看林淡笑话的人,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本想抓著他重商的小辫子不放,没想到人家在农事上也埋了这么长的一根线——十几年前就布局了,这心思,未免也太深了些。 不免有些人觉得遗憾,只能另寻由头了。 不过这都不是眼前的事。 皇上虽然年纪不小了,可身子骨看著还很健朗,精神头也好,每日批摺子到深夜也不见倦色。 收拾林淡这种事,至少不是现在该操心的。 反而,对於林家而言,眼前有一桩大事。 林如海辞世了。 林如海病重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他的身子骨,自打从扬州任上回京之后就一直不大好,这些年在府中將养著,时好时坏,全凭一口气撑著。 这口气,是为了看著儿子成家,为了看著女儿生子。 林晏成婚,他撑著去了,坐在喜宴上,喝了儿媳妇敬的茶,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 黛玉生下扶蕖,他撑著去看了,抱著外孙,手都在抖,却还是笑著说“这孩子像曦儿小时候”。 扶蕖白日那日,他也去了。坐了大半日,精神竟出奇的好,还跟林淡下了半盘棋。 林淡让他贏了,他也不恼,只是笑骂了一句“你这孩子,连让棋都不会让得高明些”。 可那之后,他便彻底倒下了。 仿佛那口气,终於可以鬆了。 不足七日,林如海便撒手人寰。走的时候很安详,林晏和黛玉都在床前。 他最后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儿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便闭上了眼睛。 黛玉跪在床前,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地落在被褥上,洇开深色的痕跡。 萧传瑛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林晏跪在一旁,死死咬著嘴唇,额头抵著床沿,肩膀一耸一耸的。 皇上得知消息,沉默了很久,提笔批了一道旨意——林如海在官位上辞世,追赠礼部尚书,諡號文简。 “文简”二字,是皇上亲自定的。“文”者,经天纬地;“简”者,正直无邪。这諡號给一个三品盐科,算是破格的恩遇。 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不仅仅是给林如海的,更是给林家的——或者说,也有林淡的缘故。 可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林如海的灵堂设在京城林府正厅。 白幔从房樑上垂下来,层层叠叠,像一场下不完的雪。 棺木是上好的楠木,漆了七层,停放在正中央,前面供著牌位,香案上香菸繚绕。 灵堂两侧掛满了輓联,有皇上的御笔,有朝中同僚的哀思,也有远在苏州的林家族人派人送来的。 停灵的那些日子,来弔唁的人络绎不绝。 朝中大臣自不必说,但凡有些交情的都来了。 八部九卿、翰林都察院,甚至连那些平日不怎么走动的人,也都备了礼、递了帖子。不是给林如海面子,是给桓国公面子——这话不好听,可事实如此。 黛玉每日都来守灵,跪在灵前,一遍一遍地烧纸钱。 萧传瑛陪著她,她跪他就跪,她起身他就扶。 旁人都说駙马爷这是疼媳妇,黛玉心里清楚,他是怕她撑不住。 林晏更是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下巴尖得能戳破纸。 他是独子,迎来送往、操持丧事,样样都要他点头。 好在有林淡从旁帮衬,又有贾璉夫妇过来搭了把手——王熙凤如今彻底掌了荣国府的权,人情世故上自然是不会差的,帮著料理了不少琐事。 京中停灵一月,是皇上开恩。 按制,官员在京病故,灵柩当儘快返乡安葬。 可皇上说,林如海为朝廷操劳半生,让他多停些时日,也好让亲友们来送送。这话传到外头,又是一番感慨。 一月之期到了,灵柩启程回苏州。 几十辆马车,浩浩荡荡地排了半条街。 前头是引路的幡幢,后面是林如海的棺木,再后面是林晏、黛玉和萧传瑛的车驾,最后是林家的僕从和护送的一队官兵。 从京城到苏州,千里之遥,要走一个多月。 临行前,黛玉把小扶蕖抱到了桓国公府。 “二叔,二婶。”她把孩子交到江挽澜手里,眼眶红红的,声音却还算稳,“扶蕖就拜託您和二婶了。等我从苏州回来,再来接他。” 第906章 归葬 江挽澜接过孩子,小扶蕖正醒著,一双黑亮的眼睛盯著她看,也不哭,像是在认人。 江挽澜笑著逗了逗他,小扶蕖也很给面子的露出了小牙床,江挽澜抬头对黛玉说:“你放心去,孩子交给我们,错不了。” 林淡站在一旁,伸手轻轻碰了碰扶蕖的小脸,淡淡道:“路上小心,到了苏州来信。” 黛玉点点头,又看了看孩子,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林晏本不想让姐姐跟著回苏州折腾。 黛玉的身子从小就弱,虽说这些年將养得好些了,可底子在那里,加上刚生產完不久,长途跋涉实在是怕她吃不消。 更何况扶蕖才三个多月大,离不开母亲,可若是带著孩子一起走,千里顛簸,孩子也受不住。 他劝了好几回:“姐姐,你就留在京城吧。父亲的后事,我一个人能料理。你身子要紧。” 黛玉不听。 “父亲只有你我两个孩子,”她说,声音不大,却不容商量,“他走的时候,我在。他回苏州,我也要在。这是做女儿的本分。” 林晏知道劝不动,便不再劝了。 倒是萧传瑛在旁边说了一句:“让她去吧,我陪著。路上慢些走,不走快了就是了。” 林晏看了姐夫一眼,心里嘆了口气。这个姐夫,旁的优点说不上,疼姐姐倒是真疼。 也算那些年他没有看错他。 送丧的队伍一路南行,走了一个多月,终於进了扬州地界。 这一日,队伍正沿著官道缓缓前行,忽然前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林晏骑在马上,皱眉问:“怎么了?” 一个家丁飞奔而来,满脸震惊:“少爷,前头……前头有好多人!举著白幡,跪在路边,像是来迎接老爷灵柩的!” 林晏怔愣片刻,策马上前,远远地就看见了——官道两旁,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穿著素服,举著白纸幡,有的手里还捧著香烛。 最前面的是一排是穿著整齐的商人,看打扮都是扬州的大盐商,一个个神情肃穆,见了灵柩,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林大人——一路走好!” 那声音从几十个人的喉咙里喊出来,匯成一股沉沉的低吼,在旷野里迴荡。 林晏愣在那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扬州百姓,出城十里迎接。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场面。 父亲在扬州做了多年的盐课,在他心里,父亲不过是个尽职尽责的官员罢了——不贪不占,不枉不纵,该做的事做了,不该做的事从不碰。 他以为父亲这辈子,说不上轰轰烈烈,但也算问心无愧。 可他没想到,扬州百姓记得。 那些盐商,那些百姓,他们记得林大人在任上的那些年——在可在百姓眼里,一个能把分內之事做好的人,就是好官。 林晏翻身下马,走到队伍前头,对著那些跪了一地的百姓,深深鞠了一躬。 他说不出话来。 后面的马车里,黛玉听见了外头的动静,撩开车帘看了一眼,便放下了。她靠在车壁上,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萧传瑛坐在她旁边,递过一块帕子,小声说:“別哭了,眼睛会肿。” 黛玉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哑:“我就是……替父亲高兴。” 队伍在扬州城外停了一夜。 黛玉和林晏姐弟一齐谢过了扬州百姓。 第二天一早,百姓们又自发地来送,一直送到十里长亭,才陆续散去。那几个年长的盐商,一直送到交界处,才拱手作別。 “林少爷,”为首的一个老盐商握著林晏的手,声音沙哑,“林大人是我们扬州的大恩人。他的灵柩从扬州过,我们若是不来送,天理不容。往后林少爷有什么事,只管写信来,扬州商號,没有二话。” 林晏红著眼眶,连声道谢。 队伍继续南下,进了苏州地界。 苏州这边的丧事,是林泽提前张罗的。 林如海虽然长年在外,但林家在苏州有老宅,有祖坟,族人也不少。 林泽和族人就不用说了,自然是要出城迎接的。 官员这边,因为皇上给了諡號,更因为周知府和林淡交好,也带著官员们出城迎接了。 且说扬州的官员们原本也想出城迎接的,毕竟皇上又是追封又是諡號的,奈何现任扬州知府,扬州的父母官是林如海的叔叔。 ——確实没有叔叔迎接侄子的道理…… 所以都跟著长官林栋设了路祭,以表哀思。 林如海的灵柩一到苏州,便停进了老宅的正堂。 苏州的停灵,比京城简单些,但更见人情。 林氏宗族的族长带著全族老少来祭拜,一拨一拨地磕头、上香、烧纸。 停灵七日后,出殯下葬。 林家的祖坟在苏州城外的一座小山上,背山面水,风水先生说这是块宝地。 林如海的墓穴是早就预备下的,紧挨著他父母的坟塋,自然也是要和妻子贾敏合葬吧的。 下葬那日,天有些阴,但没有下雨。 棺木缓缓落入墓穴的时候,黛玉终於没忍住,哭出了声。 萧传瑛扶著她,她靠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林晏和妻子福宛瑜站在另一边,咬著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林泽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看著。 铲土的时候,林泽受林淡的嘱託,率先走过去,接过铁锹,铲了第一锹土,撒在棺木上。 “兄长,”他说,“一路走好。曦儿和阿晏,有我和二弟在。” 土一锹一锹地落下去,很快便將棺木盖住了。 新坟隆起,墓碑立好,上面刻著“故礼部尚书諡文简林公讳如海之墓”。 眾人祭拜完毕,陆续散去。 黛玉跪在坟前,迟迟不肯起来。萧传瑛也不催她,就蹲在旁边,陪著她。 过了许久,黛玉才抬起头,对著墓碑轻轻说了一句:“爹,您和母亲也算团聚了,女儿走了。” 她站起来,腿已经麻了,踉蹌了一下,被萧传瑛一把扶住。 “走吧。”她说。 萧传瑛和林晏一左一右扶著她,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 身后,新坟上的纸钱被风吹起来,飘飘扬扬地飞向天空,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 第907章 守制 林如海下葬之后,黛玉和林晏便留在苏州守制。 按大靖礼制,父母亡故,子女需守孝二十七个月。这二十七个月里,不能婚嫁,不能宴饮,不能穿锦著缎,不能参与任何吉庆之事。 林晏是儿子,守制是分內之事;黛玉虽已出嫁,但父母之恩,天地同重,她也不肯回京。 不过因同样担心幼子,所以和弟弟商议后决定用二十七日代替二十七个月。 萧传瑛自然是陪著她在苏州住了下来。 忠顺王府那边倒是没什么意见—— 萧传瑛本就是人家公主府的駙马,在不在京城,都不住王府,所以对王府来说区別不大。 倒是他娘派人送了一封信来,信上只有一句话:“好好陪著公主。” 萧传瑛把信给黛玉看,黛玉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这些日子以来难得的笑意。 丧礼结束后,林泽把林晏叫到一边,单独说了几句话。 “阿晏,”林泽语气却郑重,“你父亲走了,你便是家里的顶樑柱。苏州这边我已经为你打理好了,你不用操心。只一件事——好好读书,三年之后,下场试试,你爹是探花,你应该不差才对。” 林泽说完以上的话,赶紧找补:“阿晏,以上的话全部都是你二叔让我跟你说的,泽叔觉得举人已经很厉害了。” 林晏点点头,本来已经有些发红眼眶,被最后一句话打败了,但还是乖乖答应:“泽叔,您和二叔放心,我不会给父亲给林家丟人的。” 林泽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 京中,桓国公府的书房里,暖意融融。 外头虽是二月天气,春风还带著几分料峭,可屋里燃著上好的银丝炭,一丝烟气也无,只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窗欞上糊著新换的碧纱,透进来的光都染了一层淡淡的青,落在软榻上,像一汪浅浅的春水。 林淡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捏著一卷书, 却没怎么看,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榻中间那个白嫩嫩的肉糰子上。 小扶蕖已经快四个月了,养得白白胖胖,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 此刻他正趴在榻上,努力地想要翻过身来——小屁股撅得老高,脑袋歪在一边,一只小胳膊使劲地撑著榻面,另一只胡乱地挥舞著,像一只努力翻壳的小乌龟。 “使劲,使劲——”阿鲤蹲在榻边,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恨不得上去帮一把。 江挽澜坐在榻的另一侧,手里拿著一个拨浪鼓,轻轻摇著,发出“咚咚”的声响,给小扶蕖打气。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褙子,乌髮挽了个简单的髻,斜插一支白玉簪,眉眼间都是温柔的笑意。 小扶蕖憋得小脸通红,嘴里发出“嗯——嗯——”的使劲声,终於,在拨浪鼓的引诱下,猛地一使劲,“咕咚”一下翻了过去,变成了背面朝天的姿势。 翻是翻过来了,可翻得太猛,整个人歪在了榻边,幸亏江挽澜眼疾手快,一把捞住。 “哎哟,好厉害!”江挽澜笑著把他抱正了,在小胖脸上亲了一口。 小扶蕖在榻上,呼呼呼的喘著气,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嘴角一咧,露出无牙的笑容,笑得像个小弥勒佛。 阿鲤拍著手,高兴得不行:“他翻了!他翻了!” 林淡嘴角弯了弯,放下手里的书,伸手戳了戳小扶蕖圆滚滚的小屁股。 小扶蕖“咯咯”地笑起来,小手小脚乱蹬,像一只翻不过来的小甲虫。 “这孩子,倒是比你小时候沉得住气。”江挽澜看著林淡,笑道,“阿鲤这么大的时候,翻个身恨不得全府的人都来看。” 阿鲤趴在榻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认认真真地盯著小扶蕖看了好一会儿。 小扶蕖也在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啊啊”地叫著,像是在跟这个小舅舅打招呼。 阿鲤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转向林淡:“爹爹,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林淡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指穿过他柔软的头髮:“姐姐估摸著还要两三个月才能回来。” “两、三个月?”阿鲤歪著脑袋,小脸上带著几分认真的担忧:“那扶蕖会一直在咱们家吗?” “扶蕖在我们家。”林淡说,语气温和而篤定,“等你姐姐回来了,再接他走。” 阿鲤得了確切的消息,不再追问。 榻上的小傢伙也已经歇够了,又开始新一轮的“翻身练习”,依旧是笨拙的、卖力的、憨態可掬的模样。 阿鲤看著看著,忽然冒出一句:“爹爹,他什么时候能跟我玩啊?” 林淡看了看小扶蕖,又看了看阿鲤,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明年这个时候,估摸著就会叫你舅舅了。” “舅舅?”阿鲤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小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郑重,仿佛这个称呼给了他某种新的责任。 他挺了挺小胸脯,认真地说:“那我要教他写字,还要教他背诗。” “你背得全吗?”江挽澜逗他。 阿鲤不服气地扬起下巴:“我背得可全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爹爹教的!” 小扶蕖在榻上“啊啊”地叫著,像是在附和。阿鲤便凑过去,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你快点长大,我教你背诗。” 小扶蕖当然听不懂,但他衝著阿鲤笑了一下,露出那两颗小米牙,口水顺著嘴角流了下来,亮晶晶的。 阿鲤也不嫌弃,用自己的袖子帮他擦了擦。 林淡靠在软榻上,看著这两个孩子——一个一本正经地做著舅舅,一个憨態可掬地做著外甥——眼底的柔光像化开的墨,一点一点地晕染开来。 江挽澜把阿鲤揽在怀里,轻轻拍著他的背。 阿鲤窝在母亲怀里,眼睛却还盯著小扶蕖,嘴里嘟囔著:“快点长大,快点长大……” 窗外,春风拂过庭院,廊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院子里的桃树还没开花,但枝头已经鼓起了密密麻麻的花苞,饱满得像要涨破似的。 再过两三个月,桃花就该开了。 那时候,黛玉也该回来了。 第908章 见儿子 京城的日子,一切如常。 皇上那道建立女学国子监的圣旨,在经歷了最初的弹劾风波之后,终於落到了实处。 礼部会同育部,擬定了详细的章程,选址、聘师、招生,一桩一件地推进著。 安乐公主是个閒不住的,隔三差五就往工部跑,催著他们快些修缮校舍。 工部的官员被她烦得不行,又不敢得罪这位嫡长公主,只好加班加点地赶工。 不到三个月,原本破败的一处官署便被改造成了宽敞明亮的学堂,大门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文华苑”三个大字,字是皇后亲笔写的,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其实原本是要叫“女学国子监”的,安乐公主觉得太难听了,著意改了名字。 黛玉不在京城,祭酒的事便暂由安乐代行。 安乐虽说不擅长讲经释道,但办起实务来却是一把好手。 招先生、定课程、收学生,样样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京中那些世家大族,起初还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女儿送进去。可听说安乐公主的独女是文华苑的第一个女弟子,立刻趋之若鶩了。 但安乐倒不著急,她说:“慢慢来,等这些人学出来了,自然有人抢著送女儿来。” 其实第一年收了二十一个学生,战绩已经很不错了。 林淡有时候会去文华苑看看。 他站在窗外,看著那些十四、五岁的姑娘们端端正正地坐在学堂里,跟著先生念《春秋》《史记》,很是欣慰。 文华苑没有教授世人所以为的传统的女教书目,而是著重於史书、律法、算学、地理等科目。 消息传出去,又在朝中引起了一阵议论,但这次跳出来反对的人少了许多——上一次弹劾公主的那位御史,如今已经回家种地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苏州那边,黛玉守制的日子过得很安静。 她住在林家的老宅里,每日早起给父亲上香,然后读书、写字、做针线。 萧传瑛陪著她,她读书他便在旁边练字——虽然他的字还是没什么长进,但比从前已经好了不少,至少能看了。 二十七日很快就过去了。 启程回京前,夫妻二人去街上走了走。 苏州的街巷窄而长,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旁的店铺一家挨著一家,卖绸缎的、卖糕点的、卖文房四宝的,热闹得很。 —— 同样热孝在身的林晏倒是真的用功了。 他本就是个懂事的孩子,父亲的去世,更是一记重锤,把他从少年人的懵懂中砸醒。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姐姐和姐夫照拂的弟弟了,他是林家的独子,他不能让父亲的在天之灵失望。 以后他也是要成为姐姐依仗的人!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洗漱之后先给父亲上香,然后读书到中午。下午习字、做文章,晚上再温习一遍白天的功课。日復一日,从不间断。 林泽隔三差五便来看望,带著自家的菜、自家的鸡,还有一些日常用的东西。 林泽本是个很善言辞的人,唯独对读书实在没有什么心得,所以每次来了都是那几句乾巴巴的话:“好好吃饭,別累著。有什么事就叫人去喊我。” 林晏每次都点头应著,心里暖暖的。 日子就这么过著,不快不慢,像苏州城外那条小河,安安静静地流淌著,不起波澜。 —— 京城的夏天比苏州要来的晚一些。 初夏的风从南边吹来,带著麦秸和青草的气息。 官道两旁的杨树绿得发亮,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欢迎她回家。 黛玉掀开车帘,看著那座阔別已久的城门,眼眶微微泛红。 “总算到了。”她轻声说。 萧传瑛骑著马走在车旁,闻言弯下腰,隔著车窗看了她一眼,笑道:“到家了,扶蕖只怕早不认得咱们了。” 黛玉好笑的看了丈夫一眼。 她们走的时候扶蕖才四个月大,能指望四个月大的小娃娃吧记得什么? 转眼就过去了四多月的光景,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不知道八个月的小芙蕖什么样了。 想到这里,黛玉有些迫不及待了。 —— 公主府早得了信,门前的街道洒扫得乾乾净净,丫鬟婆子们站了两排,个个脸上带著笑。 叠锦站在最前头,远远看见车队来了,便小跑著迎上去。 “公主!您可算回来了!”叠锦的声音带著哭腔,眼圈红红的,却忍著没掉泪,“奴婢想死您了!” 黛玉被她扶著下了车,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扶蕖呢?” “小公子在里头呢!桓国公夫人带著他,一大早就来了,说是要等公主回来。”叠锦一边说,一边搀著黛玉往里走,“小公子可壮实了,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一点都不认生……” 黛玉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还没进正厅,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咯咯咯”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黛玉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跨进了门槛。 正厅里,江挽澜正抱著一个胖娃娃,在屋里来回踱步。 那娃娃白嫩嫩的,小脸圆得像个月饼,两只眼睛又黑又亮,此刻正咧著嘴笑,露出上下四颗小米牙,口水顺著下巴往下淌,把肚兜的胸口洇湿了一大片。 “扶蕖——”黛玉的声音有些发颤。 江挽澜转过身来,看见黛玉,眼睛一亮,笑著把小扶蕖往前送了送:“扶蕖,看看谁来了?是娘亲,叫娘亲。” 小扶蕖歪著脑袋,睁著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黛玉看。 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这个陌生的女人是谁。然后,他忽然“啊”了一声,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朝黛玉的方向扑了过去。 黛玉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快步上前,一把將儿子抱进怀里,紧紧地搂著,把脸埋在他柔软的脖颈间。小扶蕖身上有一股奶香味,混著阳光晒过的布料的清香,好闻得让人想哭。 第909章 问我?我? “扶蕖,小扶蕖……”黛玉一遍一遍地叫著他的名字,声音又轻又柔。 小扶蕖被她搂著,倒也不哭不闹,只是伸出小手,好奇地抓了抓黛玉的步摇,又摸了摸她的脸,嘴里“啊啊”地叫著,像是在问:你是谁呀?你怎么哭了? 江挽澜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眶也有些泛红,却笑著说:“快別哭了,孩子好好的,该高兴才是。” 萧传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门口,看著母子相拥的场景,鼻子也有些发酸。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扶蕖的小脑袋,故作轻鬆地说:“儿子,还认得爹吗?” 小扶蕖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盯著黛玉看,完全不理他。 萧传瑛:“……” 江挽澜忍不住笑出了声。 黛玉见状也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低头在扶蕖额头上亲了一口。 小扶蕖被亲得痒痒的,又“咯咯”地笑起来,小手小脚乱蹬,活泼得像只小兔子,黛玉差点抱不住他。 “他……怎么这么胖了?”黛玉抱著儿子,觉得沉甸甸的,比走的时候重了一倍不止。 “能吃能睡,能不胖吗?”江挽澜笑著说,“你二叔说,这孩子將来定是个有福气的。你看看这胳膊,一节一节的,像藕似的。” 黛玉低头看了看儿子莲藕似的小胳膊,忍不住又亲了一口。 小扶蕖被亲得高兴了,张开嘴,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啊——酿——”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黛玉愣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儿子,声音都在抖:“他……他叫我什么?” “娘!娘!”小扶蕖见大家都看著他,更来劲了,一边叫一边拍手,口水飞溅。 黛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怎么都止不住了。 萧传瑛在旁边酸溜溜地说:“这小子,叫娘倒是叫得早。叫爹的时候怎么没这么痛快?” 江挽澜笑道:“你不在家,他天天听我们念叨『娘亲要回来了』,自然先学会了叫娘。” 萧传瑛摸了摸鼻子,蹲下来,凑到扶蕖面前,一脸认真地说:“叫爹。爹——爹——” 小扶蕖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把脸埋进黛玉的怀里,留给他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萧传瑛:“……” 房间中笑成一片。 黛玉抱著扶蕖不肯撒手,连喝茶都只用一只手。 小扶蕖也不认生,窝在娘亲怀里,一会儿抓抓她的衣领,一会儿啃啃自己的脚丫子,自得其乐。 江挽澜让人端了茶点上来,又把这几月扶蕖的事细细说给黛玉听:什么时候会翻身的,什么时候会坐的,什么时候长牙的,什么时候会爬的,事无巨细,一件一件地讲。 黛玉听得认真,时不时问几句,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 —— 紫宸宫里,皇上正坐在御案前,手里拿著一份摺子,看得入神。 摺子是周维写的,详细匯报了杂交水稻在江南几处试种的情况。数据很漂亮,亩產最低的也有四百八十斤,最高的达到了五百三十斤,比普通水稻翻了將近一倍。 周维在摺子末尾写道:“臣以为,明年可在江北数省扩大试种,若无意外,三年之內,可使江北百姓不再饿肚子。” 皇上把摺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年,”他喃喃道,“朕还能看见吗?”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石阶,殿里只有夏守忠一人听见了。 可他没有接话,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些,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皇上近来確实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从前批摺子批到三更,第二天五更照样精神抖擞地上朝;如今不过熬到亥时,眼睛便花了,肩背也酸得厉害,得让太监捶上好一阵才能缓过来。 更让他心烦的是,朝堂上那些催他立太子的摺子,一日比一日多,语气一日比一日急切,仿佛他已经是个行將就木的老人了。 他当然知道那些人在打什么算盘。无非是押宝、站队、提前烧冷灶罢了。可他也知道,有些事,確实不能再拖了。 “夏守忠。”皇上忽然开口。 “奴才在。” “传忠顺亲王和桓国公进宫。” 夏守忠愣了一下。 这两位——一位是皇上的亲弟弟,一位是朝中最炙手可热的权臣——同时召见,这是要议什么大事?可他不敢多问,躬身应了,快步退出殿去。 忠顺亲王萧承炯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府里逗鸟。 一只画眉,是他花了八十两银子从南边买来的,叫得好听,毛色也鲜亮。 他一听皇上召见,眉头就皱了起来,把鸟笼子递给小廝,嘟囔了一句:“又怎么了?” 他换了朝服,骑马往宫里赶。到了宫门口,正好撞见林淡从另一条街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可彼此眼底都写著同一句话:不是什么好事。 “王爷。”林淡先行了一礼。 “行了行了,別多礼了。”萧承炯摆摆手,压低声音,“子恬,你知道皇上叫咱们什么事吗?” 林淡摇头:“臣也不知。近来朝中並无大事……” “没有大事就是最大的事。”萧承炯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林淡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在空旷的宫道上发出沉闷的迴响,一声一声,像敲在心上。 进了紫宸宫,行礼问安。 皇上靠在引枕上,脸色还算正常,可眼下的青黑瞒不了人。他抬了抬手,示意两人坐下,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朕叫你们来,是有件事想问你们。”他的声音不高,可语气里有一种少见的郑重,“朕年纪到了,该立太子了。你们说说,该立谁?” 殿里安静了一瞬。 忠顺王爷的反应比林淡还要强烈。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皇兄,你確定没搞错?问我?我?”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脸不可置信,那表情活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臣弟以为自己並不是什么高明之人。”他补了一句,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谦虚,倒像是真心实意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皇上看著他这副模样,虽然牙疼,但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弟弟,还挺有自知之明。 林淡坐在一旁,面色倒还平静,可心里已经翻了好几个来回。 他略一沉吟,也站起身,拱手道:“皇上,这是家事。臣是外人,问臣不合適。” 他说得从容,可“外人”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意思很明白:立谁当太子,是你们老萧家的事,我一个姓林的,不好插手。 皇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忠顺王爷一眼,忽然笑了。 第910章 私心 “家事?”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朕倒是想当作家事。可你们看看那些摺子——今天这个说大皇子仁厚,明天那个说五皇子聪慧,后天又有人说七皇子有乃父之风。他们比朕还著急,比朕还想替朕拿主意。”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朕问你们,不是让你们替朕做决定。朕是想听听,站在朕身边、不必押宝站队的人,是怎么看的。”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坦诚。 忠顺王爷和萧承煊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皇上这是真没主意了,不然不会把他们俩叫来问这种话。 萧承炯先开口了。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斟酌措辞半晌这才开口。 “皇兄,”他说,“臣弟这个人,您是知道的。招猫逗狗还行,动脑子的事,臣弟向来不掺合。可您既然问了,臣弟就说两句实话。” 皇上点了点头,从小到大第一次压制住了揍弟弟的衝动。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古来如此,也是有几分道理的。”忠顺王爷说道。 “如今皇兄您既没有嫡子,大皇子是长子,立长是旧俗,皇兄不妨考虑一二。”萧鹤嵐说的真情实意,“再者不可否认,五皇子是个聪明的,可聪明过了头,有时候反倒不是好事。至於六皇子和七皇子……”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淡,又收回来:“六皇子沉稳有余,才能不足,七皇子亦是勇猛有余,才能不足,若是他俩臣以为倒是立谁都差不多了。” 皇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听著。 九王爷说完了,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一副“我说完了,別问我了”的模样。 皇上的目光转向林淡。 林淡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急著开口。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 他在仔细思考,人做事都是要讲目的的,那么皇上问他俩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林淡思考之后觉得皇上应该已经有了心仪的人选,只是这心仪的人选並不是常规的若是常规的,只需要按旧例就可以了,不必多此一举。 想通之后,他有了主意。 “皇上,”他终於开口,“臣方才说这是家事,並非推脱。立储之事,关乎国本,臣不敢妄言。可皇上若一定要问——”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皇上的视线。 “臣以为,立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立了之后,皇上打算怎么办。” 皇上的眉头微微一动。 林淡继续道:“歷朝歷代,太子立得越早,死得越快的例子,並不少见。不是因为太子不好,是因为朝臣们会拿著太子的名义去结党、去营私、去提前瓜分未来的权力。太子本人还没怎么样,身边的人已经替他得罪了满朝文武。” “所以,”他看著皇上,一字一句地说,“皇上问臣该立谁,臣答不上来。但臣想问皇上一句——皇上选好了人之后,能不能护得住他?” 殿里又安静了。 忠顺王爷端著茶盏,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皇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里,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朕……还没想好。” 林淡便不再说了。 皇上摆了摆手,像是有些疲惫:“行了,你们先退下吧。朕再想想。” 两人起身行礼,退出殿外。 走出紫宸宫,忠顺王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许久似的。 “子恬,”他压低声音,“你方才那番话,是不是太直了?” 林淡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皇上问的是实话,臣答的也是实话。君臣之间,若是连实话都不能说了,那才是真麻烦了。” 忠顺王爷想了想,觉得也对,便不再问了。 两人在宫门口分开,各自回府。 林淡的眉头一直没有鬆开。 立太子。 这件事,迟早要来。 可来的时候,还是让人措手不及。 他方才在御前没有直说,不是因为没有想法,恰恰是因为想法太清楚了——他心中也有属意的人选,老六或者老七。 原因无他,这两位皇子与林家的渊源更深。 虽说都是公事,可人与人之间的亲疏,从来不是靠公事能算清楚的。 至於大皇子、五皇子和老八,林淡平日里虽也尽心教导,可到底隔著一层。 他猜测皇上可能更属意六皇子。毕竟无论是当初入明德书院,还是如今在朝中领的差事,六皇子都比七皇子更重几分。 皇上这是在用脚投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可这种事,心里想是一回事,嘴上说是另一回事。林淡不是没分寸的人。 他压下心思,本打算直接回府,可拐过街口,他的方向便偏了——往公主府去了。 黛玉还在孝中,不宜拋头露面,平日里除了必要的事务,轻易不出门。 小扶蕖倒是活泼得很,整日在家翻箱倒柜,把丫鬟们折腾得够呛。 林淡隔三差五便去看看,一来是替黛玉拿拿主意,二来也是想那小傢伙了。 今日到了公主府,黛玉正抱著扶蕖在院子里晒太阳。 小扶蕖穿著一件鹅黄色的小褂,手里抓著一个布老虎,正使劲地往嘴里塞,口水糊了一脸。 “二叔。”黛玉站起来,把扶蕖递过去,“扶蕖,叫舅公。” 第911章 圣心不可测 看过黛玉和小扶蕖,林淡回府的路上还在想著立太子的事。 到了府门口,刚从轿子上下来,就见管家正在门口要派人出门的样子,看见他小跑著迎了上来,脸色有些古怪。 “老爷,有客到了好一会儿了,在书房候著。” “谁?” 管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是……宫里那位,微服。” 林淡的脚步顿住了。 要是有镜子林淡觉得就能看见自己皱巴巴的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头疼,或者两者兼有。 他在心里嘆了口气,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也不必追著他杀吧? 上午才从宫里出来,这还没过几个时辰,皇上又追到家里来了。 他快步走到书房,推门进去。 皇上正坐在他的椅子上,手里翻著一本书,姿態隨意得像在自己家里。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根玉簪,看上去像个寻常的富家翁,可那股坐在哪里都像坐在龙椅上的气势,是怎么都遮不住的。 听见脚步声,皇上抬起头,把书合上,往桌上一放。 “子恬,朕有事想和你说。” 林淡深吸一口气,上前行礼:“皇上请。” 皇上一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从椅子上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 他看起来比上午在宫里时精神了些,可眉宇间那股沉甸甸的思虑,却更重了。 “朕想了一下午,”皇上开门见山,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朕打算立五皇子为太子。” 林淡正在解披风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皇上,眉头微微皱起。 五皇子? 他记得很清楚——五皇子几年前因为那桩事失了圣心,虽然明面上没有废黜什么,可谁都看得出来,皇上对他冷淡了许多。 赏赐少了,召见少了,连在朝堂上提到他的名字,皇上的语气都比別人淡三分。 朝中上下都以为五皇子已经出局了,怎么忽然又…… 果然是圣心不可测啊。 林淡还没在心里感慨完,皇上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他走回椅子前坐下,双手交握,目光落在桌面上。 “你今日说的那番话,朕想了一下午,觉得很有道理。” 皇上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立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立了之后,能不能护得住。朕若是没有把握护住太子,不如立一个——压根就不打算护住的。” 林淡的眼皮跳了一下。 皇上抬起头,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算计,是决绝,也是独属於帝王的冷酷。 “朕想立五皇子为太子。” 这话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然后呢?”林淡问。 他知道皇上没有说完。 “然后,”皇上靠在椅背上,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朕会儘量在活著的时候,把该料理的都料理了。但万一——万一有那个万一,朕想给你留一道密旨。” 林淡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皇上——” “朕还没说完。”皇上抬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密旨上写的是六皇子的名字。朕要你到时候,辅六皇子登基。” 书房里安静极了。 林淡没有犹豫,撩起袍子跪了下去。 “皇上,此事重大。” 林淡的声音很稳,可语气里有一种少见的急切,“臣是外臣,又是皇子们的讲席,与诸位皇子都有师生之谊。无论將来哪位皇子登基,臣的位置都尷尬得很。皇上若是留下这样的密旨,臣届时是拿出来,还是不拿出来?拿出来,臣有僭越之嫌;不拿出来,臣有负圣恩。臣……” “你起来。”皇上的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像是铁铸的,沉甸甸地压下来。 林淡没有动。 皇上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 “子恬,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皇上的语气软了几分,可那股不容商量的劲儿还在,“可朕想来想去,满朝文武,能託付这件事的,只有你。” 林淡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可心里已经翻了好几个来回。 “朕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皇上继续道,“密旨之外,朕还会有別的安排。忠顺王府、兵部、刑部,该牵制的牵制,该安抚的安抚。朕能做的,朕都会做。可朕需要一个人,在朕够不著的地方,替朕看著。” 林淡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著皇上。皇上也看著他,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皇上,”林淡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涩,“五皇子知道吗?” 皇上的目光微微一沉,没有说话。 林淡便懂了。 五皇子不知道。 在皇上这个计划里,五皇子是一枚棋子,一枚用来磨刀的棋子。他会被立为太子,被推到台前,承受所有的明枪暗箭,等到六皇子足够强大、足够成熟的那一天—— 林淡不敢往下想了。 他在心中长长地嘆息了一声。 当皇上的心,太狠了。 亲儿子,利用起来都不假辞色。 五皇子若是知道,自己在父皇眼里不过是一块磨刀石,不知会作何感想。 可他又何尝不明白,这江山社稷,从来就不是讲温情的地方。 “臣……领旨。”林淡叩首,声音低了下去,“皇上放心,若有那一日,臣必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皇上看著他,终於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起来吧。”皇上说,伸手虚扶了一下,“地上凉。” 林淡站起身来,退到一旁。君臣二人相对无言,书房里只剩下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在给什么倒计时。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朕走了。”他说,语气又恢復了平日里的样子,好像方才那番推心置腹的话,不过是一场寻常的閒谈,“你忙你的,不用送了。” 林淡还是送到了门口。 皇上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之前,忽然探出头来,看了林淡一眼。 “子恬,”他说,“朕今日说的话,你烂在肚子里。” 林淡躬身:“臣明白。” 马车轆轆地驶远了,消失在街巷的尽头。林淡站在门口,看著那辆不起眼的马车越走越远,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他转身回府,脚步沉重。 第912章 我活不了了 皇上的动作很快。 林淡收到密旨的第二日,早朝之上,夏守忠便捧著一道明黄捲轴,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展开来,一字一句地念了。 立五皇子萧承焕为太子。 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湖面,激起千层浪。 朝堂上短暂的寂静之后,便是此起彼伏的贺声。 那些之前押注五皇子的大臣们,脸上掛著压不住的喜色,像是赌贏了全局的赌徒;而那些押了別人的,面上也堆著笑,可那笑意底下藏著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皇上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眾人,在五皇子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没人注意到。 可林淡注意到了。 他也注意到了五皇子的表情——不是惊喜,不是惶恐,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痕跡的苦涩。 那苦涩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息,便被得体的笑容盖了过去。 五皇子跪地谢恩,声音洪亮,姿態恭谨,挑不出半点毛病。 林淡站在朝班之中,垂著眼帘,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钦天监和礼部的动作更快。 圣旨颁下不到三日,钦天监便择定了吉日——就在两月之后。 礼部尚书更是亲自督办了册封大典的一应事务,从祭坛的搭建到礼器的筹备,从仪仗的排布到乐章的演练,样样都办得又快又好,仿佛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只等皇上一声令下。 林淡也是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这样的场景。 他穿书入仕这些年,见过科考、见过大婚、见过东征凯旋,可册封太子,这还是头一回。 礼部的官员们翻出了压箱底的典籍,按照太祖年间定下的规制,一项一项地復原。那场面之盛大、之繁琐、之庄重,是他从前想都想不到的。 可他心里清楚,这场盛典,不过是一场精心排演的戏。 戏台上的角儿,有的知道自己演的是谁,有的不知道。 册封大典那日,天还没亮,五皇子府便已经灯火通明。 萧承焕坐在铜镜前,任由內侍们为他穿戴太子冠服。 那冠服是尚服局赶製的,玄色为底,绣著五爪金龙的纹样,在烛光下泛著沉沉的光。冕旒垂下的九串玉珠,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面色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將被册封为太子的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內侍们鱼贯而入,鱼贯而出,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五皇子妃王氏站在屏风后面,手里攥著一方帕子,指节泛白。 她已经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了,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萧承焕从铜镜里看见了她的影子。 “你们都退下。”他说。 內侍们应声退出,房门轻轻闔上。屋子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王氏从屏风后走出来,走到他面前,抬头看著他的脸。她的眼眶是红的,却没有落泪,只是那样看著他。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真的没有別的办法了吗?” 萧承焕低头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鬢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弄疼她。 “没有。”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生死。 王氏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飞快地低下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又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来。 “那臣妾就听殿下的。”她说,“殿下说什么,臣妾就做什么。” 萧承焕看著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很快被他藏了起来。 “你听我说。”他握住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今日之后,你便是太子妃。你要做的,不是风风光光地做这个太子妃,而是——好好地、安安稳稳地活著。” 王氏的嘴唇在发抖,可她咬著牙,没有让自己哭出声。 “父皇立我,不是因为看中我。” 萧承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他立我,是因为他需要一个靶子,一个替真正的人选挡箭的靶子。我挡在前头,那些明枪暗箭,都会朝我来。” 他的手指收紧了些,握住王氏的手。 “你不一样。你虽是太子妃,可你也是孩子的母亲。你要做的,是带著孩子们,好好地、本本分分地过日子。不要爭,不要抢,不要跟任何人起衝突。谁上位,你都低头。谁得势,你都认。”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所有的罪孽,都是我一个人的。你摘得乾乾净净,孩子们也摘得乾乾净净。只有这样,你们才能活下去。” 王氏终於没忍住,捂住了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拼命地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承焕看著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也有些泛红,可他终究没有让那滴泪落下来。 “別哭了。”他说,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今日是大日子,你还要陪我参加典礼。眼睛哭肿了,不好看。” 王氏深吸了几口气,用帕子把眼泪擦乾,又理了理鬢髮,站起来,走到妆檯前,对著铜镜补了一层薄粉,遮住了脸上的泪痕。 她转过身,朝萧承焕伸出手。 “殿下,”她说,声音还有些哑,可已经稳住了,“走吧。” 萧承焕握住她的手,两人並肩走出了房门。 册封大典在太庙前的广场上举行。 天色刚亮,晨曦初露,金色的光落在太庙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广场上早已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身著朝服,肃然而立。 旌旗猎猎,鼓乐齐鸣,整个场面恢弘而肃穆,让人不敢高声,不敢妄动。 五皇子——不,太子——萧承焕身著太子冠服,从广场的东侧缓缓走来。他身后跟著太子妃王氏,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姿態端庄得体,每一步都踩在礼官唱出的节拍上。 林淡站在朝班中,看著他们一步步走向祭坛。 他的目光在萧承焕脸上停留了一瞬。 太子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保持著得体的微笑。 第913章 不偏心 林淡又看向太子妃王氏。 王氏的脸上也掛著笑,笑容端庄大方,礼仪举止,无可挑剔。 可林淡注意到,她的手似乎在微微发抖——虽然被宽大的袖口遮住了大半,可那细微的颤抖,被他的眼睛捕捉到了。 有点意思。 林淡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五皇子,还真是个聪明人。 从前的林淡只觉得他的聪明用错了地方——爭宠、耍心机、拉帮结派,样样都做得太急、太露、太不留余地。 可如今看来,他是真的聪明。 聪明到在皇上宣布立他为太子的那一刻,就已经看穿了这一切。 他知道自己是一块磨刀石。 他知道自己站上去的那一刻,便是死路一条。 可他还是站上去了。 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因为他知道——他没有退路。 拒绝,是抗旨;接受,是赴死。 既然怎么都是死,不如死得体面些,不如用自己的命,给妻儿换一条生路。 林淡垂下眼帘,在心里嘆了口气。 可惜了。 从前的聪明,若是能用在该用的地方——用在朝政上,用在民生上,用在替皇上分忧上——何至於走到今天这一步? 或者身边要有一个能出主意的谋士,何至於此……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站著不腰疼。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生在皇家,从小看著那些兄弟爭来爭去,耳濡目染,不爭不抢,又怎么能活到今天? 有些路,不是自己选的,是一出生就铺好了的。 鼓乐声忽然高亢起来,將林淡的思绪拉了回来。 太子和太子妃已经登上了祭坛,面向南方,跪在蒲团上。 礼官高声唱诵著祭文,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庄严肃穆。 皇上站在祭坛的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面前的儿子和儿媳。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祭文唱完,太子接过册宝,叩首谢恩。 “儿臣叩谢父皇隆恩,定当不负圣望,恪尽职守,以报国恩。” 声音洪亮而坚定,传遍了整个广场。 百官跪伏,山呼千岁。 那声音如潮水般涌起,一波一波地撞击著太庙的墙壁,又弹回来,在广场上空迴荡。 林淡跪在人群中,跟著眾人一起叩首。 他的额头触到冰凉的石砖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一跪,跪的不是太子。 是这个即將被牺牲的少年人。 典礼结束后,太子和太子妃乘著鑾驾回东宫。 鑾驾走过长街的时候,百姓们夹道观看,纷纷跪拜。 有小孩子指著那金碧辉煌的鑾驾,悄悄问父亲:“爹爹,那是什么?” “是太子殿下的鑾驾!” “太子殿下是做什么的?” “是未来的皇帝!” 其实距离並不近,不知怎的竟然听见了。 虽然说童言无忌,却像针一样扎在萧承焕的心上。 他闭了闭眼睛,没有看窗外。 太子妃坐在他身边,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萧承焕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王氏抬起头,看著他。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说:没事的,有我呢。 鑾驾继续向前,往东宫的方向去了。 —— 风平浪静的日子,总是过得快。 眨眼之间,两年时间已过。 紫禁城的银杏黄了两次,护城河的水结了两次冰,又化了两回。 朝堂上的风浪一波接一波,可到了林淡这里,都被那道桓国公府的围墙挡在了外面。 每日上朝、授课、回府、陪孩子,日子过得像一潭静水,不起波澜。 黛玉已经出孝了。 二十七个月的素服,二十七个月的清粥小菜,二十七个月的不簪花、不施粉、不赴宴。 她守得认认真真,一日都不曾懈怠。 出孝那日,萧传瑛亲自给她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又让人备了一桌好菜。 黛玉对著铜镜照了照,忽然笑了,说:“都快不认得自己了。” 萧传瑛站在她身后,看著镜子里那张清减了许多却依旧明丽的脸,心里又酸又甜,伸手揽住她的肩,只说了一句:“往后都是好日子。” 皇上夺情的旨意,是在黛玉守孝满一年时下的。 女学的祭酒之位不能久虚,安乐公主一个人撑了整整一年,早已叫苦连天。 皇上一道圣旨送到开阳公主府,言辞恳切:国家用人,不拘常礼;公主之才,朝廷所倚。夺情起復,即刻上任。 黛玉接了旨,第二日便换了官服,去女学点卯了。 於是公主府的日子,便有了新的节奏。 每日清晨,黛玉用过早膳,便坐轿出门。 扶蕖那时已经醒了,被奶娘抱著,站在二门口,奶声奶气地喊:“娘亲——早点回来——”黛玉便从轿帘里探出头来,冲他摆摆手,笑一笑,轿子便拐过了影壁。 等到傍晚时分,黛玉的轿子一进巷口,门房便扯著嗓子往里传话:“公主回来了——”然后便是一阵急促的小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岁多的扶蕖,正是最可爱的时候。 他养得白白胖胖,圆滚滚的像颗糯米糰子,跑起来身上的肉都在颤,可偏偏跑得飞快。 丫鬟婆子在后面追著喊“小公子慢点”,他充耳不闻,一路飞奔到门口,正好赶上黛玉下轿。 “娘亲——”他张开两只胖乎乎的小胳膊,一头扎进黛玉怀里,仰起小脸,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甜甜地叫,“娘亲,扶蕖想你了。” 黛玉蹲下来,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问:“哪里想了?” 扶蕖便用小手捂住胸口,一本正经地说:“这里想了。想得咕嚕咕嚕叫。” 黛玉被他逗得笑出了声,连身后的丫鬟们也都捂著嘴偷笑。这孩子说话早,嘴又甜,也不知跟谁学的,一套一套的。 一样下衙回府的萧传瑛,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他每日骑马回来,比黛玉晚不了多少。 可每次到了门口,扶蕖要么还在屋里玩,要么正窝在黛玉怀里撒娇,偶尔朝他看一眼,敷衍地叫一声“爹爹”,便又转过头去,继续黏著娘亲。 萧传瑛气得不行。 有一日,他终於忍不住了,把扶蕖从黛玉怀里拎出来,抱到自己腿上,用食指点了点儿子的小鼻尖,一脸严肃地问:“萧永旭,你跟爹说实话,你是不是偏心?” 扶蕖眨巴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歪著脑袋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没有偏心。扶蕖的心是圆的,不偏。” 萧传瑛被噎了一下。 黛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第914章 大忠似奸 萧传瑛不甘心,又问:“那为什么你娘回来你就跑著去接,爹回来你理都不理?” 扶蕖理直气壮地说:“因为娘亲身上香香的,爹爹身上有马味儿。” 萧传瑛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確实,骑马骑了一整天,又是汗又是土,味道不太好闻。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那你等著,”他把扶蕖放下来,一脸认真地宣布,“明天爹洗了澡再回来。” 扶蕖咯咯地笑,转身又扑进了黛玉怀里。 黛玉抱著儿子,看了萧传瑛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笑意和几分温柔,嘴上却只说了一句:“快去换衣裳吧,一身汗味。” 萧传瑛摸了摸鼻子,认命地去后院沐浴更衣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著。公主府里欢声笑语,桓国公府也是一样。 林淡每日下衙回家,阿鲤便迎上来,初见少年模样的小人儿,已经不会嘰嘰喳喳地说今天学了什么字、背了什么诗,已是比较稳重了。 但若是赶上,扶蕖隔三差五也被送到桓国公府来的日子,两个小傢伙凑在一起,那把府里闹得鸡飞狗跳也是正常的。 与之相比,可朝堂上的日子,就没这么舒心了。 这两年里,果然如同林淡之前预料的一样,针对太子——五皇子萧承焕——的明枪暗箭,层出不穷。 今儿有人弹劾太子妃娘家侵占民田,明儿有人揭发太子门人收受贿赂,后儿又有人说太子在东宫奢靡无度、日日宴饮。 桩桩件件,有真有假,有的是確有其事,有的是捕风捉影,还有的纯属栽赃陷害。 林淡冷眼看著,心里清楚得很——这些都不是衝著太子本人去的,是衝著太子这个位置去的。 可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出手的,都是些“野心家”。这是他自己的叫法。那些大臣,有的背后谁都不站,纯粹自己想往上爬。 按理说,太子之位空悬时,皇子们爭;太子立了,出手也应该是其他皇子们。 可如今的情况是——大皇子没出过手,六皇子没出过手,七皇子也没出过手,八皇子才八岁,还在上书房背不出《礼记》,连出手的能力都没有。 皇子们一个个安安静静的,反倒是大臣们斗得你死我活。 林淡实在是不明白。 有一日下衙后,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把这两年的朝局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桌上一盏茶从热放到凉,他一口都没喝。 他把那些上躥下跳的大臣一个一个地拎出来琢磨。 吏部尚书夏邦謨,是其中最活跃的一个。 这位夏大人,年过七旬,官居二品,在吏部经营了二十几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按理说,他这把年纪、这个位置,安安稳稳地混到致仕,便是圆满的一生了。可他偏不消停,这两年上躥下跳,比年轻御史还有干劲。 他做的事,明面上是“为国举贤”,可实际上,谁都能看出来——他在替八皇子铺路。 八皇子萧承燱,今年才八岁,生母是妙嬪,出身不高,家世也不好,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哪怕生下了皇子,还只是个嬪位。 再说八皇子本人还在换牙呢,说话都漏风,哪来的爭储之心?妙嬪虽然不是个特別安分的人,但她前朝无人,后宫又位分不高,参与后宫爭斗也都是很低端的。 可夏邦謨偏偏就认准了八皇子。 他四处联络朝臣,为八皇子造势,说什么“八皇子聪慧过人”“八皇子有太祖之风”——一个八岁的孩子,连《礼记》都没背全呢,哪来的太祖之风? 林淡实在想不通,夏邦謨图什么呢? 他既不是八皇子的母族亲戚,也不是妙嬪的旧交故人。 八皇子就算將来真有那一天,论功行赏,夏邦謨也排不到最前头。他这么卖力,图什么? 更让林淡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夏邦謨隱隱有针对他的意思。 不是那种明刀明枪的弹劾,而是一种暗戳戳的、绵里藏针的针对。 朝会之上,林淡提议什么,夏邦謨便不轻不重地挑个毛病;林淡举荐的人,夏邦謨便不紧不慢地压一压。 他不撕破脸,可也不让人舒坦,像一根扎在鞋底的刺,不致命,可走路的时候总硌得慌。 林淡仔细回忆了自己与夏邦謨的所有交集——没有过节,没有嫌隙,甚至连正面的衝突都没有过。 他从未在吏部任职,与夏邦謨共事的机会也不多,实在想不出哪里得罪了这位老尚书。 他在书房里想了好几日,直到第四日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大忠似奸。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他猛地坐了起来。 江挽澜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他说,“想通了一件事。” 江挽澜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清明、面色如常,实在挡不住困意,便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林淡披衣起身,走到书房,点了一盏灯,在窗前坐了很久。 他想明白了。 夏邦謨不是糊涂了。 他不是在为八皇子爭,他是在为自己爭——爭的是未来的话语权,爭的是林淡倒台之后的那块权力真空。 因为在这些朝臣眼里,他林淡,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臣子了。 他权势太重了。 重到什么程度呢?重到坊间有传言,说皇上如今做决定之前,都要先问问桓国公的意思。 重到有人说,林淡若是想换太子,不过是一句话的事。重到有人私下里叫他“隱形宰相”“第二皇上”。 这些传言,林淡不是没听过。可他从前只觉得是市井閒谈,不值一哂。 如今想来,这些閒谈落在有心人耳朵里,便是实打实的威胁。 夏邦謨怕的不是林淡本人,而是林淡所代表的那个方向——商部、育部、女学、农事司,一桩一件,都是在动旧势力的根基。 林淡若是继续得势,吏部的权柄会被削弱,旧有的选官体系会被打破,夏邦謨经营了十几年的势力,会被一点一点地蚕食。 所以他要斗。 第915章 紫檀盒子 夏邦謨不是为了八皇子,是为了他自己。 八皇子不过是他打出的一面旗,旗倒了可以再换,可林淡若是不倒,他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至於八皇子本人有没有爭储的意思,妙嬪愿不愿意被推上风口浪尖——这些都不重要。 在夏邦謨眼里,他们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可以用来对抗林淡的棋子。 林淡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站起身,把窗户关上。 窗外,夜风习习,吹得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沙沙作响。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做的事——开商部,是为了充盈国库;设育部,是为了教化百姓;办女学,是为了让女子有出路;推良种,是为了让天下人不再挨饿。 至於覆灭倭国更是身为华夏人心照不宣的共同心愿。 桩桩件件,他捫心自问,没有一件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可在那些旧贵族眼里,他不是在为国为民,他是在揽权,是在结党,是在为自己铺路。 大忠似奸。 这四个字,林淡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他忽然想起朱太师生前说过的一句话:“子恬,你做的这些事,百年之后,可能会给你立碑,千年后,亦可能有人记得你的功勋。可活著的时候,骂你的人会比夸你的人多得多。你要想好了,受不受得住。” 他当时笑著说:“受得住。” 如今想来,还是说得太轻巧了。 林淡在书房里坐了一夜,想通了夏邦謨那些人的心思,反而觉得没那么在意了。 第二日一早,他用过早膳,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取朝服来。”他说。 江挽澜闻言有些意外:“今日不是休沐吗?怎么要穿朝服?” “进宫一趟。”林淡没有多解释。 江挽澜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多问。 成婚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丈夫的行事——他要说的事,自然会说的;他不说的,问了也没用。 她只是走过去,替他整了整衣领,又掸了掸肩上並不存在的灰,轻声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林淡点点头,大步出了门。 骑马行至宫门,递了腰牌,守门的中郎將验过之后,恭恭敬敬地放行。 林淡沿著长长的宫道往里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紫宸宫外,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廊下站著的太监比平日多了两倍,而且个个神色肃穆,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 往日这时候,常有大臣在殿外候见,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可今日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不像话。 夏守忠正站在殿门口,躬著身子跟一个小太监吩咐什么。 余光瞥见有人过来,抬头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不是惊讶,而是震惊。 “国公爷?”夏守忠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不可思议的调子,“您……您怎么进宫了?” 林淡察觉到夏守忠的异样,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显,只是平静地说:“有些事想求见皇上,还请公公代为通传。” 夏守忠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犹豫、有为难,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殿去了。 林淡站在殿外等著。 清风吹过宫廊,带来远处御花园里花的香气,可这香气到了紫宸宫门口,便被一股沉沉的气压衝散了。 林淡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到了底,还在往下坠。 不多时,夏守忠出来了,侧身让开门口:“国公爷,皇上请您进去。” 林淡整了整朝服,跨进了紫宸宫的门槛。 殿里的光线比平日暗了许多,窗户上掛著半旧的绸帘,只透进薄薄一层光。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苦涩的药气,浓得化不开,像是熬了许久的药渣子堆在角落里,又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腐朽气息。 林淡的心沉得更深了。 他没有被引到皇上日常批摺子的地方,而是直接被夏守忠领进了內室。 这是臣子极少能踏足的地方。 林淡的脚步顿了一下,隨即还是迈了进去。 內室的帘子掀开,他一眼便看见了床榻上的皇上。 只一眼,他便被钉在了原地。 虽然这半年来,皇上的身子大不如前——上朝的次数少了,批摺子的时间短了,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从前低了几分——可两日前的朝会上,林淡还见过他。 那时皇上虽然清瘦了些,可精神尚可,坐在龙椅上腰背挺直,目光如炬。 短短两日,竟苍老了这么多。 皇上的脸颊深深地凹了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顏色,像是秋日里將落未落的枯叶。 他的头髮散著,灰白相间,乱糟糟地铺在枕上,哪里还有半分帝王威仪?唯有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了些,可还残留著几分从前的锐利。 “子恬来了,”皇上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而虚弱,却还带著一丝笑意,“坐吧。” 夏守忠搬了张绣墩过来,放在榻边。 林淡坐下来,看著皇上这副模样,心里翻涌著说不清的滋味。 他原本进宫是想辞官的——昨夜想通了那些朝臣的心思,他觉得自己站在风口浪尖上,不如急流勇退,以退为进。 可此刻看著皇上躺在病榻上,那些话便像石头一样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今日怎么想起来进宫见朕?”皇上问,目光在林淡脸上转了一圈,“总不会是专程来看朕的吧?” 林淡垂下眼帘,隨口扯了个藉口:“臣新得了一本古籍,想请皇上鑑赏。进宫后才听闻皇上龙体欠安,是臣唐突了。” 皇上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底分明写著“朕信你才怪”。 他没有拆穿,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夏守忠去拿什么东西。 夏守忠会意,转身走到內室深处的一个柜子前,打开锁,取出一个紫檀木的匣子,双手捧著送到皇上面前。 皇上接过匣子,没有打开,而是直接递给了林淡。 第916章 丹书铁券 “本来是想遗詔留给你的,”皇上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既然你今天来了,提前给你也无妨。” 林淡接过匣子,只觉得沉甸甸的。 他疑惑地看著皇上:“这是?” “打开看看。” 林淡依言打开匣子,里面铺著一层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上躺著一块似铁非铁、似玉非玉的牌子,约莫巴掌大小,通体黝黑,泛著沉沉的光泽。 牌子正面刻著四个篆字,笔力遒劲,入石三分。 “丹书铁券。”林淡念出了那四个字,声音有些发紧。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丹书铁券,俗称免死金牌。 自汉高祖开其端,歷代帝王皆以此酬谢功臣,得之者可免死罪,有的甚至可免数次。 大靖开国以来,得此殊荣者不过三人,且多是开国元勛、皇室至亲。 他林淡一个异姓国公,何德何能? “皇上,”林淡的声音有些不稳,“臣何敢当此……” “朕还没说完。”皇上咳嗽了一声,打断了林淡的话,缓了口气,才继续道,“朕是老了,可並不糊涂。朝廷上有人针对你的事,朕不是不知道。” 林淡的睫毛颤了一下。 “朕不说,不是看不见,是不到时候。” 皇上的目光落在虚空里,“政治需要平衡。只要他们没有真的触及你的利益,朕可以当作看不见。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你懂。” 林淡点了点头。 “可如今,”皇上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苍凉,“朕有今日没明日了。”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林淡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虽然如今看来,老六那孩子和你、和林三都算亲近。可你年轻,他更年轻,难保万全。” 皇上目光定定地看著林淡,“朕给了你这个,哪怕日后有人想对你清算,也能保住你和你家人的性命。十次。” 十次。 林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撩起袍子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哽咽:“臣谢皇上。” “快起来。”皇上摆了摆手,“守忠,扶他起来。这么大的人了,动不动就跪,也不嫌膝盖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夏守忠连忙上前搀扶。 林淡站起来,眼角已经有些发红。他不是一个容易动情的人,可此刻胸中那股热流翻涌著,怎么都压不下去。 皇上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子恬,不是你谢朕。是朕要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若没有你,朕穷极一生,也不过是个中庸的帝王。可如今——四海生平,开疆扩土,百年之后的史书工笔,不知好看了多少。” 林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上没有等他回答,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可刚闭上,又睁开了,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 “对了,”他说,“朕今日还宣了太子和几个皇子进宫。算算时辰,也该到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小太监的通传声:“启稟皇上——太子殿下、忠顺王爷、各位皇子殿下到了。” 林淡这才明白,方才夏守忠看见他时为什么那么震惊。 皇上自觉大限將至,宣召皇子、王爷们进宫,多半是託付后事、交代遗詔。 他一个没被传召的外臣,偏偏挑了这个节骨眼儿撞上来,怎么看怎么不合时宜。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臣迴避一下。” “不必。”皇上抬了抬手,“既然来了,就听完再走。” 林淡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违逆,躬身道:“是。” 殿门大开,一群人鱼贯而入。 太子萧承焕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忠顺亲王萧鹤嵐,再后面是大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八皇子——八皇子才九岁,虽然身在帝王家,要比一般的孩子更成熟,但在一群成年人的映衬下,怎么看也都还是个孩子。 此外还有两位王爷,都是皇上的兄弟。 一群人进了內室,闻见满屋的药味,看见皇上躺在榻上那副形容,脸色都变了。 忠顺王爷最是沉不住气,眼眶当即就红了,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太子萧承焕跪下行礼,声音倒还平稳:“儿臣叩见父皇。” 其他人也跟著跪了一地。 皇上的目光从眾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太子身上,停了一瞬。 林淡注意到,太子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將面对未知命运的人。 他甚至从太子的眼底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期待,而是……解脱。 “太子殿前失仪,德行有亏,”皇上的声音不高,可在这安静的殿里,每一个字都像惊雷,“难承社稷之重。今废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幽禁於京郊西山別院。非詔不得出。”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想到,皇上把大家叫来,第一件事就是废太子。 太子萧承焕跪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皇上,只是慢慢地、深深地叩首下去,额头触地,停了三息,然后直起身,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一个被废黜的人:“儿臣……领旨谢恩。” 林淡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萧承焕接受得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心酸。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他穿上太子冠服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 他等的不过是一个结局——而这个结局,比他想的好多了。皇上没有要他的命,只是幽禁。 对太子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皇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移开了视线。 “六皇子萧承煜,”皇上的声音忽然提了几分,多了几分力气,“仁孝恭俭,才德兼备,堪当大任。即日起立为太子。” 殿中又是一静。 六皇子萧承煜跪在后面,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显然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太子。他下意识地看向林淡,又看向皇上,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確认自己没有听错。 “还愣著干什么?”忠顺王爷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一句,“谢恩啊。” 六皇子这才回过神来,叩首下去,声音有些发颤:“儿臣……叩谢父皇隆恩。儿臣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 第917章 国丧 一 “朕说你能,你就能。”皇上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起来吧。” 六皇子站起身来,站在一旁,脸上还带著几分不真实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被废的萧承焕,萧承焕也正在看他。 两个曾经的兄弟、如今的旧太子与新太子,目光在空气中交匯了一瞬。 萧承焕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看著面前的地毯。 废太子和立新太子的圣旨,是一前一后发出的。 夏守忠捧著两道圣旨出去宣的时候,整个紫禁城都震动了。 太监们奔走相告,宫女们躲在廊下窃窃私语,连御花园里的鸟雀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囂惊得扑稜稜地飞了起来。 可这件事引起的討论度,远没有另一件事高。 皇上驾崩前,不仅传召了皇子、王爷们进宫,还传召了桓国公林淡。 而且,林淡是在所有皇子、王爷之前到达的,甚至在殿內单独与皇上待了將近半个时辰。 这个消息不知怎么就流传了出去。 也许是有太监听到了只言片语,也许是某位王爷酒后失言,也许是夏守忠身边的小徒弟多了一句嘴。 总之,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一天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们放下了手里的醒木,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和熟客们议论:“听说了吗?皇上临终前,单独召见了桓国公……” “可不是嘛!比太子还先进去的!” “那丹书铁券的事儿,你们听说了没有?” “嘖,桓国公这是多大的圣眷啊……”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起来,挡都挡不住。 有人说皇上临终託孤,把新太子託付给了林淡;有人说林淡手里有皇上的遗詔,足以左右朝局;还有人说,皇上能下决心废太子、立新太子,全是林淡的主意。 这些话,有的接近真相,有的纯属子虚乌有,可没有人在乎真假。 人们只在乎——这件事足够惊人,足够离奇,足够让他们在茶余饭后说上三天三夜。 而此时的紫宸宫里,没有人有心思去管外面的议论。 废太子的圣旨宣完之后,萧承焕被两个太监带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的背影笔直,脚步平稳,像是一个赴死的將军,又像是一个终於卸下重担的旅人。 新太子萧承煜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还带著几分茫然。 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虽然已经在朝中歷练了几年,可从未想过太子之位会落到自己头上。 他下意识地看向林淡,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依赖。 忠顺王爷站在角落里,用手背抹了抹眼角,也不知道是哭皇上还是哭別的。 八皇子已经睡著了,小脸上还掛著泪痕——方才殿里气氛太肃穆,他被嚇的抹眼泪了,哭累了便睡了。 皇上躺在榻上,眼睛半睁半闭,呼吸急促而浅。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差了,灰败得像一张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夏守忠跪在榻边,轻轻地给他顺著气。 “子恬。”皇上忽然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林淡连忙上前,跪在榻边:“臣在。” “往后……老六就託付给你了。” 皇上的目光艰难地转向林淡,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恳求,有信任,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弱,“他还年轻……你多教教他。” 林淡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他跪在那里,额头触著冰凉的地面,声音哽咽却坚定:“臣……领旨。皇上放心,臣必竭尽全力,辅佐太子,不负圣恩。” 皇上似乎想笑一下,可嘴角刚动了动,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夏守忠连忙递上帕子,皇上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帕子上洇著暗红色的血。 殿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忠顺王爷终於没忍住,“噗通”一声跪下了,带著哭腔喊了一声:“皇兄——” 几位皇子也纷纷跪倒,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啜泣声。 皇上闭著眼睛,没有回应。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像是一盏油灯,在风中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暗下去,终於—— 灭了。 夏守忠探了探皇上的鼻息,手猛地一颤,然后伏在地上,声音悽厉地喊了出来:“皇上——驾崩了——” 哭声顿时响彻了整个紫宸宫,像潮水一样漫开来,一波一波地传向殿外,传向宫墙,传向整个京城。 林淡跪在那里,额头抵著冰凉的金砖,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 他想自己还是举人时,皇上第一次召他进宫时的样子。 那时候皇上正值盛年,龙行虎步,声如洪钟,坐在软榻上很和蔼的看著他,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欣赏和惊艷。 —— 皇帝驾崩,向来是封建王朝里最为肃穆盛大的事情。 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 夏守忠那一声悽厉的“皇上驾崩了”,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紫宸宫的寂静,也划破了整个京城的夜空。 哭声从殿內传到殿外,从小太监传到宫女,从宫女传到侍卫,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很快便蔓延到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 宫墙之內,白幡未掛,人心已白。 最先被传召入宫的是礼部尚书张明远。 他被紧急召入宫中时,只来得及换朝服就骑马赶到。 他跪在紫宸殿外,听完夏守忠转述的遗詔內容,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发號施令。 “立即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 “传令翰林院,即刻草擬讣告和遗詔誊本,天亮之前必须发往各布政司。” “通知钦天监,择定大殮吉时。” “工部准备冥器、棺槨,礼部筹备丧礼仪注,一切按《大明会典》规制办理。” 一道道命令从张明远口中发出,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迅速转动起来。 他做了十几年的礼部尚书,大丧礼仪虽未亲身经歷过,但典籍上的条条款款早已烂熟於心。 此刻他不像是在办理一场丧事,更像是在执行一道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程序。 六皇子萧承煜——不,此刻该称太子了——跪在紫宸殿的灵前,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看著榻上那张灰败的脸,脑海里一片空白。 几个时辰前,父皇还拉著他的手说“往后就靠你了”,此刻,那个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忠顺王爷跪在一旁,哭得最是大声。 他和皇兄感情深厚,平日里虽然斗嘴不断,可到底是亲兄弟。 此刻皇兄一去,他觉得自己像被砍掉了一只胳膊,空落落的,疼得说不出话来。 林淡缩在角落里,没有哭出声,只是深深地低著头。 他的手心里还攥著那块丹书铁券,攥得指节泛白。 那是皇上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也是皇上对他的最后的保护。 第918章 国丧 二 天亮的时候,整个紫禁城已经变成了一片白色。 宫门上蒙了白布,廊下的红灯笼被换成了白灯笼,连柱子上的朱漆都被用白纸糊住了。 太监们穿梭在宫道上,脚步急促而无声,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种肃穆的哀戚——有些是真的悲伤,有些是职业性的表情,可在这漫天遍地的白色里,已经分不清了。 按照《会典》的规制,大丧礼仪的第一步,是宣读遗詔。 早朝时分,夏守忠捧著遗詔,站在乾清宫前的台阶上,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落在每一个俯首跪听的文武百官耳中。 遗詔的內容不出眾人所料:皇太子萧承煜仁孝恭俭,堪承大统,著即登基;丧礼以日易月,二十七日而除;天下臣民,皆遵祖制,各安其业,毋得擅离职守。 遗詔念完,百官跪伏,哭声四起。 紧接著便是大殮。 钦天监择定了当日午时为吉时。 棺槨是工部早就预备下的,楠木材质,里外刷了七层漆,鎏金,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內侍们將皇上——如今该称大行皇帝了——的遗体仔细擦拭乾净,换上了寿衣。那寿衣是早就备下的,明黄色的缎面上绣著五爪金龙,是尚服局花了整整三年时间製作出来的。 太子萧承煜跪在灵前,亲手將一床明黄绣陀罗尼经的锦被盖在父皇身上,然后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忠顺王爷上前扶他,自己也泣不成声。 大殮之后便是成服。 按制,在京文武官员闻丧次日,各易素服、乌纱帽、黑角带,赴內府听宣遗詔,於本署斋宿,朝晡诣几筵哭。 越三日成服,朝晡哭临,至葬乃止。自成服日始,二十七日而除。 诸王、世子、郡王、王妃、內使、宫人等,俱服斩衰三年,自闻丧第四日成服为始,二十七月而除。 凡临朝视事,素服、乌纱帽、黑角带,退朝服衰服。 命妇们则於第四日具孝服,由西华门入哭临,不许戴金银首饰。麻布大袖长衫,麻布盖头,素麵朝天,连胭脂都不能点。 在外文武官员,詔书到日,素服、乌纱帽、黑角带,行四拜礼,跪听宣读,举哀,再行四拜礼毕,各置斩衰服於本衙门宿歇,不饮酒食肉。 军民男女皆素服十三日。 整个京城,从皇宫到街巷,从官员到百姓,一夜之间全都换上了素服。 街市上的红灯笼被收了起来,茶馆酒楼停了鼓乐,连街边卖花的摊贩都不再吆喝。 平日热闹非凡的前门大街,此刻寂静得像一条深不见底的河,只有风吹过时,白幡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二十七日服丧期间,朝廷停音乐、停祭祀、停嫁娶。 官员们每日早晚两次到宫门前哭临,每次十五举声,礼毕即退,不得擅哭。一切有条不紊,按部就班。 而在这二十七日里,有一件事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著—— 新皇登基大典。 登基大典的日期,由钦天监择定在丧礼结束后的第三日。 按大靖祖制,登极仪包含群臣劝进、告祀天地、袞冕受贺等环节。嗣皇帝须先告祀天地,礼成后即帝位於南郊,再具卤簿导从,诣太庙奉告。 这不仅是权力的交接,更是礼制的彰显,是国家意志的庄严宣告。 登基大典那日,天还没亮,整个紫禁城便已经动了起来。 宫中灯火通明,太监宫女们穿梭忙碌,准备著大典所需的一应物事。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早已搭好了祭坛,坛上铺著黄色的绸缎,正中摆放著天地神位,香菸裊裊,在晨风中缓缓升腾。 礼部尚书张明远亲自督办了所有的仪注流程,从祭品的摆放到乐器的排列,从百官站位的次序到卤簿仪仗的队列,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他熬了三个通宵,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可精神却比任何时候都好。 “张大人,”一个下属小心翼翼地提醒,“您已经三日没合眼了。” 张明远摆摆手:“这是皇上的登基大典,一辈子就这么一次,马虎不得。” 天色微明时分,百官已经在太和殿前列队完毕。 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身著朝服——新皇登基,丧服暂除,著朝服参加大典。 五品以上的官员身著緋色官袍,三品以上腰系金带,一品大员胸前绣著仙鹤麒麟,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林淡站在朝班之中,穿著属於他一品国公的朝服——那身独一无二的文武袖朝服。 左袖绣著文官的飞禽纹样,右袖绣著武官的瑞兽图腾,在满朝朱紫之中格外醒目。他的面色平静,可目光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钦点他为状元的皇上走了。 新皇要登基了。 他手里那块丹书铁券,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提醒著他肩上的担子。 忠顺王爷站在他旁边,难得地面色沉重。 他穿著亲王朝服,腰板挺得笔直,可眼底的红血丝出卖了他——这几日,他哭得最多,也老得最快。 吉时將至,太和殿的钟鼓楼响起了浑厚的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钟声在紫禁城的上空迴荡,传遍了整个京城。 街巷里的百姓纷纷停下脚步,朝著皇宫的方向跪了下去。他们不知道大典的具体仪程,可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大靖有了新的天子。 第919章 新皇登基 太子萧承煜身著冕服,从紫宸宫出发,沿著长长的宫道,一步一步地走向太和殿。 他身后跟著导引官和侍从,前头是卤簿仪仗,旌旗猎猎,鼓乐齐鸣。 他的脚步很稳,虽然平日里不是个靠谱的性子,今日却看著很沉稳。 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虽然已在朝中歷练数年,可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早就坐上那把龙椅。 父皇走得突然,留给他的时间太少,少到他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便已经被推到了天下权力的最顶端。 他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往后万里江山,祖宗基业就託付给你了。” 不过这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桓国公林大人说的。 萧承煜的目光下意识地往朝班中扫了一眼,在人群中找到了林淡的身影。 林淡不知在看什么,没有看他。可不知为什么,仅仅是看到那个身影,萧承煜的心便安了几分。 太和殿前,百官跪伏。 萧承煜走上丹陛,转过身来,面向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张明远展开登基詔书,高声宣读。 詔书內容,駢四儷六,文采斐然,大意是新皇承天命、继大统,当以仁孝治天下,以勤勉报社稷。 詔书读毕,百官山呼万岁。 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起,一波一波地撞击著太和殿的墙壁,又弹回来,在广场上空迴荡。 三呼万岁之后,声音渐渐平息,可那种庄严的气氛却久久不散。 萧承煜站在高处,俯瞰著脚下这片黑压压的人海,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受。 他想起父皇坐在龙椅上的样子——那样从容,那样威严,仿佛那把椅子天生就该他坐。可此刻他自己站在这把椅子前面,才明白那从容底下,藏著多少不为人知的重量。 礼成之后,新皇先赴太庙,奉告列祖列宗。隨后颁发詔书,布告天下,以明年为新年號元年。 大典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等所有仪式结束,萧承煜回到紫宸宫时,双腿已经有些发软。 他在龙椅上坐下来,看著空旷的殿,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皇上,”夏守忠端著茶进来,轻声唤了一句。 萧承煜回过神来,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桓国公还在宫里吗?” 夏守忠愣了一下,连忙道:“回皇上,桓国公大典结束后便出宫了。要不要奴才去传?” 萧承煜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了。”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父皇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这里。好在,父皇走之前,给他留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登基大典之后,朝廷的运转便恢復了正常。 新皇颁下了第一道旨意:大赦天下,减免赋税,犒赏边军。这是新皇登基的惯例,意在收拢民心、稳固根基。旨意一出,天下百姓无不称颂。 与此同时,翰林院和礼部也在紧锣密鼓地商议大行皇帝的諡號和庙號。 这是丧礼的最后一道程序,也是最庄重的一道程序。 諡號的擬定,需综括大行皇帝一生的功过是非,字数越多,褒美越盛。 经过数日的商议,最终擬定了諡號——“法天启运立极英武神文圣明恭俭孝睿皇帝”。 庙號为“宣宗”。 “宣”者,圣善周闻曰宣,施而不私曰宣。 这个庙號,既肯定了大行皇帝在位期间的文治武功,也暗含了对他宽仁待下、与民休息的褒扬。 諡號议定后,新皇亲自主持了上諡仪式。 他穿著斩衰丧服,在几筵前行礼如仪,將册宝供奉於大行皇帝灵前。 那一刻,殿中无人不泣。 先帝的丧事,到此才算真正告一段落。 而新皇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紫禁城褪去白色,琉璃瓦在阳光下再次闪著金光。 —— 让人没想到的是,新帝登基之后,除了常规的第一道圣旨——颁布年號、尊太后、封皇后——紧接著的第二道圣旨,竟是赦免前太子萧承焕。 这道旨意一下,朝堂上下皆是震惊。 虽说不能违背先帝遗愿,萧承焕仍需住在京郊西山別院圈禁,不得擅出,但新皇给了他三品官的俸禄待遇。 更让人意外的是,除去萧承焕本人被贬为庶人之外,他的子女依旧留在皇室家谱之中,並未被削去宗籍。 朝臣们私下议论,都说新帝仁厚。 废太子之事,歷朝歷代都是你死我活。 新帝登基后不清算已是难得,竟还给予如此优待,实属罕见。 有人感嘆“此乃盛世之兆”,也有人觉得新帝这是收买人心,可不管怎么说,这道旨意確实给新皇的统治开了一个温和的好头。 而真正让百官瞠目结舌的,是新帝对桓国公林淡及林家的恩遇。 有人说,先帝临终前给桓国公留什么丹书铁券,纯属多余——有皇上这份恩宠在,还要什么免死金牌? 这话並非空穴来风。 单说新年號的擬定。 礼部呈上去了三个备选年號,按制,皇上择一而定,或略作修改。 可新皇是怎么做的呢?他把桓国公召到宫中,两人在御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最后请桓国公来裁定。 据说林淡当时推辞了一番,说“年號乃天子之事,臣不敢僭越”。 新皇却笑著说:“朕让你定,你就定。朕信得过你。” 最后定下的年號是“文和”。 文者,经天纬地;和者,天下谐和。这两个字,既寄託了新皇对天下的期许。 这还不算完。 新皇迅速下旨,將林淡从太子少傅擢升为太傅。 太子少傅是正二品,太傅是正一品,位列三公,已是人臣之极。 而原本的太子太傅刘大人,则因林淡升任太傅,顺理成章地进位太师。 据说这还是林淡坚决推脱的结果。 他在御前说“臣年资尚浅,不堪太傅之重”,新皇最后一次直接说:“你再推,朕就让你做太师。”林淡这才闭了嘴。 刘太傅——如今该称刘太师了——倒是乐呵呵的,逢人便说:“沾了子恬的光,沾了子恬的光啊。” 他本就是豁达之人,一生不爭不抢,到了晚年白捡一个太师,心里美得很。 如果说林淡的升迁是眾望所归,那么林清的破格提拔,才是真正让朝堂炸开了锅。 林清,林秉洁,林淡的三弟。 此前不过是四品的外任知府,在地方上熬了多年,政绩虽有,可资歷尚浅。新皇一道圣旨,直接將他从外任调入京城,擢升为正三品的工部尚书。 从四品到正三品,还是京官尚书——这平步青云的速度,也只是比他二哥林淡慢一点点而已。 朝臣们面面相覷,心里都在嘀咕:这公平吗? 第920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当然不公平。 可谁也不敢说什么。 林清的履歷摆在那里,挑不出大毛病。 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做过京官,又外任多年历练过,地方上的政绩也经得起查。 最重要的是——听说林清当年与皇上在明德书院有过同窗之谊,虽说不算多亲近,可这份香火情,谁又敢拿出来说事? 没人愿意当那个出头鸟。 可问题来了:工部原来的尚书萧承炯去哪了? 萧承炯,忠顺王爷的长子,萧承煊的大哥,林淡的姻亲。 新皇登基后,他被调去了商部做尚书。 原因说起来有些哭笑不得——老忠顺王爷,也就是商部的原尚书,找了一箩筐的藉口,坚决要辞官。 什么“年事已高”“丧兄心痛”“年老眼花,看帐本都看不清了”,翻来覆去地说,说到最后连萧承煜都听不下去了。 “王叔,”萧承煜无奈地看著忠顺王爷,“您是不是觉得商部太累了?” 忠顺王爷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对对!皇上英明!商部那摊子事,天天跟银子打交道,臣这把老骨头实在是撑不住了。您就行行好,让臣回家养老吧。” 萧承煜不是先帝,忠顺王爷怎么说也是他的亲叔叔,人家把姿態放得这么低,他也不好硬按著不让走。 无奈之下,只得同意。 可商部没了主心骨,怎么办? 商部和户部一样,是朝廷的钱袋子,绝不能出乱子。 林淡虽说一直兼任商部侍郎,可他如今是太傅,又要教导新皇,又要处理朝政,根本忙不过来。 商部的另一个侍郎尚行,倒是老实人,可他自己明確表示“臣不是那块料,皇上另请高明”。 萧承煜想了又想,把目光投向了堂哥萧承炯。 萧承炯这些年一直在工部,兢兢业业,虽说不算出彩,但也从不出错。调他去商部,既放心,又合理。 可这样一来,工部尚书的位置就空了。 按理说,工部左侍郎应该顺位升迁。 可工部左侍郎都是前两年才新提拔的,资歷尚浅,直接升尚书未免太过牵强。 萧承煜正为这事发愁呢,另一件事又砸了过来—— 户部尚书陈敬庭,林淡的恩师,上折辞官了。 老爷子今年八十有六。 萧承煜拿著摺子,砸吧砸吧嘴,心里盘算了一番:再让老爷子坚持,確实不太是个人了。 老爷子从先帝时期就开始递辞呈,从三年递一次,到如今一年递一次,先帝每次都驳回,每次都赏百两黄金安抚。 如今到了自己这里,若是再不批,怕是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他嘆了口气,提笔批了个“准”字。 陈敬庭得知消息,高兴得差点泪流满面。 不容易啊! 他原本的计划是七十岁就告老还乡,谁知道硬生生干到了八十五。 这十五年里,他每天坐在户部值房里,看著堆积如山的帐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抱孙子? 如今终於如愿了。 当然了孙子已经长大了, 只能报曾孙子了。 新皇不仅准了他辞官,还照例赏了百两黄金。老爷子捧著黄金,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对儿子说:“你爹我这辈子,別的没攒下,光先帝和皇上的赏金就攒了两千多两。够你们花一阵子了。” 儿子哭笑不得,只能连连点头。 可陈敬庭辞官,意味著户部尚书也空了出来。 户部左侍郎赵崇明顺位升任尚书,这没问题。 可侍郎的位置就空了,户部没有合適的人选——户部的官职高於工部,按例要从其他部调人。 萧承煜思来想去,把工部右侍郎调到了户部补侍郎缺。 工部右侍郎走了,左侍郎资歷不够,工部尚书的位子便彻底没了合適的人选。 萧承煜乾脆大手一挥,把林清从外任调了回来,直接做了工部尚书。 这一连串的人事变动,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环扣一环。 看似牵强,可细细推敲,竟也勉强说得通。朝臣们心里不服,可没人敢跳出来说什么——新皇登基之初,谁也不想当那个杀鸡儆猴的鸡。 何况林清確实挑不出大毛病。 至於吏部尚书夏邦謨,新皇的处理方式则简单得多。 夏邦謨递了辞呈,新皇批覆同意,什么也没赏赐,连一句挽留的客套话都没有。 就这么静悄悄地走了。 朝中明白人都知道,这是新皇在清算。 夏邦謨在先帝末期上躥下跳,试图替八皇子爭储,新皇不治他的罪已是宽仁,恩赏自然想都別想。 而新任吏部尚书的人选,更是让人意外——先太师朱玄的嫡长子,朱怀之。 朱怀之此人,学问不如其父,可为人刚正不阿,在坊间素有清名。 由他执掌吏部,虽说是破格提拔,可谁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是帝师之子,又是有真才实学的,总比塞个草包强。 这一番人事调整下来,朝堂的格局已然大变。 而新皇对自己兄弟的安排,也同样耐人寻味。 大皇子萧承燃这些年一直在兵部,勤勤恳恳,从不掺和爭储之事。 新皇登基后,没有挪动他的位置,按制封了亲王,一切照旧。 可七皇子萧承焰的待遇,就大不一样了。 新皇一道旨意,將七皇子封为勤恪郡王——不是亲王,是郡王。 这倒也罢了,可让人看不懂的是,七皇子被丟去了侦部,只做了一个千户。 第921章 支持文华苑 千户,正五品。 一个皇子,正五品。 满朝文武都觉得新皇这是在打压七弟。 毕竟前两年侦部尚书刘冕因年迈辞官,副指挥使安达接任尚书之位后,副指挥使的位置一直空悬。 真要让七皇子去侦部,怎么也该给个副指挥使,正四品,也勉强说得过去。 可新皇偏偏提拔了一个叫裴际的年轻人做副指挥使。 裴际此人,名不见经传,据说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能力极强,可资歷浅得可怜。 他做副指挥使,七皇子做千户——七皇子还得归他管。 就在眾人以为七皇子一定会闹的时候,萧承焰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乐呵呵地接了旨,高高兴兴地走马上任了。 那笑容真诚得不像装的。 朝臣们面面相覷,纷纷感嘆:这位七殿下,心可真大。 只有七皇子自己心里清楚。 他跪在紫宸宫接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六哥——现在该叫皇兄了,这是反应过来被我坑了啊。 这么多年,他为了不当太子候选人,他可是没少给六哥挖坑。 什么“六哥你字写得好,帮我把功课也写了吧”,什么“六哥你书背得熟,先生提问你帮我顶著”。 六哥性子宽厚,每次都帮他,可他从来没想过要还。 如今皇兄登基了,秋后算帐了。 但那不重要! 萧承焰捧著圣旨,美滋滋地想:反正受累当皇上的不是自己! 郡王怎么了?郡王也是王啊! 再说了,他是亲弟弟,皇兄还能真生他一辈子的气不成? 他抱著这种侥倖心理,高高兴兴地去了侦部报到。 半年后。 勤恪郡王萧承焰黑著眼圈,骑在马上,跟著堂哥萧承煊从河北道跑了整整一个月,查一桩贪墨案。 路上吃的是乾粮,喝的是冰水,住的是几文钱一晚的大通铺,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住过。 他觉得自己快散架了。 “堂哥,”萧承焰有气无力地开口,“你说皇兄是不是故意的?让我做千户,不是给我小鞋穿,是要把我当牛马使唤啊!” 萧承煊骑著马走在前头,头都没回:“你才反应过来?” 萧承焰噎了一下,不甘心地嘟囔:“我以为他就是一时生气……过阵子就好了……” “一时生气?”萧承煊终於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著过来人的沧桑,“你问问你堂哥我,我被先帝丟进执金卫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呢?” 萧承焰看著他,等著他说下去。 “二十年前,” 萧承煊伸出两根手指,“二十年前我就被丟进去了。到现在,我还是执金卫的副指挥使,永远在暗中做事。明面上呢?我是个游走天下的紈絝王爷,人人提起安閒郡王,都说是大靖第一紈絝,皇上纵容。” 萧承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承煊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无奈:“知足吧,你好歹是个千户,正五品。我在执金卫干了二十年,副指挥使是正三品,可谁敢对外说?我的委任状是密旨,连我爹都不知道我具体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安慰萧承焰,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咱们这种姓萧的,生在皇家,就別想清閒。不被皇上使唤,难道被外人使唤?” 萧承焰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那……皇兄给封的安閒郡王,是真心还是假意?” 萧承煊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安閒?你看看我这样子,安閒吗?可皇上说我是安閒,我就是安閒。天下人都觉得我是个游手好閒的紈絝,这就够了。” 萧承焰骑在马上,看著堂哥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郡王千户,好像也没那么委屈了。 至少他还能光明正大地穿著官服办案。 堂哥连穿官服的机会都没有。 他嘆了口气,催马跟了上去。 远处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两个姓萧的王爷,一个明著受累,一个暗里吃苦,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儿去。 可谁也不敢撂挑子。 毕竟——皇上是亲的,该使唤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 —— 新皇登基,万象更新。 改元“文和”的詔书颁行天下,大赦、减赋、犒军,一桩一件都办得妥帖。 而在这诸多新政之中,有一件事虽不起眼,却在京城內外引起了不小的波澜——新皇对文华苑的支持,远超先帝之时。 文华苑,取“文风化育、华实相副”之意。 新皇登基后第一道与文教相关的旨意,便是提高了黛玉祭酒的官阶品级,並亲自题写了匾额,著工部制匾,悬於苑门之上。 消息传出,京中议论纷纷。 有人说是新皇看在桓国公的面子上,有人说是因为皇上对开阳公主有爱慕,还有人说这是新皇標榜仁政的手段。 说什么的都有,可无论如何,文华苑从此有了名正言顺的皇家身份,不再是“试办”,而是“永设”。 黛玉接到旨意的那日,正坐在文华苑的书房里翻看下季度的课程安排。 旨意是魏盛安亲自送来的。 新帝给了夏守忠恩旨,赏了个庄子颐养天年。 魏盛安则是新任六宫督太监。 一道明黄捲轴,还有一块金丝楠木的匾额,用黄綾裹著,沉甸甸的。 魏盛安笑眯眯地说:“公主,皇上说了,文华苑的事,公主全权做主,不必事事奏请。户部那边已经打了招呼,每年的拨款按国子监的七成拨付,若有不足,公主可直接上摺子。” 黛玉有些意外,国子监的七成——这个数目,比以往多了整整两成。 她叩头谢恩,命人收了匾额和旨意。 书晴端了茶进来,见她神色平静却若有所思,便轻声问:“公主,可是有什么不妥?” 黛玉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没有不妥。只是觉得皇上比我想的还要有魄力。” 黛玉喝了口茶,沉思片刻后,目光清亮而坚定:“光靠皇上支持是不够的,得让天下人都看见——女子会读书,是福气,是国家之幸。” 她顿了顿,语气轻了几分,却更篤定:“而这件事,得从文华苑做起。” 文华苑的课程,再次经歷大刀阔斧的改革。 第922章 干卿何事? 为了实现的理想,黛玉亲自擬定了新的课表。 黛玉擬定的新课表,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筹谋已久。 四、五年公学教育的推行,已经在天下各地埋下了种子。 那些五到十二岁的孩童,无论男女,一起识字、读书、算数,如今第一批学生已经到了十一二岁的年纪。 黛玉一直在想,这些女孩从公学学成后,该往哪里去? 资质平平的就算了,资质好的若是让其回家务农或者嫁人?那这几年的书不就白读了?也浪费了人才。 可若是继续往上读,又没有合適的学堂——现有的书院不收女子,文华苑的名额有限,且课程偏重传统女教,未必適合所有人。 不过,新皇登基后的態度,给了黛玉底气。 她原本还有些犹豫,怕步子迈得太大扯著筋。 可新皇的態度让她看清了风向——这位年轻的皇帝,比先帝更开明,也更有魄力。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於是,文华苑的改制方案,在她笔下一点一点地成形了。 她將文华苑划分为四个教导方向,每个方向自成体系,各有侧重。 第一个方向,她取名为“文华”。 这是最传统的皇家学堂教育,內容和她小时候接受的教育差不多——四书五经,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礼仪规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来读这个方向的女子,入学目的也大多一致:通过文华苑镀一层金,將来能嫁得更好。 这是最安全的方向,不会惹来任何非议。 毕竟,世家贵女读书明理,本就是雅事。 可黛玉心里清楚,这个方向里,也有很小一部分女子,志向不在嫁人,而是想和福宛瑜一样,有朝一日入公主府做女官,甚至进入朝堂。 她不说破,只是默默地在课程中增加了政务文书、档案管理的选修內容,为她们铺好后路。 第二个方向,她取名为“济世”。 这是医学方向。 黛玉的想法很实在:女子看病,歷来是个难题。 许多妇人得了病,不好意思请男大夫,硬扛著,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绝症。若是有了正经科班出身的女医者,专门为女子看病,不知能救多少人命。 何况,江南、蜀地、福广一带,女绣娘已经普及得不能再普及了。 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对於女子在官家衙门做绣娘,早已习以为常。 既然女子能做绣娘,为什么不能做医女? 稳婆自古以来就是女子,如今有了更专业、更系统的女医者,总比那些只凭经验、不识药理的稳婆强得多。 黛玉觉得,这条路应该是最容易走通的。 第三个方向,她沿用了“通译”之名。 这还是在泉州生活时,从二叔林淡那里得来的经验。 当时二叔说过,女子在语言上通常比男子更有天赋,可惜没有女子学外语的门路,当时二叔为福广的女子创造了学通译的条件,可到底只在两个州府,其他地方无人效仿。 这句话,黛玉记了多年。 如今文华苑办起来了,她终於有机会把这个想法付诸实践。 通译方向除了教洋人的语言,还教各地方言。大靖与海外通商日益频繁,通译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大。 第四个方向,她取名为“律经”。 这是律法和经济的合称,教大靖律法、契约文书、诉讼程序,以及田庄管理、商铺经营、赋税计算。 黛玉知道,设立这个方向肯定是最有挑战性的。律法和经济,向来是男人的领域,女子插手,少不得要被扣上“牝鸡司晨”的帽子。 可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坚持开。 原因很简单——这是最实用的本事。 女子自己经商,用得著;做当家主母管田庄铺子,用得著;就算什么都不做,懂得律法,至少不会被人骗了卖了还替人数钱。 黛玉见过太多女子,嫁人后被夫家吞了嫁妆,却因为不懂律法、没有契约意识,只能哑巴吃黄连。 她不想让文华苑的学生將来也受这种苦。 四个方向擬定之后,黛玉亲自写了奏摺,呈给新皇。 摺子递上去的第三日,新皇便批了回来,御笔硃批只有两个字:“准行。” 没有多余的废话,乾脆利落。 黛玉捧著摺子,嘴角弯了弯。 她忽然想起先帝在世时,她递摺子,先帝总要斟酌许久,有时还要召她进宫当面问话。 如今这位年轻的新皇,倒是比先帝更敢拍板。 消息传出去,京中一片譁然。 文华、济世、通译、律经——四个方向,后三个都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京城最大的茶楼“听雨轩”里,几个老学究气得鬍子直翘。 其中一个姓周的翰林院编修,拍著桌子骂道:“女子学律法?学经济?这是要造反吗!开阳公主自己嫁得好,便教唆別家女子不安分,其心可诛!” 旁边有人附和:“可不是嘛!女子无才便是德,读读《女诫》《女训》也就罢了,学什么律法?难不成將来要上公堂告状?” 也有人阴阳怪气:“听说还要学洋人的话?学了洋话,难不成要嫁给洋人不成?” 一时间,茶楼里唾沫横飞,骂声不绝。 更有一位御史,姓崔,素以刚直著称,上了摺子弹劾文华苑,措辞严厉,说开阳公主“蛊惑人心、败坏风气”,请求新皇下旨整顿。 摺子里还引经据典,从《周易》讲到《礼记》,洋洋洒洒两千余字,引经据典,气势汹汹。 谁知,摺子递上去不到半个时辰,便被新皇批了回来。 魏盛安亲自把摺子送回到崔御史手上,笑眯眯地说:“崔大人,皇上说了,让您好好看看硃批。” 崔御史翻开摺子,只见先帝——不,新皇——的御笔硃批只有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干卿底事。” 第923章 一文不能少 崔御史面红耳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但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他虽是清流,可也不傻——皇上这四个字,摆明了是告诉他:文华苑的事,轮不到你管。再纠缠下去,丟官事小,丟人事大。 这件事传开后,朝中再无人敢公开反对文华苑的改制。 可私下里的议论,从未停歇。 文华苑的四科,在一片质疑声中,磕磕绊绊地开起来了。 第一年,除了文华,其他三个方向加起来,只有不到一百个学生。 济世方向还占了將近一半,多是本就是杏林之家的女儿。家里本就懂医,送女儿来学,算是锦上添花。 通译方向最惨,只招到了七个人。 有人是被逼著来的——家里做洋货生意,急需懂外语的帮手;有人是好奇来的,想看看洋人的话到底有多难学。 律经方向招了十几个,多是商贾家的女儿,家里有铺子有田庄,需要人打理帐目、处理契约。 黛玉不著急。 她知道,任何新事物,都需要时间。 她只做了一件事:把每个方向都教出样子来,用事实说话。 济世方向,最先出了成果。 文华苑第二届学生中,有一个姓林的姑娘——不是林家亲戚,是福建来的,家里世代行医。 她祖父是当地有名的郎中,可惜三个儿子都不成器,医术学得一塌糊涂。倒是这个孙女,从小耳濡目染,天分极高,十二岁便能独立诊脉开方。 所以虽然年纪小,看著这个父亲跨越千里从福建送来的女孩,黛玉破格录取了她,让她在济世方向深造。 三年后,这姑娘通过了御医署的考核——入了太医院,皇上赏了正七品的御医官职。 不知道是因为正好皇后有了身孕,想要女御医,还是皇上对於开阳公主的格外恩宠,所以对於第一个通过御医署的女子格外照顾。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个叫林念慈的福建姑娘,成了七品官。 消息传回福建,据说林祖父大摆宴席款待同乡,礼炮放了三天。 同期出师的不仅有她一人,虽然不能都像她一样进宫给贵人看病,但御医署设立了考核標准,凡是考过的,都会发了一张“女医士”的凭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有了这张凭证,可以在大靖任意州府开设医馆,专门给女子看病。 近水楼台先得月,京中的女子医馆最先开起。 消息传出去,京中女眷奔走相告。 从前女子看病,要隔著帘子伸出手腕,让男大夫诊脉,问诊时遮遮掩掩,许多话不好意思说。如今有了女大夫,关起门来,想说什么说什么,方便多了。 京中的女子医馆开在城南,开张第一天,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三个合伙开医馆的小姑娘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一个月下来,挣的银子足够在京中立足。 隨后就是归乡的女孩们,在大靖很多地方都开启了医馆,虽然收入又多又少,但她们就像约定好了一样,都托人给黛玉捎了信,信的內容五花八门,但中心思想是一样的——公主,学生没给您丟脸。 黛玉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已经攒了十几封信。 通译方向,是第二个见效的。 大靖与海外通商日益频繁,泉州、广州、寧波三地口岸,每年都有成百上千的洋商出入。 这些洋商大多不会说大靖官话,需要通译从中沟通。 从前的通译多是半路出家,洋话说得磕磕绊绊,时常闹出误会,耽误生意。 文华苑通译方向的第一批学生毕业后,有几个去了泉州。其中一个姓陈的姑娘,天资聪颖,外邦话说的又快又准確。第一次做通译就打出了招牌,据说等她档期的商行都排起队。 通译方向第一批毕业的学生在泉州混得风生水起,月银比男通译高出三成还抢著要——这事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城的大小商號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商人们算帐最是精明,脑子一转就明白了:自家女儿若能进文华苑学个两三年洋话,回来就是现成的摇钱树,比请个外头不知底细的通译强多了。 有人脉广的,托关係直接托到了黛玉的公主府。 头一个来的是京城最大的洋货商號“广源行”的东家,姓周,五十来岁,圆脸大耳,一看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他拐了好几道弯,託了黛玉夫家一个远房亲戚的关係,才递上了拜帖。 黛玉原本不想见,可听说是为文华苑的事,便让人请了进来。 周东家进了花厅,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也不敢坐,躬著身子,一脸堆笑:“公主殿下,草民冒昧登门,实在是有桩事想求殿下开恩。” 黛玉靠在椅上,不紧不慢地问:“什么事?” “草民有个闺女,今年十三,打小聪明伶俐,就是没赶上好时候,公学没读几年。草民听说文华苑的通译方向教洋话,教得好,草民想……”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黛玉的脸色,“想求殿下开恩,收下草民这个闺女。束脩好说,多给几倍都行。” 黛玉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周东家以为她嫌少,连忙又道:“草民还认识几个做洋货生意的同行,大家都想把闺女送来学。若是殿下觉得束脩不够,我们几家凑一凑,给文华苑添些用度也是应该的。” 黛玉听明白了——这是想用银子开路。 她没有生气,反而在心里笑了一下。 二叔说得对,商人逐利,他们愿意出钱,不是坏事。 虽然他们不是看重女子读书,是看重银子,那没关係。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不必太计较。 “周东家,”黛玉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你女儿的束脩,按文华苑的规矩来,该多少是多少,多一文不收。” 周东家脸色微微一变,以为要黄了。 黛玉接著说:“但是——你女儿要入学,得先通过文华苑的入学考核。考过了,留下;考不过,不能留。” 周东家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黛玉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不过,无论考得过考不过,你答应的赞助,一文不能少。” 第924章 反正结果是好的 周东家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连连拱手:“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草民说话算话,赞助照给,一文不少!” 他心想:这位公主看著文文弱弱的,算起帐来比我们还精。 不过周东家心里还有更清楚的帐本,只要公主愿意收赞助就是好的开端。 即使他这个闺女考不过,他还有俩更小的,他现在回去就找人培养,还怕考不进去吗! 周东家走后,黛玉把书怡叫来,吩咐道:“往后有这样的商人来,照此办理。考核標准不降,赞助照单全收。记清楚了——赞助是赞助,束脩是束脩,两码事,分开记帐。” 书怡应了,又忍不住问了一句:“公主,若是那些商人的女儿考不过呢?钱收了,人没收,会不会有閒话?” “考不过是她们自己本事不够,怨不得人。银子收了是给文华苑添用度的,又不是进了我私人的口袋。谁要有閒话,让他来找我说。” 书怡便不再问了。 消息在商贾圈子里传开,反应比黛玉预想的还要热烈。 那些做洋货生意的商人们,一听说可以用赞助换入学机会——虽然还是要考核——纷纷解囊。 有的出五百两,有的出八百两,出手最阔绰的一家直接捐了一千两,说是“给文华苑的姑娘们添几架西洋仪器”。 黛玉照单全收,一文不少地入了文华苑的公帐。 可这些商人们的女儿,大多没读过几年公学。 公学推行了四、五年,可商人们四处奔波做生意,对子女的教育本就疏忽,加上早年对公学也不怎么上心,女儿们能识几个字、会算几笔帐就算不错了。 如今要考文华苑的通译方向,那点底子哪里够? 於是,京城的大小商户们开始了一轮疯狂的“突击”行动。 广源行的周东家最先出手,花重金请了一位曾在国子监读过书的落第举人,给自家闺女恶补功课。 一天两个时辰,从识字到算数,从《三字经》到《千字文》,恨不得把十年的书在三个月里全灌进去。 他闺女被逼得哭了好几回,周东家不为所动,拍著桌子说:“哭什么哭!爹花了三百两银子请的先生,你不好好学,对得起这三百两吗?” 他闺女抽抽噎噎地说:“爹,我不想学了……” “不想学也得学!”周东家一瞪眼,“你看看你王伯家的闺女,去年没考上,今年又考,人家都考第三回了。你要是考不上,爹的脸往哪儿搁?” 类似的对话,在京城的大小商户家中频频上演。 东城的绸缎商赵家,请了两位西席,一个教文,一个教算,轮番上阵。 赵家闺女今年十四,原本对读书毫无兴趣,可架不住她娘天天在耳边念叨:“闺女啊,你要是考上了文华苑,將来学出来,一个月挣的银子比你爹一年挣的都多。你想想,到时候你想买什么胭脂水粉,还用看你爹的脸色?” 赵家闺女眼睛一亮,从此读书的动力就变了。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南城的茶叶商钱家,更绝。 钱东家直接把闺女送到城外一座尼姑庵里,请了一位老尼姑给闺女“闭关”三个月,据说那位老尼姑年轻时也是读书人家的小姐,学问不俗。 钱东家花了二百两银子,外加每年供应庵里五十斤好茶,才换来了这个“闭关”的机会。 消息传到安乐公主耳朵里时,她正在公主府的花厅里喝茶。 “什么?”安乐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请尼姑教?还闭关?” 来报信的嬤嬤忍著笑,一五一十地把京城商户们的“突击”行动说了一遍。 安乐听完,放下茶盏,脸上的表情可谓一言难尽——又想笑,又觉得荒唐,荒唐之余,又有些说不清的感慨。 “开阳,”她转头看向黛玉,“你说这些人,是不是疯了?” 黛玉正在翻一本新送来的帐册,闻言头都没抬:“疯什么?他们不过是想要女儿考上文华苑。至於用什么法子,那是他们的事。” “请尼姑教……”安乐摇了摇头,“这也太离谱了吧?” 黛玉终於抬起头,看了安乐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过程不对,但结果是好的。只要女儿们真能学到东西,管他是尼姑教的还是举人教的?” 安乐想了想,觉得也对,可还是忍不住嘀咕:“那些姑娘也太可怜了,被逼成这样。” 黛玉放下帐册,不紧不慢地说:“可怜什么?她们现在被逼著读书,將来能靠自己挣钱,不用看丈夫脸色过日子,不用被婆家欺负了连个状都不会告——那时候她们会感激现在的苦。” 安乐看著黛玉,忽然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黛玉抿了一口茶,“是见得多了。二叔说过,天下的事,没有十全十美的。能有七八分好,就值得做。剩下的两三分不好,慢慢改就是了。” 安乐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窗外,阳光正好,花厅外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桌上,落在茶盏边,落在黛玉翻了一半的帐册上。 黛玉拈起一片花瓣,看了看,轻轻放在桌上,继续低头看帐册。 那些商人们的女儿,三个月后就要参加文华苑的入学考核了。能考上的有多少,她心里没底。 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不管考得上考不上,这些姑娘们至少被逼著读了几个月的书,认了几个月的字,比从前强了那么一点点。 就这一点点,也是好的。 文华苑的入学考核那日,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黛玉站在文华苑的廊下,看著那些撑著伞、提著裙摆、小心翼翼跨过门槛的姑娘们。有的紧张得脸色发白,有的一边走一边默背著什么,还有的被母亲拉著,反覆叮嘱“別紧张,好好考”。 书怡站在黛玉身后,低声说:“公主,今年报名的比去年多了三倍。光是通译方向,就有两百多人报名。” 第925章 放榜 黛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身上。 那姑娘穿著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头髮用一根木簪挽著,站在一群穿绸著缎的商贾女儿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她的眼神很安静,不紧张,不慌张,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著进场。 “那个是谁家的?”黛玉问。 书怡顺著她的目光看去,翻了翻手里的名册:“回公主,姓沈,父亲是个小商人,做的是针线杂货生意。家里不算富裕,听说为了给女儿请西席,借了不少银子。” 黛玉“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钟声响了,考核开始。 姑娘们鱼贯而入,进了考场。 黛玉转身回了书房,继续批阅公文。 两个时辰后,考核结束。 歷经五日糊名阅卷,最终的录取名单终於出来了。 黛玉端详著名单,目光在第三十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氏,沈云锦。 考过了。 黛玉放下名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书怡,”她说,“把沈云锦的卷子找给我,我想看看她答得怎么样。” 书怡应声去了,不一会儿拿著卷子回来。 黛玉看过卷子有几分惊讶:“这位沈姑娘的卷子答得不错。识字、算数都是甲等,洋话测试怎么样?” 黛玉询问。 “公主,下官打听过了,洋话测试也很好,据说她父亲请的西席,是个在洋行做过事的帐房先生,教得很是扎实。” 黛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想起二叔说过的话——商人逐利,不是坏事。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不必太计较。 如今看来,二叔说得对极了。 那些商人们为了女儿能考上文华苑,不惜重金请西席、搞突击,甚至把女儿送去尼姑庵“闭关”。 过程是荒唐了些,可结果是——那些姑娘们真的学到了东西,真的通过了考核,真的走进了文华苑的大门。 至於她们是为了挣银子才来读书的,还是为了开眼界才来读书的,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们来了。 既然来了,就要真的读书,怎么都是一个好的开始。 黛玉拿起笔,在录取名单上签了自己的名號,然后递给书怡:“明日命人贴出去吧。” 书怡接过名单,转身出去了。 翌日,天还没亮,文华苑外的告示墙前已经挤满了人。 这场景在京城不算稀奇事了——每年科举放榜,贡院外头也是这样人山人海。 可稀奇的是,今儿个挤在这里的,不是穿长衫的举子,而是穿绸著缎的商贾、穿布衣的百姓,还有不少女眷,有的乘轿,有的坐车,有的乾脆步行,天不亮就赶来了。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穿著绸袍的中年男人在僕役的保护下拼命往里挤,头上冒著汗,手里攥著一把瓜子,也不知道是来等榜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白了他一眼:“急什么急?榜又不会跑。” “你不懂!”中年男人一边挤一边说,“我家闺女今年考了,我心里急!” 年轻妇人闻言,也不说话了,自己也是来看榜的,谁比谁急呢? 告示墙前,人头攒动。 有父亲带著女儿来的,有母亲独自来的,有管家替东家来的,还有不少是文华苑在读学生的家长,纯粹来看热闹的。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后头的人踮著脚尖往前看,前头的人被挤得贴在墙上,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哎哟,谁踩我脚了!” “別挤別挤,天还没亮呢,榜还没贴呢!” “我看看我看看——贴了没有?” “没呢!门还没开!” 文华苑的大门紧闭著,两扇朱漆大门在晨曦中泛著暗沉的光。 门楣上那块金字匾额——“文华苑”三个字,是御笔,在朦朧的天光里看不真切,可那份威严,却实实在在地压在人头上。 人群中,有个穿青布衣裳的姑娘站在稍远处,没有往里挤。 她瘦瘦小小的,手里提著一个布包,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棵槐树下,目光望著那扇紧闭的门。 正是沈云锦。 她身边站著一个中年男人,穿著半旧的蓝布袍子,脸上带著几分疲惫,眼底却亮晶晶的。那是她爹,做针线杂货生意的沈老三。 “云锦,你不往前站站?”沈老三搓著手,有些不安,“一会儿贴了榜,挤不进去咋办?” 沈云锦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很稳:“爹,考上了,站哪儿都能看见。考不上,站最前头也没用。” 沈老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嘆了口气,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旁边有人认出了沈老三,凑过来问:“老沈,你家闺女也考了?” 沈老三点头,努力做出淡定的样子:“考了,考了。” “哪个方向?” “通译。” “哟,那可是热门!听说今年通译方向报了两百多人,只取四十个。你家闺女有把握没?” 沈老三心里没底,嘴上却不肯认输:“我闺女打小聪明,西席都说她学得快。应该……应该差不多吧。” 那人笑了笑,没再问,转身跟旁边的人聊去了。 沈老三脸上的笑容慢慢垮下来,偷偷看了一眼女儿。沈云锦站在槐树下,神色平静,仿佛周围的热闹与她无关。 天边渐渐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淡淡的晨光洒在文华苑的琉璃瓦上,泛著一层柔和的金色。 院子里的银杏树露出头来,叶子被晨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轻声说著什么。 “开门了!开门了!” 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文华苑的侧门打开了,两个杂役抬著一块贴了红纸的告示牌走了出来,后面跟著一个穿青衫的女教习。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过去。 “別挤別挤!”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谁踩著我了!” 那女教习站在告示墙前,示意杂役將告示牌固定好,然后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请安静。文华苑文和元年秋季入学考核录取名单,现张榜公布。请被录取的学生於三日內到苑內办理入学手续,逾期不候。” 话音落下,人群彻底炸了锅。 告示牌上贴著四张大红纸,密密麻麻地写著名字。 文华方向一张,济世方向一张,通译和律经各用一张。 第926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前头的人挤上去看,后头的人拼命往前挤,喊声、骂声、哭声、笑声混在一起,比菜市场还热闹。 “中了中了!我家闺女中了!” 一个穿著绸袍的胖商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笑得像开了花,一边跑一边喊:“中了!文华方向!中了!” 他跑出去十几步,又折返回来,对著人群里一个年轻妇人喊:“快去告诉咱闺女!中了!” 那年轻妇人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声,提著裙子小跑著走了。 旁边有人羡慕地看著,也有人酸溜溜地说:“文华方向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镀金嫁人吗?” 话音刚落,就被人懟了回去:“镀金怎么了?你闺女想镀还没门呢!” 那人訕訕地闭了嘴。 人群中,一个穿著素净的妇人站在告示牌前,眼睛死死地盯著“济世方向”那一栏,从上往下看,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浑然不觉。 “娘!娘!”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娘,我考上了吗?” 妇人回头,看见女儿挤了过来,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眼眶就先红了。 女儿一看母亲这副表情,心沉了下去,声音低了几分:“没考上?” 妇人摇头,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发颤:“考上了。济世方向,第八名。” 女儿愣了一瞬,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母亲怀里,又哭又笑,像个疯子一样。妇人抱著她,也哭,一边哭一边说:“好闺女,好闺女……” 旁边的人看著,有人跟著红了眼眶,有人笑著摇头,有人默默走开,继续看榜。 另一边,一个穿著长衫的老先生站在律经方向的榜单前,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他身边站著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低著头,不敢看他。 “回家。”老先生冷冷地说了一句,转身就走。 那姑娘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她跟在父亲身后,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那是冯家的闺女吧?听说律经方向报了五十多人,只取十五个,竞爭大著呢。” “可惜了,冯家闺女听说挺聪明的。” “聪明有什么用?律经方向要考算学和律法,不是光聪明就行的。” 议论声渐渐被更多的喧囂淹没了。 沈云锦还站在那棵槐树下,没有往前挤。 沈老三急得不行,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终於忍不住了:“云锦,你在这儿等著,爹去给你看看!” 不等女儿回答,他就挤进了人群。他身子也瘦小,像一条鱼一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嘴里喊著“让一让让一让”,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到告示墙前。 他先看文华方向,没有。再看济世方向,也没有。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额头上渗出了汗。 然后他看通译方向。 从左往右,一行,两行,三行——他识字不多,但女儿的名字他认得。沈云锦,三个字,他写了无数遍,刻在心里了。 第四行,没有。第五行,没有。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第六行。 沈云锦。 沈老三愣在那里,盯著那三个字看了足足有十息,一动不动。 旁边有人推他:“老沈,看完了让让,別人还看呢!” 沈老三回过神来,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来。他拼命地往外挤,挤出来的时候,袖子被扯破了一个口子,他浑然不觉。 沈云锦站在槐树下,看见父亲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的表情——她想不出来该怎么形容。像是哭,又像是笑,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忽然就安定了。 “爹,”她说,“考上了?” 沈老三点了点头,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他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站在大街上,哭得像个孩子。 “考上了,”他哽咽著说,“通译方向,第四十个。最后一名。” 沈云锦笑了。 最后一名也不要紧,只要能考上,她肯定就能学好,她有信心。 她走过去,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粗糙、乾裂,满是老茧。她握得很紧,像握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爹,”她说,“最后一名也是考上了。” 沈老三使劲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又笑了:“对,对,考上了就好,考上了就好。” 他拉著女儿的手,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告示墙。人群还没散,还在挤,还在喊,还在哭,还在笑。 “走,”他说,“爹带你去吃碗麵,庆祝庆祝。” 沈云锦点头,跟著父亲走了。 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文华苑的匾额在晨光中闪著金光,门口的人群依然熙熙攘攘,有人欢喜有人愁。 她看见一个姑娘蹲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身边站著一个中年妇人,正低声安慰她。 她看了两息,转过头,跟著父亲走进了熙熙攘攘的街市。 日头渐渐升高了,阳光洒在文华苑的院子里,洒在那棵银杏树上,洒在告示墙前的人群身上。有人中榜,有人落榜,有人笑著走了,有人哭著离开。 可无论如何,这些姑娘们的命运,从今天开始,终究是不一样了。 文华苑放榜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们放下了手里的醒木,不再讲三国水滸,而是讲起了文华苑的榜单。 谁家的闺女中了,谁家的闺女落了,哪个方向竞爭最激烈,哪个方向最吃香,说得有鼻子有眼,比朝廷邸报还详细。 第927章 不是我有先见之明 “听说了吗?通译方向报了两百多人,只取四十个!” “这算什么?律经方向报得少,可录取的也少,十个里头取三个,比通译还难!” “还是济世方向好考吧?” “好考?你考一个试试?那要考医理的,你懂什么叫『望闻问切』吗?” 议论声中,有人感嘆:“如今这世道,真是变了。从前女子读书,被人笑话。如今女子读书,比考状元还热闹。”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嘛!我家隔壁的王老三,他闺女去年没考上,哭了好几天。今年又考,终於考上了,王老三高兴得请了整条街的人喝酒。” “考上什么方向?” “文华方向。王老三说了,不求闺女挣银子,只求她识几个字,將来嫁个好人家。镀了金,身价不一样。” “那也是。我听说,如今京城说媒,女方若是文华苑出来的,聘礼都要多要两成。” “真的假的?” “骗你做什么?不信你去问问媒婆。” 这话说得眾人哈哈大笑,笑完之后,又都有些感慨。 女子读书,放在十年前,谁想得到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文华苑的书房里,黛玉正坐在窗前喝茶。 书怡站在一旁,把放榜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稟报了一遍。 黛玉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银杏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著金光,几个女学生从树下走过,说说笑笑,手里抱著书,脚步轻快。 “书怡,”她忽然开口,“你说,十年后,文华苑放榜,还会不会像今天这么热闹?” 书怡想了想,笑道:“只怕会更热闹。” 黛玉也笑了,她也这么觉得。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照在文华苑的匾额上,那三个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有时候就是这样,屋漏偏逢连夜雨,花开巧遇及时风。 文华苑阻力最大的律经方向,传来了最惊人的喜人效果。 第一批律经方向的学生毕业后,大多回到了各自的家中,帮著母亲打理田庄、管理铺面。 有几个胆子大的,在京城开了自己的铺子,卖胭脂水粉、绸缎布匹,生意做得有声有色。 其中有一个姓章的姑娘,父亲是个小商人,家里有几间绸缎铺。 她学了律经之后,回家一查帐,发现铺子里的伙计每年偷拿的银子竟有上百两。她不动声色,重新擬了契约,明確了伙计的职责和奖惩,又在铺子里推行了新的记帐方法。 一年之后,两间铺子的利润翻了一倍。 她父亲逢人便说:“要不是我闺女,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被坑了多少银子。” 这话传到街坊邻居耳朵里,那些家里有铺子、有田庄的人家,心思就活泛起来了。 起初,百姓们对文华苑的態度,大多是看热闹。 “女子读书?读什么书?认几个字就行了,读多了嫁不出去。” “学医?那是男人干的事,女子拋头露面给人看病,像什么话?” “学洋话?学了洋话有什么用?又不出海。” “学律法?女子学律法,是要当讼师吗?丟人现眼。” 可当他们看到,別家的女儿从文华苑毕业后,真的能挣银子——而且挣得还不少——態度就变了。 最先转变的,就是那些做生意的商贾人家。 他们最务实,不跟你讲什么大道理,只看一样:能不能挣钱。 一个家里开杂货铺的商人,听说律经方向的学生能帮家里管帐、提高利润,立刻托人把女儿送了进去。 他媳妇起初不同意,说“女子读书没用,不如在家学针线”。 他一句话顶回去:“针线能挣几个钱?学了这个,回来帮我管帐,一年能多挣几十两银子,比你做十年针线都强。” 他媳妇想了想,觉得有理,便不再反对了。 渐渐地,这样的对话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越来越多。 “听说王家的闺女从文华苑回来了,在城南开了个医馆,专给女子看病,一个月挣了十八两银子!” “十八两?真的假的?” “骗你做什么?我亲眼看见的。她家门口排了好长的队,都是去看病的。” “嘖,早知道我也把我闺女送去了。” “现在送也不晚啊,文华苑年年招生。就是得考试,考不上还不收呢。” “考试?考什么?” “考识字、算数。你没让你闺女上公学?” “上倒是上了……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好好学。” “那你现在后悔也晚了。” 这样的对话,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一天比一天多。 但因为这消息传出来的晚,等人们想要报名时发现今年已经招考结束了。 只能遗憾的拍大腿,不过也有心思快的,赶紧就给闺女请了西席。 到了第三年,四个方向的招生名额全部报满,还远远不够。 黛玉不得不向皇上请旨,扩大文华苑的规模,增设分校。 新皇准了,还额外拨了一笔银子,让黛玉在京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设一所分校,方便不同城区的女子入学。 消息传到地方,各布政司纷纷上书,请求在本省设立女子学堂,参照文华苑的模式,分科教学。 新皇一一批准,只是加了一条:各地方女子学堂的祭酒,必须由文华苑毕业、且通过考核的女官担任。 这一条,又给文华苑的学生们开闢了一条新的出路。 黛玉坐在书房里,看著各地送来的请求设立女子学堂的公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书怡端了茶进来,见她心情好,便问了一句:“公主,什么事这么高兴?” 黛玉把公文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书怡,你还记得三年前,文华苑刚改四科的时候,外面的人怎么说的吗?” “说公主蛊惑人心、败坏风气。” “对,”黛玉点点头,“如今呢?” “如今都说公主有先见之明,文华苑的学生个个有出息,巾幗不让鬚眉呢。” 黛玉窗外的那棵银杏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繁茂,在秋日的阳光下泛著金黄色的光。树下有几个女学生在背书,声音清脆,像泉水叮咚。 “不是我有先见之明,”黛玉说,“是她们自己有本事。我给她们开了一扇门,她们自己走进来,自己走出路。我只是开了门而已。” 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目前的黛玉要面临的问题是二叔又要出征。 第928章 第928章 恶战一触即发 七月,暑气正盛,京城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紫宸殿里,新皇萧承煜正在批阅奏摺。 登基半年有余,朝政已渐渐上手,可每日堆成小山的摺子还是让他有些吃不消。 他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盏,刚喝了一口,就听见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一个驛卒浑身尘土跪倒在殿外,“八百里加急!香江急报!” 萧承煜手一抖,茶盏差点没端住。 香江?那是大靖南端的一处海港,虽然不算繁华,可也是海防重地。 他放下茶盏,沉声道:“呈上来。” 魏盛安快步出去,接过急报,双手呈上。 萧承煜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佛郎机人——那些红毛碧眼的西洋夷人,竟然出动了十几艘大船,数千兵力,趁著夜色攻占了香江一带。 守军寡不敌眾,香江阵地虽然还在,但守军死伤过半,正等著朝廷发兵救援。 摺子上还说,佛郎机人的船坚炮利,火炮射程远、威力大,我军的火炮根本够不著他们,只能被动挨打。 萧承煜把摺子拍在案上,面色铁青。 “宣桓国公进宫。”他说。 林淡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工部和新任尚书林清商议事情。 听说是八百里加急,他心中便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等进了宫,看完急报,那预感便成了现实。 “坚船利炮。”林淡念出这四个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想起了多年前在泉州见过的那些西洋船只——高耸的桅杆,厚重的船身。那时候他就知道,大靖的海防,在这些西洋船面前,不过是一层薄纸。 所以这两年他在京中还做了另一件事——他力主改进的火炮,已经在沿海几个要塞试装了。 新炮的射程和威力,比旧炮提高了一倍不止。 虽然未必能比得上佛郎机人的最先进的火炮,但至少不会像从前那样只能挨打。 想到这里,他胸中的怒火便烧了起来。 “皇上,”林淡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臣请旨出征。” 萧承煜有些意外,他登基以来,不,应该说自从认识桓国公以来,还从未见过林淡这副模样。 这位桓国公向来沉稳从容,喜怒不形於色,哪怕是当年东征倭国,他也是不动声色地领了旨,安安静静地准备。 今日这是——动了真怒了。 “林爱卿,”萧承煜斟酌著开口,“佛郎机人远道而来,又是海战,与东征不同。你……” “皇上,”林淡打断了他,“臣知道。臣在泉州住过几年,见过佛郎机人的船,也见过他们的炮。臣比朝中任何人都清楚他们的厉害。”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萧承煜:“可正因为清楚,臣才要去。臣要让他们知道,大靖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打就打的地方。这一仗,不光要打贏,还要把他们打服了。打得他们以后看见大靖的船就绕道走。” 萧承煜看著林淡,沉默了片刻。 他从未见过林淡如此决绝的模样——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进退有度的桓国公,此刻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 “好,”萧承煜点了头,“朕准了。” 消息传出,朝堂上果然炸了锅。 主和派的声音从来不会缺席。 几个老御史跪在金殿上,声泪俱下:“皇上,佛郎机人船坚炮利,我朝水师多年未战,胜算难料啊!不如遣使议和,许些好处,让他们退兵便是。” “议和?”林淡站在朝班中,冷笑一声,“许什么好处?割地?赔款?还是把香江让给他们做港口?” 那御史被噎了一下,强辩道:“不过是弹丸之地,给他们又如何?总比兴师动眾、劳民伤財强。” 林淡转过身,看著那御史,目光冷得像冰:“弹丸之地?那是大靖的疆土。一寸都不是弹丸之地。今日割一城,明日让一港,后日佛郎机人再打过来,你拿什么议和?拿你的项上人头?” 那御史脸色涨红,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话来。 萧承煜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场爭执,没有急著开口。他的目光从林淡身上扫过,又从那几个御史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兵部尚书脸上。 “兵部怎么说?” 兵部尚书出列,躬身道:“回皇上,桓国公所言极是。佛郎机人狼子野心,此次若不重挫,日后必成大患。臣以为,当战。” 从古至今武將都不缺乏马革裹尸的勇气,大靖亦然。 萧承煜点了点头,又看向户部尚书。 “户部呢?打仗要银子,户部拿得出来吗?” 户部尚书赵崇明是新上任的,以做事谨慎著称,可此刻却没有犹豫:“回皇上,借商部这些年的努力,户部如今积攒的家底厚实,臣粗略估算,打这一仗,绰绰有余。” 萧承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看向林淡,目光里全是崇拜。 这位桓国公,確实是朝中独一份的存在。 別人出征,怕的是粮草不济、军餉不足。 可林淡出征——商部是他一手撑起来的,银子不愁;农政司的周维是他莫逆之交,新粮种连年丰收,粮食不愁;兵符,皇上直接就给了。 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兵有兵,要权有权。 难怪那几个御史跳得再高,也没人真敢拦。 “传旨,”萧承煜站起身,声音洪亮,“命桓国公林淡为征南大將军,统领水陆两军,即日南下,抵御佛郎机寇边。兵部、户部、商部、农政司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臣领旨。”林淡跪下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林淡的出征,准备得极快。 他调集了沿海数省的水师,又从京营中抽调了三千精锐火器营,带著新改进的火炮,一路南下。沿途各州府早已接到旨意,粮草輜重源源不断地送到军中。 第929章 远征 林淡抵达香江时,已经是八月。 佛郎机人攻打香江已有月余,他们在港口修建了简易的炮台,十几艘战船泊在港內,船上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远远望去,那些战船高大威猛,黑洞洞的炮口对著海面,確实气势逼人。 林淡站在岸边的山丘上,举著望远镜看了许久,然后放下望远镜,冷笑了一声。 “不过如此。”他说。 身边的將领们面面相覷。副將小心翼翼地问:“大將军,佛郎机人的船確实比咱们的大,炮也比咱们的远……” “船大有什么用?”林淡打断了他,“他们的船吃水深,靠近海岸容易搁浅。咱们的船小,灵活,在近海作战有优势。至於炮——”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用油布遮盖的火炮,语气里带著几分傲然:“让他们尝尝咱们的新炮的厉害。” 战斗在第三天打响。 林淡没有选择正面硬攻,而是用了诱敌之计。 他派几艘小船佯攻佛郎机人的舰队,引诱他们追击,然后利用对海域的熟悉,將敌舰引入一片暗礁密布的浅海区。 佛郎机人的大船在浅海行动不便,而大靖水师的小船却如鱼得水,穿梭自如。 与此同时,岸上的火炮阵地开始了猛烈的轰击。 新改进的火炮射程比旧炮提高了將近一倍,虽然仍略逊於佛郎机人的最先进火炮,但已足以覆盖港口区域。 林淡將火炮分散布置,多点齐射,让佛郎机人无法集中还击。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 佛郎机人的两艘战船被击沉,三艘重伤,其余的战船见势不妙,纷纷退出港口,向深海逃去。 岸上的佛郎机守军失去了海上的支援,被大靖陆军包围在香江镇內,苦撑了三日,终於举了白旗。 此役,大靖水陆两军共歼敌千余人,俘获佛郎机士兵六百余人,缴获战船五艘、火炮数十门。 大靖方面伤亡不到五百人。 消息传回京城,萧承煜大喜过望,当即下旨嘉奖。 而朝中那些曾经反对出兵的御史们,此刻一个个缩著脖子,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林淡没有就此罢休。 他深知,佛郎机人不会因为一次败仗就善罢甘休。他们迟早会捲土重来,带著更多的船、更多的炮。要想真正绝了后患,就必须把他们打怕了,打服了,打到他们再也不敢覬覦大靖的疆土。 於是,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亲自乘胜追击,渡海追到佛郎机人在南洋的据点,要求他们签订和约。和约的內容,也是林淡亲自擬定的—— 佛郎机人赔偿大靖军费白银三百万两;开放佛郎机国本土的里斯本港为大靖商船的停靠口岸,大靖在里斯本港享有治外法权和自由贸易权;佛郎机人在南洋的所有据点,必须向大靖商船无条件开放,不得设限;佛郎机人不得再进入大靖海域,违者格杀勿论。 这哪里是和约?分明是战败国的待遇。 佛郎机人的总督看著和约条款,脸色铁青,可看了看港口外那几艘还在冒烟的残船,又看了看林淡派来的使者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最终咬了咬牙,签了。 第二,林淡在香江设立了水师提督府,驻扎一支常备水师,配备了最新式的火炮和战船。 做完这些,林淡才班师回朝。 回到京城那日,萧承煜亲自到城门迎接。 他看著林淡,目光里满是敬佩。 “林公”他低声说,“你可知道,你签的那份和约,朝中有人说是有辱斯文。” 林淡挑了挑眉:“有辱斯文?谁说的?让他站出来,当著我的面说。” 萧承煜笑了:“没人敢。” 林淡也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疲惫,更多的却是满足。 “皇上,”他说,“臣签的不是有辱斯文的条约。臣签的是——让佛郎机人丧权辱国的条约。他们在香江杀人放火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天?” 萧承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拍了拍林淡的肩膀,转身走回了城门。 林淡跟在他身后,一身戎装,风尘僕僕,可腰板挺得笔直。 城门內,百姓们夹道欢迎,欢呼声震天动地。 而在遥远的佛郎机国,里斯本港外,大靖的商船正缓缓驶入港口。 船上的水手们看著那些高鼻深目的洋人,一个个趾高气扬,仿佛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码头上,几个佛郎机官员站在那里,脸色难看极了。 可他们什么都不敢说。 毕竟,那份和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 林淡回京之后,整整休养了一个月。 香江一战,虽然打得漂亮,可到底是劳心劳力。 他本就消瘦,出征一趟又瘦了一圈,江挽澜心疼得不行,每日变著法子让人燉补品,鸡汤、参汤、燕窝粥轮著来。 林淡喝得嘴里发苦,却又不好辜负夫人的心意,只好捏著鼻子往下灌。 一个月后,他的气色总算养回来了一些。可人刚精神起来,便又一头扎进了书房。 这一扎,就是三天。 江挽澜知道他是在写摺子,也不去打扰,只是每日把饭菜送到书房门口,敲敲门,说一句“该吃饭了”,便转身走了。 阿鲤如今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每日去公学读书,回来还要练字、背书,忙得很。 倒是小扶蕖隔三差五被送来,在桓国公府里跑来跑去,给安静的府邸添了不少生气。 三日后,林淡的摺子递了上去。 摺子很长,洋洋洒洒数千言,引经据典,旁徵博引,从古罗马的兴衰讲到佛郎机的崛起,从海权的爭夺讲到陆地的割据。 可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 西边听说有个比佛郎机更有野心、更强大的国家,叫做不列顛。若是不趁早將其打服,日后必成大患,后患无穷。 萧承煜在紫宸殿里看完这道摺子,沉默了许久。 他不是不想打。 登基以来,他一直在努力证明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香江之战的胜利,让他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也让天下人看到了新皇的魄力。 可远征不列顛——那不是在自家门口打仗,是要跨过万里海疆,打到人家家门口去。 这仗,能打吗? 第930章 计划之外的孩子 他把摺子放在御案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魏盛安,”他开口,“去请几位大学士来议事。” 魏盛安应了一声,刚要走,又被叫住了。 “先別急,”萧承煜摆了摆手,“让朕再想想。” 魏盛安便垂手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皇上还没有做出决断,但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公主府。 黛玉听闻林淡要远征不列顛,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正在批阅的公文,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然后对书怡说:“备轿,去桓国公府。” 书怡见她神色不对,不敢多问,连忙去安排了。 到了桓国公府,林淡正在书房里看海图。 黛玉没让人通报,直接推门进去了。 “二叔。”她站在门口,声音里藏著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林淡抬起头,看见黛玉站在门口,微微一怔,隨即笑了:“曦儿来了?坐。” 黛玉没有坐。 她走到书案前,看著那张铺满了海图、航线图、军力部署图的桌面,目光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二叔,”她说,“您又要出征了?” 林淡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著黛玉。 这个侄女,他从小看到大,什么心思都瞒不过她。 他本来想等圣旨下了再告诉她,可既然她自己来了,他也不打算瞒。 “是,”他说,“我上了摺子,请旨远征不列顛。” 黛玉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二叔,”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您刚从香江回来,才休养了一个月。又要走?要走多久?” 林淡沉默了一会儿,如实答道:“少则两年,多则三五年。” 黛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飞快地別过脸去,不让林淡看见。 可林淡看见了。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黛玉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曦儿,”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二叔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黛玉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您知道就好。” 林淡笑了笑,把手收回来,负手站在窗前。 窗外,院子里那棵梧桐树长得正茂盛,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曦儿,”他说,“二叔这一辈子,做了很多事。开商部、设育部、办女学、推良种、打佛郎机。桩桩件件,不为別的,就为了让你,让阿鲤,让扶蕖,让咱们林家的后人,能活在一个不用看別人脸色的世道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这个世道,不是靠守就能守住的。佛郎机被打跑了,不列顛又来了。不列顛被打跑了,还会有別的。二叔要做的,不是打跑一个算一个,而是把他们全都打服了,打到他们再也不敢来。” 黛玉转过身,看著他。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可眼泪没有掉下来。 “二叔,”她说,“您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林淡笑了:“不扛怎么办?让你们扛?” 黛玉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 她走到书案前,看著那张海图,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海图上被风吹起的一角按平了。 “二叔,”她说,“您去吧。家里的事,有我。” 林淡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欣慰,有不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曦儿,”他说,“二叔答应你,一定会给你留一个没有后患的生活。” 黛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说:“二叔,曦儿在家里等您回来。” 林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到书案前,继续看海图。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场漫长的博弈。 萧承煜召集了数次廷议,討论远征不列顛的可行性。 朝臣们分成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主和派说,不列顛远在万里之外,与大靖无冤无仇,何必兴师动眾去招惹? 主战派说,佛郎机当年也是“无冤无仇”,可他们攻打香江的时候,可没跟咱们讲什么冤讎。 吵了半个月,萧承煜始终没有下决断。 林淡没有催。 他知道,这种事急不来。他只是每日照常上朝、照常处理公务,仿佛那道摺子不是他写的。 可私下里,他已经在悄悄做著准备——调集水师、储备粮草、更新火炮、训练士兵。不管皇上答不答应,他都要把该做的事先做了。 最终让萧承煜下定决心的,是一封来自泉州的密报。 密报上说,不列顛的舰队已经在印度洋一带活动了数年,他们占领了好几处港口,正在向东扩张。 按照他们的速度,最多再过两年,就会抵达大靖海域。 萧承煜看完密报,沉默了很久,然后提笔在林淡的摺子上批了一个字:“准。” 圣旨下的时候,林淡正在府里陪江挽澜吃饭。 传旨的太监站在花厅里,念完圣旨,林淡起身接旨,面色平静。江挽澜坐在一旁,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太监走后,花厅里安静了下来。 江挽澜看著林淡,林淡也看著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还是江挽澜先开了口。 “什么时候走?” “半个月后。”林淡说。 江挽澜点了点头,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站起身,走到林淡面前,替他整了整衣领,又掸了掸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就像每次他出门前一样。 “路上小心,”她说,“我和孩子在家等你。” 林淡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暖,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挽澜,”他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江挽澜摇了摇头,笑了:“不辛苦。嫁给你,是我的福气。” 林淡看著她的笑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出征前半个月,桓国公府出了一件大事。 江挽澜怀孕了。 这个消息来得猝不及防。 第931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林淡和江挽澜成婚多年,只有阿鲤一个儿子。 这些年江挽澜一直想要个二胎,可怎么都怀不上,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都不管用。 她本来已经放弃了,没想到林淡出征在即,她反倒有了身孕。 御医来诊过脉,说是胎象稳固,一切安康。 林淡坐在江挽澜的床边,握著她的手,半天没说出话来。 江挽澜看著他那副又惊又喜又担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怎么了?不高兴?” “高兴,”林淡说,声音有些哑,“当然高兴。只是——” “只是你要出征了,不能看著我生?”江挽澜接过他的话,语气轻鬆得像在说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没关係,有娘在,有曦儿在,有御医在。你安心去打仗,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林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江挽澜堵了回去。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江挽澜笑著说,“那就快点打完,快点回来。说不定还能赶上孩子满月。” 林淡看著她的笑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在江挽澜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等我。”他说。 江挽澜点了点头:“等你。” 出征那日,林淡在校场上点兵,一身戎装,腰悬佩剑,骑在高头大马上,英姿颯爽。 江挽澜没有去送,她怀有身孕,不宜顛簸,只站在府门口,看著林淡骑马远去的背影,站了很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阿鲤站在她身边,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个头快赶上母亲了。 他看著父亲远去的方向,忽然说:“娘,我会替爹爹好好保护您和妹妹的?” 江挽澜欣慰的笑了:“好,娘的阿鲤是最好的孩子,不过,阿鲤怎么知道是妹妹?” 阿鲤扬起笑脸,“因为我想要个妹妹,要是能像曦儿姐姐那种就更好了。” 阿鲤虔诚许愿。 江挽澜很认真的想了一下儿子的愿望,然后有些遗憾的开口,“妹妹倒是有可能,但像曦儿姐姐的妹妹好像有点难。” ——曦儿长得像其父林如海,但自家夫君虽然和林如海没出五服,也是没什么相像的地方。 八个月的时间飞速流逝,江挽澜和小阿鲤的梦想是一起破灭的。 因为是个男孩。 阿鲤的小嘴觉得有点高,他的妹妹飞了! 所以他坚持要给弟弟取乳名——丑奴。 江挽澜笑著同意了。 —— 远征不列顛的战役,比香江之战艰难得多。 不列顛人的船比佛郎机人的更大,炮比佛郎机人的更远,士兵的装备也更精良。而且他们是本土作战,熟悉地形,熟悉海况,占尽了天时地利。 林淡这一仗,打了整整三年。 第一年,他率舰队横渡印度洋,沿途在锡兰、天竺等地建立了补给站。 第二年,他抵达不列顛海域,与不列顛皇家海军展开了数次激战,互有胜负。 第三年,他终於找到了不列顛舰队的破绽,以诱敌深入之计,將敌主力舰队引入伏击圈,一举歼灭。 此役,大靖水师击沉不列顛战船二十余艘,俘获三千余人,其中包括不列顛海军上將一名。 不列顛举国震动,国王被迫求和。 林淡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率军直逼不列顛本土,在泰晤士河口架起大炮,炮口直指伦敦。不列顛国王在威斯敏斯特宫里坐立不安,最终派出了使臣,签订了和约。 和约的內容,与佛郎机如出一辙——赔款白银五百万两,开放伦敦等三处港口为大靖商船停靠口岸,大靖在不列顛享有治外法权和自由贸易权,並在伦敦设立租界。 除此之外,林淡还从英国运回了大批先进的工业设备——蒸汽机、纺织机、採矿设备,这些都是大靖闻所未闻的东西。 他还带回了数十位英国工匠和技术人员,以及一批精通数学、物理、化学的学者。 消息传到条顿,条顿国王坐不住了。 他们与不列顛境况相似,大靖能打不列顛,自然也能打他们。 条顿国王主动派出使臣,表示愿意与大靖修好。 林淡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与条顿签订了类似的和约,並从条顿运回了大批先进的武器装备——精钢锻造的火枪、射程更远的火炮、设计精巧的盔甲,以及一批精於武器製造的工匠和工程师。 大概算是不战而屈之人兵的最高境界了。 —— 和约签订,林淡班师回朝。 他的船队浩浩荡荡,满载著白银、设备、人才,一路向东,经过半年的航行,终於抵达了海津港。 码头上,萧承煜亲自来迎接。 林淡走下船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三年的海上生活,让他的身体大不如前,可他的腰板依然挺得笔直,目光依然锐利如刀。 “皇上,”他行礼,“臣回来了。” 萧承煜上前一步,亲手將他扶了起来。 “林公,”他说,声音有些发紧,“你愈发瘦了。” 林淡笑了笑:“船上伙食不好,没办法。” 萧承煜也笑了,不过看著眼眶有些红了。他没有再说客套话,只是拍了拍林淡的肩膀,说了两个字:“辛苦林公了。” 林淡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萧承煜,看向码头上的人群。 他在找一个人。 然后他看见了。 江挽澜站在人群中,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褙子,怀里抱著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那孩子大约两岁多的样子,虎头虎脑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正好奇地看著码头上的一切。 皇上萧承煜显然也看到了林淡的目光,赶紧让开路,林淡的大步向妻儿走了过去。 江挽澜看著他走过来,眼眶红了,可嘴角是弯的。 她怀里的孩子有些怕生,看见一个陌生人走过来,下意识地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煌儿,”江挽澜轻声说,“叫爹爹。” 那孩子歪著脑袋,看著林淡,看了好一会儿,才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爹爹。” 林淡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伸手,把孩子从江挽澜怀里接过来,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暖烘烘的。 那孩子也不挣扎了,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小手抓著他的衣领。 “他叫林煌,”江挽澜轻声说,“皇上亲自取的名字。” 林淡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 煌——火皇,光明盛大之意。 这个字音,寻常人家哪敢用? 第932章 皇上的体恤 皇上这是在向天下人表明態度:林淡在外征战,朕信他,朕倚重他,朕不会让任何人动他和他的家人。 “好名字。”林淡说,声音有些哑。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儿子,林煌也正仰著脸看他,父子俩四目相对,小傢伙忽然咧嘴笑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林淡的下巴。 林淡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有躲,反而把脸凑得更近了些,任那只小手在他脸上胡乱地摸。 三年了,他从这个孩子出生就不在身边,如今儿子已经两岁多,会跑会跳会叫“爹爹”,可这声“爹爹”叫得他心头又酸又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抱著儿子转过身,面向皇上,稳稳地跪了下去。怀里的林煌不知世事,还以为是玩游戏,咯咯地笑著,小手攥著林淡的衣领不放。 “臣林淡,叩谢皇上赐名之恩。”林淡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些,可仔细听,还是能听出底下的虚浮。 萧承煜连忙上前,双手將他扶了起来,连同他怀里的孩子一併托住。 “林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林公为国征战三载,连次子落地都不能在身边,朕不过是赐了个名字,算得了什么?这是朕该做的。” 林淡站起身来,膝盖有些发软,可面上不显分毫。 他看著皇上,目光诚挚,一字一句地说:“皇上言重了。臣不过尽臣子本分,皇上才是真正的圣明之君。若无皇上在朝中坐镇,臣在前线也不能安心打仗。三年征战,粮草军餉从未短缺,后方百姓安居乐业,这都是皇上的功劳。” 萧承煜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林淡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林煌已经安静下来了,把小脸埋在他胸口,小手抓著他的衣领,像是找到了一个安心的窝。 “皇上,”林淡忽然开口,“臣想坐马车行一段路,好好陪陪儿子。” 这话说完,萧承煜愣又仔细看了林淡一眼吗。 林淡的脸色確实不太好——虽然方才说话时中气十足,可那苍白的面色、微微发青的嘴唇、眼下的青黑,是遮不住的。 三年海上征战,风吹日晒,飢一顿饱一顿,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萧承煜心里一酸,面上却不动声色,爽快地点了点头:“应该的。你抱著孩子,骑马不方便,坐马车稳妥些。朕让人去安排。” 林淡抱著儿子,顺理成章地坐进了马车。 马车的帘子放下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暗暗鬆了一口气。 林淡的副手们——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三年的將领们——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可彼此眼底都写著同一个意思:还好,大將军终於肯歇一歇了。 他们最清楚林淡的身体状况。 在海上最后几个月,林淡已经瘦得脱了相,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却每天还要强撑著处理军务、指挥调度。 他不能倒,他是三军的主心骨,他若倒了,这远征的胜利就打了折扣。 江挽澜站坐在马车里,看著马车帘子放下,攥著帕子的手指慢慢鬆开了。 她的面上还是那副端庄得体的笑容,可眼眶已经红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丈夫的身体——方才林淡抱著林煌走过来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出他瘦了太多,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走路的时候虽然尽力挺直腰板,可脚步的虚浮是藏不住的。 她坐在林淡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林淡的手凉得像冰,骨节分明,青筋凸起,比三年前粗糙了不知多少倍。江挽澜把他的手握在掌心,一点一点地暖著。 林淡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笑容里带著愧疚。他把头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林煌窝在他怀里,已经睡著了,小脸贴著他的胸口,呼吸均匀。 从海津到京城,不过一日路程。 按正常的行军速度,早晨出发,傍晚便能到达。 可今日,队伍走得极慢。 皇上的御輦在最前方压阵,走一阵,歇一阵,走走停停,不到申时便开始张罗安营扎寨。 魏盛安跑前跑后地张罗,说什么“皇上龙体疲乏,今日不宜赶路,明日再行”。 明眼人谁看不出来?皇上龙体好著呢,在御輦里坐了大半日,连摺子都批了十几本,哪来的疲乏? 这是为了让桓国公多歇一歇。 可谁也不会说破。 將领们纷纷下马,扎营的扎营,生火的生火,各忙各的,没有一个人抱怨。 有几个跟著林淡多年的老部下,远远地看著那辆马车,眼眶有些发酸。 大將军这三年的苦,他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如今皇上这样体恤,他们比什么都高兴。 林淡在马车里睡了一觉。 他睡得很沉,连江挽澜把他怀里的林煌轻轻抱走都不知道。 江挽澜把孩子递给奶娘,又给他盖了一层薄毯,看著他消瘦的脸颊、深陷的眼窝,眼泪终於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飞快地用帕子擦了,没有吵醒他。 傍晚时分,林淡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江挽澜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把蒲扇,轻轻地给他扇著风。马车里闷热,她又不敢开帘子怕吹著他,便这样一下一下地扇著,也不知扇了多久。 “到了?”林淡哑著嗓子问。 “没有,”江挽澜轻声说,“皇上说今日走累了,安营扎寨,明日再走。” 林淡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皇上圣明。”他说,声音很轻。 江挽澜看著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呀,以后不许再这样拼命了。” 林淡握住她的手,很坚定的说,“以后再不拼命了。夫人,阿鲤今日怎么没来?” 第933章 不愧是我林淡的儿子 江挽澜得了林淡的承诺,想到丈夫歷来重视承诺,心情放鬆不少,也有兴趣打趣几句。 “你啊,怕是忙的都不记得今夕何夕了,阿鲤可都十四了,早些时候回老家苏州备考乡试去了,你班师回朝的消息来的晚,我就没让孩子折腾。”江挽澜说道。 “乡试?阿鲤已经是秀才了?真不愧是我得儿子。”林淡说著露出白牙。 江挽澜终於感觉夫君还是原来那个夫君。 营帐外,暮色四合,炊烟裊裊升起。 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低声说著话,偶尔传来几声笑。远处,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地面,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像一面凯旋的旗帜。 林淡从马车里出来,站在营帐前,看著那片晚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终於又踏实的踩在了地面上,北方特有的乾燥,和南洋、不列顛的海风都不一样。这是家乡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出征时,那时候他想,一定要活著回来,一定要完好无损地回来。 虽说黛玉如今不需要他太操心了,但是做长辈的肯定还是希望能多照顾几分。 再就是自己的长子还未长成,次子更是从未见过,虽说夫人的信隨著补给船寄来过,可那只会更加重他的思念。 如今他回来了,虽然瘦了、老了、身上添了不少暗伤,可到底是回来了。 “爹爹——”林煌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被奶娘抱著,远远地朝他伸出了小手。 林淡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 林煌搂著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爹爹,抱抱。” 林淡的眼眶又有些发酸。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笑著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 “好,爹爹抱。” 营帐里的烛光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帐布,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皇上那边传了话过来,说今日不用去请安了,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赶路。 林淡知道这是皇上体恤他,便让人传话回去,说臣谢皇上恩典,明日一早再去请安。 传话的小太监刚走,又有人来了——是御医。 魏盛安亲自陪著来的,笑眯眯地说:“皇上说了,林大人路途劳顿,让御医给看看,开个方子调理调理,別落下病根。” 林淡没有推辞,伸出手让御医诊脉。 御医诊了半晌,面色凝重,写了一张方子,又写了一张,递给江挽澜,低声叮嘱了许多话。江挽澜一一记下,面色平静,可握著方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御医走后,林淡看著她,轻声说:“没事,养养就好了。” 江挽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去给他倒水。 林淡坐在榻边,看著她在烛光下忙碌的身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庆幸——庆幸自己活著回来了,庆幸还能看见她,庆幸还能抱著儿子,庆幸这个家还在。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林煌,小傢伙已经又睡著了,小嘴微微张著,呼吸均匀,嘴角还掛著一丝口水。 “煌儿,”林淡轻声说,“爹爹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 另一边,孙御医出了林淡的营帐,吩咐副手去煎药,自己则整了整衣冠,跟著魏公公往皇上的御帐走去。 御帐里灯火通明。 萧承煜没有休息,正坐在案前翻看林淡从前递上来的奏摺,一页一页,看得极慢。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魏公公,落在孙御医脸上,那眼神里带著一种沉甸甸的、不容迴避的审视。 “如何?”他问。 孙御医跪了下去,额头触地,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皇上的性子他摸透了——寧可听真话发怒,也不愿被蒙在鼓里。 “回皇上,”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林公的身子……大伤了。三年海上征战,风餐露宿,劳损过度。元气亏空,五臟皆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尤其是心肺,脉象虚浮,气血两亏……” 萧承煜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手指攥著奏摺的边缘,指节泛白。 “你的意思是说,”他一字一顿,声音已经变了调,隱约带著怒气,“林公身子大伤,时日无多?” 孙御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更低了:“臣不敢欺瞒皇上……情况確实不好。但若调养得宜,不再劳心劳力,臣斗胆估算,保国公十年、八年……问题不大。” “十年?”萧承煜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声响,“区区十年?林公今年不过三十五岁,正该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你告诉朕,他只剩十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帐外的侍卫都不由得侧目。 孙御医伏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凉的地面,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萧承煜意识到自己失態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可那股怒意和焦躁是压不住的,从牙缝里一丝一丝地往外冒。 “朕不许。”他咬著牙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崩出来的,“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用什么药,花多少银子,朕要林公寿终正寢。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孙御医身上。 “朕让御医署陪葬。” 孙御医心里叫苦不迭。 他接了父亲的衣钵,做了新的御医令,上任还不到半年。 没想到,还是跟他父亲做一样的难题。 先帝在时,他父亲就为林淡的身子操碎了心——当年林淡东征负伤,他父亲被先帝逼得差点悬樑。 如今先帝走了,换了他来伺候皇上,还是同一个林淡,还是同一副不太爭气的身子骨。 还真是父子一脉,连威胁人的话都一模一样。 孙御医心中暗暗嘆气,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他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叩首:“臣……领旨。臣必当竭尽全力,为林公调养。” “不是竭尽全力,”萧承煜纠正他,一字一句,“是必须做到。” 孙御医连声应是,额头上的汗珠滴在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 萧承煜看著他这副模样,也知道自己逼得太紧了。他挥了挥手,语气疲惫了几分:“退下吧。好好擬方子,需要什么药材,直接找朕。” 孙御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御帐。 第934章 彻夜难眠 出了帐门,夜风一吹,孙御医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颼颼的。 他站在帐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让心跳慢慢平復下来,然后迈著发软的腿,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营帐里,同来的两位御医还没有睡。 他们就算没给林淡號脉,但从白日所见的脸色上看,也知道脉象不会太好,正在灯下翻医书,你一言我一语地討论著。 见孙御医进来,两人同时抬头,看见他那副面如土色的模样,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孙大人,”年纪轻的那位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怎么说?” 孙御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苦笑著说了四个字:“御医署陪葬。” 帐中安静了一瞬。 两位御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表情——生无可恋。 果然又是陪葬…… “十年、八年,”孙御医把方才在御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苦笑更浓了,“说句实话,那是我吹著说的。” “啊?”年轻御医脸色一白。 孙御医嘆了口气,压低声音:“林公这身子,亏空得太厉害了。三年海上漂泊,吃不好睡不好,还要操心军务、指挥作战。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实话实说,若是不好好调养,怕是五年都难。我说十年八年,已经是往宽了说了,就是想给皇上留点念想,也给自己留点余地。” 年长的那位御医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孙大人,既如此,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林公这身子,不是一日之功,得从长计议。先要固本培元,把元气补回来;再慢慢调理五臟,不可操之过急,也不可懈怠。” 孙御医点了点头,把桌上的医书拉过来,翻开林淡的脉案,提起笔,又放下了。 “问题是,”他说,“皇上要的不仅是调养,是要林公不再劳心劳力。可林公那个人,你们也知道,让他閒著,比杀了他还难受。商部的事、朝堂上的事、皇上隔三差五还要找他商议……他能閒得下来吗?” 三人面面相覷,都觉得这个问题比开方子难多了。 “先不想那些,”年长御医说,“先把方子擬出来。能补一分是一分,能多保一日是一日。” 孙御医嘆了口气,提笔蘸墨,开始写方子。 写著写著,又停下,改了几味药,又添了几味,反覆斟酌,迟迟不敢定稿。 帐外的夜风呼呼地吹著,烛火被吹得摇摇晃晃,三人的影子在帐布上忽大忽小,像三个绞尽脑汁的老学究,为一个註定没有满分答案的题目耗尽了心神。 这一夜,御医们的营帐里灯火通明,三人谁都没有合眼。 他们翻遍了隨身携带的医书,討论了十几个方子,推翻了又重来,爭论了又妥协,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才勉强定下了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孙御医把方子誊写清楚,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先这样吧,”他说,“到了京城,再根据林公的脉象调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另外两位御医点了点头,各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林公的身子,不是一剂方子能解决的。 他们將要面对的,是一场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战役。 而他们要调理的那位病人,这一夜,却睡得格外安稳。 林淡的营帐里,烛火早已熄了,只有帐外透进来的月光,朦朦朧朧地照著。 江挽澜侧躺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掌心贴著他的心跳,像是在確认他还活著。 林煌睡在两人中间,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小手攥著母亲的衣襟,睡梦中还不时咂咂嘴,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林淡躺在那里,听著妻儿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踏实得像船进了港湾。 三年的漂泊、三年的风浪、三年的提心弔胆,在这一刻都远去了。他闭上眼睛,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一觉睡到了天亮。 晨光透进帐帘的时候,他醒了。 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林煌那张圆滚滚的小脸,正对著他,嘴角掛著一串口水,睡得正香。 然后他转过头,看见江挽澜已经醒了,正侧著头看他,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醒了?”她轻声问。 林淡点了点头,觉得身上鬆快了不少,不像昨日那样沉重乏力了。他试著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还是酸,可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似乎淡了一些。 “孙御医的方子还真管用,”他笑著说,“这才一剂药,就觉得好多了。” 江挽澜看著他,也笑了,可那笑容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可她伸手帮他把被角掖了掖,轻声道:“那就好。以后好好喝药,好好养著。” 林淡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儿子,伸手轻轻捏了捏林煌的小脸。 林煌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头,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江挽澜怀里。 林淡笑被儿子可爱的样子逗笑。 小儿子和长子长得不太一样。 长子林熠长得像夫人更多,很英气,小儿子现在看来更像自己,看著小时候的自己,感觉有点微妙。 帐外,晨光越来越亮,士兵们开始拔营的声音隱隱传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 回京之后,论功行赏。 萧承煜在朝会上宣布,封林淡为靠山王。 “靠山”二字,分量极重。 这应该是异姓封王的最高殊荣,大靖开国以来,从未有人得过这样的封號。 朝堂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著有人跳出来反对,可等了半天,竟没有一个人出声。 不是不想反对,是不敢。 林淡远征三年,送回来的白银一船又一船,堆满了户部的银库;送回来的设备和技术,让大靖的工业水平一下提升了十几年;送回来的人才,正在各个领域发光发热。 这样的功劳,谁反对,谁就是跟银子过不去,跟大靖的未来过不去。 第935章 娘,您怎么来了? 何况,皇上摆明了要封,谁反对都没用。 “臣不敢受。”林淡跪在殿上,推辞道。 萧承煜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御阶,亲手將他扶了起来。 “林公,这三年,你在外头拼命,替朕,替大靖开疆扩土,扬国威。如今你回来了,朕要是不给你应得的封赏,朕还是人吗?” 林淡张了张嘴,还想推辞,被萧承煜一把按住了肩膀。 “別推了,”萧承煜笑著说,“再推,朕就给你封一字並肩王了。” 满朝文武都笑了。 林淡也笑了,没有再推辞。 靠山王的圣旨,当日便颁了下去。 消息传遍京城,茶楼酒肆里又是一片热闹。 说书先生们添油加醋地讲著林淡远征不列顛的故事,什么“炮轰伦敦”“单骑闯敌营”“百万军中取上將首级”,越说越离谱,可听眾们听得津津有味,谁也不去较真。 而在靠山王府——如今府门上的匾额已经换了,金灿灿的“靠山王府”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林淡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著小扶蕖逗林煌玩。 六岁的扶蕖已经是个小大人了,穿著一身宝蓝色的锦缎小袍,头髮束得整整齐齐,说起话来头头是道。 他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只布老虎,在林煌面前晃来晃去,嘴里学著老虎叫:“嗷呜——嗷呜——” 两岁多的林煌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小胖手伸出去抓那只布老虎,抓不著,便整个人扑上去,一头扎进扶蕖怀里。 两个小傢伙滚作一团,笑声响彻了整个院子。 林淡靠在藤椅上,看著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地斑驳的光影。他穿著一件半旧的月白长衫,头髮只用一根玉簪挽著,脚边放著一碗还没喝完的苦药,药已经凉了,黑漆漆的,看著就让人皱眉。 皇上给了他整整一年的休沐。 明面上说是奖赏远征之功,可朝中上下谁不知道——靠山王为了大靖的江山,把身子骨熬坏了。 皇上这是让他养身子呢。 林淡也不是不惜命的人。 从前是没办法,朝堂上、战场上,桩桩件件都推著他往前走,想停都停不下来。如今皇上开了金口让他歇著,他便真的歇了。 每日睡到自然醒,喝药、吃饭、晒太阳、逗孩子,日子过得像退了休的老头子。 他已经混到和祖母张老夫人一队了——在家看孩子。 张老夫人今年八十有六,耳不聋眼不花,精神头比林淡还好。 每日早起打一套养生拳,吃完早饭便在院子里散步,走累了就坐在廊下,看著重孙子们玩耍,笑得合不拢嘴。 林淡有时候觉得自己这副病懨懨的样子,还没祖母硬朗,心里既欣慰又有些不是滋味。 欣慰的是祖母高寿,不是滋味的是自己这副不爭气的身子骨。 不过,这样的日子,倒也不坏。 这些年,安乐和黛玉兴办的女学,已经十分有规模了。 京城四座分校,外地各省也陆续开办,从者如云。 虽然朝堂上的官职还没有女子担任,可基层的小吏已经多了许多女性,就更不用说其他行业了——女医、女通译、女帐房、女掌柜,遍地开花,再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江挽澜也没閒著。 黛玉亲自来请,请她去文华苑教兵法。 江挽澜推辞不过,便去了,每旬去两次,给律经方向的学生讲行军布阵、粮草调度。 她上过战场,又读过不少兵书,讲起课来头头是道,学生们都喜欢她。 於是,偌大的靠山王府,今日的閒人便只剩了三个——祖母张老夫人、两岁多的林煌,还有他林淡。 小扶蕖是黛玉特意送来的。 这小傢伙今年六岁了,按制该去公学读书了,可黛玉说,让他来陪陪舅公,等明年再入学也不迟。 林淡知道,这是黛玉心疼他,怕他一个人在家闷得慌,特意把儿子送来给他解闷的。 自从穿书以来,林淡少有这般閒適的时光。 除了每天要喝三大碗苦药有些头疼之外,他还是挺享受这样的日子的。 不用上朝,不用批摺子,不用跟那些老学究打嘴仗,也不用操心军务。 每日就是喝药、吃饭、看孩子、晒太阳,偶尔跟祖母下盘棋——当然,每次都是他输,祖母的棋艺比他想像的高明得多。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多月。 苏州那边,很快就传来了好消息。 林熠乡试拔得头筹,中了第一名解元。 消息传回京城,靠山王府上下喜气洋洋。 张老夫人高兴得多吃了半碗饭,连说“像他爹,像他爹”。 林淡捧著信看了三遍,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阿熠这孩子,从小就聪明,读书又用功,比他这个当爹的当年不差什么。 江南一带更是艷羡不已。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们把这事编成了段子,添油加醋地讲——什么“靠山王之子肖父,年少中解元”,什么“林家父子双状元,千古佳话”——虽然殿试还没考,可在百姓嘴里,林熠已经提前成了状元。 林淡听了,只是笑笑,没有当真。 他知道,乡试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路还长著呢。 可他没想到的是,和林熠一起回京的,还有他的母亲崔夫人,以及大哥林泽、大嫂。 那日,林淡正坐在院子里教林煌认字——说是教,其实就是拿著识字卡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儿子听,林煌听得似懂非懂,倒是小扶蕖在旁边跟著学了不少——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喧譁。 他抬起头,就看见一个少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十四岁的林熠,已经长成了一个翩翩少年。 他穿著竹叶色的长衫,眉目清俊,身量頎长,走路的姿態像极了林淡年轻时的样子。 他一进门,目光便在院子里搜寻,看见林淡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爹——”他快步走过来,跪在林淡面前,声音有些发颤,“儿子回来了。” 林淡看著儿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三年不见,阿熠从一个小少年长成了大人模样,个头比他还高了。 他伸手扶起儿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確实长大了。” 林熠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就掉了下来:“爹,您瘦了。” 林淡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口又进来几个人。 当先的是一位老妇人,身姿挺拔,面色红润——正是崔夫人。 她身后跟著林泽和林泽的妻子唐蔓,两人都是一脸风尘僕僕。 林淡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迎上去,扶住母亲的手臂:“娘?您怎么来了?” 第936章 你跟哥说实话 崔夫人没说话,只是看著儿子,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她的眼眶就红了。 她的次子,从小就听话,课业上从没让人操过心。 十五岁中状元开始,步步高升,光宗耀祖。 丈夫没挣来的荣誉,次子都挣来了。 人人都恭贺她,说她好福气,养出了靠山王这样出息的儿子。 她不是不骄傲。 可她从来不知道,这份骄傲的代价,是儿子的命。 眼前的儿子,虽然笑著,虽然腰板挺得笔直,可那消瘦的脸颊、深陷的眼窝、苍白的面色,还有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暮气——他才三十多岁啊,怎么就有了行將就木之人的模样? 崔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娘,您怎么哭了?”林淡慌了,笑著安慰,“儿子没事,真的没事。就是瘦了点,养养就好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崔夫人哭得更伤心了。 她拉著儿子的手,那手冰凉,骨节分明,比之前粗糙了不知多少倍。 她想起林淡小时候,不说白白胖胖的,但小手也是有些肉嘟嘟的,握在手里像一团棉花。 如今这只手,瘦得只剩骨头了。 “小淡,”崔夫人哽咽著说,“娘不要你做什么靠山王,不要你光宗耀祖。娘只要你好好活著,平平安安的。你知不知道……” 林淡的眼眶也有些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扶著母亲在藤椅上坐下,蹲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娘,您放心,儿子真的没事。皇上赏了百年人参、千年灵芝,御医署最好的御医每日来诊脉,您看,儿子这不是好好的吗?” 崔夫人看著他,泪眼模糊,摇了摇头:“你骗我。你从小就报喜不报忧。” 林淡无奈地笑了,看向大哥林泽,想让他帮忙劝劝。 林泽却只是站在一旁,看著弟弟,目光里满是心疼,没有说话。 好说歹说,林淡总算是把母亲劝住了。 崔夫人擦了眼泪,吸了吸鼻子,斩钉截铁地说:“我要留下来,亲自照看你。你那个身子骨,光靠御医不行,得有人盯著你吃饭、喝药、睡觉。” 林淡想拒绝,说母亲年事已高,不该再操劳。 可崔夫人一瞪眼,那架势跟当年教训小时候的他一模一样:“怎么?嫌娘老了,不中用了?” 林淡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只好拱手道:“那便辛苦母亲了。” 崔夫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去张罗行李,嘴里念叨著要亲自去厨房看看,要给儿子燉汤补身子。 趁人不备,林泽將弟弟拽进了书房。 门一关,林泽脸上的担忧便藏不住了。 他看著林淡,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严肃,甚至带著几分逼视。 “你跟哥说句实话,”林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林淡没想到,三兄弟里要先面对大哥。 三弟林清在京做官,按说应该先见到他,可他去了西南巡检,要下个月才回得来。 四弟林涵外任兗州,虽然不远,可官员无詔不得入京。 倒是大哥,没有官职在身,这一路从苏州赶来,风尘僕僕,第一个站在了他面前。 林淡沉默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大哥那张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愧疚。 大哥不当官,可不知为何,面对大哥,他总觉得心虚。也许是因为大哥从小就让著他、护著他。 “大哥,”林淡说,声音有些涩,“你別问了。” 林泽没有退让。 他就那么直直地看著弟弟,目光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著林淡的心。 在林泽赤裸裸的目光下,林淡败下阵来。 他声音很轻:“兄长,若我有那么一日,父母高堂,和我妻子、两个儿子,还请兄长多多费心照料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林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小淡,你跟哥哥说实话,你……你还有多久?” 他的声音还是带上了哽咽。 林淡看著大哥,目光平静。他知道瞒不住了。 “若是调养得当,”他说,一字一顿,“十年八年,也是有机会的。但若是……”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若是什么?”林泽追问,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若是调养不好,”林淡的声音低了下去,“也就这一年半载。” 林泽的眼睛瞪大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一年半载?他弟弟,才三十多岁,就要死了? “一年半载?!”林泽的声音都劈叉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林淡嚇了一跳,连忙上前捂住大哥的嘴,压低声音道:“大哥,小声点!娘还在外面呢!” 林泽被他捂著嘴,眼睛瞪得像铜铃,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扒开弟弟的手,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好半天才缓过来。 他儘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声音还是抖得厉害:“都谁知道?” 林淡沉默了一瞬,如实答道:“我夫人知道。皇上和忠顺王爷应该也知道。再就是御医署的几位御医。除此之外,应该就没人知道了。” 林泽死死地盯著弟弟,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终於没忍住,一把將林淡拉进怀里,用力地抱住。 他没有哭出声,可林淡能感觉到大哥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能感觉到大哥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第937章 父子同状元 “小淡,”林泽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头传来,“你不能有事。你听见没有?你不能有事。” 林淡被大哥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可他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拍了拍大哥的后背。 “大哥,”他说,声音很轻很轻,“我会尽力的。” 窗外,院子里传来林煌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小扶蕖不知道又在逗他什么,两个小傢伙笑作一团,声音穿过窗欞,落在林淡和林泽的耳朵里,像春天的风,带著生的气息。 林泽鬆开弟弟,別过脸去,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走,”他说,声音还有些哑,“出去吧。別让娘起疑。” 林淡点了点头,跟著大哥走出了书房。 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崔夫人正蹲在廊下,一手拉著林煌,一手拉著小扶蕖,笑呵呵地说著什么。 林熠站在一旁,微笑著看著祖母和弟弟们,少年人的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沉稳的气度。 林淡站在书房门口,看著这一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药还要喝。 日子还要过。 他还要给黛玉一个没有后患的天下。 也答应了大哥,要尽力活著。 更不希望母亲,白髮人送黑髮人。 “爹爹——”林煌看见了他,挣开祖母的手,摇摇晃晃地跑了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林淡蹲下来,把儿子抱起来,在胖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林煌搂著他的脖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 日子閒適,过得就快。 转眼之间,三年时光飞逝。 靠山王府的梧桐树又粗了一圈,春去秋来,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廊下那把藤椅被林淡坐得微微凹陷,扶手上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每日清晨,他都会坐在那里,看院子里的花开花落,听树上的鸟鸣虫唱,喝一碗苦得皱眉的药,然后开始一天悠閒的时光。 说是悠閒,其实也不全然。 皇上隔三差五便会驾临靠山王府,有时候微服简从,只带魏盛安一人;有时候兴师动眾,前呼后拥。 来的理由五花八门——有时是询问一项新政该如何落地才能更利民生,有时是探討军事科技要朝哪个方向走才能立於不败之地,有时是请教爱国之情该如何培养才能让天下人有凝聚力。 林淡每次都会撑著身子,在书房里与皇上谈上一两个时辰。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璣。 萧承煜听得认真,有时还会拿出小本子记,像个听先生讲课的学生。 不过,这样的日子毕竟不多。 大部分时间里,林淡还是专心致志地休养生息。 喝药、吃饭、睡觉、散步、逗孩子,日復一日,像个退了休的老太爷。 孙御医每五日来请一次脉,每次都是那句话:“王爷脉象平稳,继续调养,不可懈怠。” 林淡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却也乖乖照做。 可在林淡这相对静止的时光里,別人身上却是风起云涌,变化大得惊人。 变化最大的,自然是林淡的长子林熠。 这孩子今年十九岁了,生得面如冠玉,身量修长,往那儿一站,便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可他的眉眼间,比同龄人多了一份沉稳,那是从小看著父亲东征西战、又经歷了许多变故后,沉淀下来的气质。 林淡休养的这几年,林熠便在家中读书,由父亲亲自指点。 父子二人,一个教,一个学,配合得天衣无缝。 林淡虽然身子不好,可脑子还是那个脑子,经史子集、兵法韜略、朝政得失,信手拈来,讲得深入浅出。 林熠天资聪颖,又肯用功,进步神速。 去年会试,他中了会元。今年殿试,皇上亲擢为状元。 父子同状元。 消息传出,天下轰动。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们把这事编成了话本,从林淡十五岁中状元讲到林熠十九岁中状元,中间穿插东征、西战、封王、封爵,听得人热血沸腾。 文人墨客们纷纷写诗作赋,说什么“一门双璧,千古佳话”,说什么“林家父子,文武双全”。 连远在苏州的族老们都写了贺信来,说林氏宗族有此子弟,祖坟冒了青烟。 林熠本人倒是淡定得很。 他穿著状元袍,骑著高头大马,在京城游街的时候,面上带著得体的微笑,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可回到府里,一进书房,看见父亲坐在藤椅上笑眯眯地看著他,他的眼眶就红了。 “爹,”他跪在父亲面前,声音有些发颤,“儿子没有给您丟脸。” 林淡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林熠的头髮又黑又密。 “我知道,”林淡说,声音很轻,却很篤定,“你做的很好。” 殿试之后,皇上召林熠进宫,想让他走父亲的老路,进户部或者商部。 皇上的理由很充分:户部管钱,商部管商,都是大靖的钱袋子。 林淡在这些地方经营多年,林熠去了,有父亲的人脉和声望做底子,升迁会快得多,也稳妥得多。 林熠跪在御前,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 “皇上,”他说,“臣感激皇上的厚爱。可臣的能力,不在钱粮,不在商贸。臣从小跟隨母亲长大,母亲教臣兵法、教臣韜略、教臣行军布阵。臣的心,在军事,不在朝堂。” 萧承煜愣了一下,看向坐在一旁的林淡。 林淡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儿子说的是实话。 林淡早就和儿子討论过这个问题。 林熠这孩子,虽然读书的天赋不输给父亲,可他的兴趣和长处,確实不在户部、商部那些地方。 他从小跟著母亲江挽澜长大,耳濡目染的都是兵法、阵图、粮草调度,对军事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让他去户部算帐,有些强人所难。 萧承煜沉吟了片刻,忽然笑了。 “既然你想去军事相关的地方,”他说,“那朕给你一个去处——侦部。” 林熠微微一怔。 侦部?那不是天子耳目、专司刺探情报的所在吗? 第938章 各展所长 林淡看出了儿子的疑惑,轻声解释道:“侦部这些年,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侦部了。” 因为忠诚度的原因,大靖所有关於军事兵器的研究,都放在了侦部。火器、火炮、战船、盔甲,凡是能提升大靖军力的东西,都在侦部的管辖范围內。 他顿了顿,看著儿子,目光里带著几分期许:“你去侦部,既能发挥你在军事上的天赋,又能接触到最前沿的兵器製造。这条路,比户部、商部更適合你。” 林熠听了,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他再次叩首:“臣领旨,谢皇上隆恩。” 皇上对林淡和林熠的信任,可见一斑。 侦部如今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將林熠放进去,等於把大靖最核心的军事机密交到了林家人手里。 这份信任,比任何赏赐都重。 林熠去了侦部,被安排在了兵器研究司,从六品主事做起。 他不嫌官小,也不急不躁,每日早出晚归,埋头做事。 林淡看著儿子这般沉稳,心里很是欣慰。 长子有出息了,次子也不遑多让。 林煌今年五岁了,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 可这孩子和別的熊孩子不一样——他不爱爬树掏鸟窝,不爱下河摸鱼虾,他最爱做的事,是坐在父亲的书房里,翻那些厚厚的算学书。 林淡的长子林熠,算术天赋平平。 当年林淡教他算术,教得头疼欲裂,最后还是江挽澜接手,才勉强把基础打了下来。可林煌不一样,这孩子对数字有一种近乎天生的敏感。 林淡閒居在家,次子的启蒙便是他亲自做的。 他从最简单的加减法教起,教了一个月,林煌便把《算学启蒙》上册背得滚瓜烂熟,还能举一反三,自己出题自己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淡又惊又喜,试探著教他乘除、分数、比例,林煌学得飞快,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扔进水里,拼命地吸收。 “爹爹,”有一日,林煌趴在书案上,歪著脑袋问,“为什么一加一等於二?” 林淡正在喝药,闻言差点呛著。他放下药碗,看著儿子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小脸,忽然笑了。 “因为这是规矩,”他说,“就像天亮了太阳会出来,天黑了月亮会升起来。有些道理,是先贤们定下的,我们先用著,等你长大了,再自己去验证。” 林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下头,又在纸上写写画画起来。 林淡看著儿子,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孩子,不仅长得像自己,天赋也像。 若是儿子能继承了他的衣钵……他心中那份“製造白月光”的心思,自然又活络了起来。 他想把自己这些年对算学、对天文、对格物致知的理解,一点一点地教给这个孩子。 也许有一天,这孩子能做出比他更大的成就。 长子有出息,次子有天赋,林淡心里很是安慰。 远在苏州的大哥林泽,日子也过得风生水起。 林泽不入仕途,可他在苏州的威望,这些年已经刷得很高了。 他为人厚道,乐善好施,林氏宗族的大小事务,都由他一手操持。 修族谱、建祠堂、置祭田、办义学,桩桩件件,办得妥妥帖帖。 苏州府的官员们提起林泽,都要竖个大拇指,说一声“林大善人”。 更让林泽和妻子唐蔓欣慰的是,长子林燁读书不错。 虽然没有二弟家林熠那种逆天的天赋,可也是个踏实肯学的孩子。林淡看过侄子的文章后,对大哥说:“再沉淀四五年,考个进士不成问题。” 林泽听了这话,高兴得连喝了三杯酒。 他不求儿子光宗耀祖,只求儿子能有个正经功名,將来不至於像自己一样,一辈子做个白身。 老四林涵的长子,就没这么幸运了。 那孩子叫林燝,今年十岁,在京城读了几年的书,先生们都说他不是读书的料。 林涵急得不行,写信给二哥求教。 林淡回信说:不是每个人都適合走科举这条路,与其在京城的学堂里煎熬,不如送回苏州,让大哥教养。將来就算不走仕途,留在苏州打理族產、照看祖坟,也是一条出路。 林涵虽然心有不甘,可也知道二哥说得在理。 於是,林燝被送回了苏州,交给了林泽。 林泽对这个侄子倒是不嫌弃,毕竟在这个侄子身上,他好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所以,每日带著他读书、习字、算帐、管田庄,手把手地教。 林燝在林泽身边,反倒比在京城时开心了许多,人也开朗了不少。 林涵得知后,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 至於三弟林清,这些年在京城的仕途走得顺风顺水。 他本就是进士出身,又在地方上歷练多年,回到京城后,很快就调任了吏部侍郎,如今已经是尚书之下的第一人了。 皇上的意思很明显——下一步,就是让林清接手吏部尚书。 吏部掌管天下官员的选拔、考核、升迁、贬黜,是眾部之首。 將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林清,足见皇上对他的信任。 萧承煜与林清有同窗之谊,当年在明德书院,两人就很亲近。如今皇上將选官的权力交付给林清,既是信任,也是制衡——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梳理。 林清接旨的时候,面色平静,可回到家,关起门来,还是激动了好一阵。 老四林涵,这些年也不差。 他的官途虽不算平步青云,却也稳扎稳打。三年前,他被调回京城,进了兵部,如今已是兵部侍郎。 他能不能做到兵部尚书,不好说。 兵部尚书的位子,向来是武將出身的人占著,林涵是文官,走这条路有些吃亏。不过,以他的资歷和人脉,將来的官途也不会太差。 除了林家兄弟,皇上还重用了一个人——他的表兄,沈景明。 沈景明此人,学问好,人品正,最重要的是,他深得皇上信任。 萧承煜曾对林淡说:“朕的表哥,是朕在这世上最信得过的人之一。” 林淡对此深以为然。 他曾对皇上进言:“思想才是最重要的,文化不能断层。一个国家,光有坚船利炮是不够的,还得有根。这根,就是思想,就是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