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世界从成为苏大强开始》 第1章 葬礼之后 2017年4月10日,苏州。 苏大强坐在老宅的旧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窗外春雨绵绵,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雨水打得沙沙作响。 三天前,他的老伴赵美兰走了。 走得突然,走得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客厅里还瀰漫著葬礼后的香烛味,混合著潮湿的空气,形成一种说不出的沉闷。苏大强——或者说,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赵明远——低头看著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青筋凸起,皮肤鬆弛。 “我成了苏大强。” 这个认知在他醒来的那一刻,已经反覆確认了三天。 三十八岁的金融从业者赵明远,因为在2023年那场幣圈雪崩中爆仓,从十八楼一跃而下,再睁眼,就成了五十八岁的苏大强。 记忆还在融合。原主的,自己的,像两股纠缠不清的线。 “爸。” 门口传来声音。 苏大强抬起头,看见大儿子苏明哲站在那儿,脸上带著疲惫和悲伤。他身后跟著二儿子苏明成和二儿媳朱丽,唯独不见小女儿苏明玉。 “大哥说晚上开个家庭会议,商量一下您以后的事儿。”苏明成开口,语气里透著不耐烦,“明玉说公司有事,晚点到。” 苏大强点点头,没说话。 按照记忆,今晚这场会议,將决定他暂时住到明成家。然后是一连串的鸡飞狗跳——手磨咖啡、记帐本、买房风波、理財被骗、保姆闹剧…… 但他不是原来的苏大强了。 至少,不全是。 “知道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带著老年人特有的浑浊。 苏明哲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爸,妈走了,您得节哀。以后的日子,我们三兄妹会照顾好您的。” 苏大强看著这个在电视剧里被观眾骂“愚孝”的长子,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赵明远的父母早逝,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见过这种家庭牵绊。而现在,他成了这个牵绊的中心。 “我累了。”他摆摆手,“你们商量,我听你们的。” 这是原主的台词,也是他现在的保护色。 晚上七点,老宅客厅。 明玉终究还是来了,踩著高跟鞋,一身黑色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扔下一个信封在桌上:“爸,这钱你先用著。” 苏大强看了一眼,厚厚一沓,估摸著有六千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明玉,你这是干什么?”苏明哲皱眉。 “赡养费。”明玉说得乾脆,“我忙,没时间照顾,出钱。” 会议开始了。苏明哲提议轮流住三个子女家,苏明成说可以雇保姆,明玉不说话,只是看著手机。 苏大强低著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赵明远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住明成那儿吧。”他突然开口,“先住一段时间。” 所有人都看向他。 “爸,您想好了?”苏明哲问。 “嗯。”苏大强点头,“明成家离这儿近,方便。” 实际上,他在计算时间。今天是4月10日,距离比特幣第一次大暴涨还有不到一个月。他需要独处的空间,需要操作的资金,需要一个合理的藉口。 住进明成家,虽然要忍受那对夫妻,但至少白天他们上班后,他有大把时间。 “那行。”苏明成看了眼朱丽,见妻子没反对,便应了下来,“爸,您什么时候搬过来?” “明天吧。”苏大强说,“今晚我收拾收拾。” 会议散了。 明玉第一个起身离开,没多说一句话。苏明哲叮嘱了几句,也走了。苏明成和朱丽留下来,帮著他整理要带的东西。 “爸,这套睡衣带上吧?”朱丽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衣。 “嗯。”苏大强心不在焉地应著。 他的目光,落在了衣柜最里面的那个旧皮箱上。 那是赵美兰的箱子。 记忆中,原主从没打开过。但赵明远知道——或者说,猜测——按照那个年代妇女的习惯,赵美兰一定会藏私房钱。 “你们先回去吧。”他突然说,“我自己收拾就行,明天你们再来接我。” 苏明成和朱丽对视一眼,也没坚持:“那爸您早点休息。” 送走两人,关上老宅的门,苏大强长长舒了口气。 他走到衣柜前,拖出那个旧皮箱。 箱子没锁,轻轻一扣就开了。 最上层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都是赵美兰的。苏大强一件件拿出来,放在床上。 衣服下面,是一个铁皮饼乾盒。 他打开盒盖。 第一层是些零碎:几枚毛主席像章,一沓粮票,几张泛黄的照片。 掀开隔层,下面露出了用橡皮筋綑扎的现金。 一捆,两捆,三捆……一共十二捆,每捆一万。 旁边还有三张银行存单,工行五万,农行两万,建行一万。 最底下,是一个红绸布包,打开是一对金鐲子、两条金项炼、几枚金戒指。 苏大强坐在地上,看著这些,心臟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启动资金。 二十一万元现金,加上价值三万左右的金饰。 在2017年,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对於即將到来的加密货幣牛市,这是一笔可以撬动千万財富的槓桿。 他小心翼翼地把钱和金饰装进一个黑色背包里,把箱子恢復原状。 夜深了。 苏大强躺在老旧的木板床上,盯著天花板。 明天要搬去明成家。要开始扮演那个懦弱、自私、爱作妖的苏大强。要忍受朱丽的白眼,明成的不耐烦。 但这一切,都是为了爭取时间和空间。 他要操作。 比特幣、以太坊、莱特幣……那些在2023年让他跳楼的东西,现在是他的救命稻草。 他知道每一个关键节点: 2017年5月,比特幣突破2000美元。 2017年6月,突破3000美元。 2017年7月,分叉前暴涨。 2017年8月1日,分叉產生bch。 2017年11月,衝上19000美元高点。 每一个节点,都是一次財富跳跃的机会。 而他,苏大强,五十八岁的退休老工人,將用这二十四万启动资金,撬动一个属於他的晚年。 窗外的雨停了。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 苏大强闭上眼睛。 “赵美兰,”他在心里说,“你管了苏大强一辈子钱,连买根冰棍都要报帐。现在他死了,我来了。我会用你藏的钱,活出一个你想像不到的人生。” 第2章 记帐本 第二天一早,苏明成和朱丽来接人。 苏大强只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装了些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那个黑色背包,他紧紧抱在怀里。 “爸,这包里是什么?”朱丽好奇地问。 “你妈的一些遗物。”苏大强声音低沉,“我想带著。” 朱丽没再多问。 明成家在市区的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八十多平。朱丽已经把次臥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被套。 “爸,您就住这间。”朱丽推开次臥门,“卫生间在那边,热水器要提前开。我和明成早上七点半出门上班,晚上六点左右回来。午饭您自己热点饭菜,都在冰箱里。” 苏大强点点头,把行李箱推进去,背包放在床头柜上。 “爸,这是家里的钥匙。”苏明成递过来一把钥匙,“您要是想出去转转,记得带钥匙。” “知道了。” 安顿好后,苏明成和朱丽去上班了。 家里终於安静下来。 苏大强锁上房门,打开背包,重新清点了一遍现金和金饰。然后他换了身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一条黑色裤子,一双旧皮鞋。 这是苏大强典型的穿著,普通到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他背上背包,出门。 小区门口就有一家网吧,但他没进去。太近了,容易被熟人看见。他走了两条街,找到一家规模较大的网吧。 “上网。”他把身份证递过去。 网管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看了眼身份证,又看了眼苏大强:“大爷,您……上网?” “不行吗?”苏大强反问,“我孙子教我玩电脑,我来练练。” 网管笑了:“行,当然行。一小时三块。您坐哪儿?” “有包厢吗?” “有,小包一小时十块。” “给我开个小包,包月。” 网管愣住了:“包月?” “嗯,我天天来。”苏大强掏出三百块钱,“先包一个月。” 网管收了钱,带他去了最里面的一个小包厢。不到五平米,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把椅子。 “大爷,您会用吗?”网管还是不太放心。 “会。”苏大强坐下,开机。 网管摇摇头走了。 电脑开机后,苏大强做的第一件事是下载了几个必备软体:瀏览器、输入法、安全软体。然后他打开网页,开始搜索。 比特幣价格:$1250。 和他记忆中的一致。 2017年4月,比特幣刚从年初的1000美元涨到1200多美元,市场还在观望。但赵明远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需要交易所帐户。 火幣、幣安、okex……这些在后世耳熟能详的平台,现在有些才刚刚起步。他选择了火幣,因为记忆中火幣在2017年对中国用户最友好。 註册,实名认证。 用的是苏大强的身份证。照片上那个消瘦、愁苦的老头,和现在屏幕倒影里的他重叠在一起。 “从现在起,你是赵明远,也是苏大强。” 他低声对自己说。 第一次充值,他只充了一万。 谨慎,必须谨慎。 五十八岁的老人,突然有大额资金流动,会引起银行注意。他要一点点来。 充值到帐后,他盯著交易界面。 $1250。 他深吸一口气,输入购买数量:0.5个比特幣。 確认。 交易成功。 帐户余额显示:0.5 btc,价值约625美元。 他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 这是第一步。微小,但真实。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熟悉了交易界面,了解了槓桿功能,研究了各种幣种。然后他清空瀏览记录,註销登录,关掉电脑。 离开网吧时,是中午十一点半。 他在路边小店吃了碗面,花了十二块钱。付钱时,他下意识地心疼了一下——这是苏大强的本能反应。 下午,他没再去网吧,而是去了图书馆。 这是合理的去处。一个刚丧偶的老人,去图书馆看看报,消磨时间,合情合理。 他在图书馆坐了一下午,实际上是在本子上记录关键时间点和操作计划。 5月初:加仓。 5月中旬:启用槓桿。 6月:布局山寨幣。 7月:全仓决战。 每一个步骤,都对应著记忆中的市场节点。 傍晚六点,他回到明成家。 朱丽正在做饭,厨房里传来炒菜声。苏明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爸,回来了?”苏明成抬眼看了他一下。 “嗯。” “去哪儿了?” “图书馆。” 苏明成没再问。 吃饭时,朱丽做了三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紫菜汤。 苏大强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太油了。” 朱丽一愣:“爸,这红烧肉我特意燉了很久,不腻的。” “我血脂高,吃不了这么油。”苏大强说著,站起身,“我自己煮点粥。”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剩饭,加水,开火。 朱丽看著苏明成,眼神委屈。 苏明成拍拍她的手,对厨房说:“爸,明天让朱丽做清淡点。” “嗯。”苏大强应了一声。 这不是他故意作妖,是真的吃不下。五十八岁的身体,消化系统已经不行了,油腻的东西吃了就不舒服。 但他也知道,这种行为在朱丽看来,就是挑剔,就是难伺候。 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就著咸菜吃完。 饭后,朱丽收拾厨房,苏明成继续看电视。 苏大强回到次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原主的记帐本。 他翻开,前面都是赵美兰记的帐,字跡工整: “3月5日,买菜38.5元。” “3月6日,买药126元。” “3月7日,交水电费89元。”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大强拿起笔,在新的一页写下: “4月11日,早餐:无。午餐:麵条12元。晚餐:粥(自家米),咸菜(自家)。”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 “明成家饭菜太油,吃不下。明日需自行採购。” 合上本子,他躺到床上。 窗外传来车流声,远处有狗叫。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交易界面,那0.5个比特幣的数字。 微小,但那是种子。 它会发芽,会长大,会变成一棵摇钱树。 而他,需要耐心,需要谨慎,需要扮演好苏大强这个角色。 直到,他能真正掌控自己的人生。 第3章 第一桶金 4月12日,苏大强开始了规律的生活。 早上七点半,苏明成和朱丽出门上班。苏大强等他们走了十分钟后,也背上背包出门。 他不再去那家网吧,而是换了一家更远的,在城西的一个商业区。那里人流复杂,不容易被注意到。 包月的包厢成了他的临时办公室。 今天的目標:卖出金饰,变现。 他去了三家不同的金店,每家卖一点,避免引起怀疑。最终,金饰一共卖了两万八千元,比预估值少了点,但能接受。 加上现金,他现在手头有二十四万八千元。 回到网吧包厢,他打开交易平台。 比特幣价格:$1280,涨了30美元。 他帐户里的0.5个比特幣,现在价值640美元,赚了15美元。 微不足道,但趋势正確。 他分三次,將工行卡里的五万元全部充值到交易帐户。 然后,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启用三倍槓桿。 在2017年,一些交易平台提供最高五倍的槓桿。但他只用了三倍,这是风险控制的底线。 五万元人民幣,约合7200美元。三倍槓桿后,可操作资金约21600美元。 他在$1285的价格,全仓买入比特幣。 持仓:约16.8个比特幣(槓桿持仓)。 爆仓线:$1000左右。 他盯著屏幕,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豪赌。贏了,资金翻倍。输了,损失五万。 但赵明远的记忆告诉他:不会输。至少在5月之前,比特幣不会跌破1000美元。 確认下单后,他关掉了交易界面。 不能一直盯著,会影响心態。 他打开新闻网站,瀏览財经新闻。关於加密货幣的报导还很少,只有一些科技媒体在討论。主流金融界对此嗤之以鼻。 “正好。”他想,“等你们都注意到的时候,我已经完成了原始积累。” 中午,他在网吧楼下吃了碗餛飩。 下午,他没再操作,而是研究起了其他加密货幣。以太坊,当时价格才40多美元。莱特幣,不到10美元。 这些都是机会。 但他现在资金有限,必须集中火力。 傍晚回到明成家,朱丽果然做了清淡的菜:清蒸鱼、炒青菜、冬瓜汤。 苏大强吃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饭后,朱丽洗碗,苏明成在客厅打电话,语气激动:“王总,那个项目肯定能成!你再给我点时间!” 苏大强听了一耳朵,知道是明成在拉投资。 按照原剧情,明成后来投资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夫妻矛盾爆发。 但现在,他没心思管这些,自己有了雄厚的財產,才能帮他俩消除这些矛盾。。 他回到房间,打开记帐本: “4月12日,早餐:无。午餐:餛飩8元。晚餐:在家吃。卖金饰得28000元,已存银行。”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 “明成好像在工作上遇到困难,情绪不稳。” 这是为以后做铺垫。当他的財富积累到一定程度,或许可以帮助这个儿子,避免那场家庭破裂。 但前提是,他得先帮自己。 4月13日到4月20日,苏大强过著两点一线的生活:明成家-网吧。 比特幣价格在震盪中缓慢上升:$1300、$1320、$1350…… 他的槓桿持仓价值也在增长。到4月20日,比特幣价格突破$1400,他的持仓价值已接近24000美元。 减去槓桿和利息,净值约8000美元,盈利800美元。 不多,但趋势良好。 这期间,他开始慢慢將其他资金也充值到交易帐户。农行的两万,建行的一万,现金中的三万。 到4月25日,他投入的总资金达到十一万元。 比特幣价格:$1450。 他调整了仓位:总资金十一万,约合16000美元。再次使用三倍槓桿,持仓约33个比特幣(槓桿持仓)。 爆仓线:$1100。 更安全了。 4月28日,是搬来明成家满两周的日子。 晚饭时,朱丽说:“爸,您来了也有半个月了,还习惯吗?” “习惯。”苏大强简短地回答。 “您每天早出晚归的,是去哪儿啊?”苏明成问,“小区邻居说,总看您背著个包出去。” 苏大强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去图书馆,看看报。有时候去公园走走。在家待著闷。” “哦。”苏明成没怀疑。 但朱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探究。 苏大强知道,这个儿媳比儿子精明。但他不怕,一个老人,能有什么秘密? 4月30日,晚上。 苏大强在房间里,用手机查看行情——他买了台便宜的智慧型手机,说是“孙子教的,用来看看新闻”。 比特幣价格:$1480。 他的持仓净值,已经达到两万美元,盈利接近四万人民幣。 一个月,收益率40%。 但这只是个开始。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记帐本,翻到最新一页。 前面已经记满了琐碎的日常开销: “4月15日,买报纸2元。” “4月18日,修鞋10元。” “4月22日,买牙膏8.5元。” 在4月30日这一栏,他写下: “本月总结:伙食费共计支出156元(主要在家吃),交通费32元(公交车),其他杂项网费啥的245.5元。总计支出433.5元。” “儿子给的生活费3000元,剩余2566.5元。” “备註:物价上涨,鸡蛋又贵了。” 合上本子,他躺到床上。 窗外月光很亮。 他想起了赵明远的前世。三十八岁,负债纍纍,妻离子散,最后从十八楼跳下。 而现在,他五十八岁,住著儿子的次臥,每天记帐几块钱的开销。 但帐户里,有两万美元,而且正在快速增长。 “老天爷给了我第二次机会。”他低声说,“这次,我不会再输了。” 第4章 购买 5月1日,劳动节。 苏明成和朱丽放假,在家待著。苏大强没了去网吧的机会,只好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在播新闻,提到“虚擬货幣”这个词,主持人用调侃的语气说:“有些人用真金白银去买一串看不见摸不著的代码,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数字时代新迷信吧。” 苏明成笑了:“爸,你听过比特幣吗?我同事说那玩意儿能赚钱。” 苏大强心里一紧,表面不动声色:“没听过。” “听说涨得挺猛。”苏明成说,“不过都是骗人的吧,击鼓传花。” “嗯。”苏大强应了一声,换了个台。 下午,朱丽的父母来做客。 这是苏大强第一次见亲家。朱丽父母都是退休教师,言谈举止透著知识分子的清高。 “亲家公,节哀。”朱父说。 “谢谢。”苏大强点头。 聊了几句,话题转到孩子身上。朱母说:“明成和丽丽打算要孩子了,亲家公您怎么看?” 苏大强看了一眼明成和朱丽,两人脸上都有点尷尬。 “好事。”他说,“早点要,我还能帮忙带带。” 但实际上,他心里想的是:按照原剧情,这对夫妻因为经济问题一直没要孩子,后来矛盾爆发离婚。 但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他的计划顺利,或许可以改变这个结局。 当然,那是后话。 晚饭后,朱丽父母走了。苏大强回到房间,用手机偷偷查看行情。 比特幣价格:$1520。 涨了。 假期三天,苏大强哪儿也没去,就在家待著。这让他有些焦虑——行情在变化,他却不能操作。 5月4日,假期结束,苏明成和朱丽上班了。 苏大强第一时间衝到网吧。 打开交易平台,比特幣价格:$1580。 三天时间,涨了60美元。 他计算了一下持仓:33个比特幣槓桿持仓,现在价值约52000美元。净值约18000美元。 盈利:七万元人民幣。 他深呼吸,让自己冷静。 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根据记忆,5月中旬会有一波加速上涨。他需要在那之前,加大仓位。 但资金不够了。 现金还剩十三万左右,但他不敢全部投入——需要留些备用金。 他思考了一会儿,决定尝试一个新的策略:用持仓做抵押,借出资金再投资。 一些交易平台提供这样的服务。他研究了一个小时,找到了一个相对可靠的平台。 用10个比特幣做抵押,借出20000美元。 然后,他用这20000美元,买入以太坊。 当时以太坊价格:$45。 他买了约444个以太坊。 双重持仓:比特幣槓桿多头 + 以太坊现货。 风险加大,但收益也可能翻倍。 操作完成后,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手在抖。 这种久违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前世在交易大厅里的日子。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心臟隨之狂跳,多巴胺疯狂分泌。 “上癮。”他低声说,“这东西会上癮。” 但他必须控制自己。现在不是三十八岁的赵明远,是五十八岁的苏大强。身体经不起太大的情绪波动。 中午,他没胃口吃饭,只喝了瓶水。 下午,他继续盯著行情。比特幣在$1600附近震盪,以太坊涨到$47。 小幅盈利。 到傍晚收盘时,他的总资產净值已经突破三万美元,折合人民幣约二十万。 投入十一万,一个月时间,几乎翻倍。 他走出网吧时,脚步有些飘。 回到明成家,朱丽正在做饭。今天她燉了鸡汤,香气扑鼻。 “爸,回来了?”朱丽看了他一眼,“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走累了。”苏大强说。 晚饭时,他喝了两碗鸡汤,吃了半碗饭。 苏明成说起工作上的事:“我们公司最近好忙,订单压力真大。” 朱丽安慰他:“应该没事吧,你之前每个月都有完成订单任务呀。” 苏大强默默听著,没说话。 他知道,明成的工作即將出现变故。按照原剧情,明成后来会失业,然后投资失败,陷入困境。 但现在,他有了能力。 或许,可以拉这个儿子一把。 但还不是时候。 饭后,他回到房间,打开记帐本。 在5月4日这一栏,他犹豫了一下,写下: “今日无支出。身体略有不適,疑是走路过多。明日需减少外出。” 这是一个伏笔。为以后可能出现的健康问题做铺垫——如果他因为操作压力太大而出现不適,可以有解释。 合上本子,他打开手机,查看夜间行情。 比特幣价格:$1620。 以太坊:$48。 都在涨。 他放下手机,躺到床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他想起了前世跳楼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灯火,但他看到的只有绝望。 现在,灯火依旧,但他心里有了光。 微小的,但確实存在的光。 “继续。”他对自己说,“继续走下去。” 第5章 加速 5月10日,比特幣突破$1700。 苏大强的持仓净值达到四万美元。 他开始分批卖出少量以太坊,套现一部分利润,用於支付槓桿利息和生活备用。 5月15日,比特幣突破$1800。 市场情绪开始狂热。新闻里开始出现比特幣的报导,虽然大多是质疑,但至少进入了公眾视野。 苏大强知道,这意味著更多资金即將入场。 他要在这之前,完成最后的布局。 5月20日,一个关键节点。 比特幣价格:$2000。 歷史性突破。 苏大强坐在网吧包厢里,盯著屏幕上的数字,呼吸急促。 就是今天。 根据记忆,5月20日前后,比特幣会突破2000美元,然后开启加速上涨模式。 他需要调整仓位。 现在他的持仓是: 比特幣槓桿持仓:33个(价值约66000美元) 以太坊现货:400个(价值约20000美元,已部分套现) 总净值约五万美元。 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平掉所有仓位,重新分配。 首先,卖出全部以太坊,套现20000美元。 然后,平掉比特幣槓桿持仓,获利了结。 最终,他帐户里的资金达到:70000美元(约合人民幣四十八万)。 一个月时间,从十一万到四十八万,翻了两番多。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重新开仓:用五万美元,五倍槓桿,做多比特幣。 持仓:约125个比特幣(槓桿持仓)。 爆仓线:$1600。 风险很大,但收益更大。 如果他判断正確,比特幣將在未来两个月內突破4000美元,那么他的持仓价值將达到五十万美元。 操作完成后,他关掉电脑,走出包厢。 手还在抖。 网管看见他,笑道:“大爷,您这天天来,是玩什么游戏这么入迷?” “象棋。”苏大强隨口说,“网上跟人下象棋。” “哟,您还会这个?厉害!” 苏大强笑笑,走出网吧。 外面阳光很好。他沿著街道慢慢走,感受著五月的暖风。 口袋里手机震动,他拿出来看,是苏明哲发来的微信: “爸,我下个月回国。” 苏大强盯著这条消息,愣了一会儿。 原剧情里,苏明哲第二次回国就是因为苏大强投资理財被骗,加上老宅卖房子的钱分配问题。 苏明哲作为长子,觉得有责任回来处理这些家庭矛盾。 具体来说,是苏大强把家里所有积蓄都投给了所谓的理財公司,结果血本无归,还闹著要跳楼。 同时苏明成和朱丽也因为钱的事情闹矛盾。苏明哲觉得自己作为大哥必须回来主持大局。 但现在不一样了 苏大强没有原著那么作,也没有为难子女,这有为啥回来? 只能茫然的回覆:“知道了。” 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金店,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 “先生,想看点什么?”店员问。 苏大强指了指柜檯里的一块男士手錶:“这个,拿来看看。” 那是一块百达翡丽的入门款,標价二十五万。 店员打量了他一眼——普通老人的穿著,不像买得起的样子。但职业素养让她还是拿出了手錶。 苏大强戴在手上,看了看。 錶盘简洁,做工精致。 “包起来。”他说。 店员愣住了:“先生,您是说……” “打包,我买了。”苏大强掏出银行卡。 店员半信半疑地接过卡,刷了一下。 支付成功。 她眼睛瞪大了,態度瞬间变得恭敬:“先生,我这就给您包好。需要刻字吗?” “不用。”苏大强说。 他买这块表,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测试。 测试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消费能力,测试资金流动是否会引起注意。 结果很顺利。 银行没有打电话询问,交易正常完成。 他提著表盒走出金店,心里有了底。 回到明成家,朱丽还没下班。他把表盒藏在背包最底层,锁进床头柜。 晚饭时,朱丽说:“爸,明哲哥下个月回国,您知道吗?” “知道。” “他说要给您买房。”朱丽语气里有点羡慕,“大哥真孝顺。” 苏大强挑了挑眉头,失业了也想著给自己买房呀? 苏大强没说话。 孝顺?或许吧。但更多的,是苏明哲作为长子的责任感和虚荣心。 不过没关係,他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 而且自己財务自由了以后也可以为明哲的未来负责。 “买房是大事。”他说,“等明哲回来再说。” 5月25日,比特幣价格突破$2200。 苏大强的持仓价值突破二十七万美元。 他开始失眠。 不是焦虑,是兴奋。每天晚上,他都要看好几次行情,確认数字还在上涨。 身体出现了预警:头晕,心悸。 他知道,这是过度紧张和缺乏睡眠导致的。五十八岁的身体,经不起这么折腾。 他强迫自己减少看行情的次数,每天只看早晚两次。 但没用。那些数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隨时会跳出来。 5月28日,周日。 苏明成和朱丽在家。苏大强藉口“去公园散步”,出了门。 他没去网吧,而是真的去了公园。 坐在长椅上,看著湖面,他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一个年轻女孩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沓传单。 “爷爷,我们在那边办防金融诈骗讲座,您有兴趣听听吗?”女孩声音甜美。 苏大强抬头看了她一眼。 二十五六岁,长发,化著精致的淡妆,穿著银行制服裙,但材质一般——像是廉价的工作服。 她脸上带著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里有疲惫。 “讲座?”苏大强问。 “对,教老年人怎么识別理財骗局。”女孩说,“还有小礼品送呢。” 苏大强本想拒绝,但看到女孩眼中的期待,还是点了点头。 “在哪儿?” “那边凉亭。”女孩眼睛一亮,“我带您去。” 讲座很无聊,无非是“不要相信高收益”“要认准正规金融机构”之类的套话。 但苏大强没走。他坐在最后一排,观察著那个女孩。 她叫沈小雨,是银行外包公司的宣传员。讲座结束后,她负责给老人们登记信息,发放小礼品——一袋洗衣液。 老人们围著她,问这问那。她始终微笑著,耐心解答。 “小姑娘,这个理財產品保本吗?” “阿姨,任何理財都有风险,但这个是我们银行发行的,相对安全。” “那利息多少?” “年化4.2%。” 很標准的回答。 苏大强等人都散了,才走过去。 “爷爷,您也要登记吗?”沈小雨抬头看他,脸上还带著笑。 “嗯。”苏大强坐下,写下自己的信息:苏大强,58岁,退休。 “您一个人来?”沈小雨问。 “老伴走了,孩子忙。”苏大强说。 沈小雨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但很快掩饰过去:“那您更要注意財產安全。现在骗子专盯独居老人。” “我知道。”苏大强看著她,“你干这个,一个月挣多少?” 沈小雨愣了一下,苦笑:“底薪三千,提成看业绩。这月还没开单呢。” 苏大强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他前几天印的,上面只有一个电话號码。 “我儿子一个月给我三千生活费。”他说,“我请你当老师,一小时两百,教我用智慧型手机和网上银行。” 沈小雨接过名片,眼睛瞪大了:“真的?” “真的。”苏大强站起身,“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离开,没回头。 他知道沈小雨会打。一小时两百,对一个月薪三千的女孩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掩护。 一个可以解释他经常外出、经常使用电子设备的合理理由。 沈小雨,很合適。 年轻,缺钱,有耐心。 而且,从她今天的表现看,她很会哄老人开心——这是她的生存技能。 苏大强走出公园,看了看时间。 下午三点。 他拿出手机,查看行情。 比特幣价格:$2350。 又涨了。 他收起手机,慢慢往家走。 风吹过,带来初夏的气息。 他想起沈小雨那双带著疲惫却又努力微笑的眼睛。 在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在挣扎。 苏明成为工作挣扎,朱丽为婚姻挣扎,明玉为原生家庭挣扎,明哲为责任挣扎。 沈小雨为生存挣扎。 而他,苏大强,为第二次人生挣扎。 “那就一起挣扎吧。”他低声说。 第6章 沈小雨 5月29日,周一。 苏大强刚到网吧包厢,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號码。 “喂,是苏大叔吗?我是沈小雨,昨天公园那个……”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紧张。 “嗯,我记得。”苏大强说,“想好了?” “想好了。”沈小雨说,“您什么时候有空?我今天下午就有时间。” “下午两点,星巴克,观前街那家。”苏大强说。 “好的好的,我一定准时到。” 掛了电话,苏大强打开交易平台。 比特幣价格:$2400。 他的125个比特幣槓桿持仓,现在价值三十万美元。净值约十万美元。 投入五万,不到一个月,翻倍。 但他没有喜悦,只有紧张。 因为槓桿还在。五倍槓桿,意味著任何大幅回调都可能导致爆仓。 他查看了爆仓线:$1920。 也就是说,比特幣价格从现在的$2400跌到$1920,他就会损失全部本金。 可能性不大,但不是没有。 他盯著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该不该减仓?该不该降低槓桿? 犹豫了十分钟,他决定:不减。 根据记忆,6月比特幣会突破$3000。现在减仓,会错过最大的涨幅。 “赌一把。”他低声说。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他还是做了一点风险控制:设置了止损单,在$2000自动平仓。 这样,最多损失30%,不会全亏。 操作完成后,他关掉电脑,离开网吧。 中午回家吃饭,朱丽做了他喜欢的清蒸鱼。 “爸,您最近气色好多了。”朱丽说。 “嗯,天天出去走走,对身体好。”苏大强说。 “那就好。”朱丽笑笑,“明哲哥下周末就回来了,他说要带您去看房子。” “知道了。” 饭桌上,苏明成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弄著米饭。 “明成,怎么了?”朱丽问,“菜不合胃口?” “不是。”苏明成放下筷子,“周总今天又找我,说那个欧洲订单如果能拿下,利润至少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多少?”朱丽问。 “八十万。”苏明成压低声音,“我们公司抽成20%,我个人还能再拿10%提成。算下来……” “又是那个周总。”朱丽皱眉,“上次那个单子你说得多好,最后不也黄了?明成,你们公司现在业务稳定,你別老想著这些外快。” “外快怎么了?”苏明成声音提高,“我在外贸公司干了七年了,还是个小主管!看著別人开豪车住別墅,我心里什么滋味你知道吗?” “我们有房有车,日子过得去就行了。”朱丽说,“你那个周总,我看著就不靠谱。” “你懂什么!”苏明成有些激动,“这叫抓住机遇!我们公司现在是没裁员,但也几年没涨薪了。爸,您说我说得对不对?” 苏大强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外贸公司。稳定,但上升空间有限。苏明成心比天高,总想著一夜暴富。 这和原剧里后来投资被骗的剧情,能对上。 “做生意,谨慎点好。”苏大强说。 “爸,您这是老思想了。”苏明成说,“现在这社会,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周总那边我调查过了,靠谱!” 朱丽还想说什么,苏明成已经起身:“我吃饱了,下午约了客户。” 他拎起公文包出门了。 朱丽嘆了口气,对苏大强说:“爸,您別往心里去。明成就这脾气,总想走捷径。” “嗯。”苏大强点头。 他想起前世认识的很多人,和苏明成一样。看著別人赚钱眼红,总想复製別人的成功,最后往往摔得更惨。 或许,可以提醒一下? 但怎么提醒?一个退休老头,懂什么外贸生意? 只能等事情发生后,再想办法补救。 饭后,苏大强回房间休息了一会儿。 一点半,他出门,坐公交车去观前街。 星巴克里人不少,沈小雨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换了身衣服,白色t恤配牛仔裤,比昨天那套制服裙看起来年轻许多。 “苏大叔,这里!”她招手。 苏大强走过去坐下。 “您喝什么?我请您。”沈小雨说。 “美式,热的。”苏大强说。 无意间沈小雨的目光在他手腕上停留了半秒。 那块百达翡丽。 手錶……百达翡丽? 沈小雨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她在银行外包公司干了两年,见过不少有钱客户,也受过奢侈品识別的培训。这块表,如果没看错,是百达翡丽的经典款,至少二十万往上。 一个穿得普普通通的老头,戴二十多万的表? 要么是假的,要么……是深藏不露。 她快速打量苏大强:洗得发白的夹克,普通的黑裤子,旧皮鞋。全身上下除了这块表,没有任何值钱东西。 但恰恰是这种反差,更让人起疑。 如果是假表,没必要戴出来丟人。如果是真表…… 沈小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她在苏州挣扎三年,从服务员到售货员到银行外包,见过太多有钱人,但那些人看她就像看货架上的商品。 这个苏大叔不同。他看她的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欲望,是……需求? 他需要她。 不管需要什么,这都是机会。 二十五岁怎么了?五十八岁怎么了?沈小雨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能不能抓住这次机会,能不能从那个破出租屋搬出去,能不能让父亲用上好药,能不能让弟弟读完大学。 如果能,別说陪一个老头,陪什么她都愿意。 而且……老头好啊。老头身体不好,老头活不长。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沈小雨心里颤了一下,但很快平静。 现实就是这样。她不是苏明玉那种女强人,能自己打拼出一片天。她只是个农村来的女孩,除了一张脸和还算灵光的脑子,什么都没有。 那就用这张脸,用这个脑子,换一个未来。 哄好他,让他离不开我。等他死了,他的东西……不就是我的了? 沈小雨回神后去点了咖啡,回来时手里还拿了个小本子。 “苏大叔,您想学什么?”她更加热情的问,“智慧型手机基本操作,还是网上银行?” 近看更確定了。錶盘的质感,指针的工艺,錶带的细节……假表做不到这个程度。 是真的。 二十多万戴在手上,就像戴了块普通手錶一样自然。 这老头要么习惯了奢侈,要么根本不在乎钱。 不管是哪种,都是她要找的人。 “都学。”苏大强拿出他那台便宜的智慧型手机,“先从基础的开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沈小雨教得很耐心。如何下载app,如何註册帐號,如何绑定银行卡,如何设置密码。 苏大强装作笨拙的样子,时不时问些“愚蠢”的问题。 “这个验证码是什么?” “为什么要点这个?” “这样安全吗?” 沈小雨一一解答,没有不耐烦。 他在装。 沈小雨几乎可以肯定。这个老人问的问题都很基础,但操作手机的动作並不生疏。尤其是输入密码时,手指的速度和准確度,不像第一次用智慧型手机的老人。 他在试探我。看我有没有耐心,看我会不会不耐烦。 那就给他看。 沈小雨拿出十二分的耐心,语气温柔得像在教幼儿园孩子。每解释完一个问题,都会问:“您听懂了吗?要不要我再讲一遍?” 她要让他觉得,她是真的在乎他学没学会,而不是敷衍了事。 她要让他依赖她。 教到网上银行时,苏大强“不经意”地打开了自己的银行app,让沈小雨看到余额——他提前转了几万块钱进去。 沈小雨看到了那个数字,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静。 六万多。 不算多,但也不少。关键这不是存款余额,是活期帐户余额。普通人谁会放六万多在活期里? 他在展示实力。 或者,这只是冰山一角。 沈小雨想起手錶。二十多万的表,六万多的活期余额,还有那套说辞——“炒股赚了点钱”。 如果真的只是“一点”,需要戴二十多万的表吗? 这个苏大叔,比她想像的更有料。 “苏大叔,您帐户里钱不少,一定要设置复杂密码,別告诉任何人。”她认真地说。 “嗯。”苏大强点头。 他心里对沈小雨的评价高了一分。看到钱没有失態,还提醒注意安全,说明她至少不贪婪。 或者说,会隱藏贪婪。 “今天就到这里吧。”苏大强说,“这是今天的报酬。” 他掏出四百块钱,放在桌上。 沈小雨眼睛亮了:“谢谢苏大叔!您下次什么时候有空?” 四百。两个小时。 时薪两百。 她在银行外包,底薪三千,每天站八小时,陪笑脸,发传单,一个月下来也就四五千。 而这里,两个小时就四百。如果一周三次,一个月就是四千八,比她正式工作挣得还多。 而且不用站,不用笑到脸僵,不用被人当推销的嫌弃。 只要陪一个老头说说话,教教手机。 不,不止。 沈小雨知道,这四百只是开始。如果她表现得好,如果她能让他开心,后面的数字会越来越大。 就像她之前认识的那个姐妹,跟了个六十岁的老板,现在住在金鸡湖边的豪宅里,开保时捷。 那姐妹说:老头好啊,老头知道疼人,老头捨得花钱。 最重要的是,老头活不长。 等老头走了,房子车子存款,不都是她的? 沈小雨看著苏大强花白的头髮,眼角的皱纹,心里没有一丝厌恶,只有计算。 五十八岁,身体看起来还行,但老年人嘛,谁知道呢。高血压?心臟病?糖尿病?隨便一个都能要命。 她只要照顾好他,哄好他,让他离不开她。 等他哪天走了,这一切…… 不就是她的了吗? “周三下午,还是这里。”苏大强说,“教我怎么用微信支付和支付宝。” “好的!” 离开星巴克,苏大强去银行取了点现金。 他需要一些流动资金,用於日常开销和可能的应急。 取完钱,他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 该回去了。 路上,他收到沈小雨的微信好友申请。通过后,沈小雨发来一条消息: “苏大叔,今天谢谢您。这是我自己整理的手机使用小贴士,您看看。” 接著发来一个pdf文件。 苏大强点开,里面是图文並茂的教程,做得很用心。 他回覆:“谢谢。” 沈小雨:“不客气!您有不懂的隨时问我。” 放下手机,苏大强看向窗外。 公交车经过苏明成工作的外贸大厦。那是一栋二十多层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著光。 苏明成就在里面,做著稳定的工作,却总想著不稳定的事。 苏大强想起原剧中,明成后来投资失败,欠下巨债,夫妻矛盾爆发,最后离婚。 这一次,他能改变这个结局吗? 也许能。只要他有足够的钱,在关键时刻拉一把。 但前提是,他得先让自己站稳脚跟。 回到明成家,朱丽已经回来了,在厨房忙活。 “爸,您回来了。”朱丽从厨房探出头,“明成打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陪客户。就咱们俩,我简单做点?” “好。”苏大强应了一声。 晚饭时,朱丽话不多,但眉间有忧色。 “怎么了?”苏大强问。 “没什么。”朱丽勉强笑笑,“就是明成那个周总……我总觉得不踏实。爸,您说我要不要劝劝他?” “劝了,他听吗?”苏大强反问。 朱丽苦笑:“不听。他说我妇人之见。” “那就让他试试。”苏大强说,“年轻人,碰碰壁不是坏事。” “可万一……”朱丽欲言又止。 “万一真出了事,还有我在。”苏大强说。 朱丽惊讶地看著他。 “爸,您……” “我说真的。”苏大强说,“我有点积蓄,能帮上忙。” 他没说具体数字,但语气里的篤定,让朱丽怔了怔。 这个一向需要子女赡养的父亲,什么时候这么有底气了? 饭后,苏大强回到房间,打开手机查看行情。 比特幣价格:$2450。 又涨了50美元。 他的持仓净值,已经突破十一万美元。 他计算了一下,如果现在平仓,他能拿到七十多万人民幣。 足够在苏州付个首付了。 但他不满足。 他知道,真正的暴涨还没开始。 关掉手机,他打开记帐本。 在5月29日这一栏,他写下: “今日支出:咖啡38元(请老师),学费400元。交通费4元。总计442元。” “备註:学习智慧型手机使用,很有收穫。沈老师教得耐心。” 这是记录,也是证据。 如果以后有人问他为什么懂手机操作,为什么经常外出,他可以说:我在跟老师学习。 合上本子,他躺到床上。 窗外有蝉鸣。 夏天真的来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沈小雨发来的照片。 一碗麵条,上面有个荷包蛋,旁边摆著一小碟咸菜。 配文:“苏大叔,今天的晚餐。您吃了吗?” 苏大强回覆:“吃过了。你就吃这个?” 沈小雨:“一个人,简单点。而且今天您给了我那么多钱,我想省著点花。” 发这张照片是精心设计的。 要让他看到她的“节俭”,她的“懂事”,她的“感恩”。 男人,尤其是老男人,喜欢这种调调。喜欢女人依赖他,感激他,把他当救世主。 那就给他看。 一碗麵条,一个荷包蛋。多朴素,多让人心疼。 他一定会给她转钱。 然后她再“推辞”一下,最后“勉强”收下。 这样既拿了钱,又显得她不贪心。 完美。 苏大强想了想,转了五百块钱过去:“加个菜。” 沈小雨立刻打电话过来:“苏爷爷,这钱我不能收!您已经付我学费了!” “收著。”苏大强说,“算是我请你吃饭。” “这……” “就这样。”苏大强掛了电话。 几秒钟后,收到沈小雨的微信:“谢谢苏爷爷。我一定会好好教您的。” 接著又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去楼下小超市买了点熟食和水果。 “听您的,加菜了。”她说。 苏大强笑了笑,没再回復。 他知道,沈小雨在演。 演懂事,演节俭,演感恩。 但他愿意看这场表演。 因为表演本身,就有价值。 窗外,夜色渐深。 苏大强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交易界面上的数字。 那些跳动的数字,代表著他在这个世界的筹码。 筹码越多,他能做的事情就越多。 能改变的事情,也越多。 包括,改变苏明成的命运。 前提是,苏明成愿意让他改变。 “尽人事,听天命吧。”他低声说。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沈小雨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看著手机上的转帐记录,嘴角勾起一抹笑。 五百。 轻轻鬆鬆。 这才刚刚开始。 苏爷爷,您就好好活著,活得久一点。 等我把您伺候舒服了,等您离不开我了…… 等您哪天走了,您的一切,就都是我的了。 我会好好活著的。 带著您的钱,您的房子,您的一切。 好好活著。 她夹起一块刚买的酱牛肉,放进嘴里。 真香。 第7章 计划 6月1日,儿童节。 比特幣价格:$2550。 突破2500美元大关。 市场情绪开始狂热。新闻里开始频繁出现“比特幣”“区块链”这些词。苏大强看到一篇报导,標题是《比特幣一年涨幅超过500%,是泡沫还是未来?》 评论里分成两派:一派骂这是骗局,一派欢呼这是財富自由的机会。 苏大强关掉网页,打开交易平台。 他的持仓净值:十三万美元。 爆仓线:$2050。 安全边际更大了。 但他还是紧张。因为槓桿还在,风险就在。 下午两点,他再次约沈小雨在星巴克见面。 今天学的是微信支付和支付宝。沈小雨带来了自己的手机,演示如何扫码付款,如何转帐,如何收钱。 “苏大叔,您看,这样扫一下,输入金额,密码,就付好了。”沈小雨耐心地说。 苏大强装作认真学习的样子,实际上在观察沈小雨。 她今天穿了条碎花裙子,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几岁。言谈举止很有分寸,不刻意討好,也不过分疏远。 但苏大强注意到一个细节——今天沈小雨坐得离他更近了一些,大约是半个手臂的距离。而且她递手机给他时,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手。 一步,拉近距离。 上次戴表是展示財力,这次要展示的是亲和力。 不能太主动,会显得廉价。要“不经意”地触碰,“偶然”地靠近,让他慢慢习惯我的存在。 五十八岁的老男人,老婆刚死三个月,正是空虚的时候。需要温暖,需要陪伴,需要被崇拜。 那我就给他。 崇拜他?太简单了。只要他多透露一点他的財力,我的崇拜可以比真的还真。 “小沈,你多大了?”苏大强问。 “二十五。”沈小雨说。 “老家哪儿的?” “安徽农村。”沈小雨笑了笑,“来苏州三年了。” “一个人?” “嗯,父母在老家,有个弟弟在上学。”沈小雨说得很自然,但苏大强听出了一丝苦涩。 “不容易。”他说。 “还好。”沈小雨笑笑,“慢慢来嘛。” 透露一点悲惨背景,但不要太多。 要让他觉得我可怜,但不可悲。需要帮助,但不是负担。 他问这些,是在评估我的家庭背景。没关係,农村出身反而好,没有复杂的亲戚关係,没有拖累。 等他真的包养我,我家人那边也好处理——给钱就行。 给够了钱,他们才不会管我跟的是老头子还是小伙子。 课程结束后,苏大强又付了四百块钱。 沈小雨接过钱,犹豫了一下,说:“苏爷爷,您下次还想学什么?我可以提前准备。” 苏大强想了想:“学怎么在网上买东西。淘宝,京东那些。” “好的!”沈小雨眼睛一亮,“我给您做个详细的教程。” 淘宝…… 这是要测试我会不会乱花钱? 还是真的想学? 不管了,教程一定要做得精美,要显得我用心。 下一步,要让他看到我的“附加值”——不只是教手机,还能帮他处理生活琐事。 等关係再近一步,我可以帮他网购,帮他打理日常,慢慢渗透进他的生活。 离开星巴克,苏大强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房產中介。 他想看看房子。 不是真要买,是提前了解市场。等明哲回来,买房提上日程时,他要有自己的想法。 中介是个年轻小伙子,很热情:“大爷,您想看什么样的房子?” “三居室,採光好,安静。”苏大强说。 “预算呢?” “四百万左右。” 中介眼睛亮了:“这个价位选择很多!我给您推荐几个……” 看了几个楼盘的资料,苏大强心里有数了。 玉龙湾小区,位於新区,环境好,配套全,房价在三万五一平左右。一套120平的三居室,差不多四百万。 和原剧情里的一样。 也好,省得他再选。 离开中介,他收到沈小雨发来的微信: “苏大叔,我到家了。今天谢谢您。” 接著发来一张照片,是她自己做的晚餐:一碗麵条,上面有个荷包蛋。 看起来很朴素。 苏大强回覆:“吃这么简单?” 沈小雨:“一个人嘛,隨便吃点。” 苏大强想了想,转了五百块钱过去:“加个菜。” 沈小雨立刻打电话过来:“苏大叔,这钱我不能收!您已经付我学费了!” “收著。”苏大强说,“算是我请你吃饭。” 又转了五百。 加上今天的四百学费,今天收入九百。 这才第三次见面。 照这个趋势,下个月收入能破五千。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在养成给我转钱的习惯。 今天五百,明天可能就一千。 等关係再进一步,可能就是一万,五万,十万…… 就像驯狗一样,要给奖励,要让他习惯“对我好就有回报”。 我要的回报是什么? 一切。 “这……” “就这样。”苏大强掛了电话。 几秒钟后,收到沈小雨的微信:“谢谢苏爷爷。我一定会好好教您的。” 苏大强笑了笑,没再回復。 这只是第一步。用小恩小惠建立信任,让沈小雨习惯接受他的资助。 將来,他需要她做更多事。 6月5日,比特幣突破$2700。 苏大强的持仓净值突破十五万美元。 他开始分批减仓。不是因为他看空,而是因为他需要现金。 明哲要回来了,买房的事要提上日程。按照原著剧情和细纲,明哲会提议卖掉老宅,三兄妹再各添一些钱全款买房。 但苏大强有自己的打算。 他卖出了25个比特幣(槓桿持仓的一部分),套现约六万七千美元,折合人民幣四十六万。 这笔钱,他转到了国內银行帐户。 操作完成后,他的持仓还剩100个比特幣槓桿持仓,爆仓线提高到$2150。 更安全了。 同一时间,沈小雨的出租屋里。 她刚洗完澡,坐在床上敷面膜,手机亮著,是和王姐的微信聊天。 王姐是她之前在会所认识的“前辈”,三十八岁,跟了个六十五岁的台商,现在住在园区的大平层里。 沈小雨:“王姐,今天那老头说要买四百万的房子,首付能出六十万。” 王姐秒回:“可以啊小雨,这才几天就套出这么多信息。六十万首付,那他手里至少还有一两百万流动资金。这种老头最好了,钱多,怕死,捨得花钱买年轻。” 沈小雨:“但他有子女,三个,看著都不好对付。” 王姐:“有子女才好啊!有子女的老头,反而更怕孤独。你想想,子女都有自己的生活,谁天天陪他?你这时候出现,温柔体贴,隨叫隨到,他很快就离不开你了。” 沈小雨:“他今天说一个月房贷一万六,他自己还。” 王姐:“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还有稳定收入!退休金不可能这么高,他肯定还有其他来钱的路子。小雨,你这是捡到宝了。这种老头,身体好点能活个十几年,身体不好……三五年就够你吃一辈子了。” 沈小雨看著手机屏幕,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三五年…… 五十八岁,如果身体好,能活到七八十。那就得熬二十年。 但如果身体不好呢?高血压,心臟病,糖尿病,隨便一个併发症。 而且独居老人,最容易出意外。洗澡滑倒,突发急病,没人发现的话…… 沈小雨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能想这些,至少现在不能。 现在要做的是获取信任,深度绑定。 等他真的离不开我了,等他立遗嘱的时候能想到我…… 就算他活得久,我也能熬。 二十年后,我也才四十五岁。四十五岁,有钱有房,还能找个年轻的。 怎么算都不亏。 她回復王姐:“知道了王姐,我会把握好节奏的。” 王姐:“记住,別急著上床。吊著他,让他觉得你单纯,你清高,你不是为了钱。等他主动提,你再半推半就。这样以后分手也好,要钱也好,你都有主动权。” 沈小雨:“嗯。” 她放下手机,走到镜子前,撕下面膜。 二十五岁的脸,皮肤紧致,眼睛明亮。 6月10日,苏明哲回国。 晚上,家庭会议在明成家召开。 苏明哲、吴非、小咪都来了。明玉也来了,依然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爸,您最近怎么样?”苏明哲问。 “挺好。”苏大强说。 “我和吴非商量了,关於您以后住的问题。”苏明哲推了推眼镜,“老宅太旧了,环境也不好。我们三兄妹商量,想给您换套新房。” 苏明成和朱丽对视一眼,没说话。 明玉开口:“大哥的意思是,把老宅卖了,我们三个再各添一些,全款给您买套新房。这样您没有贷款压力,我们也都安心。” 苏大强等他们说完,才开口:“不用全款。”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的意思是,”苏大强缓缓说,“老宅不用卖。” “爸,那老宅……”苏明哲不解。 “老宅留著。”苏大强说,“那是我和你妈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有感情。” 这是真话。虽然赵美兰管了他一辈子,但那个房子里,毕竟有他(或者说原主)大半生的记忆。 “那买房的钱……”苏明哲说。 “首付你们凑,贷款我自己还。”苏大强说,“我有退休金,还有点积蓄。” “爸,您哪来的钱还贷?”苏明成问,“一个月一万多的月供,您退休金才多少?” “我炒股赚了点。”苏大强说。 “炒股?”明玉皱眉,“爸,您什么时候会炒股了?” “老年大学教的。”苏大强面不改色,“投了点小钱,赚了几万。” 他说著,拿出手机,打开股票app——这是他前几天买的,里面確实有几万块钱,买了点稳健的基金。 明玉接过去看了看,眉头稍缓:“赚了就好,但別投太多。” “我知道。”苏大强说。 “爸,您听我说完。”苏明哲坚持道,“我们商量过了,老宅卖了能有一百多万,我们三个再各出几十万,全款买套四百万左右的房子,完全够。您就不用背贷款了。” 苏大强看著大儿子,心里明白他的想法。 苏明哲要的不是单纯的孝顺,而是“长子责任”的完成。全款给父亲买房,这在他的价值观里,是成功的象徵。 但苏大强不需要。 “明哲,你的心意我领了。”苏大强说,“但老宅不卖。你们要出钱,就出首付。贷款我还,这样我住得踏实。” “爸,您……”苏明哲还想劝。 “就这么定了。”苏大强打断他,“我看中了玉龙湾一套房,四百万出头。首付三成,一百二十万。你们三个各出四十万。” 他顿了顿,看著三个子女:“如果你们觉得压力大,我可以出一部分首付。” 房间里安静了。 苏明哲、苏明成、苏明玉,三个人都看著父亲,眼神复杂。 “爸,您能出多少?”明玉直接问。 “一半。”苏大强说,“六十万。” 朱丽倒吸一口凉气。 吴非也惊讶地看著公公。 苏明哲不敢相信:“爸,您哪来六十万?” “我说了,炒股赚的。”苏大强说,“还有这些年,你妈……你妈也攒了点。” 他搬出赵美兰。反正死无对证。 “我妈?”明成皱眉,“我妈那么抠,能攒这么多?” “你妈抠,是对你们大方。”苏大强说,“她自己,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这话说得有点重,但也是事实。 房间里又沉默了。 良久,明玉开口:“爸,您確定要自己还贷款?一个月一万六,不是小数目。” “我確定。”苏大强说。 “那行。”明玉看向苏明哲,“大哥,爸既然这么说了,就按爸的意思办吧。我们各出三十万首付,剩下的爸自己解决。” “可是……”苏明哲还想说什么。 “爸不是小孩了。”明玉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苏大强看了明玉一眼,心里有点意外。 这个最精明的女儿,居然第一个同意了。 “那就这么定了。”苏大强说,“明天去看房。” 散会后,苏明哲留下来陪苏大强说话。 “爸,您別省著,该花就花。”苏明哲说,“钱不够跟我说。” “嗯。”苏大强点头。 等所有人都走了,他回到房间,打开交易平台。 比特幣价格:$2850。 又涨了。 他的持仓净值,已经突破十八万美元。 而他的银行帐户里,还有四十六万人民幣现金。 加上之前剩下的,足够支付他承诺的六十万首付,也足够开始还贷了。 但他不著急。 他要等到7月,等到分叉,等到资產突破千万。 那时候,他才能真正自由。 关掉电脑,他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沈小雨发来的消息: “苏爷爷,淘宝教程我做好了,您什么时候有空?” 苏大强回覆:“周三下午,老地方。” “好的!期待和您见面!” 苏大强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暴风雨前的寧静。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积聚。 財富,欲望,家庭矛盾,还有……那个年轻女孩的期待。 一切都將在这个夏天,迎来转折。 第8章 帮助 6月15日,下午两点。 苏大强坐在星巴克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台笔记本电脑——这是他用“炒股赚的钱”新买的,理由是“学电脑要用”。 沈小雨迟到了五分钟,匆匆跑来:“对不起苏爷爷,路上堵车。” “没事。”苏大强说。 沈小雨坐下,拿出u盘:“教程在里面,我给您演示。” 她连接电脑,打开一个ppt文件。里面是详细的淘宝购物步骤:註册、搜索、比价、下单、支付、售后。 做得很专业。 “小沈,你以前做过培训?”苏大强问。 沈小雨愣了一下,笑:“没有,就是自己琢磨的。我做每份工作,都喜欢研究怎么做得更好。” “很好。”苏大强点头。 演示了一个小时,沈小雨问:“苏大叔,您学会了吗?要不要实际操作一下?” “好。”苏大强说。 他打开淘宝,装作生疏地操作。实际上,他前世是淘宝重度用户,闭著眼睛都知道怎么用。 但他需要维持“笨拙老人”的人设。 “大叔,您想买什么?”沈小雨问。 苏大强想了想:“买件衬衫。” 他搜索“男士衬衫”,选了一件三百多块的,下单,付款。 操作流畅,但故意慢半拍。 “您学得真快!”沈小雨讚嘆。 “你教得好。”苏大强说。 课程结束后,苏大强照例付了四百块钱。 沈小雨接过钱,犹豫了一下,说:“苏大叔,我……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问。”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沈小雨看著他,“一小时两百,一周三次,一个月就是两千四。这钱,您可以请更好的老师。” 苏大强笑了:“因为你耐心。” “就这样?” “就这样。”苏大强说,“我儿子女儿都忙,没时间教我。你肯花时间,肯用心,这就够了。” 沈小雨眼眶有点红:“谢谢您,苏大叔。” 离开星巴克,苏大强去了网吧。 比特幣价格:$3000。 歷史性关口。 他的100个比特幣槓桿持仓,现在价值三十万美元。净值约十二万美元。 爆仓线:$2400。 安全边际很足。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即將到来。 7月,比特幣將迎来分叉。分叉前会暴涨,分叉后会有剧烈震盪。 他必须在这之前,完成最后的布局。 他打开交易平台,做了一个决定:加仓。 用帐户里剩余的保证金,再次开仓,买入以太坊。 以太坊价格:$50。 他买了200个,花费一万美元。 这样,他的持仓组合变成了: 比特幣槓桿持仓:100个(价值30万美元) 以太坊现货:200个(价值1万美元) 总净值约十三万美元。 风险进一步加大,但收益也可能更大。 操作完成后,他靠在椅背上,深呼吸。 心跳很快。 不是害怕,是兴奋。那种久违的、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 该回去了。 走出网吧,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 而他,一个五十八岁的老头,正在暗中进行一场可能改变命运的豪赌。 回到家,朱丽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做饭。 “爸,您回来了。”朱丽说,“明天周末,明哲哥说带您去看房。” “嗯。”苏大强应了一声。 “玉龙湾那边我打听过了,环境確实好。”朱丽说,“就是贵了点。” “钱的事,你们別操心。”苏大强说,“我有办法。” 朱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饭时,苏明成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朱丽问。 “王总那个单子,又出问题了。”苏明成烦躁地说,“欧洲那边客户临时改要求,整个方案要重做。” “那怎么办?”朱丽放下筷子。 “能怎么办?加班唄。”苏明成嘆气,“这单要是黄了,別说提成了,公司那边都不好交代。” 苏大强默默听著,问了一句:“你们公司最近业务怎么样?” “还行吧。”苏明成说,“外贸这行,起起伏伏正常。我们公司在苏州也算老牌了,暂时没什么裁员风险,就是竞爭激烈,压力大。” “稳著点。”苏大强说,“工作稳定就不错了,別老想著那些外快。” “爸,您不懂。”苏明成说,“现在这社会,光靠工资哪够?您看人家……” “看人家什么?”苏大强打断他,“看人家开豪车住別墅?明成,人各有命。做好自己的事,比什么都强。” 苏明成撇撇嘴,没说话,但显然没听进去。 饭后,苏明成去书房加班了。朱丽收拾厨房,苏大强回到房间。 他打开手机查看行情。 比特幣价格:$3050。 以太坊:$52。 都在涨。 他放下手机,打开抽屉,拿出那块百达翡丽。 戴在手腕上,冰凉的触感。 二十五万的表,在前世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现在,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件奢侈品。 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提醒自己:你有能力改变。 敲门声响起。 “爸,睡了吗?”是苏明哲的声音。 “没。”苏大强把表摘下来,放进抽屉。 苏明哲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杯牛奶:“爸,喝杯牛奶,助眠。” “放那儿吧。”苏大强说。 苏明哲放下牛奶,在床边坐下:“爸,买房的事,我还是觉得……” “觉得什么?”苏大强问。 “觉得您不该背贷款。”苏明哲说,“我和明成、明玉商量了,我们三个各出四十万,再加上卖老宅的钱,全款买没问题。您何必……” “老宅不卖。”苏大强斩钉截铁。 “为什么?”苏明哲不解,“那房子又旧又小,您一个人住著也不舒服。” “那是我和你妈住了一辈子的地方。”苏大强说,“有感情。” 这是真话,也不全是。 留著老宅,还有一个原因:那是他的退路。万一新家有什么事,他还有个地方可去。 “爸,您別固执。”苏明哲说,“妈已经走了,您得向前看。” “我在向前看。”苏大强说,“买新房,就是向前看。但老宅,我想留著。” 苏明哲看著父亲,突然觉得父亲有些陌生。 这个一向没主见、什么事都听母亲安排的父亲,现在却如此坚持。 “那贷款的事……”苏明哲还想劝。 “我说了,我自己还。”苏大强说,“明哲,你信爸一次。爸有办法。” 苏明哲沉默了一会儿,终於点头:“好。”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说:“爸,您变了。” “人都会变。”苏大强说。 门关上了。 苏大强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的,加了点糖。 他想起前世,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酗酒,在他十岁那年也走了。他在福利院长大,靠自己打拼,最后却落得那般下场。 这一世,他有子女,虽然关係复杂,但至少……有人会给他端一杯牛奶。 哪怕,这杯牛奶里掺杂著愧疚、责任和无奈。 但至少,是温暖的。 他喝完牛奶,躺到床上。 窗外有月亮,很圆。 他想起了沈小雨。 那个努力生活、努力微笑的女孩。 她图他的钱,他知道。 但他图她的陪伴,图她的耐心,图她给他一个合理的掩护。 各取所需,很公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小雨发来的微信: “苏大叔,睡了吗?今天谢谢您。我弟弟下个月学费有著落了,多亏了您。” 苏大强回覆:“早点休息。” “您也是。晚安。” 沈小雨看著苏大强简短的回覆: “早点休息”。 四个字。 连个表情都没有。 他在控制距离。 不冷,也不热。 这种男人最难搞。 但也好。 难搞,意味著他没那么容易被骗。 没那么容易被骗,就意味著他没那么容易被別人抢走。 只要我慢慢渗透,慢慢让他习惯我,总有一天…… 他会离不开我的。 到时候,他的房子,他的存款,他的手錶。 他的一切。 都会是我的。 就算他有子女又怎样? 立遗嘱的时候,写谁的名字,谁就能继承。 只要我让他足够爱我,足够依赖我。 沈小雨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是苏州老城区的夜景,破旧,但热闹。 她在这里住了三年。 三年,从服务员到银行外包,月薪从两千五到四千。 够生活,但不够活。 她想要更多。 想要住在玉龙湾那样的高档小区,想要开好车,想要名牌包包,想要別人羡慕的眼神。 想要再也不用为父亲的医药费发愁,为弟弟的学费焦虑。 苏大强能给她这一切。 只要她够聪明,够耐心。 沈小雨对著窗玻璃里的倒影笑了笑。 “加油。”她轻声说。 “为了更好的生活。” 放下手机,他闭上眼睛。 明天去看房。 但再难也得做。 下周,比特幣將突破3500美元。 下个月,分叉,暴涨,他的资產將突破千万。 一切都在计划中。 只要,不出意外。 但人生,怎么可能没有意外?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迎接每一个意外。 无论那是財富,还是风暴。 第9章 家的模样 6月16日,周六。 苏明哲开车,载著苏大强去看房。副驾驶坐著吴非,后座是小咪和沈小雨。 是的,沈小雨也在。 这是苏大强的主意。早上出门前,他给沈小雨打电话:“今天陪我去看房,算你一天工资。” 沈小雨犹豫了一秒就答应了。 在车上,气氛微妙。苏明哲和吴非通过后视镜打量著沈小雨,眼神里有探究,也有审视。 沈小雨坐得笔直,穿著米色连衣裙,妆容清淡,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几分。她怀里抱著小咪,轻声给她讲故事。 “小雨阿姨,你讲的故事真好听。”小咪说。 “阿姨小时候,奶奶也常给我讲。”沈小雨微笑。 孩子是最好的掩护。 照顾孩子,显得我有爱心,有耐心。 而且孩子喜欢我,能缓和大人间的紧张气氛。 苏叔的孙女…… 如果我以后能给他生个孩子…… 不,现在还太早。 但这个念头得留著。 有了孩子,绑定就更深了。 遗產分割时,孩子的份额少不了。 就算苏叔哪天走了,他的子女也不能完全把我踢开。 不过现在想这些还太远。 先过了今天这关。 苏大强坐在窗边,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盘算著。 他带沈小雨来,有三个目的。 第一,试探子女的反应。他要让他们慢慢接受沈小雨的存在。 第二,给沈小雨一个信號:我会把你带入我的生活。 第三,他確实需要一个人帮忙参谋。买房是大事,沈小雨的眼光不错。 玉龙湾小区位於新区,环境確实好。绿树成荫,人工湖波光粼粼,健身器材、儿童游乐区一应俱全。 沈小雨走进小区时,心里感慨。 这里……真漂亮。 和我住的那个老破小简直是两个世界。 人工湖,花园,儿童游乐区…… 这才叫生活。 我一定要住进这里。 不,不止是住进来。 我要成为这里的女主人。 售楼处里,销售经理热情接待。 “苏先生,您真有眼光。我们小区是新区品质最好的楼盘之一,现在只剩最后几套了。”经理说。 他带他们看了三套样板间。 第一套,120平,三室两厅,朝南,户型方正。但靠近马路,有些吵。 第二套,135平,四室两厅,楼王位置,视野极好。但总价要480万,超出预算。 第三套,还是120平,但位於小区中心,安静,楼下就是花园。 “就这套。”苏大强指著第三套。 “爸,您不再看看?”苏明哲问。 “不看了,就这套。”苏大强很坚定。 他记得原剧情里,苏大强买的也是这套。虽然细节不记得了,但冥冥中觉得应该选这个。 “那行。”苏明哲转向经理,“就这套,什么价?” “单价三万六,总价432万。”经理说,“如果您今天能定,我可以申请优惠,降到425万。” 苏明哲在心里计算:首付三成,127.5万。他出40万,明成明玉各出40万,还差7.5万。父亲说能出一半首付,那就是63.75万,反而多出来了…… “首付我出六十四万。”苏大强直接开口,“剩下的你们三兄妹凑,每人出二十一万就行。”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经理眼睛瞪大了——这老爷子深藏不露啊。 吴非看向苏明哲,眼神里写著:你爸有这么多钱? 沈小雨低下头,装作整理小咪的衣领,但手指微微颤抖。 六十四万…… 首付一半。 他眼睛都不眨。 “爸,您哪来的……”苏明哲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想起了父亲说的“炒股赚了点钱”。但他以为只是几万,最多十几万。 六十四万,这可不是“一点钱”。 “我有我的办法。”苏大强说,“这钱乾净,你们放心。” 经理適时插话:“苏老先生真是深藏不露啊。那这样,首付您出六十四万,剩下的六十三点五万由三位子女分担,贷款297.5万,30年,月供大概一万六左右。” “我还。”苏大强说。 “爸,一万六的月供,您……”苏明哲急了。 “我还得起。”苏大强看著他,“明哲,相信爸一次。” 空气凝固了。 良久,苏明玉先开口:“爸,您確定要自己还贷款?” “確定。” “那行。”明玉看向经理,“就这套。合同什么时候能签?” “今天就能签!”经理喜出望外。 苏明哲还想说什么,吴非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先听爸的吧。” 签约过程很顺利。苏大强当场刷了二十万定金,用的是他自己的银行卡。 看著pos机吐出签购单,苏明哲、吴非、沈小雨的表情各不相同。 苏明哲是担忧,吴非是惊讶,沈小雨……沈小雨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离开售楼处,苏明哲说先去吃饭。 餐厅里,苏大强点了几个菜,把菜单递给沈小雨:“看看还想吃什么。” 沈小雨接过菜单,点了一个素菜,一个汤。 吃饭时,吴非试探著问:“沈小姐在哪里工作?” “我在银行做外包宣传。”沈小雨得体地回答,“主要是给老年人做金融知识普及。” “哦,那挺好的。”吴非说,“难怪我爸找你学手机,专业对口。” “苏叔很好学,教起来不费劲。”沈小雨微笑。 苏明哲一直没怎么说话,偶尔看父亲一眼,眼神复杂。 饭后,苏明哲送沈小雨回家。她住在一个老小区,楼龄至少二十年。 “苏叔,苏大哥,吴姐,谢谢你们送我。”沈小雨下车前说,“今天辛苦了。” “应该的。”吴非说。 沈小雨又看向苏大强:“苏叔,周一老时间?” “嗯。”苏大强点头。 看著沈小雨走进楼道,苏明哲终於开口:“爸,您跟这个沈小雨……” “她教我手机,我付她工资。”苏大强说,“就这样。” “可您带她来看房。”吴非说。 “她眼光好,给我参谋。”苏大强说,“怎么,不行?” 苏明哲和吴非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 送苏大强回明成家后,在车上,吴非说:“明哲,你觉不觉得爸有点奇怪?” “是奇怪。”苏明哲握著方向盘,“妈刚走三个月,他就……” “我不是说这个。”吴非说,“我是说,爸哪来的那么多钱?六十四万啊,不是小数目。还有,他今天刷卡的时候,我看他那张卡……不像普通储蓄卡。” “他说炒股赚的。” “炒股能赚这么多?” “不知道。”苏明哲摇头,“但爸不像在撒谎。” “那个沈小雨……”吴非顿了顿,“她看爸的眼神,不像只是老师和学生的关係。” 苏明哲没说话,但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沈小雨回到出租屋 今天过关了。 但只是第一关。 苏明哲和吴非显然有疑虑,但没当场发作。 明玉……明玉最难搞。 她今天几乎没怎么说话,但一直在观察。 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 她看出什么了吗? 应该没有。 我表现得够得体了。 但还不够。 我得加快进度。 苏叔今天带我来看房,是个强烈的信號。 他在告诉我:你可以进入我的生活。 那我就要抓住这个机会。 下次见面,得更进一步。 让他觉得我不仅仅是老师,还是…… 可以依赖的人。 可以陪伴的人。 可以…… 共度余生的人。 虽然他可能没几年了。 但那更好。 几年时间,换一辈子的富贵。 值。 另一边,苏大强回到明成家,朱丽立刻迎上来:“爸,看得怎么样?” “定了,玉龙湾,120平,425万。”苏大强说。 “哇,那很好啊!”朱丽说,“首付多少?” “127.5万,我出六十四万。” 朱丽的笑容僵在脸上:“六、六十四万?” “嗯。” “爸,您……”朱丽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明成从房间出来,听到这话,也愣住了:“爸,您哪来的钱?” “炒股赚的。”苏大强重复这个答案,“你们不用操心。”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 打开手机,查看行情。 比特幣价格:$3100。 又涨了。 他的持仓净值,已经突破十五万美元。 如果现在平仓,他能拿到一百多万人民幣。 但还不够。 他要等,等到七月。 敲门声响起。 “爸,我能进来吗?”是苏明成。 “进。” 苏明成推门进来,表情严肃:“爸,您跟我说实话,那钱到底哪来的?” “我说了,炒股。” “炒什么股能赚六十四万?”苏明成不信,“爸,您別是被人骗了,搞什么非法集资吧?” 苏大强看著他,突然笑了:“明成,你觉得爸傻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钱是乾净的,你放心。”苏大强说,“倒是你,王总那个单子怎么样了?” 提到工作,苏明成脸色一黯:“別提了,黄了。欧洲客户那边临时变卦,我这半个月白忙活。” “公司没说什么吧?” “那倒没有。”苏明成说,“我们公司在苏州外贸圈也算老牌了,业务稳定得很。就是这种临时变故,让人憋屈。” 苏大强点点头。 看来明成的工作確实稳定,短期內没有失业风险。这和他记忆中的原剧剧情有所不同。 也许是蝴蝶效应?也许这个世界的苏明成本来就不会失业? 不管怎样,这是好事。 “工作稳定就好。”苏大强说,“別老想著那些外快,做好本职工作,比什么都强。” “爸,您不懂。”苏明成又来了,“现在这社会,光靠工资哪够?您看人家王总,去年光提成就拿了八十万……” “人家有人家的本事。”苏大强打断他,“明成,脚踏实地比什么都重要。” 苏明成撇撇嘴,显然没听进去。 “爸,您要真有钱,”他突然说,“要不……借我点?我有个新项目,靠谱!” 苏大强看著他,心里嘆了口气。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什么项目?”他问。 “我一个朋友需要接受一个现成的工厂,还缺一些资金。”苏明成眼睛亮了,“十万,就十万!三个月,保证还您,加利息!” 苏大强沉默了一会儿。 按照原剧情,明成后来投资失败,欠下巨债。如果他现在借钱,是不是在重蹈覆辙? 但如果他不借,明成会不会找別人借,结果更糟? “让我想想。”苏大强说。 “爸,您就帮帮我吧!”苏明成哀求,“这次真的靠谱!我都考察过了!” “我说了,让我想想。”苏大强语气加重。 苏明成悻悻地闭嘴了。 “出去吧,我累了。”苏大强说。 苏明成离开后,苏大强躺到床上。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块百达翡丽,戴在手腕上。 冰凉的錶盘贴著皮肤,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不是原来的苏大强。 他有能力改变,有能力帮助別人,也有能力……拥有自己想要的生活。 手机震动,是沈小雨发来的微信: “苏叔,今天谢谢您。房子很漂亮,您一定会住得很开心。” 苏大强回覆:“你喜欢吗?” 过了几分钟,沈小雨回:“喜欢。但那是您的家。” 苏大强打字:“也是你的。” 发送。 那边沉默了很久,回了一个表情: 接著又是一条:“苏叔,您別开玩笑。” 苏大强没再回復。 有些话,点到为止。 让她猜,让她想,让她……期待。 这才是掌控节奏的方式。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夜色渐浓,万家灯火。 其中一盏,很快將属於他。 一个全新的,只属於苏大强——或者说,赵明远和苏大强结合体——的家。 那里不会有赵美兰的阴影,不会有子女的审视,不会有过去的压抑。 只有自由。 还有,那个年轻女孩的陪伴。 他深吸一口气,笑了。 第10章 衝突 6月20日,周二。 苏大强正在网吧包厢操作,手机突然响了。是苏明玉。 “爸,你在哪?”明玉的声音冷冰冰的。 “图书馆。”苏大强面不改色。 “我在图书馆,没看见你。” 苏大强心里一紧,但语气平静:“我在阅览室,三楼。” “哪个阅览室?” “你找我什么事?”苏大强反问。 “见面说。”明玉掛了电话。 苏大强立刻关掉交易平台,清空瀏览记录,离开网吧。 他打车去了市图书馆,在三楼找了个角落坐下,隨手拿起一本杂誌。 十分钟后,明玉来了。 她今天没穿西装,而是简单的白衬衫配黑色长裤,但气势依然逼人。 “爸。”明玉在他对面坐下,“我们谈谈。” “谈什么?”苏大强放下杂誌。 “钱。”明玉直视他,“你买房那六十多万,哪来的?” “炒股赚的。” “炒什么股?” “就……股票。”苏大强说,“老年大学教的。” 明玉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苏大强低头一看,心里一震。 那是他银行帐户的流水单。 “你怎么……”他话没说完。 “我托人查的。”明玉说得很直接,“爸,你这几个月,帐户里有大额资金进出。上个月还买了一块二十五万的手錶。”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你哪来的钱?” 苏大强看著女儿,突然笑了。 “明玉,你查我?” “我怕你被骗。”明玉说,“妈刚走,你突然有这么多钱,不正常。” “所以你就查我的帐户?”苏大强收起笑容,“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苏大强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充满力量,“明玉,我五十八了,不是八岁。我的钱怎么来的,不用向你匯报。” 明玉也站起来:“爸,如果这钱来路不正……” “来路正得很。”苏大强打断她,“我炒股,炒比特幣,赚的。合法合规,依法纳税。” “比特幣?”明玉皱眉,“那是骗局。” “对你来说是骗局,对我来说是机会。”苏大强说,“明玉,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请你相信,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明玉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个沈小雨呢?”她换了个话题,“她跟你什么关係?” “老师,朋友。” “只是这样?” “不然呢?”苏大强反问,“你觉得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孩,能图我一个五十八岁的老头什么?” 明玉没说话,但眼神里写著:图钱。 苏大强笑了:“就算她图钱,我也给得起。明玉,我不需要你们养了。我有钱,我能养活自己,也能……养活我想养活的人。”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 明玉的脸色变了:“爸,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妈才走了三个月!” “我知道。”苏大强说,“但你妈管了我一辈子。现在她走了,我想过自己的生活,不行吗?” “你……” “明玉。”苏大强嘆了口气,“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对你妈唯唯诺诺,恨我对你们兄妹偏心。这些我都认。但这是新的人生了,我想重新开始。” 他拿起背包:“房子我会买,贷款我会还。你们愿意来看我,我欢迎。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说完,他转身离开。 明玉站在原地,看著父亲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一向懦弱的父亲,变得陌生而……强大。 图书馆外,阳光刺眼。 苏大强走到树荫下,点了根烟——这是原主的习惯,他偶尔会抽一根,平復情绪。 手机震动,是沈小雨。 “苏叔,今天下午的课……” “照常。”苏大强说。 “好的。那个……您没事吧?听您声音有点累。” “没事。”苏大强掛了电话。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和明玉的衝突,迟早要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也好,早摊牌,早轻鬆。 下午两点,星巴克。 沈小雨准时到了,但眼圈有点红。 “怎么了?”苏大强问。 “没事。”沈小雨勉强笑笑,“我们开始吧。” 今天学的是网上银行高级功能:转帐、理財、外匯。 沈小雨讲得很认真,但苏大强能看出她心不在焉。 “小沈。”他打断她,“出什么事了?” 沈小雨咬了咬嘴唇,低声说:“我爸的医药费……不够了。医院催缴。” “差多少?” “十三万。”沈小雨说,“我……我想跟您借。我会还的,一定还。” 苏大强看著她。女孩眼里有泪光,但强忍著没掉下来。 “帐號给我。”他说。 沈小雨愣住了:“您……您不问问我什么时候还?” “不用问。”苏大强说,“我相信你。” 沈小雨的眼泪终於掉下来。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找出纸笔,写下帐號。 苏大强用手机银行,转了十五万过去。 “苏叔,多、多了两万……”沈小雨说。 “给你爸买点营养品。”苏大强说,“病人生病,需要补。” 沈小雨捂著脸,哭了。 不是假哭,是真哭。肩膀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苏大强没安慰她,只是递过去一张纸巾。 等她哭完了,他说:“继续上课。” “好。”沈小雨擦乾眼泪,深吸一口气,“我们讲外匯兑换……” 课程结束后,苏大强照例付了钱。 沈小雨接过钱,深深鞠躬:“苏叔,谢谢您。这笔钱我一定还。” “不急。”苏大强说,“你爸的病要紧。” 离开星巴克时,沈小雨突然说:“苏叔,我能……我能抱抱您吗?” 苏大强愣了一下,点头。 沈小雨轻轻抱了他一下,很快鬆开。 “谢谢。”她说,然后转身跑了。 苏大强看著她跑远的背影,摸了摸胸口。 那里,刚才被女孩的眼泪打湿了一小块。 凉凉的。 晚上回到家,苏明成和朱丽正在吵架。 “我说了不行!那是我们的积蓄!”朱丽声音很大。 “就借十万,三个月就还!”苏明成说。 “你拿什么还!” “我有项目!周总那个项目……” “別跟我提周总!你们王总上次那个项目也就黄了!” 苏大强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两人立刻闭嘴。 “吵什么?”苏大强问。 “爸……”苏明成看了朱丽一眼,“没事,就一点小事。” “我听到了。”苏大强坐下,“缺钱?” 苏明成不说话。 朱丽开口了:“爸,明成要跟人合伙投资,要十万块钱。但我们现在……” “我借你。”苏大强说。 两人都愣住了。 “爸,您说什么?”苏明成不敢相信。 “我说,我借你十万。”苏大强重复,“但要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 “真、真的?” “真的。”苏大强说,“明天给你转。” 朱丽急了:“爸,您哪来那么多钱?您刚出了六十多万首付……” “我有。”苏大强看著她,“朱丽,明成是你丈夫。他想做事,你应该支持。” “可是……” “没有可是。”苏大强起身,“就这样定了。”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 门外传来朱丽压低的哭声,和苏明成的安慰声。 苏大强坐到床上,打开手机。 比特幣价格:$3200。 又涨了。 他的持仓净值,已经突破十六万美元。 借出去二十五万(给沈小雨十五万,给明成十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这两笔钱,会带来不同的结果。 沈小雨会更依赖他,更信任他。 明成会感激他,也会……更听他的话。 这是投资,不仅仅是钱的投资,是人情的投资。 他需要这些投资,来构建自己的新生活。 手机震动,是沈小雨发来的微信: “苏叔,钱收到了。医院说下周就安排手术。谢谢您,真的谢谢。” 接著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看起来很虚弱,但对她笑。 苏大强回覆:“好好照顾你爸。” “嗯。苏叔,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问。”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大强看著这个问题,想了很久,回覆: “因为你值得。” 那边沉默了很久,回了一个表情: 苏大强笑了笑,放下手机。 窗外,夜色深沉。 他知道,有些关係正在改变。 从交易,慢慢变成……別的什么。 但他不抗拒。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这是他跳楼前想通的道理。 现在,他要实践它。 第11章 约会 6月30日,晚上十点。 苏大强坐在网吧包厢里,盯著屏幕,一动不动。 比特幣价格:$3400。 距离七月,还有两个小时。 根据记忆,七月將是比特幣歷史上最疯狂的月份之一。价格將从$3000一路飆升至$4000以上,然后在八月初分叉。 他的持仓:100个比特幣槓桿持仓,200个以太坊现货。 总净值:约十八万美元。 爆仓线:$2500。 安全边际很足,但他还是紧张。 因为今晚,他做了一个决定:加仓。 用帐户里剩余的保证金,再加上刚套现的部分资金,他再次开了五倍槓桿,买入比特幣。 新增持仓:50个比特幣(槓桿)。 现在总持仓:150个比特幣槓桿持仓。 爆仓线提高到:$2700。 风险加大,但收益也可能翻倍。 操作完成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那种久违的、在悬崖边跳舞的感觉,又回来了。 手机震动,是沈小雨。 “苏叔,睡了吗?” “还没。” “我爸手术很成功。”沈小雨发来语音,声音里带著哭腔,但是喜悦的哭,“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能出院了。苏叔,谢谢您,真的……” “好好照顾他。”苏大强回復。 “嗯。苏叔,您也要注意身体,別太晚睡。” “知道了。” 放下手机,苏大强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 还有半小时。 他打开新闻网站,瀏览关於比特幣的报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越来越多媒体开始关注。《华尔街日报》发了篇文章,標题是《比特幣:数字黄金还是泡沫?》 评论两极分化。 专家们吵成一团,有人说这是未来,有人说这是骗局。 苏大强笑了。 他知道,这两种说法都对,也都不对。 比特幣是未来,但也是泡沫。是革命,也是投机。 关键在於,你在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出来。 他要在泡沫最大的时候出来。 七月,就是那个时刻。 十一点五十分。 比特幣价格:$3450。 又涨了50美元。 他的持仓净值,已经突破二十万美元。 十二点整。 七月一日。 苏大强刷新页面。 比特幣价格:$3480。 涨势开始加速。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未来一个月,每一天都可能创造歷史。 他关掉电脑,离开网吧。 凌晨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计程车驶过。 苏大强慢慢走著,感受著夏夜的微风。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明玉。 “爸,你在哪?”明玉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外面走走。”苏大强说,“怎么了?” “明成找你借钱了?” “嗯。” “您借了?” “借了。” 明玉沉默了一会儿:“爸,我不是反对您帮他。但您要知道,明成那个项目不靠谱。” “我知道。”苏大强说。 “那您还借?” “借了,他才会听我的。”苏大强说,“明玉,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我有我的打算。” 明玉又沉默了。 良久,她说:“爸,您真的变了。” “人都会变。” “那个沈小雨……”明玉顿了顿,“您跟她,到什么程度了?” 苏大强笑了:“你猜?” “爸!” “明玉。”苏大强认真地说,“我的私生活,你別管。” 掛了电话,苏大强走到公交站,等夜班车。 他想起前世,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盯著屏幕,看著数字跳动,心跳如鼓。 那时候他以为,钱就是一切。 后来他明白,钱很重要,但不是一切。 这一世,他既要钱,也要生活。 还要……那个年轻女孩的陪伴。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坐到最后一排。 车厢里只有两个人,一个醉汉,一个夜班工人。 苏大强看著窗外飞逝的街灯,突然觉得很平静。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財富在增长,关係在发展,生活在前行。 只要不出意外…… 但意外,往往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到来。 7月3日,周一。 苏大强和沈小雨的课程照常进行。 但今天,沈小雨的状態明显不同。她化了精致的妆,穿了条真丝连衣裙,喷了香水。 “苏叔,今天学什么?”她问,声音比平时轻柔。 “你说呢?”苏大强看著她。 “我……我准备了新的內容。”沈小雨打开电脑,“教您怎么用社交媒体,发朋友圈。” “好啊。” 沈小雨讲解得很详细,但苏大强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不在教学上。 课程结束后,沈小雨没有立刻离开。 “苏叔,我……我能请您吃个饭吗?”她问,“谢谢您帮我爸。” “应该我请你。”苏大强说,“想吃什么?” “我听说外滩有家餐厅很好……”沈小雨小心地说。 “那就去外滩。” 苏大强开车——这是他前两天刚租的车,理由是“出门方便”。一辆普通的丰田,不张扬。 去上海的路上,沈小雨很安静,偶尔看看窗外。 “紧张?”苏大强问。 “有点。”沈小雨老实说,“我……我没去过那么贵的餐厅。” “以后会常去的。”苏大强说。 沈小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餐厅在外滩十八號,米其林三星,需要提前预约。苏大强早就订好了位置。 靠窗,能看到整个外滩的夜景。 “苏叔,这里……”沈小雨坐下时,手有点抖。 “放鬆。”苏大强说,“就当普通吃饭。” 但他知道,这不是普通吃饭。 这是仪式。 是他和沈小雨关係的转折点。 点菜时,苏大强让沈小雨点。她看著菜单上的价格,犹豫了很久,最后点了最便宜的几道。 苏大强笑了笑,拿过菜单,点了招牌菜,还开了瓶红酒。 “苏叔,太贵了……”沈小雨小声说。 “值得。”苏大强说。 吃饭时,沈小雨聊起了她的家庭。 父亲尿毒症三年,母亲身体也不好,弟弟刚考上大学,学费生活费都是她负担。 “有时候觉得,生活好难。”她说,“但看到我爸今天能下床走路了,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你很坚强。”苏大强说。 “不坚强不行。”沈小雨苦笑,“没人能靠。” “现在有了。”苏大强说。 沈小雨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苏叔……” “叫我大强吧。”苏大强说,“或者,强哥。” 沈小雨脸红了:“强……强哥。” 这顿饭吃了三个小时。 离开时,沈小雨喝了点酒,脸颊微红。 回苏州的路上,她睡著了。 睡著的沈小雨,看起来很年轻,很脆弱。 他知道她在演戏。从今天的打扮,到餐厅的选择,都是精心设计的。 她在勾引他。 或者说,在试探他。 而他,愿意配合。 因为他也乐意。 需要她的陪伴,需要她的温柔,需要她给他一个理由,去享受这第二次人生。 到苏州时,已经晚上十一点。 沈小雨醒了:“强哥,到了?” “到了。”苏大强停在她家楼下,“上去吧。” “强哥……”沈小雨没动,“您……要不要上去坐坐?我给您泡茶,醒醒酒。” 苏大强看著她。 月光下,女孩的眼睛很亮,带著期待,也带著紧张。 “好。”他说。 沈小雨的公寓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乾净。 她泡了茶,两人坐在沙发上。 沉默。 “强哥。”沈小雨突然开口,“我知道您是怎么看我的,但我就是个……想往上爬的女孩。” “我知道。”苏大强说。 “但我是真心的。”沈小雨看著他,“您对我好,我知道。我也……也喜欢您。” 她说得很慢,很艰难。 苏大强笑了:“喜欢我什么?老?穷?还是有病?” “您不老。”沈小雨说,“您有智慧,有气度,有……有钱。”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诚实。 苏大强喜欢她的诚实。 “如果我破產了,没钱了,你还会喜欢我吗?”他问。 沈小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您现在有钱,现在对我好。这就够了。” 苏大强大笑。 他喜欢这个答案。 现实,但不虚偽。 “沈小雨。”他说,“跟我吧。我养你。” 沈小雨愣住了。 “我五十八,你二十五。结婚证可能领不了,但別的,我都能给你。”苏大强说,“房子,钱,安全感。” “条件呢?”沈小雨问。 “条件是你得让我开心。”苏大强说,“我开心了,你要什么有什么。” 沈小雨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慢慢跪下,把头靠在他膝盖上。 “苏哥。”她说,“我会让您开心的。用尽一切办法。” 苏大强抚摸她的头髮。 柔软,顺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关係变了。 从交易,变成了契约。 从师生,变成了……情人。 各取所需,公平合理。 窗外,月光如水。 室內,茶香裊裊。 苏大强知道,他的新生活,真正开始了。 第12章 升温 7月5日。 苏大强帮沈小雨搬了家。 从那个老破小的一室一厅,搬到了他新租的公寓——在玉龙湾小区附近,两室一厅,精装修,月租六千。 “强哥,这太贵了……”沈小雨看著宽敞的客厅,落地窗外是小区花园。 “不贵。”苏大强说,“你住得舒服就行。” 搬家工人把最后一个箱子搬进来,沈小雨给了小费,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强哥,我……”沈小雨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洗澡吧。”苏大强说,“累了一天了。” 沈小雨点点头,进了浴室。 苏大强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比特幣价格:$3650。 过去四天,涨了200美元。 他的150个比特幣槓桿持仓,现在价值约五十五万美元。净值约二十二万美元。 距离他设定的目標——七月底资產突破五十万美元——越来越近。 但他不急。 他要等到分叉前夜,等到价格衝上$4000。 浴室里传来水声。 苏大强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这座城市,正在慢慢变成他的游乐场。 財富、美人、自由的生活。 这一切,都是他用前世的记忆换来的。 值得。 浴室门开了。 沈小雨穿著浴袍走出来,头髮湿漉漉的,脸上带著水汽。 “强哥,我洗好了。”她说。 苏大强转身看她。 浴袍很宽鬆,但遮不住年轻的身体曲线。 “过来。”他说。 沈小雨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苏大强伸手,抚过她的脸颊。 皮肤光滑,有沐浴露的香味。 “害怕吗?”他问。 “有点。”沈小雨老实说。 “不用怕。”苏大强说,“我不会伤害你。” 他低头,吻了她。 很轻的吻,试探性的。 沈小雨僵了一下,然后回应。 这个吻慢慢加深。 浴袍的带子鬆了。 落地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房间內,温度升高。 后来,沈小雨躺在苏大强怀里,呼吸渐渐平稳。 “强哥。”她轻声说,“您会……会一直对我好吗?” “只要你让我开心,你不离开我。”苏大强说。 “我会的。”沈小雨抱紧他,“我会让您每天都开心。” 苏大强笑了。 他知道,这是一场交易。 但交易,也可以有温度。 第二天,7月6日。 苏大强醒来时,沈小雨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餐。 煎蛋,牛奶,麵包。 很简单,但很用心。 “强哥,吃饭了。”她把早餐端到桌上。 苏大强坐下,吃了一口煎蛋,恰到好处的熟度。 “好吃。”他说。 沈小雨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饭后,苏大强说要去“图书馆”。 实际上,他去了网吧。 比特幣价格:$3700。 又涨了。 他检查了仓位,一切正常。 然后他去了银行,办理房贷手续。 贷款297.5万,30年,月供一万六。 银行经理看他的眼神很复杂——一个五十八岁的退休工人,要还这么高的月供,怎么还? 但苏大强提供了收入证明:股票投资收益、理財收益,加起来月入超过两万。 经理无话可说,只能放款。 手续办完,苏大强给苏明哲打电话:“贷款办好了,房子下周交房。” “爸,您真的……”苏明哲欲言又止。 “真的。”苏大强说,“明哲,你別担心。爸有分寸。” 掛了电话,他又给明成转了两万块钱。 “爸,这是……”明成打电话来问。 “生活费。”苏大强说,“你生活费,先拿著用。” “爸,我……” “別说了,收著。” 他知道,明成的那个项目已经黄了。周总跑路了,十万块钱打了水漂。 但苏大强不心疼。 这十万,买来了明成的愧疚和听话。 值得。 下午,他去了沈小雨父亲住的医院。 买了果篮,补品,还包了个红包。 病房里,沈父看起来精神不错。 “您好。”苏大强说,“我是小雨的朋友。” “苏先生,谢谢您,谢谢您。”沈父握著他的手,老泪纵横,“小雨都跟我说了,要不是您……” “举手之劳。”苏大强说。 沈小雨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离开医院时,沈小雨送他到楼下。 “强哥,谢谢您。”她说。 “你爸人不错。”苏大强说。 “嗯。”沈小雨点头,“他苦了一辈子,该享福了。” “会的。”苏大强说,“等你爸出院,接他到苏州住段时间。” 沈小雨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沈小雨扑上来抱住他:“强哥,您真好。” 苏大强拍拍她的背。 他知道,自己正在编织一张网。 用钱,用情,用安全感。 把沈小雨,牢牢网在里面。 而他自己,也在网中。 但这一次,他是织网的人。 7月10日。 比特幣突破$3800。 苏大强的持仓净值突破二十五万美元。 他开始分批减仓。 不是因为他看空,而是因为他需要现金。 买房要交税,装修要花钱,生活要开销。 他卖出了50个比特幣槓桿持仓,套现约十九万美元,折合人民幣一百三十万。 这笔钱,他分成三部分: 五十万存入国內帐户,用於买房和装修。 五十万转到香港帐户,准备投资美股。 三十万留在交易帐户,作为备用金。 操作完成后,他的持仓还剩100个比特幣槓桿持仓,爆仓线提高到$3000。 更安全了。 晚上,他和沈小雨去吃饭。 餐厅是沈小雨选的,一家很有情调的私房菜馆。 “强哥,这里的环境您喜欢吗?”沈小雨问。 “喜欢。”苏大强说。 吃饭时,沈小雨聊起了她的梦想。 “我想开一家小店。”她说,“花店,或者咖啡馆。不用大,温馨就好。” “等房子装修好,给你开。”苏大强说。 “真的?” “真的。” 沈小雨笑了,笑得很甜。 饭后,他们散步回家。 夏夜的风很舒服。 “强哥,我能问您个问题吗?”沈小雨说。 “问。”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沈小雨看著他,“我知道我年轻,漂亮,但您身边应该不缺这样的女孩。” 苏大强想了想,说:“因为你不装。” “不装?” “嗯。”苏大强说,“你要钱,就说要钱。要安全感,就说要安全感。不假清高,不装纯洁。我喜欢这种诚实。” 沈小雨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苏哥,我以前也装过。装名媛,装有钱,装高级。但太累了。” “所以现在不装了?” “不装了。”沈小雨说,“在您面前,我装不了。您一眼就能看穿。” 苏大强笑了。 他確实能看穿。 但他愿意配合这场游戏。 因为游戏本身,就有乐趣。 回到家,沈小雨去洗澡。 苏大强打开手机,查看行情。 比特幣价格:$3850。 还在涨。 他放下手机,走到阳台。 夜空中有星星。 他想起了前世,想起了那些跳楼前的夜晚。 那时候,他觉得人生完蛋了。 现在,他觉得人生刚刚开始。 “赵明远。”他低声说,“这次,你要好好活。” 浴室门开了。 沈小雨走出来,穿著新买的真丝睡裙。 “苏哥,看什么呢?”她问。 “看星星。”苏大强说。 沈小雨走过来,靠在他怀里。 “强哥,我们会一直这样吗?”她问。 “只要你想。”苏大强说。 沈小雨抱紧他。 “我想。”她说。 苏大强笑了。 他知道,这句话半真半假。 但没关係。 真真假假,才是人生。 重要的是,此刻的温暖,是真实的。 窗外的星星,是真实的。 帐户里的数字,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第13章 明玉的怀疑 7月15日,周六。 苏明玉来了。 没打招呼,直接上门。 苏大强和沈小雨正在吃早餐。沈小雨穿著家居服,头髮隨意扎著,看起来就像这个家的女主人。 开门看到明玉,苏大强愣了一下。 “明玉?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明玉走进来,目光扫过沈小雨,扫过餐桌上的两份早餐,扫过客厅里明显是两个人生活的痕跡。 “苏小姐,您来了。”沈小雨站起来,有些侷促,“我去倒茶。” “不用。”明玉说,“爸,我们谈谈。” 苏大强对沈小雨说:“你先回房间。” 沈小雨点点头,进了臥室。 明玉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爸,您跟她同居了?” “嗯。”苏大强承认。 “妈才走三个月!”明玉声音提高。 “我知道。”苏大强平静地说,“但明玉,这是我的人生。” “您的人生?”明玉站起来,“您的人生就是找个比您儿子还小的女孩同居?爸,您知不知道外面会怎么说您?” “我不在乎。”苏大强说。 “可我在乎!”明玉说,“苏家在乎!大哥在乎!二哥在乎!” “那你们就当没我这个爸。”苏大强说。 明玉愣住了。 她看著父亲,这个一向懦弱的父亲,此刻的眼神却坚定得让她陌生。 “爸,您真的变了。”她说,“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人都会变。”苏大强重复这句话,“明玉,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小时候偏心,恨我对你妈唯唯诺诺。我认。但现在,我想重新活一次。” “怎么活?用钱买青春?”明玉冷笑,“爸,您那钱怎么来的,心里没数吗?” “什么意思?” “我查了。”明玉说,“您那六十多万,根本不是炒股赚的。至少,不是正常炒股。” 苏大强心里一紧,但表面不动声色:“那你说,怎么来的?” “我不知道。”明玉说,“但我警告您,別碰非法的事。苏家丟不起这个人。” “放心。”苏大强说,“钱是乾净的。” “那个女人呢?”明玉看向臥室方向,“她乾净吗?” “她比你想像中乾净。”苏大强说。 明玉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包,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说:“爸,好自为之。” 门关上了。 苏大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沈小雨从臥室出来,小心翼翼地问:“强哥,没事吧?” “没事。”苏大强说,“她早晚会知道。” “苏小姐她……好像很生气。” “她会接受的。”苏大强说,“时间问题。” 但真的只是时间问题吗? 他不知道。 明玉太聪明,太敏锐。她能查到他银行流水,就能查到更多。 他必须更小心。 下午,苏大强去了网吧。 比特幣价格:$3900。 距离$4000只有一步之遥。 但他没有操作,只是看著。 他在想明玉的话。 “別碰非法的事。” 他的操作,在法律上没有问题。比特幣交易在国內还没有明確禁止,他用的也是正规平台。 也不在乎。 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游戏。有人天生好牌,有人天生烂牌。 他前世拿了一手烂牌,打输了。 这一世,他作弊换了牌。 那又怎样? 只要能贏,只要能活得好,作弊就作弊。 他关掉电脑,离开网吧。 路上,他买了束花,去墓地看赵美兰。 墓碑上,赵美兰的照片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笑容温和。 “美兰。”苏大强把花放下,“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我知道,你会骂我。”苏大强说,“骂我没良心,骂我老不正经。” 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但我真的累了。”他说,“累了一辈子,被你管了一辈子。现在你走了,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那个女孩,叫沈小雨。二十五岁,年轻,漂亮,懂事。” “她知道我图她年轻,她知道她图我钱。” “但我们相处得很好。” “美兰,你別怪我。” “要怪,就怪这世界吧。怪它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烟抽完了。 苏大强把菸蒂踩灭,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著墓碑。 “对了,我赚钱了。”他说,“很多钱。足够我,也足够孩子们,好好活下去了。” “这算是我……补偿你,补偿孩子们。” 说完,他走了。 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照片上的赵美兰,永远微笑著。 晚上,苏大强和沈小雨去看了场电影。 爱情片,很俗套,但沈小雨看哭了。 散场后,她眼睛还红红的。 “强哥,您说,他们最后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她问。 “因为现实。”苏大强说。 “现实真残酷。” “但也能很美好。”苏大强说,“看你怎么选。” 沈小雨想了想,笑了:“我选您。” 苏大强摸摸她的头。 他知道,这句话是真心的——至少这一刻是真心的。 回到家,沈小雨去洗澡。 苏大强打开手机,看到明玉发来的微信: “爸,我今天说话重了。对不起。但我是担心您。” 他回覆:“我知道。” 明玉又发:“那个沈小雨,我调查过了。背景乾净,就是普通农村女孩,来苏州打工。她父亲確实有病,需要钱。” 苏大强:“嗯。” 明玉:“您喜欢她,就好好对她。但別让她伤害您。” 苏大强笑了。 明玉就是这样。嘴硬心软。 他回覆:“放心吧。” 放下手机,沈小雨从浴室出来。 “强哥,看什么呢?”她问。 “明玉的微信。”苏大强说,“她道歉了。” “道歉?”沈小雨惊讶。 “嗯。”苏大强说,“她接受你了。” 沈小雨眼眶红了:“真的?” “真的。”苏大强说,“但你要好好表现。” “我会的!”沈小雨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表现,不让您丟脸。” 苏大强笑了。 他知道,沈小雨在乎的不是明玉的接受,而是他的態度。 明玉接受了,就意味著他更可能长期留她在身边。 这意味著,长期饭票,稳定了。 很现实,但很真实。 他喜欢这种真实。 “过来。”他说。 沈小雨走过去,坐到他腿上。 “强哥。”她轻声说,“我会让您幸福的。” “我知道。”苏大强说。 窗外,月色正好。 室內,温情脉脉。 苏大强知道,这场戏,会一直演下去。 直到,演成真的。 或者,演到结束。 但无论如何,他享受此刻。 第14章 財富自由 7月20日。 比特幣价格突破$4000。 苏大强坐在网吧包厢里,看著屏幕上的数字,心跳如鼓。 $4000,这是一个心理关口。 突破之后,市场情绪会更加狂热。 他的持仓:100个比特幣槓桿持仓。 当前价值:四十万美元。 净值:约二十万美元。 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 等价格衝到更高。 根据记忆,七月底,比特幣会衝到$4500左右。 他要等到那时候再出货。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7月22日,一个消息引爆市场:美国证监会宣布,正在考虑批准比特幣etf。 比特幣价格应声暴涨。 $4100、$4200、$4300…… 到7月25日,价格已经衝到$4500。 比苏大强记忆中的时间,提前了三天。 他当机立断,开始平仓。 分批出货,避免引起市场波动。 $4500卖出20个。 $4550卖出30个。 $4600卖出50个。 到7月26日下午,他清空了所有比特幣持仓。 套现总金额:约四十五万美元。 加上之前套现的十九万美元,他现在手握六十四万美元现金,折合人民幣约四百四十万。 而他的持仓,还有200个以太坊现货,价值约一万五千美元。 总资產:约四百六十万人民幣。 但这还不是全部。 他打开香港券商帐户。 美股帐户里,他之前投入的五十万美元,现在已经涨到五十五万美元。 这是他两个月前布局的:特斯拉、亚马逊、苹果。 加上这部分,他的总资產突破一千万人民幣。 一千万。 財务自由的门槛。 苏大强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做到了。 从4月25日投入二十万,到7月26日资產突破一千万。 三个月,五十倍。 这是一个奇蹟。 但只有他知道,这不是奇蹟,是作弊。 是用前世的记忆,换来的降维打击。 但无所谓。 贏了就是贏了。 他关掉电脑,走出包厢。 网管看见他,笑道:“大爷,今天这么早?不下棋了?” “不下了。”苏大强说,“贏了,收工。” “哟,贏了多少?” “够花了。”苏大强笑笑,离开网吧。 外面阳光灿烂。 他站在街边,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阳光下升腾。 他想起了前世跳楼前的最后一根烟。 那时候,他以为人生完了。 现在,人生刚刚开始。 手机震动,是银行简讯。 房贷批下来了,第一笔款已经打到开发商帐户。 玉龙湾的房子,正式属於他了。 掛了电话,他又给沈小雨打:“在哪?” “在家。”沈小雨说,“强哥,您今天回来吃饭吗?” “回。”苏大强说,“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不用,我做。”沈小雨说,“您想吃什么?” “隨便。” “那我做您喜欢的红烧肉。” “好。” 苏大强掛了电话,打车回家。 不,回沈小雨的公寓。 现在那里,是他的临时港湾。 到家时,沈小雨正在厨房忙活。 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 苏大强走到厨房,从后面抱住她。 沈小雨身体一僵,然后放鬆:“强哥,您回来了。” “嗯。”苏大强说,“今天高兴。” “有什么喜事吗?” “房子贷款下来了。”苏大强说,“下周交房。” “真的?”沈小雨转身,眼睛亮晶晶的,“太好了!” “装修你负责。”苏大强说,“喜欢什么样,就装什么样。” “我?”沈小雨不敢相信。 “嗯。”苏大强说,“你是女主人,你决定。” 沈小雨的眼泪掉下来。 “哭什么?”苏大强问。 “高兴。”沈小雨说,“苏哥,我从来没……没被人这么信任过。” “以后会更多。”苏大强说。 吃饭时,沈小雨一直给他夹菜。 “强哥,您多吃点。” “你也吃。” 饭后,沈小雨洗碗,苏大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新闻里在播比特幣的报导。 “虚擬货幣比特幣今日突破4600美元,年內涨幅超过300%。专家警告,这是典型的价格泡沫……” 沈小雨洗好碗过来,坐在他身边。 “强哥,您看这个比特幣,真的这么赚钱吗?”她问。 “有人赚,有人亏。”苏大强说。 “那您……”沈小雨小心翼翼地问,“您炒过吗?” 苏大强看了她一眼:“炒过。” “赚了?” “赚了。” 沈小雨眼睛亮了:“赚了多少?” “够买几套房。”苏大强说。 沈小雨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很聪明,没再追问。 她知道,有些事,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別问。 “强哥。”她说,“装修的话,我有个想法……” “你说。” 沈小雨拿出手机,翻出她收藏的装修图片。 “我喜欢这种风格,简约,但温馨。客厅用浅色系,臥室用暖色调……” 她讲得很认真,眼睛里闪著光。 苏大强看著她,突然觉得很满足。 这种满足,不是赚一千万能带来的。 而是一种……有人替你规划生活,有人替你操心琐事的满足。 他前世有钱,但没人关心。 这一世,他有钱,也有人关心。 虽然这关心的背后,有利益考量。 但没关係。 真心本来就不纯粹。 “就按你说的办。”苏大强说。 “真的?”沈小雨高兴地跳起来,“那我明天就去联繫设计师!” “嗯。”苏大强点头。 晚上,沈小雨睡著了。 苏大强躺在床上,睁著眼睛。 他在想接下来的计划。 一千万,在2017年的苏州,足够他奢侈地活到老。 但他不满足。 他想赚更多。 不是为了钱本身,是为了安全感。 还有,为了给身边的人更好的生活。 沈小雨的父亲需要长期治疗,需要钱。 明成可能失业,需要支持。 明哲在美国压力大,可能需要帮助。 明玉……明玉不需要钱,但需要家庭的温暖。 这些,都需要钱。 他要继续操作。 但不是现在。 现在市场太热,需要冷却。 他要等到八月初,分叉之后,市场震盪时,再进场。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机会。 他转身,看著熟睡的沈小雨。 女孩睡得很香,嘴角带著笑。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柔软,温暖。 “跟著我,你不会后悔的。”他低声说。 沈小雨在睡梦中,往他怀里靠了靠。 苏大强笑了。 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特別踏实。 第15章 生活 月25日,苏州。 沈小雨租住的公寓客厅里,烛光摇曳。餐桌上摆著煎牛排、烤三文鱼和一瓶刚醒好的红酒。 苏大强坐在餐桌对面,看著沈小雨把最后一道沙拉端上来。女孩今天穿了条淡蓝色的裙子,头髮鬆鬆地挽在脑后,比平时上课时多了几分柔美。 “强哥,尝尝这个牛排。”沈小雨切了一小块递过来,“我特意跟西餐厅的厨师学的。” 苏大强尝了一口,点点头:“不错。” 窗外是苏州老城区的夜景,远处能看到玉龙湾新建的高楼。再过一个多月,那里就会有一套属於他的房子。 “强哥。”沈小雨端起酒杯,“今天比特幣是不是又涨了?看您心情很好。” “嗯,突破了。”苏大强没具体说数字,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这顿饭吃得很慢。两人聊了很多,从沈小雨小时候在农村抓鱼,聊到苏大强年轻时在工厂当技术员。大多数时候是沈小雨在说,苏大强在听。 “其实我知道您看穿我了。”沈小雨突然放下酒杯,声音轻了下来,“我就是个想往上爬的乡下丫头。来苏州三年,换过四份工作,住过地下室,吃过半个月泡麵。” 她抬起头,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但我从来没想过害人。我就是想……活得好一点。” 苏大强看著她,没说话。 “您对我好,我知道。”沈小雨继续说,“一小时两百,一周三次。教我手机还给我转钱。王姐——我一个朋友说,您这是想包养我。” “那你怎么想?”苏大强问。 沈小雨咬了咬嘴唇:“如果我说我乐意,您会不会觉得我贱?” “不会。”苏大强说,“各取所需,很公平。” 这句话让沈小雨愣了一下。她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那些关於感恩、关於仰慕、关於情非得已的话——突然都说不出口了。 他太清醒了。 清醒得让她有点……害怕。 “那您需要我什么?”沈小雨问。 “陪伴。”苏大强说得很直接,“我五十八了,老婆走了,子女忙。我需要有人陪我吃饭,陪我说话,让我觉得我还活著。” “就这些?” “就这些。”苏大强顿了顿,“当然,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更多。”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小雨站起来,走到苏大强身边,慢慢跪下,把头靠在他膝盖上。 “强哥。”她说,“我愿意。” 苏大强伸手抚摸她的头髮。很软,带著洗髮水的香味。 “起来吧。”他说。 沈小雨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演的,还是真的。 那天晚上,沈小雨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有些事情发生了。很自然,像水到渠成。 第二天早上,苏大强醒来时,沈小雨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传来煎蛋的声音。 他坐起来,看著这个陌生的房间。墙上贴著廉价的墙纸,家具都是出租屋標配,但收拾得很乾净。窗台上摆著两盆绿植,长得很好。 这就开始了。 一段基於各取所需的关係。 她知道我要什么,我知道她要什么。 乾净,直接,不拖泥带水。 第16章 香港 8月3日,香港。 沈小雨站在半岛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看著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苏大强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文件袋。 “这是什么?” “房子。”苏大强说,“尖沙咀的一套公寓,八十平(千尺豪宅)。写你的名字——不过只有居住权,產权要等我走了才转给你。” 沈小雨的手抖了。 她打开文件袋,里面是购房合同的复印件,还有一张门卡。地址:九龙尖沙咀某高档公寓。 “强哥,这太……” “太什么?”苏大强看著她,“我说了,跟了我,不会亏待你。” 沈小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感动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计算——这套房子值多少钱?香港的房价她听说过,尖沙咀八十平,至少一千万港幣。 而她现在,只要哄好这个老头,这一切就是她的。 “强哥。”沈小雨放下文件袋,走到苏大强面前,踮起脚亲了他一下,“谢谢您。” 很轻的一个吻,带著试探。 苏大强没躲,也没回应,只是看著她。 “有个事要跟你说。”他说,“明天回苏州,明哲要开家庭会议。你跟我一起去。” 沈小雨心里一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以什么身份?”她问。 “你说呢?”苏大强反问。 沈小雨咬了咬嘴唇:“女朋友?” “差不多。”苏大强说,“不过他们接不接受,就看你自己了。” 那天晚上,沈小雨失眠了。 她躺在价值两万一晚的酒店大床上,想著明天要面对的那一家子人。 苏明哲——那个视频里总是一本正经的长子。 苏明成——有点浮躁,总想赚大钱的二哥。 苏明玉——最让她害怕的那个女人。眼神太利,像能看透人心。 还有朱丽和吴非,两个儿媳。 她能过关吗? 如果过不了,苏大强还会要她吗? 沈小雨翻了个身,看著身边熟睡的老头。 五十八岁,头髮花白,皮肤鬆弛。 但有钱。 有很多钱。 这就够了。 明天,战场。 输了,一切归零。 贏了,阶级跃升。 沈小雨,你能输吗? 不能。 8月10日,苏州,明成家。 家庭会议的气氛比沈小雨想像的更压抑。 当她跟在苏大强身后走进客厅时,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审视的,怀疑的,不友善的。 “爸,这位是……”苏明哲先开口。 “沈小雨,我女朋友。”苏大强说得直接,拉著沈小雨在沙发空位坐下。 空气凝固了。 朱丽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吴非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小咪。 明玉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著沈小雨,眼神像在估价。 “爸,您说什么?”苏明成声音都变了,“女朋友?她……她多大?” “二十五。”苏大强面不改色,“怎么了?” “爸!”苏明哲站起来,“妈才走四个月!您这就……” “你妈走了,我活著。”苏大强打断他,“我要找个人陪我,有问题?” “可这也太……”苏明哲说不下去了。 苏明哲內心戏: 爸这是疯了? 找个比明成还小的女孩? 妈才走多久? 这让亲戚朋友怎么看? 让我们做子女的脸往哪搁? 沈小雨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苏大哥,苏二哥,苏小姐。”她声音很稳,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得体,“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这是我在律师事务所起草的协议,自愿放弃苏家原有財產的一切继承权。” 她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我跟苏哥在一起,不图他的钱——虽然他有钱。我图的是他这个人,图他对我好,图他尊重我。” 这话说得漂亮,连沈小雨自己都快信了。 明玉拿起文件翻了翻,抬头看她:“沈小姐在哪工作?” “银行外包,做老年人金融知识普及。”沈小雨回答,“所以认识苏哥。” “哦。”明玉点点头,把文件放下,“协议写得不错。不过我爸还没到要立遗嘱的时候,这个不急。” 她顿了顿,看向苏大强:“爸,您真要跟她在一起?” “真。” “行。”明玉站起来,“那房子的事怎么说?您还要买吗?” “买。”苏大强说,“而且不用你们凑首付了,我全款。” 又是一阵沉默。 “全款?”苏明成瞪大眼睛,“爸,您哪来那么多钱?” “炒股赚的。”苏大强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偽造的交易记录app——这是他前几天找人做的,里面显示“累计收益”一百八十万。 足够解释四百多万的房款。 明玉接过手机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炒股? 爸什么时候会炒股了? 这app做得倒是挺真。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还有这个沈小雨…… 太镇定了。 一个二十五岁的农村女孩,面对这种场面,不该这么镇定。 她在演。 演得很好,但还是在演。 “爸。”明玉把手机还回去,“钱的事我们不过问。但您要真想跟这位沈小姐在一起,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做个財產公证。”明玉说得很直接,“您现在的资產,是您和我妈共同积累的。您要拿一部分给沈小姐,我们没意见。但大部分,得留给我们三兄妹——还有您以后可能有的其他孩子。” 这话说得很清楚了。 苏大强看了明玉一眼,点点头:“可以。” 沈小雨心里咯噔一下。 財產公证? 那她还图什么? 但脸上还得保持微笑:“应该的。苏小姐考虑得很周全。” 会议就这么散了。 离开明成家时,沈小雨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目光一直跟著她。 直到坐进计程车,她才鬆了口气。 “嚇到了?”苏大强问。 “有点。”沈小雨老实说,“您女儿……真厉害。” “明玉是聪明。”苏大强说,“不过你放心,我说了不会亏待你,就不会。” 沈小雨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她在想那份財產公证。 如果真做了,她能拿到多少? 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 够吗? 沈小雨內心戏(最后一次): 不,不够。 我要更多。 但急不得。 先稳住,先让他离不开我。 等离不开我了,什么公证不公证…… 都是可以改的。 第17章 安家 9月初,玉龙湾新房交房。 沈小雨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著窗外的人工湖,心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套房子,四百二十五万,全款。 而她现在,是这里的女主人——至少是暂时的。 “喜欢吗?”苏大强问。 “喜欢。”沈小雨转身,眼睛亮晶晶的,“强哥,谢谢您。” “谢什么,以后这就是你家。”苏大强把钥匙递给她,“装修的事你负责,喜欢什么样就装什么样。预算一百万,不够再说。” 一百万装修预算。 沈小雨的手又抖了。 她这辈子都没经手过这么多钱。 “我会做好的。”她说,“一定让您住得舒舒服服。”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小雨几乎把所有精力都花在了装修上。 她看了几十本装修杂誌,跑了十几家建材市场,找了三个设计师反覆沟通。最后定下的方案是简约现代风,色调以浅灰和米白为主,搭配原木元素,温暖但不浮夸。 “强哥,您看这个沙发怎么样?义大利进口的,真皮,坐著特別舒服。” “强哥,浴室我想装个智能马桶,带加热和冲洗功能的,对老年人好。” “强哥,儿童房要不要先预留?万一以后……” 每次匯报,苏大强都只是点头:“你定。” 这种信任,让沈小雨既感动又不安。 感动是因为,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么信任过她。 不安是因为,她知道自己配不上这种信任。 她图他的钱,图他的房子,图他死后的一切。 而他,好像真的只是想找个人陪。 苏明成內心戏(某次来新房参观时): 一百万装修,眼睛都不眨。 这沈小雨到底有什么魔力? 年轻?漂亮? 可爸也不是那种好色的人啊。 算了,爸高兴就行。 反正钱是他自己的。 10月中旬的一个早晨,沈小雨在卫生间吐了。 第一次,她以为是胃不舒服。 第二次,她心里开始打鼓。 第三次,她去药店买了验孕棒。 两条槓。 沈小雨坐在马桶上,看著那两条红槓,脑子里一片空白。 怀孕了? 她和苏大强在一起才三个多月,就怀孕了? 怎么办? 打掉? 不,不能打。 这是机会。是她绑定苏大强的最佳机会。 但苏大强会要这个孩子吗?他五十八了,已经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一个孙子辈。 他会要一个比他孙女还小的孩子吗? 沈小雨不知道。 她坐在卫生间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最后,她站起来,洗了把脸,走出卫生间。 苏大强正在阳台浇花——这是沈小雨给他买的新爱好,说对老年人心情好。 “强哥。”沈小雨走过去,声音很轻,“我……我怀孕了。” 苏大强的手顿住了。 水壶里的水哗哗地流著,浇透了花盆里的土。 过了很久,他放下水壶,转身看著沈小雨。 “我的?”他问。 “当然是您的!”沈小雨眼圈一下子红了,“苏哥,我就跟过您一个人!” 苏大强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看得沈小雨心里发毛。 “您要是不信,我可以去做亲子鑑定。”她声音带了哭腔,“但请您別……別让我打掉。我想生下来。” 苏大强还是不说话。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点了根烟——戒菸很久了,这是沈小雨第一次看他抽菸。 “几个月了?”他问。 “应该是上个月中的事。”沈小雨小声说,“快六周了。” 苏大强抽完那根烟,按灭在菸灰缸里。 “生吧。”他说。 沈小雨愣住了。 “我说,生吧。”苏大强重复,“这是我的种,我认。”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这次是真的。 “强哥……”沈小雨扑过去抱住他,“谢谢您,谢谢您……” 苏大强拍拍她的背:“明天带你去医院检查。找个私立医院,环境好点。再请个营养师,你太瘦了,得补补。” “嗯。”沈小雨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苏大强在书房坐了很久。 他打开电脑,起草了一份新的遗嘱。 孩子如果平安出生,享有继承权。 沈小雨作为孩子母亲,享有抚养费和一定比例的遗產。 做完这些,他给沈小雨的帐户转了一百万。 “安胎费。”他在微信里说,“別省著,该花就花。” 沈小雨看著手机上的转帐通知,哭了很久。 孩子。 我五十八岁,要有孩子了。 赵明远那辈子,没孩子。 苏大强这身子,本来也不该有。 但现在有了。 也许是天意。 既然来了,就养著。 钱我有的是。 养十个都够。 第18章 风波前夜 11月的苏州,已经有了初冬的寒意。 沈小雨的肚子开始显怀了。虽然才三个多月,但她瘦,稍微有点变化就很明显。 苏大强给她请了私人医生,每周上门检查一次。营养师制定了详细的食谱,保姆每天按著做。 在確定是自己的孩子后,苏大强和沈小雨在民警的怪异中低调的领了结婚证。 日子过得平静而舒適。 如果忽略苏家那边的暗流涌动的话。 11月20日,比特幣价格突破$11000。 苏大强在玉龙湾新房的书房里,完成了最后的清仓操作。 所有比特幣持仓全部平仓,套现总计约四十五万美元。加上之前在$8000、$10000分批卖出的部分,以及以太坊等其他加密货幣的收益,他的现金资產达到了五百万美元。 约合人民幣三千五百万。 再加上美股和a股的持仓,总资產突破五千万。 五千万。 財务自由的標准线。 苏大强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的数字,突然觉得很平静。 没有想像中的激动,没有狂喜。 就像完成了一件该完成的事。 他起身,走到客厅。 沈小雨正躺在沙发上看育儿书,身上盖著毛毯,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强哥。”她抬起头,“忙完了?” “嗯。”苏大强在她身边坐下,“在看什么?” “胎教的书。”沈小雨把书翻给他看,“说要多跟宝宝说话,听音乐,保持心情愉快。” 苏大强看著她的侧脸。 三个月的时间,这个女孩变了很多。 不是外貌——虽然胖了点,气色好了很多——是气质。少了那种小心翼翼的討好,多了几分从容。 也许是怀孕的原因。也许是钱给的底气。 “强哥,您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沈小雨问。 “都好。”苏大强说,“健康就行。” “我希望是女孩。”沈小雨说,“女孩贴心,长大了会照顾人。” 苏大强笑了笑,没说话。 他其实无所谓。 男孩女孩,都是他的孩子。 都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延续。 第二天,明玉来了。 没打招呼,直接上门。 沈小雨开的门。她穿著宽鬆的居家服,但孕肚已经很明显。 明玉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留了三秒。 “我爸在吗?”明玉问。 “在书房。”沈小雨侧身让她进来,“苏哥,明玉来了。” 苏大强从书房出来,看到明玉,並不意外。 “坐。”他说。 明玉没坐。她站在客厅中央,看著沈小雨,又看看苏大强。 “爸,您能让她迴避一下吗?”明玉说,“我们单独谈谈。” 沈小雨识趣地说:“我去切点水果。” “不用。”苏大强拉住她,“就在这坐著。明玉,有什么话直说。” 明玉深吸一口气。 “爸,她怀孕了?”她问,声音很冷。 “嗯。” “几个月?” “三个多月。” 明玉笑了,笑得有点讽刺:“爸,您可真行。妈才走半年多,您不仅找了个小女朋友,连孩子都有了。” “明玉。”苏大强皱眉。 “我说错了吗?”明玉盯著沈小雨,“沈小姐,你手段不错啊。三个月就把我爸哄得团团转,现在还怀上了。下一步是什么?逼婚?要名分?” 沈小雨脸色发白,但没说话。 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明玉!”苏大强声音严厉起来,“注意你的语气!我们已经结婚了” “我的语气?你们还结婚了?”明玉转向父亲,“爸,您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您吗?说您老不正经,说您被小姑娘骗得团团转!说苏家的脸都让您丟尽了!你们现在还告诉我你们结婚了?” “那是我的事!”苏大强站起来,“我五十八了,我有钱,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轮不到別人说三道四!” “那妈呢?!”明玉眼睛红了,“妈跟了您一辈子,省吃俭用,把我们都拉扯大。她刚走半年,您就……您对得起她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苏大强心上。 也扎在沈小雨心上。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故事里,是个不光彩的角色。 第三者。破坏別人家庭的人。 哪怕那个“別人”已经去世了。 “明玉。”苏大强的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妈。但她也对不起我——她管了我一辈子,我连买根冰棍都要报帐。现在她走了,我想过几天舒心日子,有错吗?” 明玉没说话。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著没掉下来。 “至於小雨。”苏大强看了一眼沈小雨,“她跟我,是我自愿的。她没逼我,没骗我。我就是需要有人陪,她需要有人养。各取所需,很公平。” “公平?”明玉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爸,您真觉得她图的是您这个人?” “我知道她图我的钱。”苏大强说得很坦然,“但我也图她的年轻,她的陪伴。这有什么问题?” 明玉看著父亲,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拿起包。 “爸,您好自为之。”她说,“但我把话放在这——这个女人,苏家不会认。她生的孩子,苏家也不会认。” 说完,她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大。 沈小雨坐在沙发上,手紧紧攥著衣角。 “苏哥,对不起。”她小声说,“是我让您和女儿闹矛盾了。” 苏大强摆摆手:“不关你的事。明玉的脾气我知道,她过段时间就好了。” 但真的会好吗? 沈小雨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和苏家的战爭,正式开始了。 爸真的变了。 变得陌生,变得……冷酷。 妈才走半年啊。 他怎么能这样? 还有那个沈小雨…… 装得楚楚可怜,心里不定在算计什么。 不行,我得查查她。 查查她的底细,查查她到底想干什么。 不能让她把爸骗得一无所有。 第19章 寒冬 12月的苏州,下了第一场雪。 沈小雨的肚子已经五个月了,穿著厚厚的羽绒服也能看出轮廓。私人医生说她怀的可能是双胞胎,建议下个月去做个b超確认。 苏大强听了,愣了很久。 双胞胎? 他前世今生,都没想过自己会有双胞胎孩子。 “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好了。”沈小雨摸著小腹,脸上是温柔的笑,“两个孩子作伴,不孤单。” 苏大强看著她,突然想起赵美兰。 他和赵美兰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凑合。她强势,他懦弱。她管钱,他听话。几十年就这么过来了,没什么激情,也没什么温情。 现在赵美兰走了,他找了沈小雨。 一个图钱,一个图陪伴。 公平吗? 也许吧。 但有时候他会想,如果赵美兰知道他现在的样子,会说什么? 大概会骂他“老不正经”吧。 就像明玉骂的那样。 想到明玉,苏大强心里有点堵。 自从上次吵架后,明玉再也没来过。电话也很少打,偶尔打来也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明哲和明成倒是来过几次,但態度都很微妙。 明哲是担忧,但不敢多说——上次被苏大强懟回去后,他就学乖了。 明成是……羡慕? 苏大强看得出来,明成看他现在的日子,眼里有藏不住的羡慕。 住大房子,有小女朋友,有钱,不用看人脸色。 这不就是明成一直想过的日子吗? 爸这日子过得……真他妈滋润。 四百多万的房子全款,小女朋友伺候著,马上还有孩子。 我呢? 没有工作到处找工作,现在靠朱丽的工资养活 要是我也像爸这么有钱就好了。 12月24日,平安夜。 苏大强提议在家里过,把所有人都叫来。 明哲和吴非带著小咪从上海回来,明成和朱丽也来了。 唯独明玉,说公司有事,来不了。 大家都知道这是藉口,但没人说破。 晚餐是沈小雨和保姆一起准备的。很丰盛,中西合璧,照顾了所有人的口味。 饭桌上,气氛还算和谐。 小咪很喜欢沈小雨,一直缠著她问“你肚子里是小叔叔还是小姑姑”。 “也不知道呢。”沈小雨摸摸她的头,“等生出来就知道了。” “那我希望是小姑姑,我可以带她玩洋娃娃。” “好啊,如果是姑姑,就让她跟你玩。” 吴非看著这一幕,心情复杂。 这个沈小雨,確实会哄人。 连小咪都喜欢她。 爸看起来也很依赖她。 也许……这样也挺好? 爸有人照顾,有人陪,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好。 就是明玉那边……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饭后,苏大强把所有人都叫到客厅。 “有件事跟你们说。”他开门见山,“小雨怀的可能是双胞胎。下个月b超確认。” 又是一阵沉默。 “双胞胎?”朱丽先反应过来,“那太好了!爸,您真是老当益壮!” 这话说得有点尷尬,但气氛缓和了一些。 “如果是真的,那爸您可得注意身体。”明哲说,“照顾两个孩子很累的。” “我知道。”苏大强说,“我已经请好了月嫂和育儿嫂。钱的事你们不用操心。” 又是钱。 明成听得心里不是滋味。 “爸,您现在到底有多少钱?”他忍不住问,“炒股真能赚这么多?” 苏大强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也想炒?” “我……”明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是”,但朱丽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我就是好奇。”明成改口,“爸您以前也不懂这些啊。” “活到老学到老。”苏大强说得很轻鬆,“老年大学教的,我自己又研究了一下。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 这个解释很敷衍,但没人再追问。 因为追问也没用。 苏大强不会说真话。 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沈小雨收拾完客厅,回到臥室。 苏大强坐在床边,看著她。 “累了吧?”他问。 “还好。”沈小雨在他身边坐下,“苏哥,您今天高兴吗?” “高兴。”苏大强说,“看到你们都好好的,我高兴。” “明玉姐还是没来。”沈小雨小声说。 “她会来的。”苏大强说,“给她点时间。” 沈小雨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雪还在下。 苏州的冬天很少下这么大的雪。 沈小雨想起小时候在农村,冬天也下雪。她和小伙伴们堆雪人,打雪仗,手冻得通红也不回家。 那时候多简单啊。 快乐也简单。 现在呢? 现在她住著四百多万的房子,肚子里怀著可能是双胞胎的孩子,身边有个愿意养她的男人。 但她快乐吗? 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抓住这一切。 不惜一切代价。 “强哥。”她轻声说,“等孩子生下来,我们能拍张全家福吗?” “能。”苏大强说,“等孩子满月,我们去照相馆拍。” “嗯。”沈小雨闭上眼睛。 她想像著那个画面:她抱著两个孩子,苏大强站在她身边。 一家四口。 多美好。 至於苏家那些人接不接受…… 不重要。 只要苏大强认她,认孩子,就够了。 第20章 確定 2018年1月。 沈小雨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 “两个都很好,很健康。”私立医院的医生笑著说,“苏先生,您真有福气。” 苏大强看著b超单上那两个模糊的小影子,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是喜悦,但也不全是。 更多的是……责任。 他五十九了(虚岁),很快就要当两个孩子的父亲。 他要看著他们出生,看著他们长大,看著他们上学、工作、成家。 而那个时候,他可能已经七八十岁了。 还能看到吗? 不知道。 但他要尽力。 为了这两个孩子,他要活得久一点。 从医院出来,苏大强带沈小雨去吃了顿好的。 餐厅是沈小雨选的,一家很有名的粤菜馆,以燉汤出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多喝点汤。”苏大强给她盛了一碗,“对孩子好。” “强哥您也喝。”沈小雨给他也盛了一碗。 两人安静地吃饭。 这几个月,他们的关係越来越像……夫妻。 不是那种热烈的爱情,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 苏大强需要沈小雨照顾他的生活,沈小雨需要苏大强给她安稳的未来。 各取所需,但也有了感情。 “强哥。”沈小雨突然说,“等孩子生下来,我想去考个证。” “什么证?” “营养师。”沈小雨说,“我看了很多育儿的书,觉得挺有意思的。如果能考个证,以后也能更好地照顾您和孩子。” 苏大强看了她一眼:“你想考就去考。学费我出。” “谢谢强哥。”沈小雨笑了,“我一定好好学。” 她是真的想学。 不是装样子。 这几个月,她看了很多书,学了很多东西。怎么照顾孕妇,怎么护理新生儿,怎么搭配营养餐。 她发现,她其实挺喜欢这些的。 比在银行发传单有意思多了。 也比装名媛有意思。 苏大强內心戏: 她在变。 从纯粹的算计,到开始认真生活。 也许是因为孩子? 也许是因为……习惯了? 不管因为什么,这是好事。 一个愿意认真生活的人,总比一个只会算计的人强。 那天晚上,苏大强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明玉。 “爸,听说她怀的是双胞胎?”明玉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苏大强说,“刚確认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爸,您想好了?”明玉问,“两个孩子,不是闹著玩的。您今年五十九了,等他们二十岁,您都八十了。您能陪他们多久?” “能陪多久陪多久。”苏大强说,“我有钱,能给他们最好的。” “钱不是万能的。”明玉说。 “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苏大强回敬。 又是一阵沉默。 “爸。”明玉的声音软了下来,“我不是反对您找伴。我就是……怕您被骗,怕您辛苦。” “我知道。”苏大强也软了下来,“明玉,爸知道你担心我。但爸现在过得很好,真的。小雨对我也好,孩子也很健康。你就……別担心了。” 明玉没说话。 苏大强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 “爸。”过了很久,明玉说,“等她生了,我去看看。” 苏大强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明玉说,“不管怎么说,那也是我弟弟妹妹。” 掛了电话,苏大强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沈小雨从臥室出来,看到他这样,走过来坐到他身边。 “强哥,怎么了?” “明玉打电话来。”苏大强说,“说等你生了,她来看你。” 沈小雨眼睛一亮:“真的?” “嗯。” 沈小雨握住了苏大强的手。 “强哥。”她说,“我会努力让明玉接受我的。” “不用太勉强。”苏大强说,“做你自己就行。” 做你自己。 这句话让沈小雨鼻子一酸。 她多久没做过自己了? 从来到苏州那天起,她就在演。演勤奋,演上进,演单纯,演感恩。 她都快忘了,真正的沈小雨是什么样子了。 也许……是时候做回自己了? 不,还不是时候。 等孩子生下来,等一切都稳定了,再说吧。 窗外的夜空,有星星。 虽然不多,但很亮。 沈小雨看著那些星星,心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期待。 期待孩子出生,期待一家四口的生活。 甚至……期待和苏大强一起变老。 虽然她知道,他可能陪不了她多久。 但至少现在,他在她身边。 这就够了。 希望他们真能如沐春风,一生顺遂。 我这个当爹的,別的给不了,钱管够。 房子,教育,事业,结婚…… 都给他们安排好。 让他们不用像我一样,为了钱发愁,为了生活奔波。 让他们活得轻鬆一点,快乐一点。 这就够了。 第21章 孕期 2017年11月,苏州已入深秋。 玉龙湾的房子里,沈小雨的孕肚已经很明显了。7个月的双胞胎,让她看起来像普通孕妇9个月的大小。她穿著一件宽鬆的米色毛衣,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育婴书,但眼神却有些飘忽。 苏大强从书房走出来,看到她这个样子,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累了就休息会儿,別硬撑。” “不累,就是腰有点酸。”沈小雨放下书,侧了侧身子,“强哥,您今天不去图书馆了?” “下午去。”苏大强看了眼手錶,“上午陪你去医院做產检。” 沈小雨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您有空?” “再忙也得陪。”苏大强说,“双胞胎风险大,每次產检都得重视。” 这几个月来,沈小雨的孕期反应比预想的要严重。前三个月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瘦了好几斤。第四个月开始好转,但腰酸背痛、水肿这些症状又来了。苏大强请了专业的营养师和孕期护理师,一周三次上门,但有些事还是得亲力亲为。 比如產检。 上午九点,明德私立医院vip產科。 医生拿著b超报告,仔细地看著屏幕:“两个宝宝发育都很好,体重估算也符合孕周。沈小姐,你的身体状况保持得不错。” 沈小雨鬆了口气,看向苏大强。苏大强正盯著屏幕上的两个小小身影,表情认真得像在研究什么重要数据。 “医生,需要注意什么?”他问。 “注意休息,避免久站久坐。双胞胎对母体的负担大,尤其是到了孕晚期。”医生说,“另外,我建议从32周开始,每周来做一次胎心监护。双胞胎早產的风险比较高,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 苏大强点点头,拿出手机记下:“好的,我们一定按时来。” 从医院出来,坐进车里,沈小雨摸著自己的肚子,轻声说:“强哥,刚才您看到没?宝宝在动呢。” “看到了。,“很活泼。” “您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沈小雨问,“我听说双胞胎很多是龙凤胎。” “都好。”苏大强说,“健康最重要。” 车子驶入主干道。苏大强看了一眼旁边的沈小雨,她正低头看著自己的肚子,嘴角带著温柔的笑意。这几个月来,她变化很大。不再化妆,穿著以舒適为主,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最重要的是,她眼里那种刻意的討好和算计少了,多了些真实的温柔。 也许,母亲的本能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小雨。”苏大强开口。 “嗯?”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苏大强说,“关於孩子出生后的安排。” 沈小雨抬起头,表情认真起来:“您说。” “我准备设立两个信託基金,一个给孩子,一个给你。”苏大强说,“孩子的信託,18岁前只能用於教育和医疗,18岁后每年可以提取一部分生活费,25岁后可以支配部分本金,30岁后全额支配。给你的信託,你可以自由支配,但本金不能动,只能取收益。” 沈小雨愣住了:“给……给我?” “嗯。”苏大强看著前方的路,“你怀的是我的孩子,辛苦了。这是你应得的。” 沈小雨的鼻子忽然一酸。她想起两个月前偷偷看到的那份遗嘱草稿——上面没有她的名字。她以为苏大强根本没考虑过她。 “强哥……”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 “不用谢。”苏大强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另外,我准备立一份新遗嘱。等我走了,玉龙湾这套房子留给你,还有一笔现金。剩下的,大部分会给孩子们做信託,小部分给明哲他们。这样安排,你觉得公平吗?” 沈小雨用力点头:“公平,很公平。强哥,您不用给我这么多……” “该给的就要给。”苏大强打断她,“你跟我一场,还给我生孩子,我不能亏待你。”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苏大强转头看她:“不过小雨,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我给你这些,是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好,不是为了绑住你。如果你以后遇到真心喜欢的人,想走,我不会拦你。房子和钱都归你,孩子……如果你想要,我们可以协商。” 沈小雨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想到苏大强会这么说。 “我不走。”她哽咽著说,“强哥,我这辈子就跟定您了。您別赶我走。” 苏大强笑了,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傻丫头,谁赶你走了?我是说,你有选择的权利。我不希望你是因为钱才留在我身边。” “我不是……”沈小雨想说她不是因为钱,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她最初接近他,確实是为了钱。可现在……好像不只是为了钱。 她说不清。 “好了,別哭了。”苏大强重新启动车子,“回家吧,王姐应该做好午饭了。” 下午,苏大强去了“图书馆”——实际是那家网吧的包厢。 比特幣价格在$7000附近震盪,市场情绪依然低迷。但苏大强知道,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他打开交易平台,帐户里静静躺著850个比特幣,平均成本$5500。另外还有200个以太坊,成本$180。 这是他过去几个月慢慢积累的仓位。不激进,但足够稳健。 除了加密货幣,他还布局了美股。特斯拉股价在$300附近徘徊,他买了5000股;亚马逊$1100,买了1000股;苹果$160,买了5000股。这些都是他记忆中未来几年会大涨的核心资產。 总资產净值:约3500万人民幣。 距离他的目標还很远,但他不急。他知道时间站在他这边。 晚饭后,苏大强回到书房。他打开电脑,搜索眾城集团的最新新闻,有几条不起眼的消息提到,眾城內部可能出现权力斗爭。 他皱起眉头。 按照原剧情,苏明玉会在眾城经歷一场残酷的內斗,最后险胜。但那过程太过煎熬,她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窗外,夜幕降临。 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第22章 未雨绸繆 2017年12月,比特幣价格突破$10000大关。 盯著屏幕上那个令人心跳加速的数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记忆中,比特幣会在12月中旬衝到$19000的歷史高点,然后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暴跌。 现在是12月10日,$11000。 时机到了。 他没有犹豫,打开交易平台,开始分批卖出。$11000卖出100个,$11500卖出150个,$12000卖出200个……到12月15日,当价格衝到$15000时,他已经清空了80%的仓位。 帐户里的数字疯狂跳动:1000万,2000万,3000万…… 最终,当最后一笔$18000的卖单成交时,他的加密货幣持仓只剩下100个比特幣和200个以太坊作为长期持有。而套现的资金,达到了惊人的6500万人民幣。 加上之前的美股持仓,他的总资產突破了一亿。 一亿人民幣。这是他前世跳楼时都不敢想像的数字,现在真实地躺在他的帐户里。 但苏大强很平静。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机会还在后面——2018年的熊市,2020年的疫情,2021年的牛市……每一个都是財富重新洗牌的机会。 而现在,他需要做的是守住这些钱,並且让钱生钱。 他打开银行转帐界面,做了几件事: 第一,转了5000万到一个新开的香港银行帐户。那里有更自由的资金流动环境,更適合做全球资產配置。 第二,留了1000万在国內帐户,作为日常生活和应急资金。 做完这些,他关掉电脑,清空瀏览记录,走出网吧。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些人里,有多少人知道,就在刚才,一个穿著普通夹克的老头,完成了一场千万级別的交易? 苏大强笑了。这种感觉很奇妙——你拥有改变命运的力量,但全世界都以为你只是个普通老人。 他打车去了律师事务所。之前预约的律师已经在等了。 “苏先生,您要的信託方案已经做好了。”律师递过来一份厚厚的文件,“根据您的要求,我们设立了三个信託:一个给沈小雨女士,一个给未来的孩子,还有一个是家族信託,受益人包括您现有的三个子女。” 苏大强接过来,仔细翻看,这是苏大强有钱后立的第一个信託,自己给家里的第一道保险。 沈小雨的信託:本金500万,她可以终身领取收益,每月约2万元。本金在她去世后归入家族信託。 孩子的信託:每个孩子1000万,18岁前用於教育和医疗,18岁后可以领取收益,25岁后可支配部分本金。 家族信託:初始规模3000万,受益人为苏明哲、苏明成、苏明玉。他们可以在重大事项(创业、重病等)时申请使用信託资金。 “另外,您要的新遗嘱也起草好了。”律师又递过一份文件,“根据这份遗嘱,您名下的玉龙湾房產归沈小雨女士终身居住,她去世后归孩子。现金资產中,1000万留给沈小雨女士,其余归入家族信託。” 苏大强看完,点点头:“可以。就这么办。” “那需要请沈女士过来签字吗?” “不用。”苏大强说,“这是我单方面的安排。等孩子出生后,如果她愿意,可以再签一份补充协议。” 律师有些意外,但没多问:“好的,那我这就去办手续。” 离开律师事务所,苏大强去了商场。圣诞节快到了,他想给沈小雨买份礼物。 在珠宝柜檯前,他看中了一条钻石项炼。不算太夸张,但设计精致,价格八万多。他刷卡买下,让店员包好。 然后他又去了童装店,买了两套小小的婴儿衣服——一套蓝色,一套粉色。虽然不知道是男孩女孩,但先备著。 提著购物袋走出商场时,他的手机响了。是沈小雨。 “强哥,您在哪呢?王姐说您中午没回来吃饭。” “在商场,给你买了点东西。”苏大强说,“这就回去。” “您別乱花钱……”沈小雨的声音里带著笑意,“我现在这样,戴什么都好看。” “那就更要买了。”苏大强说,“等著,半小时到家。” 回到玉龙湾,沈小雨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她的手很巧,已经织好了一顶小小的蓝色帽子,正在织第二顶粉色的。 “给孩子的?”苏大强走过去。 “嗯。”沈小雨抬头,看到他手里的购物袋,“您又买什么了?” 苏大强把项炼盒子递给她:“圣诞礼物。” 沈小雨打开盒子,眼睛亮了:“好漂亮……” “试试。” 沈小雨小心翼翼地戴上。钻石在她颈间闪烁,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 “好看吗?”她问。 “好看。”苏大强实话实说,“很適合你。” 沈小雨摸著项炼,忽然说:“强哥,我今天去医院做胎心监护,医生说宝宝们很健康。还听到了心跳,咚咚咚的,特別有力。” 她的脸上洋溢著母性的光辉,整个人看起来柔软而温暖。 苏大强在她身边坐下,手轻轻放在她的肚子上。果然,能感觉到轻微的胎动,像小鱼在游。 “他们好像在踢我。”他说。 “嗯,最近动得可厉害了。”沈小雨笑了,“尤其是晚上,我睡觉的时候总被踢醒。”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享受著这难得的温馨时刻。 “强哥。”沈小雨忽然开口,“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说。” “我……我把会计证考下来了。”沈小雨小声说,“昨天出的成绩,三门都过了。” 苏大强有些意外:“什么时候考的?我怎么不知道?” “上个月。”沈小雨低下头,“我偷偷去考的,没告诉您。怕考不过,丟人。” 苏大强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孩,真的在努力。不是为了討好他,而是真的想提升自己。 “很好。”他说,“这是好事。想继续学吗?” “想。”沈小雨点头,“我想再学学財务管理,还有……我听说有一种叫『家族办公室』的东西,专门帮有钱人管钱的。我想学学那个。” 苏大强笑了:“野心不小啊。” “我想帮您。”沈小雨认真地说,“您赚钱那么辛苦,我想帮您管钱,让钱生钱。而且……以后孩子长大了,我也得教他们怎么管钱,不能让他们变成败家子。” 这话说得很朴实,但苏大强听出了里面的真心,但也知道她想要一些財权。 “好。”他说,“我给你找老师。你想学什么,我都支持。” 沈小雨的眼睛又红了:“强哥,您对我太好了……” “你值得。”苏大强说,“好了,別哭了,对宝宝不好。王姐做好饭了吗?饿了。” “做好了,在锅里热著。”沈小雨站起来,“我去端。” 看著她的背影,苏大强忽然觉得,也许这场交易,真的在变成某种更真实的东西。 第23章 寒冬囤粮 2018年2月初,农历新年將至。 玉龙湾的家里已经布置得有了些年味。沈小雨挺著八个月的孕肚,指挥著保姆王姐贴窗花、掛中国结。她的肚子大得惊人,走路需要扶著腰,但精神很好,脸上总带著笑意。 苏大强站在书房窗前,看著外面零星飘落的雪花。苏州很少下雪,今年的冬天格外冷。 手机屏幕亮著,显示著比特幣的实时价格:$8200。 从1月初的$11000跌到现在,跌幅超过25%。市场上恐慌情绪蔓延,各种“比特幣归零”的论调甚囂尘上。 但苏大强很平静。他甚至有些兴奋。 记忆中的2018年,比特幣会一路阴跌到12月的$3200。而现在才2月,$8200的价格还太高。他要等,等到大多数人绝望离场,等到市场彻底冰封。 不过,这不代表他什么都不做。 他打开交易软体,掛了一串买单:$8000买5个打记號,$7500买10个,$7000买20个……一路掛到$3500。这些单子可能一时半会不会成交,但他不急。就像猎人设下陷阱,等待猎物自己撞上来,他不想把利益吃的太极限,全仓掛3200或者3500,他帐號本来收益率就高,不当出头鸟。 除了比特幣,他还在关注另一件事——特斯拉的產能报告。 记忆中,2018年第一季度,特斯拉model 3的產能会远低於预期,引发市场担忧,股价开始下跌。而现在,各种跡象已经显现。 他翻看著財经新闻,一条消息引起他的注意:“特斯拉高管接连离职,model 3周產能仅800辆,远低於2500辆目標。” 就是现在。 苏大强切换到美股帐户。特斯拉股价$310,比去年12月的高点$380已经下跌近20%。他计算了一下可用资金,掛了1000股$300的买单,又掛了2000股$280的买单,最后掛了5000股$250的买单。 这些单子会分批成交,帮他拉低平均成本。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电脑,走出书房。 客厅里,沈小雨正坐在沙发上织最后一项小帽子——粉色的,带两个小绒球。 “给曦曦的?”苏大强在她身边坐下。 “嗯。”沈小雨放下毛衣针,揉了揉腰,“晨晨的蓝色的昨天织好了。强哥,您说他们会喜欢吗?” “会的。”苏大强伸手摸了摸她圆滚滚的肚子,“还有三周就足月了,紧张吗?” “有点。”沈小雨诚实地说,“王姐说双胞胎很多会提前,可能撑不到预產期。我有点怕……” “別怕。”苏大强握住她的手,“医院那边都安排好了,最好的產科医生,vip產房,新生儿监护室也打了招呼。你和孩子都会平平安安的。” 沈小雨看著他,眼眶微红:“强哥,您对我太好了……” “傻话。”苏大强拍拍她的手,“去休息会儿,別太累。” 沈小雨去臥室后,苏大强走到阳台,点了支烟——他已经很少抽了,但偶尔还会来一根。 窗外雪下大了些,小区里已经有孩子在打雪仗,笑声隱约传来。 他想起了前世的这个时候。2018年春节,他正处在人生的至暗时刻。幣圈雪崩,他重仓的几种加密货幣暴跌70%,合伙人捲款跑路,妻子带著孩子离开……那个春节,他一个人在公司楼顶抽了一整包烟,看著城市的万家灯火,心里一片死寂。 而现在,他有了新的家,有了即將出生的孩子,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 手机震动,是银行简讯。香港帐户收到一笔投资收益,约50万美元。这是他去年投资的几只美股基金的分红。 钱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入。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到来。2018年是全球资產的寒冬,股市、幣市、房市都会受影响。他要做的,是在寒冬里囤积足够的粮食,等待春天到来。 “强哥,电话。”沈小雨在屋里喊。 苏大强掐灭菸头,走回客厅。是苏明哲打来的。 “爸,春节怎么安排?”苏明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我和吴非商量,今年想回国过年。小咪想爷爷了。” “回来吧。”苏大强说,“家里有地方住。” “那明成和明玉呢?” “我会通知他们。”苏大强说,“一家人,过年总要团圆的。” 掛断电话,苏大强想了想,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年三十晚上,玉龙湾吃年夜饭。能来的都来。” 几分钟后,苏明成回覆:“收到。” 苏明玉没在群里回,但私信了他:“爸,我那天可能有安排,儘量赶过去。” 苏大强知道她在忙什么——眾城的內斗已经白热化,她这个春节恐怕过不安生。但他没多问,只回了句:“好,等你。” 放下手机,他看向窗外。 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一片洁白。 寒冬已至,但他准备好了。 第24章 出生 2018年2月15日,除夕夜。 玉龙湾的家里灯火通明,餐厅的大圆桌上摆满了菜。沈小雨原本想帮忙,但被苏大强按在沙发上休息——她现在已经怀孕37周,医生说隨时可能生產。 “小雨阿姨,你就坐著,別动。”吴非端著一盘清蒸鱼从厨房出来,“这些事我们来就行。” 朱丽也在厨房帮忙,虽然动作有些生疏,但態度很认真。苏明成在客厅陪小咪玩,苏明哲在摆餐具。 只有苏明玉还没到。 “明玉说路上堵车,要晚点到。”沈小雨看了眼手机。 “没事,等她。”苏大强说。 七点半,门铃终於响了。苏明玉裹著一身寒气进来,手里提著两个礼盒。 “抱歉,公司临时有事。”她脱下外套,把礼盒递给沈小雨,“给孩子的,不知道是男孩女孩,就都买了。” 沈小雨接过:“谢谢明玉,快坐,菜刚上齐。” 年夜饭开始了。气氛一开始有些微妙,但几杯酒下肚,加上小咪童言无忌的调节,慢慢热闹起来。 “爸,我敬您。”苏明哲举杯,“祝您身体健康,新年快乐。” “我也敬爸。”苏明成跟著举杯,虽然表情还有点彆扭。 苏明玉也举杯:“爸,新年好。” 苏大强看著围坐一桌的子女,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前世他孤身一人,从未体会过这种团聚的温暖。这一世,虽然关係磕磕绊绊,但至少,他们都在。 “好,都新年好。”他举杯,“希望新的一年,咱们家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饭吃到一半,沈小雨忽然皱了皱眉,手按在肚子上。 “怎么了?”苏大强立刻注意到。 “没、没事……”沈小雨勉强笑笑,“就是肚子有点紧,可能是孩子踢得厉害。” 但她的脸色开始发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吴非经验丰富,立刻问:“是不是宫缩?有规律吗?” 沈小雨摇摇头,又点点头:“好像……越来越疼了。” “可能要生了。”吴非站起来,“爸,得去医院。” 一阵忙乱。苏大强扶起沈小雨,苏明哲去开车,吴非和朱丽收拾待產包——这些东西早就准备好了,放在玄关。 “明玉,你照顾小咪。”苏大强交代,“我们去医院。” “我跟你们去。”苏明玉说,“小咪让明成看著。” 一行人匆匆下楼。雪还在下,路面有些滑。苏明哲小心地开著车,苏大强坐在后座,紧紧握著沈小雨的手。 “强哥,我疼……”沈小雨的声音带著哭腔。 “忍一忍,马上到医院了。”苏大强安抚她,“深呼吸,对,慢慢呼吸。” 他表面镇定,心里其实也紧张。虽然前世经歷过妻子生產,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且这次是双胞胎,风险更大。 手机震动,是医院那边发来的消息:“已通知產科主任和新生儿科待命,vip產房准备就绪。” 钱能买到的最好医疗资源,他已经准备好了。 到了医院,沈小雨直接被推进產房。苏大强被护士拦在门外:“家属在外面等。” 產房门关上,里面传来沈小雨压抑的痛呼声。 苏大强站在走廊里,第一次感到时间如此漫长。苏明玉和吴非陪在他身边,但谁都说不出来话。 “爸,坐会儿吧。”苏明玉轻声说。 苏大强摇摇头,眼睛盯著產房的门。 三个小时后,凌晨一点十五分,產房门开了。 “苏先生,恭喜!”助產士抱著一个襁褓走出来,“是个男孩,3020克,很健康!” 苏大强快步走过去,看著那个皱巴巴的小傢伙。男孩闭著眼睛,小嘴一撇一撇的,像是在找吃的。 “还有一个呢?”他问。 “还在生,双胞胎间隔时间会长一些。”助產士说完又进去了。 又过了半小时,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出来了!第二个也出来了!”產房里传来欢呼,“是个女孩!2850克!” 苏大强靠在墙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母子平安。 沈小雨被推出来时,已经筋疲力尽,但看到苏大强,还是努力笑了笑。 “强哥……孩子……”她的声音很虚弱。 “都很好。”苏大强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护士把两个孩子抱过来,放在沈小雨身边。男孩睡得正香,女孩睁著乌黑的眼睛,好奇地看著这个世界。 “哥哥叫苏晨,妹妹叫苏曦。”苏大强轻声说,“晨晨,曦曦,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沈小雨看著两个孩子,眼泪流了下来:“他们好小……” “会长大的。”苏大强说,“睡会儿吧,我在这儿守著。” 沈小雨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苏大强站在床边,看著熟睡的母子三人,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 苏明玉和吴非走过来,看著婴儿床里的两个孩子,表情复杂。 “爸,他们……很可爱。”吴非说。 苏明玉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些。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苏曦的小手,女孩立刻抓住了她的手指。 “她抓我。”苏明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孩子都这样。”吴非说,“小咪小时候也这样。” 苏大强看著这一幕,心里明白,这是一个开始。血缘的力量,终究会慢慢融化隔阂。 窗外,雪停了。新年的第一缕晨光正从地平线升起。 新的一年,新的生命。 一切都刚刚开始。 第25章 月子里 2018年3月,玉龙湾。 沈小雨的月子坐得很安稳。苏大强请了两位金牌月嫂,轮流照顾她和孩子。营养师每天搭配月子餐,產后恢復师每周三次上门指导。 钱花得如流水,但苏大强觉得值。 两个孩子长得很快。苏晨能吃能睡,体重已经长了快两斤;苏曦稍微瘦弱些,但很精神,眼睛又黑又亮。 沈小雨恢復得也不错。產后抑鬱的跡象几乎没有——这得益於苏大强提前做的准备。除了专业的护理,他还每天抽时间陪她聊天,听她说育儿中的困惑和喜悦。 “强哥,您看曦曦今天笑了。”沈小雨抱著女儿,脸上是温柔的光,“她才一个多月,就会笑了。” 苏大强凑过去看,果然,小丫头咧著嘴,露出粉嫩的牙床。 “晨晨今天也笑了。”他抱起儿子,“不过这小子笑得没妹妹甜。” 沈小雨笑了:“像您,严肃。”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温馨。 但家里也不全是温馨。苏明成和朱丽来看过几次孩子,每次都很彆扭。苏明成嘴上不说,但看孩子的眼神很复杂——那是他的弟弟妹妹,年龄差了三十二岁的弟弟妹妹。 “爸,您真打算自己养?”有一次,苏明成终於忍不住问。 “不然呢?”苏大强反问。 “我的意思是……您这年纪,带孩子太累了。”苏明成说,“要不请个长期的保姆?钱我出一半。”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苏大强看了他一眼:“不用。我有能力养。” 苏明成不说话了。他知道父亲现在有钱——具体多少不清楚,但肯定不少。玉龙湾这套房全款,请的月嫂一个月两万,还有营养师、恢復师……这些开销加起来,一个月至少五六万。 父亲哪来这么多钱?炒股真的能赚这么多? 他想问,但不敢。自从上次家庭会议被父亲懟回来后,他在父亲面前就有点底气不足。 只有苏明玉来得最少。她太忙了。偶尔来一次,也是匆匆忙忙,放下礼物就走。 “眾城那边情况不好。”有一次,她难得坐下喝了杯茶,“孙副总已经控制了董事会,我手上的项目全被停了。” “你有什么打算?”苏大强问。 “还没想好。”苏明玉揉了揉太阳穴,“蒙总让我忍,说他在想办法。但我不知道要忍到什么时候。” “如果需要帮忙,跟我说。”苏大强说。 她站起身:“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两个孩子,表情柔和了一瞬:“他们长得真快。” “下次来多待会儿。”沈小雨说。 “嗯。”苏明玉点点头,离开了。 沈小雨看著关上的门,轻声说:“明玉姐太辛苦了。” “她一向如此。”苏大强说,“要强,不肯示弱。” “那您得帮帮她。” “我在帮。”苏大强说,“但她得自己先想明白要什么。” 书房里,苏大强打开电脑。比特幣价格已经跌到$7000,他之前掛的$7500、$7000的买单陆续成交,现在持有300个比特幣,平均成本$7600。 还不够。他要等到$3000。 特斯拉股价跌到$270,他买了3000股,平均成本$280。距离他记忆中的底部$190还有一段距离,但他不急,慢慢买。 除了投资,他还在做另一件事——整理前世的记忆。 他打开一个加密文档,开始记录未来几年的重要事件: 2018年6月:中美贸易战升级,a股大跌 2018年9月:特斯拉私有化闹剧,股价剧烈波动 2018年12月:比特幣跌至$3200底部 2019年3月:科创板开板 2019年6月:特斯拉上海工厂动工 2020年1月:新冠疫情爆发 2020年3月:全球市场熔断 每一个事件,都是机会。他要做的,是在正確的时间,做出正確的选择。 记录完,他合上电脑,走到客厅。 沈小雨正抱著苏曦餵奶,苏晨在婴儿床里咿咿呀呀。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 “强哥,您看晨晨在吐泡泡。”沈小雨笑著说。 苏大强走过去,看著儿子。小傢伙確实在吐泡泡,还试图伸手抓。 “他以后肯定调皮。”他说。 “像您小时候?”沈小雨问。 苏大强愣了愣。苏大强小时候是什么样?原主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家里穷,从小就要干活。而赵明远的童年……不提也罢。 “不知道。”他最终说,“但肯定没现在孩子幸福。” 沈小雨点点头,轻声说:“我会让他们幸福的。” 苏大强看著她。这个曾经满心算计的女孩,现在满眼都是母爱和温柔。 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手机震动,是香港那边的財务顾问发来的邮件。他去年投资的几只美股基金,一季度表现不错,净值增长8%。 钱在生钱。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財富爆发期还没到来。 2018年是布局之年,2019年是收穫之年,2020年……是飞跃之年。 他抱起苏晨,小傢伙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 “小子,以后爸教你赚钱。”他轻声说,“让你这辈子,都不用为钱发愁。” 苏晨听不懂,只是咧著嘴笑,口水流了苏大强一手。 沈小雨也笑了:“他现在只会吃喝拉撒睡呢。” “很快的。”苏大强说,“孩子长得快,一转眼就大了。” 窗外,春天来了。玉龙湾小区里的樱花开了,粉白一片。 寒冬正在过去,春天已然到来。 第26章 百日宴 2018年5月,苏晨苏曦百日。 玉龙湾家里摆了简单的宴席,只请了自家人。苏明哲一家,苏明成和朱丽,苏明玉也难得准时到了。 两个孩子穿著红色的中式小衣服,戴著小虎头帽,被抱出来时,眾人都围了上来。 “哎呀,真可爱!”吴非先抱过苏曦,“比满月时胖多了。” 朱丽也凑过来看:“眼睛真大,像小雨阿姨。” 苏明成站在一旁,有些彆扭,但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孩子身上瞟。苏明哲拍拍他的肩膀:“抱抱?” “我……我不会。”苏明成说。 “我教你。”沈小雨走过来,把苏晨递给他,“这样托著,对。” 苏明成僵硬地抱著那个软软的小身体,整个人都不敢动。苏晨倒是很乖,睁著乌黑的眼睛看著他,忽然咧嘴笑了。 “他笑了……”苏明成说,语气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晨晨爱笑。”沈小雨说,“曦曦文静些。” 苏明玉站在稍远的地方,看著这一幕。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比平时看起来柔和许多。吴非把苏曦递给她:“明玉,你也抱抱?” 苏明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她抱孩子的姿势比苏明成熟练些——虽然她没孩子,但在商场上应酬多,偶尔也会遇到客户带孩子。 苏曦在她怀里很安静,小手抓著她的衣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她看您呢。”沈小雨说。 “嗯。”苏明玉轻声应道,手指轻轻碰了碰苏曦的脸颊,“很乖。” 气氛难得地融洽。就连苏明成,抱著苏晨坐下了,虽然还是不说话,但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午饭时,苏大强举杯:“今天两个孩子百日,谢谢你们能来。” 眾人举杯。苏明哲说:“爸,晨晨曦曦也是我们的弟弟妹妹,应该的。” 苏明成没说话,但举了杯。苏明玉也举杯:“祝他们健康成长。” 沈小雨眼睛红了,低头擦了擦。 饭后,孩子们被抱去睡觉,大人们在客厅喝茶。 苏明哲说起了美国的近况:“现在的新公司最近也在裁员,压力很大。我和吴非商量,可能明年考虑回国发展。” “回来好。”苏大强说,“一家人在一起有个照应。” 苏明成也难得主动开口:“我在新公司也还可以,还有可能去非洲外派。” 苏明玉话最少,只简单说了句“工作还行”,就不再提了。但苏大强能看出她眉间的疲惫——眾城的內斗恐怕已经到了关键阶段。 下午三点,眾人陆续离开。苏明玉走时,沈小雨递给她一个小盒子。 “明玉姐,这是给您的。”沈小雨说,“我自己做的点心,您工作忙,饿了可以垫垫。” 苏明玉接过,点点头:“谢谢。” 人都走后,家里安静下来。两个孩子睡了,月嫂在厨房收拾,沈小雨靠在沙发上休息。 苏大强在她身边坐下:“累了?” “有点,但高兴。”沈小雨说,“今天……大家好像都接受了。” “慢慢来。”苏大强说,“血缘这东西,割不断的。” 沈小雨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强哥,明玉姐是不是遇到麻烦了?我看她今天脸色不好。” “工作上的事。”苏大强说,“她能处理。” ”沈小雨认真地说,“她一个人,太辛苦了。” 沈小雨和明玉的关係一直很微妙,她怕明玉,明玉防著她。现在她主动关心明玉,是真的变了。 傍晚,苏大强接到一个电话,是香港那边的財务顾问。 “苏先生,您关注的几只中概股最近跌得很厉害,要不要趁机加仓?” 苏大强想了想:“加。腾讯、阿里、京东,每只买五十万美金,分三批买入,间隔一周。” “好的。另外,您之前问的家族信託文件已经准备好了,隨时可以签署。” “下周吧。”苏大强说,“我抽时间去香港一趟。” 掛断电话,他打开电脑。比特幣价格$6500,特斯拉$250。都还没到底部,但他已经开始逐步建仓。 记忆中的2018年6月,比特幣会跌破$6000,特斯拉会跌至$190。他要在那之前,准备好足够的资金。 帐户余额:国內帐户800万,香港帐户300万美金(约2000万人民幣),美股帐户价值500万人民幣,加密货幣持仓价值400万人民幣。 总资產约3700万人民幣。 距离他的目標——2019年底资產过亿——还有距离。 窗外,夜幕降临。苏州的夜景很美,灯火璀璨。 书房里,苏大强关掉电脑,走到客厅。沈小雨正抱著苏曦哼歌,苏晨在婴儿床里咿咿呀呀。 “强哥,您说他们什么时候会叫爸爸妈妈?”沈小雨问。 “快了。”苏大强说,“一转眼的事。” 他走过去,抱起苏晨。小傢伙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抓他的鬍子。 “轻点,小子。”他笑著说。 沈小雨也笑了:“他喜欢您。” 苏大强看著怀里的儿子,又看看沈小雨怀里的女儿,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前世他追求財富、地位、成功,最后一场空。这一世,他有了更珍贵的东西——家。 虽然这个家还很脆弱,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但至少,它存在。 而且,他会守护好它。 用他两世的记忆,用他积累的財富,用他作为父亲和丈夫的责任。 夜渐深。 玉龙湾的灯光,在苏州的万千灯火中,只是普通的一盏。 但那是他的家。 第27章 远调的棋局 2018年9月,苏州。 苏大强合上笔记本电脑,比特幣的价格停留在6340美元。窗外秋雨连绵,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 手机震动,是苏明玉。 “爸,调令下来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自然。 “去哪儿?” “美国。底特律那边有个长期项目,让我过去跟一年。”苏明玉顿了顿,“明天开欢送会,后天走。” 苏大强沉默了几秒:“非去不可?” “师父签的字。”苏明玉的声音低了些,“爸,我有预感,这一走,再回来就难了。” 苏大强听懂了女儿的弦外之音。这步棋看似平调,实则是將她彻底挤出眾城集团的核心圈。重型机械行业,离开国內主战场一年,人脉、资源、话语权都会流失大半。 “什么时候的飞机?” “下周一。”苏明玉深吸一口气,“爸,走之前我想回家吃顿饭。就我们,还有……小雨和孩子们。” “好。” 掛断电话,苏大强在书房里踱了几步。他想起原剧中苏明玉的处境——被排挤、被边缘化,却依然倔强地想要守护师父蒙总留下的基业。这一世,有他这个父亲在,结局会不会不同? 他坐回电脑前,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资產布局。 当前持仓: 比特幣:350个,均价6100美元,现值6340美元,小幅浮盈 特斯拉:2500股,均价275美元,现价290美元,浮盈约5% 其他美股持仓:约值600万人民幣 现金及理財:1200万 总资產:约4500万人民幣 太少了。 苏大强盯著屏幕上的数字,眉头紧锁。按照记忆,2018年12月比特幣將跌至3120美元附近,那是他必须抓住的机会。但现在手头现金只有1200万,即使全部投入,也买不了多少。 他需要更多资金。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明哲。 “爸,我和吴非决定回国了。”苏明哲的声音里透著疲惫,“美国这边……不太顺利。公司裁员,我虽然没被裁,但压力很大。” “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工作……”苏明哲顿了顿,“明玉帮我联繫了一家公司,上海的德资企业,做自动化生產线的。职位和待遇都不错。” 苏大强心里一动。大儿子回国,意味著家里的担子会更重,但同时也是一家人重新凝聚的机会。 “回来好。”他说,“房子的事不用担心,我帮你们安排。” “爸,不用,我们……” “就这么定了。”苏大强打断他,“一家人,不说这些。” 掛断电话,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沈小雨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看到苏大强紧皱的眉头,轻声问:“强哥,出什么事了吗?” “明玉要去美国,明哲下个月回国。”苏大强接过果盘,“家里要热闹了。” 沈小雨在他身边坐下:“明玉去美国……是因为公司里的事?” “嗯。”苏大强没有多说,转而问道,“孩子们睡了?” “刚睡下。”沈小雨犹豫了一下,“强哥,我听王姐说,明成哥最近又在搞什么投资,好像赔了不少钱。朱丽姐很生气,两人吵了好几次。” 苏明成。 苏大强揉了揉太阳穴。这个二儿子聪明有余,稳重不足,总想著走捷径发大財,结果次次踩坑。 “我知道了。”他说,“明天我去看看他。” 夜深了,雨还在下。 苏大强重新打开交易软体,开始执行新的计划。 第一步:减仓套现。 他卖出了一半的特斯拉持仓(1250股,均价295美元),套现约230万人民幣。同时减仓部分浮盈的美股,再套现200万。 第二步:准备弹药。 加上原有现金,他现在手握约1600万人民幣。他计算过,如果比特幣真跌到3200美元,这些钱能买500个左右。 第三步:布局黄金。 2018年下半年全球贸易摩擦加剧,黄金作为避险资產会有一波行情。他拿出200万买入黄金etf。 做完这一切,已经凌晨一点。 苏大强走到客厅,看到沈小雨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本財务管理教材。 “怎么还不睡?”他问。 “睡不著。”沈小雨合上书,“强哥,我在想……等晨晨和曦曦再大一点,我是不是该出去做点事?总不能一直在家待著。” 苏大强在她身边坐下:“你想做什么?” “我最近在学会计和资產管理。”沈小雨有些不好意思,“我想……以后也许能帮您打理一些財务上的事。您太辛苦了。” 苏大强看著她认真的眼神,最后还是答应了。 “好。”他说,“等你考下证,我给你安排。” 窗外雨声渐歇。 苏大强知道,接下来的几个月,將是决定性的时刻。不仅是他的资產翻倍计划,更是这个家能否真正凝聚的关键。 而这一切,都要从明天那顿家宴开始。 第二天傍晚,玉龙湾。 苏明玉到得最早。她没穿职业装,而是简单的牛仔裤和针织衫,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明玉。”沈小雨抱著苏曦迎上来,“快进来,外面冷。” 苏明玉接过比自己小侄女还小的妹妹,苏曦睁著乌黑的大眼睛看她,忽然咧嘴笑了。 “她笑了。”苏明玉轻声说。 “曦曦爱笑。”沈小雨也笑,“晨晨在屋里玩积木,最近可淘气了。” 苏大强从书房出来,看到女儿抱著孩子的画面,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爸。”苏明玉抬头。 “来了。”苏大强走过去,看了眼她脚边的行李箱,“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苏明玉放下孩子,“其实没什么好带的,缺什么到了再买。”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是请来的厨师在准备晚餐。苏明哲一家还没到,苏明成和朱丽也还没来。 “明玉,”苏大强示意女儿到书房,“跟我聊聊。” 书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爸,您想问什么?”苏明玉在沙发上坐下。 “去了美国,你有什么打算?”苏大强直接问,“真打算在那边待一年?” 苏明玉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师父让我去,我就去。但爸,我不甘心。眾城是师父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能看著它被那些人搞垮。”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里面有些东西……是关於孙副总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等我回来。”苏明玉眼神坚定,“或著,等师父需要的时候。” 苏大强看著她,想起原剧中那个在商场廝杀、却始终对蒙总怀有知遇之恩的苏明玉。这一世,她依然如此。 “钱够吗?”他问。 “够。”苏明玉说,“公司有外派补贴,而且……” 她顿了顿:“石天冬说要跟我一起去。他在底特律有朋友,可以开家中餐馆。” 苏大强有些意外,但隨即笑了:“那小子,倒是用心。” “爸,”苏明玉忽然说,“我走了之后,家里……您多费心。大哥要回国,二哥那边也不省心,小雨还要照顾两个孩子……” “这些不用你操心。”苏大强打断她,“你只管去做你该做的事。家里有我。” 敲门声响起,沈小雨在外面说:“苏哥,明玉,明哲他们到了。” 晚餐的气氛比预想的要融洽。 苏明哲一家三口,苏明成和朱丽,加上苏大强、沈小雨和两个孩子,十个人围坐在大圆桌旁,竟真有几分团圆的味道。 “明玉,去了美国要照顾好自己。”吴非给苏明玉夹了块鱼,“那边冬天冷,多带点厚衣服。” “谢谢大嫂。”苏明玉接过。 苏明成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饭快吃完,才闷闷开口:“明玉,去了那边……要是遇到什么难处,打电话。” 这话说得彆扭,但苏明玉听出了里面的关心。 “知道了,二哥。”她点点头。 饭后,孩子们在客厅玩,大人们移步茶室。苏大强泡了一壶普洱,茶香裊裊。 “明哲,”他看向大儿子,“回国的工作,明玉帮你联繫的?” “是。”苏明哲看了妹妹一眼,“明玉託了她一个客户,那家德资企业在上海的分公司正好缺个技术总监。” “待遇呢?” “年薪八十万,外加项目奖金。”苏明哲说,“爸,我想先坐著,等稳定了再看看有没有別的机会。” “不急。”苏大强说,“先站稳脚跟。” 他又看向苏明成:“你呢?最近在忙什么?” 苏明成脸色一僵,旁边的朱丽抢先开口:“爸,明成他……又投了个什么数字货幣,赔了十几万。” “朱丽!”苏明成恼羞成怒。 “我说错了吗?”朱丽眼圈红了,“上次赔了二十万,说好不碰了,现在又……” 眼看要吵起来,苏大强抬手制止:“明成,明天来我书房一趟。”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苏明成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离开。 苏明玉是最后一个走的。她在门口拥抱了沈小雨,又蹲下来亲了亲两个孩子的脸颊。 “爸,我走了。”她站在门口,看著苏大强。 “一路平安。”苏大强拍拍她的肩,“记住,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爸给你顶著。” 苏明玉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用力点头,转身拖著行李箱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苏大强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书房。 电脑屏幕上,比特幣价格:$6,198。 下跌开始了。 他打开交易软体,掛出了第一批买单: $6,000,买入50万人民幣 $5,500,买入100万人民幣 $5,000,买入150万人民幣 这只是开始。 他知道,真正的寒冬,还在后面。 而他要在寒冬里,囤积足够的粮食,等待春天的到来。 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这个终於开始凝聚的家。 窗外,秋雨又起。 苏大强关掉电脑,走到臥室。沈小雨已经睡了,两个孩子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他轻轻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但此刻,他只想享受这片刻的安寧。 第28章 扶持 2018年11月,比特幣价格跌破5000美元。 苏大强坐在书房里,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过去两个月,他掛的限价单陆续成交,现在持有600个比特幣,平均成本5400美元,浮亏已经超过10%。 但他丝毫不慌。 相反,他看著帐户里还剩下的800万现金,心跳微微加速——机会来了,但还不是最佳时机。 记忆中的低点是3120美元,现在还有將近40%的下跌空间。他要等,等到市场彻底绝望,等到大多数人都割肉离场。 手机震动,是苏明玉从美国发来的视频邀请。 接通后,屏幕里出现女儿的脸。她看起来瘦了些,但精神不错,背景是间简洁的公寓。 “爸,没打扰您吧?” “没有。”苏大强把手机架好,“那边怎么样?” “还好。项目……比预想的复杂,但还能应付。”苏明玉避重就轻,“石天冬的餐馆开起来了,生意还不错。他让我问您好。” “告诉他,注意身体。” 父女俩聊了些家常,苏明玉问起家里的情况。 “你大哥已经入职了,工作还算顺利。吴非在给小咪找幼儿园。”苏大强顿了顿,“你二哥……我让他来公司帮忙了。” “帮忙?”苏明玉有些意外。 “嗯。”苏大强没有多说。 实际上,苏明成现在每天到玉龙湾“上班”——任务是学习。苏大强给他列了书单,从基础的財务管理到宏观经济,每天要写学习笔记,还要模擬投资决策。 一开始苏明成很不情愿,但苏大强一句话就让他闭嘴:“要么来学,要么搬出去自己过。” 朱丽举双手赞成这个安排。 “小雨呢?”苏明玉问,“孩子们好吗?” “都好。”苏大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晨晨会叫爸爸了,虽然叫得不准。曦曦爱笑,见谁都笑。” 他又补充:“小雨在准备会计中级考试,很用功。” 视频那头,苏明玉沉默了几秒:“爸,这个家……现在真好。” “会越来越好的。”苏大强说,“你在那边,安心工作。家里的事,有我。” 掛断视频,苏大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比特幣价格:$4,876。 又跌了。 他打开新闻页面,满屏都是悲观论调:“比特幣已死”“加密货幣泡沫破灭”“投资者血本无归”。 论坛里哀鸿遍野,无数人发誓再也不碰数字货幣。 苏大强笑了。 他知道,当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机会就来了。 但他还要等。 2018年12月15日,凌晨三点。 苏大强被手机震动惊醒。他设置的预警响了——比特幣价格跌破$3,500。 他立刻起身,披上外套走进书房。 屏幕上的数字触目惊心:$3,488。而且还在下跌。 论坛里已经疯了,有人直播销户,有人发誓跳楼,更多的人在咒骂。 苏大强深吸一口气,打开交易软体。 帐户可用资金:800万人民幣。加上即將到期的理財,总共1100万。 他算了算匯率,大约160万美元。 他掛出了一连串买单,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3,400,买入30万美元(约200万人民幣) $3,200,买入50万美元(约350万人民幣) $3,000,买入50万美元(约350万人民幣) $2,800,买入30万美元(约200万人民幣) 这是他的全部弹药。 他知道可能买不到最低点,但没关係。在底部区域买入,就是胜利。 设置完订单,他关掉电脑,走到阳台上。 冬夜的寒风刺骨,但苏大强却觉得热血沸腾。前世他就是在这样的寒冬里倒下的,这一世,他要在这里站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小雨披著睡衣走出来。 “强哥,您怎么起来了?”她睡眼惺忪。 “睡不著。”苏大强转身,“吵到你了?” “没有。”沈小雨走到他身边,“是……投资上的事吗?” “嗯。”苏大强没有隱瞒,“机会来了。” 沈小雨不懂这些,但她能看出苏大强眼中的光芒。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眼神。 “会很辛苦吗?”她轻声问。 “不会。”苏大强揽住她的肩,“最辛苦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从今往后,都是上坡路。” 两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直到沈小雨打了个喷嚏。 “进去吧,別感冒了。”苏大强说。 回到臥室,沈小雨很快累的又睡著了。苏大强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 如果一切顺利,这1100万能买到300个左右的比特幣。加上原有的600个,总共900个。 假设比特幣能回到之前的高点——不,不需要那么高,只要回到1万美元,那就是900万美元,约合6300万人民幣。 再加上特斯拉和其他持仓…… 2019年底,资產过亿不是梦。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未来的图景:晨晨和曦曦上学了,明玉从美国回来,明哲事业稳定,明成成熟了,小雨能独当一面…… 想著想著,他终於睡著了。 一周后,2018年12月22日。 苏大强坐在书房里,看著屏幕上的持仓统计: 比特幣:902个,平均成本$3,650 特斯拉:4000股,平均成本$210 黄金etf:200万人民幣 现金:50万 总资產估值:约3800万人民幣(比特幣按现价$3,800计算) 浮亏状態,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过去一周,他掛的买单大部分成交了。比特幣最低跌到了$3122,他买在了$3200附近,堪称完美。 现在,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待。 等待市场回暖,等待春天到来。 书房门被敲响,苏明成探头进来。 “爸,今天的笔记写完了。”他递过来一个笔记本。 苏大强接过,翻看著。字跡工整,分析也有模有样,虽然还很稚嫩,但比两个月前那个只会跟风投机的苏明成,已经进步太多。 “嗯,不错。”他合上笔记本,“明天开始,我教你实操。” “实操?”苏明成眼睛一亮。 “模擬盘。”苏大强说,“我给你100万虚擬资金,你按照自己的判断操作。三个月后,我要看收益率。” “好!”苏明成摩拳擦掌。 “但是,”苏大强看著他,“如果你再用真钱去碰那些乱七八糟的投资,就別进这个家门。” 苏明成一凛:“我知道了,爸。” 他离开后,沈小雨端著茶进来。 “强哥,您真要让明成哥学投资?”她有些担忧。 “总要给他找点事做。”苏大强接过茶杯,“而且,如果他真能学出来,以后也能帮你分担一些。” “我?” “嗯。”苏大强点头,“等你的会计证考下来,我打算成立一个家庭办公室,专门管理家里的资產。到时候,你需要帮手。” 沈小雨愣住了:“我……我能行吗?” “我说你行,你就行。”苏大强的语气不容置疑。 沈小雨的眼眶红了:“强哥,您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因为你是小雨。”苏大强说得简单,“是我的妻子,是晨晨曦曦的妈妈。我不信你,信谁?” 这句话让沈小雨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扑进苏大强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苏大轻轻拍著她的背,目光望向窗外。 苏大强感觉自己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是时候让沈小雨帮忙自己处理一下麻烦的事了。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温暖而明亮。 最冷的冬天已经过去。 春天,就要来了。 2019年1月,比特幣重回4000美元。 苏大强看著帐户里浮亏转浮盈的数字,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902个比特幣,成本$3,650,现价$4,100,浮盈约12%。 特斯拉股价也回到了$240,浮盈14%。 黄金etf涨了8%。 总资產突破4500万,回到了下跌前的水平。 他打开加密文档,更新计划: 2019年目標:资產过亿。 路径: 比特幣目標价:$10,000(预计2019年6月达到) 特斯拉目標价:$350(预计2019年底达到) 布局a股:2019年初是底部,重点关注科技和消费板块 他算了算,如果比特幣涨到1万美元,仅这一项就价值900万美元,约合6300万人民幣。 加上特斯拉和其他持仓,过亿绰绰有余。 手机响了,是苏明玉。 “爸,春节我可能回不去了。”她的声音有些歉疚,“项目到了关键阶段,走不开。” “工作重要。”苏大强说,“家里有你大哥二哥,还有小雨,不用担心。” “嗯。”苏明玉顿了顿,“爸,我这边……收集到一些有用的东西。等时机成熟,我就回去。” “注意安全。” “知道。” 掛断电话,苏大强走到客厅。沈小雨正在教两个孩子认字,晨晨咿咿呀呀地跟著念,曦曦在旁边咯咯笑。 “苏哥,您看,晨晨认识『爸爸』了。”沈小雨指著识字卡。 苏大强走过去,抱起儿子:“来,叫爸爸。” “爸……爸……”晨晨含糊不清地叫。 虽然发音不准,但苏大强的心还是被击中了。他紧紧抱住儿子,眼睛有些发酸。 “强哥?”沈小雨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没事。”苏大强放下孩子,看向窗外,“就是觉得……现在真好。” 真的很好。 有家,有孩子,有未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一切。 用他两世的记忆,用他积累的財富,用他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寒冬已过,春山在望。 他要带著这个家,走向更好的明天。 第29章 春水初生 2019年3月,比特幣突破5000美元。 苏大强坐在玉龙湾的书房里,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映在他平静的脸上。902个比特幣,现价$5,200,浮盈已超过40%。 但他没有卖出的打算。 他知道,这只是热身。真正的行情,还在后面。 手机震动,是香港信託公司发来的邮件,提醒他家族信託的年度管理费缴纳事宜。苏大强快速回復確认,然后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他为沈小雨准备的惊喜——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他將自己持有的部分美股资產,转移到沈小雨名下,市值约500万人民幣。 这不是施捨,而是认可。认可她这一年多的努力,认可她对这个家的付出,认可她正在成为的那个更好的自己。 敲门声响起,沈小雨端著果盘进来。 “强哥,休息会儿吧。”她把果盘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屏幕时微微一怔,“这些数字……又涨了?” “嗯。”苏大强拉她坐下,打开那份协议,“小雨,你看看这个。” 沈小雨接过文件,越看眼睛睁得越大:“苏哥,这……这是?” “给你的。”苏大强说得轻描淡写,“你不是在学资產管理吗?这些就当是练手的本金。赚了是你的,亏了算我的。” “可是这太多了……”沈小雨的手在发抖,“500万,我……” “你值得。”苏大强握住她的手,“而且,这只是开始。等你的证书考下来,家里的资產都会交给你打理。” 沈小雨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感动,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被信任、被託付、被真正视为这个家的一份子的重量。 “强哥,”她哽咽著,“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知道。”苏大强拍拍她的背,“去吧,陪孩子玩会儿。我处理完这点事就出去。” 沈小雨离开后,苏大强重新看向屏幕。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比特幣价格:$5,230。 他调出k线图,看著那根昂扬向上的阳线,心里默默计算。 按照记忆,比特幣將在2019年6月触及年內高点,约1.4万美元。现在是3月,还有三个月时间。 但他不打算等到最高点再卖。 他设置了分批止盈单: $8,000,卖出200个 $10,000,卖出300个 $12,000,卖出200个 留下200个作为长期持仓。 如果全部成交,仅比特幣一项就能套现约4000万人民幣。 再加上特斯拉和其他持仓…… 2019年底,资產过亿的目標,稳了。 4月初,春光明媚。 苏明哲一家来玉龙湾过周末。小咪和晨晨、曦曦在花园里玩耍,笑声清脆。 “爸,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苏明哲在茶室里匯报近况,“德国总部那边很重视,可能下半年要派我去总部培训。” “好事。”苏大强泡著茶,“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估计八九月份。”苏明哲顿了顿,“就是吴非和小咪……我不太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吴非端著点心进来,“你只管去,家里有我呢。而且爸和小雨都在,能照应。” 苏大强点头:“安心工作,家里不用担心。” 正说著,苏明成和朱丽也到了。朱丽手里提著刚买的蛋糕,苏明成则拿著一份文件,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爸,您看这个。”他把文件递过来。 苏大强接过,是一份模擬盘交易记录。三个月时间,苏明成用100万虚擬资金,做到了135万,收益率35%。 “不错。”苏大强难得地露出讚许的眼神,“怎么做到的?” “我研究了新能源板块。”苏明成眼睛发亮,“特別是鋰电池產业链。我发现上游的鋰矿公司估值普遍偏低,但下游电动车需求在爆发,迟早会传导上去。” 他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苏大强心里欣慰,但面上不显:“模擬盘和实盘不一样。心態、风控、执行力,都是考验。” “我知道。”苏明成认真点头,“爸,我想……用我自己的钱试试。不多,就20万。亏了我就认,绝不再碰。” 苏大强看向朱丽。朱丽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好。”苏大强说,“但我有条件。每笔交易都要写操作逻辑和风控计划,每周向我匯报。” “没问题!” 看著苏明成兴奋的样子,苏大强想起了前世的自己——也曾这样热血沸腾,也曾这样自信满满。不同的是,苏明成有他这个父亲把关,不会走他当年的弯路。 4月15日,比特幣突破6000美元。 苏大强设置的$8,000止盈单还没有触发,但浮盈已经相当可观。他算了一下,仅比特幣持仓就价值近3500万人民幣。 加上特斯拉、黄金、美股,总资產已突破6000万。 距离目標越来越近。 但他没有放鬆警惕。市场越是狂热,越要保持清醒。 他给沈小雨布置了新的任务:研究家庭信託的税务优化方案,同时开始接触私募股权基金的基础知识。 “强哥,这些……我能看懂吗?”沈小雨看著厚厚的资料,有些发怵。 “慢慢来。”苏大强鼓励她,“不懂就问,我可以教你,也可以请老师。” “请老师太贵了……” “该花的钱就要花。”苏大强说,“教育投资,回报率最高。” 沈小雨用力点头,抱著资料回房学习去了。 苏大强走到婴儿房,看著熟睡的两个孩子。晨晨睡得四仰八叉,曦曦则蜷成小小一团,手里还抓著玩具熊的耳朵。 他轻轻给孩子们掖好被角,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这一世,他绝不让他的孩子们吃他吃过的苦。 钱很重要,但比钱更重要的,是用钱筑起的保护墙。这堵墙要足够高、足够厚,能挡住风雨,能让墙內的人安心成长。 手机亮了,是苏明玉发来的信息:“爸,项目有重大进展。通用那边鬆口了,预付款降到20%。如果顺利,我可能提前回国。” 苏大强回覆:“恭喜。注意身体,別太拼。”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前。夜幕下的苏州城灯火璀璨,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的故事。 而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5月,比特幣衝破8000美元。 苏大强的第一笔止盈单触发,200个比特幣在$8,050成交,套现约1000万人民幣。 他没有把钱留在帐户里,而是转出500万,做了几件事: 给苏明哲转了100万:“换辆车,吴非和小咪出门方便。” 给苏明成转了50万:“不是给你花的。拿30万把之前的债还清,剩下20万,算我借你的投资本金。” 给沈小雨开了个独立帐户,存入200万:“练手用。亏了不用有压力,赚了算你的私房钱。” 剩下的150万,他投入了a股——记忆中,2019年下半年的科技股行情即將启动。 苏明哲打电话来推辞,被苏大强一句话堵回去:“给你就拿著。我是你爸,给你钱还要理由?” 苏明成倒是痛快收了,但郑重保证:“爸,这钱我一定好好用。赚了还您,亏了……亏了我打工还。” 最感动的是沈小雨。她看著帐户里那个惊人的数字,一晚上没睡著。第二天顶著黑眼圈对苏大强说:“强哥,我想好了。这笔钱我不乱动,就买些稳健的理財。等我真的学明白了,再操作。” 苏大强笑了:“你比明成稳重。” “我是怕给您丟人。”沈小雨小声说。 “你永远不会给我丟人。”苏大强认真地看著她,“小雨,你记住,你现在是苏太太,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要有女主人的底气和自信。” 沈小雨的眼泪又来了。 苏大强无奈地递上纸巾:“怎么又哭了?” “我高兴。”沈小雨又哭又笑,“苏哥,我真的……真的好幸福。” 是啊,幸福。 这个词对前世的赵明远来说,奢侈得像个笑话。但对这一世的苏大强来说,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第30章 归航 2019年8月,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苏大强站在接机口,看著熙熙攘攘的人流。沈小雨牵著一对儿女站在他身边,晨晨和曦曦已经一岁半了,穿著同款的小t恤短裤,可爱得引人注目。 苏大强嘴角含笑。苏明玉这次回国,是项目取得阶段性成果后的短期休假。更重要的是,她带回了足够扳倒孙副总的“筹码”。 航班抵达的提示音响起。人流开始涌出。 很快,苏大强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苏明玉推著行李箱走出来,身边跟著石天冬。她瘦了,也黑了,但眼神锐利如昔,腰杆挺得笔直。 “爸!”苏明玉加快脚步,在苏大强面前停下,仔细打量著他,“您好像……胖了点?” “小雨厨艺好。”苏大强接过她的行李,看向石天冬,“一路辛苦。” “叔叔好。”石天冬礼貌地点头,然后蹲下身看著两个孩子,“这就是晨晨和曦曦吧?真可爱。” 苏明玉从包里拿出两个小盒子:“给,姐姐带的礼物。” 晨晨拿到一辆合金小汽车,曦曦得到一个会眨眼的外国娃娃。两个孩子高兴得手舞足蹈。 回苏州的路上,苏明玉简单说了说美国的情况。 “项目基本谈妥了,通用同意技术转让,预付款也降到了合理范围。”她看著窗外的景色,“师父说,等我回去就重启谈判。这次,孙副总没理由再卡了。” “你手里那些东西……”苏大强欲言又止。 “该用的时候会用。”苏明玉眼神坚定,“但不是现在。师父说,要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苏大强点点头,不再多问。女儿已经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他该做的是支持,而不是指导。 玉龙湾,晚宴。 为了迎接苏明玉回国,苏大强把全家人都叫来了。苏明哲一家,苏明成和朱丽,加上石天冬,热热闹闹坐了一大桌。 “明玉,这次能待多久?”吴非问。 “两周。”苏明玉说,“之后还要回去,项目进入实施阶段了。” “那石天冬呢?”朱丽看向一直安静吃饭的石天冬。 “餐馆交给朋友打理了。”石天冬笑笑,“我陪明玉回来住一阵子,等她下次去美国,我再跟著去。” 这话说得自然,却透著坚定的陪伴。桌上几人对视一眼,都露出欣慰的笑容。 饭后,男人们在茶室聊天,女人们带著孩子在客厅玩。 “爸,有件事想跟您商量。”苏明哲给苏大强倒茶,“德国总部那边的培训,时间定了,下个月走。” “去多久?” “半年。”苏明哲顿了顿,“就是吴非和小咪……我不太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苏大强说,“家里这么多人,还能让她们娘俩受委屈?” “不是这个意思……”苏明哲犹豫了一下,“我是想,能不能让她们搬来玉龙湾住?这样互相有个照应。” 苏大强看向沈小雨。沈小雨立刻点头:“当然好!吴非姐和小咪来住,家里更热闹。而且小咪可以跟晨晨曦曦一起玩。” 吴非有些不好意思:“太麻烦你们了……”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沈小雨拉著她的手,“就这么定了。你们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租出去还能收点租金。” 苏明哲感激地看向父亲。 苏大强摆摆手:“小事。” 他又看向苏明成:“你呢?最近怎么样?” 苏明成坐直身体:“爸,我那20万本金,现在做到28万了。” “收益率40%,不错。”苏大强难得地夸了一句,“但记住,行情好的时候谁都能赚钱。关键是熊市来了,你能不能守住利润。” “我明白。”苏明成认真地说,“我现在每笔交易都设止损,绝不贪心。” 苏大强点点头,心里感慨。这个曾经浮躁的二儿子,终於开始沉下来了。 深夜,书房。 他想起自己刚到这个世界时的惶惑,想起第一次看到比特幣价格时的激动,想起沈小雨怀孕时的忐忑,想起孩子们出生时的喜悦…… 一年半。 不长,却改变了一切。 他从一个需要子女赡养的“累赘”,变成了这个家的顶樑柱。他从几十万起步,到现在身家过亿。他把一个分崩离析的家,重新凝聚起来。 手机震动,是银行发来的简讯——又有一笔投资收益到帐,七位数。 苏大强看了一眼,关掉手机。 钱很重要,但已经不再是唯一重要的事。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责任:守护这个家,看著孩子们成长,陪著身边的人慢慢变老。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小雨走过来,给他披上外套。 “强哥,夜里凉。” “没事。”苏大强揽住她,“孩子们睡了?” “嗯,刚哄睡著。”沈小雨靠在他肩上,“明玉姐和石天冬……真般配。” “是啊。”苏大强望著星空,“都会好的。明玉会好的,明哲会好的,明成也会好的。我们一家人,都会好的。” 沈小雨抬起头,看著他:“强哥,您累吗?” “不累。”苏大强笑了,“有你们在,我怎么会累。” 两人相拥著站了很久,直到夜风转凉。 回到臥室,孩子们在小床上睡得香甜。苏大强轻轻亲了亲他们的额头,在心里说:爸爸会给你们最好的未来。 不是用钱堆出来的未来,而是一个有爱、有温暖、有安全感的未来。 他躺到床上,沈小雨依偎过来。 “强哥。” “嗯?” “遇见您,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苏大强侧过身,在黑暗中看著她的眼睛:“我也是。”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皎洁的月光洒进房间,照亮了这个安寧的家。 而苏大强知道,他的故事,还很长。 但他不急。 他有时间,有家人,有未来。 一步一步,稳稳地走。 走向那个“都挺好”的结局。 第31章 维港再临 电梯门打开时,沈小雨牵著两个孩子的手微微一紧。对面站著的一对中年夫妇,目光在她和苏大强之间转了两圈,然后礼貌地点头微笑。 “苏先生,这么巧。”男人开口,说的是带香港口音的普通话,“带家人来度假?” 苏大强从容頷首:“王总。是啊,带孩子们来看看。” 寒暄几句后,两家人擦肩而过。电梯门关上前的瞬间,沈小雨听见那太太压低声音:“那就是他新娶的太太?好年轻……孩子都这么大了……” 晨晨仰起小脸:“妈妈,那个阿姨说什么?” “没什么。”沈小雨弯腰整理儿子的衣领,“我们在说晨晨今天很乖。” 苏大强的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肩,声音平静:“今晚想吃什么?上次你说喜欢那家法餐,要不要再去?” 这是他们第二次一起来香港,第一次带著双胞胎。同样的酒店,同样的维港夜景,但沈小雨的心境已然不同。一年前她还会为旁人的目光坐立不安,现在,她学会了在苏大强从容的气场里找到自己的节奏。 次日上午,酒店行政酒廊。 沈小雨陪著孩子们在儿童区玩积木,苏大强在靠窗的位置处理邮件。手机震动,是吴非发来的信息: “爸,听说你们去香港了?那边早晚温差大,您记得多带件外套。我给您买的那件羊绒衫在行李箱夹层里。” 接著是几张图片——小咪画的“爷爷在香港”的蜡笔画,歪歪扭扭的维港夜景,旁边用拼音写著“爷爷身体健康”。 苏大强回覆:“画得很好。你们在苏州都好吗?” 几乎立刻,吴非的电话就打过来了:“爸,我们都好。就是小咪想爷爷了,昨天还说等爷爷回来要表演新学的舞蹈。”她的声音热情洋溢,“对了,我托朋友从纽西兰寄了点蜂蜜,对睡眠好。等您回来记得喝。” 掛断电话不到五分钟,朱丽的微信到了:“爸,听吴非姐说你们在香港?我查了天气预报,明天要降温。您带降压药了吗?要不要我在苏州买了寄过去?” 苏大强回覆:“带了,谢谢。” 朱丽又发来一条:“明成让我问您,香港有没有需要帮忙处理的事?他认识几个那边的朋友。” 这种细致周到,是朱丽式的关怀——不似吴非那般外放热情,但处处透著用心。 苏大强放下手机,看向儿童区。沈小雨正蹲著帮曦曦搭城堡,侧脸在阳光下柔和美好。这一年多,她变了太多,从那个算计著每一步的女孩,变成了真正撑起半个家的女主人。 “苏先生。”酒店经理轻声走近,“有位石先生找您,说是您女儿的朋友。” 苏大强抬眼,看到石天冬站在不远处,手里提著两个精致的礼盒。 下午茶时间,酒店套房客厅。 石天冬有些拘谨地坐在沙发上,把礼盒推到苏大强面前:“叔叔,明玉听说您来香港,特地让我送过来的。一盒是给您的冬虫夏草,一盒是给孩子们的玩具。” 他顿了顿,补充道:“明玉本来想亲自来,但美国那边项目到了关键阶段,实在走不开。她让我一定跟您说……注意身体。” 话说得简单,但苏大强听得出里面的分量。苏明玉的性格,能做到这一步,已是难得的体贴。 “她那边还好吗?”苏大强问。 “压力不小,但她能应付。”石天冬认真地说,“叔叔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聊了一会儿,石天冬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回头说:“叔叔,明玉其实……挺惦记家里的。她手机里存了很多晨晨和曦曦的照片,工作累了就看看。” 这话让苏大强心里一动。他点点头:“让她別太拼。有事隨时打电话。” 石天冬离开后,沈小雨轻声说:“明玉还是这么要强。连关心都要转个弯。” “她从小就这样。”苏大强打开给孩子们的礼盒,里面是两套乐高,还有两件绣著名字的小毛衣——显然是定製的。 这种沉默的用心,是苏明玉的方式。 傍晚,维港游轮上。 苏大强包了一艘小型游轮,只载自家人。游轮缓缓驶离码头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金红色。 “爸爸,船!”晨晨兴奋地指著水面。 苏明哲的视频电话就在这时打来。屏幕上出现他略显疲惫但微笑著的脸:“爸,听吴非说你们在游轮上?真会享受。” 他把镜头转向身后:“看,我在慕尼黑出差。这边下雪了。” 接著是一段简短的问候,然后自然地转入正题:“爸,我諮询了德国这边的心臟科专家,把您去年的体检报告发给他们看了。几位教授都说您指標很好,就是建议適当增加有氧运动。”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匯报工作。但苏大强知道,要拿到那些顶尖专家的意见,苏明哲一定费了不少心思。 “知道了。你也要注意休息。”苏大强说。 “我没事。”苏明哲顿了顿,“爸,等这次项目结束,我和吴非打算搬回苏州。吴非说……离您近些,方便照应。”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背后的决定不小。苏大强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掛断电话后,沈小雨靠过来,轻声说:“大哥现在……越来越像长子了。” 是啊,那种沉稳的担当,是苏明哲表达孝顺的方式——不张扬,但踏实。 晚上回到酒店,孩子们睡了。 苏大强在书房查看邮件,看到苏明成发来的一份文件——是几家苏州本地企业的分析报告,附言简单:“爸,您看看这几家公司。朱丽说可以考虑作为基金会合作伙伴。” 报告做得有模有样,数据详实,分析到位。苏大强有些意外,回覆:“做得不错。跟朱丽一起弄的?” 几分钟后,苏明成回覆:“她帮我查的资料,我做的分析。爸,我……我在学。” 短短几个字,背后是多少个夜晚的伏案。苏大强仿佛能看到那个曾经浮躁的儿子,现在安静地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学习怎么做个靠谱的人。 他回覆:“很好。继续。” 放下手机,沈小雨端了热牛奶进来:“强哥,休息吧。明天还要去海洋公园呢。” 苏大强接过牛奶,看著窗外的维港夜景。这座城市的繁华之下,有多少家庭正在上演各自的悲欢。而他的家,正一点点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子女的孝顺有了,但各有各的脾性:吴非的热情周到,朱丽的细致用心,苏明成的笨拙努力,苏明哲的沉稳担当,苏明玉的沉默关切。 这样正好。太整齐划一反而假。 “小雨。”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苏大强握住她的手,“把这个家经营得这么好。” 沈小雨眼眶微红:“是您给了我机会。” “是我们一起。”苏大强纠正她,“这个家,是我们一起建起来的。” 窗外,最后一班天星小轮驶过维港,拖出一条光的轨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他们的家,正在变得越来越温暖。 第32章 春寒里的暖意 玉龙湾的庭院里,晨晨和曦曦裹成两个小粽子,在薄薄的雪地上踩脚印。沈小雨站在屋檐下拍视频,打算发给在香港出差的苏大强看。 门铃响了。吴非拎著大包小包进来,身后跟著提了两个礼盒的苏明哲。 “哎呀,下雪了还过来。”沈小雨赶紧迎上去。 “就是下雪才要过来看看。”吴非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一件件往外拿,“这是给爸买的护膝,德国牌子,保暖效果好。这是给小咪姑姑寄来的阿胶糕,补气血的。哦对了,还有这个——” 她拿出一个精致的药盒:“我托朋友从日本带的纳豆激酶,对心血管好。爸不是有时候熬夜嘛,这个能降低血粘度。” 沈小雨接过东西,心里感慨。吴非的周到,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她记得每个人的喜好,关心每个人的健康,且做得自然不做作。 “费心了。” “应该的。”吴非笑著去看孩子们,“晨晨曦曦,来,我带了好吃的!” 苏明哲在客厅坐下,等沈小雨泡了茶,才开口:“小雨阿姨,爸这次去香港,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下周。怎么了?” “没什么。”苏明哲喝了口茶,“就是吴非想著,等爸回来,咱们一大家子一起吃个饭。我下个月要去德国三个月,走之前想多陪陪爸。” 他说得平淡,但沈小雨听出了里面的牵掛。 正说著,朱丽和苏明成也来了。朱丽手里提著刚出炉的糕点,一进门就笑:“大嫂也在?正好,我买了稻香村的点心,还热著呢。” 她把点心盒放在桌上,又拿出一个纸袋:“小雨,这是给爸买的保暖內衣。我看了標籤,是爸穿的尺码。苏州这冬天湿冷,老人家得穿暖和点。” 苏明成在旁边插话:“朱丽跑了好几家店才挑到合適的。” 语气里有种“看我老婆多贤惠”的小得意。 朱丽嗔怪地看他一眼,转向沈小雨:“明成最近在学財务管理,爸留下的书他都快看完了。就是有些地方不太懂,等爸回来想请教请教。”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明了苏明成的进步,又给了请教的理由,还不显得刻意。 沈小雨微笑:“你爸回来肯定高兴。” 晚上,苏大强在香港接到沈小雨的电话。 “家里今天可热闹了。”她把白天的事一一说了,最后轻声问,“强哥,您说孩子们是不是……越来越懂事了?” 苏大强看著酒店窗外的维港夜景,嘴角浮起笑意:“是好事。” 掛断电话后,他打开微信。家族群里,吴非发了孩子们玩雪的照片,配文:“爸,晨晨曦曦想爸爸了。”朱丽跟著发了个笑脸表情。苏明成发了句“爸注意保暖”。苏明哲则是一贯的简洁:“爸,德国这边零下五度,您那边温差大,注意添衣。” 只有苏明玉没有动静。但一分钟后,苏大强收到了她的私信:“石天冬说香港降温了。注意血压。” 短短八个字,是苏明玉式的关心——直接,简短,但该说的都说了。 苏大强回覆:“知道了。你也是。” 他放下手机,想起前世。那时候的苏家,子女们各有各的算盘,孝顺是个稀罕词。这一世,虽然各自的动机或许复杂,但至少面子上都做足了。 这就够了。人心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 一周后,苏大强回到苏州。 飞机落地开手机,最先跳出来的是吴非的信息:“爸,我让小陈去接您了。车上备了热水和点心,您路上垫垫肚子。” 接著是朱丽:“爸,欢迎回家。我燉了汤,晚上送过去。” 苏明成的信息最实诚:“爸,停车场c区,黑色奔驰,车牌尾號668。我在出口等您。” 苏大强笑著摇头。这儿子,连接机都要强调车牌號。 走到出口,果然看到苏明成站在车边张望。看到父亲出来,他快步迎上来,接过行李箱:“爸,路上顺利吗?” “顺利。”苏大强打量儿子——比上次见时稳重了些,西装穿得有模有样。 车上,苏明成一边开车一边匯报:“爸,您让我看的那几家公司,我做了详细分析。有一家做环保材料的,我觉得很有潜力。报告放您书房了。” “嗯。”苏大强应了一声,“最近跟朱丽还好?” “挺好的。”苏明成顿了顿,“朱丽说我……比以前靠谱了。” 语气里有小小的骄傲。 苏大强看向窗外。苏州的街道熟悉又陌生,这个他生活了两世的地方,终於有了家的温度。 玉龙湾门口,吴非和朱丽已经等著了。 “爸,辛苦了。”吴非上前,自然地接过苏大强脱下的外套,“汤在灶上热著,我先给您盛一碗?” 朱丽则递上拖鞋:“爸,香港那边湿气重,我准备了艾草包,晚上泡脚用。” 沈小雨牵著孩子们站在后面,看著这一幕,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一年前,这个家还是冷冷清清的。现在,却有了人气,有了温度。 晚饭时,一大家子围坐一桌。吴非忙著布菜,朱丽细心地给每个人盛汤,苏明成讲著最近学的投资知识,苏明哲偶尔补充几句。晨晨和曦曦在儿童餐椅上咿咿呀呀,气氛热闹而温馨。 饭后,苏明哲陪苏大强在茶室喝茶。 “爸,下个月我去德国,大概三个月。”苏明哲说,“吴非和小咪就拜託您多照应了。” “应该的。”苏大强放下茶杯,“你自己在外面注意安全。” “知道。”苏明哲犹豫了一下,“爸,有件事……吴非想让我跟您商量。” “说。” “她想等小咪上小学后,就不工作了,专心照顾家里。”苏明哲说得谨慎,“她说您年纪大了,孩子们还小,家里需要人。而且……她也想多儘儘孝心。” 苏大强沉默片刻:“你们自己决定。不过,不要为了我耽误她的事业。” “她说这是她自己的意愿。”苏明哲认真道,“爸,您为我们付出这么多,我们也该回报。” 这话说得真诚。苏大强点点头,没再多说。 送走所有人后,沈小雨收拾著茶室,轻声说:“强哥,明成媳妇明哲媳妇今天……特別用心。” “看出来了。”苏大强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中的庭院,“这样挺好。” “您不觉得……有点太过了吗?”沈小雨小心翼翼地问。 苏大强笑了:“过犹不及。但现在这样,刚刚好。” 他转身,看著沈小雨:“人都是会变的。以前他们不懂事,是因为没人教他们懂事。现在有了榜样,自然就学会了。” 沈小雨若有所思。 第33章 太湖边的偶遇 苏大强开著新买的奔驰gls,载著沈小雨和两个孩子沿太湖大道缓缓行驶。原本只是普通的周末兜风,却在经过一处临湖別墅区时,被门口精致的园林景观吸引了目光。 “强哥,这里环境真好。”沈小雨看著窗外修剪整齐的绿植和点缀其间的雕塑,“是新建的別墅区吧?” 苏大强放慢车速,看到入口处的招牌——“太湖御园”。他记得这个项目,去年开盘时单价就超过十万,是苏州顶级的湖滨別墅。 “进去看看。”他打转向灯,拐进了小区大门。 保安看到车牌,恭敬地敬礼放行。车子沿著蜿蜒的道路行驶,两边是各具特色的独栋別墅,有的现代简约,有的新中式,共同点是户户临湖,家家有院。 开到最深处时,一栋特別显眼的建筑映入眼帘。那是小区里位置最好的三栋別墅之一,建筑面积超过一千二百平,自带半亩庭院,后院直接延伸到太湖边,有个私人小码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口立著的“急售”牌子。 “强哥,这房子……”沈小雨看著那栋气派的建筑,声音有些迟疑。 “看看。”苏大强停好车,拨打了牌子上的电话。 半小时后,房產中介公司的王总亲自赶来了。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到苏大强时明显愣了一下——这个穿著普通夹克的老先生,开的车不算顶级,但那双眼睛里的从容让他不敢怠慢。 “苏先生,这栋別墅是小区楼王,建筑面积一千二百八十平,实际使用面积一千五百平。地上三层,地下两层,带电梯。原业主是位企业家,生意遇到困难急需资金,掛牌价八千八百万,但可以谈。” 王总一边介绍一边打开门锁:“您请进。” 踏进玄关的那一刻,沈小雨屏住了呼吸。挑高六米的客厅,整面落地窗外是烟波浩渺的太湖,阳光洒在义大利进口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 晨晨和曦曦兴奋地跑进去,在宽敞的客厅里转圈:“爸爸,好大!” 苏大强没说话,慢慢地参观。一层除了客厅、餐厅、中西厨房,还有个带壁炉的家庭厅和一间客房。二层四间臥室都带独立卫浴和露台,主臥套房有將近一百平,衣帽间比他们现在住的臥室还大。三层是休閒区,有健身房、影音室和一间阳光书房。 地下室更是让人惊嘆——恆温酒窖、收藏室、保姆套房,还有一间设备齐全的儿童游乐室。 最震撼的是后院。近三百平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几十米外就是太湖,一个小小的木製码头伸入水中,码头上繫著一艘白色的小游艇。 “游艇是附赠的。”王总適时介绍,“原业主买来就没怎么用过,保养得很好。” 苏大强站在草坪上,望著眼前的湖光山色,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他转头看向沈小雨:“喜欢吗?” 沈小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喜欢吗?这样的房子,谁会不喜欢?但八千八百万的价格,让她连想都不敢想。 “太大了……我们住不过来。”她最终说。 “不大。”苏大强牵起她的手,“以后明哲他们常来,需要房间。孩子们长大了,也需要空间。” 他看向王总:“价格能到多少?” 王总眼睛一亮:“业主急售,八千五百万应该能谈下来。不过要求全款,一个月內付清。” “七千八。”苏大强报了个数字。 王总面露难色:“苏先生,这……” “你去谈。谈成了,佣金我单独给你加五十万。”苏大强说得很平静,“谈不成,我再看別的。” 这话里的底气让王总精神一振:“我尽力!三天內给您答覆!” 回家的路上,沈小雨一直沉默。两个孩子在后座睡著了,车里很安静。 “在想什么?”苏大强问。 强哥,”沈小雨转过头,眼睛里有困惑也有不安,“我们真的要买那么贵的房子吗?八千多万……这得是多少钱啊。” 苏大强笑了:“不多。按现在的资產,两个月就能赚回来。” 沈小雨说不出话了。她知道苏大强投资赚了很多钱,但“两个月赚八千多万”这个概念,超出了她的想像边界。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 “小雨。”苏大强打断她,“钱赚来就是花的。而且,我想给你和孩子们最好的。这房子位置好,环境好,以后孩子们在院子里跑,你在湖边散步,我在书房看湖景工作。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这话说得沈小雨眼眶发热。她想起小时候一家五口挤在三十平的老房子里,想起父亲生病时连住院费都凑不齐的窘迫,想起自己曾经最大的梦想就是在苏州买套小房子…… 而现在,丈夫说要给她买八千万的別墅。 人生的际遇,真是难以预料。 三天后,王总打来电话,声音兴奋:“苏先生,谈成了!七千八百万,业主同意了!不过要求两周內付清全款。” “可以。”苏大强说,“明天签合同。” 掛断电话,他走到客厅。沈小雨正在陪孩子们看绘本,吴非和朱丽也在——她们现在是玲瓏湾的常客,每周都会来两三次。 “爸,谁的电话呀?”吴非笑著问。 “买了个房子。”苏大强说得轻描淡写。 吴非和朱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好奇。 “又在哪儿买房了?”吴非试探著问,“玉龙湾不是刚住进来吗?” “太湖御园,临湖的一栋。”苏大强在沙发上坐下,“比这儿大点,以后周末可以去住住。” 吴非愣住了:“太湖御园?那个別墅区……很贵吧?” “七千八。”苏大强报了个数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吴非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朱丽眼睛瞪大了。 七千八……万? 吴非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满笑容:“爸,您真是太有眼光了!太湖御园我知道,苏州最顶级的別墅区!那环境,那位置……哎哟,您什么时候带我们去看看?” 朱丽也赶紧说:“爸,恭喜您。不过那么大的房子,收拾起来可不容易。以后您要是需要人帮忙打理,隨时跟我说,我和明成都能帮忙。”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確——想在这个即將到来的新家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沈小雨在一旁听著,心里明镜似的。她知道这两个『儿媳妇』的心思,但不觉得反感。相反,她理解——在这个越来越显赫的苏家,每个人都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也都想从这个家得到点什么。 这很公平。 “等手续办好了,带你们去看。”苏大强说,“房间多,以后你们想来过周末,隨时可以来。” 这话给了承诺。吴非和朱丽都鬆了口气。 第二天,签约现场。 沈小雨在购房合同上籤下自己名字时,手抖得厉害。七千八百万,这个数字让她头晕目眩。 王总在旁边笑著说:“苏太太,您先生真疼您。太湖御园这栋楼王,多少人盯著呢,要不是业主急售,根本不可能这个价拿下。” 苏大强握住沈小雨的手:“紧张什么?以后这就是咱们家了。” “我就是觉得……像做梦。”沈小雨小声说。 “那就做一辈子梦。”苏大强笑了。 手续办完,拿到钥匙,他们直接去了新別墅。这次苏大强叫上了苏明哲和苏明成。 当兄弟俩踏进別墅大门时,反应截然不同。 苏明哲站在挑高的客厅里,环顾四周,最后吐出一句话:“爸,这房子……得配一套完善的智能家居系统。我来设计吧。” 他已经在用专业眼光思考了——这么大的房子,灯光、安防、影音、环境控制,都需要集成管理。这是他能为这个家做的贡献。 苏明成则是另一种反应。他在房子里转了两圈,回到客厅时,憋了半天才说:“爸,这……这也太气派了。我、我以后能常来吗?”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笨拙,但真诚。 苏大强点头:“想来就来。房间多,住得下。” 吴非和朱丽也来了。吴非一进门就惊嘆连连,从装修风格到家具品牌,她都能说出一二,儼然是见过世面的样子。朱丽则更务实,她在每个房间转悠,心里盘算著怎么维护、怎么打理。 “爸,这大理石地面得定期做晶面处理。”朱丽说,“我认识个不错的护理公司,回头把联繫方式给您。” “爸,窗帘得换。”吴非指著那些略显老气的窗帘,“我认识个义大利品牌的设计师,可以定製整套。”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新家出谋划策,也在为自己的位置铺路。 苏大强看在眼里,不点破。一个家要兴旺,需要每个人都出力,也需要每个人都受益。只要不过分,他乐见其成。 晚上,苏明玉从上海打来电话。 她刚结束一个重要的董事会,声音里透著疲惫:“爸,听大哥说您买了太湖御园的別墅?” “嗯。七千八。”苏大强说,“给你留了房间,湖景最好的那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谢谢爸。” “谢什么。”苏大强顿了顿,“你那边怎么样?” “快结束了。”苏明玉说得很简单,但苏大强听懂了——眾城的內斗,快见分晓了。 “注意身体。別太拼。” “知道了。”苏明玉声音软了些,“爸,您也是。买房子是高兴事,但也別累著。” 掛了电话,沈小雨端了茶过来:“明玉最近好像瘦了。” “压力大。”苏大强接过茶杯,“等这事了了,让她好好休息休息。” 窗外,太湖的夜色深沉如墨。新別墅的灯火倒映在湖面上,碎成点点金光。 这个家,正在变得越来越庞大,也越来越温暖。 而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 第34章 乔迁之喜 搬家那天,来了两辆货柜货车。沈小雨站在玲瓏湾的客厅里,看著工人们將家具一件件打包搬走,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里是她人生转折的地方,有太多珍贵的回忆。 “捨不得?”苏大强走到她身边。 “有点。”沈小雨轻声说,“晨晨和曦曦都是在这里学会走路的。” “新家会有更多第一次。”苏大强揽住她的肩,“第一次在院子里跑,第一次在湖边玩,第一次在自家码头看日出。” 这话让沈小雨释然了。是啊,人生就是不断地告別和开始。重要的是和谁在一起,而不是在哪里。 吴非和朱丽早早就到了新別墅帮忙。吴非指挥著工人摆放家具,朱丽则在检查各项设施——水电、燃气、地暖,確保万无一失。 “辛苦你们了。”沈小雨进门时看到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辛苦什么,一家人。”吴非擦擦汗,“小雨阿姨,主臥的床摆这个位置行吗?正对湖景,早上醒来就能看到太阳从湖面升起。” “好。” 朱丽从地下室上来:“小雨阿姨,酒窖的恆温系统我调试好了。另外,儿童游乐室的电源插座都加了安全盖,孩子们玩的时候安全些。” 这些细致的考虑,让沈小雨感动。她知道,这两个『儿媳妇』是真心想把这个家打理好。 傍晚时分,所有家具摆放完毕。工人们离开后,別墅里安静下来。沈小雨站在客厅中央,看著这个空旷又气派的空间,依然有种不真实感。 “妈妈,我们的新家!”晨晨拉著她的手,兴奋地跑来跑去。 曦曦也学哥哥的样子:“新家!大大!” 苏大强从二楼下来,看到这一幕,笑了:“走,带你们去码头看看。” 后院的草坪在夕阳下泛著金光,小小的木製码头伸向湖面,那艘白色游艇静静系在岸边。晨晨想往码头跑,被苏大强一把抱起来:“小心,等爸爸明天装上护栏再玩。” “爸爸,坐船船!”晨晨指著游艇。 “好,周末带你们坐。” 沈小雨走到苏大强身边,看著湖面上的落日余暉,轻声说:“强哥,这里真美。” “以后天天都能看。”苏大强一手抱著儿子,一手揽住妻子,“喜欢吗?” “喜欢。”沈小雨靠在他肩上,“就是觉得……像在做梦。” “那就做一辈子梦。”苏大强重复了签约时说的话,“我陪你。” 周末,第一次家庭聚会在新別墅举行。 苏明哲一家,苏明成夫妇都来了。吴非特意请了酒店的厨师团队上门服务,朱丽准备了精致的茶点和鲜花。別墅里第一次有了人气,热闹非凡。 “爸,这房子买得太值了。”苏明哲站在落地窗前,“湖景无敌,户型合理,智能系统我已经设计好了方案,下周就能施工。” “麻烦你了。”苏大强说。 “应该的。”苏明哲顿了顿,“爸,我和吴非商量了,以后周末我们都过来住。吴非可以帮小雨阿姨打理家里,我也能陪陪您。” 他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確——想在这个新家里承担更多的责任,也享受更多的亲情。 苏明成则更直接:“爸,这么大的院子得有人打理吧?我最近在学园林养护,可以帮著管管。朱丽说,她也能帮忙做做饭、收拾收拾。” 吴非在一旁接话:“是啊爸,您年纪大了,小雨还要照顾两个孩子,忙不过来。我们多来帮帮忙,是应该的。” 朱丽点头:“大嫂说得对。一家人,就该互相照应。” 这些话里,有真心,也有算计。但苏大强不介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每个子女都愿意为这个家出力,也都能从这个家受益。 “好。”他点头,“以后周末,想来就来。房间多,住得下。” 这话让所有人都鬆了口气。有了这句话,他们在这个新家就有了正式的位置。 晚宴开始前,苏明玉到了。她从上海赶回来,风尘僕僕,但精神很好。 “爸,恭喜。”她把礼物递给沈小雨,“一点心意。” 是一套精致的茶具,还有给孩子们的绘本。礼物不贵重,但用心。 “明玉,谢谢。”沈小雨接过。 “应该的。”苏明玉环顾四周,“这房子……真不错。” 她说得平淡,但眼里的欣赏藏不住。吴非拉著她参观,从客厅到臥室,从书房到影音室,最后来到后院的码头。 “明玉,你看这湖景。”吴非感慨,“爸对咱们真是没得说。这么贵的房子,说买就买,还给咱们都留了房间。” 苏明玉看著湖面,没说话。她想起母亲去世后,父亲蜷缩在老宅里的样子。那时候的苏大强,懦弱、自私、需要子女照顾。而现在,他是这个家的顶樑柱,是能让子女们仰望和依靠的父亲。 这种变化,太大了。 “明玉,”吴非压低声音,“你最近常回来吧。爸年纪大了,身边多几个子女陪著,总是好的。而且……” 她顿了顿:“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爸现在这么大家业,將来……”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確。苏明玉看了大嫂一眼,淡淡地说:“爸的身体最重要。其他的,顺其自然。” 这话让吴非訕訕地笑了:“那是那是。” 晚宴很丰盛,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餚。 苏大强坐在主位,左边是沈小雨和孩子们,右边依次是苏明哲一家、苏明成夫妇,苏明玉坐在末位。这个座位安排是吴非张罗的,没人有异议。 “来,第一杯。”苏明哲举杯,“祝爸身体健康,祝我们这个新家越来越好。” “越来越好!”眾人举杯。 气氛热烈而温馨。吴非忙著给苏大强布菜,朱丽照顾孩子们吃饭,苏明成讲著最近学到的投资知识,苏明玉安静地听著,偶尔微笑。 沈小雨看著这一幕,心里感慨万千。一年前,这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还別彆扭扭。现在,虽然各有各的心思,但至少面上和和气气,甚至有了家的温暖。 这就是进步。 饭后,大家在客厅喝茶。晨晨和曦曦在儿童游乐室玩,小咪也跟著。大人们难得地坐在一起聊天。 “爸,”吴非开口,“我有个想法,您听听看行不行。” “说。” “您看,现在家里条件好了,房子大了,孩子们也慢慢长大了。”吴非说得诚恳,“我想著,等小咪上小学后,我就不工作了,专心照顾家里。一来可以多陪陪您,二来也能帮小雨分担分担。” 她看向沈小雨:“小雨又要照顾孩子,又要学习管理家里的事,太辛苦了。我帮著做做饭、收拾收拾,她能轻鬆些。”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达了孝心,又体现了妯娌情。沈小雨心里明白,吴非这是想在家庭事务中占据更重要的位置。但她不反感——有人愿意帮忙,总是好的。 朱丽也开口了:“大嫂说得对。我和明成也商量了,以后每周过来住两天,帮著打理院子,做些杂事。爸您年纪大了,这些体力活不能让您操心。” 苏明成连连点头:“对对,爸,交给我。我现在学园林养护学得可认真了。” 苏明哲推了推眼镜:“智能系统这块我来负责。另外,家里的財务如果需要人帮忙打理,我也可以。”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苏明玉。 苏明玉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我工作忙,可能不能常来。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隨时说。” 她说得简短,但没人觉得敷衍。这就是苏明玉的风格——做得多,说得少。 苏大强看著眼前的子女们,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些“孝心”里掺杂著对財富的敬畏、对未来的算计、对自身利益的考量。但他不介意。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只要面子上过得去,里子暖和,就够了。 “好。”他缓缓开口,“你们有这份心,爸很高兴。以后常来,多陪陪孩子们,也多陪陪小雨。这个家,需要你们每个人。” 这话说得眾人心里暖暖的。有了这句话,他们在这个新家就有了正式的身份和位置。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离开。 沈小雨送走最后一个人,回到客厅。苏大强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夜色中的太湖。 “累了?”他问。 “有点。”沈小雨走到他身边,“但心里高兴。今天……真好。” “以后会越来越好。”苏大强揽住她,“走,去看看孩子们睡了没。” 儿童房里,晨晨和曦曦睡得正香。新房间、新床、新玩具,孩子们適应得很快。 沈小雨给孩子们掖好被角,轻声说:“苏哥,孩子们真幸福。” “你也是。”苏大强握住她的手,“以后,我们都会很幸福。” 窗外,太湖的月色温柔如水。 这个新家,迎来了第一个安寧的夜晚。 而他们的故事,將在这里继续。 第35章 冬至家宴 2020年12月21日,冬至。 太湖御园別墅里暖意融融。地暖开得很足,孩子们穿著单衣在客厅里跑来跑去也不觉得冷。沈小雨和吴非在厨房忙活,朱丽在布置餐厅,苏明哲在调试新安装的智能系统,苏明成在院子里检查园林灯。 今天是苏家在新別墅的第一次正式家宴,所有人都到了,包括特別忙的苏明玉。 “小雨阿姨,饺子馅这样调行吗?”吴非指著盆里的馅料,“我按爸的口味调的,少盐少油。” “行,调的很好。”沈小雨笑著揉麵团。 吴非很受用这话,手上动作更勤快了。自从苏大强买了这栋別墅,她往这儿跑得越来越勤。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是给孩子们的玩具,有时是给苏大强的保健品,有时是给沈小雨的护肤品。 东西不贵重,但心意到了。沈小雨知道,吴非这是在用她的方式,稳固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 朱丽从餐厅过来:“大嫂,小雨阿姨,桌子布置好了。按爸的意思,用那套新买的青花瓷餐具。” “辛苦了。”沈小雨说。 “不辛苦。”朱丽挽起袖子,“我来包饺子吧。我包得快。” 三个女人在厨房里边忙活边聊天,气氛融洽。吴非说著小咪在幼儿园的趣事,朱丽讲著苏明成最近学习投资的样子,沈小雨听著,偶尔插两句。 这种妯娌间的和谐,是以前不敢想的。沈小雨知道,这一切都源於苏大强日益增长的財富和越来越稳固的家庭地位——当家长足够强大时,子女们自然愿意和睦相处。 客厅里,苏明哲终於调试好了智能系统。他拿出手机,演示给苏大强看:“爸,您看,灯光、窗帘、空调、地暖,都可以用手机控制。我还设置了几个场景模式——会客模式、影音模式、睡眠模式,一键切换。” 苏大强接过手机试了试。確实方便,尤其是对於这么大面积的房子,不用跑来跑去开关灯了。 “做得不错。”他夸了一句。 苏明哲推了推眼镜,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满足。这是他能为这个家做的贡献,也是他展示自己价值的方式。 苏明成从院子里进来,搓著手:“爸,院子里的灯都检查过了,全部正常。另外,我跟园艺公司约好了,下周来给草坪做冬季养护。” “好。”苏大强点头,“这事你负责。” “放心吧爸。”苏明成拍著胸脯,“我一定办好。” 他说得自信。这一年多,在苏大强的引导下,他確实进步了不少——不再浮躁,不再投机,开始学著脚踏实地做事。 这种变化,苏大强看在眼里,也感到欣慰。 傍晚时分,苏明玉到了。 “明玉,累了吧?”沈小雨接过她的外套,“先去房间休息会儿?” “不用。”苏明玉换了拖鞋,“我来帮忙。” 她洗了手,自然地加入包饺子的行列。动作熟练,包出的饺子大小均匀,褶子漂亮。 吴非惊讶:“明玉,你还会包饺子?” “以前跟师父学的。”苏明玉说得简单,“师父说,人在外,总要会点手艺。” 这话让厨房安静了一瞬。大家都知道苏明玉口中的“师父”是谁,也知道眾城最近发生了什么。但没人多问——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饺子包好时,天已经黑了。餐厅的长桌上,摆满了菜餚——饺子是主角,还有吴非特意请厨师做的几道硬菜:清蒸东星斑、红烧肉、白灼菜心,都是苏大强喜欢的口味。 “来,都坐。”苏大强在主位坐下。 眾人依次落座。还是上次的座次,没人有异议。 “今天冬至,一家人吃个团圆饭。”苏大强举起酒杯,“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尤其是明玉,工作忙,压力大。” 他突然点名,让苏明玉愣了一下。她端起酒杯:“应该的。” “还有明哲,”苏大强转向大儿子,“回国適应得不错,工作也顺利。” 苏明哲点头:“谢谢爸。” “明成进步很大。”苏大强继续说,“知道学习了,知道上进了。” 苏明成脸红了:“是爸教得好。” “吴非和朱丽,”苏大强看向两个儿媳,“把这个家打理得很好,辛苦了。” 吴非和朱丽赶紧说:“不辛苦,应该的。” 最后,苏大强看向沈小雨:“小雨最辛苦,照顾两个孩子,还要照顾我。” 沈小雨眼眶红了:“强哥……” “好了,不说了。”苏大强举杯,“总之,这一年,我们这个家越来越好。希望明年,更好。” “更好!”眾人举杯。 气氛温馨而融洽。吴非给苏大强夹菜,朱丽照顾孩子们吃饭,苏明哲和苏明成聊著工作上的事,苏明玉安静地吃著,偶尔抬头看看大家。 这种和谐,是金钱带来的,但不止是金钱带来的。沈小雨想,更重要的是,苏大强用他的智慧和胸怀,把这个家重新凝聚起来了。 饭后,大家移步客厅。壁炉里燃著火焰,温暖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吴非拿出一个盒子:“爸,这是我和明哲给您买的礼物。冬天了,这套羊绒保暖內衣,您穿著舒服。” 朱丽也递上一个礼盒:“爸,这是我和明成的心意。护膝,您散步时戴著,保暖。” 苏明玉的礼物最简单——一个文件袋。苏大强打开,是一份体检套餐,香港养和医院的全套vip体检,预约在明年三月。 “爸,定期检查不能少。”苏明玉说得很简洁。 苏大强看著这些礼物,心里涌起暖流。他知道,这些孝心里有算计,有考量,但至少,他们愿意花心思,愿意付出。 这就够了。 “谢谢你们。”他收起礼物,“爸很高兴。” 这话说得眾人心里踏实。有了这句话,他们的付出就值得了。 夜深了,该休息了。別墅里房间多,大家都住得下。吴非和朱丽主动去收拾客房,沈小雨带著孩子们洗漱,苏明哲和苏明成检查门窗和安防系统。 苏明玉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夜色中的太湖。苏大强走到她身边。 “想什么呢?” “没什么。”苏明玉顿了顿,“就是觉得……现在这样,真好。” “是啊,真好。”苏大强也看向湖面,“你那边,都解决了?” “嗯。”苏明玉点头,“孙副总辞职了,他那一派的人该清的清,该留的留。师父重新掌权,江南公司归我管。”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苏大强知道,这半年的腥风血雨,不容易。 “辛苦了。” “不辛苦。”苏明玉转头看向父亲,“爸,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苏明玉想了想,“谢谢您变成现在这样。让我有个可以依靠的父亲。” 这话说得苏大强心里一酸。他拍拍女儿的肩膀:“以后都会好的。” “嗯。” 父女俩站在窗前,看著湖面上的月光,很久没说话。 深夜,所有人都睡了。 沈小雨躺在床上,却睡不著。她想起这一年的变化——从玉龙湾到玲瓏湾,再到太湖御园;从几千万资產到几个亿;从冷冷清清的一家人到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 太快了,快得像做梦。 “睡不著?”苏大强在黑暗中问。 “嗯。”沈小雨转过身,“强哥,我在想……我们现在的生活,是不是太奢侈了?” “奢侈吗?”苏大强反问,“我们花自己的钱,过自己的生活,不偷不抢,有什么奢侈?” “可是八千万的別墅……” “八千万不多。”苏大强打开床头灯,坐起身,“小雨,你记住,钱是工具,是让我们过得更好的工具。如果我们有能力住更好的房子,为什么不住?如果我们有能力给孩子们更好的环境,为什么不给?” 他握住沈小雨的手:“而且,这不仅仅是房子。这是家,是我们一家人团聚的地方,是孩子们长大的地方,是我们老了以后回忆的地方。它值得。” 这话让沈小雨释然了。是啊,这不是炫耀,不是奢侈,而是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是对家庭幸福的投资。 “强哥,”她靠进他怀里,“我有时候觉得,我配不上您对我这么好。” “又说傻话。”苏大强搂住她,“你是我妻子,是孩子们的母亲,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配得上世界上所有的好。” 沈小雨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难过,是被爱著的幸福。 窗外,太湖的夜风轻轻吹过。 別墅里温暖如春。 这个家,这个冬夜,充满了安寧和希望。 第36章 春深·无声滋养 2021年2月11日,三亚海棠湾,清晨六点十七分 晨光穿透薄雾时,苏大强已经醒了。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睡得多晚,清晨六点总会自然醒来。他轻手轻脚地下床,生怕吵醒身旁的沈小雨——昨夜她哄孩子们睡觉,又收拾行李到凌晨两点。 推开落地窗,潮湿温暖的海风扑面而来。这栋独栋別墅是苏大强一个月前预订的,位於海棠湾最私密的位置,带私人泳池和五十米直通沙滩的小径。除夕夜的价格高达每晚十八万,但他眼都没眨就付了全款。 “要就要最好的。”签合同时他对沈小雨说,“这是我们第一个全家出行的春节。” 此刻他站在露台上,看著远处海天交接处泛起的鱼肚白。六十三岁的身体开始发出细微的警告——昨晚抵达时爬楼梯喘了气,今早醒来时太阳穴有轻微的胀痛。他伸手按了按,想起上个月体检报告上的提醒:“血压临界,建议定期监测。” 身后传来窸窣声。 “强哥,您怎么起来了?”沈小雨的声音带著刚醒的软糯,她披著睡袍走过来,自然地伸手探他额头,“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就是看看日出。”苏大强握住她的手,“你再睡会儿,昨晚累著了。” “不睡了。”沈小雨转身进屋,很快端著一杯温水出来,“先喝点水,空腹对血压不好。我测一下您的血压。” 她从隨身带的医药包里取出电子血压计,动作熟练地绑在苏大强手臂上。这是她三个月前开始养成的习惯——自从那次体检后,她就像个专业的护理员,每天雷打不动地记录苏大强的血压、心率、睡眠时长。 血压计发出充气的嘶嘶声。 “118/85,稍微偏高但还好。”沈小雨仔细记录在手机app里,“强哥,今天咱们慢点活动,別累著。” 苏大强看著她专注的侧脸,晨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这个二十七岁的女人,用两年时间完成了从功利算计到全心守护的蜕变。有时候他会想,如果自己不是穿越者,没有这些財富,她还会这样吗? 但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当下。 “孩子们还没醒?”他问。 “晨晨四点多醒了一次要喝水,曦曦睡得沉。”沈小雨收起血压计,“我去准备早餐,您再坐会儿。记得把毯子披上,早上风凉。” 她转身进屋,睡袍的下摆轻轻摆动。苏大强看著她消失在厨房门口,心里涌起复杂的暖流。 上午八点,別墅开始甦醒 第一个下楼的是吴非。 她穿著精致的真丝家居服,头髮一丝不苟地挽起,手里拿著一个保温壶:“爸,您起这么早?我燉了燕窝粥,您趁热喝点。” 保温壶打开,香气四溢。是血燕,燉得晶莹剔透。 “你什么时候燉的?”苏大强有些意外。 “昨晚睡前就放燉盅里了,定时的。”吴非盛出一小碗,仔细试了温度才递过来,“知道您喜欢清淡,只放了一点点冰糖。” 苏大强接过碗时,注意到吴非眼底的淡淡青色。这个儿媳妇最近越来越用心了——从每周送汤,到整理家庭相册,再到这次主动承担旅途中的饮食安排。她的用心周到无可挑剔,但苏大强知道,这份周到背后有精密的计算。 “辛苦你了。”他说。 “不辛苦,应该的。”吴非笑容温婉,“您身体最重要。对了,明哲在调试泳池的恆温系统,说您不能受凉。” 正说著,苏明哲从泳池那边走来。他穿著 polo衫和休閒裤,手里拿著平板电脑:“爸,系统调好了,水温恆定在28度,您隨时可以游。另外別墅的智能家居我都检查了一遍,安全系统也升级了。” 苏大强点点头。大儿子永远这样,用最专业的方式表达关心。从德国回来后,苏明哲在那个德资企业做到了技术总监,年薪加奖金超过两百万。但他依然每周雷打不动地回太湖別墅,有时候只是陪苏大强下盘棋。 “小咪呢?”苏大强问。 “还在睡,昨天在飞机上兴奋过头了。”吴非说,“等她醒了带她来给爷爷拜年。” 楼梯传来脚步声,朱丽和苏明成下来了。 “爸,新年好!”苏明成声音洪亮,他今天穿了件红色的 polo衫,显得精神抖擞,“昨晚睡得怎么样?这別墅真不错,我早上绕著转了一圈,私密性特別好。” 朱丽跟在后面,手里提著一个精致的竹篮:“爸,我带了您喜欢的龙井,还有一套新茶具。等会儿我泡茶,您尝尝今年的新茶。” 她把竹篮放在茶几上,里面是整套的便携茶具——紫砂壶、闻香杯、品茗杯,甚至还有个小小的电热水壶。朱丽的细心体现在这些细节里,她永远记得每个人的喜好,永远能提前准备好需要的东西。 “明成最近学茶道呢。”朱丽笑著说,“虽然泡得还不行,但態度可认真了。” 苏明成挠挠头:“爸,等我学好了天天给您泡茶。” 苏大强看著二儿子。这一年多,苏明成的变化最大——从那个浮躁衝动、总想走捷径的年轻人,变成了会静下心学习的中年人。虽然进步缓慢,但至少方向对了。 “慢慢来,不急。”苏大强说。 沈小雨端著早餐盘从厨房出来,看到客厅里这么多人,愣了一下:“大家都起了?我做了简单的早餐,不够的话我再做。” 餐盘上是精致的西式早餐:煎蛋火候刚好,培根焦香不腻,水果切成小块,甚至还有现榨的橙汁。 “小雨阿姨,你辛苦了。”吴非上前接过餐盘,“我来摆桌吧。” “好。”沈小雨微笑,转身又进了厨房。 朱丽跟了进去:“小雨阿姨,我帮你。” 厨房里传来两个女人低声交谈的声音,间或夹杂著轻笑声。苏大强坐在客厅,看著这一幕,心里有种奇妙的安定感。 这个曾经破碎的家,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重新黏合。虽然他知道,这黏合剂里掺杂著財富的魔力,但至少,表面上温暖了。 上午十点,湖边上的亲子时光 晨晨和曦曦终於醒了,两个三岁多的孩子像小炮弹一样衝下楼。 “爸爸!看那!”晨晨指著窗外,眼睛亮晶晶的。 曦曦则直接扑到苏大强腿边:“爸爸抱!” 苏大强弯腰想抱,沈小雨已经抢先一步把曦曦抱起来:“曦曦乖,爸爸腰不好,妈妈抱。” 她抱著女儿,另一只手牵著儿子:“走,妈妈带你们去看大湖。” 全家人都跟著出了別墅。 海棠湾的沙滩细腻洁白,清晨的阳光还不算烈。晨晨和曦曦脱了鞋在沙滩上跑,小咪也跟著,三个孩子的笑声在海风中飘散。 沈小雨亦步亦趋地跟著孩子们,目光却不时回头看向苏大强。她特意放慢脚步,確保自己始终在他视线范围內。 吴非撑起遮阳伞:“爸,您坐这儿,晒不到。” 朱丽铺好野餐垫,摆上水果和饮料。 苏明哲调试著单眼相机:“爸,等会儿咱们拍全家福。” 苏明成则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风箏:“爸,您看,老鹰风箏!等风来了我放给您看。” 苏大强坐在躺椅上,看著围在身边的家人。海风吹起他花白的头髮,他忽然想起前世。那时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尝过天伦之乐。 而现在,他有了。 “强哥,喝水。”沈小雨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递过保温杯,“温水,加了点蜂蜜。” 苏大强接过杯子,握住她的手:“你也坐会儿。” “我没事,看著孩子们呢。”沈小雨说,但还是在旁边的躺椅上坐下了。她看著在海边捡贝壳的晨晨和曦曦,嘴角带著温柔的笑意。 吴非走过来,坐在另一边:“小雨,晨晨曦曦快四岁了吧?该考虑幼儿园了。我研究了苏州几家国际幼儿园,资料都整理好了,回去拿给你看。” “谢谢。”沈小雨说,“苏哥说想让孩子们晚一年上,多玩一年。” “爸考虑得周到。”吴非立刻说,“童年就该无忧无虑的。对了,我朋友的孩子在蒙特梭利幼儿园,听说特別好,要不哪天我带你去看看?” “好呀。”沈小雨点头。 苏大强听著她们的对话,闭上眼睛假寐。吴非的每个建议都合理贴心,但每个建议都在强化她在这个家庭事务中的参与度。这是一种温柔的渗透,不张扬,但持续。 他不反感。一个家要运转,需要有人张罗。只要不过分,他乐见其成。 午后,別墅里的寧静时光 午餐后,孩子们被哄去午睡。大人们各自休息。 苏大强在书房查看邮件——家族办公室发来的季度简报。比特幣价格站稳在5.2万美元,特斯拉突破850美元,再加上其他投资和不动產,总资產已经突破8亿人民幣。 他平静地关掉页面。这个数字在前世是天方夜谭,在这一世也只是个数字。钱多了,就只是帐面上的变动,再无实感。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小雨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强哥,休息会儿吧。” 她把水果放在桌上,自然地走到苏大强身后,双手按上他的肩膀:“我最近学了穴位按摩,您试试。” 她的手指力度適中,准確地按在风池穴和肩井穴上。苏大强舒服地嘆了口气:“什么时候学的?” “网上找的视频,还买了书。”沈小雨轻声说,“您整天坐著看电脑,肩颈容易僵。以后我每天给您按按。” “辛苦你了。” “不辛苦。”沈小雨顿了顿,“苏哥,我有话想跟您说。” “说。” 沈小雨转到苏大强面前,蹲下身,仰头看著他:“今天大嫂跟我提了好几次幼儿园的事,二嫂也说可以帮忙找老师。我知道她们是好意,但是……”她咬了咬嘴唇,“但是我觉得,孩子们的事,咱们自己定就好。您说呢?” 苏大强看著她清澈的眼睛。这个曾经只会算计的女人,现在学会了保护自己的家庭边界。 “你说得对。”他摸摸她的头,“孩子们的事,咱们夫妻决定。她们的好意,心领就行。” 沈小雨鬆了口气,笑了:“嗯。我就是怕……怕她们觉得我不懂事。” “你是我妻子,晨晨曦曦的母亲。这个家,你说了算。”苏大强说得很认真。 沈小雨眼眶微红,把脸埋在他膝上:“强哥,您对我真好。” “是你对我好。”苏大强轻声说。 傍晚,泳池边的家庭时光 午睡醒来的孩子们精神饱满,闹著要游泳。 苏明哲早就调好了泳池温度,还准备了各种泳圈和浮板。吴非和朱丽给孩子们换上泳衣,沈小雨仔细检查每个孩子的救生设备。 苏大强坐在泳池边的藤椅上,看著这一幕。 晨晨套著小鸭子泳圈,扑腾著要往深水区去,被沈小雨轻轻拉住:“晨晨,在浅水区玩。” 曦曦胆子小,抱著妈妈的脖子不肯下水。沈小雨耐心地哄著,一点点带她適应。 小咪已经会游一点了,在吴非的保护下游来游去。 苏明成和朱丽在泳池另一头,苏明成在教朱丽换气,两人笑闹著,像热恋中的情侣。 苏明哲游了两圈后上岸,坐在苏大强旁边:“爸,您不下水?” “看著就好。”苏大强说。 “也是,您別著凉。”苏明哲擦著头髮,“对了爸,家族办公室那边,下季度有个不错的投资项目,是做新能源储能的。资料我发您邮箱了,您有空看看。 几个月前资金规模上来后苏大强就组建了家族办公室聘请了职业经理人管理一些资金,投资一些別的公司。 “你看过觉得怎么样?” “技术团队很扎实,市场前景也好。就是需要资金量大,至少五千万。”苏明哲说,“不过以咱们现在的资金规模,完全可以投。” 苏大强点点头。大儿子在投资上越来越成熟了,看项目眼光稳准。 “你看著办吧。”他说,“以后这类项目,你和投资总监定就行,不用事事问我。” 苏明哲愣了一下:“爸,这……” “我老了,该慢慢放手了。”苏大强看著泳池里嬉笑的孩子们,“你们年轻,该扛起责任了。” 这话说得平淡,但苏明哲听出了背后的分量。他沉默了几秒,郑重地说:“爸,您放心,我会管好。” 泳池那边传来欢笑声。晨晨终於敢放开妈妈的手,扑腾著游了一小段。沈小雨跟在他身后,隨时准备伸手保护。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泳池水面上,波光粼粼。 夜晚,除夕家宴 吴非请了酒店厨师团队上门,在別墅的露天平台上布置了长桌。精致的餐具,优雅的鲜花,暖黄色的串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七点整,全家人围坐。 苏大强坐在主位,左边是沈小雨和两个孩子,右边依次是苏明哲一家、苏明成夫妇。苏明玉还没到——她下午发信息说航班延误,但一定会赶到。 “咱们先开始吧,不等明玉了。”苏大强说。 “再等等吧。”沈小雨轻声说,“明玉姐说了会到,咱们等她一会儿。” 正说著,门铃响了。 苏明玉拖著行李箱走进来,风尘僕僕但眼睛明亮:“抱歉,飞机晚点两小时。” “来了就好。”苏大强说。 石天冬跟在后面,手里提著礼盒:“叔叔,新年好。” 苏明玉换了鞋走过来,先摸了摸晨晨和曦曦的头,然后对沈小雨说:“小雨,辛苦你了,张罗这么大一摊。” “不辛苦,明玉快坐。”沈小雨起身帮她拉椅子。 全员到齐,长桌坐满。这是苏家第一次这么多人一起过年——十二口人,三世同堂。 苏明哲作为长子,第一个举杯:“新年快乐!祝爸身体健康,祝我们这个家越来越好!” “新年快乐!”酒杯碰在一起。 家宴开始了。吴非安排的菜品精致丰盛:龙虾、东星斑、烤乳猪、佛跳墙……但苏大强面前,沈小雨特意准备了几道清淡的菜——清蒸鱼、白灼菜心、山药排骨汤。 “强哥,您吃这个,少油少盐。”她轻声说。 吴非看到了,立刻说:“还是小雨细心。爸,您尝尝这个汤,我让厨师特意撇了油。” 朱丽也说:“这个鱼肉质嫩,爸您多吃点。” 苏明成直接给苏大强夹了块鱼肚肉:“爸,这块没刺。” 苏明玉没说话,但把转盘转到苏大强面前时,特意停了停。 苏大强看著碗里堆满的菜,心里五味杂陈。这些关爱是真的,但关爱背后那些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算计,也是真的。 他不怪他们。人性如此,换做是他,也许也会这样。 “你们也吃,別光顾著我。”他说。 沈小雨起身去厨房,很快端出一个燉盅:“强哥,这是大嫂下午就开始燉的汤,您喝点。” 燉盅里是虫草花燉鸡汤,汤色清亮,香气扑鼻。吴非確实费心了。 一顿饭吃得温馨热闹。孩子们嘰嘰喳喳,大人们聊著家常。苏明成讲公司里的趣事,苏明哲谈行业趋势,苏明玉偶尔插几句工作上的事,但很快就被沈小雨把话题引开——“大过年的,不说工作,说点开心的。” 石天冬话不多,但一直在给苏明玉夹菜。苏大强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稍微放心了些。 饭后,孩子们在客厅里玩新玩具。大人们移步到露台,喝茶赏月。 沈小雨给每个人都泡了茶,动作嫻熟优雅。这一年多,她不仅学了资產管理,还学了茶道、花艺、烹飪。她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一切能让她配得上“苏太太”这个身份的知识和技能。 “小雨泡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朱丽讚嘆。 “二嫂教得好。”沈小雨微笑。 吴非拿出一个精美的盒子:“爸,这是我和明哲给您准备的新年礼物。” 打开,是一块百达翡丽的手錶,经典款,低调奢华。 “太贵重了。”苏大强说。 “不贵重,配得上您。”吴非说,“您平时戴的那块该换了。” 朱丽也拿出礼物:“爸,这是我和明成的心意。” 是一套羊绒衫和围巾,触感柔软细腻。“我特意选的浅灰色,衬您肤色。”朱丽说。 苏明成不好意思地补充:“爸,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赚的钱买的礼物。” 苏大强接过,心里触动。二儿子这句话,比礼物本身更贵重。 苏明玉的礼物最简单——一个文件袋。 “爸,这是我在美国出差时,找专家做的健康管理方案。”她说,“针对您的情况,从饮食、运动到作息,都有详细建议。” 沈小雨接过文件袋,眼睛亮了:“谢谢明玉姐,这个太有用了!” 石天冬也准备了礼物——一套精致的紫砂壶。“叔叔,听说您喜欢喝茶,这个壶养好了,泡出的茶更香。” 最后,沈小雨拿出她的礼物。 不是贵重物品,而是一本相册。 “苏哥,这是我这一年偷偷拍的。”她翻开第一页,是苏大强在书房看文件的侧影,“我想著,等咱们老了,可以一起看这些照片,回忆这些年。” 相册一页页翻过:苏大强陪孩子们搭积木,在太湖边钓鱼,在书房教沈小雨看財报,全家第一次在玲瓏湾吃饭…… 每一张照片旁都有沈小雨手写的注释: “2020年3月,苏哥教我看k线图,其实我没看懂,但喜欢他认真的样子。” “2020年6月,晨晨第一次叫爸爸,苏哥眼眶红了。” “2020年10月,太湖別墅动工,苏哥说这里將是我们的家。” 翻到最后一页,是今天下午拍的——苏大强坐在泳池边,看著孩子们玩耍,夕阳给他镀上金边。旁边写著一行字: “2021年除夕,三亚。苏哥笑了三次,比昨天多一次。我希望他每天都多笑一次。” 露台上安静了。 苏明玉第一个別过脸,揉了揉眼睛。吴非低下头,朱丽握紧了苏明成的手。 苏大强看著那行字,很久没说话。最后他合上相册,握紧沈小雨的手:“谢谢,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深夜,星光下的私语 孩子们睡了,大人们也各自回房。 苏大强和沈小雨坐在臥室的阳台上,看著远处海面上零星的渔火。 “强哥,今天开心吗?”沈小雨靠在他肩上问。 “开心。”苏大强说,“很热闹。” “我也开心。”沈小雨轻声说,“看著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真好。就是……”她顿了顿,“就是觉得,大家好像都太客气了。客气得……有点不像一家人。” 苏大强笑了。他的小雨,看事情越来越透彻了。 “慢慢来。”他说,“能客气,总比吵架强。” “嗯。”沈小雨点头,“苏哥,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等回苏州,我想系统学学护理。”她说,“不是简单的按摩,是正规的护理课程。您身体需要,我想专业点。” 苏大强转头看她:“会很辛苦。” “不辛苦。”沈小雨说,“您为我做了这么多,我能为您做的,也就这些了。” 海风吹过,带著咸湿的气息。远处传来隱约的鞭炮声,提醒著这是除夕夜。 “小雨。”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沈小雨身体一僵,隨即抱紧他的手臂:“不许说这种话。您会长命百岁的。” “人总要……” “不要!”沈小雨声音带了哭腔,“强哥,我不要听。您要好好的,要一直陪著我,陪晨晨曦曦长大,陪他们结婚生子,陪我到老。” 苏大强揽住她,不再说话。 夜空深邃,星光稀疏。远处海棠湾的酒店灯火通明,近处別墅区安静祥和。 沈小雨慢慢平静下来,轻声说:“强哥,您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咱们没这么多钱,是不是反而更简单?他们就只图您的人,不图您的钱。” 苏大强笑了:“傻话。没钱,他们连图都不会图。” “可是……” “现在这样挺好。”苏大强说,“钱给了他们体面,也给了我们安寧。至於真心有几分……不重要。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沈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又坐了一会儿,苏大强觉得有些凉了:“进去吧,別感冒了。” 两人起身回屋。沈小雨仔细检查了窗户,调好空调温度,又给苏大强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 “强哥,晚安。” “晚安。” 关灯后,房间陷入黑暗。苏大强听著身旁均匀的呼吸声,很久没睡著。 他想起了很多事:前世的孤独,刚穿越时的惶惑,第一次看到比特幣价格时的激动,沈小雨怀孕时的忐忑,孩子们出生时的喜悦,资產突破一亿时的平静,突破五亿时的淡然…… 现在八亿了,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钱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少了,抓心挠肝;多了,索然无味。 他转头看著沈小雨熟睡的侧脸,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也许她是对的。真心比钱珍贵。 可真心,往往需要钱的滋养。 这是个无解的悖论。 苏大强闭上眼睛,不再去想。至少此刻,妻子在身边,孩子们在隔壁,子女们在楼下,这个家完整而温暖。 这就够了。 窗外的海潮声阵阵,像温柔的催眠曲。在入睡前的恍惚中,苏大强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 “富贵温柔乡,最是蚀骨刀。” 他笑了笑,沉入梦乡。 蚀骨就蚀骨吧。这一世,他心甘情愿。 第37章 信託 2021年4月15日,苏州太湖御园別墅,上午九点 沈小雨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碎纸机,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这是家族办公室上个季度的投资简报初稿,上面有个数字让她心跳加速——22.7亿。她记得三个月前在三亚时还是8亿多,这种增长速度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碎纸机停止工作,她將碎纸屑倒进专门的保密袋。苏大强教过她,重要的数字不该留在纸上,该记在脑子里。 “太太,车准备好了。”保姆王姐轻声说。 今天要去上海体检,苏大强每年两次的全面检查。沈小雨提前两周就预约了瑞金医院国际医疗部的全套vip体检,光是预约费就花了五万。 她上楼时,苏大强刚洗完澡,正对著镜子梳头。沈小雨走过去,自然地接过梳子:“强哥,我来。” 镜子里的男人六十三岁,头髮花白但浓密,身材保持得很好,只是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些。沈小雨梳得很轻,从髮根到发梢,一下一下。 “紧张吗?”苏大强问。 “不紧张。”沈小雨说,“就是常规检查,您身体这么好。” 话虽这么说,但她昨晚没睡好。三个月来,她记录的数据显示苏大强的血压有缓慢上升的趋势,虽然都在正常范围內,但她就是担心。为此她报了苏州大学医学院的夜间护理课程,每周三晚上去上课,已经学完了基础护理和急救知识。 梳好头,沈小雨拿出血压计。这是她新买的医用级设备,能储存一百组数据。 “126/84,比昨天好。”她仔细记录,“苏哥,咱们今天慢慢来,不著急。” 苏大强看著她专注的样子,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曾经只会算计的女人,现在把他看得比什么都重。有时候他半夜醒来,会发现她在悄悄给他盖被子,或者只是看著他,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小雨。” “嗯?” “如果检查结果不好,怎么办?” 沈小雨的手抖了一下,血压计差点掉地上。她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不会的,苏哥您別乱说。”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沈小雨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坚定,“您会长命百岁,我会一直照顾您。” 苏大强不再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上午十点半,上海瑞金医院国际医疗部 体检中心在单独的一栋楼,环境像五星级酒店。沈小雨提前打过招呼,所以他们从专用通道进入,避开了人群。 接待的护士长姓林,四十多岁,专业而温和:“苏先生,沈女士,这边请。今天的检查项目比较多,我们安排了专门的休息室,检查间隙可以休息。” 全套体检包括:心脑血管深度检查、肿瘤標誌物筛查、全身pet-ct、肠胃镜、骨密度检测……林林总总四十多项,需要一整天时间。 沈小雨全程陪同,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记录每个项目的注意事项。做心臟彩超时,医生在屏幕上指给苏大强看:“苏先生,您心臟功能不错,射血分数正常。就是这里——”他指著冠状动脉的一个位置,“有一点斑块形成,不过很轻微,属於这个年龄段的正常现象。” “严重吗?”沈小雨立刻问。 “不严重,注意定期复查就好。”医生说,“平时注意低盐低脂饮食,適量运动,保持情绪稳定。” 沈小雨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冠状动脉斑块,需定期复查,低盐低脂,適量运动,情绪稳定。” 她写得那么认真,连医生都忍不住说:“沈女士,您不用这么紧张,苏先生的身体状况在同龄人里算很好的。” “我知道,但记下来踏实。”沈小雨说。 做完所有检查已经是下午四点。有些结果当场就能出,有些要等三天。林护士长送来一份初步报告:“大部分指標都很好,就是血压和血脂在临界值,心臟那个小问题也跟您说了。总体而言,非常健康。” 沈小雨接过报告,一页页仔细看。她的医学知识还浅薄,很多术语看不懂,但她用手机查,一个个记下来。 回苏州的路上,沈小雨一直很安静。 “想什么呢?”苏大强问。 “我在想那个斑块。”沈小雨说,“医生说是正常现象,但我想找个更权威的专家看看。明哲不是说认识北京的专家吗?我想请他帮忙联繫一下。” 苏大强笑了:“不用这么紧张。” “要的。”沈小雨很认真,“强哥,您不是普通人。您要是有点什么事,这个家就……” 她没说下去,但苏大强懂。他是这个家的定海神针,他倒了,这个家可能就散了。 车驶入太湖御园时,天已经擦黑。別墅里灯火通明,门口停著好几辆车。 “他们怎么来了?”沈小雨有些意外。 今天是周四,不是家庭聚会的日子。 客厅里的“意外”团聚 走进客厅,苏大强也愣了一下。全家人都在——苏明哲一家,苏明成夫妇,连苏明玉都从上海赶回来了。 “爸,您回来了!”吴非第一个迎上来,“检查怎么样?还好吗?” 朱丽接过苏大强脱下的外套:“爸,累了吧?我泡了参茶,您喝点。” 苏明成凑过来:“爸,我学了几个新菜,等会儿做给您尝尝。” 苏明哲比较沉稳:“爸,检查结果出来了吗?需要的话我可以联繫德国那边的专家。” 苏明玉站在稍远的地方,点点头:“爸。” 沈小雨扶著苏大强在沙发上坐下,才回答:“检查挺好的,就是有些小问题要注意。你们怎么都来了?” 吴非笑著说:“这不是担心爸嘛。我下午给小雨打电话,听说你们去上海了,就想著过来等等,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朱丽也说:“是啊,爸的身体最重要。我们想著人多力量大,有什么需要跑腿的、准备的,我们都能做。” 话说得漂亮,但沈小雨心里明白——他们是来探听虚实的。苏大强去医院体检,在他们看来可能意味著健康出了大问题。而健康问题,直接关係到资產安排。 她不动声色地说:“谢谢关心。医生说了,就是常规检查,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吴非明显鬆了口气,“不过爸,您这个年纪,確实要特別注意。以后这种检查,我们可以轮流陪著,不能总让小雨一个人辛苦。” “是啊。”朱丽接话,“小雨阿姨还要照顾两个孩子,太累了。我们可以分担。” 沈小雨微笑道:“不累,照顾苏哥是我应该做的。” 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苏明哲打破了沉默:“爸,正好大家都在,有件事我想说一下。家族办公室那边,最近有几个大的投资项目需要决策,资金量都比较大。我想著,您身体要紧,这些琐事就交给我们来处理吧。”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確——想逐步接管资產管理。 苏大强还没说话,吴非就接上了:“明哲说得对。爸,您辛苦一辈子了,该享享福了。这些费心费力的事,就让孩子们去做。” 朱丽也说:“明成最近学了很多財务管理的知识,也能帮上忙。” 苏明成连连点头:“对对,爸,我学了可多了。” 沈小雨握著苏大强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轻声说:“强哥累了,要不今天先休息?工作的事明天再说。” 这话说得很温柔,但带著不容置疑的维护。 苏明玉这时开口了:“爸需要休息,工作的事不急。” 她的话简短,但分量很重。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苏大强缓缓开口:“我確实有点累了。明哲说的项目,你把资料发给我看看。至於其他的……”他顿了顿,“等我体检全部结果出来再说。” 这话留了余地,也给了台阶。 吴非立刻说:“对对,爸您先休息。小雨,我燉了汤在厨房,等会儿你热给爸喝。” 朱丽也说:“我准备了几个清淡的小菜,在冰箱里。” “谢谢。”沈小雨微笑。 大家又聊了几句家常,气氛重新缓和。孩子们从游戏室跑出来,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 小咪扑到苏大强怀里:“爷爷,检查疼不疼?” 晨晨和曦曦也挤过来:“爸爸抱!” 苏大强一手抱一个,脸上露出笑容。这一刻的温情是真的,孩子们的爱纯粹而直接。 沈小雨看著这一幕,心里既温暖又酸楚。她知道,这样的团聚未来可能会变味。但她决定不去想那么远,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深夜,书房的对话 客人们都离开了,孩子们也睡了。沈小雨在厨房收拾,苏大强在书房看邮件。 家族办公室发来了详细报告,那个数字確实惊人——22.7亿。主要增长来自比特幣(突破6万美元)和特斯拉(突破1000美元后拆股,又涨回800美元)。报告还附了下个季度的投资计划,涉及新能源、生物科技、人工智慧,每个项目都需要数千万甚至上亿的资金。 苏大强看得很平静。这些钱在他眼里已经只是数字,重要的是如何让这些数字发挥应有的作用。 门被轻轻推开,沈小雨端著一杯热牛奶进来。 “强哥,该休息了。”她把牛奶放在桌上,绕到他身后,熟练地给他按摩肩膀。 苏大强握住她的手:“你也累了一天,早点休息。” “我不累。”沈小雨继续按著,“强哥,我有话想跟您说。” “说。” 沈小雨走到苏大强面前,蹲下身,仰头看著他:“今天大嫂二嫂说的话,您別往心里去。她们就是关心您,可能方式不太对。” 苏大强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听?” “我感觉得到。”沈小雨轻声说,“您今天握我手的时候,握得很紧。您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苏大强有些意外。这个细节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你还注意到什么?”他问。 “很多。”沈小雨说,“您思考的时候会眯眼睛,开心的时候右嘴角会微微上扬,累了的时候左肩会比右肩低一点……” 她说出一连串的观察,每个都准確无误。 苏大强沉默了很久,才说:“小雨,你太了解我了。” “因为我每天都在看您。”沈小雨说,“苏哥,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您怕他们只是为了钱,怕这个家以后会散。” 苏大强没否认。 “但我想告诉您,”沈小雨握紧他的手,“不管別人怎么样,我会一直在您身边。晨晨曦曦也会一直在您身边。我们这个小家,永远不会散。”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里面全是真诚。 苏大强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我知道。” “所以您別担心。”沈小雨站起来,“我去放洗澡水,您泡个澡放鬆一下。” 她转身要走,苏大强叫住她:“小雨。” “嗯?” “那个护理课程,如果太辛苦就別去了。” “不辛苦。”沈小雨回头笑,“下周开始学心脑血管护理,正好用上。” 她走出书房,脚步轻快。 苏大强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窗外的太湖夜色深沉,別墅区的灯光倒映在湖面上,碎成点点金光。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世间最难得的,不是有人懂你的言外之意,而是有人懂你的欲言又止。” 沈小雨懂他的欲言又止。 这就够了。 三天后,体检全部结果出炉 沈小雨亲自去上海取的报告。所有指標都正常,只有心臟那个小问题和血压血脂的临界值。她特意掛了专家號,把报告给心內科主任看了。 “真的不严重?”她再三確认。 “真的。”主任耐心解释,“很多六十多岁的人都有这种情况。注意生活方式,定期复查,不会有问题。” 沈小雨这才稍微放心。 回苏州的路上,她给苏明哲发了条信息:“明哲,你爸的体检结果都出来了,没问题。你认识的那个北京专家,还麻烦帮忙联繫一下,我想再做个远程会诊。” 苏明哲很快回覆:“好的,我马上联繫。” 接著她又给吴非和朱丽发了信息,简单说明情况,让她们放心。 最后她给苏明玉打电话:“明玉,你爸的检查结果挺好的,你別担心。” 电话那头,苏明玉沉默了几秒:“辛苦你了,小雨阿姨。” “不辛苦。”沈小雨说,“明玉,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爸真的需要长期护理,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苏明玉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会安排好工作,经常回来。” “那如果需要你放弃一部分工作呢?” “……”苏明玉这次沉默更久,“小雨,你是在试探我吗?” “不是。”沈小雨很诚恳,“我只是想知道,如果真的到那一步,我能指望谁。” 电话里传来轻微的嘆息声:“小雨,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跟你保证,无论发生什么,我会站在你这边。” 这话说得很实在。沈小雨眼眶一热:“谢谢你明玉。” “不用谢。”苏明玉说,“你照顾好爸,也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隨时给我打电话。” 掛了电话,沈小雨看著车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踏实了些。 至少,苏明玉是可靠的。 四月底,比特幣突破6.5万美元 家族办公室的投资总监亲自来別墅匯报。这是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姓陈,之前在高盛工作,被苏大强高薪挖来。 “苏先生,按照目前的市值,我们的总资產已经突破28亿。”陈总监把平板电脑递过来,“这是详细的资產分布。” 苏大强扫了一眼,没说话。 沈小雨在旁边看著,那个数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28亿,这是什么概念?她算不过来。 “最近市场波动很大,您看我们是否需要调整策略?”陈总监问。 “你觉得呢?”苏大强反问。 “我觉得可以適当减仓,锁定部分利润。尤其是加密货幣,风险太高。” 苏大强点点头:“可以,你看著办。”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这类决策,你跟明哲商量就行。他最近在熟悉业务,你多带带他。” 陈总监愣了一下,隨即点头:“好的,苏先生。” 匯报结束后,陈总监离开了。沈小雨才开口:“强哥,您真的要让大哥接手?” “慢慢来。”苏大强说,“我老了,总要有交接的过程。” “您不老。”沈小雨说,“六十三岁,正是成熟稳重的年纪。” 苏大强笑了:“你就哄我吧。” “我说真的。”沈小雨很认真,“强哥,您在我心里永远年轻。” 这话说得苏大强心里一暖。他拉过沈小雨,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小雨,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您说。” “现在的体量,我想再成立一个信託基金,专门给晨晨曦曦的。” 沈小雨立刻明白了:“您是在安排以后的事?” “未雨绸繆。”苏大强说,“不管我怎么样,孩子们要有保障。” 沈小雨眼眶红了:“强哥,我不想听这些。” “听我说完。”苏大强握紧她的手,“这个信託基金,我打算放10亿进去。等他们二十五岁以后才能动用本金,之前只能取利息。你来当监护人。” 10亿。沈小雨倒吸一口凉气。 “太多了……”她喃喃道。 “不多。”苏大强说,“这是他们的底气。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至少有这份保障。” 沈小雨的眼泪掉下来:“苏哥,您为什么要考虑这么多……” “因为我爱你,爱孩子们。”苏大强轻声说,“我想把最好的都给你们。” 沈小雨扑进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窗外春深似海,太湖波光粼粼。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沈小雨压抑的哭声。 苏大强轻拍她的背,眼神望向窗外。他知道自己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一旦消息传出去,子女们的反应会很有趣。 但他不担心。有这10亿信託在,沈小雨和孩子们就有了护身符。至於其他人……他自有安排。 五月初,第一次“正式”家庭会议 这次是苏明哲召集的,名义上是討论家族办公室的未来发展。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真正要討论的是什么。 会议在太湖別墅的会议室举行。长桌旁坐著苏大强、沈小雨、苏明哲、吴非、苏明成、朱丽、苏明玉。石天冬也在,但他说自己只是旁听。 苏明哲先匯报了家族办公室的运营情况:“……目前管理资產28.4亿,主要分布在数字货幣、科技股、私募股权和不动產。下季度计划新增三个投资项目,都在新能源领域,总金额约3亿。” 他讲得很专业,数据清晰,分析到位。吴非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 匯报完,苏明哲看向苏大强:“爸,您有什么指示?” 苏大强缓缓开口:“做得不错。以后这些事,你多费心。” 这话等於正式授权。苏明哲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压下去:“我会尽力的。” 吴非这时开口了:“爸,明哲为了熟悉业务,这几个月几乎没休息。他总说,不能让您的心血白费。” “辛苦明哲了。”苏大强说。 朱丽也接话:“明成也在努力学习,现在能看懂財务报表了。虽然还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能打打下手。” 苏明成连连点头:“对对,爸,我进步可大了。” 苏明玉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开口:“爸,我有个建议。” 所有人都看向她。 “家族办公室的决策机制,应该更规范一些。”苏明玉说,“重大投资需要集体决策,不能一个人说了算。我建议成立投资委员会,爸您当主席,我们都可以参与。” 这个建议很巧妙——既限制了苏明哲的权力,又给了所有人参与的资格。 吴非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復笑容:“明玉说得对,是该规范些。” 朱丽也说:“是啊,集思广益嘛。” 苏大强点点头:“可以。明玉,你擬个方案。” “好的。”苏明玉说。 会议接著討论了其他事项,气氛表面和谐。但沈小雨能感觉到桌子底下的暗流——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爭取空间。 最后,苏大强看似隨意地说了一句:“对了,我成立了一个信託基金,给晨晨曦曦的。10亿规模,小雨当监护人。”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会议室瞬间安静。 吴非的笑容僵在脸上,朱丽的手指收紧,苏明成张大了嘴,苏明哲推了推眼镜,苏明玉微微挑眉。 只有沈小雨低著头,握紧了手。 “爸……”吴非最先反应过来,“10亿……是不是太多了?孩子们还小……” “正因为小,才要早准备。”苏大强说,“这是他们的教育基金、成长基金,以后无论做什么都有底气。” 朱丽勉强笑道:“爸考虑得真周到。就是……其他孩子是不是也该有?” 她说的是小咪。 苏大强看了她一眼:“都会有安排,不急。” 这句话留了余地,但也明確表示——现在只给晨晨曦曦。 会议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大家陆续离开时,沈小雨注意到吴非和朱丽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不满,有算计。 她心里一紧。 深夜,臥室里的对话 “苏哥,您今天不该说那个信託的事。”沈小雨一边给苏大强按摩脚底,一边轻声说。 “为什么?”苏大强闭著眼睛。 “明哲媳妇和明成媳妇……看起来不太高兴。” “我知道。”苏大强说,“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你和孩子们在我心里的分量。” 沈小雨的手停了一下:“可是这样,他们会更……” “更什么?更嫉妒?更算计?”苏大强睁开眼睛,“小雨,有些事躲不过的。不如早点摆到明面上。” “我怕他们对您有意见。” “他们对我有意见不是一天两天了。”苏大强笑了,“以前是嫌我没钱,现在是嫌我钱给得不够。人性如此,不奇怪。” 沈小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只是更用力地按摩,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忧虑都按走。 “小雨。” “嗯?” “如果有一天,他们为难你,你怎么办?” 沈小雨抬起头,很认真地说:“我不怕。我有您,有晨晨曦曦,有钱,有房子。他们为难不了我。” “那就好。”苏大强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该硬气的时候要硬气。” “我会的。”沈小雨说,“但强哥,我更希望永远不需要硬气。我希望咱们一家人,和和睦睦的。” 苏大强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心里嘆了口气。善良的人总希望世界美好,但世界往往不尽如人意。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点点头:“睡吧,明天还要送孩子们去早教班。” 关灯后,房间里一片黑暗。苏大强听著身旁均匀的呼吸声,很久没睡著。 他在想那个数字——28.4亿。这么多钱,足够让一家人过上几十辈子奢侈的生活,也足够让一家人反目成仇。 他想起《红楼梦》里的那句话:“大有大的难处。” 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窗外的太湖在夜色中沉默,偶尔有夜鸟飞过,发出孤独的鸣叫。苏大强翻了个身,轻轻搂住熟睡的沈小雨。 至少此刻,她在身边。 这就够了。 至於明天……明天再说吧。 第38章 暗涌 第三十八章 盛夏·暗涌 2021年7月16日,上海瑞金医院心內科vip病房,上午八点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显示著苏大强此刻的生命体徵:心率78次/分,血压135/88,血氧饱和度98%。 沈小雨坐在病床边,手里拿著湿毛巾,仔细擦拭著苏大强额头的细汗。三天前的手术很成功,心臟支架顺利植入,但术后恢復期需要格外小心。她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但手上的动作依然轻柔。 “强哥,疼吗?”她轻声问。 苏大强摇摇头,声音有些虚弱:“不疼。你休息会儿吧。” “我不累。”沈小雨微笑,但笑容里透著疲惫。她看了眼监护仪,又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还有半小时该吃药了,我记著呢。”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长林琳走进来,看到沈小雨还在床边守著,忍不住说:“沈女士,您去休息室睡会儿吧,这里有我们呢。” “不用,我在这儿踏实。”沈小雨站起身,“林护士,苏哥今天的指標怎么样?” “都很好。”林琳翻看著病歷,“苏先生恢復得比预期快,不过还是要静养,至少住院观察一周。” “一周……”沈小雨喃喃道,“好,我们听医生的。” 林琳离开后,沈小雨重新坐回床边,握住苏大强的手:“强哥,您听见了,恢復得很好。咱们不急,慢慢养。” 苏大强看著她憔悴的脸,心里五味杂陈。从入院到现在,沈小雨几乎寸步不离。术前检查、签字、手术等待、术后护理……所有事情她都亲自过问,连医生都惊讶她的专业程度——那些心脑血管护理知识,她居然能跟医生顺畅交流。 “小雨,回去睡一觉。”苏大强说,“你看你都瘦了。” “我真不累。”沈小雨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您看,我记录著呢。今天早上六点,您醒了,喝了50毫升温水。七点,护士查房,血压130/85。七点半,吃了半碗粥……”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著每一个细节:体温、血压、用药时间、饮食情况、睡眠时长。字跡工整清晰,甚至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註重点。 苏大强看著她认真的样子,想起三个月前她报名护理课程时的决心。那时他还觉得她小题大做,现在才知道,她是真的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强哥,您知道吗?”沈小雨合上笔记本,轻声说,“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钱再多,也没有您的健康重要。”沈小雨眼眶微红,“28亿、50亿、100亿……这些数字在手术室外面,一点意义都没有。我只要您平平安安地出来。” 苏大强握紧了她的手。 病房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是吴非。她手里提著两个大袋子,一进来就关切地问:“爸,您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好多了。”苏大强说。 吴非把袋子放在桌上:“我燉了燕窝粥,还有虫草汤。小雨,你也喝点,我看你脸色不好。” “谢谢。”沈小雨起身帮忙收拾。 吴非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苏大强:“爸,您气色比昨天好。对了,明哲本来要来的,但公司有个重要会议,开完就过来。” “工作重要,不用总来。”苏大强说。 “那怎么行。”吴非认真道,“您是咱们家的主心骨,您的事比什么都重要。” 她顿了顿,看似隨意地问:“对了爸,住院费用都交了吧?不够的话我们这儿有。” “都交过了。”沈小雨说,“放心。” “那就好。”吴非点头,又看向沈小雨,“小雨阿姨,你也別太辛苦,该休息就休息。要不这样,我排个班,咱们轮流照顾爸。我、朱丽、明玉,加上你,一人一天,你也轻鬆点。” 这个建议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沈小雨听出了別的意思——吴非想增加在苏大强身边的时长,尤其是在这个关键时期。 “不用了。”沈小雨微笑道,“我照顾苏哥习惯了,他知道我的习惯。而且医生说了,人多了反而影响休息。” 她拒绝了,但拒绝得很委婉。 吴非笑了笑:“也是,你照顾爸最细心。那这样,我每天送饭过来,你专心照顾爸,这些杂事我来。” “谢谢。”沈小雨没有继续拒绝。 两人又聊了几句,吴非要赶回去接小咪放学,就先离开了。她走的时候,在病房门口停顿了一下。 那个眼神很复杂。 上午十一点,苏明玉来了 她是从上海公司直接赶过来的,穿著职业装,手里只拿了一个文件袋。 “爸,感觉怎么样?”苏明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洁。 “好多了。”苏大强说。 苏明玉点点头,把文件袋递给沈小雨:“小雨,这是爸之前要看的几个投资项目,我整理好了。不急,等爸身体好了再看。” “好,谢谢。”沈小雨接过。 苏明玉看了眼沈小雨,沈小雨立刻说:“我去打点热水。”说著就要起身。 “不用,你也听著。”苏明玉叫住她,“这事跟你也有关係。” 沈小雨重新坐下。 “爸住院这几天,我听到一些风声。”苏明玉说得很直接,“大嫂和二嫂在打听信託基金的事,还找了律师諮询。大哥虽然没明说,但他最近在整合家族办公室的资源,想把几个关键岗位换成自己的人。”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沈小雨心上。 苏大强却没什么表情:“还有吗?” “明成倒是没做什么,但他听朱丽的。”苏明玉说,“朱丽最近在接触几个理財顾问,估计是想等爸分配资產后做规划。”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明玉,这些事……”沈小雨犹豫著开口,“可能只是误会吧?” “是不是误会,很快就能知道。”苏明玉说,“爸,我不是挑拨离间,我只是觉得,您该有个准备。钱太多了,人心会变。” 苏大强缓缓点头:“我知道。”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爸,石天冬说他煲了汤,晚上送过来。您好好休息。” 苏明玉离开了,病房里又恢復了安静。 沈小雨看著苏大强,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苏大强说。 “强哥,明玉姐说的……是真的吗?”沈小雨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真的在……” “在算计?”苏大强替她说完了,“可能吧。但也不奇怪。” “可是……” “小雨,人性经不起考验。”苏大强平静地说,“尤其是金钱的考验。100万,也许还能保持本心。1000万,就开始动摇了。1个亿,很少有人能扛得住。我们现在是50亿,你觉得呢?” 沈小雨说不出话。她想起自己刚认识苏大强时,也是为了钱。如果不是这两年的相处,如果不是苏大强对她的好,她可能也会变。 “那……我们怎么办?”她问。 “不怎么办。”苏大强说,“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他们算计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 “可是……” “没有可是。”苏大强握住她的手,“小雨,记住我一句话:只要我们夫妻同心,他们就掀不起风浪。” 沈小雨用力点头:“嗯,我听您的。” 下午三点,医生查房后的惊人消息 心內科主任陈教授亲自带队查房,看完苏大强的各项指標后,满意地点头:“恢復得很好,比预期快。照这个趋势,下周就能出院了。” “谢谢陈主任。”沈小雨连忙道谢。 “不过出院后要注意。”陈教授严肃地说,“不能劳累,不能激动,饮食要严格控制。还有,最好家里备个制氧机,每天吸氧两次,每次半小时,对心臟恢復有好处。” “吸氧?”沈小雨愣住了。 “对,家庭氧疗。”陈教授解释,“苏先生的心臟功能需要减轻负荷,吸氧可以改善心肌供氧,促进恢復。这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很多心血管病人都会做。” 沈小雨连忙记下:“好的,我们准备。” 陈教授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就带著团队离开了。病房里,沈小雨看著笔记本上的“家庭氧疗”四个字,心里沉甸甸的。 苏大强需要吸氧,这意味著他的身体状况比她想像的还要差一些。 “別担心。”苏大强看穿了她的心思,“医生说了,很多病人都会用,不算严重。” “我知道。”沈小雨勉强笑了笑,“我就是……就是希望您能健健康康的。” 她低头继续记录,但握笔的手有些抖。 苏大强看在眼里,没再说话。他转头看向窗外,上海的夏天阳光炽烈,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著刺眼的光。 他想起了家族办公室最新发来的报告——比特幣在经歷一轮迴调后,再次衝击6.5万美元高点;特斯拉股价站稳800美元;加上其他投资,总资產已经突破45亿,正在向50亿迈进。 钱越来越多,身体却越来越差。这大概就是命运的玩笑。 傍晚,探视高峰 下午五点到七点是探视时间,苏家人几乎都来了。 苏明哲带著吴非和小咪,苏明成和朱丽一起,石天冬也来了,提著保温桶。小小的vip病房挤得满满当当。 “爷爷!”小咪扑到床边,“您还疼吗?” 晨晨和曦曦也被保姆带来了,两个孩子看到苏大强躺在病床上,眼睛都红了:“爸爸……” “爸爸没事。”苏大强摸摸孩子们的头,“过几天就回家了。” 吴非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拿出来:“爸,这是新燉的汤,这是水果,这是您喜欢的绿豆糕……” 朱丽也说:“我带了换洗的衣服,都是纯棉的,穿著舒服。” 苏明哲则跟医生详细询问了病情和治疗方案,还特意要了陈教授的联繫方式。 苏明成最实在:“爸,您想吃什么跟我说,我学了可多菜了。” 沈小雨忙前忙后地招呼,给每个人倒水,安排座位。病房里热闹得像过年,但在这热闹底下,沈小雨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气氛。 吴非和朱丽的目光不时在沈小雨身上停留,像是在评估什么。苏明哲虽然一直在跟医生说话,但耳朵明显听著病房里的动静。苏明玉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景色,表情平静。 石天冬最自然,他打开保温桶:“叔叔,我燉了鸽子汤,对伤口癒合好。小雨姐,你也喝点。” “谢谢天冬。”沈小雨接过。 探视时间快结束时,苏明哲忽然说:“爸,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他。 “您住院这几天,家族办公室那边有几个紧急决策要做。”苏明哲说,“都是上亿的投资,我有些拿不准。您看是等您出院处理,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要么苏大强带病工作,要么授权给他。 苏大强沉默了几秒,看向沈小雨:“小雨,把我的平板电脑拿来。” 沈小雨愣了一下:“强哥,医生说了您不能劳累。” “就看一会儿。”苏大强说。 沈小雨还想劝,但看到苏大强的眼神,还是把平板电脑拿来了。苏明哲立刻上前,调出那几个投资项目。 苏大强快速瀏览了一遍,指著其中一个:“这个不做,团队有问题。另外两个可以,但投资金额减半。” “减半?”苏明哲有些意外,“爸,这两个项目前景很好,为什么要减半?” “市场有风险。”苏大强简单地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苏明哲还想说什么,吴非拉了他一下:“听爸的,爸经验丰富。” 苏明哲点点头:“好,那我按您的意思办。” 探视时间结束,大家陆续离开。沈小雨送他们到电梯口,回来时看到苏大强闭著眼睛,脸色有些疲惫。 “强哥,您不该看那些的。”沈小雨心疼地说。 “不看不行。”苏大强睁开眼睛,“明哲还是太年轻,看项目只看收益,不看风险。” 沈小雨不懂这些,但她知道苏大强肯定是对的。她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速度,轻声说:“强哥,您睡会儿吧,我在这儿守著。” 苏大强確实累了,很快就睡著了。沈小雨坐在床边,看著他沉睡的脸,心里涌起强烈的保护欲。 这个男人给了她一切——家庭、孩子、財富、尊严。现在,轮到她保护他了。 她拿出手机,悄悄拍了一张苏大强睡著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我的英雄,要快快好起来。” 深夜,病房外的走廊 晚上十点,沈小雨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想去倒杯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光亮著。 她刚走到饮水机旁,就听到安全通道里传来压低的声音。是吴非和朱丽。 “大嫂,你看到小雨今天那个样子了吗?简直把自己当成女主人了。”是朱丽的声音,带著不满。 “少说两句。”吴非说,“她现在得宠,咱们別得罪她。” “我就是不服气。”朱丽说,“她才来几年?凭什么爸那么信任她?10亿的信託说给就给,咱们呢?小咪呢?” “爸不是说了嘛,都会有安排。” “安排?怎么安排?等爸……到时候,谁知道她会怎么弄?”朱丽的声音更低了,“大嫂,咱们得为自己打算。明哲现在在家族办公室,你让他多上点心,把关键位置占住。我和明成虽然没本事,但至少能盯著点。” 吴非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但这事急不得,爸还看著呢。” “就是因为爸看著,才要抓紧。”朱丽说,“等爸真的……就来不及了。” 脚步声响起,两人似乎离开了。沈小雨站在阴影里,手里握著水杯,指尖发白。 她知道她们会有想法,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原来那些表面的关心、那些体贴的举动,背后都是算计。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端著水杯走回病房。 苏大强还在睡,呼吸均匀。沈小雨坐在床边,看著他的脸,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她不是为了自己哭,是为了苏大强哭。这个男人辛苦一辈子,赚了这么多钱,却买不来子女纯粹的孝心。 “强哥,您放心。”她轻声说,像是发誓,“我会保护好您,保护好咱们的家。谁也別想伤害您。” 监护仪的嘀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窗外的上海夜景璀璨繁华,但病房里只有这一小片温暖的灯光。 沈小雨擦乾眼泪,拿起笔记本,开始记录今晚的情况:“晚十点,强哥熟睡,心率72,呼吸平稳。明早六点测血压,七点吃药,八点医生查房……” 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这是她的战场,她的责任。 一周后,出院日 7月23日,苏大强出院了。 陈教授亲自来送:“苏先生,回去后一定注意休息。药按时吃,氧疗按时做,一个月后回来复查。” “谢谢陈主任。”苏大强说。 沈小雨推著轮椅,旁边跟著保姆和司机,大包小包地搬东西。吴非和朱丽也来了,说要帮忙。 “小雨,我来推爸吧。”吴非说。 “不用了大嫂,我来就行。”沈小雨微笑,“我推习惯了。” 她推著苏大强走向电梯,动作嫻熟平稳。吴非和朱丽跟在后面,交换了一个眼神。 上车前,苏明哲打来电话:“爸,公司有个紧急会议,我来不了。您路上小心,到家好好休息。” “工作重要。”苏大强说。 车子驶离医院,开往苏州。沈小雨一直握著苏大强的手,轻声跟他说话:“强哥,咱们回家了。我让王姐把家里都收拾好了,您的书房也布置了吸氧设备,很方便。” “辛苦你了。”苏大强说。 “不辛苦。”沈小雨看著他,“只要您好好的,我做什么都愿意。”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风景快速后退。苏大强闭上眼睛休息,沈小雨则看著窗外,思绪万千。 过去这一周,她看到了太多东西:子女们的关切与算计,医生的专业与责任,护士的细心与忙碌。她也看到了自己的成长——从那个遇到事就慌的女人,变成了能冷静处理一切的苏太太。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保上苏大强睡著的照片让她心安。 “强哥。”她轻声说,“以后咱们少管那些烦心事,就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苏大强没睁眼,但握紧了她的手:“好。” 下午,太湖別墅的新变化 回到家,沈小雨確实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一楼的客房被改成了半医疗房间,有制氧机、监护仪、急救药品,布置得温馨舒適,不像医院那么冰冷。 书房里也放了可携式制氧机,苏大强工作时可以隨时吸氧。 餐厅的菜单全部调整,低盐低脂,营养均衡。 甚至花园里都放了把躺椅,方便苏大强晒太阳。 “这也太夸张了。”苏大强看著这些变化,有些无奈。 “不夸张。”沈小雨认真地说,“陈主任说了,恢復期最关键。咱们一定要做好。” 她扶著苏大强在客厅沙发坐下,蹲下身给他脱鞋换拖鞋。这个动作她做得自然流畅,像是做过千百遍。 吴非和朱丽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表情复杂。 “爸,您好好休息,我们先回去了。”吴非说,“明天我再来看您。” “明天不用来。”苏大强说,“你们忙你们的,有小雨在就行。” “那怎么行……”朱丽想说什么,被吴非拉住了。 “好,那爸您有事隨时打电话。”吴非说完,拉著朱丽离开了。 走出別墅,朱丽忍不住说:“大嫂,你看小雨那个样子,简直把爸当孩子照顾。这样下去,爸就更离不开她了。” “那你说怎么办?”吴非停下脚步,脸色严肃,“朱丽,我提醒你,爸现在身体不好,咱们不能急。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 “我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觉得不公平?”吴非看著她,“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小雨年轻漂亮,又会照顾人,爸喜欢她是正常的。咱们要做的,不是跟她爭宠,而是让她知道,这个家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朱丽愣了一下:“大嫂,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该爭取的要爭取,但不能太明显。”吴非说,“走吧,回去再说。” 两人上了车,离开了太湖別墅。 別墅里,沈小雨正扶著苏大强上楼休息。楼梯刚走到一半,苏大强忽然停下,喘了口气。 “强哥,怎么了?”沈小雨立刻紧张起来。 “没事,就是有点累。”苏大强说,“老了,不中用了。” “不许这么说。”沈小雨眼圈红了,“您才不老呢。咱们慢慢走,不急。” 她扶著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到了臥室,扶他在床上躺下,盖好被子,调整好枕头的高度。 “强哥,您睡会儿,我在这儿陪著。” 苏大强確实累了,很快就睡著了。沈小雨坐在床边,看著他熟睡的脸,伸手轻轻抚摸他花白的头髮。 窗外的太湖在夏日阳光下波光粼粼,远处有游船驶过,传来隱约的笑声。但臥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和苏大强均匀的呼吸声。 沈小雨拿出手机,给苏明玉发了条信息:“明玉,我们到家了,你爸睡了。谢谢你这几天的帮忙。” 很快,苏明玉回覆:“到家就好,照顾爸的同时,也照顾好自己。有事隨时找我。” 沈小雨看著这条信息,心里暖暖的。至少,这个家里还有人是真心关心他们的。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著苏大强。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苏大强时的场景——那个在咖啡馆里穿著普通夹克的老先生,看起来平平无奇。那时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老人会改变她的一生。 “强哥,谢谢您。”她轻声说,“谢谢您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晨晨曦曦,给了我现在的一切。我会用一辈子来报答您。” 睡梦中的苏大强似乎听到了,嘴角微微上扬。 沈小雨也笑了。她握著他的手,就这样静静地坐著,像守护著最珍贵的宝藏。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盛夏的蝉鸣此起彼伏。太湖的水波荡漾,带走时光,也带来新的故事。 沈小雨知道,未来的路不会太平坦。钱多了,是非就多了。但她不怕,因为她有苏大强,有孩子们,有这个家。 这就够了。 至於其他的……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从今天起,她不仅是苏太太,更是这个家的守护者。 谁也別想伤害她的家人。 谁也別想。 第39章 渐起 制氧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软管连接著苏大强的鼻腔。他靠在特製的办公椅上,闭著眼睛,面色平静。这是出院后的第二个月,家庭氧疗已经成为每日的例行公事——早晚各半小时,雷打不动。 沈小雨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捧著平板电脑,正在阅读家族办公室发来的季度报告。当她看到那个数字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8后面跟著九个零。 八十一亿三千六百五十七万人民幣。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从50亿到80亿,只用了不到三个月。这种增长速度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就像看著天文数字在跳动,却感受不到任何实感。 “强哥。”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报告发来了,要现在看吗?” 苏大强睁开眼,摆了摆手:“你说吧,我听著。” 沈小雨开始念报告摘要:“截至八月三十一日,总资產八十一亿三千六百五十七万。主要构成:数字货幣占比百分之四十二,约三十四亿;科技股占比百分之二十八,约二十三亿;私募股权占比百分之十五,约十二亿;不动產占比百分之十,约八亿;现金及其他占比百分之五,约四亿……” 她念得很慢,每个数字都清晰准確。这两个月她进步神速,不仅完成了护理课程,还开始学习財务管理,现在看这些报告已经不再吃力。 苏大强安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氧气管在他鼻下延伸,白色的雾气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第三季度新增投资五个项目,总投资额七点三亿。退出项目两个,实现盈利四点二亿。整体投资回报率百分之二十五点七,跑贏市场基准十六个百分点。”沈小雨念完最后一段,抬头看向苏大强,“陈总监说,想约个时间当面匯报。” “让他下周来吧。”苏大强说,“明哲呢?他不是在熟悉业务吗?” “明哲……”沈小雨顿了顿,“陈总监说,大哥最近在重组投资委员会,想把几个老员工调岗。这件事,他没跟您匯报吗?” 苏大强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有。不过没关係,让他折腾吧。” 沈小雨放下平板电脑,走到苏大强身边,检查了一下氧气管的连接:“苏哥,您不担心吗?明哲他……” “担心什么?”苏大强握住她的手,“明哲有能力,也有野心。让他管,未必是坏事。” “可是……”沈小雨欲言又止。 “可是他会培养自己的势力,会想把权力都抓在手里,对吗?”苏大强替她说完了,“我知道。但他是我儿子,他想要,我就给他机会。至於能不能抓住,看他的本事。” 沈小雨不明白苏大强的想法。在她看来,这就像是在养虎为患。但她相信苏大强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不再多问。 “该吸氧多久了?”她换了个话题。 “还有十分钟。”苏大强看了眼墙上的钟,“小雨,你去看看孩子们,今天第一天去幼儿园,別迟到了。” “王姐已经送去了。”沈小雨说,“我让司机开的商务车,晨晨和曦曦坐安全座椅,带了零食和水,还有备用衣服。” 她总是考虑得这么周全。苏大强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两个月,沈小雨的变化肉眼可见。她不再是那个遇到事就慌的小女人,而是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家庭主心骨。照顾他的健康,管理家庭事务,教育两个孩子,甚至开始参与资產管理——她像海绵一样吸收知识,快速成长。 “辛苦你了。”苏大强说。 “不辛苦。”沈小雨微笑,“只要您好好的,我做什么都愿意。” 她蹲下身,轻轻调整了一下苏大强腿上的毛毯。九月的苏州已经有些凉意,她怕他著凉。 氧疗时间到了,沈小雨熟练地关闭制氧机,取下氧气管,用湿毛巾擦拭苏大强的脸:“苏哥,今天感觉怎么样?胸口还闷吗?” “好多了。”苏大强说,“陈主任开的药很有效。” “那就好。”沈小雨仔细检查了他的面色和嘴唇顏色——这是她学到的,通过观察这些细节可以初步判断心臟供氧情况,“苏哥,下周复查,咱们约了周三上午十点。陈主任特意从上海过来,说给您做全面检查。” “又麻烦人家跑一趟。” “不麻烦,陈主任说应该的。”沈小雨把制氧机推到墙角,又回来扶苏大强起身,“咱们去花园走走?今天天气好,不冷不热的。” 苏大强点点头。在沈小雨的搀扶下,两人慢慢走出书房,穿过客厅,来到后院的花园。 九月的太湖美得醉人。湖面波光粼粼,远处的山峦青翠如黛。花园里,沈小雨种的菊花已经含苞待放,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桂花香。 她扶著苏大强在湖边的躺椅上坐下,又拿来薄毯盖在他腿上:“苏哥,您坐这儿看会儿湖景,我去泡茶。” “不急,你也坐会儿。”苏大强拍拍旁边的椅子。 沈小雨坐下,却没有放鬆。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苏大强身上,观察著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次呼吸的频率。这两个月,她已经练就了这种本能——时刻关注,时刻准备。 “小雨。”苏大强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恨他们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沈小雨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强哥,您说什么呢!您会长命百岁的!” “我是说如果。”苏大强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我真的走了,他们肯定会为难你。到那时,你会恨他们吗?” 沈小雨的眼睛瞬间红了。她握住苏大强的手,握得很紧:“强哥,我不要听这种话。您答应过我,要一直陪著我,陪著晨晨曦曦长大的。” “我知道。”苏大强看著她流泪的样子,心里一软,“好好好,不说了。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沈小雨擦乾眼泪,认真地说:“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不会恨他们。因为他们也是您的孩子,是晨晨曦曦哥哥姐姐。但我也不会让他们欺负我。您给我的,我会保护好。您没给我的,我不会爭。我就守著晨晨曦曦,守著咱们这个家,好好过日子。” 她说得很朴实,但每个字都发自內心。苏大强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世间最难得的,是歷经沧桑后的纯粹。” 沈小雨就是这样的存在。她经歷过贫穷,算计过利益,但最终选择了纯粹。这份纯粹,比那八十亿更珍贵。 “好。”苏大强拍拍她的手,“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湖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沈小雨起身:“强哥,我去给您拿件外套。” 她走进別墅,苏大强看著她的背影,眼神复杂。他知道时间不多了,有些事,必须开始准备了。 下午两点,不速之客 沈小雨正在厨房准备下午茶,门铃响了。王姐去开门,很快回来稟报:“太太,是吴非太太和朱丽太太,还有……两位律师。” 律师?沈小雨心里一紧,但还是保持镇定:“请她们到客厅,我马上来。” 她擦乾手,整理了一下头髮和衣服,这才走向客厅。吴非和朱丽已经坐在沙发上,旁边是两个穿著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都拿著公文包。 “吴非,朱丽,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沈小雨微笑著打招呼。 吴非起身,笑容温婉:“小雨阿姨,没打扰你吧?这两位是周律师和李律师,是我和朱丽请来的,想諮询点法律问题。” “法律问题?”沈小雨保持著微笑,“什么法律问题需要到家里来諮询?” 朱丽接过话:“是这样的,我们想諮询一下家族信託的相关规定。这不是快中秋了嘛,想著给孩子们也做点规划。” 话说得漂亮,但沈小雨听出了弦外之音——她们是在为遗產分配做准备。 “原来是这样。”沈小雨在主人位坐下,姿態从容,“不过这种事,是不是应该先跟你们爸商量?毕竟涉及到家庭资產。” “爸身体不好,我们不想让他操心。”吴非说,“就是先諮询一下,了解了解。小雨阿姨,你不会介意吧?” “我当然不介意。”沈小雨说,“只是我觉得,这么重要的事,还是等苏哥身体好点了,大家一起商量比较好。毕竟是一家人,什么事都应该公开透明,对吧?” 她的话软中带硬,既表达了立场,又没撕破脸。 两个律师对视了一眼,其中年长的那位开口:“沈女士说得对,家族资產规划確实应该全家人共同参与。我们今天就是先做个初步諮询,不涉及具体方案。” “那就好。”沈小雨点点头,“王姐,泡茶。” 气氛有些微妙。吴非和朱丽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没想到沈小雨会这么从容应对。 茶端上来后,沈小雨主动开口:“周律师,李律师,既然来了,我也正好有个问题想諮询。” “您请说。” “如果一个信託基金的监护人生病了,无法继续履行职责,该怎么处理?”沈小雨问得很专业,“需要哪些法律程序?有没有什么特別需要注意的?” 这个问题问得巧妙——既是在为苏大强的情况做准备,也是在暗示:如果苏大强有什么事,信託基金的监护权可能会发生变化。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这要看信託协议的具体条款。一般来说,如果监护人丧失行为能力,可以由指定的继任监护人接替,或者由受益人共同指定新的监护人。” “那如果受益人都还小呢?” “可以由其他监护人代为行使权利,或者由法院指定。” 沈小雨点点头:“明白了,谢谢周律师。” 吴非的脸色微微变了。她听出了沈小雨的潜台词——如果苏大强真的有什么事,沈小雨作为晨晨曦曦的母亲,很可能会成为信託基金的实际控制人。 这场谈话持续了半小时,表面客气,底下暗流汹涌。最后,两位律师留下名片离开了。吴非和朱丽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家常,也告辞了。 送走她们,沈小雨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王姐走过来,轻声说:“太太,您没事吧?” “我没事。”沈小雨深吸一口气,“王姐,今天的事,別跟苏哥说。” “我明白。” 沈小雨站起身,走向书房。推开门时,她已经调整好了表情——微笑,从容,温柔。 “苏哥,下午茶准备好了,是您喜欢的龙井和绿豆糕。” 苏大强抬起头,看著她:“刚才谁来了?” “明成媳妇和明哲媳妇,带朋友来坐坐。”沈小雨轻描淡写地说,“已经走了。咱们喝茶吧?” 苏大强看了她几秒,点点头:“好。” 他没有追问。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九月中旬,家族办公室的权力重组 苏明哲的动作比预想的要快。 九月的第三周,陈总监来匯报工作时,委婉地提到了人事调整:“苏先生,明哲总最近调整了组织架构,原来的投资一部和二部合併,新成立了战略投资部,由他直接领导。另外,风控部和財务部也换了负责人。” “新负责人是谁?”苏大强问。 “都是明哲总从外面请来的,之前在投行和基金公司工作。”陈总监顿了顿,“苏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明哲总这次调整,几乎把所有关键岗位都换成了自己的人。我们这些老人……恐怕待不长了。” 苏大强沉默了一会儿:“陈总监,你跟了我多久了?” “一年零九个月。” “这一年多,辛苦你了。”苏大强说,“如果你想走,我会给你一笔丰厚的补偿。如果想留,我会跟明哲说,给你安排合適的位置。” 陈总监苦笑:“谢谢苏先生。我……我再想想。” “不急,慢慢想。” 陈总监离开后,沈小雨忍不住说:“强哥,明哲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陈总监他们为家族办公室立下汗马功劳,怎么能说换就换?” “一朝天子一朝臣,很正常。”苏大强倒是很平静,“明哲有自己的想法,想用自己的人,无可厚非。只要他能管好,用谁不是用?” “可是……” “没有可是。”苏大强打断她,“小雨,记住,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 沈小雨不明白,但她选择相信苏大强。 然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预料。 三天后,苏明哲亲自来了太湖別墅。他带来了一份新的组织架构方案,想让苏大强签字確认。 “爸,这是最新的调整方案。”苏明哲把文件放在书桌上,“现在的团队太保守,跟不上市场变化。我请了几个在华尔街和硅谷工作过的人才,能帮我们把资產做得更大。” 苏大强拿起文件,一页页翻看。文件做得很专业,数据分析详细,逻辑清晰。但核心就一个:把所有权力集中到苏明哲手里。 “你想当ceo?”苏大强看完后问。 “我想为爸分担。”苏明哲说得很诚恳,“您身体不好,这些琐事不该再操心了。交给我,您放心。” “我放心。”苏大强点点头,“但是明哲,你要记住,这个家族办公室不是为你一个人服务的。它是为整个苏家服务的。” “我明白。”苏明哲说,“我会公平对待每一个人。” 苏大强看了他一会儿,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好,我支持你。但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话。” “谢谢爸!”苏明哲眼中闪过喜色,“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他离开时,脚步轻快。沈小雨看著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 “苏哥,您真的要把权力都给他吗?”她问。 “不是给,是借。”苏大强说,“借他练练手。如果他能做好,以后就交给他。如果做不好……” 他没说完,但沈小雨懂了。 借出去的东西,是可以收回来的。 九月下旬,朱丽的“布局” 朱丽的动作更隱蔽。 她开始频繁带著苏明成来太湖別墅,美其名曰“陪爸聊天解闷”。但实际上,每次来都会“无意间”提到苏明成的进步。 “爸,您看明成最近写的投资分析报告,连陈总监都说有见地。” “明成现在能独立看项目了,上周还发现了一个有潜力的初创公司。” “明成说,想跟著大哥学习,以后也能为家里出力。” 苏明成每次都配合著点头,虽然有些笨拙,但看得出来是真心想表现。 沈小雨冷眼旁观,知道朱丽这是在为苏明成爭取位置。如果苏明哲真的掌控了家族办公室,那么苏明成至少应该在里面占有一席之地。 她不动声色,只是每次都会恰到好处地打断:“明成进步真大。不过今天苏哥累了,要不咱们改天再聊?” 或者说:“这些工作的事,还是等苏哥身体好了再说吧。现在最重要的是休养。” 她像一道温柔的屏障,始终挡在苏大强和那些算计之间。 苏明玉偶尔会来,每次都带著石天冬煲的汤。她不谈工作,不问资產,只是安静地陪苏大强坐一会儿,聊些家常。 有一次,沈小雨送她出门时,苏明玉忽然说:“小雨,辛苦你了。” “不辛苦。” “他们那些小动作,我都知道。”苏明玉说,“你不用太担心,爸心里有数。” “我知道。”沈小雨说,“我就是……就是觉得难过。一家人,为什么要这样?” 苏明玉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钱太多了。钱多了,人心就变了。” “那明玉你呢?你为什么不变?” 苏明玉笑了,笑容里有些自嘲:“因为我经歷过没钱的时候。我知道,钱买不来真心,买不来尊严,买不来你想要的一切。我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够了。” 她拍拍沈小雨的肩膀:“照顾好爸,也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需要,隨时找我。” 沈小雨看著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暖暖的。至少,这个家里还有清醒的人。 中秋前夜,第一次“正式”的家庭会议 苏明哲召集的,名义上是討论中秋家宴的安排,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真正要討论的是什么。 会议在別墅的会议室举行。这次人很齐,连石天冬都来了,坐在苏明玉身边。 苏明哲主持会议,开门见山:“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商量两件事。第一,中秋家宴的安排。第二,家族办公室未来的发展方向。” 他先说了家宴的安排,吴非和朱丽补充了一些细节。这个话题很快结束。 然后进入正题。 “家族办公室经过最近的调整,现在已经步入正轨。”苏明哲说,“未来三年,我们的目標是资產突破两百亿。为此,我制定了一个详细的战略规划。” 他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复杂的图表和数据。沈小雨看不太懂,但她注意到,这个规划的核心是“集中投资”——把大部分资金投向几个重点领域,追求高回报。 苏明玉第一个提出质疑:“大哥,这种策略风险太高。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爸一直强调的原则。” “风险与收益成正比。”苏明哲说,“我们有专业的团队,能控制风险。” “多专业?”苏明玉不客气地问,“你请的那些人,有几个经歷过完整的经济周期?2008年金融危机时,他们才多大?” 气氛有些紧张。 吴非打圆场:“明玉,明哲也是为家里好。爸的身体需要静养,这些事就该我们来做。” 朱丽也说:“是啊,明哲是大哥,有担当是应该的。” 苏明成跟著点头:“我听大哥的。” 苏明玉看向苏大强:“爸,您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苏大强身上。 苏大强靠在椅子上,手里握著保温杯,表情平静。他缓缓开口:“明哲有想法,是好事。但这个规划,我不同意。”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苏明哲的脸色变了:“爸,为什么?” “太激进。”苏大强简单地说,“八十亿,已经足够我们一家人过上最好的生活。不需要为了两百亿去冒险。” “可是……” “没有可是。”苏大强的声音不高,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明哲,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但你要记住,我们不是对冲基金,不需要追求极致的回报。稳,比快重要。” 苏明哲还想说什么,吴非在桌子底下拉了他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好的爸,我明白了。那这个规划就先搁置。” “不是搁置,是放弃。”苏大强说,“重新做一个,稳妥为主的。下周拿给我看。” “……好。” 会议不欢而散。 散会后,沈小雨扶著苏大强回房休息。路上,苏大强忽然说:“小雨,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明哲的眼神。”苏大强说,“他不服气。” 沈小雨心里一紧:“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苏大强说,“让他自己想明白。如果想不明白……” 他没说完,但沈小雨懂了。 中秋夜,太湖边的团圆宴 儘管前一天的会议不愉快,但中秋家宴还是如期举行。 吴非和朱丽早早过来布置,別墅里张灯结彩,洋溢著节日的气氛。长桌摆在花园里,对著太湖,月光洒在湖面上,美得像一幅画。 晚上七点,全家人围坐。 苏大强坐在主位,沈小雨在他左边,右边依次是苏明哲一家、苏明成夫妇、苏明玉和石天冬。孩子们单独坐一桌,由王姐照顾。 菜很丰盛,酒是好酒。大家举杯祝福,表面上一团和气。 “爸,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苏明哲第一个敬酒。 “爸,中秋快乐!”苏明成跟著说。 “爸,少喝点,以茶代酒吧。”苏明玉更实际。 苏大强笑著点头,以茶代酒喝了一口。 席间,吴非不断给苏大强夹菜:“爸,您尝尝这个,我特意让厨师做的,少油少盐。” 朱丽也不甘示弱:“爸,这个汤燉了六个小时,最滋补。” 沈小雨安静地坐著,偶尔给苏大强擦擦嘴角,或者递杯水。她的存在感不强,但每个细节都做到位。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放开。 苏明成喝得有点多,话也开始多起来:“爸,您不知道,我现在可努力了。朱丽天天督促我学习,我现在看財务报表一点问题都没有。爸,您放心,以后我一定帮您管好家业!” 朱丽连忙拉他:“明成,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苏明成摆摆手,“爸,我是您儿子,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苏大强点点头:“好,爸相信你。” 吴非这时开口:“爸,明哲为了家族办公室,最近瘦了好几斤。他总说,不能让您的心血白费。” “辛苦明哲了。”苏大强说。 “不辛苦,应该的。”苏明哲说,“爸,我会把家族办公室做成苏州最好的,不,全国最好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著光。那是野心的光。 苏明玉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这时才开口:“大哥,做得好不好,不是看规模,是看能不能让家人安心。” 这话意有所指。苏明哲看了她一眼:“明玉说得对。” 气氛又微妙起来。 沈小雨適时起身:“大家吃月饼吧,我准备了五种口味,都是低糖的。” 她端来月饼,分给每个人。这个小插曲冲淡了刚才的紧张。 孩子们吃饱了,在花园里玩灯笼。晨晨和曦曦提著兔子灯跑来跑去,小咪跟在后面,笑声在夜风中飘散。 大人们看著孩子们,脸上都露出笑容。这一刻的温情是真的,至少在这一刻,大家都忘了算计,忘了利益,只是单纯地享受天伦之乐。 苏大强看著这一幕,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样的时光不多了。隨著他的身体越来越差,隨著资產越来越多,这个家表面的和谐终將被打破。 但他不后悔。至少此刻,此刻是美好的。 “苏哥,吃月饼。”沈小雨递过来一小块,“莲蓉的,您喜欢的。” 苏大强接过,咬了一口,很甜。 月光如水,洒在每个人身上。太湖的波涛轻轻拍岸,像在诉说千年的故事。 苏明玉忽然说:“爸,我敬您一杯。谢谢您……给了我一个家。” 她说得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苏大强看著她,这个最像他、也最让他心疼的女儿,眼眶有些发热:“傻孩子,说什么谢。” “要谢的。”苏明玉举起酒杯,“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这份恩情,我记得。” 她一饮而尽。 苏明哲也跟著举杯:“爸,我也敬您。谢谢您的信任。” 苏明成也站起来:“爸,我……我不会说话,但我知道,您对我最好!” 三个子女都站起来敬酒。苏大强看著他们,看著他们眼中的真诚(至少在这一刻是真诚的),心里百感交集。 他端起茶杯:“好,爸以茶代酒。希望咱们一家人,永远和和睦睦。” “和和睦睦!”大家齐声说。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月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笑。 但沈小雨看到了,在笑容背后,那些隱藏的心思,那些未说出口的算计。 她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深夜,最后的独处 客人都走了,孩子们睡了。沈小雨推著苏大强在花园里散步。 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太湖一片银白。 “强哥,今天开心吗?”沈小雨问。 “开心。”苏大强说,“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那就好。”沈小雨停下轮椅,蹲在他面前,“强哥,我有句话想跟您说。” “说。”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他们怎么算计,我会一直陪著您。”沈小雨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我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您。您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尊严,给了我一切。这辈子,我跟定您了。” 苏大强看著她,很久没说话。最后,他伸手抚摸她的脸:“小雨,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沈小雨的眼泪掉下来:“您才是我的福气。” 两人就这样对视著,月光温柔地包裹著他们。 远处传来隱约的潮声,近处有秋虫在鸣叫。花园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郁。 苏大强忽然说:“小雨,我想改遗嘱。” 沈小雨一愣:“为什么?” “因为我想把最好的都留给你和孩子们。”苏大强说,“那些算计,那些博弈,太累了。我不想让你以后也这么累。” “强哥……” “听我说完。”苏大强握紧她的手,“我决定了,等体检完,就安排律师来。我要把一切都安排好,让你和孩子们没有后顾之忧。” 沈小雨扑进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苏大强轻拍她的背,抬头看向天上的明月。月亮很圆,但他知道,月圆之后就是月缺。 就像人生,有聚就有散。 但他不害怕。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一个真心爱他的人。 这就够了。 至於其他的……隨他们去吧。 第40章 最后的开始 太湖上的雾,薄得像层纱,还没等日头爬高,就悄悄散了。初冬的寒气不讲道理,从玻璃窗缝里一丝丝钻进来,蹭得人脖颈发凉。 沈小雨醒得比闹钟早。其实她一宿没睡踏实,心里揣著事,翻来覆去像煎鱼。身边苏大强呼吸声沉沉的,她先伸手探他额头——温度摸著正常,这才轻手轻脚爬下床。 制氧机得预热十分钟,药得提前半小时从冰箱拿出来回温——凉了伤胃。早餐要低盐低脂还得有营养,王姐做不来这些细致活儿,都得她亲自盯著。这些步骤她闭著眼睛都能走完,像老裁缝闭眼穿针,熟得成了身体里的记性。 过去三个月,苏大强的身子像条慢慢回潮的旧船,修修补补,总算没往下沉。可医生的话刻在她心里:不能累,不能急,不能受寒。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而今天,註定是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的日子。 沈小雨走到窗边,望著湖面上最后那点雾气。今天是冬至,也是苏大强定下的“家庭会议日”。三天前,他就让周律师那班人开始准备文件,说要正式把家產怎么分,“摆到檯面上来讲”。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分家產,这是要撕开那层窗户纸,把里头藏著掖著的心思,全抖落出来晾晒。 “小雨。” 床那边传来苏大强沙哑的声音,像老旧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 沈小雨立刻转身,脸上已经堆起笑:“强哥,您醒了?还早呢,再眯会儿吧。” “眯不住了。”苏大强撑著要坐起来,手臂有点抖。沈小雨赶紧过去扶他,在他腰后垫好枕头——羽绒的,软和,“今儿几號了?” “12月21號,冬至。”沈小雨说,声音软了软,“强哥,要不……会议改天吧?您昨晚翻了好几次身。” “就今天。”苏大强的语气没得商量,像块硬石头,“有些事,该了断了。” 沈小雨不再劝。她晓得苏大强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拿过血压计,熟练地缠好袖带,按下开关。机器发出充气的嘶嘶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128/86,比昨天好些。”沈小雨仔细记在本子上——那本子都快写满了,从三年前记到现在,“强哥,咱们今天慢慢来,不著急。会议定在下午两点,您上午好好歇著,养足精神。” 苏大强点点头,目光跟著她忙碌的身影转。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她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这个二十七岁的女人,用三年时间,从一只受惊的兔子,变成了能替他守家的雁。有时候他会想,要是没有那场离奇的穿越,要是没有这些堆成山的钱,他们俩的故事,又会怎么写? 但没有如果。人生是条单行道,只能往前。 “孩子们呢?”苏大强问,声音柔了些。 “还睡著呢。”沈小雨说,“王姐等会儿送他们去早教班,下午再接回来。苏哥,今天这场合,孩子们不在比较好。” “你想得周全。”苏大强眼里有讚许,也有別的什么,沉甸甸的。 沈小雨笑了笑,那笑容里却藏著抹不掉的忧虑。她知道今天会撕开什么——那些表面上的和气,那些藏在桌底下的算计。她不怕自己受委屈,只怕苏大强经不起刺激。 “强哥,您答应我一件事。”她蹲在床边,握住苏大强的手。他的手背上有斑,皮肤鬆了,但握起来还是暖的。 “你说。” “不管今儿发生什么,您都不能动气。”沈小雨的眼睛清亮亮的,带著恳求,“医生说了,您的心经不起折腾。他们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您別往心里去,有我呢。” 苏大强看著她担忧的样子,心里那处软了软:“好,我答应你。” “那拉鉤。”沈小雨伸出小指,手指细长,指甲修得乾净。 苏大强笑了,这把年纪了还拉鉤。但他还是伸出小指,鉤住了她的。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沈小雨说得很认真,像小时候跟伙伴许愿。 这一刻,她不像二十七岁的妇人,倒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苏大强望著她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景——咖啡馆里,穿著洗得发白的连衣裙,袖口有点脱线,眼神里一半是渴望,一半是惶恐。 上午十点,律师团队到了。 来了四个人,领头的周律师五十多岁模样,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睛透著精光。他们拖著三个大號行李箱,軲轆碾过地板的声音闷闷的。 “苏先生,所有文件都备齐了。”周律师在书房里匯报,声音平稳得像播新闻,“按您的要求,我们做了三套方案:a方案是传统的均分制,b方案是您上次提的信託基金模式,c方案是……” “用c方案。”苏大强打断他,“修改后的c方案。” 周律师顿了顿,隨即点头:“好的。不过苏先生,c方案的分配比例比较……特別。您確定要这样安排吗?” “確定。”苏大强问,“文件都带全了?” “带全了。资產清单、分配方案、信託协议、公司章程、法律声明……”周律师如数家珍,“拢共二百七十三份文件,需要签名的地方有一百八十六处。”他顿了顿,“下午的会议,我们会详细说明。不过苏先生,我建议您控制一下会议时间,不宜过长。” “我心里有数。”苏大强说,“周律师,有件事得麻烦你。” “您说。” “今天不管出什么状况,你只管按法律程序走。”苏大强看著他,眼神锐利,“如果有人质疑,有人吵闹,甚至有人拍桌子,你都別受影响。能做到吗?” 周律师郑重地点头:“能。这是我的本分。” “那就好。”苏大强往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我歇会儿,你们先去准备吧。” 周律师领著团队去了隔壁房间。沈小雨送他们出去,回来时看见苏大强闭著眼,脸色透著倦意,眼袋沉沉的。 “强哥,喝点参茶。”她轻声说,把茶杯放在他手边。 苏大强睁开眼,接过温热的茶杯,抿了一口:“小雨,等会儿会议开始,你坐我边上。” “哎。” “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別插话。”苏大强又说,“今天的主角是我,你別卷进来。” 沈小雨想说什么,看了看苏大强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我听您的。” 她晓得,苏大强是在护著她。今天的会议,註定不会风平浪静。他要把所有的浪头,都引到自己身上来。 第41章 百亿家產 下午一点半,家人们陆续到了。 吴非和苏明哲最先到。吴非今天穿了身深蓝的套装,料子挺括,显得端庄。苏明哲是一丝不苟的西装领带,手里握著平板,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图表。 “爸,您今儿气色真好。”吴非一进门就笑,笑容標准得像量过角度,“我燉了虫草鸡汤,等会儿会议结束您喝点儿。” “辛苦你了。”苏大强说,语气平淡。 苏明哲更关心会议本身:“爸,文件都备好了吗?需要我先过过目吗?” “不用,等会儿一起看。”苏大强说。 接著来的是朱丽和苏明成。朱丽特意做了头髮,烫了捲儿,穿著米色的羊绒裙,手里提著个保温袋。苏明成显得有些侷促,手不停地搓著,西服袖子有点短,露出手腕。 “爸,冬至安康。”朱丽笑容温婉,声音柔柔的,“我带了您喜欢的桂花糕,自己做的,糖放得少。” “费心了。”苏大强点点头。 苏明成凑过来:“爸,您身体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苏大强看著二儿子,发现他眼底有青黑,“你呢?没睡好?” “我……”苏明成挠挠头,“心里有点慌。爸,今天是不是要说……那件事?” “嗯。”苏大强没否认。 苏明成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被朱丽轻轻拉了一下。两人到沙发那边坐下了,苏明成坐得笔直,像小学生上课。 最后到的是苏明玉和石天冬。苏明玉就穿了件简单的黑毛衣和长裤,素著一张脸,却自带一股子清气。石天冬手里拎著食盒,一进门就说:“叔,我包了饺子,等会儿晚饭吃。” “谢谢天冬。”苏大强说,语气明显柔和了些。 苏明玉走到苏大强身边,没说话,只是仔细端详他的脸色:“爸,您要是累了就说,会议可以改天。” “不改,就今天。”苏大强拍拍她的手,“放心,爸有分寸。” 人都到齐了。客厅里坐了八个——苏大强、沈小雨、苏明哲两口子、苏明成两口子、苏明玉两口子。孩子们不在,保姆王姐在楼上照看著。 气氛有些微妙。大家面上聊著家常,眼风却都在悄悄打量、揣测。吴非和朱丽偶尔交换个眼神,快得像闪电。苏明哲不停看表,苏明成坐不安稳,只有苏明玉最平静,低著头划手机,但沈小雨注意到,她其实什么都没看,屏幕是黑的。 沈小雨坐在苏大强旁边,手里握著保温杯,隨时准备递水。她能感觉到空气里绷著的那根弦,紧得让人心慌。 下午两点,会议正式开始了。 周律师带著团队走进客厅。三个行李箱打开,文件一摞一摞拿出来,在长桌上堆成了小山,白花花的,晃眼。 “各位,下午好。”周律师站在桌前,声音平稳清晰,“受苏大强先生委託,我们今天在这里,正式公布苏氏家族的资產分配方案。在开始之前,我需要强调几点:第一,所有方案都是苏先生本人的意愿;第二,方案已经过法律审核,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第三,今天的会议是说明会,不是討论会。有任何问题,请在会后单独諮询。” 他说得直接,没有半点绕弯子。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各自的呼吸声。 吴非的手捏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朱丽抿了抿唇,涂了口红的嘴唇显得格外艷。苏明哲推了推眼镜,镜片反著光。苏明成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苏明玉抬起头,目光落在周律师身上,冷冷的。 沈小雨悄悄握住了苏大强的手。他的手是凉的,指尖有点抖。 “首先,公布资產总额。”周律师翻开第一份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截至2021年12月20日,苏氏家族总资產为……” 他顿了顿,念出那个数字: “一百零二亿三千七百八十五万人民幣。” 死一般的寂静。 连沈小雨都怔住了。她知道资產在涨,却没想到已经破了百亿。这个数字像块千斤巨石,砸在每个人心口上,砸得人喘不过气。 吴非的脸白了,嘴唇失了血色。朱丽的呼吸急了,胸口起伏明显。苏明哲的瞳孔缩了缩,手指在平板上敲了一下,屏幕亮了。苏明成张大了嘴,能塞进个鸡蛋。只有苏明玉,依然平静,但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百亿。 这是什么概念?在苏州能买下整条街的铺子,在上海能买下陆家嘴的写字楼,在北京能买下故宫旁边的院子——如果人家肯卖的话。 而这个数字,属於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接下来,公布分配方案。”周律师的声音划破了寂静,“方案分为五个部分,我將逐一说明。” 第一部分:沈小雨 “沈小雨女士,作为苏大强先生的配偶,將获得以下资產: 一、太湖御园別墅,估值一亿两千万; 二、玲瓏湾別墅,估值六千五百万; 三、香港海景公寓一套,估值八千万; 四、现金十亿元,存入专属信託,每月领取一百万生活费; 五、苏氏家族办公室百分之二十股权,享有终身分红权; 六、苏大强先生所有私人藏品、珠宝、艺术品。 以上资產总额约十三亿人民幣。” 周律师念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在念判决书。念完后,客厅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十三亿。 沈小雨一个人,就拿走了十三亿。这个数字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像。 吴非的脸色由白转青,手指死死攥著衣角,布料皱成一团。朱丽低下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膀绷得紧紧的。苏明哲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苏明成直接脱口而出:“十、十三亿?”声音尖得破了音。 苏大强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却带著威压。苏明成赶紧闭了嘴,脸涨红了。 沈小雨低著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苏大强会对她好,却没想到好到这个份上。十三亿,是她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可她想要的不是钱,是苏大强能好好的。 第二部分:苏晨、苏曦 “苏晨、苏曦,作为苏大强先生的子女,各获得十亿成长信託基金。” 周律师继续念,声音没有起伏,“信託基金由沈小雨女士代管至他们二十五岁。二十五岁前,可支取教育、医疗、创业费用,需监护人同意。二十五岁后分批领取:三十岁五亿,三十五岁三亿,四十岁二亿。 以上总额二十亿人民幣。” 又是一阵寂静。 两个孩子,二十亿。这意味著他们从呱呱坠地,就站在了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爬不到的山顶上。 吴非终於忍不住了:“爸,这……这是不是太多了?孩子们还小……” “正因为小,才要早做准备。”苏大强平静地说,“这是他们以后的底气。” “可是……” “吴非。”苏大强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这是我的决定。” 吴非咬了咬唇,唇上留下浅浅的牙印,不再吭声。 朱丽这时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爸,那小咪呢?小咪也是您的孙女……” “都有安排。”苏大强说,“你听周律师说完。” 朱丽还想说什么,被苏明成拽住了袖子。苏明成冲她摇摇头,眼神里写著“別说了”。 第三部分:苏明哲/吴非 周律师翻开下一页,纸张哗啦一声:“苏明哲先生、吴非女士,作为苏大强先生的长子长媳,將获得以下资產: 一、上海別墅一套,估值五千万; 二、现金五亿元; 三、家族办公室百分之十股权; 四、小咪教育基金五千万。 以上总额约六亿人民幣。” 六亿。 吴非听到这个数字,脸色稍缓了些。六亿虽然比不上沈小雨的十三亿,却已是天文数字。足够他们在上海过上顶舒服的日子了。 苏明哲推了推眼镜,开口了,声音稳当:“爸,谢谢您。但这现金……能不能换成家族办公室的股权?我想多为家里出点力。” 他说得巧妙——不要现金,要股权。因为股权意味著话语权,意味著在家族企业里的位置。 苏大强看了他一会儿,眼神复杂,点点头:“可以。周律师,记一下,五亿现金里的三亿,换成等值股权。” “好的。”周律师记录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苏明哲鬆了口气,肩膀放鬆下来。他要的,就是这个。 第四部分:苏明成/朱丽 “苏明成先生、朱丽女士,將获得以下资產: 一、苏州园区大平层,估值两千万; 二、现金三亿元; 三、家族办公室百分之五股权; 四、朱丽父亲医疗基金一千万。 以上总额约三亿三千万人民幣。” 三亿三千万。 朱丽听到这个数,心里翻腾著。三亿多,不少了。可比起沈小雨的十三亿,比起吴非的六亿,还是少了。而且苏明成只拿到家族办公室百分之五的股权,比苏明哲的百分之十(加上换股后更多)差了一截。 她看向吴非,两人的目光一碰,又迅速分开。那一眼里,有比较,有不甘,也有认命。 苏明成倒是实打实地满足,脸上笑开了花:“爸,谢谢您!三亿……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说的是实话。三亿,够他踏踏实实过几辈子了。 苏大强看著二儿子憨实的模样,心里有些感慨。也许,给他少一点反而是好事。钱多了,他撑不住。 第五部分:苏明玉 “苏明玉女士,將获得以下资產: 一、家族办公室持有的眾城集团股权,估值约两亿; 二、现金两亿元; 三、家族办公室百分之五股权; 以上总额约四亿人民幣。” 苏明玉听到自己的部分,脸上没什么波澜。四亿,对她来说足够了。她有事业,有能力,这些钱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第42章 改组 “爸,我那部分现金,也换成股权吧。”她说,声音清清冷冷的,“我跟大哥一样,想为家里做点事。” “好。”苏大强点头。 最后部分:剩余资產 周律师念到最后一部分,声音终於有了点起伏:“扣除以上分配,剩余约五十五亿五千万资產,家族办公室改组『苏氏家族控股公司』,由专业团队管理。所有家族成员按股权比例享有分红权。苏明哲先生任董事长,沈小雨女士任监事,苏明玉女士任独立董事。每月分红自动转入各人帐户。” 他合上文件,发出一声轻响:“以上是全部分配方案。现在,我將分发详细文件,各位可以仔细阅读。有任何疑问,一小时后可以提问。” 团队成员开始分发文件。每个人面前都堆了一沓,厚厚的,像砖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客厅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每个人都低著头,盯著那些冰冷的数字,那些足以改写命运的条款。 沈小雨第一个看完。她放下文件,转头看著苏大强,眼泪终於滚了下来,滴在文件上,晕开一小团湿痕:“强哥,我不要这么多……我只要您好好的……” 苏大强拍拍她的手,没说话,只是握紧了。 吴非看得极仔细,每个条款都反覆琢磨。当她看到“沈小雨为晨晨曦曦信託基金唯一监护人”时,眉头蹙了蹙,却没作声,只是指甲在纸面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痕。 朱丽也在看,当她看到那笔“朱丽父亲医疗基金”时,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苏大强,眼神复杂,有感激,也有別的什么。 苏明哲最专业,他快速扫过核心条款,便开始研究家族公司的章程。看到“重大决策需三分之二股东同意”时,他点了点头——这条既限制了他的权力,也护住了所有人的利益。 苏明成看得最慢,好多法律术语他看不懂,朱丽在旁边小声解释。当他终於明白自己真的到手了三亿多时,眼睛红了:“爸,我……我以前那么混帐,您还对我这么好……” 苏明玉看得最快,只扫了核心部分就放下了。然后她起身,走到苏大强跟前:“爸,谢谢您。但我真用不了这么多。” “给你就拿著。”苏大强说,“这是爸的心意。” 一小时后,提问环节。 吴非第一个开口,声音绷得有点紧:“爸,我有个问题。小雨是晨晨曦曦信託基金的唯一监护人,那如果……如果她以后改嫁了,这个监护权会变吗?” 这话问得尖锐,像把刀子,直直捅进平静的水面。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冷得人打颤。 沈小雨的脸白了白,嘴唇抖了抖。她看向苏大强,想说什么,却被苏大强按住了手。他的手很稳,暖意透过皮肤传过来。 “不会变。”苏大强平静地说,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雨永远是晨晨曦曦的妈,这事改不了。至於她以后会不会改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那是她的自由。就算改嫁,监护权也不变。” 吴非还想说什么,苏明哲拉了她一把,力道有点大:“爸说得在理,这是小雨的权利。” 朱丽第二个提问,声音柔了些:“爸,家族公司的分红,是按月发吗?金额是固定的还是浮动的?” “浮动的,看盈利情况。”苏大强说,“具体让周律师讲。” 周律师接话,推了推眼镜:“分红金额每季度核算一次,按股权比例分配。具体算法在附件三第27页。” 接著又问了几个技术性的问题,周律师一一解答。多数问题是吴非和朱丽问的,苏明哲问了几个专业的,苏明成和苏明玉基本没问。 提问环节结束,周律师说:“如果各位没有其他问题,现在可以开始签署文件。需要签名的地方都做了標记,请仔细核对后签字。” 签字开始了。 这是最紧绷的时刻。一百八十六处签名,每一处都代表著一份承诺,一份认可,也代表著一份割捨。 沈小雨第一个签。她拿起笔,手有点抖,还是稳稳地落下了自己的名字。每签一处,她就在心里说:强哥,我绝不辜负您。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苏明哲签得从容,字跡工整有力。他签的是董事长任命书,家族公司章程,股权转让协议……每一份都连著权力和责任。他签得很慢,每一笔都认真,像在雕刻。 吴非签得仔细,一笔一划都慢。当她签到自己那份时,深深吸了口气——从今天起,她就是亿万富翁了。这个身份,她等了太久。笔尖有点颤,她定了定神,写下“吴非”两个字。 朱丽签得快,眼睛却一直盯著纸面。 苏明成签得最激动,手一直颤。签完后,他抬起头,眼圈通红:“爸,我会好好干,绝不叫您失望!” 苏明玉签得最平静,字跡清秀。签完放下笔,对苏大强说:“爸,您放心,我会帮大哥把公司管好。” 签字持续了一个多钟头。当最后一份文件签完,周律师检查了一遍,宣布:“所有文件签署完毕,即刻生效。” 尘埃落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各种声音浮了起来——嘆息,抽泣,低语。 吴非和朱丽对视一眼,眼神复杂。她们得到了想要的,却又比预期的少。沈小雨拿得最多,她们却没法反对,因为那是苏大强的决定。 苏明哲开始整理文件,他已经进入了董事长的角色,动作有条不紊。苏明成还沉浸在激动里,拉著朱丽的手絮絮叨叨,说要把爸妈接来住,要给朱丽买她看中的那个包。苏明玉起身,去厨房倒水,背影挺得直直的。 沈小雨握著苏大强的手,发觉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强哥,您累了,我扶您去歇会儿。”她轻声说。 “好。”苏大强確实累了。这场会议,耗光了他的精神,脸色灰败下来。 沈小雨推著轮椅,正要离开客厅。这时,吴非忽然开口:“爸,小雨阿姨,等等。” 两人停下。 吴非走过来,脸上挤著笑——那笑有些勉强,但总归是笑:“爸,谢谢您为我们操了这么多心。今儿个是冬至,咱们一家人吃顿团圆饭吧。我订了酒店,厨师上门来做。” 朱丽也跟过来,笑容自然些:“是啊爸,今儿是个好日子,该庆祝庆祝。” 苏明哲点头:“爸,一起吃吧。” 苏明成也说:“对啊爸,我还没好好敬您一杯呢!” 苏明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著水杯:“爸,天冬包了饺子。” 所有人都望著苏大强。 苏大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一起吃顿饭。” 他看向沈小雨:“小雨,你张罗一下。” 沈小雨微笑,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好。” 第43章 家宴 傍晚,冬至家宴。 酒店厨师团队来了,开了两辆麵包车,在花园里支起了长桌。虽是冬天,但备了暖炉和加热灯,橘黄的光一圈圈散开,一点儿不冷。 晚上六点,全家人围坐。这次孩子们也在——晨晨、曦曦、小咪,三个小傢伙坐在专门的儿童区,由王姐照看著。三人嘰嘰喳喳,正是爱闹的时候。 菜餚丰盛:烤全羊金黄冒油,清蒸东星斑鲜嫩,佛跳墙香气扑鼻,冬至汤圆圆滚滚……但苏大强面前,依然是沈小雨备的清淡饮食:小米粥,蒸蛋,几样软烂的蔬菜。 “爸,我敬您。”苏明哲第一个举杯,酒杯里是红酒,在灯光下泛著暗红的光,“谢谢您为我们安排得这么周全。我会把公司管好,把这个家顾好。” “爸,我也敬您。”吴非跟著举杯,笑容自然多了,“谢谢您的信任。我会帮著明哲,也会把家里照料好。” 朱丽也举杯,杯里是果汁:“爸,谢谢您……特別是谢谢您还惦著我父亲。” 苏明成最直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呛得咳嗽:“爸,我嘴笨,不会说话。我就一句:您是天底下最好的爸!” 苏明玉最后一个举杯,杯里是清水:“爸,保重身体。我们都在。” 沈小雨没举杯,她只是握著苏大强的手,静静地看。苏大强杯里是温水,他抿了一口,算应了。 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这一刻,所有的算计、不甘、委屈,仿佛都被这杯酒冲淡了些。至少在这一刻,大家还是一家人。 家宴开始了。吴非和朱丽忙著布菜,夹这个夹那个,笑语盈盈。苏明哲和苏明成聊著公司的事,苏明成听得认真,不时点头。苏明玉照顾著石天冬,给他夹菜,石天冬憨憨地笑。沈小雨照顾著苏大强,一小口一小口餵他喝粥。 孩子们吃饱了,在花园里嬉闹。晨晨和曦曦跑著跳著,小咪跟在后面,笑声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像银铃。 沈小雨望著这一幕,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知道,从明天起,很多东西会变。但至少今夜,今夜是暖的。 “小雨。”苏大强轻声唤她。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著我。”苏大强说,声音有点哑,“没有你,我没勇气做这些。” 沈小雨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碗里:“强哥,是我该谢谢您。您给了我一切。” “不。”苏大强摇头,很慢,很坚定,“你给我的,比钱金贵。” 他看著她,眼神温柔得像要化开:“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爱,给了我活下去的念想。这些,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沈小雨哭得说不出话。她只是握紧他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怕他跑了。 家宴过半,天空飘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在灯光里飞舞,像场轻梦,飘飘悠悠的。 孩子们兴奋地跑出来接雪,伸出小手,雪花落在掌心,瞬间化了。大人们也踱到花园里,仰头看雪。苏大强坐在轮椅上,沈小雨给他披上厚毯子,裹得严严实实。 “下雪了。”苏大强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指尖停留一瞬,化了,“今年头一场雪。” “是啊,真好看。”沈小雨说,也伸出手,雪花落在她手背,凉丝丝的。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地上铺了层白,薄薄的,像撒了层糖霜。花园里的灯光映著雪,显得格外暖,黄澄澄的。 苏明哲提议:“咱们拍张全家福吧。” “好啊!”大家都应和,声音里有种刻意的高兴。 摄影师早备好了,是周律师团队带来的,专业设备。大家站好位置——苏大强和沈小雨坐在中间,晨晨和曦曦站在前头,一人一边靠著爸妈的腿,其他人立在后面。吴非拉著小咪挨著朱丽,苏明哲挨著苏明成,苏明玉和石天冬站在最边上。 “一、二、三——” 闪光灯一亮,画面定了格。 照片里,苏大强微微笑著,笑容有点僵,但眼里有光。沈小雨靠在他肩上,眼睛还有点红,但嘴角弯著。晨晨和曦曦笑得灿烂,缺了门牙,旁边小咪也笑得欢喜。吴非和朱丽笑得標准,苏明哲严肃,苏明成咧著嘴,苏明玉淡淡笑著,石天冬憨笑。背景是飘雪的冬夜,暖黄的灯光,还有远处太湖黑沉沉的轮廓。 这张照片,后来被沈小雨洗出来,装在相框里,摆在臥室床头,每天睁眼就能看见。 第44章 剧终 深夜,最后的独处。 客人都散了,孩子们睡了,王姐收拾完厨房也歇下了。整栋別墅静下来,只有钟摆滴答的声音。 沈小雨推著苏大强来到湖边。轮椅碾过雪地,留下两道浅浅的痕。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面铜镜。月光照在雪地上,泛著银白的光,冷清清的。太湖在月光下静得像面镜子,黑沉沉的,望不到边。 “小雨,冷吗?”苏大强问,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冷。”沈小雨蹲在他身前,把毯子掖严实,又摸了摸他的手,“强哥,您呢?” “我也不冷。” 两人静静望著湖面。远处有零星的灯火,星星点点的,那是別人家的温暖,隔著湖,隔著夜,显得遥远。 “小雨,还记得咱们头一回见面吗?”苏大强忽然问,声音轻轻的。 “记得。”沈小雨说,嘴角弯起来,“在咖啡馆,我穿著旧裙子,袖子都磨毛了。您请我喝咖啡,那是我头一回喝拿铁,苦的,但香。” “那会儿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沈小雨想了想,“这位老先生瞧著挺和善,兴许能帮帮我。”她笑了,笑声低低的,“可我没想到,您会改变我的一生。” 苏大强也笑了,笑声闷在胸腔里:“我那时在想,这姑娘眼里有光,有渴望,也有怕。我想帮帮她。” “您帮了,帮得太多了。”沈小雨轻声说,声音有点哽,“强哥,有时候我会怕。” “怕什么?” “怕这一切都是梦,怕梦醒了,我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沈小雨。”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在夜里显得脆弱,“怕您……怕您撇下我。” 苏大强伸手抚了抚她的脸,手心粗糙,但暖:“不是梦。就算我走了,你还有晨晨曦曦,还有这个家,还有我给你安排好的一切。你会过得好好的。” “我不要那些。”沈小雨摇头,很用力,“我只要您。” “傻孩子。”苏大强嘆了口气,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人都有走的那天。我今年六十三了,身子又这样,陪不了你太久。你得有个准备。” 沈小雨的眼泪滚下来,滴在苏大强手背上,滚烫的:“不许说这话。您答应过要长命百岁的。” “好,不说。”苏大强抹掉她的泪,动作笨拙,但温柔,“小雨,我有个念想。” “您说。” “等我走了,你別守著。遇到合適的人,就嫁了。你还年轻,该有自己的日子。” “不要。”沈小雨斩钉截铁,像在发誓,“我有晨晨曦曦,有钱,有房子,有回忆。够了。这辈子,我只要您。” 苏大强看著她倔强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这姑娘,犟起来谁也拉不回,像头小牛。 “那……下辈子吧。”他说,声音飘忽忽的,“下辈子,我早点遇见你。咱们就普普通通的,我不必这么有钱,你也不必这么辛苦。就两个人,一个家,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好。”沈小雨点头,很用力,“下辈子,您要早点来找我。” “一定。”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得像首诗,银白银白的。湖面平静,雪花又悄悄飘了起来,细细的,静静的,落在他们头髮上,肩膀上。 沈小雨靠在苏大强腿上,闭上眼睛。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平稳,有力,咚,咚,咚。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温暖,均匀,一下,一下。 这一刻,世界很安静,只有他们俩。雪落的声音,心跳的声音,呼吸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最好的安眠曲。 “小雨。” “嗯?” “这一世,我圆满了。”苏大强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改了命,有了钱,有了家,有了你。够了。” 沈小雨抬起头,望著他。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柔和,皱纹也浅了:“强哥,有您,我才晓得什么叫活著。” 两人相视而笑。笑容里,有爱,有满足,有不舍,也有释然。笑得眼角都是纹,但眼里的光,亮亮的。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他们身上落了一层白,头髮白了,肩膀白了,像一夜白头。但谁也没动,就这么坐著,像两尊依偎的雕塑,静静地,守著这夜,守著这湖,守著这即將到来的离別。 远处別墅的灯光温暖明亮,窗內人影早已散去,只有走廊灯还亮著,昏黄的一盏。那是他们的家,他们的根,他们在这世上最深的牵掛。 苏大强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好多画面,像放电影:前世的孤清,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老去。穿越时的惶惑,像掉进深井,四壁光滑,爬不上去。头一回炒股的激盪,心跳如鼓,手心出汗。沈小雨怀孕的欣喜,她小腹微隆,眼里有光。孩子们出生的感动,那声啼哭,像天籟。资產破亿的平静,哦,破了。破十亿的淡然,嗯,还行。破百亿的无谓,不过是个数字…… 最后停在今晚的全家福上。那张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也许笑背后有算计,有比较,有不甘,但至少,那一刻的笑是真的。 这就够了。 人生在世,求什么呢?不过是灯火可亲,家人閒坐。 他都有了。 “小雨,回吧,你该冷了。”他说,声音有点倦。 “再坐会儿。”沈小雨说,声音糯糯的,“我想和您多待会儿。” “好。” 雪还在下,月光还在照,太湖还在沉睡。远处传来隱约的汽笛声,闷闷的,像梦里的回音。 这一对相差三十六岁的夫妻,就这么依偎在冬夜的湖边,像两棵互相支撑的树,根缠在一起,枝叶靠在一起,共同抵挡著岁月的风雪。 他们知道,往后的路不会太平坦。钱多了,是非就多了。子女们会有矛盾,会有算计,会有爭吵。吴非和朱丽心里那点不甘,早晚会冒出来。苏明哲的董事长不好当,压力山大。苏明成能不能撑起三亿,还是个问號。苏明玉性子冷,能不能融进这个家,也难说。 但他们不怕。因为他们有彼此,有这个家,有今夜这场雪,这轮月,这片湖。 这就够了。 足够了。 【尾声】 三个月后,2022年3月,春分。 苏大强在睡梦里安详地走了。医生说是心臟衰竭,走得很平静,没受罪,像片叶子,悄悄落了。 葬礼办得隆重,来了很多人,有商界的,有政界的,有媒体的,黑压压一片。子女们哭得伤心,吴非和朱丽互相搀扶著,眼泪流了又流。苏明哲致悼词,几次哽咽,念不下去。苏明成哭得最凶,像个孩子,朱丽扶著他。苏明玉没哭,只是静静站著,但眼睛红了,肿了。 沈小雨没哭,她只是静静立在墓碑前,望著照片上苏大强的笑脸。那照片是她选的,苏大强笑得开怀,眼角纹路深深。她伸手摸了摸照片,冰凉的,石头的质感。 葬礼结束,周律师公布了苏大强留下的最后一封信。信装在牛皮纸信封里,封口火漆封著,印著苏大强的私章。 “给我的家人们: 当你们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了。別难过,人终有一死,我已经比大多数人走得远了。 我这一生,前半辈子浑浑噩噩,后半辈子风风火火。赚过钱,爱过人,有过家,圆满了。 留给你们的钱,是我的心意,但不是我的全部。我最金贵的財富,是这个家,是你们彼此。 希望你们记著:钱可以再赚,家散了就难圆。兄弟姐妹,要互相扶持。小雨年轻,你们要多帮衬。晨晨曦曦还小,你们要当自家孩子疼。 要是你们能做到,我在底下也能安心。 要是做不到……那也没什么。人生是你们自己的,怎么选,自己定。 最后,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给了我一个家。 爸 苏大强 绝笔” 信读完,所有人都落了泪。连最刚强的苏明玉都泣不成声,背过身去,肩膀抖得厉害。石天冬搂著她,轻轻拍她的背。 那天晚上,沈小雨一个人在湖边坐了许久。春分夜,还有点冷,湖风习习的。她望著苏大强常坐的位置——现在空了,轮椅收起来了。望著月光下的太湖,波光粼粼的。望著这个他们一起筑起来的家,灯火通明,但缺了最重要的那盏。 “苏哥,您放心。”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些,“我会好好的,孩子们也会好好的。这个家,我会守住。” 风吹过,湖面起了涟漪,一圈一圈盪开,像在应答。远处有夜鸟啼叫,幽幽的。 沈小雨擦乾泪,站起身,走向別墅。灯光温暖,从窗户透出来,黄黄的。孩子们在等她——晨晨和曦曦还没睡,趴在窗台上,小脸贴著玻璃,眼巴巴地望著妈妈回来的方向。 她知道,日子还要往下过。带著苏大强的爱,带著他的盼,带著他留给她的十三亿和两个孩子,好好地活下去。 这就是最好的念想。 【后记】 苏氏家族的故事还在继续。 家族公司运转稳当,每年分红不少,够每个人过得很体面。 沈小雨没再嫁,她守著孩子们,守著这个家,守著太湖边的那栋別墅。她把苏大强的照片摆在每个房间,晨晨曦曦从小就知道,他们有个了不起的爸爸。 苏明哲把公司管得不赖,但不再冒进,学会了稳扎稳打。他常来找沈小雨商量。 苏明成开了家投资公司,规模不大,却做得踏实。他每周都来看晨晨曦曦,带玩具,带零食。 苏明玉也继续当女强人,报纸上有她的专访。她话还是不多,但每年清明冬至,都会回来,带著石天冬,带一束白菊。 朱丽没过多久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但吴非和朱丽最近还是处成了闺蜜,常一块儿逛街喝茶,做美容。她们还是会比较,但不再较劲,因为知道,比起那些得不到的,手里的已经够多。 孩子们健康成长,晨晨曦曦上了最好的学堂,小咪也是。三个孩子常一起玩,晨晨护著曦曦,嘰嘰喳喳的。 每年清明冬至,全家人都会去扫墓,在苏大强坟前说说话,说说这一年的好事,难事,家长里短。墓碑总是乾乾净净的,沈小雨每周都去擦。 他们记得苏大强的话:钱可以再赚,家散了就难圆。 所以,他们使劲儿地,把这个家维持下去。 虽然偶尔还有磕碰——吴非和朱丽还是会嘀咕沈小雨拿得太多,苏明哲有时候决策太独断,苏明成还是会犯糊涂,苏明玉还是太冷——但大体上,和和气气。 都挺好。 真的,都挺好。 第45章 番外一 沈小雨站在別墅三楼的落地窗前,看著工人们清扫庭院里的积雪。鹅毛般的雪片还在飘,但通往湖边的石板路已经露出青黑的底色——那是苏大强生前最爱散步的小径。她忽然想起去年今日,也是这般大雪,苏大强坐在轮椅上,她蹲在他身前,两人在湖边说话,雪落了满身。 “太太,周律师到了。”王姐在门口轻声说。 沈小雨收回思绪,拢了拢披肩:“请他去书房吧,我这就来。” 书房还是苏大强生前的样子。红木书桌上整齐摆著文房四宝,镇纸压著未写完的宣纸——那是苏大强最后练字时留下的,“平安”二字写了一半,“安”字只写了宝盖头。沈小雨没让人收,就让它那么摊著,像时间突然停住的瞬间。 周律师带来的是家族信託的年报。厚厚一沓,列印得工工整整。 “沈女士,今年信託基金的整体收益率是8.7%,略高於市场平均水平。”周律师推了推眼镜,“按照苏先生生前的安排,您每月的生活费已经按时打入帐户。另外,晨晨曦曦的教育基金部分,今年支出了四十二万,主要用於国际学校的学费和课外活动……” 沈小雨安静听著,偶尔点头。两年了,她对这套流程早已熟悉。那些数字曾经让她心惊肉跳——百万、千万、亿——如今听著,却像在听天气预报,知道会下雨,但伞就在手边,不慌。 钱到底改变了什么?她有时会想。 最直接的改变是,王姐现在不用兼做保洁了。家里请了专门的保洁团队,每周来两次,角角落落擦得鋥亮。厨师也请了,是个苏州老师傅,做得一手好苏帮菜,松鼠鱖鱼炸得酥脆,响油鱔糊浇油时滋滋作响。孩子们有了专职保姆,是个幼教毕业的姑娘,会弹钢琴会讲故事,晨晨曦曦都喜欢她。 但沈小雨还是每天早起给孩子们做早餐。蒸蛋要嫩,粥要熬出米油,小菜要自己醃——这是她与过去、与苏大强最后的联结。钱能买来服务,买不来这些细碎日常里的暖意。 “另外,苏明哲先生建议召开一次家族会议,討论明年苏氏家族控股公司的投资方向。”周律师翻到最后一页,“时间定在下周五,您看方便吗?” “方便。”沈小雨点头,“孩子们那天有钢琴课,我让王姐送就行。” 送走周律师,沈小雨看了眼时钟——下午三点。这个时间,吴非应该在瑜伽馆,朱丽在插花课,苏明哲在公司开会,苏明成可能在自家公司的会议室里打瞌睡,苏明玉……苏明玉大概在哪个谈判桌上,气场全开。 有钱之后,每个人的日子都过得不一样了。 吴非的瑜伽馆在苏州工业园区,落地窗外是金鸡湖景。私教课一小时一千二,她一周上三次。 “吴姐,这个体式再保持五个呼吸……”年轻的瑜伽老师声音轻柔。 吴非努力伸展著身体,额头渗出细汗。镜子里的自己穿著lululemon最新款的瑜伽服,头髮在脑后挽成利落的髻,露出脖颈——去年做的热玛吉效果还在,皮肤紧致,几乎看不见皱纹。 下课冲澡时,她遇到朱丽。两人约好了一起做spa。 “非姐,你看我这新做的指甲。”朱丽伸出手,指甲上镶著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闪,“法国师傅做的,光是画这朵牡丹就画了俩小时。” “挺好看。”吴非笑笑,裹上浴袍。她的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涂著裸色甲油——那是苏明哲喜欢的顏色,说显得专业。 spa房里熏著檀香,技师手法嫻熟。吴非趴著,忽然说:“丽丽,我昨天去上海看房了。” “又买?”朱丽侧过脸,“你不是在苏州有两套了吗?” “这次看的是翠湖天地,黄浦江景,虽然现在房价在降低,但专家说了核心地方的房价不会降。”吴非声音闷在枕头里,“明哲说,该在上海置个业,以后小咪去上海读书方便。” “多少钱?” “小户型,一百二十平,三千万。”吴非说得很平淡,像在说菜价。 朱丽沉默了一会儿。三千万,放在无论哪个时候是天文数字,现在从吴非嘴里说出来,却轻飘飘的。她自己呢?上个月刚在园区买了套大平层,四百平,湖景,也就四千多万——是“也就”。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现在成了日常。 “明成最近在看游艇。”朱丽换个话题,“太湖边开了个游艇俱乐部,入门级的小游艇,三百多万。他非要买,说以后带孩子们湖上玩。” “买唄。”吴非闭著眼,“又不差这点钱。” 是啊,不差这点钱。三百万,不过是家族一个季度的分红。苏明成那家公司今年利润也就五百来万,还不够买艘好点的游艇。但他高兴,朱丽也就隨他去了。有钱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纵容些无伤大雅的爱好。 做完spa,两人去楼下的爱马仕专卖店。朱丽想买条丝巾配新买的大衣,吴非只是逛逛——她上个月刚配货买了个birkin,暂时没什么想买的。 店员热情地迎上来,记得她们的姓。朱丽挑了条橙色的丝巾,三千六,刷卡时眼都没眨。从前她买条三百块的围巾都要犹豫半天,现在……现在钱成了数字,花出去,没什么实感。 回去的路上,吴非开车。她开的是新买的保时捷卡宴,朱丽坐副驾。等红灯时,吴非忽然说:“丽丽,有时候我觉得挺没意思的。” “什么没意思?” “花钱啊。”吴非看著前方,“以前想买件两千块的大衣,要攒三个月钱,买了能高兴好几天。现在隨便买,买完了,也就那样。” 朱丽没接话。她懂这种感觉。上个月她一口气买了七个包,不同顏色不同款式,摆满一柜子。第一天开心,第二天还好,第三天就腻了。现在那些包还在柜子里,標籤都没拆。 钱解决了所有问题,也带来了新的问题——一种轻飘飘的、无处著力的虚无。 第46章 番外二 苏明哲的办公室在园区最高那栋楼的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苏州城,天气好时能看到太湖的一角。 他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和纽约的投行討论海外资產配置。对方说著一口流利的英语,ppt上都是复杂的金融模型。苏明哲认真听著,偶尔提问,问题都在点上。两年时间,他从一个高级工程师,变成了掌管上百亿资產的公司董事长。他报了清华的金融emba,周末上课,平时自学,书架上塞满了《投资学》《家族財富管理》《信託法实务》。 秘书敲门进来:“苏董,吴女士的电话,问您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告诉她有应酬,不回了。”苏明哲头也没抬。晚上要和开发区领导吃饭,谈一块地的投资。那块地在太湖边,风景绝佳,他打算开发成高端养老社区——这是苏大强生前念叨过的,说苏州缺真正好的养老地方。 钱给了他权力,也给了他责任。家族公司里,他是董事长,沈小雨是监事,苏明玉是独立董事。重大决策要三个人同意。苏明玉常和他意见相左,沈小雨大多时候沉默,但关键时刻会站在苏明玉那边。他知道为什么——苏明玉像苏大强,杀伐决断;沈小雨信苏明玉,因为苏大强信。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父亲还在,会怎么做?父亲年纪这么大了,却有著惊人的商业直觉。那些复杂的金融工具,父亲未必懂,但父亲懂人,懂势。这点上,他不如父亲,也不如明玉。 手机震动,是苏明成发来的微信:“哥,游艇你看哪个牌子好?我看了两家,一个德国的,一个义大利的,拿不定主意。” 苏明哲嘆了口气,回覆:“周末我带你去上海船展看看。” 这个弟弟,有了钱之后倒没学坏,就是爱上了买买买。游艇、手錶、限量版球鞋……苏明哲看著苏明成的朋友圈,有时会恍惚——这还是那个长不大的弟弟吗?但他又欣慰,至少明成没去赌,没去碰不该碰的东西。花钱就花钱吧,苏家花得起。 钱成了工具,成了数字,成了他每天要打理的工作。激情褪去,剩下的是日復一日的审慎与权衡。 苏明成最终买了艘义大利產的游艇,七米长,流线型,白色船身配柚木甲板,停在太湖边的私人码头,阳光下闪闪发亮。 “怎么样,帅吧?”他站在甲板上,张开双臂,像铁达尼號里的杰克。 朱丽靠在船舷边,戴著墨镜:“帅,就是小了点。” “入门级嘛,先练练手。”苏明成嘿嘿笑,“等我会开了,换艘大的,带臥室那种,咱们晚上可以睡湖上。” 游艇俱乐部的人来教他开船。发动机轰鸣,游艇划开湖面,留下白色的尾跡。苏明成握著方向盘,风吹乱他的头髮,他笑得像个孩子。 现在他有了自己的游艇,比公园里所有船加起来都贵。快乐吗?快乐。但好像……没有小时候那么纯粹。 开完船,他请教练吃饭。餐厅在俱乐部里,人均消费八百起。他点了最贵的套餐,开了瓶红酒,结帐时六千四。刷卡时他愣了下——从前他和朱丽一个月生活费也就这么多。现在一顿饭就吃掉了。 “苏总大方!”教练举杯。 苏明成碰了杯,酒入喉,心里却空落落的。他想起父亲葬礼后那段时间,他整夜整夜睡不著,起来翻看父亲的老照片。有一张是父亲年轻时候,穿著工装,站在工具机前,笑得朴实。那时父亲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要养三个孩子。现在他苏明成一顿饭吃掉父亲两年的工资。 钱是什么?是父亲熬了一辈子,攒了一辈子,最后留给他们的东西。可父亲自己呢?父亲住老房子,穿旧衣服,吃最简单的饭菜。那些钱,父亲几乎没花。 “明成,你怎么了?”朱丽碰碰他。 “没事。”苏明成笑笑,又倒了杯酒,“就是想起爸了。” 如果父亲能看到他现在这样,会怎么说?大概会皱皱眉,说“败家子”,但眼里会有笑意。父亲最后那几年,对他总是宽容的,甚至有些纵容。 游艇的钱是从他个人帐户出的,没动信託基金的分红。他的公司今年赚了五百多万,买艘游艇绰绰有余。朱丽说他膨胀了,他承认。但膨胀有什么不好?父亲留给他钱,不就是让他过得好点吗? 只是偶尔,在深夜酒醒时,他会突然惶恐——这些钱真是他的吗?他配吗? 没有答案. 第39章 番外三 番外:春茶与拼团 苏大强走后的第三个春天,玉兰花瓣落在太湖別墅的青石板上,像碎了的白玉。 沈小雨在茶室插花。白瓷瓶里斜斜插著几枝玉兰,是从院子里刚剪的。她今天约了林薇薇——大学时睡上下铺的姐妹,还有陈太太,那位朋友圈里永远在高定秀场和米其林餐厅的“名媛”。 “太太,林小姐到了。”王姐轻声通报。 林薇薇进来时,手里提著两盒点心:“小雨,路上买的,记得你爱吃这家。” 沈小雨接过,是采芝斋的桂花糕。她笑了:“你还记得。”大学时她们穷,每个月攒点钱就为了买一盒分著吃。 林薇薇打量茶室:落地窗外是太湖烟波,墙上掛著一幅水墨荷花,落款她认得——是位已故的国画大家。茶桌是整块金丝楠木,温润如玉。沈小雨穿著浅灰色羊绒开衫,配米白长裤,手腕上一块极简的手錶,林薇薇认不出牌子,但直觉很贵。 “你这房子……真气派。”林薇薇坐下时有些拘谨。 “太大了,空得很。”沈小雨泡著茶. 林薇薇想起自己租的五十平老公房,每月三千五的租金占去工资三分之一。 茶是金骏眉,沈小雨说得隨意:“朋友送的,说是桐木关的。我不太懂茶,喝著顺口。” 林薇薇抿了一口,回甘绵长。她知道这茶不便宜,但没问价。 门铃又响了。陈太太人未到,香先至——是迪奥真我的浓香。她一身香奈儿粗花呢,拎著爱马仕,手指上钻戒闪闪发光。 “小雨妹妹,不好意思迟到了!”陈太太声音响亮,“刚去做完热玛吉,医生非让我多躺会儿。” 沈小雨微笑:“陈姐越来越年轻了。” “哪里哪里,都是花钱受罪。”陈太太嘴上谦虚,眼睛却瞟向林薇薇,“这位是?” “我大学同学,林薇薇。” “哦——林小姐做什么工作?” “外贸。” 陈太太“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茶过两巡,话题转到消费上。陈太太说起最近的购物心得:“上周我去恒隆,爱马仕的sa终於给我offer了个birkin,金刚色,配货配了二十万呢!” 沈小雨安静听著,林薇薇则暗暗咋舌——二十万,她几年的积蓄。 “小雨,你最近买什么了?”陈太太问。 “没买什么。”沈小雨想了想,“哦,定了套沙发,义大利的,要等六个月才能到。明哲——就是我先生的儿子——说那牌子好,我就定了。” “哪个牌子?” “poltrona frau,我也不懂,明哲说坐著舒服就行。” 陈太太表情微妙——她知道这牌子,一套沙发能抵一辆入门级奔驰。 话题转到旅行。陈太太说刚去了三亚:“住的艾迪逊,海景套房一晚上八千,贵是贵,但值得。” 沈小雨说:“我是想带孩子们去三亚的,但医生说晨晨对海鲜过敏,就算了。可能改去云南,听说那边菌子好吃。” “云南好啊!”陈太太眼睛一亮,“我去年去的,住的松赞林卡,一晚上五千多。” “我朋友在丽江开了家民宿,说让我去住,不用钱。”沈小雨笑笑,“但我不好意思白住,还是定了酒店。” 林薇薇默默喝茶。她上次旅行是公司团建,去的莫干山,住的农家乐,一晚三百。 陈太太又说起孩子的教育:“我女儿在国际学校,一年学费二十五万。你们家孩子呢?” “也是国际学校。”沈小雨说,“二十万,不过最近在考虑要不要转学。曦曦——我女儿——不太適应,老师说她太內向。我在想要不要找个私人家教,一对一可能好些。” “私教好啊!我认识一个英国回来的,一小时八百。” “我找的那个一千二。”沈小雨说,“是明玉介绍的,说教得好。” 林薇薇想起自己表姐给孩子请的家教,大学生,一小时八十。 茶点端上来时,陈太太惊讶:“这桂花糕比采芝斋的还精致!” “王姐自己做的。”沈小雨说,“我婆婆的配方,她学了十来年。现在年轻人都不爱学这些了,怕失传。” 陈太太尝了一块,讚不绝口:“能不能让王姐教教我家阿姨?我付学费!” “我跟她说。”沈小雨笑,“不过她最近也忙,晨晨挑食,她得变著花样做。” 林薇薇听著这些对话,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看著沈小雨——这个曾经和她一起挤食堂打一份菜的姑娘,现在隨口说的每句话,都透著她无法想像的优渥。但沈小雨说这些时,语气那么平淡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茶敘结束,陈太太热情地邀请林薇薇坐她的车:“林小姐住哪?我让司机送你。” 林薇薇看了眼门口停著的奔驰s级,摇头:“不用了,我坐地铁。” “哎呀,地铁多挤啊!”陈太太说,“我送你,顺路的。” 沈小雨送她们到门口。陈太太上车前,忽然压低声音对沈小雨说:“小雨,下周有个品牌私享会,邀请函我能多带一个人,要不要让林小姐也来见见世面?” 沈小雨看了林薇薇一眼,微笑:“我问下薇薇的意思。” 车开走后,林薇薇站在路边等公交。春风微凉,她裹紧了外套。手机响了,是沈小雨的微信:“薇薇,陈太太说的那个活动,你想去吗?不想去我帮你回绝。” 林薇薇盯著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许久,她回覆:“谢谢,不用了。下周要加班。” 公交车来了,她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位。窗外,太湖別墅的灯光温暖明亮,像另一个世界。她想起大学时,她和沈小雨一起躺在宿舍床上,幻想未来。沈小雨说想开家花店,她说想当白领精英。 现在,沈小雨住著太湖边的別墅,她租著老公房。沈小雨为孩子请一千二一小时的私教,她为八十块的家教费纠结。沈小雨隨口定的沙发要等六个月,她上个月刚在拼多多上拼了个299的布艺沙发。 公交车摇摇晃晃,玉兰花瓣从窗外飘过。林薇薇打开手机,看到沈小雨又发来一条:“薇薇,周末有空吗?来我家吃饭吧,王姐做松鼠鱖鱼。就咱们俩,不带別人。” 她看著这条消息,忽然笑了,回覆:“好。” 有些东西,钱买不来。比如记忆,比如真心,比如那盒分著吃的桂花糕。 春风拂过太湖,吹皱一池春水。日子还在继续,各有各的过法。 第1章 30岁的前一天 高温预警第三天,空气黏糊糊的,稠得跟化不开的麦芽糖似的。君悦府物业办公室的老空调卖力嘶吼,外头的蝉鸣却一阵比一阵响,吵得人脑仁疼。 钟晓芹整张脸贴在办公桌上,额头底下压著一沓投诉单。 “十二楼王太太家空调漏水,滴到楼下李太太家阳台了……”她有气无力地念,手里的笔在便签纸上胡乱画圈,“李太太非要赔她新买的爱马仕丝巾,说水渍毁乾净了。” 同事小郑滑著椅子凑过来,递过一瓶冰可乐:“晓芹姐,这案子非得你出马不可。咱物业部,也就你能同时摆平王太太和李太太。” 钟晓芹接过可乐,拧开灌了一大口,冰得她一个激灵:“我哪有那本事……” “你有啊,”小郑笑嘻嘻的,“你脾气好,说话软和,那些太太们就吃这套。换我去?嗬,估计当场就被投诉到总部了,交给你了哈。”说著一溜烟跑了 钟晓芹看了眼溜了的小郑,无奈自认倒霉。 明天,她就三十了,现在还有那么多破事。 忽然她想起来她老公陈屿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陈屿。2016年秋天,同事介绍的相亲,说对方是报社记者,人老实,工作稳。咖啡馆里见他,浅灰衬衫,细框眼镜,话不多,但每句都认真。 谈了两三个月的恋爱,2017年春天就结了婚。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浪漫,就觉得年纪到了,人不错,处著舒服。 婚后日子平淡得像晾白开——直到陈屿突然把记者工作辞了。 “我想转行搞金融投资。”结婚一个月后某个晚上,陈屿在饭桌上平平淡淡开口。 钟晓芹筷子停在半空:“记者不是挺好吗?稳定。” “想多赚点。”陈屿给她夹了块排骨,“让你过好些。” 那时候钟晓芹不懂金融,只知道风险大。但陈屿铁了心,辞职、学习、考证、入行,一气呵成。三年下来,他確实赚了钱——车换了,家电换了,去年房子也换了大点的。 只是钟晓芹一直没太搞明白,他到底赚了多少,虽然好奇,但也没有那么关心。 旁边电话响起。 钟晓芹回过神,接起前台转来的线。是十二楼新搬来的顾佳,闺蜜,大学同学,现在也算这里的业主之一。 “佳佳,怎么啦?” “晓芹,我家空调好像不太製冷,能麻烦找个人来看看吗?”顾佳声音里带著歉意,“不好意思啊,刚搬来就烦你。” “跟我还客气。马上安排师傅上去。” 掛了电话,钟晓芹瞄了眼手边的投诉单,忽然灵光一闪。 下午五点半,钟晓芹敲响了1202的门。 顾佳开的门,家居服,马尾辫松松扎著,额角沁著细汗。身后客厅里,搬家纸箱还堆了半屋子。 “这么快就上来了?”顾佳拉她进来,“进来坐,外头热死了。” “我带师傅来了。”钟晓芹侧身让后面的师傅进门,“顺便……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顾佳一挑眉:“什么事儿这么正经?” 钟晓芹掏出那张投诉单,压低声音把王太太和李太太的纠纷说了一遍。顾佳听完,“噗”一声笑了:“所以你想让我当和事佬?晓芹,你还是这么会『用人』。” “我这不是没辙了嘛,”钟晓芹双手合十,眼睛眨巴眨巴,“王太太在你隔壁,李太太在你楼下。你是业主刚搬来,她们肯定给你面子。拜託拜託,佳佳最好了——” 顾佳看著那双圆眼睛——大学就这样,一求人就像湿漉漉的小猫。十年了,一点没变。 “行吧,我试试。”顾佳接过投诉单,“不过成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 “佳佳出马,一个顶俩!”钟晓芹鬆了口气,这才有工夫打量屋子,“你家收拾得真快,昨天还全是箱子呢。” “没办法,子言下个月要上幼儿园,得赶紧安顿。”顾佳朝里屋抬抬下巴,“幻山在书房打电话,公司的事。” 钟晓芹隱约听见书房传来许幻山的声音:“……蓝色烟花的安全报告?那个再缓缓,客户催得急……” 顾佳脸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马上转开话头:“別说我了。你明天三十岁生日,陈屿怎么安排的?” “就吃个饭唄。”钟晓芹摆摆手,“他最近好像挺忙的。” “再忙也得过生日啊。”顾佳给她倒了杯水,“三十岁可是大生日。我记得大学那会儿你说,三十岁要在外滩吃烛光晚餐。” 钟晓芹一愣:“我说过吗?” “怎么没有?”顾佳靠著厨房岛台,“大二那年,宿舍夜聊。你说三十岁要事业有成,家庭幸福,还要在外滩最高的餐厅过生日。” “……完全没印象了。”钟晓芹挠挠头,“那时候真敢想。” 顾佳看著她,眼神有点复杂。大学时的钟晓芹就这样,迷迷糊糊,爱做梦,又三分钟热度。十年过去,她好像还是那样——在物业做份安稳普通的工作,嫁了个看起来普通的男人,过著普通的日子。 可不知怎的,顾佳总觉得,钟晓芹身上有种她说不清的、松鬆快快的幸福感。 “你笑什么?”钟晓芹问。 “没什么,”顾佳摇摇头,“就觉得,你好像一直没怎么变。” “你是说我没啥长进吧?”钟晓芹自嘲。 “我是说,你活得很踏实,”顾佳轻声说,“这挺好的。” 空调师傅检查完了,说要加氟利昂,明天上午来。钟晓芹记好工单,准备撤。 走到门口,顾佳忽然叫住她:“晓芹。” “嗯?” “三十岁快乐,”顾佳微笑,“虽然明天才到,先说了。要一直这么幸福。” 钟晓芹鼻子一酸:“你也是,佳佳。” 晚上七点,钟晓芹到家。 钥匙刚插进锁眼,门就从里头开了。陈屿站在门口,繫著她那件粉色碎花围裙,手里还拎著锅铲。 “回来啦?”他侧身让她进来,“马上吃饭。” 钟晓芹换鞋进屋,糖醋排骨的香味扑鼻。餐桌已经摆了三菜一汤:清蒸鱸鱼、蒜蓉西兰花、冬瓜排骨汤,都是她爱吃的。 “你今天下班这么早?”她洗了手坐下。 “嗯,事儿弄完了。”陈屿把最后一道糖醋排骨端上桌,在她对面坐下,“明天请假吧。” 钟晓芹夹排骨的手一顿:“又请假?我这个月都请两回了。” “三十岁生日,重要。”陈屿给她盛汤。 钟晓芹记得刚结婚时陈屿不会做饭。她也不会,俩人吃了一个多月外卖。后来不知从哪天起,陈屿学会了——从番茄炒蛋开始,到现在四菜一汤稳稳噹噹。她问过他怎么学的,他说看视频。 可她从没见他看过做饭视频。 “就请一天,”陈屿把汤碗推到她面前,“我跟你们经理说过了。” “你又替我做主,”钟晓芹小声嘟囔,但没真生气,“那明天去哪儿?不会又是你朋友那家餐厅吧?” 她说的是外滩一家法餐厅。去年结婚两周年,陈屿带她去过,说是朋友开的,给的成本价。但钟晓芹后来偷偷查过,那家人均三千起,哪是什么“成本价”。 “明天就知道了,”陈屿难得笑了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钟晓芹看著他的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结婚三年,陈屿变了不少。从那个话不多、有点木訥的记者,变成了现在这个——会做饭、会张罗事儿、把她照顾得周周到到的男人。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照顾得有点过了。 比如上个月她感冒,陈屿直接请了三天假在家陪她。端茶倒水、量体温、熬粥,连她上厕所他都在门口问“要帮忙不”。 钟晓芹哭笑不得:“我就是个感冒,又不是瘫了。” 陈屿却认真得很:“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这种被护得太严实的感觉,有时候让她有点闷,但更多时候……是踏实。 “发什么呆?”陈屿敲了敲她的碗边。 “啊,没,”钟晓芹低头扒饭,“就是想著,你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报答你。” 陈屿沉默了几秒,说:“你高兴就行。” 这话他说过好多回。每次钟晓芹问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他都这么答。 吃完饭,钟晓芹主动洗碗。陈屿在书房待了会儿,出来陪她看电视。八点半黄金档,播著都市情感剧,女主角正为三十岁生日一个人掉眼泪。 “真惨,”钟晓芹靠在陈屿肩上,“不过现实里哪来这么多狗血。” “嗯,”陈屿应了一声,胳膊自然地环住她肩膀。 他的手心很暖,指头肚有薄茧。钟晓芹记得他当记者时常跑现场,拿相机的手磨出了茧子。转行做金融后,茧子没退,反倒更明显了。 “你最近工作还顺吗?”她问。 “顺。” “赚得多不?” “够用。” 九点,她洗澡准备睡觉。浴室里毛巾换了新的,淡蓝色,摸上去软乎乎的像云。她擦著头髮出来,隨口问:“这毛巾啥时候买的?挺软和。” “上周,”陈屿在看书,头也没抬。 “超市买的?” “嗯。” 钟晓芹没多想,把毛巾晾好。她不知道,这套埃及棉浴巾六条装,顶她半个月工资。 睡前刷手机,大学同学群消息99+。点进去看,都在说“三十岁危机”。 班长王倩发了篇小作文:“三十岁,事业卡壳,婚姻没劲,父母老了……感觉人生下半场都开始了,自己还没找著位置。” 下面一溜儿跟帖。有吐槽工作的,有抱怨家里的,有感慨青春没了的。 钟晓芹看著,忽然觉得有点格格不入。 她事业卡壳吗?好像没有——她本来也没啥事业心,物业工作干得开心就行。 婚姻没劲吗?好像也没有。陈屿对她,比三年前还好。 父母老了……这倒是真的。但陈屿每个周带她回娘家,给爸妈买补品,带他们体检。 她好像,真没啥可抱怨的。 退出群聊,她给顾佳发消息:“佳佳,三十岁你怕吗?” 顾佳秒回:“怕,但更怕不拼。” 钟晓芹盯著这七个字看了好半天。顾佳一直这样,要强,不服输。大学时她就是系里最拼的,现在也是。 那她呢? “我就……不拼了吧,”钟晓芹小声自言自语,“这样也挺好。” 旁边陈屿已经睡著了,呼吸匀匀的。钟晓芹侧过身看他安静的睡脸,忽然想起三年前结婚前一晚,陈屿给她打电话。 那时她在闺蜜家过单身夜,喝得有点晕。陈屿在电话里说:“晓芹,从明天起,我让你天天都高兴。” 她当时以为是醉话,没当真。 但现在想想,这三年,他好像真在这么做。 床头柜上手机震了一下。钟晓芹拿起来看,是陈屿设的闹钟——明早七点,备註写著:“晓芹生日,早饭做长寿麵。” 她心里一暖,摁掉手机,缩进被窝。 睡著前最后一刻,她迷糊糊地想:三十岁,好像也没啥好怕的。 第2章 老洋房 深夜十一点,米希亚旗舰店。 王漫妮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腿肿得几乎站不直。她歪在收银台边,揉了揉后腰,那儿钝疼得像压了块石头。 “漫妮,还不走?”副店长拎著包出来,“明天你早班吧?早点回。” “马上就走,”王漫妮挤出个笑,“我再盘盘库存。” 副店长看看她发白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说:“注意身体。” 店里只剩王漫妮一个人。她慢吞吞整理货架,把客人试过的包一个个归位。爱马仕birkin,香奈儿cf,迪奥戴妃……这些动輒几十万的包,她每天经手上百次,没一个属於自己。 手机响,是妈妈。 “妮妮,下班没?” “刚下,妈。” “三十岁生日怎么过呀?妈给你转了五百,自己买点好的吃。” 王漫妮鼻子一酸:“不用转钱,妈,我有。” “你有什么你有,”妈妈嘆气,“一个人在上海,吃不好睡不香的。要不……回来吧?妈托人介绍的公务员,看了你照片,挺中意……” “妈,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你都三十了妮妮!姑娘家青春就这几年,现在不抓紧,往后……” “妈,我累了,明天再说吧。” 掛了电话,王漫妮蹲在货架旁,把脸埋进膝盖。 三十岁。 她想像过三十岁的自己:事业有成,在上海有房有车,有爱她的老公,说不定还有个孩子。 现实是:她还在做销售,住三十平出租屋,天天挤地铁,单身,存款不到六位数。 手机屏幕亮著,朋友圈有新动態。她点开,看见前不久新认识的朋友钟晓芹十分钟前发的照片:一桌家常菜,四菜一汤,配文“三十岁前最后一顿家常饭”。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王漫妮放大照片,看到那双拿著筷子的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戒指。 她认得那戒指。去年钟晓芹结婚两周年晒过,卡地亚经典款,不算天价,但也不便宜。 王漫妮给那条动態点了赞,评论:“真幸福,生日快乐晓芹!” 然后她关掉手机,扶著货架慢慢站起来。腰更疼了,她皱著眉,一步一步挪到仓库,从包里掏出止疼药,乾咽下去。 药片卡在嗓子眼,苦味漫开。 她看著仓库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想起白天接待的一位客人。四十多岁的女人,一身名牌,刷卡买俩包,眼都不眨。 结帐时那女人说:“小姑娘,模样不错,干这个可惜了。趁年轻,找个好男人才是正道。” 王漫妮当时笑著应和,心里却想:我靠自己,怎么了? 可现在,深夜独自在仓库吞止疼药的时候,她忽然有点动摇。 也许那女人说得对? 深夜十二点,钟晓芹渴醒了。 她迷迷瞪瞪坐起来,发现床头柜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保温杯。拿起来,水温正好,55度上下——她最喜欢的热度。 喝完水,她去厨房想找点吃的。拉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三层便当盒,上头贴著標籤:“晓芹明天午饭”。 她拿起来看:第一层糖醋排骨和米饭,第二层清炒时蔬,第三层水果沙拉。都是她爱吃的。 便当盒挺精致,木头的,上头画著樱花。钟晓芹不懂这些,只觉得好看,心想陈屿还挺有眼光。 她不知道,这套便当盒是日本匠人手作的,价格上万。 厨房窗外,上海的夜灯火璀璨。钟晓芹端著水杯,望著远处外滩的光河,忽然想起顾佳白天说的话。 “你好像一直没怎么变。” 也许吧。她还是那个迷糊的、没啥大志向的钟晓芹。但她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此刻,她有暖和的家,有热好的水,有明天等著她的午饭。 还有,一个把她放在心上的丈夫。 钟晓芹回臥室,轻轻爬上床。陈屿在睡梦里无意识地翻个身,胳膊搭在她腰上,把她搂进怀里。 她在黑暗里笑了笑,闭上眼睛。 三十岁的前一夜,就这么静悄悄地过去了。 窗外,上海不眠。而这间臥室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即將到来的、崭新的一天。 早晨七点,陈屿准时起床做长寿麵。厨房里飘出鸡汤的香气时,钟晓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听著外面锅碗瓢盆的轻响,忽然有种不真实感——三十岁了。 手机屏幕亮著,一连串的生日祝福。大学同学群、物业工作群、亲戚群,还有顾佳和王漫妮分別发的私信。 顾佳:“三十岁生日快乐,我的迷糊姑娘。晚上一起吃饭?” 王漫妮:“晓芹生日快乐!今天要最幸福哦~(蛋糕表情)” 钟晓芹一一回復,然后盯著天花板。三十岁,人生的分水岭。电视剧里总是把三十岁拍得惊心动魄,可她只觉得……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晓芹,面好了。”陈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餐桌上摆著一碗鸡汤长寿麵,细细的手擀麵臥在澄黄的汤里,上面铺著鸡丝、火腿丝、香菇丝,还有两颗完整的荷包蛋。 “两根面不能断,一口气吃完。”陈屿把筷子递给她,“这样才长长久久。” 钟晓芹接过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每年生日早晨给她做长寿麵,说一样的话。婚后这三年,陈屿接过了这个仪式。 她低头吃麵,热气氤氳了眼镜。面很劲道,汤很鲜,是她记忆中的味道。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陈屿正在擦灶台,背对著她:“带你去个地方。” “又卖关子。”钟晓芹小声嘟囔,但心里隱隱期待。 上午十点,陈屿开车出了小区。不是平时那辆黑色的车,而是一辆看起来更低调的灰色轿车。钟晓芹对车没研究,只觉得坐著挺舒服。 车子在梧桐成荫的街道上穿行,最后拐进愚园路。这一带都是老房子,红砖墙,黑铁门,梧桐树的枝叶几乎遮住整条天空。钟晓芹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她喜欢这条街,每次路过都觉得时间都慢了。 车子停在一扇黑色铁门前。 “到了。”陈屿熄火。 钟晓芹茫然地跟著下车。面前是一栋三层的老洋房,红砖外墙爬著常青藤,黑色铁门有些斑驳,但很乾净。透过铁门的缝隙,能看到一个小花园,种著桂花树和几丛月季。 “这是……?”她扭头看陈屿。 陈屿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铁门。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在诉说年代。 “进来。”他牵起她的手。 钟晓芹懵懵地跟著走进去。花园不大,但很精致。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冬青。花园中央有一张铸铁圆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摆著一盆开得正好的绣球花。 她认出那盆绣球——上个月她在花市看过,嫌贵没买。淡蓝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捧柔软的云。 “你什么时候……”她话没说完,已经被陈屿带到了房门前。 又是一把钥匙,木门推开。 客厅挑高至少五米,老式的木地板擦得鋥亮,阳光从高大的拱形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家具都是中式的,简洁而有韵味。墙上掛著几幅水墨画,她看不懂,但觉得好看。 最让她移不开眼的是那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小说、散文、诗集、画册……按顏色排列,像一道渐变的彩虹。 “这……这是谁家?”钟晓芹终於找回声音。 陈屿把她带到客厅中央的沙发前,按著她坐下,然后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本子。 不动產权证书。 钟晓芹呆呆地看著封面上那几个烫金字,脑子一片空白。 第3章 惊喜 不动產权证书。 钟晓芹呆呆地看著封面上那几个烫金字,脑子一片空白。 陈屿把本子翻开,推到茶几上。权利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著:钟晓芹陈屿。房屋坐落:愚园路xxx弄xx號。 “去年开始看的。”陈屿的声音很平静,“上个月刚过户。装修弄了三个月,上周末才彻底完工。” 钟晓芹盯著那本红色证书,盯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那些字开始模糊。 “你……”她抬头看陈屿,声音发颤,“你哪来这么多钱?” 愚园路的老洋房,她再不懂也知道价值。哪怕只是一栋,哪怕不大。 “投资赚的。”陈屿在她身边坐下,“去年比特幣行情好,赚了一波。今年年初股市又踩对点了。” “可是……可是……”钟晓芹语无伦次,“这是房子啊!这得……这得多少钱?” 陈屿沉默了几秒,说:“钱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钟晓芹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陈屿,我们就是普通家庭。你转行才三年,就算投资赚了钱,也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陈屿正在看她,眼神平静。 “你记得吗?”他忽然说,“三年前我们刚谈恋爱的时候,有一次路过愚园路。” 钟晓芹愣住。 “那天你站在铁门外,看了很久。”陈屿的声音很轻,“你说,小时候看电视剧,里面的人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有花园,有书房,夏天坐在花园里喝冰镇酸梅汤,冬天在壁炉前看书。” 钟晓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记得。那天她刚看完一部老上海题材的电视剧,隨口说起的梦想。她以为陈屿没在意——他当时只是“嗯”了一声。 “我说过很多胡话……”她声音发涩。 “不是胡话。”陈屿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那天起,我就想,要让你住进这样的房子。” 钟晓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不是感动,是恐惧。 一种巨大的、失重般的恐惧。好像她一直踩在坚实的地面上,突然发现地面是玻璃,下面是无底深渊。 “陈屿……”她抓住他的袖子,“你告诉我实话。这些钱……乾净吗?你有没有……有没有做什么危险的事?” 陈屿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乾燥。 “乾净。”他看著她,一字一句,“每一分钱,都乾乾净净。我研究市场,分析数据,不搞內幕,不违法。” “可这也太快了……”钟晓芹摇头,“这不正常。” “是运气好。”陈屿难得地笑了笑,“也许是我上辈子积德了。” 这话说得太轻巧,钟晓芹却笑不出来。她环顾这个客厅,这个她梦想中的房子,忽然觉得陌生。 “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她说。 陈屿点点头:“我去花园。” 钟晓芹在客厅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她一会儿看看房產证,一会儿看看书架,一会儿走到窗前看花园。陈屿在花园里修剪月季的枯枝,背影专注得像在完成什么重要使命。 手机震动个不停。物业工作群里,小郑在@她:“晓芹姐,生日怎么过呀?陈屿哥准备了什么惊喜?” 钟晓芹盯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她打字:“他买了栋老洋房。” 发送。 群里有三秒钟的死寂。 然后炸了。 小郑:“??????” 前台小林:“什么房????” 经理老张:“晓芹,愚园路那种?” 钟晓芹:“嗯。” 小郑:“我靠!!!!!!!!!” 前台小林:“多少钱???不对,这种房子不是钱的问题吧???” 经理老张:“晓芹啊……你先生真是深藏不露。” 钟晓芹关掉群聊,不想再看。她走到书架前,隨手抽出一本书——川端康成的《雪国》。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 “给晓芹的三十岁。愿你的世界永远有书、有花、有光。” 是陈屿的字,她认识。 她又抽了几本,每本扉页都有字。 《小王子》:“愿你是我的玫瑰,我是你的狐狸。” 《傲慢与偏见》:“我为你跋山涉水而来,不觉得辛苦。” 钟晓芹抱著书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她不懂。真的不懂。 陈屿爱她,她知道。但这爱太沉重,太庞大,像一场她接不住的盛大馈赠。 下午两点,钟晓芹还是去了物业办公室。她需要做点熟悉的事,让自己喘口气。 一进门,整个办公室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小郑第一个衝过来:“晓芹姐!真的假的?愚园路老洋房?” 钟晓芹苦笑:“真的。” “我的天……”小郑捂胸口,“我得缓缓。陈屿哥到底是做什么的啊?之前不说是记者吗?” “转行做金融了。”钟晓芹走到自己工位,“投资赚了点钱。” “那是一点钱吗?!”小郑声音都尖了,“那是愚园路老洋房!我查过了,那边最便宜的一栋,前年拍卖成交价八千万!” 钟晓芹手一抖,刚拿起的笔掉在地上。 八千万。 这个数字像重锤砸在她心上。她知道贵,但没想到这么贵。 “而且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前台小林凑过来,“那边很多房子是保护建筑,不对外出售的。能买到,得有关係。” 钟晓芹想起陈屿说的“上个月刚过户”。所以他不只是有钱,还有关係? 她越来越不认识自己的丈夫了。 “晓芹姐,你命真好。”小郑托著下巴,眼神羡慕,“老公又帅又疼人,还这么能赚钱。三十岁住愚园路老洋房,这是什么人生贏家剧本。” 钟晓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不是什么样的呢?小郑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 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下午三点,顾佳来了物业办公室。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裙,妆容精致,手里拎著一个崭新的爱马仕橙色盒子。 “佳佳?”钟晓芹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交物业费,顺便……”顾佳顿了顿,压低声音,“看看你。” 两人走到走廊角落的休息区。顾佳把爱马仕盒子放在桌上,钟晓芹才看清那是个kelly包,深蓝色,银扣。 “新买的?”她问。 “嗯。”顾佳手指在包上摩挲,“二十八万。” 钟晓芹倒吸一口气:“这么贵?” “贵,但值得。”顾佳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有了它,我才能进太太圈的合影。” 钟晓芹不懂什么太太圈,但她看得出顾佳眼里的血丝。这个大学时最要强的姑娘,现在依然在拼命。 “晓芹。”顾佳忽然抬头看她,“陈屿真的买了愚园路的老洋房?” 钟晓芹点头。 “哪一栋?” 钟晓芹说了门牌號。顾佳的表情凝固了。 “去年那房子出现在拍卖行。”顾佳继续说,“成交价一点二亿。我当时还跟幻山说,什么人会花这么多钱买栋不能拆不能改的老房子。” 一点二亿。 钟晓芹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想起客厅那个书架,那些书,那些字。一点二亿,可以买多少书?可以填满多少个书架? “晓芹。”顾佳握住她的手,“你老公对你,好得有点不真实。” 这句话和昨晚陈屿说的一模一样。 “我也觉得。”钟晓芹声音发哑,“佳佳,我害怕。我怕这一切是梦,醒了就没了。也怕……怕这背后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顾佳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说,“但晓芹,我认识陈屿也三年了,我感觉你要相信他。” 钟晓芹愣住。 “所以別怕。”顾佳拍拍她的手,“至少现在,他是真心对你好。至於钱怎么来的……既然他说乾净,你就信他。” “可是我……” “没有可是。”顾佳站起来,拎起那个二十八万的包,“晓芹,你知道我多羡慕你吗?不是羡慕房子,是羡慕有人愿意为你实现一个隨口说说的梦想。”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腰的竹子。 钟晓芹站在原地,看著走廊尽头的阳光。 第4章 晚餐 晚上七点,愚园路老洋房。 钟晓芹和陈屿坐在花园里。桌上摆著陈屿做的几个小菜,还有一瓶冰镇好的白葡萄酒。 “生日快乐。”陈屿举起酒杯。 钟晓芹和他碰杯,酒液在杯壁上晃出涟漪。她喝了一小口,清凉微甜。 “这房子……”她开口,又停住。 “不喜欢?”陈屿问。 “喜欢。”钟晓芹诚实地说,“太喜欢了。所以才怕。” “怕什么?” “怕我配不上。”她看著手里的酒杯,“陈屿,我就是个普通物业。不会赚钱,不会应酬,连饭都做不好。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陈屿放下酒杯,看著她。黄昏的光线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温柔得不真实。 “晓芹。”他说,“你记不记得,我们结婚那天晚上,我说过一句话。” 钟晓芹努力回忆。那天她喝多了,记忆模糊。 “我说,”陈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钟晓芹鼻子一酸。 “所以不是你对不对得起我。”陈屿握住她的手,“是我要对得起这份幸运。” 桂花树的影子在暮色中摇曳,晚风送来隱约的花香。远处传来弄堂里小孩的嬉笑声,自行车铃叮叮噹噹。 钟晓芹看著陈屿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顾佳说得对。 也许她该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为她跋山涉水,只为兑现她隨口说说的梦想。 “陈屿。”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陈屿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笑,而是眼角弯起,嘴角上扬,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 钟晓芹第一次发现,他笑起来这么好看。 “不过……”她又说。 “不过?” “不过你得答应我,以后花钱要跟我商量。”钟晓芹板起脸,“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陈屿从善如流:“好。” “还有,这房子太大了,打扫起来多累啊。” “请阿姨。” “那多贵……” “不贵。” 钟晓芹瞪他:“你又来了!” 陈屿笑著给她夹菜:“吃饭,菜凉了。” 钟晓芹一边吃一边继续念叨,从物业费说到水电费,从装修风格说到家具摆放。陈屿安静地听著,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好”。 说著说著,钟晓芹自己先笑了。 “我是不是很囉嗦?” “不囉嗦。”陈屿认真地说,“我喜欢听你说话。” 钟晓芹脸一热,低头扒饭。 暮色渐深,花园里的太阳能地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晕勾勒出花木的轮廓。远处传来钢琴声,不知道是哪家在练琴,弹的是《致爱丽丝》。 钟晓芹忽然想起大学时,她躺在宿舍床上,和顾佳夜聊。 顾佳说:“我三十岁要事业有成,开自己的公司。” 她说:“我三十岁要住进有花园的房子,养一只猫,每天浇花看书。” 当时顾佳笑她:“没出息。” 现在,顾佳在为自己的公司奔波,而她……真的住进了有花园的房子。 命运真奇妙。 “在想什么?”陈屿问。 “在想……”钟晓芹歪头,“我是不是太没追求了?” “追求没有高低。”陈屿说,“开心最重要。” “可是大家都说,三十岁要拼搏,要奋斗。” “那是大家的三十岁。”陈屿看著她,“你的三十岁,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钟晓芹想了想,笑了。 “那就这样过吧。”她说,“挺好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王漫妮发来的消息:“晓芹,生日快乐。今天没能当面祝福你,不好意思。我住院了,急性肾炎,不过不严重,过两天就好。你要一直幸福啊。” 钟晓芹心头一紧,立刻回电话。 “曼妮?你怎么了?在哪家医院?我明天去看你!” 电话那头,王漫妮的声音虚弱但平静:“真没事,晓芹。你好好过生日,別担心我。” 掛掉电话,钟晓芹坐立不安。 “朋友住院了?”陈屿问。 “嗯,王漫妮,急性肾炎。”钟晓芹皱眉,“她一个人在上海,也没个家人……”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钟晓芹看向陈屿,心里那点不安忽然消散了。 不管这房子多贵,不管陈屿的钱怎么来的,至少此刻,他在这里,愿意陪她去看朋友,愿意接住她所有的焦虑和担忧。 这就够了。 三十岁生日这天,钟晓芹在上海最贵的街区之一,坐在梦想中的花园里,吃著一顿家常饭。 远处,外滩的灯光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城市的繁华轮廓。 而她的世界,很小,很安静,只有这一方花园,和身边这个人。 也许,这就是幸福吧。 简单得让她不敢置信,真实得让她想要落泪。 “陈屿。”她又叫他。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陈屿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向夜空,那里有零星的几颗星星,在城市的霓虹中艰难地闪著光。 “会的。”最后他说,“我会让一切,都好好的。” 钟晓芹没有追问“一切”指的是什么。 她只是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听晚风吹过桂花树,沙沙作响。 像一句温柔的承诺,在这个盛夏的夜晚,轻轻落下。 第5章 岳父母到来 黄昏时分,钟晓芹和陈屿还在花园里。铁门外传来停车声,钟晓芹惊讶地看见父母从计程车上下来。 “爸?妈?”她慌忙起身。 陈屿已经走过去开门。钟母提著保温桶,钟父拎著塑胶袋,两人站在门口,仰头看著老洋房,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 钟晓芹今天穿了件宽鬆的米色针织裙,头髮松松挽著,脸上带著柔和的圆润。陈屿则是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看起来温和沉稳。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陈屿接过钟母手里的东西,“我去接你们。” 钟母拉住女儿的手,眼睛发亮:“你爸非要亲眼来看看。”她打量著钟晓芹,“气色真好,陈屿把你照顾得不错。” 钟父拍拍陈屿的肩膀:“好小子!真有你的!” 他的笑声爽朗,眼角的皱纹都透著欣慰。 四人走进客厅。钟母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整面墙的书架上:“这么多书……” “陈屿给我买的。”钟晓芹小声说. 钟母很满意,转头看陈屿:“你这孩子……太用心了。”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陈屿去泡茶,钟晓芹挨著母亲。钟父还在打量客厅,不住点头:“好,真好。晓芹,你呀,真是傻人有傻福。” 钟母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气飘出来:“趁热喝。陈屿你也喝点,最近工作累吧?” 钟晓芹接过碗,看著父母:“你们……不觉得这房子太贵了吗?” “贵是贵,”钟父抿了口茶,“但陈屿有能力买,那是他的本事。我们在意的是他对你的心意。”他看向陈屿,“从你俩谈恋爱起,我们就看出来了——实诚,靠谱。晓芹性子软,就得找你这样的护著她。” 陈屿今天戴了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比平时更斯文:“爸,妈,我会一辈子对晓芹好。” “知道。”钟母擦擦眼角,“你这孩子,说到做到。” 钟母看著他,隨后又轻声说:“陈屿,妈知道你工作忙,压力大。但再忙也要注意身体。身体最重要。” “我会的,妈。”陈屿抬起头,眼睛很亮。 钟晓芹看著这一幕,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消散了。她忽然明白,父母在意的从来不是房子多大、多贵,而是陈屿对她的心。 那个沉默寡言却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的男人,那个记得她所有喜好却从不炫耀的男人。 “陈屿,”她轻声说,“谢谢。” 陈屿对她笑了笑,笑容很温和。 一个多小时后,父母要走了。送到门口,钟母抱了抱女儿,在她耳边说:“好好过日子,早点给我们生个外孙。” 钟父跟陈屿握手:“常回家吃饭。” 看著计程车离开,钟晓芹靠在陈屿肩上。她今天穿了双柔软的平底鞋,身高只到陈屿肩膀。陈屿搂著她,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臂。 “你爸妈真好。”他说。 “他们喜欢你。”钟晓芹抬头看他,“特別喜欢。” 陈屿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回到屋里,钟晓芹去洗澡。她换了件淡蓝色的丝绸睡衣,衬得皮肤更白。出来时,陈屿在书房,对著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红绿绿的曲线跳动,但他没看那些。他低头看著手腕上的表,表情很安静。 “还不睡?”钟晓芹走进来。 陈屿关了电脑,接过她手里的毛巾:“我给你擦头髮。” 他站在她身后,动作轻柔。钟晓芹的头髮很长,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散发著梔子花的香气。 “陈屿,”她轻声说,“你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报答你?” 陈屿的手顿了顿:“生个宝宝?。” “討厌~……”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陈屿继续擦头髮,“开开心心的,就够了。” 钟晓芹转过身,抱住他的腰。她仰著脸看他,眼睛湿漉漉的:“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会。”陈屿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今天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鬆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钟晓芹伸手碰了碰他的喉结,陈屿的呼吸明显乱了。 “晓芹……”他声音低哑。 “嗯?”钟晓芹踮起脚,吻了吻他的下巴。 陈屿低头吻住她。这个吻很温柔,带著克制,但钟晓芹能感觉到他微微颤抖的手。 很久,他才鬆开她,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去睡吧,你今天累了。” 钟晓芹点点头,脸颊泛红。 深夜,钟晓芹睡著了。 陈屿轻轻起身,走到书房望了望夜空,三年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三年了,自己之前是谁来著赵明远?苏大强?有点莫名熟悉的《三十而已》的故事剧情,自己成了里面的陈屿。 自己第二次重生了,第一次重生是成了苏大强。钱赚够了,但是没有来得及享受就垮了。 这一世自己是一个年轻的身体,还有一个和沈小雨有点相似的钟晓芹。 这一世想好好过一个正常夫妻生活,宠一下这个自己又开始喜欢上的女孩。 回到臥室,钟晓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嘟囔:“陈屿……” “我在。”陈屿躺下,把她搂进怀里。 她立刻贴过来,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均匀。 陈屿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梦见了很普通的场景:钟晓芹在厨房煮麵,孩子在客厅玩积木,岳父岳母在阳台浇花。阳光很好,风很轻。 这就是他要的日子。 平凡,温暖,真实。 第6章 怀孕 钟晓芹捏著验孕棒,盯著那两道槓,脑子嗡的一声。 浴室门被敲了两下,陈屿的声音透进来:“晓芹?你进去好一会儿了。” 她拉开门,把验孕棒塞他手里。 陈屿低头看了看,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做了三件事:接过验孕棒又仔细看了一遍,轻轻搂住她,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李主任吗?我是陈屿。我太太怀孕了,今天刚確认。麻烦安排全套检查,明天上午九点行吗?好,谢谢。” 掛了又拨另一个:“王营养师?对,怀孕了。从今天开始按a方案执行。食材明早七点送到,老地方。” 第三个电话:“月嫂中心?我姓陈。预约金牌月嫂,从孕期陪护开始,明天来面试。” 钟晓芹总算反应过来,按住他手机:“你干嘛呢?” “安排。”陈屿收起手机,眼睛亮亮地看著她,“从现在起,你什么都不用管。” “我才刚测出来!”钟晓芹哭笑不得,“而且你哪来这么多电话?什么主任营养师的……” “早存好了。”陈屿扶著她往客厅走,“半年前就开始准备了。” 钟晓芹脚步一顿:“半年前?” “嗯。”陈屿让她在沙发上坐好,转身去厨房倒水,“从你上次说想生孩子开始。” 钟晓芹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她看亲子节目隨口一说,陈屿当时只“嗯”了一声。 原来他都记著。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钟晓芹开门,外面站著三个人: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一个拎著工具箱的营养师,还有个笑容温和的阿姨。 “陈太太您好,我是和睦家妇產科李主任。” “我是营养师王薇。” “我是月嫂刘姐,来面试。” 钟晓芹懵在门口,回头看陈屿。陈屿正端著温水走过来。 “进来吧。”他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辛苦各位了。” 接下来两小时,钟晓芹像个娃娃被摆弄。 李主任给她做检查,量血压问病史,然后拿出一叠文件:“这是vip產检套餐,全程专家负责。每次专车接送,所有检查走绿色通道。还提供家庭產房服务,设备搬到您家里。” 她指向清单:胎心监护仪、输液泵、小型b超机。 “搬家里?”钟晓芹瞪大眼。 “对。”李主任微笑,“陈先生说,希望您在最熟悉的环境待產。” 钟晓芹看向陈屿,陈屿正看清单,眉头微皱:“b超机是最新款吗?” “上周刚引进。” “要了。”陈屿签字。 那边营养师已经打开冰箱,皱著眉把可乐薯片辣酱一样样拿出来:“这些都不能吃了。从今天起严格按计划来。” 她拿出列印好的表格:“早餐七点半,午餐十二点,晚餐六点。加餐上午十点、下午三点、晚上九点。所有食材有机农场直送,我每天早过来准备。” 钟晓芹小声说:“我还要上班呢……” “陈先生帮您请好假了。”刘姐接过话,“从今天起我全天陪护。做饭打扫、陪散步做瑜伽。对了,陈先生还预约了孕期按摩师,每周三次。” 钟晓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觉得不是怀孕,是被软禁了。 好不容易送走三位,钟晓芹瘫在沙发上,看陈屿在厨房按清单收拾冰箱。 “陈屿。”她有气无力。 “嗯?” “你是不是……太夸张了?” 陈屿停下手,转身看她。客厅灯光落在他肩上,轮廓很柔和。 “不夸张。”他说,“我要万无一失。” “可別的孕妇不都好好的?佳佳怀子言时快生了还在跑工厂呢。” “那是她。”陈屿走回沙发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你是你。晓芹,我受不了你有意外。” 他手掌很暖,眼神很认真。 钟晓芹心头一颤,想起顾佳昨天的话:“你老公对你,好得有点不真实。” 现在她真切感觉到了——这种密不透风的好,像张温柔又坚固的网。 下午,手机响了,是顾佳。 “晓芹,听说你怀孕了?。” 钟晓芹扶额:“嗯” “恭喜啊。”顾佳顿了顿,“不过……你声音不太高兴?” “也不是不高兴。”钟晓芹嘆气,“就是陈屿太紧张了。请营养师月嫂,把產房设备搬家里。我现在连喝水都要按表。” 电话那头沉默。 “所以他紧张你是好事。”顾佳说,“真的,是好事。” 隨后两人聊了一些孕期注意的事情,掛了。 掛了电话,钟晓芹站了很久。 傍晚雨小了,她决定去物业办公室一趟——至少亲自交產假申请。 陈屿要送,她拒绝:“又没有多远,我不是小孩啦?” 最后陈屿妥协,但坚持给她穿防滑鞋、套雨衣、塞把大伞:“慢点走,有事马上打电话。” 钟晓芹觉得自己像被送去幼儿园的小孩。 物业办公室里,小郑衝过来:“晓芹姐!恭喜!男孩女孩?” “才刚怀哪知道。”钟晓芹递上申请,“经理在吗?” “在办公室。”小郑压低声音,“不过晓芹姐,你这才怀就休產假?一般都孕晚期才休啊。” “我老公非让我在家养胎。”钟晓芹无奈。 小郑眼神复杂:“又是陈屿哥安排?晓芹姐,你老公真……把你当国宝了。” 钟晓芹正要说话,经理办公室门开了,顾佳走出来。 “请假完了?”顾佳看她手里的申请表。 “嗯。”钟晓芹点头. 顾佳挽住她胳膊,“走,送你回去,正好看看你家『家庭產房』什么样。” 回愚园路车上,顾佳开车,钟晓芹坐副驾驶。 “你真觉得陈屿太夸张?”顾佳问。 “你不觉得?”钟晓芹看她。 顾佳笑了,笑著笑著眼圈红了。 “佳佳?” “没事。”顾佳快速擦眼角,“我就是……想起我生子言时。破水那天许幻山在应酬,我打三个电话他才接。到医院宫口开四指了,护士问『家属呢』,我说『在路上』。”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后来他在產房外等我,说『老婆辛苦了』,但我闻到他身上酒味。” 钟晓芹鼻子发酸,握住顾佳的手。 “所以晓芹,別嫌他夸张。”顾佳反握住,“有人愿意为你考虑周全,是天大的福气。我羡慕你,真的。” 车子停在愚园路黑色铁门外。雨停了,黄昏光线刺破云层。 顾佳跟钟晓芹走进客厅,看到远离钟晓芹房间次臥里那些设备——整齐排列的医疗仪器,崭新。 “这是……”顾佳走过去,手指轻拂胎心监护仪屏幕,“比我当年在私立医院用的还好。” “李医生说上周刚引进的最新款。”钟晓芹站在门口,“佳佳,你也觉得太夸张对吧?” 顾佳转身看她,眼神里有钟晓芹看不懂的情绪。 “晓芹,你真幸福。”顾佳轻声问。 钟晓芹苦笑,“但还是感觉有些夸张.” 八十多万。用几个月。 “还配置了营养师。”顾佳继续说. 钟晓芹说不出话。 “所以晓芹,別再说『太夸张』了。”顾佳走到她面前,握她肩膀,“这是陈屿的心意。他用他能想到的最好方式保护你。” “可是……”钟晓芹声音发颤,“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他说了算。”顾佳笑了笑,笑容疲惫,“你呀,就乖乖接受。多少人求不来。” 送走顾佳,钟晓芹在客厅坐到天黑。 陈屿回来时,她正抱膝坐沙发上,盯著“家庭產房”紧闭的门。 “怎么了?”陈屿放下东西,过来摸她额头,“不舒服?” 钟晓芹盯著他看。灯光下他表情平静,眼睛坦然回望。 她觉得自己在跟一堵墙较劲——柔软、温暖、密不透风的墙。 “陈屿。”她轻声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赚了多少?” 陈屿沉默。 “我不是要管钱。”钟晓芹解释,“我就是想知道我们现在在什么位置。我不想哪天突然发现房子值一亿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雨声淅沥。 “晓芹。”陈屿终於开口,“如果我告诉你,数字会让你有压力,你还要知道吗?” 钟晓芹咬嘴唇:“要。” 陈屿起身去书房拿平板。解锁,打开加密文件夹,调出图表。 “过去三年投资回报。”他递给她。 钟晓芹接过来看。她不懂金融,但看懂最下面几个帐號加起来的那行总计: 当前资產净值:约8.7亿元。 她盯著那行数字,盯很久。久到眼睛发花。 “八点七……亿?”声音飘忽。 “嗯。”陈屿拿回平板,“大部分流动性好,隨时可变现。所以晓芹,你別有压力。” 钟晓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老公,三年前还是报社记者,现在有八点七亿。 八点七亿是什么?她算不清。只知道是她做物业做到下辈子也赚不到的钱。 “这些钱……”她艰难问,“乾净吗?” “每一分都乾净。”陈屿看著她,“我研究政策分析市场,做正常投资。不偷不抢不违法。” “可这也太快了……” “时代给的机会。”陈屿说,“我赶上了好时候。” 钟晓芹不知该说什么。她看著陈屿,这个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 “你……”她声音发涩,“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怕嚇到你。”陈屿实话实说,“也怕……改变我们现在生活。” “已经改变了。”钟晓芹苦笑,“从这栋房子开始就改变了。” 陈屿握住她手:“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钟晓芹答不上来。 物质当然变好了。可心里呢?那种脚踩不到实地的感觉,那种“我不配”的惶恐,算好还是坏? “晓芹。”陈屿轻声说,“我做这些不是让你有压力。只是想让你知道,从今往后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就在家看书浇花。想开书店就开,想写作就写。钱的事交给我。” 钟晓芹眼眶发热。 “所以,”陈屿擦她眼角泪,“別想那么多。安心怀孕生孩子。其他的,都有我。” 钟晓芹靠陈屿肩上,闭眼。 也许她该学会接受。接受这份庞大到令人不安的爱,接受这个她可能永远搞不懂的丈夫,接受这个天翻地覆的生活。 毕竟,像顾佳说的——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 晚上九点,王漫妮躺在病房看天花板。 白天钟晓芹来看她,带陈屿燉的鸡汤,鸡汤很香,里面虫草花枸杞,一看就燉了很久。 “陈屿燉四小时。”钟晓芹一边盛汤一边说,“他说你现在需要补身体。” 王漫妮喝著汤,心里五味杂陈。 羡慕吗?当然。但她更羡慕钟晓芹那种被深爱著的、理所当然的状態。好像天生就该被这样对待。 而她呢?生病一个人住院。父母在老家,朋友各忙各的。唯一发来关心消息的,两新认识的闺蜜。 关掉手机,闭眼。 病房外护士查房声音,脚步声来来往往。隔壁床待產孕妇,丈夫正趴她肚子上听胎动,两人小声说话,笑声很轻。 王漫妮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中,她想起白天钟晓芹离开时说的话:“曼妮,你要对自己好一点。別那么拼。” 她当时笑著点头,心里却在想:不拼,我怎么在上海活下去? 可是拼了,就能活成钟晓芹那样吗? 她不知道。 也许人生就这样——有人天生好命,有人註定奔波。没有公平不公平,只有接受不接受。 她在被子里蜷缩起来,像回子宫里的姿势。 深夜十一点,愚园路老洋房。 钟晓芹躺在床上,手轻放小腹上。那里还很平,没感觉。但她知道,有个小生命在生长。 陈屿在她身边睡著,呼吸均匀。 钟晓芹侧过身,仔细看他。 浓眉,高鼻樑,紧抿的嘴唇。三年了,她好像从没这么认真看过他。 这个突然很有钱的男人,这个把她当珍宝呵护的男人。 是她丈夫。 她孩子父亲。 钟晓芹轻轻把手放他手心里。陈屿睡梦中无意识握紧,掌心温暖乾燥。 那一刻,钟晓芹忽然觉得,那些数字房子设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他在这里,握著她。 重要的是他们即將有孩子。 重要的是他说:“其他的,都有我。” 也许她可以试著相信。相信这份爱,相信这个人,相信这个她可能永远搞不懂但愿意给她一切的世界。 钟晓芹闭眼,在陈屿均匀呼吸声中沉沉睡去。 梦中她看见小小孩子在花园里跑。阳光很好,花开得很盛。 而她站在门廊下,看那个孩子,看满园春光。 笑了。 第7章 三人聚餐 钟晓芹在厨房里跟哈密瓜较劲。陈屿出门前明明都切好了,她偏要重新切——今天顾佳和王漫妮来,她总得亲手做点什么。 刀在手里不听使唤,切出来的块歪歪扭扭。 门铃响了。 钟晓芹擦擦手跑去开门。王漫妮站在门口,仰头看爬满藤的红砖墙,眼睛瞪得圆圆的:“晓芹,你这房子……” 顾佳已经走进花园,扫了眼那棵桂花树、铸铁圆桌,还有桌上那盆蓝绣球——这个季节还开这么好,肯定是专人打理的。 “快进来。”钟晓芹拉她们。 王漫妮一进客厅就呆住了。挑高的大屋子,整面墙的书摆成彩虹色。米白沙发上搭著羊绒毯,茶几上青瓷茶具旁摆著小饼乾。 “这真是你家?”王漫妮声音有点飘。 “是啊,不久前搬进来的,”钟晓芹不好意思,“就是太大,打扫太累。还好有阿姨。” 顾佳走到书架前,抽出本《半生缘》。精装版,扉页上钢笔字:“给晓芹。愿你的半生,都是缘。” 她又抽几本,每本都有字。有的抄诗,有的写情话,有的就简单“给晓芹”。 “这些书……”顾佳转头,“都是陈屿买的?” “嗯,”钟晓芹走过来,“他说怀孕要多看书陶冶情操。可这些太深了,我好多没看。” 王漫妮凑过来,没看字,看书脊——中华书局、上海古籍、人民文学……全是典藏版,隨便一本顶她半月工资。 “晓芹,”她小声问,“你老公到底做什么的?这得多少钱……” “金融吧,具体我也不懂。”钟晓芹摆手,“哎呀不说这个,坐,我切了水果。” 她跑回厨房,留顾佳和王漫妮对看一眼。 “这沙发义大利的,”顾佳轻声说,“我在李太太家见过同款。” 王漫妮倒吸口气,伸手摸了摸——料子软得像小动物皮毛。 “还有那个,”顾佳指茶几上的青瓷茶具,“清雍正粉彩,一套能换辆车。” 王漫妮手停在半空,不敢碰了。 “来吃水果!”钟晓芹端著果盘出来,完全没注意两人表情。 果盘是木雕的。哈密瓜、火龙果、葡萄、奇异果,插好了牙籤。 王漫妮拿起块哈密瓜,忽然看见钟晓芹无名指上多了枚钻戒——不是婚戒,一圈碎钻,亮得晃眼。 “晓芹,这戒指……” “啊,这个,”钟晓芹抬手看看,“陈屿前天送的,说庆祝怀孕。我说不用,他非要买。” 顾佳也看了一眼。卡地亚经典款。 “挺好看。”顾佳微笑,低头喝茶。 茶是金骏眉,汤色金黄。顾佳品一口就知道是顶级货。 “这茶……”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午饭是陈屿出门前备好的。四菜一汤:清蒸东星斑、白灼芥兰、蟹粉豆腐、红烧肉,竹蓀鸡汤。 “陈屿说他有饭局,不回来吃。”钟晓芹盛汤,“让我们吃好。” 王漫妮看著那桌菜,有点讽刺。东星斑她只在菜单上看过,价格后面好几个零。蟹粉金黄饱满,一看就是手拆的。红烧肉燉得酥烂。 她昨天中午吃的是便利店二十五块盒饭。 “晓芹,你每天就吃这些?”她问。 “差不多吧,”钟晓芹给她夹鱼,“营养师每天换花样,我都吃腻了。有时候特想吃麻辣烫烧烤,可陈屿不让,说对身体不好。” 王漫妮低头吃鱼。鱼肉鲜嫩,入口就化,是她吃过最好的鱼。 可尝不出滋味。 “对了佳佳,”钟晓芹转向顾佳,“子言幼儿园的事怎么样了?” 顾佳放下筷子,道:“好了,拖得是22楼王太太的关係,还让我进入了太太圈” “太太圈?” “一群有钱太太的圈子,”顾佳简单说,“手里资源多,能帮忙。” “那太好了,”钟晓芹真心高兴,“你这么能干,肯定行。” 顾佳看她清澈的眼睛,心里那点苦更浓了。 钟晓芹当然不懂——不懂她为进太太圈花了多少钱,不懂她为那个二十八万的包省了多久,不懂她每次聚会都要小心察言观色。 “晓芹,你怀孕后有什么打算?还回物业上班吗?”顾佳转话题。 “不回了,”钟晓芹摇头,“陈屿让我在家养胎。其实我觉得上班挺好,可他不同意。” “他当然不同意,”王漫妮插话,“你这么好命,就该在家享福。哪像我,生病都不敢多请假,怕被开。” 话里带著自嘲,也带著酸。 钟晓芹听出来了。她握住王漫妮的手:“曼妮,別这么说。你那么优秀,以后肯定会更好。” 王漫妮看她真诚的眼睛,忽然想哭。 优秀有什么用。她拼死拼活,一月工资不够买钟晓芹家沙发一个角。她省吃俭用,攒到什么时候才能在上海有个自己的家? 可这些话,她说不出。 饭后,钟晓芹带她们参观。 二楼主臥带衣帽间。里面掛满钟晓芹的衣服,按季节顏色分类。王漫妮一眼认出好几个大牌——香奈儿外套,迪奥连衣裙,爱马仕丝巾。 “这些……都是陈屿买的?”她问。 “大部分吧,”钟晓芹拉开抽屉,里面全是围巾,“他说我穿好点心情好。可我觉得太贵,平时不怎么穿。” 王漫妮拿起条爱马仕丝巾,桑蚕丝滑过指尖。这条她在店里见过,七千八。 钟晓芹把它隨便塞抽屉里,像对待抹布。 婴儿房已经布置好了。墙淡蓝色,婴儿床、尿布台、摇椅。家具全是实木,边角磨圆,没异味。 “这也太全了?”顾佳走进去,“孩子还没出生呢。” “陈屿说提前准备好,省得到时手忙脚乱。”钟晓芹指婴儿床,“德国进口的,能调高度,还能变儿童床。陈屿研究好几天才决定买。” 顾佳走近看。她认得出这牌子——德国顶级婴儿品牌,一个床五万多。 她想起自己给许子言买床时,跑好几个商场,最后选个国產的,三千块。许幻山还说贵。 “挺好的,”顾佳轻声说,“准备得真周全。” 王漫妮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看著那间温馨完美的婴儿房,想起自己三十岁生日许的愿——三十岁,想有个家,想结婚生子。 现在,钟晓芹实现了她所有的愿,甚至远远超出。 而她,还在为下月房租发愁。 回一楼客厅,钟晓芹去泡茶。顾佳和王漫妮坐沙发上,一时没话。 “顾佳姐,”王漫妮忽然开口,“你觉得……晓芹幸福吗?” 顾佳沉默几秒:“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王漫妮摇头,“她好像什么都有,可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不知道才是幸福,”顾佳轻声说,“知道太多,反而苦。” 就像她知道茶具值多少钱,沙发值多少钱,房子值多少钱。所以她会计算,会比较,会不甘。 钟晓芹不知道。所以她可以坦然接受,可以真心快乐。 “有时候我挺羡慕晓芹的,”王漫妮抱膝盖,“不是羡慕她有钱,是羡慕她那种……被保护得很好的单纯。” 顾佳没说话。 她也羡慕。羡慕钟晓芹不用算计,不用拼搏,不用看人脸色。羡慕她有个愿意为她安排好一切的丈夫,羡慕她可以心安理得享受。 可她同时知道,这羡慕说不出口。说出来,就显得自己太小气,太嫉妒。 “茶来了!”钟晓芹端托盘出来,三杯花茶,“玫瑰红枣茶,补气血的。我怀孕后陈屿就不让喝咖啡奶茶了,说对身体不好。” 她把茶递给两人,在自己那杯加勺蜂蜜:“陈屿说蜂蜜要少喝,可我就喜欢甜的。” 王漫妮接过茶杯,温热透过掌心。她低头喝一口,玫瑰香混著红枣甜,暖洋洋滑进胃里。 第8章 顾佳的困境 下午三点,聚会结束。 顾佳和王漫妮走到花园门口,钟晓芹送她们出来。 “下次再来啊。”钟晓芹拉著她们的手,“我一个人在家也挺无聊的。” “好。”顾佳抱了抱她,“你好好养胎,有什么事隨时给我打电话。” “曼妮也是。”钟晓芹转向王漫妮,“身体要紧,別太拼了。” 王漫妮点点头,说不出话。 铁门在身后关上。两人走在愚园路的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很久,顾佳忽然开口:“漫妮,你觉得累吗?” 王漫妮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累啊。怎么不累。” “我也累。”顾佳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我拼尽全力得到的东西,还不如晓芹隨口说一句话来得容易。” 王漫妮没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这就是命吧。”顾佳抬起头,看著远处的天空,“有人天生好命,有人註定要奋斗。没有公平不公平,只有接受不接受。” “那你接受吗?”王漫妮问。 顾佳沉默了很久。 “不接受又能怎样?”最后她说,“难道去嫉妒晓芹吗?她是我朋友,她过得好,我应该高兴。” “可你高兴吗?” 顾佳停下脚步,转身看著王漫妮。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王漫妮看不懂的情绪。 “高兴。”顾佳一字一句地说,“我为晓芹高兴。但我也为自己……不甘心。”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王漫妮心上。 是啊,不甘心。 凭什么钟晓芹可以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保护得这么好?凭什么她拼命想得到的东西,钟晓芹轻轻鬆鬆就拥有了? 这不公平。 可她们能做什么呢?除了接受,除了继续在自己的路上挣扎,还能做什么? “顾佳姐。”王漫妮忽然说,“你觉得……我们会一直这样吗?一直这么累,一直这么拼?” 顾佳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如果不拼,我会更难受。” 她想起自己那个二十八万的包,想起太太圈那些虚偽的笑脸,想起许幻山越来越不耐烦的眼神。 可她也想起许子言软软的小手,想起自己创业时的雄心,想起那些“我要靠自己”的誓言。 所以,不能停。 “走吧。”顾佳深吸一口气,“我送你回店里。” “不用了,我坐地铁。” “我送你。”顾佳坚持,“今天过节,路上堵。” 王漫妮没再拒绝。 顾佳启动车子,驶入车流。窗外,上海的街道拥挤而繁华,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著刺眼的阳光。 王漫妮看著那些匆匆的行人,忽然想起钟晓芹家的客厅——安静、宽敞、满是阳光和书香。 两个世界。 也许她和顾佳是一个世界,钟晓芹是另一个世界。 而她们之间,隔著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傍晚,愚园路老洋房。 钟晓芹送走朋友后,在花园里坐了很久。桂花香一阵阵飘来,甜得发腻。 她想起顾佳临走时的眼神——疲惫,但坚定。想起王漫妮欲言又止的表情——羡慕,但苦涩。 她是不是说错什么了?是不是不该让她们来家里? 可她只是想和朋友分享自己的快乐啊。 陈屿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打开花园的灯,暖黄色的光线勾勒出钟晓芹孤单的背影。 “怎么一个人坐这儿?”他走过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陈屿。”钟晓芹抬头看他,“我今天……是不是让佳佳和曼妮不开心了?” 陈屿在她身边坐下:“为什么这么想?” “我也不知道。”钟晓芹抱住膝盖,“就是感觉……她们好像有心事,但我问,她们又不肯说。”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 “晓芹。”他说,“每个人的生活都有自己的难处。你帮不了她们,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我们是朋友啊。”钟晓芹声音闷闷的,“朋友不就是应该互相帮助吗?” “有些忙,你帮不了。”陈屿握住她的手,“就像顾佳的自尊心,王漫妮的不甘心。这些东西,只能她们自己消化。” 钟晓芹不懂。 她只知道,顾佳看起来很累,王漫妮看起来很难过。而她,坐在这栋价值一亿二的房子里,享受著她们可能永远享受不到的生活。 这让她觉得……愧疚。 “陈屿。”她轻声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什么都不会,什么都靠你。” “谁说的?”陈屿转头看她,“你让这个家变得温暖,你让我每天回家都有期待。这还不够吗?” 钟晓芹看著他认真的眼睛,心里那点不安稍微缓解了一些。 “可是……” “没有可是。”陈屿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走,进屋吃饭。” 客厅里,餐桌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 而在这个有桂花香的老洋房里,钟晓芹靠在陈屿肩上,轻声说:“陈屿,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陈屿握住她的手:“会的。” “可是佳佳和曼妮……” “她们有她们的路。”陈屿打断她,“你有你的。晓芹,不要为別人的生活负责,你只需要过好自己的日子。” 钟晓芹想了想,点点头。 也许陈屿说得对。她改变不了什么,只能珍惜自己拥有的。 而钟晓芹,在这个安静的老洋房里,和她的丈夫,她的孩子,一起迎接这个团圆的日子。 第二天,钟晓芹向父母分析怀孕的喜悦,窝在沙发里,手机贴著耳朵,那头是她妈的大嗓门。 “什么?!怀了?!什么时候的事?!”一连串问號砸过来。 “刚满三个月,不是都说三个月前不好往外说嘛……”钟晓芹把手机拿远点。 “哎哟我的老天爷!我要当外婆了!”妈妈声音一下子带了喜悦哭腔,“陈屿呢?陈屿在旁边吗?让他接电话!” 钟晓芹把手机递给旁边的陈屿。陈屿接过,叫了声“妈”。 “陈屿啊!晓芹怀孕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哎呀你这孩子!晓芹身体怎么样?吐得厉害吗?检查做了没有?男孩女孩?” “妈,才三个月,看不出性別。”陈屿声音平稳,“检查都做了,一切正常。晓芹现在很好,孕吐刚过去。” “那就好那就好……我跟你爸明天就过去,看看有什么要准备的……” 钟晓芹赶紧把手机抢回来:“妈!不用!那么麻烦。” 钟母没有理会,掛了电话兴奋的收拾东西去了。 第二天上午,钟晓芹爸妈来了。 妈妈开始兴致勃勃的把带来的东西一个个拿出来,放到冰箱,放到储物柜里。 傍晚,门铃又响了。 钟晓芹开门,外面站著陈旭——牛仔裤,皮夹克,手里拎著个大袋子。 “嫂子!”陈旭咧嘴笑,“恭喜啊!我要当叔叔了!” 他身后还站著陈屿的妈妈。个子不高,头髮花白,但梳得整齐,穿著件乾净的碎花衬衫,手里拎著个布袋子。 “妈?”陈屿快步走过来,“您怎么来了?不是说好我去接您吗?” “接什么接,陈旭带我过来就行。”陈屿妈妈声音很轻,但清楚。她走进来,先对钟晓芹爸妈点点头:“亲家,你们好。” 钟晓芹爸妈赶紧站起来。 “妈快坐,”钟晓芹妈妈拉著她,“您怎么自己过来了?该让陈屿去接的。” “他在上海忙,我坐高铁方便,况且还有陈旭。”陈屿妈妈把布袋子放桌上,从里面掏出几个玻璃瓶,“自己醃的咸菜,晓芹怀孕口味挑,这个下饭。” 她又拿出一双小小的虎头鞋,针脚细密:“给孩子的,我做的。穿著软和。” 钟晓芹接过鞋子,欣喜的说道:“谢谢妈……” “谢什么。”陈屿妈妈拍拍她的手,在沙发上坐下。 陈旭把袋子放桌上:“给嫂子买的,燕窝、海参,补身体的。” “你最近怎么样?”陈屿在他对面坐下。 “挺好,你给我交代的事都还在正常处理。”陈旭从口袋里掏出个平板, “嗯。”陈屿表示知道了。 陈旭嘿嘿笑:“不能给我哥掉链子。” 晚饭是家庭厨师保姆下厨。六菜一汤,摆了一桌. 吃饭时,陈旭最活跃,讲他最近在做陈屿安排的事情。几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问几句。 “小旭现在现在也懂事了。”妈妈感慨,“以前还担心你……” “以前是我不懂事。”陈旭挠头,“要不是我哥拉我一把,我现在还在瞎混呢。” 钟晓芹看著这一桌人——父母,丈夫,弟弟,婆婆。热热闹闹,和和气气。 饭后,送走几人后,已经晚上九点了。 钟晓芹累得靠在沙发上,陈屿给她揉腿。 “小旭变化真大。”钟晓芹感慨,“以前总觉得他不靠谱。” “他聪明,只是以前没用到正道上。”陈屿说,“现在给他机会,他做得很好。” 窗外月色正好。 钟晓芹靠著陈屿,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钟晓芹套上毛衣,料子软乎乎的,是陈屿新买的。她摸摸肚子,还是平的,但总觉得里面多了点什么。 ~~ 钟晓芹被摇醒时,天还灰濛濛的。月嫂刘姐凑在耳边:“晓芹,测体温了。” 她迷迷糊糊张嘴,含住递来的体温计。怀孕四个月,每天早上六点雷打不动的流程。 “36度7,正常。”刘姐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早餐七点半,今天有虾饺。” 钟晓芹揉揉眼睛,忽然想起以前。跟陈屿刚谈那会儿,早上约会她总起不来,陈屿就在楼下等,手里提袋热包子。一个包子就能让她开心半天。 现在呢?住的1.2亿房子,吃的每口东西都有人设计好,连体温都要按时记。 她摸摸微微隆起的肚子。孕吐总算过去了,现在是见什么都想吃。营养师王薇说她“代谢好”,可以多吃点——如果那些东西不是贵得离谱的话。 上午九点,顾佳来了。 她穿了件米白羊绒开衫,头髮扎得利索,但眼下的乌青盖不住。钟晓芹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佳佳,你又熬夜了?” 顾佳笑得勉强,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茶厂的事,看了几天资料。” “茶厂?”钟晓芹记得她提过一嘴。 “嗯,太太圈李太太转让的茶山。”顾佳翻开文件,手指点在一张照片上,“风景是真不错。” 照片里青山叠翠,茶园像绿色的波浪。钟晓芹看得入神:“真美。” “美是美,”顾佳合上文件,声音有点哑,“但我被摆了一道。” 钟晓芹愣住:“什么?” “茶厂资质过期了,设备全是二十年前的,还欠著一堆外债。”顾佳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笑,“李太太开价三百万转让,等於我要掏四五百万才能启动。四五百万啊晓芹,我全部家当垫进去都不够。” “那你……还接?”钟晓芹小心地问。 “接?”顾佳忽然笑出声,笑得眼睛都红了,“我都签完合同了才发现问题。你说我蠢不蠢?还以为自己捡了便宜,结果人家是挖好坑等我跳呢。” 钟晓芹心里一紧:“李太太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开了个蛋糕店。”顾佳往后一靠,闭上眼睛,“我想让太太圈的人来我店里聚会,觉得这样能拉近关係。李太太觉得我太冒头了,想给我个教训。几百万对她们来说算什么?几个包包的钱。对我呢?是要命的事。” 她睁开眼,眼里有血丝:“昨天我去找她们了。” 钟晓芹屏住呼吸。 “我在她们聚会的会所,把合同拍在桌上。”顾佳语气平静得嚇人,“我说,李太太,这茶厂我不要了,定金我也不要了,就当交学费。但有些话我得说——你们这些人,每天戴著丈夫送的珠宝,打著丈夫的旗號,连名字前面都要冠个夫姓。离了男人,你们还剩什么?” 钟晓芹听得手心冒汗:“她们……怎么说?” “能怎么说?”顾佳苦笑,“於太太当场就摔杯子了。王太太让我滚出去。李太太倒是没生气,还笑著说『顾佳啊,你就是太要强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晓芹,我是不是真的很可笑?拼了命想挤进那个圈子,结果人家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钟晓芹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佳佳,你別这么说……”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顾佳看著她,“不是赔钱,不是被耍,是许幻山知道后说的那句话。他说:『早就告诉你了,那些太太圈的人不是好东西,你非不听。』” 她眼圈红了,但没哭:“他没错,是我蠢。但我就是……就是不甘心。我想做点自己的事,怎么就那么难?” 钟晓芹鼻子发酸。她想家里资產的八个亿,想起那栋一点二亿的房子,想起自己什么都不用愁的日子,而顾佳为了五百万赌上全部身家。 这对比让她羞愧得抬不起头。 “佳佳,”她小声说,“如果钱方面……” “不用。”顾佳打断她,语气坚决,“茶厂我认了,钱我会想办法。晓芹,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借钱的,我就是……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她抹了把脸,站起来:“好了,我走了。茶厂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送走顾佳,钟晓芹站在门口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刘姐过来提醒:“太太,该吃水果了。” 厨房冰箱里,草莓洗得乾乾净净,装在琉璃碗里。钟晓芹看著那碗草莓,突然一点胃口都没有。 手机响了,是陈屿:“中午不回来吃饭,晚上给你带栗子蛋糕。” 钟晓芹盯著那条消息,忽然特別想出去走走。 第9章 钟晓芹孕期的不安和爆发 她去了书店。 愚园路中段那栋三层老楼还在装修,脚手架没拆。工头看见她,忙不迭跑过来:“老板娘,您怎么来了?” “隨便看看。”钟晓芹走进去。 这个书店是陈屿让她辞去物业的工作时给她留的以后可以打发时间上班工作的地方,她非常喜欢这个地方和工作。 一楼已经有点样子了。挑高的空间,原木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阳光透过大窗户照进来。中央留了块圆形区域,准备做咖啡吧檯。 “二楼按您的意思做儿童区,”工头跟在后头,“软垫、矮书架,孩子们能坐地上看书。” 钟晓芹走上二楼。楼梯做了防滑处理,扶手摸著很温润。她想像著这里摆满绘本的样子,孩子们坐地毯上看书——这是她的书店,不是陈屿的。 “老板娘,陈先生交代了,”工头说,“材料都用最好的。这木头进口的,油漆零甲醛。这些书架,一个造价就顶普通人家一套家具……” 钟晓芹笑容淡了:“花了多少?” 工头支吾:“陈先生不让说……” “多少?” “……三百多万。”工头声音很小,“陈先生说预算不限,做到您满意为止。” 三百万。钟晓芹想起顾佳那五百万的茶厂窟窿,想起她红肿的眼睛和强撑的镇定。 她扶著书架,觉得有点晕。 走出书店时,天阴了。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钟晓芹裹紧外套,慢慢往回走。 脚步很沉。 晚上七点,陈屿准时到家,手里提著栗子蛋糕。 “晓芹,今天书店看得怎么样?”他脸上带著笑。 钟晓芹没起身,坐在沙发上看著他:“书店装修花了三百万?”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屿笑容顿了顿:“工头跟你说的?” “是。”钟晓芹盯著他,“三百万,你说花就花了,问都不问我一声?” “想给你惊喜。” “惊喜?”钟晓芹站起来,“陈屿,顾佳今天来了。她被李太太骗了,接了个烂茶厂,要赔五百万。五百万对她来说是全部身家,对我们呢?装修个书店就花了三百万!” 她声音发抖:“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你把我养在这个金丝笼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管。我的朋友在外面拼命,而我连洗个草莓都有人代劳!” 陈屿理解钟晓芹,可能孕期,或者最近家庭状况变的陌生,钟晓芹现在容易被情绪化。陈屿想抱她,钟晓芹退了一步。 “別碰我。”她眼泪掉下来,“陈屿,我们定个规矩。投资的事情我不管,但家里的开销,给我的开销,以后超过十万的开支,你得告诉我。不是请示,是告诉我。让我知道钱花哪儿了,为什么花。” 陈屿沉默了几秒:“十万太少了。” “就十万。”钟晓芹坚持,“还有,书店我要自己管。你买店面、付装修,够了。剩下的——选书、招人、经营——我自己来。” “你会累。” “累我也愿意。”钟晓芹擦掉眼泪,“我不想当寄生虫。我想有自己的事,哪怕很小。我想证明,我钟晓芹除了是你妻子、是孩子妈妈,还是我自己。” 陈屿看了她很久,最后点头:“好,听你的。” 晚上九点,王漫妮下班了。 她在仓库换下制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今天站了十小时,腿都是肿的。 手机震动,梁正贤发来消息:“下班了吗?我在附近,接你去吃点东西?” 王漫妮犹豫了一下。欧洲轮游回来才两周,她和梁正贤算刚认识。但这个男人温柔体贴,记得她所有喜好。上回她隨口说喜欢吃日料,他就真找了家很好的店。 她太累了。累到有时候也想,如果有人能靠一下…… “好。”她回復,“十分钟后。” 走出店铺,梁正贤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他下车为她开门:“今天累吗?” “还好。”王漫妮坐进去,车里很暖。 “看你脸色不太好。”梁正贤启动车子,“如果工作太辛苦,我可以帮你介绍轻鬆点的。” “不用。”王漫妮立刻说,“我喜欢现在的工作。” 这是真话。再累再受气,这是她自己拼出来的位置。她不想靠任何人,哪怕这个人再好。 车子停在一家日料店前。店里很安静,梁正贤点了清酒和刺身,还有她爱吃的烤鰻鱼。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王漫妮问。 “上次你说过。”梁正贤微笑,“我记得你说过的每句话。” 王漫妮心里一暖,又觉得不安。这种好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梁先生,”她小心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梁正贤放下酒杯:“如果我说,我对你有好感,你信吗?” 王漫妮脸一热:“我们才认识不久……” “时间不重要。”梁正贤看著她,“重要的是感觉。漫妮,你跟我见过的女孩不一样。你不是为了我的钱才对我笑,你是真的在认真生活。” 王漫妮低头吃鰻鱼,没说话。她知道同事琳达背后怎么说——说她攀高枝,说她有心机。可她真的没有。只是……只是这份突如其来的好,让她有点招架不住。 在上海这么多年,她太累了。累到有时候也想,如果有个人能让她喘口气,该多好。 “漫妮,”梁正贤声音很轻,“我们不急。从朋友做起,好吗?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王漫妮鼻子一酸。 值得吗?她自己都不知道。但这一刻,在这个温暖的夜晚,在这个对她微笑的男人面前,她想暂时相信一下。 深夜十一点,愚园路老洋房。 钟晓芹躺在床上睡不著。陈屿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她轻轻起身走到窗边。花园里地灯亮著,那棵桂花树静静站在夜色里。 手机亮起,王漫妮发来消息:“晓芹,睡了吗?” “还没。你呢?” “刚跟梁正贤吃完宵夜。”王漫妮回復很快,“晓芹,我是不是太快了?” 钟晓芹想起顾佳的提醒,打字:“曼妮,多了解了解。別急著做决定。” “我知道。”王漫妮回,“但我真的好累啊晓芹。有时候想,如果真有人能靠一下,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钟晓芹看著这行字,心里发疼。 她想起顾佳泛红的眼圈,想起王漫妮苍白的脸,想起自己在这个温暖的房子里,却觉得孤单。 三个三十岁的女人,三条不同的路。 顾佳在现实里撞得头破血流,王漫妮在诱惑前小心试探,她在优渥中寻找自己。 钟晓芹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才回到床上。 陈屿在睡梦中翻身,手臂搭在她腰间,把她搂进怀里。他的体温很高,像暖炉。 钟晓芹靠著他,闭上眼睛。 第10章 最低保障和零花钱 钟晓芹站在书店二楼窗边,看著工人们搬书架。外头飘著小雪。 “老板娘,这书架放哪儿?”工头在楼下喊。 她下楼指著靠窗位置:“这儿,以后能坐著看书。” 书架是实木的,四个工人才抬得动。钟晓芹看著书架,想起昨天帐目上看到的数字:单这一个,三万八。 三万八。顾佳为了那个破茶厂,把首饰都押了,信用卡都刷爆了。而她一个书架就三万八。 “晓芹?” 她回头。陈屿站在门口,黑大衣上沾著雪,手里提著甜品店的纸袋。 “你怎么来了?”钟晓芹问,“不是说今天有会?” “开完了,顺路看看。”陈屿走进来看了看书店,“快好了。” 他把纸袋递过来:“栗子蒙布朗,你爱吃的。” 钟晓芹接过,没说话。上个月“谈”过后,陈屿確实守约了——超过十万的开支都会告诉她。但这反而让她更清楚看到了两人世界的差距。 “晓芹,”陈屿犹豫了一下,“有件事……该让你知道了。” 钟晓芹心头一跳:“什么事?” “书房保险柜里,有些文件……关於信託的。你该看看。” 信託。钟晓芹听过这词,但没想过会跟自己有关。 钟晓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那份信託文件。纸摸著挺厚实。她看不懂那些条款表格,但看得懂关键几行: 受益人:钟晓芹及后续直系血亲 初始信託財產:人民幣两亿元 受益人年度领取额度:钟晓芹 - 600万元/年 两亿。 年度六百万。 她盯著那些数字,看了好一会儿。两个月前,陈屿给她看八个亿的资產,她花了一个月才慢慢接受。现在又来两亿。 “这是……什么意思?”她抬头问,声音有点飘。 陈屿在她对面坐下:“意思就是,虽然我看好自己的投资不会失败,但我想给你和孩子以后都有保障。这两亿是独立的,每年有六百万你可以自己支配,在我给你的最低的保证。” “两亿……”钟晓芹重复这个数字,“陈屿,你现在加起来……有多少钱了?” 陈屿沉默了几秒:“全算上的话,大概十六七亿吧。” 十六七亿。 钟晓芹脑子里有点空。她一个月工资八千,一年九万六,要工作……她算不过来,反正是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 “啊,又多了这么多”她问。 “嗯。”陈屿说,“晓芹,钱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和孩子不用为以后发愁。” 钟晓芹看著文件上自己的名字。她的名字值两亿。 不,是陈屿觉得她值两亿。 这个认知让她鼻子发酸。 “书店,”她吸了吸鼻子,“书店我要好好做。陈屿,我不想只当拿钱的人,我想做点自己的事。” 陈屿看著她红红的眼睛,笑了:“好。你想做什么都行。” 傍晚六点,米希亚店里。 王漫妮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腿已经肿得快站不住了。她靠在收银台边揉腰,那里疼得像压了块石头。 “漫妮。”店长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王漫妮心里一沉,跟著进了办公室。 “坐。”店长指指椅子,“副店长的人选定下来了。” 王漫妮屏住呼吸。 “总部直接空降过来的,明天到岗。”店长顿了顿,“叫黛西,从香港调回来的,在那边业绩很突出。” 王漫妮愣住:“黛西?我没听说过……” “香港总部重点培养的,这次调回来直接当副店长。”店长嘆气,“漫妮,我知道你委屈。你这几个月的业绩大家都看得见,但……这是总部的决定。” 王漫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空降,总部重点培养——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我明白了。”她站起来,声音还算平静。 走出办公室,外面的灯光刺眼。几个同事在窃窃私语,见她出来都闭了嘴。 王漫妮没理他们,径直走向更衣室。 手机震了,是梁正贤:“下班了吗?老地方等你。” 王漫妮盯著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才回:“好。” 晚上七点半,愚园路。 钟晓芹坐在书房里,那份信託文件还摊在桌上。两亿,年度六百万——这些数字太大,大到她已经没感觉了。 但顾佳那个茶厂,三百万,她是能理解的。三百万够在小城市买好几套房,够普通人过一辈子。 而陈屿给她一年的零花钱,是六百万。 她合上文件,走到窗边。花园里的雪化了些,书店的招牌下午掛上去了,“屿静书屋”四个字在暮色里泛著光。 那是她的书店。装修花了三百万。 手机响了,是王漫妮。 “晓芹,”王漫妮的声音听著不太对,“我能去你那儿待会儿吗?” “来啊。”钟晓芹问,“怎么了?声音怎么这样?” “见面说吧。” 半小时后,王漫妮来了。她没打伞,头髮上沾著水珠,眼睛红红的。 “曼妮!”钟晓芹拉她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王漫妮在沙发上坐下。刘姐端来热茶,她捧在手里,却像感觉不到温度。 “副店长……定了。”王漫妮轻声说,“总部空降的,叫黛西,香港调回来的。” 钟晓芹一愣:“黛西?没听你提过……” “香港总部的人,我之前也没接触过。”王漫妮苦笑,“我这几个月拼死拼活,业绩全店第一。结果呢?不如人家空降过来,直接当副店长。” 钟晓芹看著她苍白疲惫的脸,心里一揪。 “曼妮,”钟晓芹握住她的手,“你別难过,你这么优秀……” “优秀有什么用?”王漫妮打断她,声音发颤,“晓芹,我三十了。在这个行业,三十岁没升上去,基本就到头了。要么继续站柜檯,要么转行。可转行……我能做什么?” 钟晓芹答不上来。 她想起自己。三十岁,怀孕,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手握两亿信託。她不用担心未来,不用担心生计。可王漫妮要担心,顾佳要担心。 “梁正贤呢?”钟晓芹问,“他能帮你吗?” “他提过,我拒绝了。”王漫妮摇头,“如果我靠他,那和那些靠关係的人有什么区別?” 钟晓芹沉默。她想起陈屿给她的两亿信託,想起那三百万装修的书店。她靠陈屿吗?当然靠。可她靠得心安理得,因为他们是夫妻。 可王漫妮和梁正贤,连男女朋友都算不上。 “曼妮,”钟晓芹轻声说,“你要好好的。不管发生什么,你还有我,有佳佳。” 王漫妮看著她清澈的眼睛,鼻子一酸。 “晓芹,”她问,“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非要坚持什么尊严什么原则。如果我……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 钟晓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想说“不是”,想说“尊严很重要”。可看著王漫妮疲惫的脸,那些话说不出口。因为站著说话不腰疼的人,是她自己。 “我不知道。”钟晓芹实话实说,“曼妮,我没资格给你建议。因为我的路,太顺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锤子砸在王漫妮心上。 晚上九点,送走王漫妮,钟晓芹站在花园里发呆。 雪又下了,这次下得大。雪花在路灯的光里纷纷扬扬。钟晓芹伸出手,雪花落在掌心,化了。 “晓芹,进来吧,外面冷。”陈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钟晓芹没动。她看著远处书店的招牌,那四个字在雪夜里亮著光。 “陈屿,”她说,“我想帮她们。” “帮谁?” “佳佳和曼妮。”钟晓芹转身看他,“我知道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可以让她们少受点苦。” 陈屿看著她:“你想怎么帮?” “佳佳的茶厂需要资金,我想投资。”钟晓芹说,“不是借钱,是投资。让她不用抵押房子,不用求人。” “好。” “曼妮……我不知道。”钟晓芹摇头,“她不要钱,她要的是机会。可我能给她什么机会呢?” 陈屿想了想:“书店需要店长。如果你觉得合適……” “不。”钟晓芹立刻说,“曼妮不会接受的。她那么骄傲,不会愿意在我手下工作。” 陈屿沉默。他知道钟晓芹说得对。 “那就先等等。”陈屿说,“等她们真正需要的时候,再伸手。” 钟晓芹点头。她看著陈屿,雪花落在他肩上。 “陈屿,”她轻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屿笑了,伸手拂去她头髮上的雪:“因为你是我老婆,是我喜欢的人。”也是我现在身体好了之后,想好好一起过日子的人。 “进去吧。”陈屿牵起她的手,“你手都冰了。” 两人走回屋里。客厅壁炉烧著,很暖。 钟晓芹坐在壁炉前,小口吃著燕窝燉梨。她想起王漫妮刚才捧著的热茶,想起顾佳一个人开车的样子。 同一场雪,三个世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钟晓芹靠在陈屿肩上,看著壁炉里的火光,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她要学的,不只是怎么做个有钱人的妻子,还有怎么在朋友需要时,真正帮上忙。 这大概是她三十岁后,最重要的功课了。 第11章 站台 钟晓芹坐在书房里,看著存摺上的数字发呆。八百万——这是她自己的钱,陈屿买了这栋老洋房后陆陆续续给的“零花钱”她几乎没动过。 怎么帮,才不伤人? 陈屿推门进来,手里端著杯温水:“还不睡?” “在想事情。”钟晓芹接过水,“陈屿,如果你是顾佳……会接受朋友的投资吗?” 陈屿在她对面坐下,手指轻轻敲著膝盖:“顾佳那个人,要强。你直接给钱,她肯定不会要。” “那怎么办?” “让她觉得你在投资,不是施捨。”陈屿说,“签正规合同,算股份。她出管理,你出资金,利益共享,风险共担。这样她面子上过得去,你也確实能帮到她。” 钟晓芹若有所思:“那曼妮呢?她现在……” “王漫妮现在最要面子。”陈屿接过话,“直接给钱,比打她脸还难受。得给她个台阶,让她觉得是自己挣的。” 钟晓芹皱眉:“什么台阶?”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陈屿想了想:“你可以去米西亚买东西,买一些你想买的东西,去她那儿买。她做销售,业绩就是尊严。你照顾她生意,她拿提成,两全其美。” 钟晓芹眼睛一亮。 几天后,顾佳来了。 她穿了身深灰色的羊绒套装,剪裁得体,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著个文件袋,坐下时腰背挺直,像在参加正式会议。 “晓芹,”她打开文件袋,“茶厂的整改方案,我重新做了一份。你看看。” 钟晓芹接过。方案很专业,市场分析、財务预算、风险控制……每项都列得清清楚楚。但最后那页的资金缺口栏,空著。 “佳佳,”钟晓芹合上文件,“如果我以个人名义投资三百万,你觉得怎么样?” 顾佳抬眼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投资?” “嗯。”钟晓芹儘量让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我看过市场调研,有机茶確实是趋势。你的方案做得很好,我觉得有前景。” 顾佳沉默了几秒。钟晓芹注意到,她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晓芹,”顾佳开口,声音平静,“你知道我现在的情况。茶厂资质过期,设备全得换,还欠著外债。三百万投进来,很可能打水漂。” “投资都有风险。”钟晓芹说,“但我相信你能做好。” 顾佳看著她,忽然笑了笑。不是开心那种笑,是有点复杂。 “你还记得大学时吗?”她说,“你总说以后想开个小书店当个小作家,安安稳稳的。我说我要做实业,要闯出一片天。” 钟晓芹点头。 “现在你住著愚园路的老洋房,我要为三百万……”顾佳顿了顿,改口,“要找投资。” 钟晓芹听出了那瞬间的停顿。顾佳原本想说“求人”,但改成了“找投资”。 “这不是求,是合作。”钟晓芹认真地说,“佳佳,我需要一个靠谱的项目。你正好有项目,我有资金。咱们按商业规矩来,谁也不欠谁。” 顾佳盯著她看了很久。钟晓芹能感觉到她在挣扎——需要钱,但又放不下那份骄傲。 “好。”顾佳终於点头。 “行。”钟晓芹鬆了口气。 谈完正事,气氛稍微鬆了些。顾佳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 “许幻山最近怎么样?”钟晓芹小心地问。 顾佳动作顿了顿:“就那样。他觉得我瞎折腾,说茶厂肯定做不起来。”她语气平淡,但钟晓芹听出了里面的涩,“有时候我真羡慕你,陈屿还是那么支持你宠你』。” 钟晓芹不知该说什么。她想起陈屿——无论她想做什么,他只说“好”。 送走顾佳后,钟晓芹站在的衣帽间里,没事干就对著镜子试了试新到的羊绒大衣。浅燕麦色,剪裁极简,衬得她气色柔和。 “可以再去买点。”钟晓芹转过身,眼睛亮了亮,“正好,去曼妮那儿看看。” 她现在的情况不可能单独一个人去。出门时,喊来了陈屿的司机老李,老李已经把车停在门口,是一辆低调的黑色宾利。车里除了司机,还跟著两位保姆——两个照顾钟晓芹起居还有家里卫生。这是陈屿坚持的,说她出门要带人有个照应,琐事不必沾手。 钟晓芹原本不习惯,但陈屿一句话堵住了她的反驳:“你舒服了,我才能安心工作。” 於是她渐渐接受了这种“排场”。今天去米希亚,除了自己想添置些春装,也想给陈屿挑几件衬衫——他那些衬衫虽然都是定製,但她总想亲自买点不一样的。 更重要的是,她想见王漫妮。 车子停在米希亚门口。司机下车开门,两位保姆一左一右陪著钟晓芹走进店里。这阵仗不大,但在素来讲究“低调奢华”的米希亚,还是引起了注意。 正是工作日下午,店里客人不多。王漫妮站在柜檯后整理货品,抬头看见钟晓芹,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迎上来:“晓芹?你怎么……” 话没说完,副店长黛西已经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女士您好,欢迎光临米希亚。我是副店长黛西,今天由我为您服务。” 黛西眼神敏锐,一眼就看出钟晓芹身上的羊绒大衣是brunello cucinelli当季新款,手里拎的包是爱马仕birkin 25,雾面鱷鱼皮,顏色是难买的珍珠灰,门口的宾利,还有两个保姆跟隨,。这样的客人,自然不能放过。 钟晓芹却微微侧身,看向王漫妮:“曼妮,你今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帮我看看。” 王漫妮有些侷促地看了眼黛西。黛西笑容不变,但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漫妮手上还有货品要整理,不如由我为您服务?我对店里的货品更熟悉,一定能帮您搭配出满意的……” “不用了。”钟晓芹声音温和,但语气很坚定,“我就找曼妮。她是我闺蜜,知道我的喜好。” “闺蜜”两个字,她说得自然又清晰。店里另外两位正在看包的客人往这边瞥了一眼。 黛西笑容僵了僵,还想说什么,钟晓芹已经转向王漫妮,挽住她的胳膊:“曼妮,我想买一些大號的衣服当孕妇装,再给陈屿看看衣服。你帮我挑挑?” 王漫妮感觉到钟晓芹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臂,就像给她暗號,我给你站台来啦,闺蜜。 她深吸一口气,露出专业的笑容:“好,这边请这边衣服適合现在的你穿,还有几件新款特別好,陈先生穿应该合適。” 黛西站在原地,看著三人走远,脸上笑容彻底淡了下去。旁边一位店员小声说:“黛西姐,那位客人看起来……” “做好你自己的事。”黛西冷冷打断,转身走向柜檯,但目光始终没离开钟晓芹和王漫妮的方向。 钟晓芹是真的要买东西。她在王漫妮的陪同下,挑了四套真丝睡衣,休閒装、两条羊绒披肩、三套居家装,又给陈屿选了五件不同顏色的府绸衬衫还有两套正装,一套休閒装。每拿起一件,她都会轻声问王漫妮的意见:“曼妮,这件顏色会不会太嫩?”“这个料子容易皱吗?” 王漫妮耐心解答,不时给出搭配建议。两位保姆安静地跟在身后,一人负责记录钟晓芹试过的款式和尺码,一人负责接过她试完的衣服。 “这件也要。”钟晓芹指著一条香檳色的真丝长裙,“配我之前买的珍珠项炼应该好看。” 王漫妮记下尺码,心里默默算著价格。光是那条裙子就四万三。 挑完衣服,钟晓芹又走到配饰区。她给妈妈选了一条丝巾,又挑了一对钻石耳钉,想了想,又拿起一条深蓝色的领带:“这个適合陈屿,他蓝色系衬衫多。” 全部选完,王漫妮拿著单子去核算。黛西走了过来,脸上重新掛上笑容:“女士选好了?我来帮您结帐吧,漫妮她对系统还不太熟……” “不用。”钟晓芹从手袋里拿出卡,直接递给刚刚走回来的王漫妮,“曼妮,你帮我办就好。” 王漫妮接过卡,指尖有些颤。她不是紧张价格——在米希亚工作这么久,大单见过不少。她是被钟晓芹这种毫不犹豫的信任和支持,烫到了心口。 最终帐单出来,五十七万六千。 钟晓芹签字时眼睛都没眨。王漫妮低声说:“晓芹,这太多了……” “不多。”钟晓芹放下笔,抬头看她,“我正好需要这些。而且你帮我挑的,件件都合適。” 她语气真诚,仿佛真的只是来购物,顺便让朋友帮忙参考。 黛西站在不远处,看著王漫妮开单、包装、录入系统,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报表。这一单的提成,抵得上普通店员三个月的业绩。 结完帐,钟晓芹没有立刻离开。她让保姆先把购物袋送到车上,自己则拉著王漫妮在休息区坐下。 “曼妮,”她从手袋里拿出一个丝绒小盒,推过去,“这个给你。” 王漫妮打开,里面是一对精致的珍珠耳钉,不大,但光泽温润。 “刚刚看到的,觉得特別適合你。”钟晓芹笑著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觉得你戴著好看。” 王漫妮看著耳钉,喉咙有些哽。她当然知道这耳钉的价格——一万九千。对现在的钟晓芹来说或许真是“小东西”,但对她而言…… “晓芹,我……” “不许拒绝。”钟晓芹按住她的手,“就当是谢谢你今天陪我这么久,还帮我挑了这么多好东西。” 王漫妮低头看著那对珍珠,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临走时,钟晓芹在店门口停下,转身对送她出来的王漫妮说:“曼妮,下周我约了佳佳来家里喝茶,你也来?咱们好久没聚了。” “好。”王漫妮点头。 “那说定了。”钟晓芹笑著抱了抱她,“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隨时找我。” 车子驶离。王漫妮站在店门口,看著宾利匯入车流,手里紧紧攥著那个丝绒盒子。 黛西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这位闺蜜,挺阔气的。” 王漫妮转过身,脸上恢復了平静:“她一直对人很好。” “是吗?”黛西似笑非笑,“那你要好好维护,这样的客人,店里可不多。” 王漫妮没接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盒子。珍珠的微凉透过丝绒传到掌心,却让她心里暖了一片。 她知道,钟晓芹今天不只是来购物。 她是来告诉她:姐妹,我挺你 这就够了。 走出店铺,钟晓芹长舒一口气。五十七万,对现在的她来说不算什么,但对王漫妮来说,是一笔可观的提成。 这样帮,应该不会伤到她自尊吧? 晚上回家,陈屿正在看文件。钟晓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买了?”陈屿问。 “嗯,五十七。”钟晓芹说,“曼妮应该能拿几万提成。” 陈屿笑了:“聪明。既帮了她,又没让她觉得被施捨。” “可是陈屿,”钟晓芹轻声说,“我看到曼妮那样……心里难受。她以前多骄傲的一个人,现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陈屿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你能做的,就是在旁边看著,需要时扶一把。但不能替她走。” 钟晓芹点头。 过了几天,顾佳签了投资协议。钟晓芹特意请了律师,一切按正规流程。签完字那刻,顾佳握著笔,手有点抖。 “佳佳,”钟晓芹轻声说,“会好的。” 顾佳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眼圈是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晓芹,”她说,“我会让你这笔投资,物超所值。” 钟晓芹用力点头。 那天傍晚,三个女人在书店碰面。 顾佳带来了新茶,王漫妮收拾出了一小块休息区。三人坐在还没拆封的书堆旁,捧著热茶。 窗外飘著雪。 “佳佳,”王漫妮问,“茶厂那边顺利吗?” “设备订好了,下周到。”顾佳喝了口茶。 “曼妮你呢?”顾佳问,“最近怎么样?” 王漫妮转著茶杯:“还好。晓芹前几天来店里买东西,我拿了笔提成,让我扬眉吐气了会儿。”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钟晓芹注意到,她嘴角有丝浅浅的笑意。 “那就好。”顾佳点头。 第12章 邀请 日子慢慢过著,拿下钟晓芹大单后王曼妮干活也有了干劲。这一天她摸了摸口袋里震动的手机,是梁正贤发来的消息:“晚上空运到的蓝鰭金枪鱼大腹,老地方,等你。”后面跟著一个温柔的笑脸。 她的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那种被惦记、被珍视的感觉,像一股暖流,衝散了工作中所有的紧绷和委屈。她迅速回覆:“好,下班见。”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王漫妮工作效率奇高,到来的约会带来的雀跃,让她脸上始终带著淡淡的笑容。连黛西偶尔投来的复杂目光,她也坦然了许多。 晚上,在能俯瞰江景的餐厅私密包厢里,梁正贤细心地將最肥美的一块鱼腹肉夹到她盘中。“尝尝,今天刚到的,你最爱的部位。” 烛光摇曳,音乐轻柔。王漫妮吃著鲜甜润口的鱼肉,看著对面男人英俊温和的侧脸,听著他讲著最近去冰岛看极光的趣闻,心里那片名为“幸福”的湖,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记得她所有喜好,照顾她所有情绪,带她见识她从未想像过的世界。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像镀上了一层梦幻的金边。她三十岁的人生,仿佛在遇见他之后,才真正开始绽放。 “正贤,”王漫妮放下酒杯,在微醺的氛围里,鼓起勇气,將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轻声问出,“你说……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呢?” 梁正贤切牛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笑容依旧迷人:“以后?以后我们会有更多时间在一起,去看更多的极光,吃更多好吃的,带你体验所有你想体验的。” “我是说……”王漫妮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心跳加快,“更远的以后。比如……我们两个人,会不会有一个……属於我们自己的家?” 她没敢直接说出“结婚”两个字,但眼中的期待和小心翼翼的试探,清晰可见。 梁正贤放下了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依然优雅。他抬起眼,看向王漫妮,目光还是温柔的,但王漫妮敏锐地察觉到,那温柔底下,有什么东西凝结了起来。 “漫妮,”他开口,声音平稳,“我很喜欢你,和你在一起非常开心。但关於婚姻……我可能没有跟你明確说过,我是不婚主义者。” “不婚……主义者?”王漫妮喃喃重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对。”梁正贤的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坦然,“我觉得婚姻只是一种形式,甚至是枷锁。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当下的感觉和自由。一张纸,一个仪式,並不能保证什么,反而会束缚彼此。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他伸出手,握住王漫妮有些冰凉的手:“我可以给你我能给的一切最好的,陪伴,物质,关心。我们可以像现在这样,自由地享受恋爱,享受生活。难道这不比被一纸婚约束缚更美好吗?” 王漫妮看著他,看著他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听著他逻辑清晰、甚至听起来颇为“先进”的理论,却觉得刚才吃下去的那些鲜美鱼肉,此刻全都堵在了心口,沉甸甸,冷冰冰。 她想要的,不仅仅是最好的物质和当下的快乐。她三十岁了,在上海独自打拼,看似光鲜,內里却充满了不確定和漂泊感。她渴望的,是一个確定的未来,一个名正言顺的归属,一个“家”的承诺。而这,恰恰是他不愿意,甚至不屑於给的。 “我……我以为……”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有些哑,“我以为我们是以结婚为前提在交往。”这句话说出口,显得她如此天真,甚至有些“过时”。 梁正贤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漫妮,別让那些世俗的框架困住我们。享受现在,享受我们之间的感情,不好吗?” 那一晚,王漫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出租屋的。梁正贤依然体贴地送她到楼下,吻了吻她的额头,说“晚安,別多想”。可她怎么可能不多想? 她独自坐在寂静的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是上海璀璨却冰冷的夜景。手指无意中触到床头柜上那个丝绒小盒,打开,那对温润的珍珠耳钉在昏暗光线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想起白天钟晓芹挽著她的手,坦然地说“她是我闺蜜”时的样子;想起钟晓芹提到陈屿时,那种无需言说、深入骨髓的安稳感;想起钟晓芹甚至无需开口,就有人为她安排好一切,扫清所有障碍…… 而自己呢?一场看似绚烂的恋爱,对方却连一个关於未来的承诺都不愿给。她依旧要在这个城市里独自挣扎,面对黛西的刁难,承受业绩的压力,在每一个深夜回到这个冰冷的、租来的“家”。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迷茫,像潮水般將她淹没。珍珠的光泽在眼前模糊起来。她得到了许多女人羡慕的浪漫和物质,可心底那个关於“安定”和“被坚定选择”的空洞,却在梁正贤那句温柔的“不婚主义”之后,呼啸著变得更大,更冷。 那对珍珠耳钉,被王漫妮收进了抽屉深处。连著几天,她都有些恍惚。梁正贤的消息和邀约依旧每日不断,鲜花、贴心的小礼物、对她工作关切的问候,一切都如常,甚至更加温柔周到。他绝口不再提那晚关於婚姻的对话,仿佛那只是情人间一次无足轻重的理念交流,丝毫不应影响他们当下的甜蜜。 王漫妮试图说服自己:他说得也许有道理,婚姻是形式,真爱是內核。他能给的关心、陪伴和开阔的视野,不正是许多婚姻中求而不得的吗?她看著镜子中穿著米希亚制服、妆容精致的自己,想起老家那些早早结婚生子、囿於柴米油盐和琐碎爭执的同学朋友,一种微妙的优越感和对既定路径的叛逆感,悄悄滋长。 周五晚上,梁正贤带她去外滩一家新开的、需要提前数月预订的露台餐厅。江风微凉,灯火璀璨如星河倒悬。他举杯,眼底映著流光:“漫妮,忘记那些不必要的烦恼。我只希望看到你开心。” 餐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送她回出租屋。车子平稳地驶入浦东一家顶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电梯直达顶层。当梁正贤用房卡打开那间拥有270度全景落地窗的套房时,黄浦江两岸的辉煌夜景毫无保留地扑面而来,仿佛整个上海都被铺展在脚下。 “喜欢吗?”他从身后轻轻拥住她,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这间房我留了很久,觉得你会喜欢这个视角。有时候,换一个环境,心情也会不一样。” 套房內的一切都奢华到极致,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氛,床上撒著新鲜的玫瑰花瓣,冰桶里镇著香檳。这是一个与现实隔绝的、完全由他构筑的梦幻泡影。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王漫妮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望著脚下奔流不息的江水和永不停歇的城市光芒。几天来的挣扎、委屈、对未来的不安,在这份极具衝击力的“浪漫”和“重视”面前,忽然变得有些无力,有些遥远。她想起自己那间採光不佳、夜里能听到邻居声响的出租屋,想起黛西挑剔的眼神,想起银行卡里永远不算丰厚的余额。 他给了她那么多“好”,却唯独不愿给一个“承诺”。可此刻,这个能俯瞰眾生的房间,这种被极致宠溺的感觉,像一剂温热的麻醉药,慢慢渗入她矛盾的神经。 她没有回头,只是看著玻璃上两人模糊的依偎身影,很轻地,点了点头。 次日。 王漫妮发出那条聚餐邀请时,手指带著一种微妙的轻颤。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即將揭开惊喜、確认某种转变的兴奋。她特意避开了工作日的晚餐,选在了周六晚上,地点是梁正贤常带她去的一家会员制西餐厅,人均消费足以抵她大半个月房租。 “佳佳,晓芹,这周末有空吗?我男朋友说想请大家吃个饭,谢谢你们之前一直照顾我。”她在三人的小群里打字,斟酌著语气,既想显得隨意,又难以抑制那份想要“展示”的迫切。她特別强调了“男朋友”三个字,仿佛这身份是一枚新鲜出炉、值得炫耀的勋章。 她希望顾佳和钟晓芹,尤其是她们身边的那两位男人,能清晰地接收到这个信號——我,王漫妮,不再只是那个在奢侈品店里拼搏、需要偶尔被接济的单身闺蜜了。我也有了我的“梁正贤”,一个能带我进入另一种生活序列的人。 第13章 第一次六人聚餐 餐厅选得极用心。隱秘的门脸,內部是低调的奢华。侍者认得梁正贤,恭敬地称他“梁先生”。 王漫妮提前到场,看著梁正贤与经理熟络地確认菜单和酒水,心里那点因为“不婚主义”而生的阴霾,暂时被眼前实实在在的体面冲淡了。她抚平裙子上並不存在的褶皱,这条裙子让她觉得自己与这个环境浑然一体。 顾佳和许幻山准时出现。 顾佳的眼神像最精密的扫描仪,迅速掠过餐厅环境、梁正贤的衣著品味、乃至他手腕上那块看似低调的表。王漫妮捕捉到了顾佳眼中一闪而过的认可,心下微微一松,隨即又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较劲:你看,我也不差。 “曼妮,眼光不错。”顾佳笑著拥抱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但分开时,王漫妮似乎看到顾佳眼底有一丝更复杂的、近乎审视的东西。 许幻山则是一贯的客气,带著点艺术家的清高,以及对这种明显高於日常消费场所的不自在。 王漫妮热情地介绍梁正贤,特意点出他的投资背景和“常年在世界各地跑”。她看到许幻山对梁正贤礼貌地笑了笑,但那笑容並未深入眼底,反而在他与顾佳低声交换关於孩子话题时,显得更自然些。 王漫妮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难道许幻山並不觉得梁正贤有多么了不起? 钟晓芹和陈屿是一起进来的。 钟晓芹脸上是毫无负担的快乐,她挺著大肚子先是开心地小心翼翼抱住王漫妮:“曼妮!恭喜恭喜!”然后才转向梁正贤,笑容灿烂地打招呼。她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在餐厅漂亮的装饰和窗外的夜景上。 陈屿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对梁正贤点头致意后,便很自然地替钟晓芹拉开椅子,接过她脱下的外套,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他甚至带来了钟晓芹惯喝的养生茶包,交给侍者去冲泡。 这份细致入微的、融入日常的呵护,让王漫妮精心准备的“展示”,突然显得有点…用力过猛。梁正贤也会为她拉椅子,但那是风度;陈屿做这些,却像是本能。 点菜时,梁正贤主导著节奏,询问著每个人的口味,推荐著招牌菜和搭配的酒。 “这里的和牛品质很好,都是从特定牧场空运的,许先生可以尝尝。”他对许幻山说。 “钟小姐如果喜欢清淡,这道海鲜汤很不错,用料很新鲜。”他周到得无可挑剔。 王漫妮看著他游刃有余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混合著自豪与微涩的暖流。他多好啊,带她见识这些,也愿意在她的朋友面前给她做足面子。 酒是梁正贤选的,一支勃艮第的特级园。 侍者倒酒时,王漫妮留意著顾佳和许幻山的反应。顾佳品酒的动作很优雅,她懂这些。许幻山则只是浅尝輒止,更多时间在吃菜。 钟晓芹喝了一小口,皱了皱鼻子,小声对陈屿说:“有点涩。”陈屿便很自然地將她那杯酒移开,把温水递过去。 这个小插曲让王漫妮莫名有些烦躁,仿佛自己珍视的、用来標榜“品味”和“阶层”的东西,在钟晓芹那里轻而易举就被“不合適”打败了,而陈屿的纵容更凸显了这种不在意。 席间的话题,不可避免地围绕著梁正贤和王漫妮展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漫妮讲述著游艇派对、私人画廊的参观,还有梁正贤教她品鑑雪茄(虽然她並没学会)。她说得神采飞扬,眼睛亮亮的,不时看向梁正贤,寻求认同和补充。 梁正贤则恰到好处地接话,言语间透露出的广阔世界和资源人脉,让餐桌上的空气都似乎镀上了一层金边。 顾佳听得认真,偶尔提问,问题都落在实处,比如“那种小眾海岛的投资前景如何?”“你提到的那个艺术基金,门槛大概多少?”她像个冷静的投资者在评估一个项目。 王漫妮一方面高兴顾佳重视梁正贤的“实力”,另一方面又隱隱觉得,顾佳似乎是在透过梁正贤,评估她王漫妮这段关係的“含金量”和可持续性。这种感觉让她有些不舒服。 许幻山大部分时间在沉默地吃,偶尔附和两句,但王漫妮能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或许在他看来,烟花设计才是艺术,这些浮华的社交和消费,並非他欣赏的价值所在。这让她积蓄的展示欲,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钟晓芹则是最捧场的听眾,听到有趣的地方会笑出声,对王漫妮描述的新奇事物充满好奇。“曼妮,你现在的生活好像电影哦!”她真心实意地感嘆。 但她的关注点很快又会跳开,比如指著窗外某栋亮灯的大楼说:“咦,陈屿,那是不是你上次说的那个新项目附近?”或者低头稍微尝一下看起来很美味的食物。 她的世界稳固而自足,王漫妮所极力呈现的“新世界”,对她而言,更像是一幕有趣的风景,可以欣赏,却不会动摇其根本。这让王漫妮在得到羡慕的同时,也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隔阂。 梁正贤始终保持著完美的姿態。他甚至主动与陈屿聊了几句当前的经济形势,话语间带著圈內人的洞察。 陈屿的回答简短而切中要害,寥寥数语,却让梁正贤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眼底多了几分认真的打量。 这场男人之间无声的掂量,王漫妮看懂了前半部分——梁正贤在展示他的见识;后半部分,陈屿那深不见底的淡然回应所隱含的分量,她却有些摸不透,只是本能地觉得,梁正贤似乎並未像预期中那样,轻易“压住”场子。 结帐时,帐单的数字令人咋舌。梁正贤刷卡的动作流畅自然。 王漫妮挽著他的手臂,感受到侍者愈发恭敬的態度,虚荣心达到了顶峰。她看向朋友们,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惊嘆或羡慕。 顾佳微笑著道谢,说“让梁先生破费了”,表情管理完美,但王漫妮总觉得那笑容背后有一丝复杂的瞭然。 许幻山似乎鬆了口气,终於可以结束这顿过於漫长的饭了。 钟晓芹则单纯地为这顿美味佳肴开心,已经在和王漫妮约下次逛街。 分別时,夜风微凉。 王漫妮靠在梁正贤怀里,看著他与顾佳、许幻山礼貌道別,看著陈屿小心护著钟晓芹上车的背影。 热闹散去,刚才席间充斥著的那些炫耀、观察、比较、以及暗流涌动的掂量,此刻沉淀下来,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空茫。 她成功“展示”了吗?似乎是的,至少表面如此。顾佳认可了梁正贤的“条件”,钟晓芹为她高兴。 但为什么,她心里没有预期中那种扬眉吐气的畅快,反而像完成了一场需要绷紧神经的演出? 尤其是钟晓芹那种浑然不觉的、被安然托举的幸福,和陈屿那种无需任何外物標榜的沉寂力量,像一面清澈却冰冷的镜子,隱隱照见了她奋力攀附的“新阶层”之下,那依然悬空、缺乏坚实根基的脆弱。 梁正贤紧了紧搂著她的手,声音温柔:“你朋友都挺好。累了吧?我们回去。” 王漫妮点点头,將脸埋进他带著淡淡古龙水香的衣襟,闭上眼,暂时屏蔽了那些纷乱的思绪。 至少此刻,这个怀抱是温暖的,这顿晚餐是令人艷羡的。至於其他……她用力地抱紧了他的手臂,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份她极力想要证明、却也隱约感到不安的“提升”。 第14章 各种的生活 聚餐后的一周,王漫妮的生活似乎被镀上了一层更耀眼的金边。梁正贤的“补偿”来得密集而精巧——一条她隨口提过喜欢的手炼,一张高端沙龙护肤年卡,甚至是一次说走就走的周末澳门之行,住进那座標誌性酒店顶层的套房。他用物质和行动小心翼翼地修补著那晚“不婚主义”宣言带来的裂痕,或者说,试图用更多的糖去覆盖那点苦味。 王漫妮半推半就地接受著。她將手炼戴在腕上,对著柜檯后的镜子调整角度时,会下意识地想:顾佳看到会怎么想?她穿著梁正贤送的裙子去上班,感受到黛西愈发复杂的目光时,心里会掠过一丝快意。她在澳门威尼斯人的仿天空下拍照,精心挑选角度,发在朋友圈,配文是简短的“周末”,定位却清清楚楚。收穫的点讚和羡慕评论,像一针针微弱的兴奋剂,暂时抚平了她心底深处那丝若隱若现的惶惑。 只是,当她深夜回到自己那个租来的、依旧有些清冷的房间,卸下一身精致,看著梳妆檯上那些价格不菲的瓶瓶罐罐,再想起钟晓芹家客厅里那盏永远为她留著的、暖黄色的灯,和陈屿那沉默却无处不在的照拂,一种更深的不安便会悄悄探出头来。她拥有的,是昂贵的礼物和短暂的欢愉;钟晓芹拥有的,却是无需言说、细水长流的安定。这种对比,在每次与梁正贤约会后独自归家的夜里,变得格外清晰。 另一边,顾佳的困境转换了战场。 钟晓芹那三百万投资像一场及时雨,解了茶厂的资金燃眉之急。资质更新、设备检修、原料採购……这些迫在眉睫的窟窿被填上了。顾佳鬆了一口气,但很快发现,更顽固的问题横在面前:销路。 仓库里,新设计的包装精美雅致,茶叶品质经过她严格把关,绝无问题。但一箱箱成品堆叠著,像沉默的群山,压在她的心头。疫情的影响仍在持续,线下渠道萎缩。她带著样品,跑遍了上海可能合作的高端酒店、会所、礼品公司,磨破了嘴皮子,递出去的名片和样品大多石沉大海。偶尔有几家愿意试试,订单量也小得可怜,根本无法支撑茶厂的运转。 “顾小姐,你们的茶是不错,但现在大家消费都谨慎,这么高的定位,很难推啊。” 又一次被婉拒后,对方客气而现实的话,让她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感到一阵眩晕。 许幻山对她整天奔波於茶厂事务愈发不满,公司里蓝色烟花的生產计划被他执意推进,两人之间的隔阂在无声中加深。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偶尔沾染的陌生香水味,让顾佳在深夜里盯著天花板,心一点点沉下去。但她现在连质问的力气都似乎被茶厂那沉重的库存吸走了,先活下去,成了最紧迫的事。 疲惫地回到家,许子言已经睡了。保姆轻声告诉她,许先生晚上有应酬,还没回来。顾佳点点头,走到儿子床边,看著他安静的睡顏,心里才稍稍安定一些。她打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王漫妮、钟晓芹的三人群聊界面。钟晓芹刚发了几张照片,是她怀孕在夕阳下小洋楼院子的画面,还有一张陈屿繫著围裙在厨房的背影,配文是:“陈老师说今晚尝试新菜谱,忐忑中……” 照片里,陈屿的背影宽阔而沉稳,厨房宽敞明亮,一切井井有条。那是一种扑面而来的、扎实的烟火气和安定感。 顾佳看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隨即涌上更复杂的情绪。晓芹的世界安稳得让她羡慕,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自己此刻的顛簸。她点了赞,发了个“加油”的表情,然后退出界面。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又看到了王漫妮那张澳门酒店的夜景照。 三个女人的生活,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光谱。一个在未知的奢华梦境与隱秘不安中摇曳,一个在现实的泥沼里为销路苦苦挣扎,还有一个,被稳稳地托举在寧静的港湾之中,甚至对风浪缺乏真正的感知。 顾佳熄了屏,走到自己临时的“办公室”——餐桌一角,摊开厚厚的客户联繫名录和帐本。茶叶的清香似乎还縈绕在鼻尖,却带著苦涩的余味。她拿起笔,在明天要拜访的客户名单上,又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与此同时,陈屿的书房里。他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揉了揉眉心。钟晓芹端著温好的牛奶蹭进来,递给他。 “累不累?”她挨著他坐下,脑袋靠在他肩上。 “还好。”陈屿接过牛奶,很自然地揽住她。 “今天顾佳好像心情不太好,群里说话很少。”钟晓芹隨口道,“我问她茶厂怎么样,她说还好,但我感觉……她是不是销路不太顺?我们要不要再帮帮她?” 陈屿喝了一口牛奶,目光平静地落在电脑屏幕上尚未关闭的页面,那上面是几条关於新型消费渠道和社群营销的数据分析。他沉默了片刻。 “晓芹,”他开口,声音平稳,“你给她的三百万,是投资,也是信任。生意上的难关,尤其是开拓市场,需要她自己蹚过去。这是创业者必须经歷的。我们能做的,是在她真正需要关键建议或资源嫁接的时候,提供一点方向。” 他转头看她,眼神温和却认真:“直接给钱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反而可能让她失去自己破局的能力和成就感。你明白吗?” 钟晓芹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但出於对陈屿一贯的信赖,她点了点头。“好吧……我就是看她辛苦,心疼。” “嗯。”陈屿摸了摸她的头髮,“心疼可以多陪陪她,听她说说话。至於別的,先看看。如果她真的走到某个节点,需要一点『提示』,或许你可以『偶然』看到点什么东西,转给她。” 钟晓芹“哦”了一声,没太深想,只觉得陈屿说得有道理。她的烦恼很快又回到了眼前:“那你说,顾佳现在最需要看到的是什么『提示』呢?” 陈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將笔记本电脑转向她,屏幕上是一些关於线上內容营销、小眾品牌突围的案例文章標题。“隨便看看,也许有你觉得適合分享给朋友的东西。”他说得轻描淡写。 夜更深了。城市的灯火明灭,照见著不同屋檐下的焦灼、隱忧与沉静。风浪未至,但潮湿的水汽似乎已经瀰漫在空气里,有人已嗅到气息,有人正埋头跋涉,还有人,被妥帖地守护在无风的窗內。 第15章 赵静语的出现 几天后,米希亚店內一如往常。王漫妮刚送走一位客人,正准备整理一下展示柜,店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位女客。她穿著简约却质感极佳的米白色套装,手里拎著一只经典款爱马仕,妆容清淡,头髮一丝不苟地挽起。她看起来三十出头,气质沉静,甚至有些疏离,但周身散发著一种养尊处优、不经自威的气场。 王漫妮立刻掛上职业微笑迎上去:“您好,欢迎光临米希亚。” 那女人的目光却並未落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上,而是直接、毫不掩饰地落在王漫妮脸上,继而缓缓扫过她的全身。那眼神带著评估、审视,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的细节与瑕疵。这种目光让王漫妮感到极不舒服,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小姐,请问有什么需要吗?”王漫妮再次开口,试图將对方的注意力引向商品。 女人这才似乎“听”到她的话,目光隨意地掠过旁边的货架,手指点了点几条悬掛的丝巾:“这个,这个,还有那边那条,都拿给我看看。” “好的,您稍等。”王漫妮迅速取下她所指的几条丝巾,平铺在专门的展示台上,准备开始介绍材质与搭配。 女人却只是用手轻轻摸了摸丝巾的边缘,甚至没有仔细看花纹,便淡淡道:“包起来吧。” 王漫妮一怔,但还是依言开始仔细摺叠、包装。她刚刚用品牌特製的包装纸和丝带將第一条丝巾包好,放入手提袋,那女人又指向另一边的一排衬衫:“那几件,拿我的尺码,我看看。” 王漫妮放下手中的活,去取衬衫。衬衫拿来后,女人也只是拎起来对著光看了看车线,便说:“这件要了,包起来。另外那几件……顏色不太对,不要。” 如此反覆。女人几乎不认真看任何一件商品,只是隨意点选,让王漫妮取来,略作审视,便决定打包或放弃。她的要求琐碎而多变,一会儿要看配饰,一会儿又要看刚上架的外套,目光却始终有一大半是落在王漫妮身上的——观察她蹲下取货的姿势,看她包装时的手法,甚至留意她因来回走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额角细密的汗珠。 这不像购物,更像一场蓄意的、居高临下的耐力测试和近距离观察。王漫妮渐渐感到一种被无形绳索捆绑的窒息感,以及一种强烈的不安。店里其他同事也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黛西抱著手臂站在不远处,眼神在神秘女客和王漫妮之间逡巡,带著玩味。 终於,在又指了两条连衣裙让王漫妮包起来之后,女人似乎“考察”够了。她看了一眼腕上精致的手錶,对已经略感疲惫却强撑专业的王漫妮说:“先这些吧。结帐。” 王漫妮暗暗鬆了口气,將所有打包好的商品拿到收银台,计算价格。数字不多,但也不少。女人递过来一张黑色的信用卡,刷卡,签字,动作流畅。整个过程,她没有再看那些商品一眼,仿佛买的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纸片。 “送到这个地址。”女人撕下便签纸,写下一个地址,递给王漫妮。字体娟秀有力。 “好的,赵小姐。”王漫妮看到了签单上的姓氏,恭敬地说。 赵小姐(赵静语)这时才又正眼看向王漫妮,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那弧度没有丝毫温度。“服务不错,挺有耐心。”她的话像是夸奖,眼神却依旧带著那种冰冷的评估,“难怪。” 难怪什么?她没有说。只是留下这两个意味深长的字,拎起自己的包,转身离开了。风铃晃动,仿佛带走了店內凝滯的空气,却又留下更浓重的疑云。 王漫妮看著那一堆价格不菲却未被真正“青睞”的商品,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这位赵小姐,绝不是普通的客人。 当天晚上,王漫妮接到了那个电话。 她刚洗完澡,正用毛巾擦著头髮,看到手机上是一个陌生的本地號码。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接了。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平静,甚至有些柔和,但王漫妮瞬间就听出来了——是下午那位赵小姐。 “王漫妮小姐?”对方確认道。 “……是我。您是下午的赵小姐?”王漫妮的心提了起来。 “是我。”赵静语顿了顿,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著一种事不关己般的淡漠,却又字字清晰,“下午看你工作挺辛苦的。特意打个电话,也没什么特別的事,只是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句。” 王漫妮屏住呼吸,握紧了手机。 “女孩子年轻,遇到些看起来很好的机会,很容易当真。”赵静语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閒聊,却又带著锋刃,“不过,有时候也得擦亮眼睛,看清楚什么东西是属於自己的,什么东西……只是別人借给你玩玩的。尤其,是別人的男人。” “別人的……男人?”王漫妮的声音乾涩,下午那种强烈的不安瞬间化为实质的冰冷,攥住了她的心臟。 “是啊。”赵静语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毫无暖意,“太认真了,容易受伤,也容易闹笑话。你说呢,王小姐?” 电话掛断了。忙音传来,嘟嘟作响,像敲打在王漫妮骤然空掉的心上。她僵在原地,浑身发冷。“別人的男人”……梁正贤?这位赵小姐和梁正贤是什么关係?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和梁正贤的事?下午那场漫长的刁难,原来根本不是偶然! 她立刻拨通了梁正贤的电话,几乎语无伦次地把下午的遭遇和刚才的电话警告说了出来。 梁正贤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嘆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安抚:“漫妮,你別慌,听我说。我大概知道是谁了……可能是我一个比较偏激的『仰慕者』吧。之前在一些场合见过几次,我明確拒绝过,但她可能一直有些不甘心。我也没想到她会找到你工作的地方去,还打这种骚扰电话。真是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仰慕者?只是……仰慕者?”王漫妮將信將疑,那个赵小姐的气势和眼神,绝不像普通的“疯狂粉丝”。 “不然呢?”梁正贤的语气诚恳,“我身边除了你,哪还有什么別的女人?漫妮,你要相信我。这个人我会处理,不会再让她打扰你。別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人影响心情,好吗?” 他的声音温柔依旧,解释似乎也合情合理。王漫妮紧绷的神经稍微鬆了一点,但心底那根刺,却已经扎下了。赵静语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句“別人的男人”,像一枚冰冷的楔子,打进了她原本以为坚不可摧的浪漫美梦之中,留下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信任的天空,出现了第一片阴云。 第16章 提前培养 赵静语那通电话,像一根针,扎在王漫妮看似绚烂的气球上。起初只是微不可察的漏气嘶声,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逐渐变成让她寢食难安的锐痛。 她试图相信梁正贤的解释——一个偏执的仰慕者,一次令人不快的误会。梁正贤也的確用行动在“弥补”。那通电话后的周末,他特意推掉原先的安排,带她去了苏州一家极难预订的园林式酒店,小桥流水,庭院深深,仿佛与世隔绝。他待她比以往更温柔体贴,绝口不提任何不快,只是牵著她的手,讲这园林的典故,说这太湖石的趣味。王漫妮穿著他新送的香云纱旗袍,倚在廊下,看著他被江南烟雨柔化的侧脸,有那么几个瞬间,几乎要说服自己:是丁,那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怎配与他七年?怎配称“未婚妻”?定是她痴心妄想,编造故事来离间他们。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自有其顽强的生命力。夜里,她在他熟睡后悄悄起身,走到套房的露台上。园林寂静,只有雨打芭蕉的沙沙声。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不安的脸。她搜了那个赵静语提到的会所,会员制,介绍隱晦,却透著不容置疑的门槛。她试著在社交媒体上搜索“赵静语”这个名字,信息寥寥,只有几张模糊的合影,出现在某些高端慈善拍卖或艺术展的报导边角,身旁的人非富即贵。其中一张,她挽著一位年长男士的手臂,笑容得体。那男士……王漫妮放大图片,心猛地一沉——她认出那是香港某位颇为低调的豪门二代,財经杂誌专访过。 这个赵静语,绝不是什么“疯狂粉丝”。她的世界,与梁正贤展示给她的,有著重叠的经纬线。 王漫妮关掉手机,看著漆黑一片的园林轮廓。雨丝飘进来,沾湿了她的脸颊,冰凉。她开始留意更多细节:梁正贤接电话时偶尔会走到阳台,压低声音;他手机屏幕朝下放置的时候越来越多;他送给她的礼物依旧昂贵,却似乎少了最初那种“惊喜”的用心,更像一种按部就班的“馈赠程序”。他甚至开始更频繁地提起他的“不婚主义”,用各种看似开明、实则不容辩驳的理论,温柔地加固这道屏障。 “漫妮,你看那些结婚的,有多少是真幸福?捆绑在一起,为柴米油盐爭吵,为孩子的教育焦虑,失去自我。我们现在这样多好,纯粹地享受爱情,享受彼此带来的快乐和成长。”他握著她的手,眼神诚挚,仿佛在为她描绘一条更先进、更自由的人生道路。 王漫妮听著,点头,配合地微笑,心里却一片荒凉。她想要的成长,是两个人朝著一个明確的方向並肩前行,而不是悬在半空,美丽却无根。她想要的快乐,是深夜归家有一盏確切的灯,而不是酒店套房窗外永远流动的、不属於她的繁华夜景。 另一边,顾佳正在现实的荆棘地里赤脚跋涉。 她最缺的就是时间。她开始熬夜研究线上渠道,学著拍產品图,写文案,联繫那些粉丝不多但调性相符的生活方式博主,寄送样品。回復者寥寥,即便有人愿意合作,开出的推广费用也让她咋舌。 许幻山对她早出晚归、满身茶香和疲惫的状態愈发不耐。两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他沉浸在他的蓝色烟花“艺术”里,而她奔波在茶厂生存的“俗务”中。家,更像一个临时歇脚的客栈。只有看到许子言熟睡的脸,她才能汲取到一丝坚持下去的力气。 这天,她又带著样品从一家高端连锁书店碰壁出来,对方委婉表示他们的客群更倾向於进口品牌。午后阳光刺眼,她站在街边,看著手里沉甸甸的茶盒,感到一阵深刻的无力。手机震动,是三人群里钟晓芹的消息,发了几张照片——她家客厅,阳光满室,陈屿坐在一旁看书,侧影寧静。钟晓芹配文:“难得周末,陈老师居然没去书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偷笑]” 那画面太安逸,太有穿透力。顾佳看著,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把泪意逼回去,回復了一个笑脸表情。几乎同时,王漫妮也回復了:“[羡慕] 温馨~ 我刚陪梁正贤见完他的朋友,累瘫了。” 后面跟著一张照片,是某家顶级会所走廊的一角,水晶灯璀璨,壁画昂贵,一个穿著高跟鞋的模糊女性背影。 三个女人的讯息,在屏幕上短暂交匯,又各自归於沉寂。顾佳收起手机,拎起茶盒,走向地铁站。她需要去下一个地方碰运气。疲惫是真切的,但心底那股不甘的火焰,也在现实的冷风里,烧得更沉默,更执拗。 钟晓芹並未察觉自己隨手分享的日常,在两位闺蜜心中投下了怎样的涟漪。 她正被另一种“烦恼”困扰——陈屿似乎想“培养”她点什么。他不再仅仅满足於安排好一切,让她无忧无虑地写作、带娃、会友。他开始“不经意”地让她接触一些东西。 比如,晚餐时,他会聊起最近某个消费品牌,如何通过精准的內容营销,从小眾做到现象级。“他们最初也没钱砸gg,就是找对了说话的人,说对了话。” 他会把平板电脑推过来,上面是几个做得很有特色的公眾號或短视频帐號。 又比如,他会带她去参加一些不那么正式的小型聚会,参与者多是些文化创意或新兴行业的人,大家聊天內容天马行空,但都围绕著一个核心:如何创造价值,如何找到市场。陈屿大多时候倾听,偶尔插言,总能引出一片赞同或深思。钟晓芹起初只是跟著吃吃喝喝,听著有趣,后来渐渐也会被问到:“晓芹姐,你是作家,你觉得这个故事点如果用在產品推广上,怎么讲更打动人?” 她开始懵懂地思考,尝试著组织语言回答。陈屿从不评判她对错,只是在她说完后,点点头,或者再补充一点视角。她感到一种新奇的、微微烧脑的挑战感,不同於写作时沉浸的个人世界,这是一种向外探出的触角。 “老公,你干嘛老让我听这些?” 有一天她忍不住问。 陈屿闻言抬头,目光温和:“多听多看,没坏处。说不定哪天,你自己就想做点什么呢?或者,朋友需要的时候,你能给出点不一样的建议。” 钟晓芹似懂非懂,但出於对他全然的信任,她接受了这种“培养”。她不知道,陈屿正以一种极有耐心且不露痕跡的方式,在她与顾佳、乃至王漫妮可能面临的具体困境之间,悄悄铺设一些认知的桥樑。这些桥樑並非直接通往答案,而是提供一种看问题、解决问题的可能路径。 他像一位布局深远的棋手,深知直接干预只会破坏故事的肌理与人物的成长。他所能做的,只是悄悄鬆动一点土壤,埋下几颗种子,浇灌以认知的清水,至於能否发芽,如何生长,取决於她们自己灵魂的日照与风向。 而命运的暗流,仍在各自的河道里加速奔涌。王漫妮的梦境气球,漏气声越来越响;顾佳在销路的荒原上,即將迎来一场决定性的沙暴;唯有钟晓芹,仍漫步在她被精心呵护的玻璃花房里,听著隱约传来的风声雨声,却尚未真正触及那玻璃的冰凉。 第17章 痛击 王漫妮的生活在糖衣与怀疑的夹缝中摇摆,而顾佳,则在茶厂销路初现曙光与家庭后院起火的撕裂感中,迎来了更沉重的一击。 茶厂那边,凭藉与独立书店的合作和那篇小专栏带来的涟漪效应,订单开始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增长。顾佳忙得脚不沾地,亲自盯生產、改包装、谈合作、发货对帐。她瘦了一大圈,但眼睛里有火,那是一种源於自我实现的、灼灼的光。她几乎住在了茶厂的驻上海的小办公室,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只是匆匆看一眼熟睡的子言,便累得在沙发上和衣而眠。 许幻山对此的不满日益明显。他无法理解,也不愿理解顾佳为何要为一个“烂摊子”如此拼命。他的蓝色烟花项目推进到了关键阶段,艺术家的偏执和自得需要倾听与崇拜,而顾佳给予的,只有疲惫的侧脸和縈绕不散的茶香。两人之间本就因茶厂资金问题產生的裂痕,在无声的忙碌与冷落中,越来越深。 发现端倪,始於一些极其细微的违和感。 那天,顾佳难得提前结束工作,想回家给许幻山和子言做顿饭。推开家门,却意外地发现许幻山已经在家,正坐在沙发上摆弄手机,嘴角带著一丝她许久未见的、轻鬆甚至有点荡漾的笑意。听到开门声,他迅速按熄了屏幕,笑容也收敛了,换上一种略显刻意的平淡:“回来了?” “嗯,今天结束得早。你也在家?”顾佳一边换鞋,一边隨口问。 “啊,公司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许幻山站起身,似乎想接过她的包,动作却有些生疏的迟疑。 顾佳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他神色中闪过的、类似於被打扰的不自然。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將包递给他,自己走向厨房。转身的剎那,她的目光扫过他隨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朝下。 夜里,许幻山洗澡时,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预览,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的號码,內容只有短短几个字和一个表情:“明天老地方见~ [可爱]” 顾佳的心猛地一沉。她盯著那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她没有去碰手机,只是坐在床边,感觉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是工作联繫?客户?……什么样的客户会用“老地方”,会发“可爱”的表情? 疑竇一旦生起,许多被忽略的细节便纷至沓来。他最近换了一款新的须后水,味道清冽,不同於他惯用的木质调;他衬衫的领口,偶尔会有极淡的、不属於家里任何护肤品的甜腻花果香;他出差频率似乎高了,理由总是“见客户”、“看场地”,但回来时行李箱异常整洁,几乎没有出差风尘僕僕的痕跡,反而像……精心打理过。 顾佳没有声张。她只是更安静地观察。茶厂的忙碌成了她最好的掩护,让她可以一边拼命工作,一边用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理智,去审视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 真正的突破,是那个周末。许幻山说要去郊区的一个新艺术园区“找灵感”,为烟花设计收集素材。顾佳说好,叮嘱他注意安全。等他出门后,她安顿好子言,驱车跟了上去——这个举动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陌生和心寒,但脚步无法停止。 她没有跟得太近,只是远远看著他的车驶入了一个並非艺术园区、而是一家主打设计感的精品酒店停车场。她在街对面的咖啡馆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透过玻璃窗,看著那辆熟悉的车。直到暮色降临,许幻山才从酒店出来,身边並没有其他人。他独自上车离开,神色如常,甚至带著点愉悦的鬆弛。 顾佳没有立刻回家。她坐在车里,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酒店的灯光辉煌温暖,映在她冰冷的瞳孔里。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胸腔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发出无声的轰鸣。 与此同时,王漫妮正面临另一重煎熬。 梁正贤提出带她去香港参加一个重要的金融论坛,顺便“见见他的朋友”。这对王漫妮而言,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號——进入他更核心的社交圈。她既期待又惶恐,精心准备著行头,心中却不断闪过赵静语那双冰冷的眼睛和“未婚妻”三个字。 出发前夜,她忍不住在三人小群里倾诉,语气带著掩饰不住的忐忑和一丝炫耀的复杂心情:“明天跟正贤去香港,有点紧张,听说要见不少他生意上的重要朋友。” 钟晓芹很快回覆:“哇!曼妮,这是好事呀!说明他越来越重视你了!別紧张,你肯定没问题![加油]” 顾佳的回覆隔了一会儿才来,简短的三个字:“照顾好自己。” 后面跟著一个拥抱的表情。她此刻正被自己婚姻的疑云笼罩,实在没有太多心力去为王漫妮分析这段关係里更微妙的风险,只能给出最本能的关心。 王漫妮看著顾佳那句略显疏淡的回覆,心里莫名有些失落。她想起顾佳最近似乎异常忙碌,群里说话都少了。她甩甩头,將这点失落归结於顾佳太忙。 而钟晓芹,正沉浸在一件“小事”的快乐里。 她写的一篇短篇小说,被一家颇有口碑的文学杂誌录用了。稿费不多,但对她意义重大。她第一时间告诉陈屿,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陈屿放下手里的书,很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髮:“写得很好。我一直知道你可以。” 没有过多的溢美之词,但那句“一直知道”,让钟晓芹的心被涨得满满的。她扑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老公,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可以安心做自己喜欢的事。”钟晓芹闷声说。 陈屿环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没有说话。书房里温暖安静,只有窗外的些许城市夜光渗入。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深黯。他知道,在这片寧静的夜幕下,有人正站在悬崖边,有人已踏入荆棘丛,而他怀里的这份安寧,既是馈赠,也让他更清晰地感知到,命运之风正在加速流动。 顾佳驱车回家,车载广播里流淌著舒缓的音乐,她却只觉得一片死寂。手机屏幕亮起,是许幻山发来的消息:“老婆,我『採风』结束了,在回家路上,给你带了路口那家你爱吃的栗子蛋糕。” 顾佳盯著那条消息,看著“老婆”两个字,胃里一阵翻搅。她仿佛能看到他打下这行字时,或许还带著方才从酒店出来的那份愉悦鬆弛。多么讽刺,多么……噁心。 她没有回覆,只是关掉了屏幕。车子驶入夜色,载著一个女人刚刚被彻底顛覆的世界,和一颗在冰冷怒火中逐渐淬炼出钢铁般意志的心。怀疑的种子已经破土,长成了狰狞的真相之藤,紧紧缠住了她的咽喉,也即將缠住这个看似完满的家庭。真正的暴风雨,就要来了。而顾佳,决定不再躲避。 第18章 梦碎了 王漫妮的“女友”身份,在一个精心策划的场合下,被猝不及防地撕得粉碎。 那是在一个梁正贤带她参加的、某品牌举办的私人鑑赏晚宴上。衣香鬢影,觥筹交错,王漫妮穿著梁正贤为她挑选的最新季礼服,努力適应著周围略显疏离的寒暄。梁正贤正与人交谈,一位侍者走过来,低声对王漫妮说:“王小姐,有位赵小姐在露台等您,说是梁先生的朋友,有东西转交。” 王漫妮心头一跳,隱隱的不安瀰漫开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著侍者走向静謐的露台。 露台上,赵静语凭栏而立。她转过身,晚风吹动她质地精良的裙摆,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礼貌的疏离微笑。 “王漫妮小姐,又见面了。”赵静语的声音平静无波。 “赵小姐,你找我有什么事?”王漫妮捏紧了手包。 “只是觉得,有些情况,还是当面让你清楚比较好。”赵静语走近两步,目光平静地打量著王漫妮,“我是赵静语,梁正贤的未婚妻。我们在一起七年了。” 儘管早有预感,“未婚妻”和“七年”这两个词依然像重锤砸在王漫妮心口。她脸色发白:“他从来没提过……” “他当然不会提。”赵静语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怠,“正贤喜欢自由。我们有一种默契——他在外面怎么玩,我不管,但要知道回家。而我,偶尔也需要帮他处理一些……后续的小麻烦。” 她顿了顿,“这么说,你能明白吗?你,王小姐,就是目前需要被处理一下的『小麻烦』之一。” “麻烦……之一?”王漫妮几乎站立不稳。 “你们在聊什么?”梁正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紧张。他快步走来,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王漫妮猛地转向他:“梁正贤,她说的是真的吗?我只是你需要被处理的『麻烦』?” 梁正贤脸上掠过慌乱和尷尬,他试图去拉王漫妮的手:“漫妮,你听我解释……静语她家里和我们家是世交,婚约是长辈定的,有感情,但更多是责任和习惯。我和你是真的!这样好不好,你別回出租屋了,我在上海给你安排一个好点的公寓,静语她很大度,只要我们把握好分寸……” “一南一北,互不干涉?”王漫妮替他说出了那句潜台词,心彻底沉入冰窟。她看著眼前这个试图用物质安排来延续荒唐局面的男人,最后一丝幻想也熄灭了。 “梁正贤,”王漫妮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带著彻骨的冰冷和失望,“你真让我看不起。” 她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逃离了这个让她尊严尽失的地方。 然而,噩梦並未结束。这只是赵静语“处理麻烦”的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赵静语开始频繁地“光顾”米希亚。她不再隱蔽考察,而是以一副胜利者兼女主人的姿態,公然出现在王漫妮面前,极尽挑剔之能事。 “王小姐,做销售要更细心才行啊。” 赵静语当著其他店员和客人的面,语气温和,內容却尖刻如刀。 “正贤总说我眼光太高,一般的东西入不了眼。” 她抚摸著某件商品,似笑非笑,“不过,有些东西,看著光鲜,其实也就是个摆设,经不起细看,王小姐你说是不是?” 这些公开的、持续的挑衅和羞辱,让王漫妮在米希亚沦为笑柄和谈资。同事们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黛西更是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王漫妮每天上班都像上刑场,精神压力巨大。 最后的对峙,发生在梁正贤试图“挽回”的饭局上。 在王漫妮几次拒接电话后,梁正贤直接到店里等她下班,强行將她带到一家高档餐厅的包厢。 “漫妮,我知道静语让你受委屈了。但现实就是这样,我和她之间牵扯太多,分开不容易。可我对你是真心的!” 梁正贤拿出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把崭新的钥匙,“我在静安给你看了一套很好的公寓,以后你在上海,静语在香港,我会安排好一切,这样不好吗?” 王漫妮看著那把钥匙,看著梁正贤眼中那种“我已经做出最大让步”的自以为是,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清醒。 她缓缓站起身,在梁正贤错愕的目光中,开始解自己外套的扣子。 “漫妮,你干什么?” 梁正贤慌了。 王漫妮没有回答。她脱下了梁正贤送的那件昂贵外套,轻轻放在椅子上。然后是脚上的高跟鞋,手腕上的手炼,耳朵上的珍珠耳钉……一件,一件,缓慢而坚定地剥离。 直到身上只剩下最里面贴身的衣物。她赤脚站在地毯上,看著椅子上那堆曾代表著她对“更好生活”全部想像的物质符號,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梁正贤,你看清楚了。” “这些衣服,这些鞋子,这些首饰……没有一件是我的。” “是我把自己弄丟了,才会以为披上这些,就能变成另一个人,就能配得上你给我的『世界』。” “现在,我不要了。统统还给你。” 她抬起头,直视著他: “我不是你圈养的宠物,不是你需要处理的『麻烦』,更不是你『一南一北』游戏里的棋子。我是王漫妮。今天之前,我为了留在你的世界里,弄丟了她。现在,我要把她找回来。”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推开包厢门,就这样穿著单薄的贴身衣物,赤著脚,在眾人震惊的目光中,挺直脊背,走了出去。 门外夜风凛冽。不远处,接到她信息匆匆赶来的钟晓芹和陈屿,立刻衝上前用大衣紧紧裹住她发抖的身体。 “曼妮!曼妮你怎么……” 钟晓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王漫妮靠在闺蜜肩头,身体因为寒冷和后怕而颤抖,眼神却有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她轻声说:“带我回家……好吗?” 梦彻底碎了。 第19章 离婚 几乎在王漫妮梦碎的同一时间线,顾佳正將她婚姻的最后一层遮羞布,彻底撕开。 顾佳没有犹豫,第二天她直接约林有有在学校附近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见面。 林有有出现时,脸上还带著年轻女孩的明媚和一丝警惕。 “林有有?我是顾佳,许幻山的妻子。” 顾佳开门见山。 林有有扬起下巴:“我知道。你找我什么事?我和许幻山是正常的工作交流,互相欣赏而已。” “欣赏?” 顾佳轻轻重复,“欣赏到需要私下频繁联繫,欣赏到住在一个宾馆?,欣赏到他会送你代表『独一无二』的蓝色烟花『uu』?欣赏到……他可以在有妻子有孩子的情况下,跟你畅谈『自由』和『艺术』,却绝口不提家里的责任?” 林有有脸色变了:“那是你们夫妻之间的问题!他说和你在一起很压抑,只有在我这里才能做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自己?” 顾佳的眼神锐利如刀,“林有有,你口中的『真正的自己』,就是一个已婚男人逃避责任、追求刺激的藉口吗?你所谓的『爱』,就是建立在伤害另一个女人、破坏家庭的基础上,並且看中了他能提供给你的物质条件和所谓『人脉』吗?” 一连串的问题,揭开了浪漫幻想下的丑陋现实。林有有张了张嘴,无从驳起。 “你还年轻,”顾佳语气缓和,却带著决断,“有野心,想走捷径,不难理解。但把野心寄托在一个有家庭、且自私懦弱的男人身上,是最愚蠢的选择。” 她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林有有面前:“里面是两张机票和一笔生活费。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拿著这些,自己离开,重新开始。第二,如果你不走,我会以合法妻子的身份,联繫你的学校、实习单位,將你们的关係公之於眾。你可以赌一赌你的未来。” 林有有颤抖著手,拿起了信封。她知道根本没有选择。 看著林有有离开,顾佳疲惫地闭上眼睛。她亲手处置了毒瘤之一,乾净利落。 然后顾佳先去了公司,以最大股东和实际管理者的身份,召开紧急会议,果断下令:“蓝色烟花『uu』项目,立即无限期暂停。所有成品半成品,儘快联繫专业机构进行无害化销毁处理。任何可能將公司拖入万劫不復境地的『艺术』,都是灾难。必须对员工安全负责。立即执行。” 她的强势和清醒,震慑住了所有人。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做完这一切,顾佳才回到那个冰冷的家。许幻山正在客厅焦躁地踱步,显然已接到消息。 “顾佳!你什么意思?!你去找有有了?你还停了uu项目?那是我的心血!是我的艺术!” 许幻山气急败坏。 顾佳平静地脱下外套,掛好,转身看他。眼神里没有恨怒,只有洞悉一切的疲惫和清明。 “许幻山,我们谈谈。” “谈什么?!你凭什么干涉我的工作我的感情?!” “你的感情?” 顾佳轻轻一笑,苍凉无比,“许幻山,那不过是你自私和懦弱的遮羞布。你享受背叛带来的刺激,却从不考虑对家庭、对儿子的伤害。这不是爱,是极度自私和没有担当。” 许幻山被她冷静的剖析刺得脸色发白。 “顾佳,我……我知道错了。” 许幻山的气势垮了,踉蹌跪了下来,抓住顾佳的手,声音带了哭腔,“是我鬼迷心窍!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保证断得乾乾净净,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们好好过日子,求你了,看在子言的份上……” 看著跪在眼前痛哭流涕的丈夫,顾佳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平息了。她缓缓抽出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离婚协议。子言抚养权归我,財產分割写得很清楚。你看一下,签了吧。” 许幻山如遭雷击:“不……顾佳,你不能这么绝情!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感情?” 顾佳打断他,眼神悲哀,“正是因为我们曾经有感情,我才更不能原谅你。签了吧,这是对我们彼此,尤其是对子言,最好的选择。”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臥室收拾必需品。背后传来许幻山压抑的哭声和文件扫落的声音,她没有回头。 拎著行李箱走到门口,顾佳最后说了一句:“蓝色烟花必须处理掉,这不是商量,是通知。別让一场荒唐的感情,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好自为之。”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一个时代。 王漫妮退回原点舔舐伤口,顾佳在灰烬中独自重生。 第20章 离去 王漫妮在钟晓芹家的客房里,度过了最初浑浑噩噩的几天。眼泪流干了,只剩下一种掏空般的麻木。钟晓芹陪伴像温热的毯子,暂时裹住了她刺骨的寒冷。而陈屿的存在,则像房间里恆定適宜的温度和空气,无声无息,却不可或缺。 他从不主动进入客房,也极少直接对王漫妮说什么。但每天早晨,客厅茶几上总会多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三餐总是清淡可口且营养均衡,钟晓芹会说是“陈屿让阿姨做的”;夜里,客房的加湿器总是悄悄启动,床头柜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夜灯。 最让王漫妮触动的是一个下午。她昏昏沉沉地半睡半醒,听到门外客厅里,钟晓芹压低声音在跟陈屿说话,语气里满是担忧:“……曼妮这样下去不行啊,饭吃得那么少,话也不说,我真怕她……” 陈屿的声音很低,带著特有的平稳:“急不来。伤筋动骨一百天,心里伤了,恢復更慢。让她静一静,你在旁边陪著就好,不用刻意找话。” “可是……” “她三十岁了,晓芹。”陈屿的声音很温和,却有种穿透力,“有些坎,必须自己想明白,自己决定怎么迈过去。我们能给的,就是一张安全的网,在她掉下来的时候接住,在她想试著自己站起来的时候,別急著去扶。信任她。” 钟晓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门外的对话停止了。门內的王漫妮,却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流下泪来。不是伤心,而是一种复杂的酸楚和……一丝微弱但清晰的暖意。信任。这个词,在梁正贤那里,早已被谎言和算计腐蚀殆尽。而在这里,在钟晓芹甚至她自己都慌乱的时刻,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却篤定地相信她有能力自己爬起来。 然而,现实的冰冷很快追上了门。 王漫妮不得不打开手机处理一些必要事务。瞬间涌入的信息里,除了梁正贤反覆纠缠的来电和简讯(从辩解到恳求再到隱隱的恼怒),更多的是来自现实的压力:房东询问下季度租金,信用卡还款提醒,几个之前投递简歷的公司发来礼貌的拒信……她在上海八年的积累,在失去工作和那段畸形关係带来的“额外补贴”后,薄得像一张纸。 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母亲深夜打来的电话。母亲的声音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担忧和疲惫:“妮妮,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工作上出现了问题。" 王漫妮的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母亲嘆了口气,那嘆息声通过电流传来,沉重得让王漫妮心头髮颤:“妮妮,妈不是要逼你。只是你一个人在上海,妈这心里……你要是累了,就回来歇歇。家里总归有你一口饭吃。你年纪也不小了,漂了这么多年,也该想想安稳下来了。前几天你小姨还提,她单位有个小伙子,人挺本分,工作也稳定……” 若是从前,王漫妮会立刻反驳,会用“上海机会多”、“我有规划”来安抚母亲,也说服自己。可此刻,听著母亲话里藏不住的忧虑,感受著自己银行卡里日渐缩水的数字,再想到上海留给她的,只剩下一地狼藉的回忆和看不见前路的迷茫,那句“我要回去”的衝动,竟如此难以压制。 回去,意味著承认失败。意味著向曾经想要逃离的生活妥协。可是,留下呢?留下又能抓住什么? 几天后,当顾佳来探望她,並告知自己已经签了离婚协议,语气平静地规划著名未来独自带著子言、经营茶厂的生活时,王漫妮看著顾佳瘦削却异常清晰坚定的侧脸,內心的某种天平,彻底倾斜了。 顾佳失去了婚姻,却似乎找回了一部分自己。而她王漫妮,失去了虚幻的爱情和体面的工作,还剩下什么?连顾佳那样破釜沉舟的底气,她好像都没有。顾佳离婚,还分得了房子和茶厂,而她,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成问题。 “佳佳,你……真坚强。”王漫妮喃喃道。 顾佳摇摇头,笑容有些苦涩:“不是坚强,是没得选。曼妮,你还有得选。” 她顿了顿,“但无论怎么选,得是你自己真心想走的路。別因为一时走投无路,就隨便跳上一条船。” 王漫妮听懂了顾佳的言外之意。她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沙发边缘。 几天后,她终於做出了决定。在早餐桌上,她对钟晓芹和一旁看財经杂誌的陈屿说:“晓芹,陈屿哥,我……订了下周回老家的票。想回去住一段时间,陪陪我爸妈。” 钟晓芹立刻说:“好啊!回去散散心!什么时候的票?我送你!” 王漫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只是散心。我妈……给我安排了几场相亲。我……想去看看。” 客厅里瞬间安静。钟晓芹手里的牛奶杯差点没拿稳,眼睛瞪得圆圆的:“相……相亲?曼妮!你疯啦?你才三十!你条件这么好!干嘛要回去相亲啊!就因为那个渣男?” 她急得语无伦次。 一直沉默的陈屿,从杂誌上抬起眼,看向王漫妮。他的目光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评判,只是安静地看著,仿佛在等她说完。 王漫妮避开他的目光,低声说:“晓芹,我不是二十出头了。在上海八年,我得到了什么?一场笑话,一份丟掉了的工作,还有……快付不起的房租。我妈说得对,我该想想安稳了。老家……至少压力小点,有个著落。” “可是……” “让她去吧,晓芹。” 陈屿忽然开口,打断了钟晓芹急切的话头。他合上杂誌,语气平和,“回去看看,未必是坏事。有时候,退一步,才能看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適合什么。” 他这话像是对钟晓芹说,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王漫妮,“就当是换个环境,休整一下。上海的门,没锁。” 王漫妮心头一震,看向陈屿。他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但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种瞭然,还有一种……近乎宽容的默许。他没有像晓芹那样直接否定她的选择,而是给了她一个“退一步”的台阶,甚至保留了“回来”的可能性。 这一刻,王漫妮忽然很想哭。不是委屈,而是某种沉重的、混杂著感激与自惭的情绪。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第21章 陌生的原点 经过权衡最终的离婚协议商定:顾佳分得两人婚后主要的固定资產——君悦府的房子,而许幻山保留烟花公司的股权和经营权。 至於茶厂,本就是顾佳个人投入和运营,与许幻山无关。 签署协议那天,许幻山形容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再也没有了昔日艺术家的清高与不羈。他看著顾佳乾净利落地签下名字,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也只是沙哑地说了一句:“顾佳……对不起。房子……你留著,算是我对子言的一点……” “不必。”顾佳打断他,收起笔,表情平静无波,“房子是我应得的,与补偿无关。子言的抚养费,请按时支付。其他的,你我两清。” 她拎起包,转身离开律师事务所,一次也没有回头。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却没有停下脚步。从云端跌落泥潭,不过短短数月。但她手里紧紧攥著的,是写著自己名字的离婚证,和一份虽然艰难却完全属於自己的茶厂事业。比起许幻山那艘即將沉没的破船,她至少,还握著一块能够凭自己心意打造的舢板。 走出大楼,坐进车里,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靠在方向盘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手机屏幕上——三人群里,钟晓芹刚发了一张照片:她家阳台上,陈屿在给盆栽离得番茄浇水,夕阳的余暉给两人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配文:“陈老师今日课程:植物学启蒙~ [偷笑]” 那画面安寧、寻常,甚至有些琐碎,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破了顾佳强撑的平静。一股混杂著苦涩、羡慕,甚至有一丝难以启齿嫉妒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漫上心头。 她想起自己签协议前,在洗手间里看到的镜中女人: 眼下的乌青粉底也盖不住,嘴唇因紧绷而缺乏血色,曾经精心保养的双手,因为近期频繁打包茶叶、整理货品而略显粗糙。她为了家庭、为了丈夫的事业殫精竭虑,换来的是一纸离婚协议和一身债务。而晓芹呢?她似乎永远不必为这些发愁。陈屿像一座沉默而稳固的山,为她挡掉了所有现实的腥风血雨,让她能沉浸在写作、甚至是这样“无聊”又温馨的日常琐事里。 “如果我也有这样一个依靠……”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瞬间缠绕上来,让她悚然一惊。她立刻掐灭了它,深吸一口气,对著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头髮和表情。 不,顾佳。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不是钟晓芹,你也成不了她。你有子言,有茶厂,有必须自己扛起来的责任。羡慕,甚至嫉妒,都改变不了你的路。你必须,也只能,走自己的路。 她发动了车子,將那张刺目的温馨画面拋在脑后。 风向,似乎真的开始变了。 钟晓芹某天刷手机时,忽然惊奇地“咦”了一声,把屏幕递给旁边正在默默收拾行李的王漫妮看:“曼妮你看!这不是那个……那个之前刁难顾佳的李太太吗?新闻说她家好像出事了,涉及什么违规贷款,资產被冻结了!” 王漫妮凑过去看,財经版块不起眼的位置,確实有一则简短的消息。她想起顾佳曾经提及,李太太是太太圈的核心之一,当初用问题茶厂坑了顾佳。看著那行冰冷的文字,王漫妮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反而涌起一股复杂的荒诞感。曾经需要仰望、需要咬牙买下二十八万包包才能勉强挤进去的圈子,原来也会从高处跌落,而且可能摔得更惨。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 钟晓芹正笨手笨脚地想帮陈屿热个牛奶,差点烫到,陈屿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自然接过她手里的锅,低声说了句什么,钟晓芹便吐吐舌头,乖乖退到一边,仰头看著他操作的侧脸,满是依赖和安心。 一股尖锐的酸楚猛地刺进王漫妮心里。 她几乎是仓促地移开了视线。 她曾经多么鄙夷这种“依赖”,认为那是女性不够独立的表现。她追求的是梁正贤带来的那种“势均力敌”(她曾天真地以为)的精彩和开阔。可结果呢?她得到的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羞辱,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麻烦”的身份。而钟晓芹,这个看起来没什么野心、甚至有点迷糊的女人,却被这样稳妥地、细水长流地珍视著。那些她曾经看不上的“琐碎关怀”,此刻显得如此奢侈。 “如果当初……我也能遇到一个这样真心实意的人……”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咬著她的心,隨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自我怀疑和羞耻:我是不是真的错了?我追求的,难道都是镜花水月?我是不是……根本配不上那样的安稳和真心? 她用力攥紧了手里正在摺叠的衣服,指节发白。 没过两天,顾佳来帮王漫妮收拾行李时,也隨口提起:“听说马太太那边也不太平,她先生的公司股价跌得厉害,好像內部出了大问题。”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八卦,“当初她们个个光鲜亮丽,好像站在云端。现在看看,也不过如此。” 王漫妮默默听著。她想起自己曾经多么渴望挤进那样的圈子,甚至以为通过梁正贤触摸到了边缘。如今看来,那些浮华背后,或许是更脆弱的空中楼阁,一场金融波动,一次政策调整,就可能让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分崩离析。而真正坚实的东西,或许就像顾佳现在咬牙坚持的茶厂,就像钟晓芹家里那种平淡却温暖的日常,需要一寸一寸,自己亲手垒起来——或者,需要极好的运气,才能被人这样妥帖地安置。 离开上海那天,钟晓芹和顾佳都来送她。钟晓芹红著眼眶,塞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拿著!不许不要!就当是我借你的,等你回来请我吃十顿大餐还!” 那关切如此真诚,毫无杂质,让王漫妮心中的酸涩嫉妒几乎化为实质的愧疚。她何德何能,在如此狼狈的时候,还能拥有这样的朋友? 顾佳则拥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轻声说:“曼妮,记住,不管做什么选择,都別把自己看低了。你值得好的,但那个『好』,得你自己来定义。” 顾佳的声音很稳,但王漫妮能感受到她拥抱的力度,那是一种同病相怜又强自支撑的力量。顾佳也难,甚至更难,但她没有倒下,也没有去嫉妒晓芹的安稳。 这一刻,王漫妮忽然觉得,自己和顾佳,才是在同一片惊涛骇浪中挣扎的舟楫,而钟晓芹,是被护在平静港湾里的那艘船。 “我知道。佳佳,你也是,保重。”王漫妮用力回抱了她一下。 她拎著简单的行李,走进了安检口。没有再回头。这一次离开,不是凯旋,也不是溃逃,更像是一场被迫的、前途未卜的迁移。老家,不再是记忆里那个乏味的背景板,而成了一个需要重新审视、可能充满新挑战的陌生战场。 而上海,这座她爱过、恨过、奋斗过也失落过的城市,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喧囂的大门。门里,顾佳正走向她更为艰难却也更为自主的明天;钟晓芹依旧生活在被妥善守护的寧静里,或许永远无需真正理解门外风雨的酷烈;而那些曾经俯视眾生的“太太”们,正各自品尝著命运无常的滋味,从云端跌落。 列车启动,载著王漫妮和她那颗破碎后、掺杂著羡慕、嫉妒、羞愧与不甘的复杂心情,驶向迷雾重重的未来。真正的成长和转折,往往始於这样狼狈的退场,和一场不知归期的远行。她需要回去,在熟悉又陌生的原点。 第22章 女儿出生 上海,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和睦家医院vip產房宽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金色。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但更多是被舒缓的精油香薰和新鲜百合的花香覆盖。房间安静得能听到加湿器细微的白噪音,以及偶尔从连接著的顶级监护设备传来的、平稳规律的“嘀嗒”声。 虽然家里准备了產房,但那个是保底措施,但现在一切安好,没有提前生育,所以还是准备了到医院的专业病房好一些,更加专业一些。 钟晓芹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身上盖著柔软如云的埃及棉薄被。她刚结束一轮温和的宫缩,额角有些汗湿,脸色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正小口啜吸著陈屿递到唇边的、温度恰好的电解质水。 陈屿就坐在床边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软椅上。他穿著舒適的深灰色羊绒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实验。他的左手稳稳托著水杯,右手拿著平板电脑,屏幕上分格显示著钟晓芹实时的生命体徵数据、胎心监护曲线、以及一份详细到分钟的今日护理与待產事项清单。 “还疼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一点点,像……比较厉害的姨妈痛。”钟晓芹皱皱鼻子,把吸管推开一点,“不想喝了。” “再喝两口,补充水分很重要。”陈屿语气平稳,毫无商量的余地,但把吸管又轻轻递近了些,“医生说过,保持身体最佳状態,对你和宝宝都好。” 钟晓芹无奈,只好又吸了两口。她看著陈屿一丝不苟盯著平板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安心。“老公,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我觉得我挺好的,医生也说一切正常。” 他伸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她汗湿的鬢角。“不是紧张,是准备充分。”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第一次生宝宝,我不能让你有任何不必要的风险。”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钟晓芹心里某个角落塌陷了一小块,软得一塌糊涂。她抓住他蹭完鬢角准备收回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知道你厉害,陈老师。从怀孕到现在,我快被你养成生活不能自理了。”语气是抱怨,嘴角却翘著。 陈屿任由她抓著手,另一只手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切换到下一个事项。“月嫂和育婴师刚確认过,家里一切就绪。婴儿房的空气净化器和湿度控制已经连续运行48小时,达到最优標准。你的產后修復理疗师预约在三天后初次评估。”他像做匯报一样,条理清晰。 “知道啦知道啦,你都说过好多遍了。”钟晓芹晃了晃他的手,“我现在只想宝宝快点出来,肚子好重。” “快了。”陈屿看向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將耳朵轻轻贴在她肚皮上,听了片刻,然后对著肚子,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其认真地说:“宝宝,听话,挑个好时间,稳稳噹噹地出来。別让妈妈太辛苦,爸爸在外面等你。” 那神態,严肃得如同在谈判桌上敲定百亿合同,內容却幼稚得让钟晓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连隱约的宫缩痛都似乎减轻了。“傻子,她能听懂才怪。” “能感受到。”陈屿直起身,笑著说道。、 傍晚时分,宫缩开始规律並加剧。陈屿按响了呼叫铃,早已待命的医疗团队迅速而安静地进入房间。產科主任亲自检查后,確认进入活跃期。整个过程,陈屿始终握著钟晓芹的手,他的掌心乾燥而温暖,稳定得如同磐石。当阵痛袭来,钟晓芹忍不住用力掐他. 几个小时后,在一声嘹亮的啼哭中,他们的女儿降临人世。护士將清理好的、皱巴巴却活力十足的小傢伙抱到钟晓芹眼前时,她泪如泉涌,是疼的,更是喜悦的。 而陈屿,在婴儿啼哭响起的剎那,第一反应是俯身,在钟晓芹汗湿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郑重而温柔的吻。“辛苦了,老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然后才直起身,看向被护士托著的那个小小襁褓。那一刻,这个经歷过金融海啸、看透人性沉浮、心硬如铁的人,眼底竟也迅速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看著那个闭著眼、挥舞著小拳头、皮肤还红彤彤的小东西,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洪流瞬间衝垮了他內心所有的堤防。前世,作为苏大强,身体前生的苏大强已经有了三个成年的孩子,而自己穿越过去后也有了一对三四岁的双胞胎幼子。然而,巨大的財富和忙碌的“事业”以及年迈的身体让他与孩子们相处的很少,也就和双胞胎孩子相处的比较久,直到生命终结,他才惊觉自己错过了多少为人父的珍贵时刻。 这一世,他能从头参与一个生命的孕育与诞生,能紧握妻子的手共同经歷这神圣的一刻,能第一时间將这个小生命拥入视界……这种全新的、充满参与感和情感浓度的体验,让他灵魂深处某个一直空寂的角落,轰然落下一块坚实的基石。 这不仅仅是一个孩子的诞生,也是开启全新家庭关係模式的起点,是他所有努力和守护结出的最珍贵的果实。一种混杂著狂喜、感恩、救赎、以及如山般沉重的责任感的情绪,牢牢攫住了他。 他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女儿的脸颊,动作小心翼翼,如同触碰稀世珍宝。那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从指尖直达心臟最深处。 “她很漂亮,”他低声对虚脱却笑著的钟晓芹说,声音里的颤抖几乎难以察觉,“像你。”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谢谢你,晓芹。谢谢你,给我一个重新学习如何做父亲、如何经营一个充满温度的家庭的机会。 第23章 探望 第二天下午,顾佳处理完手里的事情,拖著疲惫的身躯前来探望。她带来了一个精致的婴儿银鐲和一束暖黄色的向日葵。 看到病房里温馨的布置、专业人员的妥帖、以及钟晓芹虽然虚弱但全然放鬆幸福的神情,顾佳真心为她高兴。她轻轻抱了抱钟晓芹,仔细看了看襁褓里熟睡的小婴儿,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眉毛像你,嘴巴轮廓像陈屿。真可爱,晓芹,恭喜你。” 她把银鐲递给钟晓芹:“给宝宝的。平安健康。” “佳佳,你人来就好了,还带什么礼物。”钟晓芹嗔怪,但开心地收下了。 顾佳坐在床边,握著钟晓芹的手,很认真地嘱咐:“月子里千万別逞强,好好休息。我知道陈屿肯定都安排得极好,但你自己的身体感受最重要,有不舒服一定要说。还有,心情也要放鬆,有什么需要隨时找我。” 她顿了顿,看著婴儿,眼神有些悠远,“女儿是贴心小棉袄,好好培养,她会是你最暖的依靠。” 说这话时,顾佳心里想的是许子言。儿子固然是她的心头肉,但此刻看著这娇嫩的女婴,她忽然也有些羡慕这种可能更细腻贴心的母女缘分。只是这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现实的沉重压了下去。她现在连自己都快依靠不了了,何谈其他。 她把那点细微的悵惘掩藏得很好。 钟晓芹没察觉,只是感动地点头:“嗯!我知道!佳佳你自己也要多保重,別太累了。”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补充,“佳佳,你和曼妮都要好好的。等你们……以后要是也想再要宝宝,一定也会很幸福的。” 她是真心希望两位好友都能拥有属於自己的圆满。 顾佳闻言,微微一怔,隨即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接话。再要宝宝?对她而言,这已是太过遥远甚至不敢奢望的话题。眼下,她能把自己和子言的日子过明白,已是万幸。 王漫妮的电话是在晚上打来的,视频通话。她调整了角度和光线,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屏幕里出现钟晓芹和婴儿时,王漫妮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曼妮你看,我女儿!”钟晓芹献宝似的把手机镜头对准宝宝。 王漫妮隔著屏幕,仔细看著那小小的脸蛋,声音有些哽咽:“看到了看到了……好小,好可爱……晓芹,你真伟大。” 她是真心为好友高兴,但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却因为这鲜活的新生命和背后代表的完整幸福,而被映照得更加冷清。她想起梁正贤,想起那些关於“不婚主义”和“一南一北”的羞辱,想起自己可能永远无法拥有这样一个被法律和真情共同承认、被爱人全心期待的孩子,心臟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漫妮,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钟晓芹叮嘱,“等我出月子了,带宝宝去看你……或者你回上海!” 王漫妮用力点头,忍住鼻酸:“好!一定!晓芹,你记住啊,月子里千万別哭,对眼睛不好。还有,想吃什么就让陈屿去买,別不好意思。女人这个时候,就是该被宠著的。” 她说这话时,眼前闪过的是自己孤身在出租屋病倒无人问津的情景,心底那根刺又隱隱作痛。她多么希望,自己也曾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珍视过,也曾有机会为一个彼此深爱的男人孕育生命。 “知道啦,陈屿都快把我当瓷娃娃了。”钟晓芹甜蜜地抱怨,然后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对著屏幕说,“曼妮,等你以后结婚生孩子,肯定也会被宠上天的!到时候我把我这些经验都传授给你,还有啊,我觉得一个孩子有点孤单,我还在想著和陈屿商量一下,等过两年,身体养好了,再要个二胎呢!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都好,让孩子们有个伴!” 这话像一颗无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王漫妮心中激起了更大的涟漪和苦涩。二胎?那是建立在何等稳固的感情和经济基础、以及对未来何等確定的期盼之上的规划啊。对她而言,连第一步都遥不可及。 她勉强笑了笑,含糊地应著:“……嗯,那真好。你们考虑得真周到。” 掛了视频,王漫妮在老家昏暗的房间里,对著黑掉的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钟晓芹那句关於“二胎”的隨口憧憬,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照出了她们之间已然存在的、鸿沟般的人生阶段差距和未来可能性差异。一个已经在规划如何让幸福“更圆满”,另一个还在为如何找回“基本盘”而迷茫挣扎。 钟晓芹的父母和陈屿的母亲几乎是前后脚到的。vip套房足够宽敞,容纳两家人绰绰有余。 钟母一进来就直奔外孙女,眼睛笑得眯成缝,嘴里不住地夸:“哎哟我的小乖乖,看看这大眼睛,隨我们晓芹!这鼻子挺,像陈屿!好看,真好看!” 她小心翼翼地从月嫂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捨不得撒手,满脸都是初为外婆的喜悦。 钟父站在一旁,也伸长脖子看,脸上是克制的笑容,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拍拍陈屿的肩膀:“辛苦了,陈屿。晓芹和孩子都平安,比什么都强。” 语气里是实打实的欣慰。 陈屿的母亲是独自来的。陈屿的父亲早逝,是母亲独自將他和他弟弟抚养成人,性格坚韧而內敛。 陈母仔细看了看孙女,点点头,语气平稳:“健康就好,模样也周正。陈屿,晓芹这次辛苦了,你要照顾好。” 她带来的是一套纯棉柔软的婴儿衣物和一本她年轻时用过的、页面泛黄的育儿笔记,东西朴实,却带著时光的温度。 看望时间结束,长辈们依依不捨地离开,叮嘱再三。房间里重新恢復了寧静。月嫂带著宝宝去隔壁专属的婴儿护理室做例行检查。 “其实……”钟晓芹脸颊微红,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我觉得,一个宝宝有点孤单。等过两年,我身体养好了,我们……我们再要一个好不好?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让宝宝有个手足至亲。” 她想起自己独生女的成长经歷,虽然父母疼爱,但有时难免觉得孤单,特別希望孩子能多一个血脉相连的伙伴。 陈屿看著她充满期待的眼神,心中柔软一片,却也思绪翻涌。前世,他子女虽多,然晚年身体不適很少和子女好好相处,那怕是沈小雨的那双双胞胎。这一世,他无比珍视与晓芹和女儿构建的紧密家庭纽带。再要一个孩子,意味著更多的责任、陪伴,以及更复杂的情感投入。他有著前世的教训,深知並非孩子越多家庭就越幸福,质量远胜於数量。但看到晓芹眼中纯粹的期待,感受著此刻充盈心间的温暖,他无法拒绝这份关於扩展家庭、深化羈绊的提议。 他握紧她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好。等你身体完全恢復,我们好好规划。不急,一步一步来。” 他暗下决心,这一世,无论有几个孩子,他都要確保给予每个孩子充足的关爱、陪伴和正確的引导,绝不再重蹈覆辙。他要和晓芹一起,建造一个真正充满爱与理解的家。 钟晓芹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心满意足地笑了,靠在他身边,开始小声规划起未来的“四口之家”,语气里满是憧憬。 陈屿安静地听著,偶尔附和,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如同星辰落入凡间。在这个顶级病房的寧静空间里,新生命带来的喜悦与希望,以及关於未来的美好憧憬,暂时驱散了外部世界的所有寒凉。 第24章 格格不入 vip套房被布置得如同高级公寓的臥室,鲜花不断。钟晓芹被勒令绝对臥床休息好好过月子。陈屿几乎寸步不离。 钟晓芹想自己抱抱孩子,刚伸出手,陈屿和月嫂就同时如临大敌。 “你现在不能久抱,手腕会酸,对腰也不好。”陈屿將女儿轻轻放进她臂弯,调整好支撑的枕头,自己则坐在床边,手臂虚环著,形成保护圈。 “我就抱一会儿嘛。”钟晓芹抗议。 “十分钟。”陈屿看了眼腕錶,不容置疑。 月嫂抿嘴笑著去准备汤水了。钟晓芹看著怀里咂嘴的小傢伙,又看看旁边一脸“监护”表情的陈屿,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围观的国宝熊猫。“老公,我觉得我失去了人身自由。”她半真半假地抱怨。 陈屿正用温热的毛巾给她擦手,闻言头也不抬:“国宝也没你重要。”他擦得仔细,连指缝都不放过,“恢復期是关键,不能大意。等你好了,想怎么抱都行。” 夜里,女儿睡了。钟晓芹也昏昏欲睡。朦朧中,感觉到陈屿起身,走到婴儿床边看了看,又回来帮她掖好被角,调整了夜灯的角度,避免直射她的眼睛。然后,他坐回靠窗的沙发上,就著落地灯幽暗的光,翻开了一本厚厚的书。钟晓芹眯著眼看去,封皮似乎是《传统草药图谱》……她困意上涌,没多想,只觉得有他在的房间,连空气都充满了安心的味道。 第二天中午,阳光极好。陈屿靠在沙发上睡著了,怀里还抱著襁褓中的女儿,姿势標准而安稳,一大一小两个脑袋依偎著,画面寧静得如同油画。钟晓芹精神好了些,偷偷拿起手机,拍下了这一幕。她选了光线最好的角度,陈屿疲惫却柔和的侧脸,女儿安睡的憨態,窗外隱约可见的陆家嘴天际线,都被收进取景框。 她几乎没怎么修图,只是加了个暖色滤镜,便发到了朋友圈。配文简单:“爸爸辛苦啦~[爱心]” 她不知道,这张“隨手一拍”的照片,在不久之后,会成为刺痛另外两个女人眼睛的、关於“幸福”最直观也最残酷的註脚。她只是觉得,这一刻,很圆满。 几乎是钟晓芹按下朋友圈发送键的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江南小镇,王漫妮正坐在镇上唯一一家勉强称得上“有格调”的咖啡馆里,对著面前一杯三十八元的美式咖啡发呆。 咖啡馆暖气不足,她裹紧了身上的燕麦色羊绒开衫——这是梁正贤送的诸多礼物中,她为数不多带回来且觉得实用的。店里有淡淡的咖啡香,但更多是油炸点心的味道。背景音乐是音量过大的网络流行情歌。邻桌几个穿著时髦的年轻女孩,正用本地话热烈討论著刚做的美甲和晚上去哪家ktv,目光不时瞟向她,带著好奇与评估。 王漫妮低头抿了一口咖啡。豆子显然不新鲜,过度萃取得有些焦苦。她皱了皱眉,放下杯子。指尖触及冰冷的瓷杯柄,那凉意顺著手指爬上来。 回来的头几天,她是被温暖的潮水包裹的。母亲顿顿不重样的拿手菜,父亲沉默但关切的眼神,家里永远乾净整洁的房间,楼下邻居热情过度的问候……这一切都像最柔软的毯子,包裹住她在上海被伤得千疮百孔的身心。不用再担心下季度房租,不用再算计信用卡帐单,不用再对著镜子练习完美微笑,不用再警惕任何突如其来的羞辱。 她甚至有过那么几天恍惚的“优越感”。穿著上海带回的、剪裁得体的衣服走在镇上街道,接受著来自四面八方的注目礼;在父母安排的镇政府文体办报到时,对著那些略显土气的办公设备和慢悠悠的工作节奏,心里划过一丝“降维打击”般的怜悯;当母亲骄傲地向亲戚介绍“我家妮妮在上海大品牌做管理的”时,她虽然尷尬,却也有一丝残存的虚荣被满足。 直到她开始真正接触这里的生活,尤其是通过相亲,认识了“小张主任”张志。 张志是小镇上的风云人物,年轻有为,硕士学歷,镇规划办主任,为人处世周到妥帖,是长辈眼中无可挑剔的结婚对象。他们第一次见面,张志就安排得滴水不漏:镇上最好的饭店包间,菜品精致且照顾了她的口味(从她母亲那里打听的);饭后开车带她去新修的滨江公园散步,沿途介绍镇上的发展规划,言辞间充满抱负和务实;甚至细心地注意到她穿高跟鞋,特意选了平坦的路段。 他很好。真的很好。王漫妮挑不出错。可是,那种“好”,像一件尺寸完全合適、却风格老气的衣服,穿在身上,哪儿都不难受,却也哪儿都不对劲。 此刻,她坐在这里,就是因为和张志约了下午去看电影——他单位发的福利票,可以包个小放映厅。张志说去接她,她说想自己走走,便提前到了这家咖啡馆,想独自待一会儿,整理一下越来越纷乱的心绪。 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张志走了进来。他穿著合身的深色夹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著一个文件夹,显然是刚从单位过来。他一眼看到王漫妮,脸上露出標誌性的、温和有礼的笑容,快步走过来。 “等很久了?刚开完个会。”他在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招来服务员,“一杯绿茶,谢谢。”然后看向王漫妮面前的咖啡,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漫妮,喝咖啡呢?这家店……味道也就那样吧。还不如我办公室的茶叶,下次给你带点,正宗的本地高山茶,不比这些洋玩意儿差。” 他的话没什么恶意,甚至可以说是关心。但王漫妮握著杯柄的手指,却微微收紧。她想起在上海,和梁正贤出入的那些顶级咖啡馆,一杯手冲的价格够在这里喝一个月。那时的她,觉得那代表品味和阶层。现在呢?这杯三十八元的劣质咖啡,是她想抓住的一点关於“过去那个自己”的可怜影子吗? “没事,隨便坐坐。”她勉强笑了笑。 “嗯。”张志点点头,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对了,你工作那事儿,基本定了。文体办清閒是清閒点,但稳定,福利好,时间也自由,以后顾家方便。我跟李镇长打过招呼了,下周一就能正式过去。”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顾家……”王漫妮重复这个词,感觉有点陌生。 “是啊。”张志合上文件夹,笑容更盛,带著一种安排妥当的满足感,“你看,你工作稳定了,住的地方我也看好了,镇东头新盖的职工小区,环境不错,有我一个名额。等我们关係定了,就能申请。到时候你上班也近,我妈退休了,还能过来帮忙做饭带孩子……” 他的话语流畅自然,描绘出一幅清晰、安稳、步步为营的未来图景。在这幅图景里,王漫妮看到了一个被体贴丈夫、稳定工作、舒適住房、帮忙婆婆包围著的、面目模糊的“王漫妮”。那个曾在上海奢侈品店廝杀、梦想著靠自己在魔都扎根、即使被骗也敢当眾脱下一身华服的王漫妮,似乎正在被一点点擦去。 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从心底升起,比咖啡杯柄更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到咖啡馆老板——一个和张志相熟的中年男人——笑著走过来打招呼。 “张主任,带女朋友过来啊?”老板拍著张志的肩膀,目光落在王漫妮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笑容里带著惯常的熟络和评判,“哟,这就是上海回来的王小姐吧?真洋气!跟我们张主任真是郎才女貌!以后可要常来照顾生意啊!” 张志笑著应酬,王漫妮却觉得那目光像针,扎在她那件“洋气”的羊绒开衫上。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这里,她是“张主任的女朋友”,是“上海回来的”,是“洋气的”,却唯独不是“王漫妮”。她的价值,似乎正迅速被这段关係、被这个小镇的认知体系所定义和吞没。 去看电影的路上,坐在张志那辆保养得不错的国產轿车里,王漫妮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第一次对自己“回来”这个决定,產生了深刻的怀疑。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钟晓芹那条朋友圈。 照片里,陈屿沉睡中依然守护的姿態,婴儿稚嫩的脸庞,以及那背景里宽阔空间和窗外隱约的城市光芒……像一束过於强烈的探照灯,猛地打进了她此刻晦暗迷茫的心房。 一种混杂著尖锐羡慕、深切自怜、以及无处可逃的失落感的情绪,狠狠攫住了她。她迅速按熄了屏幕,仿佛那光芒会灼伤眼睛。她將脸转向车窗,看著外面单调的景色,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那里,有人被那样极致地呵护著,诞生著新生命。而这里,她却在为了一杯咖啡的口味、为一个被安排妥当的未来、为自己正在消失的“独特性”而挣扎。 “漫妮,怎么了?不舒服?”张志关切地问。 “没事,”王漫妮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闷,“有点晕车。” 第25章 顾佳卖房 上海,某知名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空气冰冷乾燥,只有文件翻动的沙沙声和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顾佳坐在长桌一侧,背脊挺得笔直。她身上穿著一套质感不错的黑色西装套裙,这是她衣柜里所剩无几的、还能撑场面的行头之一。头髮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清晰的下頜线。脸上化了淡妆,努力掩盖著眼底的乌青和疲惫,但嘴唇依然缺乏血色。 她面前摊开著厚厚一摞文件,最上面是《上海市商品房买卖合同》。乙方(出售方)的位置,已经签好了她的名字,字跡清晰有力。甲方处还空著,等待著她对面那位表情精明的中年男人——购房者委託的律师——最终確认条款。 “顾女士,关於交房时间……”对方律师推了推眼镜。 “合同签完,钥匙隨时可以交付。”顾佳打断他,声音平稳,没有波澜,“我目前租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今天就可以搬离。” 对方律师似乎有些意外她的乾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坐在顾佳身边的,是她自己的代理律师,一位干练的中年女性,此刻正用复杂的眼神看著她。君悦府那套房子,市场价值近两千万,如今因急於出售抵债,成交价被压到了一千五百万出头,还得承担双方税费。几乎是割肉拋售。 但顾佳脸上没有任何痛惜或不舍。她只是平静地、一项项確认著最终条款,仿佛在討论別人的產业。只有偶尔翻阅到某些附件——比如那份载明售房款將优先用於支付“xx烟花厂爆炸事故”相关赔偿及费用的专项协议——时,她的指尖会几不可察地停顿零点一秒。 烟花厂爆炸还是发生了,许幻山被抓紧了看守所,林又有在顾佳许幻山离婚后第二天和许幻山又在一起了,但也在许幻山出事后第二天也离开了,最后是顾佳帮忙善后。 赔偿名单很长,涉及三个不幸罹难的家庭和数位重伤者。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串冰冷的数字,和背后活生生的痛苦与绝望。许幻山进去了,公司破產清算也资不抵债,这些沉重的包袱,最终落在了她这个前妻的肩上。 流言蜚语早已四起。有人说她傻,离婚了还替前夫背债;有人说她装,不过是为了博个“重情义”的名声;更有甚者,暗指她才是烟花公司真正的幕后决策者,如今是罪有应得。顾佳统统不予理会。她卖房,不是为了许幻山,甚至不全是为了儿子许子言的未来不被拖累(虽然这也是重要原因)。她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那些受害者,那些破碎的家庭,他们做错了什么?许幻山的愚蠢和荒唐,不该由他们来承担全部后果。钱能解决一部分问题,那就用钱解决。至於房子……不过是身外之物。 “顾女士,如果没问题,请您在这里,还有这里,最后签字確认。”对方律师將几份关键文件推过来。 顾佳拿起笔,没有犹豫,在指定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她將笔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噠”声。 “合作愉快。”对方律师伸出手。 顾佳起身,与他礼节性地握了握。“后续事宜,请与我的律师沟通。”她拎起座位上那个早已磨损的旧款通勤包,对己方律师点点头,“剩下的辛苦你了。”然后,转身,踩著依然稳健的步伐,走出了会议室。 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深秋的上海,天高云淡。顾佳眯了眯眼,站在写字楼前的台阶上,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就在不久之前,她还是君悦府的业主,是圈子里令人羡慕的许太太,是进退得宜的完美主妇。如今,她签下名字,便与那一切彻底割裂。 她没有立刻去打车。而是走到路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腿有些发软。她打开手机,屏幕亮起,微信上有几条未读信息。她先点开了钟晓芹发来的那条。 照片加载出来的瞬间,顾佳的目光凝住了。那么寧静,那么美好,那么……圆满。陈屿的守护,新生儿的安然,还有照片角落里泄露的、那种无需言说的优渥与周全。她甚至能想像出病房里恆温恆湿的空气,专业团队无声的忙碌,以及钟晓芹懵懂却全然被接纳的幸福。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尖锐的酸楚混合著真切的祝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冰凉的羡慕,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她独自站在这繁华街头,身后是刚刚签下的卖身契般的合同,前方是租来的、简陋的一室一厅,和茶厂那尚未可知的艰难未来。而她的好友,却在最好的环境里,迎接新生命,被妥帖地爱著。 她抬起手,用力按了按发涩的眼角,將那股突如其来的泪意逼了回去。然后,她在钟晓芹的朋友圈下点了赞,评论了一句:“恭喜晓芹!好好休息!” 语气轻鬆,如同往常。 退出朋友圈,她看到王漫妮几分钟前发来的一条私信:“佳佳,在忙吗?有点事想不通,方便时聊聊?” 顾佳看著这条信息,又抬眼看了看街对面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的、自己模糊而孤单的身影。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清醒了些。她回復王漫妮:“刚忙完。你说。” 几乎立刻,王漫妮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著江南小镇特有的湿润气息,和掩饰不住的迷茫:“佳佳,我好像……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了。” 顾佳一边听著王漫妮语无伦次地讲述咖啡馆的咖啡、张志的安排、被审视的目光、以及那种无处著力的漂浮感,一边伸手拦下了一辆计程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报出那个老旧小区的地址,然后对电话那头的王漫妮说: “漫妮,你听我说。”她的声音透过车厢略显嘈杂的环境传来,却奇异地有种穿透力,“那里的『好』,是实实在在的,安稳,温暖,有人替你遮风挡雨。但是,那种『好』,有它的价码。它的价码,可能就是你需要把自己修剪成他们期望的样子,放下你那些『不实用』的喜好,忘记你曾见过的『更好的』可能,安心成为那个环境里一个合格的『部分』。” 她停顿了一下,看著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语气更加清晰坚定:“问问你自己,能不能心甘情愿地付这个价码。如果不能,哪怕那里是天堂,对你也是牢笼。你不是適应不了,漫妮,你只是心里那口气,还没散。你不甘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隱约的呼吸。然后,王漫妮很轻很轻地说:“……我知道了。谢谢你,佳佳。” 掛断电话,计程车也恰好驶入了那个灰扑扑的小区。顾佳付钱下车,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她的新“家”在五楼,没有电梯。她拎著包,一步一步往上走。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斑驳,空气里有陈旧的味道。 打开门,是一间空空荡荡、家具简陋的一室一厅。许子言暂时被送到关係好的前保姆家照看两天。房间里唯一显眼的是墙角堆著的几个纸箱,里面是她的衣物和少量从君悦府带出来的、捨不得丟的书籍和儿子的玩具。 她关上门,將喧囂隔绝在外。没有开灯,就著窗外透进来的暮色,走到唯一一张旧沙发边坐下。身体的疲惫终於彻底征服了她,她靠在冰冷的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钟晓芹朋友圈那张照片的光芒,王漫妮话语里的迷茫,许子言依赖的眼神,茶厂帐本上那些鲜红的数字,受害者家属悲痛的面孔……无数画面和信息碎片在她脑海中盘旋衝撞。 许久,她重新睁开眼,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平静却异常坚硬的脸庞。她点开茶厂工作群的对话框,开始打字: “各位,下周一开会,討论『空山茶』新包装设计和品牌故事梳理。我这边有一些关於制茶老师傅们的新想法,想和大家聊聊。” 发送。 然后,她找到那个標註著“子言幼儿园林老师”的號码,编辑信息:“林老师您好,我是许子言妈妈。下周幼儿园的美食分享会,我想带一些我们茶山自己做的健康茶点给孩子们尝尝,您看可以吗?” 点击发送。 做完这些,她將手机放在一旁,再次靠进沙发。窗外,夜色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遥远而繁华的轮廓。这间简陋的出租屋很冷,很安静,但顾佳知道,她心里的那簇火,还没有灭。不仅没灭,在经歷这场彻骨的寒风之后,似乎烧得更沉默,也更顽强了。 她失去了一座华丽的宫殿,但她的战场,才刚刚铺开。而她的武器,不再是丈夫的光环或太太圈的认可,是她自己的双手,她的茶,和她无论如何也不肯低下的头颅。 第26章 坐月子 月子中心顶层,专属套房。 时间在这里似乎被调慢了流速。恆温恆湿的空气里漂浮著淡淡的、促进恢復的药草香薰,光线永远被调节到最柔和的档位。钟晓芹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妥善保存在顶级无菌实验室里的珍贵种子,所有外界风雨都被隔绝,唯一的任务就是“恢復”和“哺育”。 女儿陈雨眠(小名眠眠)被照料得无微不至。三个经验丰富的护理人员轮班,记录著每一次哺乳、睡眠、排泄的精確时间和数据。陈屿更是在套房客厅里安装了一套同步到他和钟晓芹手机、平板的多角度婴儿监护系统,高清画质,甚至带有体温和环境温湿度监测。只要他想,隨时能通过屏幕看到女儿安睡的憨態或挥舞小手的瞬间。 “老公,你不觉得……这有点夸张吗?”钟晓芹某天看著墙上那个几乎无处不在的监控屏幕,忍不住嘟囔,“眠眠又不是大熊猫。” 陈屿正坐在她床边的小沙发上,膝盖上摊开一本厚重的《本草纲目》影印本,闻言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安全第一。”他言简意賅,目光又落回书页上那些繁复的草药插图和文言文註解,“多一层保障,没坏处。” 钟晓芹好奇地伸长脖子:“你怎么突然看起这个了?之前不是在看木工书吗?” 她记得前几天,陈屿还在研究榫卯结构,甚至让助理买了一套入门工具放在家里。 “隨便看看。”陈屿翻过一页,语气平淡,“中医讲究系统调理,对你產后恢復有好处。木工……动动手,脑子活络。” 他顿了顿,补充道,“多学点东西,心里踏实。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而钟晓芹也是隨便问问。。她知道他书房里越来越多的“杂书”——从野外生存指南到基础外科医学,从有机农业到简易能源获取。以前她觉得是老公兴趣广泛,现在却隱约感到,这些学习背后似乎有一条她看不透的、统一的逻辑。 “老公,”她忍不住问,声音带著刚生產完特有的柔软,“你是不是……在准备什么特別的事啊?感觉你学的东西,都好……实用,甚至有点……”她搜刮著词汇,“有点像在备战一样。” 陈屿翻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他抬起眼,看向钟晓芹。妻子圆润了些的脸上带著纯粹的困惑和依赖,眼神清澈见底。他无法告诉她,自己是在为“可能的再次穿越”或“任何极端变故”储备生存技能。前两世的金融记忆让他积累了財富,但这一世,他更想拥有守护眼前这份安寧的“硬实力”。 那些知识,是他给这个家上的另一道保险。 他合上书,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恢復了些许柔软,但仍有些虚浮。“別多想。”他声音低沉温和,“只是觉得,男人该会的多一点。万一家里水管坏了,电器故障,或者……你和眠眠有个头疼脑热,我不至於只能干等著叫人来。我能做的,就多做一点。”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甚至充满了务实和责任感。钟晓芹心里那点疑惑被打消,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暖意和依赖。她把脸贴在他手背上蹭了蹭:“嗯。反正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这时,月嫂抱著刚餵完奶、正在打嗝的眠眠轻轻走进来。陈屿很自然地起身,从月嫂手中接过女儿。他的动作標准而稳定,一手稳稳托住宝宝的头颈和背部,另一只手熟稔地轻拍她的背。眠眠在他怀里显得格外娇小,却奇异地安稳,很快打出一个响亮的嗝,然后舒服地哼哼了两声。 钟晓芹靠在床头,看著这一幕。高大沉稳的男人,小心翼翼抱著襁褓中的幼女,窗外是浦江两岸的繁华灯火,室內温暖寧静。这画面美好得不真实。她想起现在顾佳独自拉扯儿子的艰辛,想起王漫妮情路坎坷的漂泊,再对比自己此刻被密不透风呵护著的幸福,一股强烈的庆幸和隱约的、近乎愧疚的不安交织著涌上心头。 她何德何能,拥有这样的幸运? 与此同时,钟晓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三人群里顾佳发来的消息:“晓芹,今天跟茶厂的老师傅们聊了很久,收穫很大。他们讲了好多老辈制茶的故事,听得我都入迷了。感觉『空山茶』的灵魂越来越清晰了。[图片]” 附了一张她和几位皱纹深刻的老师傅在茶山前的合影,阳光很好,顾佳的笑容带著疲色,但眼神很亮。 钟晓芹立刻回覆:“佳佳加油![爱心] 你的茶一定会有灵魂的!等我出月子,我要多买一些!” 她想了想,又点开王漫妮的私聊窗口,发了一条:“曼妮,在干嘛呢?老家適应得怎么样啦?要开心哦!” 信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过了很久才收到一个简短的回覆:“挺好的,在看点书。晓芹你好好休息。” 钟晓芹看著那行字,隱约觉得曼妮似乎並不“挺好”,但月子里的她,被过於周全的照顾包围著,那份隱约的担忧像隔著一层毛玻璃,並不真切。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注意力又被女儿一声小小的哼唧吸引过去。 窗內,是精心调控的春天。窗外,冬天的寒风,正在另两个人的人生轨道上,呼啸得越来越猛烈。 第27章 相遇 江南小镇的湿冷浸透老房子的每个角落。王漫妮裹著厚家居服,腿上盖著毛毯,仍觉得寒气往骨缝里钻。 镇政府文体办的工作清閒得让人心慌。整理旧登记册、接听询问广场舞场地的电话,以及在同事们热聊家长里短时保持礼貌微笑,构成了她的日常。她像个局外人,无法融入这片喧囂的世俗生活。 与张志的关係渐成枷锁。 那个周末,张志兴致勃勃地安排了一整天行程:上午去亲戚的农庄摘草莓,中午吃土鸡土鸭,下午看望刚生二胎的表姐“学习经验”。 王漫妮看著那张精確到半小时的行程表,胃里一阵翻搅。“今天有点累,”她试著委婉拒绝,“要不就在镇上走走,或者看场电影?” 张志愣了一下,好脾气地笑:“累了更该出去活动!亲戚都打好招呼了,不去不好。电影哪天不能看?我这儿有单位发的包场券。” “我不是说电影券……”她想解释自己需要一点隨性的空间。 “我知道,你是心疼钱。”张志打断她,拍拍她的手背(她下意识缩回),“跟我在一起不用考虑这些。我都安排好了,你只管享受。你看你,从上海回来就是想太多。我们这儿简单实在。” “简单实在”四个字像巨石压在她心口。她想要的不是这种被剥夺选择权的“简单”,也不是將她所有情绪归为“想太多”的“实在”。但看著张志真诚而不解的脸,她的话堵在喉咙里——说出来,大概只会被当作“矫情”。 她最终还是去了。在充斥著泥土气息的农庄,她穿著不合脚的鞋,应付亲戚们探究的目光,听他们討论“什么时候喝喜酒”。草莓很甜,她却食不知味。 下午在张志表姐家。不大的房子里满是婴儿啼哭和幼儿吵闹,空气浑浊。表姐一边奶孩子一边抱怨婆婆不帮、丈夫不著家,眼圈乌黑,神色疲惫。张志却看得津津有味,小声对王漫妮说:“你看,这就是生活,热闹!以后咱们家也这样,多好。” 王漫妮看著表姐眼中几乎熄灭的光,看著这个被生育和家务吞噬的女人,一股寒意从脚底衝上头顶。这就是张志认可的“幸福模板”吗?热闹、充实,却也彻底淹没个人声音。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妥协后的未来——也许物质更优渥,但那个曾想证明自己的王漫妮,还剩下多少? 从表姐家出来时,天色已暗。张志心情很好,说著年底评优和看中的楼盘。王漫妮沉默地望著车窗外,第一次如此清晰意识到:这里的逻辑坚固而自洽,她要么打碎自己嵌入,要么永远被视作“异类”。 就在这时,她接到了姜辰的电话。 “漫妮?真的是你?”姜辰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著熟悉的温和与惊讶,“我在你们镇商业街好像看到你……你回老家了?” 王漫妮心臟猛地一跳。姜辰,她上海的前前男友,那个曾被她嫌“不上进”的咖啡馆老板。 “嗯,回来一段时间。”她尽力让声音平静,“你怎么在这儿?” “来找咖啡豆供应商,顺便看看合作可能。”姜辰顿了顿,“方便见一面吗?就在『时光角落』咖啡馆?” 王漫妮看了一眼旁边等红灯、哼著歌的张志,几乎没犹豫:“好,地址给我。” 张志听到她要下车,有些意外:“这么晚见谁?我送你。” “一个上海的朋友,出差过来。好久不见,我去打个招呼。”她语气不自觉带上一丝疏离。 张志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叮嘱“注意安全”。 “时光角落”是镇上新开的咖啡馆,装修模仿上海文艺店铺。姜辰坐在靠窗位置,穿著咖啡色毛衣,面前放著手冲咖啡。比起从前,他多了几分沉稳。 “姜辰。” 姜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露出温和笑意。“漫妮,坐。”他帮她拉开椅子,“喝点什么?这里的豆子是我供应商的,还不错。” “美式就好。”王漫妮脱下厚重外套。咖啡馆的温暖让她紧绷的神经稍松。 短暂寒暄后是略带尷尬的沉默。分手並不愉快,中间还隔著梁正贤那段狼狈往事。 “你……气色还不错。”姜辰打量她,“老家挺养人。” 王漫妮苦笑:“是吗?”她环顾四周,“这咖啡馆……挺像上海的。” “嗯,老板去上海学习过。”姜辰摩挲著杯壁,“漫妮,你以后……就打算留这儿了?”他问得小心翼翼。 这问题像针刺破她维持的平静。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低声说,声音里满是迷茫和疲惫,“这里……很安稳,父母在,没压力。可是……”她抬起头,眼神挣扎,“姜辰,我觉得我好像……正在慢慢消失。” 姜辰静静听著。 “这里的一切都需要我把自己修剪成另一种样子。我不能太有主见,不能有『不实用』的爱好,不能怀念过去,甚至不能有太多『自己的想法』。我的价值似乎只在於『安定下来』,成为某人的妻子,某个孩子的母亲,一个合格的『小镇一员』。”她语速越来越快,压抑的情绪找到出口,“我今天看到张志的表姐,两个孩子,家里一团糟,她眼里一点光都没有……张志说那是生活,热闹,好。可我看著只觉害怕。我怕变成那样,怕那个『王漫妮』彻底不见了。” 眼泪涌上来,她狼狈地偏头去擦。 姜辰递来纸巾,没有评判或同情,只有深切的懂得。他懂上海的残酷战场,也懂眼前温柔却窒息的泥沼。 “漫妮,”等她稍平復,姜辰缓缓开口,“我记得你刚去米希亚时说,你想在上海留下来,靠你自己。那时候你眼睛里有光,虽然累,但是亮。” 王漫妮眼泪流得更凶。那个曾满怀斗志的自己,已那么遥远。 “我不知道你具体经歷了什么,”姜辰继续说,“但如果你觉得这里让你『消失』,那这里就不是你该停下的地方。安稳没有错,但用真实的自己换来的安稳,真的是安稳吗?” 他的话像重锤敲在她混沌的心上。她想起顾佳说的:“你不是適应不了,是不愿意將就。” “我……还能回去吗?”她喃喃道,像问姜辰,更像问自己,“上海……我输得那么惨,工作没了,钱没了,感情没了……像个笑话。” “回去不一定非要回到原点。”姜辰说,“但你至少得先找回那个不想『消失』的王漫妮。至於怎么找,去哪里找,只有你自己知道。”他顿了顿,“我的咖啡馆还在上海,虽然不大,但还算稳定。如果你需要,任何时候,一杯咖啡,一个暂时的落脚点,还是有的。” 这句朴实承诺,比梁正贤昂贵的礼物和甜蜜谎言更让她感到真实的暖意和力量。有些支撑,来自不带条件的、平等的懂得与尊重。 离开咖啡馆时夜色已深。寒风凛冽,王漫妮却感觉胸膛里堵著的棉花被撕开一个口子,有冰冷空气灌进来,刺痛,却也清醒。 她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清冷街道上慢慢走著。手机震动,张志发来信息:“漫妮,还没结束吗?要不要我去接你?晚上风大,別著凉。” 字里行间是妥帖的关心。可此刻的王漫妮只感到更深沉的疲惫和决绝。张志没有错,他只是活在自己的逻辑里,並真心想把她纳入那种逻辑,给她他能给的最好生活。错的是她,是她无法將自己驯服成合格零件。 她停下脚步,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远处零星灯火代表父母的家、张志规划的未来、小镇的安稳日常。而另一个方向,是通往高速公路、火车站、那个让她伤痕累累又魂牵梦縈的上海的方向。 心里声音越来越清晰:你不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那个骄傲的、倔强的、哪怕头破血流也要昂著头走路的王漫妮,就真的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带来近乎自虐的清醒快感。她拿出手机,点开钟晓芹的转帐记录,看著那笔小心存起的“应急钱”。然后打开瀏览器,搜索线上商学院课程和上海基础岗位的招聘信息。 动作有些笨拙,眼神却一点一点,重新凝聚起光。 不是立刻就要做惊天动地的决定。但她知道,必须开始为自己,一点点地,重新铺路。哪怕那条路,看起来比留在这里艰难千倍万倍。 第28章 改变 顾佳的“新家”是一间老小区的朝北一室一厅,冬天阴冷,墙上有霉斑。家具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旧书桌,一张沙发。许子言的儿童床紧挨著她的床,占了一半臥室空间。 白天送子言去幼儿园后,她便全力投入茶厂。晚上接孩子、做饭、陪读、哄睡,然后在昏暗檯灯下工作到深夜。 身体的劳累尚可忍受,精神的孤独和財务压力却如影隨形。卖房的钱大部分填了赔偿窟窿,剩下的要精打细算支撑茶厂、房租、学费和生活费。每一笔开支都需反覆计算。 但她的眼神却比以往更亮、更坚定。 她的战场从君悦府客厅和太太圈茶会,转移到了湖南偏远茶田和这间简陋出租屋的书桌前。武器从社交手腕和完美主妇的智慧,变成了茶叶品质、真实故事和她咬牙硬扛的韧性。 深入茶山的经歷改变了她对“空山茶”的构想。她不再只关注茶叶品级和包装,而是將目光投向那些制茶人——大多是留守的老人和妇女。她住在村里,听他们用乡音讲述祖传手艺、对茶树的感情、对在外儿女的思念。 她被触动了。这些真实的人生比华丽gg更有力量。她开始用手机记录,学习剪辑,將茶山云雾、老人灵巧的手、炒茶的香气和汗水做成简短质朴的视频图文。 品牌定位愈发清晰——“空山茶”不仅是一杯好茶,更是连接城乡、扶持手艺、温暖人心的纽带。每份销售所得都有一部分固定用於改善制茶老人的生活和支持村里儿童教育。 线上,她逼自己快速学习。註册帐號“空山茶-顾佳”,没有专业团队和华丽文案,只有真实记录:茶山清晨的露珠,炒茶师傅的感慨,自己在出租屋对帐本的发愁侧影,儿子子言学品茶的样子。 慢慢地,开始有人留言、询问、被故事打动而下单。订单很小,一罐两罐,但每一个她都如获至宝,亲自打包,手写感谢卡片。 线下的突破口来自许子言幼儿园的“传统文化周”。顾佳报名分享,带去了几罐“空山茶”和茶山老奶奶手工做的茶点。她没有推销,只是温柔讲述茶山老人如何守护一片叶子,如何炒制出香气,这些茶叶如何带著山里的风和阳光来到城市。 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家长们也被吸引。活动后,好几位妈妈询问茶叶。其中一位妈妈的丈夫是文化基金会负责人,认同顾佳“商业向善”的理念,当场订了一批作为活动礼品,並介绍了潜在客户。 这第一笔像样的线下订单像强心剂,让顾佳看到了“故事”和“理念”的价值。她更加坚定这条路。 夜深,子言在隔壁小床发出均匀呼吸。顾佳披著旧外套坐在书桌前,屏幕同时开著茶厂帐本、网店后台和正在编辑的茶山故事。手指因寒冷和长时间打字而僵硬,胃里空落落,眼睛乾涩发痛。 疲惫感如潮水几乎將她淹没。她停下来揉额角,目光扫过冷清房间。想起钟晓芹月子中心的舒適,王漫妮老家的安稳,对比自己此刻处境,一股混合孤独、艰辛和不甘的寒意爬上脊背。 她不是超人,也会累,也会怕,也会在深夜里迷茫:这条路真的能走通吗?能撑到看见曙光吗?子言跟著她会不会太辛苦? 然而,当目光重新落回屏幕,看到网店后台微小却持续增长的用户数字,看到茶山群老师傅关心她“不要太累”的朴素语音,看到基金会妈妈发来的合作邮件……她又觉得心里那簇火苗,虽被寒风吹得摇曳,却始终未熄。 她失去浮华装饰,却在绝境中触摸到土地般坚实的东西——她的產品,她的理念,她靠自己双手头脑开拓出的、哪怕再微小的生存空间。这种“拥有”虽伴难以想像的艰辛,却比过去依附他人、悬浮半空的“完美生活”更让她踏实和自由。 一种背著沉重枷锁、却知每一步都踩在实处的、疼痛的自由。 她关掉大部分页面,只留文档。活动僵硬脖子,重新將手指放在键盘上。屏幕光映亮她瘦削却轮廓分明的脸,眼神沉静如冬日深潭。 她开始敲打下一段文字,关於茶山一位寡居婆婆如何用炒茶微薄收入供孙女读书的故事。字句或许不够优美,情感却无比真挚。 窗外的寒风拍打老旧窗框。但这间冰冷简陋屋里,一个女人正用全部意志和温度,为一个品牌,也为自己和儿子的未来,艰难地、一寸一寸地播种希望。 第29章 回家 出院回家的那天,阳光慷慨地洒满城市。钟晓芹抱著裹在柔软襁褓里的眠眠,坐在月子中心套房的沙发上,看著陈屿做最后的检查。他穿著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和深色大衣,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沉稳。房间里,月嫂和育婴师已將几个精致的提篮收拾妥当,空气里瀰漫著一种任务圆满结束后的、略带空茫的寧静。 “都齐了。”陈屿拉上他那个总是隨身的手提包拉链,转身看向她,眼神沉静专注,如同守护易碎珍宝。“回家?”他问,声音不高,带著尘埃落定的温和。 钟晓芹点点头,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搔刮,涌起一阵混杂著期待与怯意的陌生感。过去这一个多月,她被安置在一个恆温恆湿、万事妥帖的完美气泡里。现在,气泡即將触碰现实,她要回到那个交织著妻子、母亲、作家多重角色的家,既嚮往,又有些不知所措。 车子驶入熟悉的地库,陈屿先下车,绕到她这边,一手护她头顶,一手虚扶她后腰——这个从孕后期就养成的保护性动作,已成自然。鋥亮的门映出一家三口的模糊影像:他如山静立,她依偎在侧,怀中是小小的生命。一种深刻的归属感,与一丝重回“战场”的陌生感交织。 入户门无声滑开。温暖、洁净、混合著阳光与淡淡橙花香薰的空气瞬间拥抱了她。家里窗明几净,远超她记忆中的整洁。阳光泼洒在客厅,家具似乎被重新规划过,更显开阔。她第一眼就被客厅中央圆桌上那束淡粉色鬱金香攫住目光,新鲜欲滴。旁边的白墙上,一组崭新的原木色悬浮书架取代了旧物,上面错落放著她的散文集、新育儿书和一些可爱摆件,下方一盏別致阅读灯洒著暖光。 “这书架……”她惊讶。 “旧的有些不稳,换了。你常窝这边看书,现在方便。”陈屿简单解释,接过她手里的小提篮。 婴儿房更是焕然一新。柔和的鹅黄色墙面,星辰月亮的遮光窗帘,原木尿布台边缘加了软围挡。窗边那个由天然木切片和麻绳製成的手工风铃,被微风拂过,发出沉静悦耳的轻响。 “给眠眠听个响。”陈屿语气平淡。钟晓芹却知道每个细节都凝结著他的专注。他细致考虑了安全性、音色和整体感。 她站在房门口,望著这个充满巧思的小天地,心中那点因角色转换而生的怯意被暖流吞没。陈屿用他沉默而极致的方式,为她们的归来重建了一个更温暖、更稳固的“巢”。 “累不累?去躺会儿?”陈屿走到她身边。 钟晓芹摇头,陷进沙发:“像做了个安稳的长梦,醒来的地方更好。”她看向他,眼睛发亮,“老公,谢谢你。家里真好。” 陈屿坐下,握住她的手:“你喜欢就好。”他目光掠过新书架,“你的东西都在书房原处。隨时可以用。” 提到写作,钟晓芹心弦微动。月子期间被掩埋的创作衝动悄然甦醒。 陈屿从包里拿出一个素色棉布包裹的小物件给她。是那块月子中心打磨的木头,如今涂了层极淡的木蜡油,光泽温润,形状成了一个可握於掌心、边缘圆润的曲面体。 “没什么具体用处。拿著玩,解压。或者,给眠眠当个『爸爸做的第一个玩具』。”陈屿眼底有极淡笑意。这些“无用”的技能,是他构筑家庭安全感的隱秘砖石。 钟晓芹爱不释手,把玩著温润的木块,心也踏实许多。她忽然问:“你还在看那些奇怪的书吗?中医、木工那些。” “嗯,偶尔。”陈屿拿起沙发扶手上摊开的《本草纲目》影印本,旁边还有营养学和儿童护理书籍,“多了解点没坏处。尤其是调理护理。”他翻到有记號的一页,指给她看某段產后气血论述,“和你的汤药原理相通,更系统。” 钟晓芹看著晦涩古文发晕,但他认真的侧脸让她心暖。她靠回沙发:“你好像什么都懂,我和眠眠是不是添了好多麻烦?” 陈屿合上书,认真看她:“不是麻烦。是责任,也是……乐趣。学这些,是为了让我们过得更好、更安心。这是我的选择。” 他的话像定心丸,稳稳接住她的不安。她不再是被全面照顾的“病患”,而是他选择共同构筑生活的伙伴。 下午,钟晓芹走进书房。书桌整洁,笔记本电脑旁是一杯温热的红枣茶。她坐下,打开那篇关於“等待”的未完成散文。彼时她等待眠眠降生。 如今,“等待”结束,新章已启。她新建文档,指尖轻敲:“回家第一天……” 她隨性记录:归家的陌生与熟悉,新书架的惊喜,掌中木块的温润,女儿睡顏,还有陈屿那將生活细节一一安顿妥帖的沉默力量。写著写著,脱离创作已久的滯涩感悄然鬆动。 傍晚,陈屿端来一小碗温热的燕窝羹,轻轻放在桌角:“休息下,別累著眼。” 钟晓芹从文字中回神,清甜气息令她心暖。“嗯,马上好。”她保存文档,望向窗外渐染橙红的天际。这个“家”,不仅是空间的回归,更是心灵在新身份中的重新锚定。 陈屿手轻搭她肩,一同眺望窗外。“明天,想出去走走吗?就在附近,晒晒太阳。” 钟晓芹眼睛一亮:“想!” 夜色沉下,眠眠呼吸均匀。钟晓芹躺回久违的大床,被褥蓬鬆。陈屿躺下,手臂习惯性地让她枕著。 “老公,”她在黑暗中轻声说,“我今天……开始写点东西了。” “嗯,很好。” “还想等天暖些,带眠眠去小花园。顾佳茶山好像有新进展,真为她高兴。曼妮也快回上海了吧……”她絮叨著琐碎念头。 陈屿安静听著,偶应一声。他知道,他的晓芹正一点点找回自己的生活节奏。 在这个归家的夜晚,新生命的生长与旧梦的萌发,正於寂静中悄然並行。 王漫妮约了张志在镇河边冷清的凉亭。 张志来时带著热腾腾的糖炒栗子,笑容温和:“漫妮,等久了?给你带的。” 王漫妮没接,直视他:“张志,我们分手吧。” 笑容凝固,手僵在半空。“……什么?” “我们不合適。”她语气清晰坚定,“你很好。但我没办法適应这里的生活,变成你们期望的样子。我想要的不在这里。” 张志从困惑到恼怒:“不在这里?在上海?上海给了你什么?一份丟的工作?还是一身伤债?这里哪点不好?安稳、踏实!我能给你一个家,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他的话刺痛她,却是事实。但正是上海的幻灭,让她看清自己无法忍受的是失去自我的窒息。这种窒息,在这里以更温柔的形式同样存在。 “你没有比不上谁。”她疲惫而平静,“你给的『好』,很多人求之不得。但我消受不起。我要的,是自己走出来的路,哪怕再次头破血流。至少,那是我自己选的。” 看著他眼中震惊、失望乃至轻蔑,她心反而奇异地平静。 “工作我辞了,房子会退。这个,还给你。”她拿出张母送的金耳环,放在石桌上。 张志盯著首饰盒,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复杂嘆息和篤定预言:“王漫妮,你会后悔的。外面没那么简单。等你头破血流再想回来,就难了。” “或许吧。”她扯扯嘴角,不再多言,转身迎风离开,脊背挺直,如同那日她在上海餐厅脱下华服赤足离去时一样。没有回头。 父母这关更难。母亲垂泪,父亲闷烟。他们无法理解女儿为何推开送到手边的“好日子”。 王漫妮安静听完,才冷静开口:“爸,妈,我不是赌气,是想明白了。在上海摔的跟头,我自己认。你们给的路很好,但不是我的路。我才三十,不想现在就看到六十岁的样子。我想再试试,靠自己在上海活出个人样。就算最后失败,至少我试过,老了不后悔。” 她目光坚定:“你们放心,这次回去,我从最基础的做起,踏踏实实。晓芹的钱我会儘快还。我会照顾好自己。” 或许是她的决绝震慑了父母。母亲最终长嘆:“你自己选的路,以后別哭著回来。” 父亲掐灭烟,哑声道:“在外面……机灵点。实在不行,家里……总归有你一口饭。” 离开那日清晨,天未亮透。她没让父母送,独自拎著简单行李,坐上早班大巴。小镇在晨雾中渐远。 手机震动,是钟晓芹和顾佳发来的信息,简单却温暖。看著屏幕上的文字,她冰冷指尖找回一丝温度。她不是全然孤独。 回復“上海见”后,她收起手机,目光投向公路前方。路的尽头是火车站,是开往上海的列车,是她必须独自面对的未来。前路未知,荆棘密布,但这一次,方向盘在她自己手中。 茶山,晨雾未散。顾佳裹著羽绒服,雨靴沾泥,跟著老师傅老周巡视核心茶园。 老周指著几株老茶树:“顾老板,看这几棵,我爷爷那辈种下的。味道醇,有劲,就是產量低,费工夫。现在年轻人不爱学了。” 顾佳蹲身细看沾露的老茶树,拍照录像。“周伯放心,这些老树我们一定保护好。还要让更多人知道它们的故事,知道您们的手艺。『空山茶』卖的不只是茶,是山里的风土人情,是你们一辈子的心血。” 老周皱纹舒展,欣慰点头。 回到简陋的茶厂办公室,顾佳打开笔记本。网店后台新增小额订单,持续不断。邮箱里那封新邮件让她心跳加速——“雅舍”民宿连锁採购总监的来信,经样品品鑑,对品牌理念、品质及故事高度认同,有意纳入其全国高端民宿採购清单,邀她下周赴沪详谈。 反覆確认非幻觉,她手微抖。此单若成,不仅是可观稳定的现金流,更是品牌获高端市场认可、从线上走向线下的关键一步。 强迫冷静,她谨慎回復,约定会面。 刚发送,手机响,是许子言幼儿园老师。上次她分享的茶山故事和茶点深受孩子喜爱,园领导有意合作开发儿童“茶文化启蒙”体验课程,有偿。 又一意外之喜!幼儿园渠道虽单次金额不大,却是品牌渗透、培育未来消费者的良机,这样又多了一条销路。 压下波澜,她细致沟通初步意向,约定回沪后详谈。 掛断电话,她坐在旧椅子上,望窗外茶山良久。阳光穿透云层,为山峦镀金。她忽然觉得,这连绵群山不再只是需征服的困苦,也成了身后坚实广阔的依靠。 线上社群活跃,线下高端渠道拋来橄欖枝,教育领域出现合作契机……这一切,是她数月来用双脚丈量茶山,用真心聆听故事,点滴积累而成。 想起卖房时的决绝茫然,出租屋深夜对帐的冰冷……那些至暗时刻,似被眼前渐清晰的曙光冲淡。 当然,这只是开始。订单未定,合作仅意向,茶厂运营、產品稳定、团队建设,问题仍多。前路依然崎嶇。 但,她看见了光。这就够了。 她点开三人小群,发了一张晨雾茶山照,配文:“山里的早晨,希望也在破土。[太阳]” 钟晓芹迅速回復笑脸拥抱:“佳佳加油!一定会越来越好!” 王漫妮的回覆也简洁有力:“佳佳,你是最棒的!等你好消息!” 顾佳看著屏幕,嘴角上扬,形成真切放鬆的弧度。关掉群聊,她眼神重归锐利专注。回沪行程需规划,合作方案需准备,新茶加工要盯紧…… 第30章 工作 王漫妮拖著轮子不太灵光的行李箱走出上海南站。她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旧大衣. 出站口的风很冷。她拉紧衣领,在人群中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油味、早餐摊油烟味,还有这个城市特有的潮湿气息。 回来了。以最狼狈的姿態。 手机震动,姜辰发来消息:“到了吗?我在东出口等你。” 三天前,她翻遍通讯录,最终手指停在“姜辰”这个名字上。他们分手五年了。分手时她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后来她在奢侈品店一路晋升,听说他的咖啡馆开了一家又一家。 她发了条消息:“姜辰,我回上海了。需要一份工作,越快越好。你……认不认识能给我机会的人?” 半小时后,姜辰回覆:“魏总,梁正贤以前的朋友,做投资也做不良资產处置。他偶尔来我店里。我可以帮你问问。” 盯著“梁正贤以前的朋友”这几个字,王漫妮胃里一阵翻搅。但她咬咬牙:“好。谢谢。” 现在,她拖著行李箱往东出口走。远远看见姜辰站在那里,灰色毛衣,手里拎著纸袋。五年不见,他气质更沉稳了。 “漫妮。”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路上顺利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顺利。”王漫妮声音乾涩,“谢谢你肯见我。” 姜辰没说什么,领著她往停车场走。上车后,他从纸袋里拿出保温杯和三明治:“先吃点东西。我约了魏总十点在店里见面,还有两小时。” “你……”她不知道说什么。 “先吃。”姜辰启动车子,“你脸色不好。” 车子驶出车站。王漫妮小口吃著三明治,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这座城市还是那样,冷漠、拥挤、永不停歇。她此刻坐在前男友的车里,吃著前男友买的早餐,要去见前男友的前情敌的朋友。 人生有时候真是荒谬得让人想笑。 “魏总这人,”姜辰突然开口,“很直接,不喜欢绕弯子。他做应收起家,现在投资范围很广。” 王漫妮握紧保温杯:“他知道我和梁正贤的事?” “知道。”姜辰说得很平静,“所以你要想清楚,见他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要把那段最难堪的过去,再次摊开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意味著要承认自己现在一无所有,需要施捨。意味著要顶著“梁正贤那个被甩掉的女人”的標籤,去求一份工作。 王漫妮看著窗外的高架桥,晨光给城市镀上一层金色。她想起在小镇的最后一天,站在月台上看著家乡渐行渐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再也不要被任何人、任何地方定义。 “我想清楚了。”她说。 姜辰的咖啡馆在静安区一条安静的小路上。上午九点半,店里还没什么客人。王漫妮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一杯水。她已经在车站卫生间匆忙换上了黑色西装套装——三年前的款式,但至少看起来专业一些。 姜辰在吧檯后整理器具,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九点五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店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中式立领外套,手里盘著两个核桃。他推门进来,风铃清脆作响。 姜辰迎上去:“魏总,这边请。” 魏总点点头,目光扫过店內,落在王漫妮身上。那目光很锐利,像能穿透皮囊看到骨头。王漫妮站起身,手心有些出汗。 “魏总您好,我是王漫妮。” “坐。”魏总在她对面坐下,“姜辰说你想找工作。为什么找我?” 王漫妮双手放在膝上,握紧:“因为您能给我机会。而我现在需要机会,越快越好。” “需要钱?” “需要重新开始。”王漫妮纠正道,“钱是手段,不是目的。” 魏总笑了,不是友善的笑,是那种看透世故的笑:“梁正贤的女人,说话倒挺有意思。” 王漫妮的指甲掐进掌心:“我不是任何人的女人。我是王漫妮。” “行。”魏总接过姜辰递来的咖啡,抿了一口,“那王漫妮,你能为我做什么?我听说你在米希亚做销售是一把好手,但那是以前。现在奢侈品行业什么情况你也知道,更何况……你离开了那么久。” “我可以做应收。”王漫妮说。 魏总挑眉:“你知道应收是什么吗?” “知道。催债。”王漫妮说得很平静,“但我认为,能把最难收的钱收回来的人,才是真正懂人心、懂交易的人。我在米希亚见过太多人——买几十万包不眨眼的阔太,分期付款也要充面子的白领,用假卡骗货的骗子……我见过人性的虚荣、贪婪、算计。而应收,不过是把这种人性博弈推到极致。” 她说这话时,眼睛直视魏总。没有闪躲,没有討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魏总盘核桃的手停了。他盯著王漫妮看了足足半分钟。 “梁正贤说你是个花瓶。”他突然说。 王漫妮的呼吸一滯。 “现在看来,他看走眼了。”魏总放下咖啡杯,“我可以给你机会。三个月试用期,底薪四千,收回款项提成百分之五。做满三个月如果合格,两个选择——继续做应收,或者我安排你回米希亚。” “我选应收。”王漫妮几乎没有犹豫。 “为什么?”魏总身体前倾,“米希亚光鲜多了。” “因为我想知道,”王漫妮说,“被欠钱不还的人都是什么心理。想知道怎么从最坏的情况里要回该要的东西。还有……”她顿了顿,“我想知道,没有奢侈品光环、没有男人加持的王漫妮,到底能走多远。”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蒸汽的嘶嘶声。 魏总突然笑了,这次是真笑:“好。下午去公司报到。”他写了个地址推过来,“先给你一个案子。宏达建材,欠款二十八万,拖了两年。资料在公司,自己看。” 王漫妮接过纸条:“有期限吗?” “没有。”魏总站起来,“但我建议你一个月內搞定。因为下个月还有別的案子。”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公司有员工宿舍,月租一千二。你可以先住著。” “谢谢魏总。” “別谢我。”魏总推门出去,“我是生意人,给你机会是因为你可能能为我赚钱。至於你能不能抓住机会,看你自己。” 风铃再次响起,门关上了。 王漫妮坐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张纸条。 姜辰走过来,在她面前放下一块蛋糕:“吃点甜的。你脸色还是不好。” 王漫妮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姜辰,谢谢。” “不用谢。”姜辰在她对面坐下,“我只是搭个线。路要你自己走。”他顿了顿,“漫妮,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实了。”姜辰说,“以前你像一只漂亮的玻璃杯,好看但易碎。现在……像陶器,粗糙一些,但经得起摔打。” 王漫妮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却尝出了苦涩。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在小镇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当初选了你会怎样。” 姜辰沉默。 “但现在我知道了,”王漫妮继续说,“没有如果。我选的路,摔过的跤,都是我今天坐在这里的原因。我不后悔。” 姜辰看著她,笑了:“那你现在想去哪儿?我送你。” “去公司。”王漫妮站起来,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该开工了。” 她拖著行李箱走出咖啡馆,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回头看,姜辰站在店门口对她挥手,像送別一个老朋友。 她点头致意,转身匯入人流。 上海的大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一个拖著旧行李箱、穿著旧大衣的女人。但王漫妮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手机震动,她掏出来看。钟晓芹发来的消息:“漫妮,你回来了呀,我们什么时候聚聚?” 王漫妮看著这条消息。但她深吸一口气,回覆:“嗯,稍等,等我安顿好告诉你。我先去工作了。” 发送,收起手机。 她抬头看了看上海的天空——灰蓝色的,被高楼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这个城市从来不承诺任何人温柔,但它给每个人机会,只要你能抓住。 而她,王漫妮,这一次要用自己的双手去抓。 第31章 再聚 窗外天色渐暗,她起身开灯。 灯光下,打包好的茶叶包裹堆成小山。每个包裹上她都贴了手绘茶叶小图案——是她跟许子言学的简笔画,虽稚嫩,但有温度。 手机震动,钟晓芹发来消息:“佳佳,我给你寄了点猴头菇粉,记得每天喝一包。还有,周末要不要带子言来玩,热闹一些?” 顾佳看著消息,有些愣神。 她回覆:“好,周末我带子言过去。谢谢晓芹,也谢谢陈屿。” 放下手机,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投入工作。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打包胶带撕拉的声音和许子言写字的沙沙声。这间出租屋很小,墙壁隔音不好,能听到隔壁夫妻吵架、楼上小孩练钢琴。 但顾佳忽然觉得,这里很踏实。 她不再幻想住回君悦府,不再奢求挤进某个圈子。她现在拥有茶叶的订单,是微信客户群里真实的反馈,是儿子期待周末去晓芹阿姨家玩的笑脸。 还有——她看了眼手机银行app上的余额——是终於开始稳步增长的数字。 但这一刻,在这个堆满茶叶包裹的客厅里,顾佳清楚地知道: 她站起来了。 用自己的双脚。 ~~~ 门铃响了。 钟晓芹开门,顾佳和王漫妮站在门外。顾佳提著茶叶礼盒,王漫妮拎著水果和蛋糕。 ”三人拥抱。 进屋后,顾佳把茶叶递给钟晓芹:“新出的年份茶,尝尝。”她蹲下身逗眠睡 眠,“安安都这么大了!还记得顾佳阿姨吗?” 眠眠害羞探出头,眼睛咕嚕咕嚕转著丫丫叫。 王漫妮环顾这个家——宽敞明亮,装修简约但有质感。落地窗外是愚园路安静街景,屋內温暖如春。她想起自己租的那个小单间,忍不住心中嘆气。 “晓芹,还是你家真舒服。”她由衷地说。 “都是陈屿弄的。”钟晓芹笑著说,“我什么都不用操心。” 两人又和一边看书的陈屿打了招呼后,在客厅坐下。钟晓芹泡了顾佳带来的茶。 “漫妮,你现在工作怎么样?”顾佳问。 王漫妮接过茶杯:“刚开始很难,现在……习惯了。上个月收了笔四十万的旧帐,提成拿到两万。”她说得很平静,但眼里有光。 “四十万?”钟晓芹睁大眼睛,“你好厉害!” “不厉害,是脸皮厚了。”王漫妮笑,“我现在去那些公司,前台看见我都直接放行——知道我是来要债的,拦也拦不住。” 王漫妮低头喝茶。 “那你呢佳佳?”钟晓芹转向顾佳,“茶厂怎么样了?” 顾佳说道,“茶厂现在开始盈利了。上个月参加农產品展销会,『空山茶』拿了『最具社会价值品牌』奖。虽然销量还不大,但稳住了。” 晚饭时,陈屿做了一桌菜。他话不多,但照顾得很周到——给钟晓芹夹她爱吃的,给孩子餵饭. 席间,话题聊到“女性独立”。 王漫妮说:“我现在觉得,独立不是不需要任何人,而是可以选择需要谁。我可以一个人生活,也可以接受朋友的帮助——但前提是,我有拒绝的底气。” 顾佳点头:“对。以前我总想把所有事都做好,做个完美的妻子、母亲、女儿。现在明白了,完美不重要,真实才重要。真实的顾佳有缺点,会累会哭,但也站得起来。” 钟晓芹听得入神,夹了块排骨给陈屿:“老公,你觉得呢?” 陈屿正在给女儿擦嘴,闻言抬头:“我觉得你们说得都对。” “太敷衍了!”钟晓芹撇嘴。 陈屿想了想:“独立不是目的,是工具。工具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如果独立让你更累,那可能用错了方式;如果依赖让你更自由,那依赖也没什么不好。” 他说得平淡,但三人都沉默了。 钟晓芹说得轻描淡写,“对了我现在出月子了,不用当大熊猫了,可以带著孩子,还有找你们玩,这段时间一直在家无聊死了。” 顾佳和王漫妮对视一笑。 王漫妮取笑道:“晓芹,你確实胖了哦。” 钟晓芹不依到,“哪有。” 王漫妮笑著捏了捏钟晓芹的脸颊:“开玩笑的,气色好得很,一看就被照顾得很好。” 钟晓芹拍开她的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其实胖点也没什么,陈屿说这样挺好。”她说著,目光不自觉地飘一边安静看书的某人。 一会儿 保姆阿姨端著最后一道汤走出厨房:太太,可以吃饭了。” 四人围坐桌边,两个孩子被安置在特製的餐椅里。窗外夜色渐浓,屋內灯火通明,食物的热气与茶香交织在一起。 陈屿安静地给每个人盛汤,在钟晓芹的碗里多放了两块她爱吃的山药。这个细微的动作被顾佳和王漫妮看在眼里,两人相视一笑。 饭后,三个女人挤在沙发上看眠眠的照片,笑声阵阵。陈屿收拾完厨房,安静地坐在一侧的单人沙发上翻看財经杂誌,偶尔抬头看一眼闹作一团的她们,眼底有极淡的笑意。 夜深了,顾佳和王漫妮起身告辞。 站在玄关处,王漫妮回头看了眼温馨的客厅,轻声道:“真好。” “会越来越好的。”顾佳拍拍她的肩,“我们都在路上。” 送走好友,钟晓芹靠在门边,长长舒了口气。陈屿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累了?” “不累,就是觉得……”钟晓芹接过水杯,靠在他怀里,“特別踏实。” 陈屿揽住她的肩,没有说话。窗外的上海依旧灯火璀璨,但这一刻,这个家里的温暖足以抵御所有寒凉。新的生活篇章,正在她们各自的选择与坚持中,缓缓展开。 第32章 出门 又过了几天。 小洋房。 陈屿把眠眠裹在小毯子里,看著钟晓芹在衣帽间折腾了半小时,最后穿了件宽鬆的针织裙出来。 “我就去趟超市。”钟晓芹心虚地解释。 “嗯,超市需要化妆。”陈屿把眠眠递给她,“口红顏色挺好看。” 钟晓芹瞪他,最后还是笑了:“憋了一个月,我快疯了。” 车子驶出地库时,她摇下车窗,深深吸了口潮湿的空气。司机老周从后视镜看她:“太太,去哪儿?” “先去趟顾佳那儿。”她顿了顿,“再绕到杨浦,我去看个朋友。” 司机老周没多问,確认路线,缓缓开出,后面也跟著一辆车, 这是陈屿在自身拥有的资產再上了一个台阶后给自己和钟晓芹还有女儿隨便又多配了一些出门跟隨的人。一个车里司机还有照顾眠眠的阿姨还有钟晓芹,后面那车是备用保鏢和备用保姆。 顾佳的出租屋在四楼,没电梯。钟晓芹抱著眠眠爬上楼,敲门时有点喘。 门开了,顾佳穿著围裙,手上还沾著茶叶碎屑。她愣了下:“晓芹?你怎么——” “想你了唄。”钟晓芹挤进门,“哇,你这儿……业务很繁忙啊。” 客厅里堆满了纸箱,茶几上摊著帐本和计算器。许子言坐在地上玩积木,看到眠眠,眼睛一亮:“妹妹!” 两个妈妈在沙发上坐下。顾佳倒了杯水:“出月子就乱跑,陈屿不说你?” “他说了,我没听。”钟晓芹眨眨眼,环顾四周,“佳佳,你最近是不是接了很多订单?” “还行,就是——”顾佳话没说完,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按掉,“物流那边有点问题。” 钟晓芹看著她眼下的青黑,没说话。她打开手机,点开的聊天记录:“你看这个。” 顾佳凑过去。是钟晓芹让陈屿公司的採购部门让其採购一些茶叶当礼品送给合作客户的。 ”钟晓芹说得轻描淡写,“我还给他们推荐了你的茶叶,你的茶叶厂也有我的股份,我一直没有帮上忙,这次想给你你拉一个订单。。” 顾佳盯著手机,喉咙动了动:“晓芹,这单,要八百份呀……” “那你可得好好做,別给我丟人。”钟晓芹笑了,站起来,“我得走了,我还要去看曼妮。” 门关上了。顾佳站在原地,看著手机上新跳出的好友申请——“xx採购”。 她忽然鼻子一酸。 去杨浦的路上,眠眠睡著了。钟晓芹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手机震了下。 陈屿发来消息:“见到顾佳了?” “嗯,她状態还行,就是太累了。” “你少操心別人,自己刚出月子。” “知道啦陈妈妈。” 钟晓芹回完,想了想,又打字:“老周说你要他每天匯报我行程?”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安全第一。” 她没再回。车子拐进一条的街道,停在一栋写字楼前。 “太太,到了。”老周说。 阿锋先下车,扫视了一圈才打开后门。 钟晓芹抱著眠眠走进楼里,找到“魏氏资產管理”的招牌。门虚掩著,她探头进去。 王漫妮正趴在桌上,面前堆著山高的文件。听见动静抬头,一脸错愕:“晓芹?你怎么——” “突击检查。”钟晓芹走进来,把眠眠放在唯一一张空椅子上,“哇,你这工作环境……很復古啊。” 王漫妮哭笑不得:“你咋来了?” 钟晓芹在桌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桶,“给,虫草鸡汤,嘻嘻,自由了,我要出来逛逛。” 王漫妮打开保温桶,热气混著香气扑出来。:“你才出月子就乱跑……” “喝你的。”钟晓芹隨手拿起一份文件看,“这是什么?xx建材……欠款四十九万?” “嗯,拖三年了。”王漫妮喝了口汤,声音闷闷的,“去了三次,连老板面都见不著。” 钟晓芹翻看著文件,突然说:“这公司最近是不是在申请什么资质?” “你怎么知道?” “我哪知道,瞎猜的。”钟晓芹掏出手机,打开陈屿公司的企业查询帐號——他昨天刚教她用的。 她划了几下屏幕,眼睛一亮:“你看,xx建材这个月提交了高新企业认证初审。这个节骨眼,他们最怕出负面消息。” 王漫妮凑过来看,呼吸急促起来:“所以如果现在去……” “你就说,『王总,我也不是非要现在催这笔款。但您这认证要是因为涉诉记录卡住了,损失可不止四十九万』。”钟晓芹说完,自己都愣了下,“这话是不是太狠了?” 王漫妮盯著她,半天才说:“晓芹,你变了。” “有吗?” “有。”王漫妮笑了,“变得更会戳人心窝子了。” 钟晓芹撇嘴:“我这叫活学活用。陈屿天天在家念叨什么『谈判要找痛点』,我耳朵都快起茧了。” 两人又聊了会儿。临走时,钟晓芹说:“对了,我上次做產康那家机构的老板,说她朋友公司也有坏帐。我把你名片推给她了,估计这两天会联繫你。” 王漫妮送她到电梯口,突然说到:“晓芹,谢谢你!” 钟晓芹抱著眠眠,想了想:“我也没帮什么,就是传传话。”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转身微笑:“漫妮,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电梯门缓缓合上。王漫妮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 那晚陈屿回家时,钟晓芹正在给眠眠餵奶。 “今天跑了两处,累不累?”他脱下外套,手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轻轻按著。 “还行。”钟晓芹靠在他身上,“就是觉得……她们都好辛苦。” 陈屿没说话,手指继续按压她僵硬的肩颈。 “对了,”钟晓芹突然想起什么,“我今天用你教的那个查企业信息的软体了,还挺好用。” 陈屿动作顿了下:“你用那个干什么?” “帮漫妮分析她那个欠款客户啊。”钟晓芹说得理所当然,“你不是说,谈判要找到对方痛点吗?” 陈屿低声笑了:“你还真会活学活用。” “那当然。”钟晓芹得意地晃晃脑袋,突然吸了口冷气,“嘶——你手怎么了?” 陈屿收回手,手背上有道新鲜的擦伤。 “没什么,不小心蹭到了。” 钟晓芹抓过他的手仔细看:“这不像蹭的,像……磨破的?” “真没事。”陈屿抽回手,“今天去看了个新项目的工地,现场有点乱。” 钟晓芹狐疑地看著他,但没再追问。 等眠眠睡著后,陈屿去了书房。他打开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今天的训练记录—— “3月17日,第12次训练。基础擒拿掌握,反应速度待提升。教官评价:有天赋,但年龄偏大,需加强柔韧。” 他关闭文件,点开另一个文档。那是他为家里设计的安防升级方案,包括钟晓芹和眠眠日常路线的风险评估。 第二天下午王漫妮来见客户,在写字楼大堂偶遇了梁正贤。 他身边跟著个年轻女孩,穿著当季新款。看见王漫妮,梁正贤明显愣了下。 “漫妮?”他上下打量她,“你……在这里工作?” 王漫妮今天穿著简洁的西装套装,手里拿著文件夹。她微笑点头:“梁先生,好久不见。” “你看起来……”梁正贤斟酌著用词,“状態不错。” “谢谢。”王漫妮看了眼手錶,“我还有约,先走了。” 她转身走向电梯,背挺得很直。 电梯里,她拿出手机,给钟晓芹发了条消息:“今天见到梁正贤了。” 几秒后,钟晓芹回:“然后呢?” 王漫妮想了想,打字:“然后我发现,我一点也不难过了。甚至有点感谢他,没娶我。” 发送。电梯门开了。 她走出去,脚步从未如此轻快。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顾佳的茶室试营业。她只请了几个朋友,钟晓芹和王漫妮是第一批客人。 茶室不大,但布置得雅致。许子言和眠眠在榻榻米上玩,三个女人坐在茶台边。 “恭喜佳佳,终於有自己的地方了。”王漫妮举杯,“以后我们来喝茶,能打折吗?” “打什么折,免单。”顾佳笑著给她添茶,“没有你们,这茶室也开不起来。” 钟晓芹正在研究茶具:“佳佳,这套杯子真好看。” “景德镇的手工瓷,我特意去挑的。”顾佳看著她,“晓芹,下个月眠眠百日宴,伴手礼用我的茶吧?我给你成本价。” “不要成本价。”钟晓芹摇头,“该多少就多少,你是做生意。” 王漫妮笑:“晓芹现在很有原则啊。” “那当然,我不能占闺蜜便宜。”钟晓芹说完,自己先笑了,“这话从我这说出来怎么这么奇怪?” 三人笑作一团。阳光透过竹帘洒进来,茶香裊裊。 聊著聊著,话题转到近况。王漫妮说了转型做品牌运营的事,顾佳问了细节,两人討论起市场定位。 钟晓芹安静地听著,偶尔插一句:“我上次听一个妈妈说,现在年轻人喜欢国潮风。” “对,这是个方向。”王漫妮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顾佳看向钟晓芹:“晓芹,你不是有个妈妈群吗,能帮我做个小调研吗?就问问她们买茶最看重什么。” “行啊,我晚上回去发问卷。”钟晓芹答应得很爽快,“不过佳佳,你得给我个小红包当劳务费,一块钱就行。” “为什么?” “这样算商业合作,不是帮忙。”钟晓芹认真地说,“陈屿说的,朋友之间涉及利益要清清楚楚。” 顾佳和王漫妮对视一眼,都笑了。 “好好好,给你发红包。” 傍晚时分,陈屿来接钟晓芹。他进门时,手机正好响了。 “喂,刘教官。”他接起来,“对,下周时间可以,还是早上六点……强度可以再加一点,我能跟上。” 掛了电话,他发现三个女人都在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王漫妮移开视线,“就是觉得陈屿你最近……精气神特別好。” 陈屿笑笑:“年纪大了,得多锻炼。” 回家的车上,钟晓芹突然问:“刘教官是谁?” “健身教练。”陈屿面不改色。 “健身教练需要早上六点训练?” “早上人少,效果好。” 钟晓芹盯著他看了会儿,没再问。她靠回座椅,看著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陈屿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钟晓芹注意到他手背的伤已经结痂,但旁边又添了新的擦伤。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些伤痕。 陈屿转头看她。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钟晓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陈屿。” “嗯?” “不管你在做什么,要好好的。”她声音很轻,“我和眠眠需要你。” 陈屿握紧她的手,很久才说:“我知道。” 第33章 生病 七月的一个周二早晨,钟晓芹被眠眠的哭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摸到婴儿床,发现女儿额头烫得嚇人。陈屿不在——这是他连续第四个清晨六点出门了。 “张姐!”钟晓芹喊了声,自己先抱起眠眠衝进浴室,用温水给她擦身体。 保姆张姐匆匆进来:“太太,怎么了?” “眠眠发烧了,量体温。”钟晓芹声音发紧,“给老周打电话,准备去医院。” 张姐看了眼钟晓芹睡衣上的奶渍和乱糟糟的头髮:“太太,您要不先换件衣服?我来照顾眠眠。” “不用,你先打电话。”钟晓芹的手在抖。 十五分钟后,老周的车已经等在楼下。阿静(钟晓芹外出跟隨保鏢)拉开车门时,钟晓芹突然想起什么:“等等,我给顾佳打个电话。” 顾佳接了,:“晓芹?这么早——” “佳佳,子言以前发烧,去的哪家医院?儿科哪个医生好?”钟晓芹语速很快,“眠眠烧到39度。” “新华医院,掛急诊找李主任。”顾佳立刻说,“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钟晓芹已经抱著眠眠坐进车里,“就问问医生名字。” 车子启动。钟晓芹在后座紧紧抱著眠眠,嘴里无意识地哼著儿歌。阿静从前座递来一瓶水:“太太,別紧张。” 她接过水,手还是抖的。 到医院急诊室,排队的人不少。钟晓芹掛號时,护士看了眼眠眠:“孩子多大了?” “六个月。” “先量体温。”护士熟练地操作,“39.2度,先去那边候诊,大概等一小时。” 钟晓芹的心沉下去。她抱著眠眠坐在塑料椅上,周围全是哭闹的孩子和焦躁的家长。眠眠在她怀里小声呜咽,脸烧得通红。 手机震了。陈屿打来的。 “眠眠发烧了?老周跟我说了。”他声音有点喘,“我现在过来。” “你不是在……健身吗?”钟晓芹听到背景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结束了,马上到。” 掛了电话不到二十分钟,陈屿出现在急诊室门口。他穿著运动服,头髮湿漉漉贴在额头上,手上拎著个袋子。 “怎么样了?”他在钟晓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眠眠。 “还没叫到號。”钟晓芹看著他熟练地检查女儿的状况,“你……刚练完?” “嗯。”陈屿从袋子里掏出退热贴和儿童电解质水,“先用这个物理降温。李主任今天在门诊,我托人问过了,十分钟后她来急诊帮忙看下。” 钟晓芹愣住:“你怎么知道……” “顾佳上次提过。”陈屿撕开退热贴,轻轻贴在眠眠额头,“你先去洗把脸,吃点东西。张姐买了粥在车里。” 她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刷牙洗脸,穿著睡衣就出来了。 等钟晓芹收拾完回来,眠眠已经在陈屿怀里睡著了。李主任刚看完诊,正在写病歷。 “病毒性感冒,问题不大。”李主任说,“我开点药,回去观察。如果明天还烧,再来复查。” 钟晓芹鬆了口气,腿一软差点没站稳。陈屿单手扶住她:“小心。” “你手怎么了?”她注意到他扶她的那只手,手背上又添了新伤,像是擦伤混合著淤青。 “训练时不小心。”陈屿收回手,“走吧,回家。” 车上,眠眠睡得很沉。钟晓芹靠在陈屿肩头,突然说:“你这几个月到底在练什么?” “综合格斗,一点防身术。”陈屿说得平静。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晓芹,如果刚才在医院,有人要抢眠眠,你能怎么办?” 钟晓芹僵住。 “我不是嚇你。”陈屿的声音很低,“这世界没我们想的那么安全。我得保证,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能保护你们。” 钟晓芹看著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道,突然觉得夏天炽热的阳光有些刺眼。 八月初,王漫妮的工作出现了转机。 那天钟晓芹带眠眠去上早教课,课间几个妈妈閒聊。一个打扮精致的妈妈说:“我们公司最近想做个品牌升级,找了几个团队都不满意,头疼死了。” 钟晓芹正给眠眠餵水,隨口接了句:“品牌升级?我有个朋友专做这个,之前在奢侈品行业,眼光很毒。” “真的?推给我看看?” “行啊。”钟晓芹擦擦手,把王漫妮的名片推过去,“不过她最近好像挺忙的,不知道接不接新项目。” 当晚,王漫妮的电话就来了。 “晓芹!你推的那个林太太,今天约我见面了!”她的声音兴奋得发颤,“她们公司预算充足,项目正好是我擅长的领域!” “那太好了。”钟晓芹在瑜伽垫上做產后恢復动作,“你们聊得怎么样?” “特別顺利!当场就定了初步意向!”王漫妮停顿了下,“晓芹,如果这单成了,我能拿到八万块项目费。这比我做应收半年赚的都多。” 钟晓芹笑了:“那你可得请我吃饭。” “必须的!吃最贵的!” 掛电话后,钟晓芹继续做平板支撑。陈屿从书房出来,看了眼她抖个不停的手臂:“累了就休息。” “不行,胖了八斤呢。”钟晓芹咬牙坚持,“漫妮要转型成功了,我也不能落后。” 陈屿在她身边坐下:“你帮了她们很多。” “我哪有帮什么。”钟晓芹趴下喘气,“就是传传话。” “传话也要看传的是谁的话。”陈屿看著她,“你现在是她们最信任的『信息中转站』。” 钟晓芹愣了下,突然笑了:“陈屿,你说话越来越像商业导师了。” “耳濡目染。”陈屿伸手拉她起来,“对了,下个月中秋,公司要又採购一批茶礼。我把顾佳的报价给採购部了,最后选哪家看他们自己决定。” “这样好。”钟晓芹靠在他身上,“公事公办。” 九月中旬,顾佳的电话来了。她声音激动得发哑:“晓芹,陈屿公司那单……成了!六百份中秋礼盒,今天签的合同!” “太好了!”钟晓芹正在给眠眠读绘本,“我就说你的茶好。” “不只是茶好。”顾佳顿了顿,“採购部经理说,他们对比了三家供应商,我们的包装设计、品质稳定性、交货时间都最优。晓芹,这几个月你推的那些小订单,帮我把整个生產流程都跑顺了。” 钟晓芹放下绘本:“真的?” “真的。所以这次大单,我能接下来。”顾佳的声音有些哽咽,“晓芹,谢谢你。” “给钱多没意思。”钟晓芹轻声说,“你自己挣来的,才踏实。” 掛了电话,她抱著眠眠亲了一口:“宝贝,你佳佳阿姨又接大单啦!” 眠眠咯咯笑,小手拍她的脸。 十二月初,王漫妮的新工作步入正轨。她请钟晓芹和顾佳吃饭,选的是一家新开的创意菜餐厅。 “这顿我请,都別抢。”王漫妮把菜单递给她们,“隨便点。” 钟晓芹翻著菜单:“哟,王总阔气了。” “別闹。”王漫妮笑,但眼里有光,“那个品牌升级项目做得很成功,客户又续签了半年顾问合同。” 顾佳举杯:“恭喜漫妮,找到自己的路了。” 三人碰杯。王漫妮放下酒杯,认真地看著钟晓芹:“晓芹,我得跟你说实话。林太太那个项目,开始我並不抱希望。我一个做销售应收出身的,哪懂什么品牌升级。” “然后呢?” “然后我就硬著头皮上。”王漫妮笑了,“熬夜查资料、做方案、学新东西。做到第三次提案时,我突然发现……我好像真的懂了。” 钟晓芹给她夹菜:“你本来就很聪明。” “不是聪明,是被逼出来的。”王漫妮摇头,“晓芹,如果你当时直接给我钱,或者帮我找个轻鬆的工作,我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钟晓芹愣了下,筷子停在半空。 “所以谢谢你。”王漫妮举起杯,“谢谢你逼我一把。” 那顿饭吃了很久。聊到后来,王漫妮说她想出国深造。 “我查了,伦敦有个品牌管理硕士,一年制。”她说得很小心,“就是……学费挺贵的,而且得辞职。” 钟晓芹和顾佳对视一眼。 “你想去吗?”顾佳问。 “想,但……”王漫妮苦笑,“我都三十一了。” “三十一怎么了?”钟晓芹放下筷子,“我老公三十四了还天天早起练拳呢。年龄就是个数字。” 王漫妮看著她:“你也支持我去?” “我支不支持不重要。”钟晓芹认真地说,“重要的是你想不想。如果想,就去。钱不够……我可以帮你打听奖学金。”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是借你钱,是帮你找信息。你自己申请。” 王漫妮眼眶红了。她低头吃菜,很久才说:“我考虑考虑。” 跨年夜,三家人聚在钟晓芹家的小洋楼。 许子言带著眠眠玩玩具, “这一年过得好快。”顾佳给每人倒了杯热茶。 “像做梦一样。”王漫妮蜷在沙发角落,“去年这时候,我刚回上海,住著月租一千二的宿舍,天天吃泡麵。” 钟晓芹抱著抱枕:“现在呢?” “现在……”王漫妮环顾茶室,“现在我有喜欢的工作,有你们,还计划著出国读书。像换了个人生。” 顾佳笑:“我们都换了个人生。” 钟晓芹看著她们。顾佳眼里的疲惫少了,多了坚定;王漫妮身上的尖锐淡了,多了从容。 而她自己呢?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妈妈群的消息。一个妈妈刚问哪里能买到好的陈皮,她顺手推了顾佳的微信。 就这么简单。不需要刻意,不需要用力。在过好自己生活的同时,自然地为朋友搭座桥。 “想什么呢?”顾佳碰碰她。 “想……明年会怎样。”钟晓芹抬头,“漫妮可能去英国,佳佳的茶厂要扩大,我……”她笑了,“我爭取给眠眠添个弟弟妹妹?” 顾佳和王漫妮都笑出声。 “那陈屿得高兴坏了。”王漫妮说,“他现在看眠眠的眼神,跟看绝世珍宝似的。” 钟晓芹看向阳台。陈屿正好回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零点钟声响起时,他们站在窗前看外滩的灯光秀。陈屿从后面环住钟晓芹,下巴搁在她肩上。 “新年快乐。”他在她耳边说。 “新年快乐。”钟晓芹靠进他怀里,“陈屿,明年你还会继续那些训练吗?” “会。” “会很危险吗?” “不会。”他收紧手臂,“都是为了更安全。” 钟晓芹没再问。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黄浦江,也照亮了窗前相拥的一家人。 眠眠在婴儿车里睡得香甜,完全不知道爸爸为她准备了什么,也不知道妈妈为朋友做了什么。 她只是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里,安稳地长大。 第34章 再一次离开 春节前三天,王漫妮的微信来了。 “晓芹,我决定了,去伦敦。” 钟晓芹正陪眠眠玩拼图,看到消息愣了几秒,回覆:“什么时候走?” “二月初,签证下来了。” “好,走之前来家里吃饭。” 放下手机,钟晓芹把眠眠抱到腿上:“宝贝,漫妮阿姨要出国了。” 眠眠仰著小脸:“出国是什么?” “就是去很远的地方学习。”钟晓芹蹭蹭女儿的额头,“要好久见不到呢。” 眠眠似懂非懂,伸手去抓拼图。 年夜饭是在钟晓芹父母家吃的。钟晓芹给王漫妮发了条消息:“新年快乐,记得吃饺子。” 那边很快回:“在姜辰咖啡馆蹭饭呢,他也包了饺子。新年快乐。” 配图是一盘歪歪扭扭的饺子,和一只举著酒杯的手。 钟晓芹笑了,把照片给陈屿看:“姜辰还挺有心。” 陈屿看了一眼:“他在追王漫妮?” “可能吧,但漫妮现在没心思谈恋爱。”钟晓芹收起手机,“她满脑子都是出国的事。” 正说著,陈屿的手机也响了。他看了眼,起身去阳台接。 钟晓芹透过玻璃门看他。他说话时神色严肃,手指无意识地在栏杆上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怎么了?”他回来后,钟晓芹问。 “公司的事。”陈屿坐下,给眠眠夹了块鱼肉,“过完年可能要忙一阵。” 婆婆在旁边接话:“再忙也得注意身体,你看你手背上这些伤,怎么弄的?” 陈屿收回手:“锻炼时不小心蹭的。” 钟晓芹没说话。她知道那些伤是训练留下的,但她现在已经习惯了——陈屿这两个月就像著了魔一样锻炼,问多了,他就说“有备无患”。 二月中旬,王漫妮来家里吃饭。她瘦了些,但眼睛很亮。 “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她坐在沙发上,看眠眠在地毯上爬,“就是有点捨不得。” 钟晓芹端来水果:“捨不得什么?” “捨不得上海,捨不得你们。”王漫妮笑了,“也捨不得现在的工作。林太太那个项目做得正顺手,客户还想续约。” “那为什么还要走?” “因为……”王漫妮想了想,“因为我想看看,没有梁正贤,没有魏总,没有任何人加持的王漫妮,到底能走多远。” 钟晓芹递给她一块苹果:“你本来就能走很远。” “那不一样。”王漫妮咬了口苹果,“晓芹,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最大的收穫是什么吗?” “什么?” “是我发现,我比自己想的要强。”她眼睛看著远处,“我能搞定难缠的客户,能学会全新的领域,能一个人面对所有问题。这种感觉……比有人养著要好一万倍。” 那天晚上,陈屿回来得晚。王漫妮已经走了,钟晓芹在书房整理东西。 “这个给漫妮。”陈屿递过来一个u盘,“英国紧急联繫人、安全注意事项,还有……一些防身建议。” 钟晓芹接过:“你怎么懂这些?” “公司有海外业务,安保部门整理的。”陈屿说得自然,“你让她看看,有备无患。” 钟晓芹打开电脑,插上u盘。里面文件分门別类:医疗、法律、住宿、交通……还有一个文件夹叫“个人安全”。 她点开一看,里面是简单的自我保护指南,没什么特別。 “漫妮会感谢你的。”她说。 “不用。”陈屿走向浴室,“朋友应该做的。” 三月八號,王漫妮出发那天,上海下著小雨。 机场大厅里,钟晓芹抱著眠眠,顾佳牵著许子言。王漫妮只带了两个行李箱,轻装上阵。 “到了发消息。”钟晓芹把一本英文绘本塞进她包里,“给,路上看。” “我又不是小孩。”王漫妮笑,却把绘本仔细收好。 顾佳递给她一个小茶罐:“自己做的安神茶,倒时差喝。” “谢谢。”王漫妮抱了抱她,又抱了抱钟晓芹。 轮到陈屿时,他伸出手:“一路平安。” 王漫妮和他握手,突然说:“陈屿,谢谢你那个u盘。” “能用上就好。”陈屿顿了顿,“在那边遇到任何麻烦,隨时联繫。” “好。” 广播开始催促登机。王漫妮最后摸了摸眠眠的小脸:“宝贝,等阿姨回来,给你带礼物。” 她转身走向安检口,背挺得很直。 回去的车上,眠眠睡著了。钟晓芹靠著车窗,突然说:“她会好好的,对吧?” “会的。”陈屿握住她的手,“她是王漫妮。” 第35章 夜话 四月初夜晚,伦敦那边传来消息。 王漫妮租的房子在泰晤士河南岸,小但乾净。她发来照片:书桌对著窗户,能看见碎片大厦的尖顶。 “课程很紧张,但很有意思。”她在视频里说,“就是……有点想你们。” 钟晓芹把眠眠抱到镜头前:“宝贝,叫阿姨。” 眠眠挥舞小手:“姨——姨——” 王漫妮在那边笑了,眼角有泪光。 掛了王漫妮的视频,把眠眠给阿姨让其回去睡觉, “去洗个澡吧,一身的汗。”钟晓芹推了推旁边的陈屿。 浴室传来水声。钟晓芹换了睡衣,靠在床头。等陈屿带著水汽出来时,她已经有些昏昏欲睡。 床垫微陷,他躺到她身边。没有立刻关灯,只是侧身看著她。 钟晓芹的手滑到他肩膀,那里的肌肉即使在放鬆时也绷著劲。她开始轻轻揉捏,感觉到掌心下的肌理僵硬如铁。 “转过去。”她低声说。 陈屿顺从地翻身趴下。钟晓芹跪坐在他身侧,用掌心按压他肩颈僵硬的部位。她没什么技巧,只是用自己觉得舒服的力道,一点点揉开那些因为长期高强度训练而结成的硬块。 “你练得太狠了。”她一边揉一边说,“刘教官说你对自己要求太高。”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 “上次接眠眠,在健身房门口遇到他,聊了两句。”钟晓芹的拇指找到一块特別硬的肌肉,用力按压下去。 陈屿闷哼一声,肩膀却鬆弛下来。 “他说你学的很认真。”钟晓芹的手往下移,按过他背部线条分明的肌群,“陈屿,你为啥要学那么多东西呀。”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她双手按压肌肉的轻微声响。 “陈屿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天道酬勤,学无止境。” 钟晓芹的手停住了。她俯身,嘴唇贴在他后颈的皮肤上,那里有汗水的咸味和沐浴露的淡香。 “我们现在很幸福很有钱了,我很满足了,你不用那么辛苦。”她的气息拂过他耳畔,“我们是夫妻。” 陈屿翻身,突然握住她的手腕。他的眼睛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深不见底。 心里想到:“晓芹,你只能陪我这一辈子,而我,还要走很远,我需要学习的很多面临更多的情况,有备无患。”这些话只能藏在心底, 钟晓芹看著他。这个三十四岁的男人,眼睛里有著远超年龄的深沉,和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她挣开他的手,却不是离开,而是捧住他的脸。 “不可笑。”她一字一句地说,吻了吻他乾燥的嘴唇,“只要你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做什么都不可笑。” 这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但陈屿的呼吸明显重了。 他收紧手臂,將她整个人带进怀里。睡衣单薄的布料阻隔不了体温的传递,钟晓芹能感觉到他胸膛下有力的心跳,和自己逐渐加快的呼吸同频。 “晓芹。”他在她耳边低语,热气钻进耳廓。 “嗯?” 床头灯还亮著,在墙上投出两人交叠的剪影。空气渐渐升温,混合著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轻点……”她在他肩头轻咬一口,“明天还要早起。” 她伸手关掉床头灯。黑暗笼罩下来,感官却更加清晰。 窗外传来隱约的车声。这个城市永不真正沉睡,就像有些人永不停止准备。 但此刻,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拥抱里,所有的准备都暂时失去了意义。 他们只需要彼此,只需要此刻。 她闭上眼,沉入梦乡。 七月初,顾佳的茶室办了场小型品茶会。钟晓芹带著眠眠去参加,遇到几个相熟的妈妈。 聊著聊著,话题转到王漫妮身上。 “你那个出国的朋友,现在怎么样了?”一个妈妈问。 “挺好的,在伦敦上学,还接国內的諮询项目。”钟晓芹自然地接话,“她最近在帮一个国货品牌做海外拓展方案,挺厉害的。” “哟,那以后我公司要做海外,能找她諮询吗?” “当然,我把她微信推你。”钟晓芹掏出手机。 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回家的路上,她给王漫妮发消息:“又给你推了个潜在客户。” 王漫妮很快回:“晓芹,你简直是我的编外商务总监。” “那你要付我工资。” “等你来伦敦,请你吃大餐。” 钟晓芹笑了。车窗外的梧桐树鬱鬱葱葱,又是一个盛夏。 八月初,王漫妮发来消息:“晓芹,我决定提前回国。” 钟晓芹正在陪眠眠玩水,看到消息一愣:“什么时候?不是一年吗?” “项目需要。国內有个品牌想布局欧洲,请我做顾问,要求我至少一半时间在国內。”王漫妮很快回復,“而且……我想你们了。” “那就回来。”钟晓芹打字,“什么时候的飞机?我们去接你。” “八月底。对了,我有个想法,想跟你们商量。” “什么想法?” 那边停顿了几分钟才回覆:“我想开个工作室,专注中国品牌出海諮询。用我在英国学的东西,帮更多像顾佳这样的品牌走出去。” 钟晓芹看著屏幕,笑了。 她想起一年前,王漫妮拖著旧行李箱回上海的样子。那时的她迷茫、疲惫,不知道前路在哪。 现在,她要带著明確的计划回来了。 “我支持你。”钟晓芹回復,“需要帮忙就说。” 放下手机,钟晓芹把眠眠从水池里抱出来,用大毛巾裹住。 “宝贝,漫妮阿姨要回来了。”她亲了亲女儿湿漉漉的头髮,“还带了好多新故事呢。” 眠眠咯咯笑,小手拍水花。 第36章 回来 九月的第一个周末,王漫妮回来了。 钟晓芹抱著眠眠去接机,顾佳也带著许子言来了。国际到达口人潮涌动,她们等了二十多分钟,才看见王漫妮推著行李车走出来。 “漫妮!”钟晓芹挥手。 王漫妮抬头看见她们,笑了。她瘦了,但精神很好,穿著剪裁利落的米色风衣,头髮剪短到肩头。 “你们怎么都来了?”她快步走过来,先摸了摸眠眠的脸,“哇,眠眠长这么大了!” “你走了半年呢。”顾佳接过她一个行李箱,“怎么样,伦敦好吗?” “好,也不好。”王漫妮推著车往外走,“想家的时候不好,学习的时候好。” 坐进车里,王漫妮才卸下那股紧绷劲儿,靠在座椅上长舒一口气:“还是上海好。” “那必须的。”钟晓芹递给她一瓶水,“工作室的事怎么样了?” “看中一个地方,在静安寺附近,老洋房一楼。”王漫妮喝了口水,“就是租金贵,还在谈。” “需要帮忙吗?”顾佳问。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搞定。”王漫妮摆手,“就是……晓芹,你之前答应我的,当我第一个客户。” “记得呢。”钟晓芹笑,“不过你得给我打折。” “给你免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不行,商业归商业。” 两人斗嘴,顾佳在旁边笑。车子驶上高架,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天际线。 王漫妮看著窗外,突然说:“在英国的时候,我经常想你们。想晓芹在妈妈群里帮我推荐客户的样子,想佳佳泡茶时专注的表情。” “肉麻。”钟晓芹捏她手臂。 “真的。”王漫妮转头看她,“是你们让我知道,女性之间可以这样互相托著往前走,不是互相踩。” “所以,”王漫妮继续说,“我的工作室,想做一个女性创业者的共享空间。一楼对外开放,二楼留几个工位,给像当初的我一样需要起点的人。” 钟晓芹和顾佳对视一眼。 “这得不少钱吧?”顾佳问。 “慢慢来。”王漫妮眼睛发亮,“我先接项目养活自己,等稳定了再实现这个想法。” 钟晓芹看著她的侧脸,突然觉得——那个曾经在奢侈品店小心翼翼、后来在催收公司咬牙硬撑的王漫妮,真的不见了。 现在的她,眼里有光,心里有路。 十月底,王漫妮的工作室装修好了。 开业那天,钟晓芹和顾佳都去了。地方不大,六十多平,但布置得精致。一面墙是书架,一面墙展示王漫妮修復的古董珠宝,中间是茶台——用的是顾佳推荐的茶具。 “欢迎大家。”王漫妮穿著简单的黑色连衣裙,站在屋子中央,“『时光里』今天正式开业。主营业务是品牌諮询和古董珠宝修復,但……” 她顿了顿,指向二楼:“上面留了两个工位,免费提供给刚开始创业的女性。唯一的要求是,等你站稳了,也在能力范围內帮助下一个人。” 来宾不多,大多是王漫妮在英国时的同学和回国后认识的朋友。钟晓芹站在人群后面,抱著眠眠。 仪式结束,大家喝茶聊天。王漫妮走到钟晓芹身边:“怎么样?” “特別好。”钟晓芹认真地说,“漫妮,你真的做到了。” “是你和佳佳给了我勇气。”王漫妮看著满屋子的人,“你知道吗,在英国最难的时候,我靠想你们撑过来的。想著你们在上海这么努力,我也不能输。” 顾佳端著茶杯过来:“互相托著走,才能走得远。” 三人碰杯,以茶代酒。 那天下午,钟晓芹在工作室下了第一单——修復一只鎏金手鐲。王漫妮仔细检查后说:“这个不难,但需要时间。” “不急。”钟晓芹把手鐲交给她,“慢慢来。” 离开时,王漫妮送她们到门口。秋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对了,”王漫妮突然说,“我接了个新项目,帮一个国货护肤品做品牌升级。晓芹,你妈妈群里如果有对这个牌子感兴趣的,能不能帮我收集点反馈?” “行啊。”钟晓芹一口答应,“你把產品信息发我,我问问。” 顾佳笑:“晓芹现在是我们所有人的市场调研员。” “那得给我发工资。”钟晓芹开玩笑。 “给你终身vip卡。”王漫妮抱了抱她,“谢谢,真的。” 回家的车上,钟晓芹给陈屿发消息:“漫妮的工作室开业了,特別好。” 陈屿很快回:“晚上我们去庆祝一下?” “好。对了,她让我帮忙做市场调研。” “你又要开始忙了。” 钟晓芹看著屏幕,笑了。是啊,又要开始忙了。 但这样的忙,她心甘情愿。 十一月的上海,天气转冷。 陈屿的训练频率终於降了下来。刘教官私下跟钟晓芹说:“他现在练得科学多了,知道劳逸结合。” “是你劝的?”钟晓芹问。 “是你劝的。”刘教官笑,“他说老婆下了最后通牒。” “等眠眠再大一点,我教她防身术。”陈屿突然说。 “她才一岁多!” “三岁就可以学基础的了。”陈屿认真地说,“不是要她打架,是要她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钟晓芹看著他:“你是不是打算把全家都训练成特种兵?” “不至於。”陈屿笑了,那笑容里有难得的轻鬆,“就是……希望你们都有自保的能力。万一我不在身边……” “你会在。”钟晓芹打断他,“你说过要健健康康陪我们的。” 陈屿握紧她的手:“对,我说过。”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看眠眠在草地上爬。远处有对老夫妻在散步,走得很慢,互相搀扶。 “陈屿。”钟晓芹靠在他肩上,“等你老了,还会这么紧张吗?” “可能会更紧张。”陈屿说,“因为到时候我打不动了。” “那你就靠脑子。”钟晓芹戳他胸口,“你不是说,智慧比武力更重要吗?” “那是对別人说的。”陈屿握住她的手指,“对你们,我什么都想用上。” 钟晓芹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眼睛里. “我爱你。”她突然说。 陈屿愣了下,然后笑了:“我也爱你。” 很简单的对话,但在这个秋日的下午,显得格外有分量。 十二月初,顾佳的茶厂遇到了新问题——有同行开始模仿“空山茶”的包装和宣传语。 顾佳打电话来时,声音是压著的愤怒:“他们连我写的茶山故事都抄,改几个字就当自己的。” “那你怎么办?”钟晓芹问。 “已经在找律师了。”顾佳深吸一口气,“但你知道最气人的是什么吗?他们卖得还便宜,抢了我不少客户。” 钟晓芹沉默了几秒:“佳佳,你相信你的茶吗?” “当然信。” “那就不用怕。”钟晓芹说,“真的东西,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掛了电话,钟晓芹打开手机,在她常去的几个社群里发了条消息: “最近市面上出现了一些模仿『空山茶』的產品,大家购买时注意分辨。顾佳的茶厂在湖南有自有茶园,每批茶都有溯源码。支持原创,支持认真做事的人。” 她没点名,也没攻击,只是陈述事实。 两天后,顾佳又打来电话,这次声音轻鬆多了:“晓芹,你是不是在群里发消息了?” “嗯,怎么了?” “好几个老客户来找我,说看到消息特意回来买,还带新朋友来。”顾佳顿了顿,“谢谢你。” “谢什么,我就是实话实说。”钟晓芹正在给眠眠餵饭,“对了,漫妮那个护肤品项目需要试用反馈,你那儿有合適的客户群吗?” “有啊,我推给她。” “好。” 就这样,一个圈连著一个圈。钟晓芹在中间,不占c位,不做主导,只是轻轻一推。 但这一推,往往能启动很多东西。 圣诞节前,王漫妮的工作室接了个大项目——帮一个老字號丝绸品牌做年轻化升级。项目金额可观,足够工作室运营半年。 她请钟晓芹和顾佳吃饭庆祝。餐厅是家私房菜馆,包厢很小,但很温馨。 “这单成了,我就能把二楼那两个工位正式开放了。”王漫妮给她们倒酒,“已经有人諮询了,一个做手工皮具的女孩,一个做独立插画的。” “真好。”顾佳举杯,“为我们的女企业家。” 三人碰杯。王漫妮喝了一口,突然说:“其实最开始,我是想找个合伙人的。” “然后呢?”钟晓芹问。 “然后发现不需要。”王漫妮笑了,“我有你们啊。你们就是我的合伙人,不在合同上,在心里。” 钟晓芹鼻子一酸:“漫妮你现在好会说话。” “在英国学的。”王漫妮眨眨眼,“英国人表面客气,其实很冷漠。所以我就更想你们了,想这种不用客套、不用算计的感情。” 那天晚上,她们聊到很晚。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聊到餐厅打烊,服务生来催了三次。 “又一年要过去了。”顾佳仰头看天。 “是啊。”王漫妮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感觉去年这个时候还在英国图书馆赶论文,像上辈子的事。” 钟晓芹挽住两人的手臂:“走吧,送你们回家。” 她们在街边等车,雪花落在肩头。三个女人,三个故事,在这个冬夜靠在一起。 车子来了。先送顾佳,再送王漫妮。最后车上只剩钟晓芹,司机老周问她:“太太,直接回家吗?” “嗯,回家。” 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过的城市夜景。手机震动,是陈屿发来的消息:“几点回来?眠眠不肯睡,要等你。” 钟晓芹笑了,打字:“马上到。” 家。这个字在冬夜里格外温暖。 一月初,陈屿的公司年会。 钟晓芹难得打扮了一番,穿了件香檳色的连衣裙。陈屿看见她时,眼睛明显亮了下:“好看。” “花了不少钱呢。”钟晓芹转了个圈,“不能给你丟人。” 年会上,陈屿作为老板上台讲话。钟晓芹坐在下面,看著他在聚光灯下从容不迫的样子,突然想起刚结婚时——那时的陈屿还在创业初期,年会就在小餐馆包间里开,他讲话时会紧张地摸领带。 现在,他站在这里,掌控著几百人的金融投资公司。 但她知道,这个在商场上游刃有余的男人,每天清晨还在训练场挥汗如雨,为那些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万一”做准备。 讲话结束,陈屿下台回到她身边。有员工过来敬酒,他一一应对,手始终轻轻搭在钟晓芹腰上。 “累吗?”间隙时,钟晓芹低声问。 “有点。”陈屿喝了不少,但眼神清明,“但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你在。”他看著她,笑容很暖,“每次这种时候,看见你在下面坐著,我就觉得——所有的努力都值了。” 钟晓芹心头一热,握住他的手。 年会进行到抽奖环节,气氛热烈。钟晓芹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在走廊遇见个年轻女孩,应该是公司新员工。 抽奖环节,钟晓芹中了个小奖——一台空气净化器。她挺高兴:“正好放眠眠房间。” 回家的车上,她靠在陈屿肩上:“今天开心吗?” “开心。”陈屿闭著眼,“你呢?” “也开心。”钟晓芹看著窗外,“就是有点感慨。时间过得好快。” “是啊。”陈屿搂紧她,“所以更要珍惜。” 三家人聚在钟晓芹家吃年夜饭。顾佳带了新茶,王漫妮带了英国买的饼乾,许子言和眠眠在客厅玩得不亦乐乎。 饭后,保姆佣人收拾厨房,三个女人在阳台喝茶,陈屿看书。夜色已深,远处有零星的烟花。 “明年有什么计划?”顾佳问。 “我想把茶厂开到线上直播。”顾佳说,“已经找了团队,三月开始试水。” “我想把工作室二楼正式做成共享空间。”王漫妮说,“还想……也许谈个恋爱?” “有目標了?”钟晓芹眼睛一亮。 “还没,隨缘。”王漫妮笑,“但不像以前那么急了。该来的总会来。” 钟晓芹看著她们。一个经歷过婚姻破碎后重建自我,一个在感情里跌撞后找到方向。 而她自己呢? “我想……”她轻声说,“我想给眠眠添个弟弟妹妹。” 顾佳和王漫妮都看向她。 “我们商量过了。”钟晓芹摸著小腹,“隨缘,不强求。有了就生,没有就好好爱眠眠一个。” 王漫妮握住她的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对。”顾佳也握住她的手,“我们都在。” 三双手握在一起,在冬夜的阳台上。 客厅里传来孩子的笑声,厨房有洗碗的水声。烟花又炸开几朵,照亮了夜空。 钟晓芹突然觉得,这就是幸福—— 暗流也许还在涌动,但她们已经有了不被衝垮的锚。 第37章 三十而已,四十正好 四月的第一个周六,钟晓芹发现自己怀孕了。 验孕棒上清晰的两道槓,她盯著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平静地走到书房,陈屿正在开视频会议。 她等了一会儿,等他摘下耳机才走过去,把验孕棒放在他面前。 陈屿低头看,又抬头看她,喉结动了动:“真的?” “嗯。”钟晓芹在他腿上坐下,搂住他的脖子,“陈屿,你要当第二次爸爸了。” 陈屿的手轻轻放在她小腹上,那里还平坦如常。他的手在抖。 钟晓芹吻他,“我说过的,要给眠眠添个弟弟妹妹。” 陈屿紧紧抱住她,抱了很久。 “我会保护好你们。”他说,像在宣誓,“所有人。” “我知道。”钟晓芹笑了,“你一直在准备。” 那天晚上,他们给顾佳和王漫妮打了电话。两个人在视频里尖叫,把眠眠嚇醒了。 “多休息。”顾佳语气认真,“需要什么隨时说。” 掛了电话,陈屿去给眠眠热奶。钟晓芹靠在床头,摸著小腹,突然想起一年多前——那时陈屿刚开始那些疯狂训练,她还不理解。 现在,她理解了。 他是在为一个更大的家庭做准备。 四月下旬,王漫妮的工作室接了个大项目:帮一个百年中药品牌做年轻化转型。 她忙得脚不沾地,却异常兴奋。视频会议里,她眼睛发亮:“这个项目如果成了,工作室就能上一个大台阶。” “你一定行。”钟晓芹在屏幕这头说,手里织著给眠眠的小毛衣。 “但我需要你们的意见。”王漫妮切换屏幕,展示ppt,“这个包装设计,你们觉得年轻人会喜欢吗?” 钟晓芹和顾佳仔细看。是传统与现代的结合,漂亮,但总觉得差点什么。 “太……规整了。”钟晓芹斟酌著说,“能不能加点手绘元素?像小时候那种中药铺的抓药单,有点温度。” 王漫妮记录下来:“有道理。佳佳呢?” “顏色可以再暖一点。”顾佳说,“中药给人的感觉是温和的,这个配色有点冷。” 討论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时,王漫妮长舒一口气:“有你们真好。客户那边一堆意见,我都不知道听谁的。” “听市场的。”钟晓芹说,“我给你发个问卷到妈妈群,看看真实用户的反馈。” “又要麻烦你了。” “不麻烦,顺手的事。” 几天后,钟晓芹把整理好的问卷反馈发给王漫妮。三百多份有效数据,分年龄段、分使用场景,清清楚楚。 王漫妮打电话来,声音哽咽:“晓芹,你怎么做到的?” “就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啊。”钟晓芹说得轻描淡写,“妈妈们热心,都愿意帮忙。” “这不是热心能解释的。”王漫妮吸了吸鼻子,“这是信任。她们信任你,所以愿意花时间填问卷。” 钟晓芹愣了愣,没说话。 “你知道吗,”王漫妮继续说,“我请的专业调研公司,收了我五万块,数据还没你这份详实。” “那不一样,他们是专业的。” “你也是专业的。”王漫妮认真地说,“在建立信任、连接人这方面,你是专家。” 掛了电话,钟晓芹看著手机屏幕。微信里,妈妈群还在討论刚才的问卷,有人说“晓芹推荐的牌子应该不错”,有人说“等新品出来试试”。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建立了一个网络。不是刻意建的,就是在日常中,用真诚一点一点织起来的。 五月初,顾佳的茶厂直播首秀。 钟晓芹挺著还不太显怀的肚子,在书房里看直播。镜头前,顾佳穿著素雅的茶人服,正在泡茶。她动作嫻熟,讲解清晰,完全没有新手的紧张。 “我们的茶,每一片叶子都是自有茶园。”顾佳对著镜头说,语气平和但坚定,“我亲自去采,亲自去晒,亲自去品。所以我能保证,你喝到的每一口,都是自然的味道。” 弹幕滚动很快,大多是好评。有人问价格,有人问產地,有人问怎么保存。 钟晓芹拿起手机,在几个群里发了直播连结:“我闺蜜顾佳的茶厂直播,茶真的好,大家看看。” 立刻有人回覆:“在看呢,已经下单了。” “我也买了,支持晓芹的朋友。” “包装好漂亮,送人不错。” 钟晓芹笑了。她没再说话,继续看直播。 两小时的直播结束,顾佳发来战报:销售额破十万,新增粉丝三千。 “晓芹,谢谢你。”顾佳发来消息,“好多订单备註是你的朋友。” “是你的茶好。”钟晓芹回,“我只是让大家知道好茶在哪。” 那晚,钟晓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桥上,桥这边是顾佳和王漫妮,桥那边是很多人。她在中间,只是轻轻一推,两边就连接起来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陈屿不在身边,她走到阳台,看见他在楼下院子里,正在打一套缓慢的拳法。 那是他最近新学的,说是能静心。 钟晓芹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看著。晨光微熹中,陈屿的身影沉静而坚定,每一招每一式都带著某种禪意。 她只是接受,並且珍惜。 五月底,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钟晓芹去產检,陈屿陪著。从医院出来时,下起了雨。老周去开车,他们在门口等。 一个男人突然衝过来,手里拿著什么。钟晓芹还没反应过来,陈屿已经一步挡在她身前。 “陈总!求求你!投资我的项目吧!”男人扑通跪下,手里举著商业计划书,“我孩子生病了,急需钱……” 陈屿没有后退,也没有让开。他只是平静地说:“起来说话。” “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那你跪著吧。”陈屿语气冷淡,“威胁对我没用。” 钟晓芹在他身后,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不是紧张,是隨时可以行动的预备状態。 老周的车来了。陈屿护著她上车,全程没让那个男人靠近两米內。 车门关上,钟晓芹才问:“你认识他?” “以前找过我,项目不靠谱,拒绝了。”陈屿看著窗外,“应该是打听到我们今天来医院。” “他孩子真的生病了?” “不知道。”陈屿顿了顿,“就算真的,也不是用这种方式要钱的藉口。” 车子驶入愚园路。雨越下越大,车窗上一片模糊。 钟晓芹靠在他肩上:“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心软了。”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你是对的。”她闭著眼,“真正的帮助,不是满足一时需求,是给人站起来的能力。” 陈屿吻了吻她的头髮:“你成长了。” “跟你学的。” 六月初,王漫妮的项目大获成功。 中药品牌的年轻化包装一上市就爆火,社交平台上全是开箱视频。王漫妮的工作室一战成名,諮询电话被打爆。 庆功宴上,她喝多了,抱著钟晓芹哭:“晓芹,你知道吗,三年前我还是个被分手、被辞退、一无所有的人。” “现在你什么都有了。”钟晓芹拍著她的背。 “因为有你。”王漫妮抬起头,眼泪汪汪,“还有佳佳。是你们让我相信,女性可以靠自己站起来,而且可以站得很漂亮。” 顾佳在旁边笑:“是你自己爭气。” 那天晚上,三个女人聊到深夜。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聊到钟晓芹肚子里的孩子,聊到顾佳茶厂的新计划,聊到王漫妮工作室的发展。 “感觉像做梦。”王漫妮说,“但又特別真实。” “因为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顾佳说,“所以踏实。” 钟晓芹摸著肚子,感受著里面新生命的轻微胎动。这个小傢伙来得刚刚好,在她学会了爱人、学会了帮人、学会了珍惜之后。 她要让他出生在一个充满爱的世界。 七月的上海,热浪滚滚。 钟晓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陈屿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准时回家。 周末下午,他们在院子里陪眠眠玩。眠眠快两岁了,跑得飞快,陈屿得时刻盯著。 “爸爸!追!”眠眠跑向鞦韆。 陈屿追过去,一把抱起她,动作敏捷得像猎豹。眠眠咯咯笑,小手抓他头髮。 “陈屿。”她叫他。 “嗯?” “等这个孩子出生,我们就不生了吧。”钟晓芹平静地说,“两个够了。我们要把所有的爱,都给这两个孩子。” 陈屿停下手,眠眠不满地叫:“爸爸推!” 他继续推鞦韆,眼睛却看著钟晓芹:“你想好了?” “想好了。”钟晓芹微笑,“我不是那种想用孩子绑住你的女人。我们有眠眠,有肚子里这个,足够了。剩下的时间,我们要好好相爱,好好陪他们长大。” 陈屿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好,听你的。” 他的手很热,掌心有茧。那些茧是他为这个家付出的证明。 钟晓芹低头吻了吻那些茧:“辛苦了。” “不辛苦。”陈屿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眠眠在鞦韆上喊:“妈妈!爸爸!看!” 他们转头,看见女儿盪得很高,笑得像个小太阳。 那一瞬间,钟晓芹觉得——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担忧,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此刻。 为了这个平凡而珍贵的下午。 八月的最后一天,是钟晓芹和陈屿的结婚纪念日。 他们没出去庆祝,就在家里。陈屿下厨做了几个菜,眠眠坐在儿童椅上自己吃饭,钟晓芹因为孕反只能喝点粥。 “对不起,没给你个浪漫的纪念日。”陈屿说。 “这样就很浪漫。”钟晓芹笑,“你在,眠眠在,肚子里这个也在。还有比这更浪漫的吗?” 吃完饭,陈屿拿出一个盒子。 “礼物?”钟晓芹眼睛一亮。 “嗯,打开看看。” 钟晓芹打开,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她的照片——刚结婚时的样子,青涩,笑得没心没肺。 后面一页一页,记录著这些年:第一次买房,第一次旅行,眠眠出生,她出月子后第一次帮顾佳推荐订单,王漫妮出国又回国…… 最后一页,是她最近的照片,挺著肚子,牵著眠眠,笑得温柔。 照片下面,是陈屿的字跡: “致我最爱的晓芹: 这本书还没写完,还有好多页空白。 等眠眠长大,等二宝出生,等我们老去。 我会一直写下去。 因为有你的人生,值得记录每一页。 爱你的陈屿” 钟晓芹哭了,哭得停不下来。 “你……你什么时候写的?” “每天写一点。”陈屿擦掉她的眼泪,“从决定要好好过这一世开始。” 钟晓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肚子里的小傢伙好像感受到了,轻轻踢了一脚。 “他动了。”陈屿的手覆在她肚子上,“在说,爸爸妈妈別哭了。” 钟晓芹破涕为笑。 那晚,他们躺在床上。眠眠已经睡了,家里很安静。 “陈屿。”钟晓芹在黑暗中开口。 “嗯?” “我想好了,等二宝出生,我就开始写书。” “写什么?” “写我们,写佳佳和漫妮,写我认识的这些妈妈们。”钟晓芹眼睛亮亮的,“写女性之间如何互相托著往前走,写婚姻如何让人成长,写爱……写所有值得记录的爱。” 陈屿握住她的手:“我支持你。” “书名我都想好了。”钟晓芹转身面对他,“叫《三十而已,四十正好》。” 陈屿笑了:“好名字。” “你会是我第一个读者。” “我会买一百本,送给我认识的每个人。”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夜色中轻轻荡漾。 钟晓芹在医院生下二胎,是个男孩,取名陈安平。 顾佳和王漫妮在產房外等著,听见哭声时,两人都红了眼眶。 陈屿抱著孩子出来时,手是抖的。他把孩子递给钟晓芹,俯身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头:“辛苦了。” 钟晓芹看著怀里的小生命,笑了:“不辛苦,值得。” 第38章 白首之约 安平的到来让愚园路的老洋房更加热闹。雨眠已经是个小少女,会抱著弟弟哼走调的歌,会在父母忙碌时像个小大人般照料。陈屿的训练从未停止,只是时间调整得更合理——清晨五点起床,六点前回家陪家人吃早餐,周末必有一天完全属於家庭。 “爸爸,你为什么总是学这些?”十岁的雨眠某天清晨撞见他对著沙袋练习肘击,好奇地问。 陈屿停下动作,用毛巾擦汗:“为了如果有一天,有人想伤害你们,爸爸知道怎么保护你们。” “可是老师说,遇到坏人要报警。” “报警需要时间。”陈屿蹲下来,平视女儿的眼睛,“而保护家人,有时一秒钟都不能等。” 雨眠似懂非懂,但记住了父亲眼中的认真。后来她学跆拳道,练得比谁都刻苦,教练夸她有天赋,她只是笑笑——她没告诉任何人,每次踢腿时她都在想:我要像爸爸一样,保护想保护的人。 顾佳的茶厂在第五年实现了真正的盈利。她不急不躁,拒绝了所有快钱诱惑,固执地守著那片茶山,守著那些跟著她的妇女。有次钟晓芹去茶山看她,两人坐在半山腰的亭子里,顾佳泡著新茶,忽然说:“晓芹,我有时会梦见许幻山。” 钟晓芹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不是想念的那种梦。”顾佳望著远山,“是梦见他还在,我还是那个许太太,每天算计著怎么挤进太太圈,怎么维持表面的光鲜……然后惊醒,一身冷汗。” “现在呢?” “现在?”顾佳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却比任何时候都舒展,“现在我坐在自己的茶山上,杯里是自己种的茶,儿子在城里读著喜欢的书。踏实。” 钟晓芹举起茶杯:“敬踏实。” “敬我们。”顾佳与她碰杯。 那一年,顾佳四十二岁,眼角有了皱纹,手上长了薄茧,但眼睛里有了二十岁时不曾有过的光芒。 王漫妮四十五岁那年终於遇到了对的人。对方是个建筑师,离异无子,喜欢她工作室里那些修復好的古董首饰,更欣赏她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婚礼很简单,就在“时光里”工作室,来的都是这些年互相扶持的朋友。 婚后王漫妮没有要孩子,和先生一起经营工作室的共享空间。到她们五十岁时,从那里走出了十七个女性创业品牌,有的做手工皮具,有的做有机食品,有的做儿童教育。她们管王漫妮叫“王老师”,管钟晓芹叫“推荐人阿姨”,管顾佳叫“茶仙子”。 一个无形中形成的网络,就这样织成了。 时间来到2040年,孩子们都长大了。 雨眠20岁,继承了父亲的学习能力和母亲的温暖,在常青藤读建筑,却总在视频里说:“爸,你教我的那些应急知识,我教给室友了,她们觉得可酷了。” 安平十七岁,是个沉默但靠谱的少年。高考前夜,陈屿给了他一个u盘:“里面是我整理了一辈子的东西——从野外生存到投资原理。不一定都用得上,但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爸,”安平难得地多说了几句,“你是不是总觉得世界很危险?” 陈屿想了想:“不是危险,是变化无常。我希望无论世界怎么变,你们都有应对 的能力。” “那如果……”安平迟疑,“如果有一天你和妈妈不在了呢?” 陈屿笑了,拍拍儿子的肩:“那这些就是爸爸留给你们的鎧甲。” 2055年,顾佳六十五岁,体检时查出了早期乳腺癌。 手术前夜,钟晓芹和王漫妮在医院陪她。三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挤在一张病床上,像年轻时那样说著悄悄话。 “说实话,有点怕。”顾佳在黑暗里轻声说。 “怕什么?”王漫妮握住她的手。 “怕万一……子言还没结婚,茶厂的新品种还没上市,还有好多事没做。” 钟晓芹转过身,面对她:“佳佳,记不记得三十岁那年,你觉得天要塌了?” “记得。” “后来天没塌,你反而站得更高了。”钟晓芹的声音很温柔,“这次也一样。你会好好的,我们还得一起喝茶到八十岁呢。” 顾佳在黑暗中笑了,眼泪滑进枕头里。 手术很成功。康復期间,钟晓芹每天去她家,不是照顾,就是单纯地陪著。两人坐在阳台上,一杯茶,一下午,话不多,却安心。 “晓芹,”顾佳某天忽然说,“谢谢你。” “又来了。” “不是谢你陪我,是谢你……从头到尾,没把我当成需要可怜的人。”顾佳看著她,“你总是给我机会,而不是施捨。” 钟晓芹歪著头想了想:“因为我知道你很强大啊。” 强大。这个词贯穿了她们的一生。 钟晓芹七十岁,记忆开始像褪色的照片,慢慢模糊。 她有时会忘记关火,有时会叫错孙子的名字,有时会看著陈屿问:“你是谁?” 每次,陈屿都耐心回答:“我是陈屿,你丈夫。” “我们结婚多久了?” “四十三年了。” “这么久啊……”她想了想,“那你一定很爱我。” “嗯,很爱。” 陈屿把公司完全交给职业经理人,全天陪著她。他在家里贴满便签,设置智能提醒,把药分装成小盒,每天陪她做记忆训练。子女想请专业护工,他摇头:“我照顾得来。” 他確实照顾得来。四十三年积累的医疗知识、护理技巧,加上那份刻进骨子里的耐心,让他成了最好的看护者。每天清晨,他仍会练一套舒缓的太极,然后准备早餐,叫醒钟晓芹,帮她洗漱,陪她吃饭。 有时钟晓芹清醒些,会摸著他满是老年斑的手背说:“你累了。” “不累。” “骗人。”她像个孩子般撅嘴,“你都白了头髮。” “你也白了。”陈屿笑著摸她的银髮,“我们约好要一起变老的,记得吗?” 钟晓芹努力想了想,点头:“记得。” 2060年秋天,钟晓芹忽然清醒了整整三天。 她记得所有人的名字,记得雨眠小时候爱吃的糖果,记得安平第一次走路的样子,记得顾佳茶山的味道,记得王漫妮工作室开业那天的阳光。 那三天,她把家人都叫到身边,一个个说话。 对雨眠说:“妈妈的书稿在书房第三个抽屉,你有空整理出来。” 对安平说:“你爸那些笔记,有用的就传下去,没用的就烧了,別当负担。” 对顾佳和王漫妮,她只是握著她们的手,很久才说:“下辈子还要做朋友。” 最后那个傍晚,她让陈屿推她去院子。看著院子里的樱花树。 “真好看。”她说。 “明年春天还会开。” 钟晓芹摇摇头:“我看不到明年了。” 陈屿的手一紧。 她转过身,仰头看他满是皱纹的脸:“陈屿,我这辈子很幸福。” “……我知道。” “不是那种『还好』的幸福,是……”她寻找著词语,“是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幸福。因为你,因为孩子们,因为佳佳和漫妮。” 陈屿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我也一样。” “所以你不要难过。”钟晓芹抚摸他的脸,“我走了,你要好好的,多活几年,看著孙子孙女长大……” “我做不到。”陈屿轻声打断她。 钟晓芹愣住。 “我答应过你,要健健康康陪你到最后。”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但如果最后到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等太久。” 眼泪从钟晓芹眼里涌出来,不是悲伤,是某种深切的理解。 “你这个傻子……”她哽咽。 “嗯,只对你傻。” 那天晚上,他们像年轻时那样相拥而眠。钟晓芹在黑暗里轻声说:“如果真有下辈子,你还要找我吗?” “找。”陈屿毫不犹豫,“带著这辈子的记忆,更早找到你。” “然后呢?” “然后告诉你:別怕,我准备好了。这一世,我会好好爱你,好好陪你,不让你等,不让你孤单。” 钟晓芹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像回到少女时代:“好,我等你。” 2063年四月,玉兰花开的季节。 钟晓芹的生命像燃到尽头的烛火,慢慢微弱。最后那天,她精神出奇地好,把孩子们都叫到床边,说了很多话,交代了很多事。 傍晚时分,她说累了,想睡会儿。 陈屿帮她掖好被角,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睡吧,我在这儿。” 钟晓芹看著他,眼神清澈而温柔:“陈屿。” “嗯?” “谢谢你。这辈子,谢谢。” 然后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缓,面容安详得像在做一场美梦。 陈屿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感受那温度一点点流逝。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著,像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里。 黎明时分,她的呼吸停了。 陈屿俯身,最后一次吻了吻她的唇:“晓芹,路上慢点走,我马上来。” 第二天清晨,陈屿给雨眠打了电话,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刚丧偶:“你来一趟,有些事要交代。” 他在书房等著,桌上放著几个顏色分明的文件夹。蓝色的写著“妈妈遗物”,绿色的是“屿芹基金永续条款”,红色的是“我的身后安排”。 雨眠红著眼眶赶来,看见父亲穿戴整齐地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隨时准备出发的旅人。 雨眠颤抖著手打开红色文件夹,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我走后的安排”。 详细到追悼会流程、骨灰如何与母亲合葬、墓碑上要刻什么字。最后一页附著一封信,字跡工整有力: “雨眠、安平: 我和你妈妈一起走了。 別难过,这是我们约好的。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赚了多少钱,是实现了对你的承诺——健健康康陪她到最后,然后不让她等太久。 家里的事都安排好了。你们好好生活,好好爱家人。 记得常去看看顾佳阿姨和漫妮阿姨。 爸爸爱你们。 陈屿 2063年4月6日 晚” “爸……”雨眠泣不成声,“你不要……” “我已经决定了。”陈屿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相册。 他一页页翻开:年轻的婚礼照、抱著婴儿的欣喜、孩子长大的欣慰、白髮相依的寧静。最后一张是去年秋天,两人並肩坐在樱花树下,手紧紧握在一起。 “告诉你弟弟,別难过。”陈屿合上相册,声音温柔,“我和你妈妈,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相伴。” 午后,顾佳和王漫妮赶来。三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钟晓芹最爱的阳台上,喝著她生前最爱的茶。 “这五十年,谢谢你们陪著她。”陈屿说,“她一直说,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是她最大的幸运。” 王漫妮已经哭得说不出话,顾佳握紧茶杯,指节发白:“陈屿,你……” “我很平静。”他微笑,“真的。” 下午三点,他说累了,想睡会儿。 送走客人后,他走回臥室,在钟晓芹身边躺下,握住她已经冰冷的手,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雨眠发现父母並肩躺在床上,面容安详,手紧紧握在一起,仿佛只是睡著了。 追悼会按陈屿的安排,简单而庄重。 骨灰合葬在郊外墓园,墓碑上刻著他们早就选好的字: 陈屿 & 钟晓芹 生於1987 & 1990 · 卒於2063 相识於2017,相爱一生 他做到了所有承诺 她幸福了所有日子 如今同眠,永不分离 下葬那天,樱花如雪。 顾佳和王漫妮互相搀扶著站在墓前,两个白髮苍苍的老人看著墓碑,许久,顾佳轻声说:“他们真狠心,一起走了。” “不狠心。”王漫妮抹掉眼泪,“是圆满。” 她把一罐新茶放在墓前:“晓芹,今年的春茶,你最爱的味道。” 风起,花瓣飘落在墓碑上,像温柔的告別,又像永恆的约定。 这一世,他护她周全,她予他温暖。 下一世,他们约好了,还要相遇。 而爱,生生不息。 第39章 番外一 40岁正好 钟晓芹四十岁生日那天,陈屿送了她一本手帐。 不是普通的手帐。封面是定製的羊皮,刻著她名字的缩写“zxq”,內页每一张都印著淡雅的樱花纹——那是愚园路老洋房院子里那棵樱花树的花纹。手帐的最后一页,贴著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二十七岁的钟晓芹和三十岁的陈屿,在民政局门口拍的结婚照。 “这是……”钟晓芹翻开手帐,愣住了。 “从我们结婚那年开始,一年一页。”陈屿的声音很温和,“我把我记得的事都写下来了。有些可能记错了,你可以改。” 钟晓芹一页页翻过去。 2020年:“晓芹三十岁生日。买了愚园路老洋房,她说喜欢花园。” 2021年:“珉珉出生。3.8公斤,晓芹很勇敢。我哭了。” 2022年:“书店开业。她站在门口笑的样子,像回到大学时代。” 2023年:“安平出生。她说『平平安安就好』,所以叫陈安平。” 2024年:“她第一次独立谈成一笔大订单,兴奋地给我打电话。声音像个小女孩。” …… 2030年:“她四十岁。我四十三岁。孩子们长大了,我们还在一起。” 翻到最后,钟晓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羊皮封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你怎么……”她哽咽得说不出话。 “记性不好,怕以后忘了。”陈屿摸摸她的头,动作还像二十年前那样自然,“想著记下来,等我们老了,可以一起看。” 钟晓芹抬头看他。四十三岁的陈屿,鬢角有了几根白髮,眼角细纹更深了,但眼睛还是那么温和,那么专注地看著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傻子。”她扑进他怀里,“这些事我都记得,不用记。” “我怕我忘。”陈屿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差。” 生日晚餐在家吃,但来了客人。 顾佳和王漫妮都来了,带著各自的礼物。顾佳提著一罐亲手炒制的春茶,王漫妮带来一对修復好的古董耳环——民国时期的翡翠,配了新的银托。 “四十岁,要戴点好东西。”王漫妮亲手给钟晓芹戴上。 “你们怎么都来了?”钟晓芹又惊又喜,“不是说好了简单过吗?” “四十岁怎么能简单过?”顾佳笑著摆茶具,. 眠眠十岁,还是个花季少女,在厨房帮爸爸打下手。安平八岁,正处在狗都嫌的年纪,但今天很乖,安安静静坐在客厅,听妈妈和阿姨们聊天。 “时间真快。”王漫妮看著两个孩子,“眠眠都十岁了,我第一次见她时,才这么小——”她比了个手势,“一丁点大。” “你现在不也挺好?”钟晓芹碰碰她的手臂,“工作室越做越大,学生越来越多。” “好是好,”她微笑,“就是有时候会想,如果三十岁那年没遇到那档子事,现在会是什么样。” “现在这样就很好。”顾佳说。她四十岁,茶厂做了十年,不急不躁,成了行业里口碑最好的小眾品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走通了,就是最好的路。” 钟晓芹看著两个朋友。岁月在她们脸上留下了痕跡,但也给了她们二十岁时没有的从容和底气。真好,她们都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而她呢? 钟晓芹看向厨房。陈屿正在炒菜,眠眠在旁边递调料,父子俩低声说著什么,然后一起笑了。窗外的夕阳洒进来,给他们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也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甚至更好。 晚餐很丰盛。陈屿做了八道菜,都是钟晓芹爱吃的。桌子中央摆著蛋糕,是眠眠亲手烤的——巧克力口味,裱花歪歪扭扭,但心意十足。 “妈妈许愿!”安平迫不及待。 钟晓芹闭上眼睛。四十岁的愿望和三十岁不太一样了。三十岁时希望家庭幸福,希望孩子健康。现在,这些都有了。那四十岁许什么呢? 希望时间慢一点。希望父母健康。希望孩子们平安长大。希望朋友们都好好的。希望……和陈屿一直这样下去。 她睁开眼,吹灭蜡烛。 “妈妈许了什么愿?”安安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钟晓芹笑著切蛋糕,第一块递给陈屿,“辛苦啦,大厨。” “不辛苦。”陈屿接过,眼里的温柔能溺死人。 顾佳和王漫妮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笑了——那种“看你们秀恩爱都习惯了”的笑。 饭后,孩子们去写作业玩玩具。四个中年人坐在阳台上,喝茶聊天。夜风很轻,带著初夏的花香。 “晓芹,书店最近怎么样?”顾佳问。 “挺好的。”钟晓芹捧著茶杯,“上个月办了场儿童读书会,来了五十多个孩子,把二楼挤满了。安平也在那儿,跟小朋友们一起听故事。” 书店开了十年,成了愚园路一带的文化地標。钟晓芹没有扩张,就守著这两百平米,做精做深。她亲自选书,策划活动,有时还客串讲故事阿姨。陈屿给她配了专业团队,但她坚持亲力亲为——不是不信任,是喜欢。 “你呢?”王漫妮问陈屿,“公司还好吧?” “老样子。”陈屿简单地说,“交给职业经理人了,我偶尔去看看。” 他的公司早已是行业巨擘,但他越来越低调,工作时间也越来越短。更多的时间留给家庭,留给钟晓芹想做的事,留给自己学习不同领域的技能——最近在学陶艺,说要做一套茶具给顾佳。 “你俩啊,”顾佳摇头,“一个开书店,一个做投资,看著不搭,却又配得要命。” 钟晓芹笑了,转头看陈屿。陈屿也在看她,四目相对时,都笑了。 是啊,不搭,但又很搭。就像她的手帐和他的帐本,一个记生活,一个记数字,合起来,就是他们的日子。 夜深了,客人散去,孩子们睡了。 钟晓芹洗过澡,坐在梳妆檯前抹护肤品。镜子里的女人四十岁,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不如年轻时紧致,但眼神是安寧的,嘴角是自然上扬的。 陈屿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看什么?”他问。 “看皱纹。”钟晓芹指著眼角,“好像又多了一条。” “我看看。”陈屿俯身,仔细看了看,“没有,还是那些。” “骗人。” “真没有。”陈屿亲了亲她的眼角,“就算有,也好看。” 钟晓芹笑了,靠在他身上。陈屿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摩挲著她肩头的皮肤,很舒服。 “陈屿。” “嗯?” “我四十岁了。” “我知道。” “有点怕。”钟晓芹轻声说,“怕老,怕跟不上时代,怕……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 陈屿转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怕老,我陪你一起老。怕跟不上时代,我们一起学。至於不喜欢你——”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这里住了十多年,早就是你的形状了,改不了。” 钟晓芹的眼泪又来了。四十岁的女人,泪点好像变低了。 “你別总说这种话,”她哽咽,“我受不了。” “真话为什么不能说?”陈屿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走,给你看个东西。” 他牵著她走到书房,打开保险柜,拿出一个小木盒。盒子有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字跡却很清晰。 是陈屿的字,写於2020年,钟晓芹三十岁生日那天。 “给四十三岁的陈屿: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四十三岁了。而我,陪晓芹走过了十三年。 不知道现在的你过得怎么样。但2020年的我,有几个愿望想告诉四十三岁的你: 第一,希望你还牵著晓芹的手,像今天这样紧。 第二,希望孩子们健康长大,懂得爱与被爱。 第三,希望父母朋友都安好。 第四,希望你没有忘记为什么出发——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晓芹幸福。 如果这些都实现了,那么恭喜你,你这辈子,值了。 另:如果晓芹四十岁生日时你看到这封信,记得告诉她——四十岁的她,一定比三十岁时更美。因为我见过她每一个年纪的样子,每一个年纪,都比上一个更让我心动。 陈屿 2020年冬” 钟晓芹看完,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她不知道陈屿写过这样的信,不知道他在三十三岁时,就想著她四十岁的样子。 “你看,”陈屿擦掉她的眼泪,“三十三岁的我说,四十岁的你更美。他说对了。” “你……你这个人……”钟晓芹又哭又笑,“怎么总是这样……” “怎样?” “总是……让我觉得,我何德何能。” 陈屿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你值得,晓芹。你值得所有最好的。” 窗外,月色如水。 四十岁的钟晓芹在四十三岁的陈屿怀里,哭得像个小姑娘。但心里是满的,满得要溢出来那种满。 她想起二十岁时对爱情的想像——要浪漫,要惊喜,要轰轰烈烈。现在四十岁,才知道最好的爱情是这样的:有人记得你每一个生日,有人陪你一起变老,有人在岁月深处,给你写一封穿越时光的信。 “陈屿。”她在他怀里闷声说。 “嗯?” “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你。” 陈屿笑了,胸膛震动:“说好了。” “说好了。”钟晓芹抬头,吻了吻他的下巴,“拉鉤。” 四十岁的女人和四十三岁的男人,在深夜的书房里,像两个孩子一样拉鉤,盖章,然后相视而笑。 窗外,樱花树在月光下静静佇立。它见证了他们二十年的岁月,还会见证更多。 而屋里,那本羊皮手帐静静躺在书桌上,等著被填满——用往后每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日子。 四十正好。钟晓芹想。一切,都刚刚好。 第1章 再次穿越 意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颅骨。 赵明远在剧烈的头痛中睁开眼。首先感知到的是气味:陈旧被褥的霉味,隔夜泡麵的酸餿,还有廉价香菸浸透墙壁的粘腻感。 他缓慢转动眼球。 十五平米左右的房间,墙皮剥落。一张掉漆的书桌,堆著空啤酒罐和半包红双喜。窗户玻璃有道裂缝。 记忆涌来:樊胜英,三十五岁,南通某机械厂销售员。业绩垫底,濒临裁员。妻子刘美兰正在闹离婚。 “咦,原生妻子也叫美兰呀,我和美兰真有缘,但这个是活的。” 回过思序。 他坐起身,走到卫生间看向镜中:浮肿的眼袋,鬆弛的下頜线,头髮稀疏,没有苏大强丑。 可镜中那双眼睛—— 冷静、锐利,像手术刀。 那不是樊胜英的眼睛。 记忆调取:爭吵,离婚要求。她要儿子,房子,存款。 短时间內赵明远结合自身处境,想好了要做的事情,和计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美兰推门进来,放下几个包子。“昨晚说的事,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平静,“我同意。” 刘美兰猛地抬头,警惕地打量他。“你又耍什么花样?” “不耍花样。”他拿起包子咬了口,“儿子跟你,我付抚养费,房子,存款没有多少就不给了。” “你……” “只有一个条件。”他看著她,“现在签协议,今天办手续。越快越好。” 刘美兰愣住,准备好的爭吵全没了用武之地。“你……真的肯?” “肯。”他从抽屉找出纸笔,“写协议吧。” 签字时,他的手很稳。 “樊胜英”三个字落在纸上,笔画流畅。刘美兰盯著签名,眼神复杂。 民政局里,工作人员例行调解:“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不用。”他说。 刘美兰点头:“考虑好了。” 红本换绿本,一小时。出来时,刘美兰捏著离婚证犹豫:“你……以后什么打算?” “去上海。” “上海?”她皱眉,“你去上海能做什么?” 他没解释,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回到房里,他打开旧桌上型电脑。开机用了两分钟。 第一件事:確认时间。 屏幕显示——2015年12月28日。 心跳快了一拍。 第二件事:搜索比特幣价格。 页面加载,掌心微微出汗。 比特幣当前价格:417美元。 他盯著数字,深深吸气,又要拿比特幣赚取第一桶金了,第三次了。 记忆中的k线图展开:2015年初跌至200美元谷底。2016年1月启动。2017年12月巔峰——19800美元。 近五十倍涨幅。 而现在,就在爆发前夜。 这不是梦。 下午,他回父母家。 推开家门,父亲樊建国在看电视,母亲李桂芳在择菜。 “回来了?”樊建国没转头。 “离了。”他放下水果。 两个字像按了静音键。 “离……离了?”李桂芳声音发颤,“小磊怎么办?” “小磊跟她。”他语气平静,“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借点钱。” 老两口愣住。 “八万。”他说,“你们存摺上的定期。” 李桂芳脸色变了:“那是我们养老的钱!” 他拉过凳子坐下,双手交握。“爸,妈,听我说完。这八万借我,三个月后,我还你们五十万。” 樊建国猛地站起:“你疯了吧!五十万?” “不是抢银行。”他顿了顿,“是做投资。比特幣,一种电子货幣,马上要大涨。八万进去,三个月能翻十倍。” “骗人的!”樊建国激动道,“电视上天天说这些是传销!” “爸。”他抬头,“我这辈子,你可以最后一次相信我吗,虽然我以前很混当?” 樊建国愣住。 “我现在离婚了,工作也要丟了。南通我待不下去了。我要去上海,从头开始。但这需要第一笔钱。” 他停顿。 “如果我失败了,这八万我用往后十年的工资还,每个月打给你们,一分不少。” “如果我成功了……”他看著父母,“你们后半辈子,我管。小美那边,我也管。” 沉默蔓延。 李桂芳看著儿子。这眼神陌生得可怕——冷冰冰的篤定。 “你……”樊建国声音乾涩,“真的有把握?” “有。” 李桂芳走进臥室,几分钟后拿著暗红存摺走出,手指颤抖。“下个月五號到期。密码是你生日。” 他拿起存摺。“谢谢妈。” “別谢我。”李桂芳眼圈红了,“你要是骗我们……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他点点头,收好存摺。 走到门口,樊建国开口:“胜英。” 他回头。 “哎,你走吧。” 他没说话,推门离开。 回程公交上,他给银行预约提前取款。然后打开手机,註册比特幣交易平台,实名认证,绑定银行卡。 所有操作行云流水。 傍晚,他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 比特幣价格:421美元。 他计算:八万人民幣约合1.2万美元,能买28.5个比特幣。 但他需要槓桿。 他通过记忆找到场外交易群,联繫上中间人。 “三倍槓桿,手续费5%。做多?” “做多。” “保证金先打过来。” 他把三千块转了过去——全部现金,投名状。 半小时后,帐户开通。八万本金入场,三倍槓桿,实际可操作资金二十四万。 他全部买入比特幣。 买入价:423美元。 持仓:约67.8个比特幣。 关掉交易界面,窗外天色已暗。他没开灯,坐在昏暗房间,看著屏幕幽光。 记忆中的k线图清晰展开: 2016年1月初,突破500美元。 1月中旬,600美元。 2月,700美元。 然后一路向上。 但他等不了那么久。他只需要第一波涨幅。 一个月。第一桶金 夜深,他躺在床上,没有睡意。身体疲惫,意识清醒。 穿越这件事,他花了半天接受。没有崩溃,没有狂喜,只是冷静评估:时间、地点、资源、机会。 比特幣是突破口。 上海是下一站。” 打开瀏览器,搜索“2016年上海浦东写字楼租金”。 手指滑动,数据映入眼帘。 陆家嘴,世纪大道,竹园商贸区…… 目光停留在某个新建甲级写字楼上。 窗外的南通沉沉睡去。 第2章 再一次第一桶金 比特幣价格:433美元。 樊胜英坐在网吧角落的机位前,屏幕幽光照亮他平静的脸。这家网吧离出租屋两条街,包夜十五块,键盘油腻,耳机有股汗臭味,但网速够快。 持仓界面显示:67.8个比特幣,买入均价423美元。当前浮盈:+678美元。 不多。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记忆中的k线告诉他:1月4日到1月10日这一周,比特幣会完成一次小级別的突破,站上450美元。然后回调,盘整,积蓄力量。 真正的爆发在1月下旬。 他切出交易界面,打开新闻网站。財经版块大多在分析a股熔断——就在今天,中国股市实施熔断机制第一天,沪深300指数暴跌7%,两次触发熔断,全天交易仅15分钟。 股民哀嚎遍野。 他扫了一眼,关掉页面。这些与他无关。2016年的a股没有系统性机会,只有结构性陷阱。他的战场在另一个世界——那个由代码和共识构建的虚擬世界。 手机震动。母亲李桂芳的来电。 他接起。 “胜英啊……”母亲的声音小心翼翼,“钱……取出来了吗?” “取了。已经投进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那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三月內。” “哦……哦……”母亲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你自己当心点。別、別被骗了。” “嗯。” 掛断电话,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十七分。 重新切回交易界面。价格跳动到435美元。 他移动滑鼠,在440美元的位置掛了一个限价平仓单——67.8个比特幣,如果价格涨到440,全部平掉,获利了结,然后等回调再进。 这是短线操作,为了积累更多保证金。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网吧里瀰漫著泡麵和香菸的味道,隔壁座位的少年在打《英雄联盟》,键盘敲得噼啪响。远处有人大吼:“打野你妈死了!” 嘈杂、混乱、真实。 而他的財富,正在虚擬世界里悄无声息地生长。 1月6日,比特幣价格突破440美元。 他的掛单成交。 平仓收益:1,152.6美元。 加上本金,帐户余额回到约25,150美元。他等了一天,价格回调到438美元,重新开仓,这次把槓桿提高到五倍。 实际可操作资金:12.5万美元。 持仓:约285个比特幣。 风险成倍放大。如果价格下跌20%,他就会爆仓,八万本金归零。 但他没有犹豫。 他知道歷史:2016年1月,比特幣没有单日20%的跌幅。最大回撤不超过15%。 他计算的不是可能性,是確定性。 1月10日,周日。 价格站上450美元。 他的持仓浮盈已超3000美元。 父母又打来电话,这次是父亲樊建国。“胜英,你妈这几天睡不著觉,老念叨那八万块……你能不能跟那边说说,先把本金拿回来?” “不能。”他语气平静,“现在退出,手续费就亏几千。” “几千就几千!总比全亏了好!” “不会全亏。” “你拿什么保证?!”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抢过手机的声音:“胜英,妈求你了,咱不贪那个钱行不行?八万块拿回来,咱家还能过。要是没了……妈真活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 樊胜英沉默了几秒。“妈,再等十天。如果十天后没赚到钱,我借钱把八万还你们。” “你上哪借啊……” “我有办法。”他说完这句,掛了电话。 网吧的灯光惨白。他盯著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第一次感到这具身体的生理反应——胃部微微抽搐,手心潮湿。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原主残留的“对父母的愧疚感”在与他的绝对理性对抗。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再睁开时,眼神恢復清明。 情感是噪音。数据是真相。 而真相是:比特幣在450美元这里只是短暂停留,下一站是500美元。 他打开交易界面,在455、460、465三个位置分別掛了平仓单,每个平掉三分之一仓位。 阶梯止盈。 1月14日,周四。 比特幣价格突破470美元。 他的阶梯掛单陆续成交,获利了结的同时保留了部分仓位。帐户总资產突破4万美元。 本金翻了五倍多。 他在470美元附近重新建仓,这次又打电话要了六倍槓桿动用了六倍槓桿——资金量大了,需要更稳健。 持仓:约510个比特幣。 浮盈像滚雪球一样膨胀。 父母那边没再来电话。他知道他们在等,在煎熬,在后悔。但这就是代价:想要超额收益,就要承受超额风险。 他不同情他们,也不同情自己。 真正的爆发来了。 1月18日,周一。 比特幣价格突破500美元。 市场情绪被点燃。新闻开始报导:“比特幣年內涨幅超20%”“数字货幣或成避险新选择”。 交易量激增。 他的持仓浮盈突破16万美元再次追加了槓桿。 1月22日,周五。 价格突破550美元。 帐户总资產:约70万美元。 八万人民幣,变成了500万。 网吧的键盘声、叫骂声、泡麵味,都变得遥远。屏幕上的数字有种不真实的美感,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游戏。 但他知道这不是游戏。 这是他用“先知”兑换的第一桶金。 1月27日,周三。 比特幣价格:580美元。 帐户总资產:100万美元。 折合人民幣约730万元。 足够了。 也是被父母的电话和唉声嘆气烦够了。 他登录网银,开始操作。 第一步:从交易平台提现20万美元到银行卡。手续费不菲,但值得。 第二步:换匯。20万美元按当天匯率约合140万人民幣。 第三步:转帐。 第一笔:父母帐户,50万。 转帐附言:“养老钱,保重身体。” 第二笔:他需要樊胜美的卡號。 他给母亲打电话。 “妈,把妹妹的银行卡號发给我。” 李桂芳的声音是懵的:“什么?你要小美的卡號干什么?” “给她转点钱。” “转……转多少?” “五十万。”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胜、胜英……”母亲的声音在颤抖,“你……你真的赚到钱了?” “嗯。帐號发我。” “五十万……你给她五十万?”母亲的声音变了调,“她一个女孩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你不如多给我们点……” “我已经给你们转了五十万。”他语气平静,“查一下帐户。” 电话那头传来手忙脚乱的声音。几秒后,母亲倒吸一口凉气。 “真、真的……五十万……”她的声音像做梦,“胜英……你……你怎么做到的?” “运气好。”他不想解释,“把妹妹卡號给我。” “哦、哦……” 一分钟后,简讯发来:樊胜美,工商银行,卡號xxxxxxxx。 他复製,粘贴,转帐。 金额:50万。 附言:“家里对你的补偿。” 確认,输入密码,提交。 两笔转帐,一百万元,在几秒钟內完成。 他靠在网吧的塑料椅背上,第一次感到某种“完成感”。 承诺兑现了。 父母的养老,妹妹的经济压力,一次性解决。 从现在起,他自由了。 父母那边的电话在五分钟后打来。 是父亲樊建国,声音激动得语无伦次:“胜英!钱到了!五十万!真的是五十万!” “嗯。” “你……你那边怎么样?还有钱吗?別全给我们,你自己留著……” “我还有。”他说,“你们那五十万,別乱花。存定期,或者买点低风险理財。以后每月我会再给你们打生活费。” “不、不用!”樊建国急忙说,“五十万够了!我们哪花得完!你、你自己留著做大生意!” “这是两码事。”他顿了顿,“爸,有件事跟你们说清楚。” “你说!” “我给小美也转了五十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这钱是给她的,你们別打主意。”他的声音很冷,“以后她的事,她自己做主。你们別再找她要钱,也別跟她说家里缺钱——家里不缺钱了。” “……哦。” “还有。”他继续说,“以后家里大事找我。小事你们自己处理。小美那边,你们可以关心,但別把她当提款机。” 这话说得直白又残忍。 但樊建国听懂了。不仅听懂,还听出了儿子话里的某种“主权宣告”——这个家,以后他说了算。 “好、好……”父亲的声音有些复杂,“爸知道了。你……你什么时候回家看看?” “过几天去上海。”他说,“安顿好了再说。” 第3章 樊胜美翻身 掛断电话,他想像著父母此刻的样子:两个一辈子没见过的老人,对著银行帐户里突然多出的五十万,狂喜、茫然、不知所措。 然后他们会给亲戚打电话,会炫耀,会在每个细节里夸大儿子的“本事”。 他们会彻底忘记那个月月给家里打钱的女儿。 或者说,他们会用一种新的眼光看待女儿:“小美啊,你现在轻鬆了,你哥给了你五十万呢,我们以前是对的,就应该帮衬你哥哥。” 施捨者的语气。 这就是他要的:切断那个畸形的供养链条,哪怕是用另一种畸形的方式。 上海,某老旧小区合租房。 樊胜美刚洗完澡,裹著浴巾坐在床边吹头髮。手机屏幕亮著,显示著母亲的未接来电——三个。 她不想回。 这个月工资还没发,信用卡帐单快到期了,房租要交,上周买的裙子花了她半个月生活费。母亲要钱的消息像定时炸弹,每个月准时爆炸。 吹风机嗡嗡作响,热风烫得头皮发麻。 手机又震了。 她烦躁地拿起来,准备按掉,却看到一条银行简讯—— “【工商银行】您尾號xxxx帐户01月27日22:17完成转帐交易人民幣500,000.00,余额501,237.64。” 她盯著那行字,眨了眨眼。 再看一遍。 500,000.00 五十万? 手指颤抖著点开简讯详情。转帐人:樊胜英。 备註:家里对你的补偿。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吹风机还在手里嗡嗡响,热风对著脸吹,她浑然不觉。直到皮肤烫得发疼,才手忙脚乱地关掉。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五十万。 哥哥。 那个在南通机械厂混日子、老婆闹离婚、父母天天念叨“不爭气”的哥哥? 手机响了。是母亲。 她机械地接起。 “小美!小美你收到了吗?!”母亲的声音亢奋得刺耳,“你哥给你打钱了!五十万!整整五十万!我的天啊小美,你哥发財了!咱们家熬出头了!” 樊胜美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小美?你在听吗?” “在……”她的声音乾涩,“妈……这是真的?” “真的!千真万確!我跟你爸也收到了,也是五十万!你哥说他做投资赚大钱了!我的天啊……我下午去银行查了,卡里真有五十万!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母亲还在滔滔不绝,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炫耀和狂喜。但樊胜美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楼下街道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这个城市永远繁华,永远冷漠。 而她的帐户里,突然多出了五十万。 像做梦。 不,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小美啊,”母亲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你哥说了,这钱是给你的,让我们別打主意。你看你哥多疼你……” 疼我? 樊胜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她和哥哥关係一直很淡。小时候,父母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他,她只能捡剩下的。长大了,她来上海打拼,他在南通混日子,一年说不上几句话。 他怎么会突然“疼”她? 还一疼就是五十万? “妈,”她打断母亲,“哥他……做什么投资?” “好像是什么比特幣……哎我也不懂!反正赚大钱了!你哥说了,以后家里大事他管,咱们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母亲的声音里有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 樊胜美听出来了。 她也听出了別的东西:以前母亲打电话要钱时,语气是小心翼翼的討好。现在,是理直气壮的炫耀。 因为儿子有本事了。 因为这个家,有“顶樑柱”了。 而她,从“被依赖的女儿”,变成了“沾光的妹妹”。 这个认知像根细针,扎进她心里。不疼,但彆扭。 “小美啊,”母亲继续说,“你哥给你这么多钱,你可得省著点花。別乱买衣服化妆品,存起来,將来买房子……” “知道了。”她机械地回答。 又说了几句,掛断电话。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走到穿衣镜前,看著镜中的自己:三十岁,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不再紧致,浴巾下的身体开始鬆弛。 一个在上海挣扎了八年,存款从未超过五万的普通女人。 现在,她有了五十万。 可以还清信用卡,可以换租好一点的房子,可以买那些看了很久却捨不得买的衣服包包,可以报名那个三万的职场提升课,可以在同事面前挺直腰杆说“这顿我请”。 可以……不用再为钱失眠。 眼泪毫无徵兆地掉下来。 她捂住脸,蹲在地上,肩膀颤抖。不是伤心,也不是高兴,是一种复杂的、无法形容的情绪——像憋了太久的气突然鬆开,整个人都空了。 南通,网吧。 樊胜英完成了最后一笔操作:把剩余资金全部提现到银行卡。 总到帐金额:约300万人民幣。 扣除给父母和妹妹的一百万,他还剩下——不,不对。 他重新计算:父母八万本金,他还了五十万,净赚四十二万。妹妹那边是纯支出。 但比特幣持仓还留著三分之一,价值约一百多万人民幣。 所以实际总资產:400万左右。 一个月,八万变400万。 50倍。 他关掉交易界面,清除瀏览器记录,下机。 走出网吧时,已经凌晨一点。街道空荡,路灯昏黄,呵出的气在冷空中凝成白雾。 他站在路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座城市。 而现在,他要离开了。 他收起手机,朝出租屋走去。 脚步很轻,很快,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深夜,樊胜美无法入睡。 她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银行app的余额页面打开著,那个数字她看了不下二十遍。 501,237.64 五十万零一千二百三十七块六毛四。 她试著想像这笔钱堆在一起的样子——以前只在电影里看过,一沓沓红色钞票,铺满整张床。 现在她有了。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淘宝收藏夹。那里有太多“收藏了等有钱买”的东西:一件三千多的大衣,一套两千的护肤品,一个五千的包包…… 以前她只敢看看,然后关掉,告诉自己“等打折”“等发年终奖”“等下次”。 现在,她可以全部加入购物车,一键付款。 但她没有。 一种奇怪的情绪笼罩著她:不是喜悦,是某种更深的不安。 哥哥为什么给她钱? 真的是“家里对你的补偿”? 那以后呢?以后她还要给家里钱吗?父母还会月月催她吗? 她想起母亲电话里的语气:“你哥说了,以后家里大事他管。” 也就是说,她不用再管了。 她自由了。 可为什么……她感觉更空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哥哥发来的简讯,只有一句话: “钱你自己用,別给爸妈。以后他们有事找我。” 她盯著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回覆:“谢谢哥。” 没有回音。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看著天花板。 窗外,上海的夜空被霓虹染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就像她的人生,曾经被“钱”这个字压得透不过气,现在突然卸下了重担,却发现自己飘在半空,找不到方向。 五十万。 一个数字。 一个改变一切的、冷冰冰的数字。 她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做一件事——去恒隆广场,买那件看了三次都没捨得买的大衣。 就当作……新生活的开始。 第4章 入沪,布局 两天后,樊胜英收拾好东西,下楼。 他叫了辆计程车。 “去陆家嘴,金茂大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打表,起步。 车子驶上高架,城市的轮廓在车窗外展开。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著冬日的阳光。这才是他熟悉的景象——金融中心的冰冷与华丽。 闭上眼睛,在脑中梳理计划: 第一步,抵沪后先租房。不需要太好,但必须在浦东,离金融区近。 第二步,註册公司。“胜远资本”——这个名字他定了。註册资本一千万,实际注资一百万起步,剩余认缴。 第三步,建立基础团队。先招一个助理,负责行政和基础研究。 第四步,资金布局。比特幣保留三分之一仓位作为长线持仓。剩余资金分批加槓桿进入a股,重点布局记忆中的几只长牛股:贵州茅台、格力电器、寧德时代……还有港股腾讯。 第五步,开始接触早期项目。2016年是硬科技投资窗口期,ai、新能源、半导体,这些赛道將在未来五年爆发。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每一步都清晰得像写在纸上的流程图。 一个半小时后,金茂大厦出现在眼前。他让司机在附近停下,没进大楼,而是拐进旁边的巷子,走进一家房產中介。 “我要租一间公寓,一室一厅,步行到陆家嘴不超过十五分钟。月租一万以內。”他对中介说。 年轻的中介眼睛亮了:“先生贵姓?预算多久?” “樊。预算一周內入住。” “好的樊先生!我手头有几套合適的……” 半小时后,他选定了一套位於潍坊西路的老式高层公寓。六十八平米,一室一厅,装修简单但乾净,月租八千五,押一付三。 他当场签了合同,刷卡付钱。 中介殷勤地问:“需要帮您联繫搬家服务吗?” “不用。”他指了指脚边的登机箱,“我就这些。” 中介愣了愣,隨即笑容更热情了——这种轻装上阵的客户,往往才是真正的狠角色。 下午两点,他坐在临时租用的共享办公室里,面前是公司法务。 “樊先生,这是『胜远资本』的註册文件。”法务递过来一沓材料,“註册资本一千万,您实缴一百万,剩余九百万认缴,十年內到位。经营范围包括投资管理、资產管理、股权投资……” 他快速瀏览条款,签字。 “註册地址我用虚擬办公室地址,可以吗?” “可以,但需要实际经营地址备案。” “就用我刚租的公寓地址。”他说,“税务、银行开户这些,最快多久?” “加急的话,一周內全部办妥。” “加急。费用你报。” 法务报了个数,他点头:“可以。” 接下来的两小时,他处理了银行帐户预审、税务登记预填等一系列文件。所有流程標准化、高效,没有一句废话。 下午四点,法务离开。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打开笔记本电脑。 第一件事:查看比特幣持仓。 他持有的那三分之一仓位,价值已经涨到约两百万人民幣。 他没动,设置了一个止盈点:800美元。 第二件事:开设证券帐户。 他选择了国內一家头部券商,在线开户,视频认证,绑定银行卡。然后开始建仓。 第一笔:贵州茅台,四倍槓桿五十万变两百万 第二笔:格力电器,四倍槓桿五十万变两百万 第三笔:寧德时代——等等,现在寧德时代还没上市。他查了一下,要等到2018年。 记忆需要校准。他停顿片刻,重新梳理时间线。 那么换一个:万华化学。四倍槓桿五十万变两百万 第四笔:港股通帐户开通需要时间,腾讯控股暂时买不了。 他分批买入,每笔都不大,避免引起注意。 这些股票,在未来五年內都有五到十倍的涨幅空间。这是他的“压舱石”,不需要操作,只需要等待。 第三件事:招聘。 他在几个专业招聘网站发布了助理职位要求: 本科以上学歷,金融、经济、理工科背景优先 英语流利,能阅读英文行业报告 熟练使用excel、ppt,有基础数据分析能力 最重要的是:话少,执行力强,不感情用事 月薪开三万,高於市场均价。他不需要最聪明的人,需要最可靠的人。 做完这些,窗外天色已暗。陆家嘴的灯光次第亮起,东方明珠开始变换色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脚下是这座城市最昂贵的地段,每平米房价超过十万。无数人在这里搏杀,有人上岸,有人沉没。 而他才刚入局。 第5章 消费 手机震动。是一个陌生號码。 他接起。 “餵?是樊胜英先生吗?”女声,年轻,干练,“我看到了您发布的招聘信息,想应聘助理职位。我叫陈悦,復旦金融硕士毕业,三年投资机构工作经验……” “简歷发我邮箱。”他说完邮箱地址,“合適的话,明天下午两点面试。” “好的!我马上发!” 掛断电话,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 一天,从南通到上海,租房、註册公司、开户、招聘——所有关键步骤完成。 效率是穿越者唯一的优势。 同一时间,上海恒隆广场。 樊胜美站在gucci专卖店门口,手指紧紧攥著包带。 这是她第三次经过这家店。前两次,她只敢透过橱窗看一眼,然后在店员注意到之前匆匆走开。 但今天不一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今天她银行卡里有五十万。 店门被推开,暖气和香氛一起涌出。穿著黑色西装的店员迎上来,笑容標准:“女士下午好,想看些什么?” “我……”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从容,“看看大衣。” “这边请。” 她被引到女装区。衣架上掛著一排排当季新款,標籤上的数字让她心跳加速:一万二,一万八,两万三…… 以前她看到这些价格会头晕。现在还是会,但多了一种底气——我买得起。 “这款羊毛双排扣大衣是我们今年的主打款。”店员取下一件驼色大衣,“面料是义大利进口的,版型很修饰身材。您试试?” 她接过。面料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抚摸小动物最细密的绒毛。 试衣间很大,镜子清晰。她脱下自己那件淘宝买的、起球的大衣,换上这件。 镜子里的人瞬间变了。 剪裁合体,肩线挺括,腰身收得恰到好处。驼色衬得她肤色白皙,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贵”的气质。 “太適合您了。”店员在旁边讚嘆,“就像为您量身定做的。” 樊胜美看著镜中的自己,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是她吗?合租在老破小、每个月被家里催钱的樊胜美? 不。 现在是拥有五十万存款、穿著gucci大衣的樊胜美。 “多少钱?”她问,声音很轻。 “两万三千八。”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两万三千八。相当於她10个月房租。相当於她以前好几个月的储蓄。相当於父母在老家一年的生活费。 但她买得起。 “包起来吧。”她说。 店员的笑容更灿烂了:“好的!您还需要看看其他吗?我们新到的包包也很適合您……” 她又买了一个手袋,一万六。 刷卡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但当她输入密码,听到pos机列印的声音时,一种奇异的快感涌上来。 那是金钱带来的、最直接的权力感。 提著两个巨大的购物袋走出商场时,天色已经全黑。恒隆广场门口停满豪车,穿皮草的女人被司机迎上车,年轻情侣手挽手说笑走过。 她站在路边,等计程车。 冷风吹来,她裹紧了新买的大衣——真暖和,和以前那些廉价货完全不一样。 手机响了。是合租室友张雯。 “胜美,你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做了红烧肉。” “不回了,我在外面吃。”她说,“对了张雯,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 “我下个月要搬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搬走?你要换房子?” “嗯,想租个条件好点的。” “哦……也好。”张雯的声音有些复杂,“找到地方了吗?” “在看,想去欢乐颂那边看看。” “欢乐颂?!”张雯惊呼,“那边租金很贵的!你……” “我知道。”樊胜美打断她,“我有我的考虑。” 掛断电话,她打开手机,联繫之前发过消息的中介:“欢乐颂2202的主臥,明天能看房吗?” 中介秒回:“可以的樊小姐!明天上午十点怎么样?” “好。” 计程车来了。她坐上车,报出合租地址。车子驶入车流,她看著窗外飞逝的霓虹,忽然想起哥哥那条简讯: “钱你自己用,別给爸妈。以后他们有事找我。” 这句话像个咒语,解开了她身上一道无形的锁。 以前,每一分钱都要计算:多少给家里,多少交房租,多少生活费,剩多少才能买件像样的衣服。 现在,她可以全部为自己花。 可以买两万三的大衣,可以报名三万的课程,可以在餐厅点菜不看价格。 这是自由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店员恭敬地喊她“樊小姐”,当室友听说她要搬去欢乐颂时惊讶的语气,当镜子里那个穿著名牌大衣的自己对她微笑—— 这种感觉,让人上癮。 晚上九点,樊胜英接到前妻刘美兰的电话。 “樊胜英,小磊下个月开学,学校要交课外活动费,一学期三千五。”她的语气公事公办,“还有,他英语跟不上,我想给他报个培训班,一年两万四。你看怎么分担?” 他打开笔记本,新建一个名为“樊磊教育”的表格。 “活动费我全出。培训班费用,你出一半,我出一半。” “凭什么我出一半?”刘美兰立刻反驳,“你现在不是有钱了吗?五十万都给你爸妈妹妹了,儿子就不管了?” “我管。”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所以我承担一半。如果你觉得不公平,可以把小磊的抚养权变更给我,我承担全部。” 刘美兰噎住了。 “你……”她深吸一口气,“好,一半就一半。钱什么时候打?” “你把培训机构的合同、收费標准发给我,我审核后打款。” “审核?你信不过我?” “程序问题。”他说,“以后所有超过五千的支出,都需要提供凭证。这是为小磊负责,也是为我们的合作建立规则。”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最后刘美兰咬牙说:“行!我给你发!” 掛断电话,他继续完善表格。 第6章 搬家 深夜十一点,樊胜美回到合租房。 张雯还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她手里提著gucci的袋子,眼睛瞪大了。 “胜美,你……你去逛街了?” “嗯,买了件大衣。”她轻描淡写。 “这牌子很贵的!”张雯站起来,凑近看,“我的天,真好看……多少钱啊?” “还行,打折买的。”她撒了谎,提著袋子快步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她把袋子放在床上,一样样拿出来看。 大衣,手袋,还有在商场顺手买的一瓶香水——迪奥真我,一千二。 她把大衣掛进衣柜。那个狭窄的衣柜里,掛满了淘宝买的衣服,均价不超过三百。这件驼色大衣挤在里面,像个误入平民窟的贵族。 她看了很久,然后关上衣柜门。 洗漱,护肤,躺到床上。房间里很冷,老房子的暖气不足,她蜷缩在被子里。 手机屏幕亮著,是银行app的余额页面:46万 今天花了將近四万多。 但现在,她只是平静地看著那个数字。少了,但还很多。多到她可以继续花,花很久。 她打开租房app,打开歷史搜索跳出来的房源照片让她眼睛发亮,这里是她的梦想居住环境,这次要圆梦了:精装修,落地窗,小区有健身房游泳池…… 主臥月租4500。 她计算:押一付三,需要一万八。再加上中介费,五千左右。 存款够。 她点开收藏夹,把那套房子收藏起来。然后继续翻看,又收藏了几套——都在欢乐颂,都是主臥,价格从三千到四千不等。 她要挑最好的。 因为现在,她配得上最好的。 凌晨一点,樊胜英还在工作。 他找到了一份2016年中国硬科技创业公司名单,开始逐个研究: 商汤科技,2014年成立,专注计算机视觉 寒武纪科技,2016年刚成立,做ai晶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蔚来汽车,2014年成立,2016年还没量產车 小鹏汽车,同样早期 还有一批做机器人、自动驾驶、基因编辑的初创公司…… 这些都是未来的独角兽。但他现在资金量太小,直接投早期项目不现实。他需要先通过二级市场积累资本,等2017-2018年,再开始布局vc投资。 他建立了一个跟踪列表,標註每家公司的融资阶段、团队背景、技术路线。 然后打开另一个文档,开始写“胜远资本投资策略v1.0”: 核心原则:只投认知范围內的机会,不做情绪交易 资產配置:50%二级市场(a股+港股),30%加密货幣,20%现金 行业聚焦:科技(ai、新能源、半导体)、消费升级、医疗健康 风控规则:单笔投资不超过总资產10%,最大回撤控制在20%以內 退出纪律:达到目標收益率严格执行止盈,亏损超15%止损 写完后,他保存,加密。 这是他的作战手册。穿越者的优势不是无限的,他必须建立系统,才能將优势转化为长期收益。 关掉电脑,他走到窗边。 公寓在二十楼,视野开阔。陆家嘴的夜景尽收眼底——东方明珠、金茂大厦、上海中心,灯火通明,像一座用金钱和野心堆砌的宫殿。 而他刚刚拿到入场券。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家里饭桌上摆满了菜,父母笑得合不拢嘴。配文:“今天请亲戚吃饭,大家都夸你有出息!” 他看了一眼,没回。 片刻后,又一条:“胜英,你到上海了吗?住哪里?吃饭了吗?” 他还是没回。 情感互动是耗能巨大的事,而他的能量要留给更重要的事——比如明天面试助理,比如下周公司註册完成后的第一笔正式投资。 他给母亲转了五千块钱,备註:“生活费。” 然后关机。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大脑还在高速运转:比特幣、股票、公司、招聘、家庭模块…… 像一台刚刚启动的超级计算机,每个线程都在满负荷运行。 而在这具三十五岁的身体里,那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正冷静地操控一切。 第二天一早,樊胜美如约来到欢乐颂小区。 中介是个小伙子,嘴很甜:“樊小姐,您真有眼光!欢乐颂是这附近品质最好的小区,住这里的都是白领精英……” 她没说话,22栋电梯上到22层。 2202室。门打开。 眼前一亮。 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小区绿化。装修是简约现代风格,家具看起来都很新。最重要的是——乾净。和她现在那个墙皮脱落、蟑螂出没的老房子天壤之別。 “主臥在这里。”中介推开一扇门。 房间比她现在住的大了一倍,带独立卫生间。衣柜是嵌入式的,床是实木的,窗边还有个小沙发。 她走到窗边。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公园。 “租金多少?”她问。虽然有钱了但樊胜美感觉还是合租好,人多热闹不孤单,前提是两室友是女生,而且还可以girl help girl,毕竟锦衣不夜行嘛。 “主臥四千五,押一付三。水电网平摊。”中介说,“另外两位室友都是女生,过些天会搬进来。” 樊胜美在心里快速计算:四千五,一年五万多。加上押金,首付快要两万。再加上她计划中的mba课程(三万)、每月购物预算(五千)…… 五十万,够她用好几年,如果省著点。 但为什么要省? 哥哥说了,钱她自己用。 “我租了。”她说,“什么时候能搬进来?” 中介喜出望外:“隨时!今天签合同,明天就能搬!” 签合同,交定金。走出小区时,她脚步轻快。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小区门口“欢乐颂”三个字的照片,发到朋友圈。 配文:“新起点。” 不到十分钟,收穫三十多个赞。评论里一片羡慕: “胜美要搬去欢乐颂了?太厉害了!” “那边租金很贵的,果然是在上海混出来了!” “求抱富婆大腿!” 她一条条回復,嘴角掛著笑。 这种被羡慕的感觉,真好。 下午两点,樊胜英在共享办公室面试陈悦。 女生二十六岁,短髮,黑框眼镜,穿著合身的西装套裙。简歷很漂亮:復旦金融硕士,在两家私募工作过,参与过几个知名项目。 “为什么离职?”他问。 “上一家公司投资决策太隨意,老板经常凭感觉投项目。”陈悦回答得很直接,“我想找一个更理性、更有体系的地方。” 他点点头,继续问:“对比特幣了解多少?” “了解基础原理,认为它是区块链技术的第一个成功应用。但价格波动太大,不適合作为主流投资標的。” “现在价格600美元左右,你觉得高还是低?” 陈悦思考了几秒:“从歷史看是高位,但从技术发展和应用前景看,可能还在早期。我个人不会重仓,但会配置少量作为风险资產。” 回答中规中矩,但逻辑清晰。 “最后一个问题。”他看著她的眼睛,“如果我要你跟踪一百家初创公司,每天看十份行业报告,整理成摘要,但可能半年內都不会实际投资——你能接受吗?” “能。”陈悦毫不犹豫,“基础研究是投资的根基。我享受这个过程。” 他合上简歷。 “月薪三万,试用期三个月。明天能上班吗?” 陈悦的眼睛亮了一下:“能。” “好。”他递给她一张清单,“这是你第一周的工作:第一,帮我完成公司註册的所有后续手续。第二,建立行业研究资料库模板。第三,筛选十个有潜力的ai初创公司,写初步分析报告。” “明白。” 陈悦离开后,他走到窗前。楼下街道车水马龙,这座城市永不停歇。 助理有了。公司快好了。资金到位了。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开始了。 手机震动。是樊胜美发来的微信,那张欢乐颂小区的照片。 他看了一眼,没回。 而是打开了股票交易软体。 贵州茅台,今日收盘价212.5元,浮盈两千五。 比特幣,598美元,浮盈继续扩大。 数字跳动,冷静而诚实。 这才是他的语言。 上上世,他年纪困局,上一世,要学多方面知识没有精力,这一世,想看看自己全力以赴可以爬多高。 第7章 积累 陈悦在早上八点五十分准时出现在共享办公室门口。她穿著深灰色西装套装,白衬衫扣到第一颗,手里拎著一个崭新的公文包和一杯美式咖啡。 “樊总早。”她將咖啡放在桌上,“您的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樊胜英从屏幕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以后不用带咖啡。工作时间八点半到五点半,午休一小时。加班按国家规定计算。” “明白。”陈悦放下包,迅速进入状態,“今天的工作安排:上午九点半,工商局最后签字。十点半,银行对公帐户面签。下午一点,我预约了办公设备供应商。两点,您让我筛选的ai初创公司清单,我会提交初步报告。” 他点头。“工商局材料都带齐了?” “带齐了。”陈悦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分类清晰的文件夹,“註册申请表、股东决议、章程、身份证明复印件、租赁合同复印件——全部按照要求准备了三份。” 他快速翻阅,没有发现问题。“走吧。” 去工商局的车上,陈悦坐在副驾驶,用平板电脑继续工作。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偶尔记下要点,全程没有一句废话。 樊胜英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上海二月的天空是铅灰色的,行道树的枝椏光禿禿伸向天空,像某种抽象画。这座城市还没从冬眠中完全醒来,但金融街的心跳从未停歇。 “樊总。”陈悦突然开口,但没有回头,“我看了您之前提到的几家ai公司。商汤科技最新一轮融资估值已经到五亿美元,我们目前的资金量可能不够进入。寒武纪还非常早期,但创始团队是中科院背景,技术路线清晰。另外我发现一家做自然语言处理的公司,叫云知声,2012年成立,最近在寻求a轮扩展……” “把云知声的资料单独整理。”他说,“我要看他们的客户名单和技术专利情况。” “好的。” 车子在工商局门口停下。流程比预想的顺利——材料齐全,窗口工作人员效率很高,半小时后所有手续办完。 走出大厅时,陈悦看了一眼手錶:“比预计提前十五分钟。去银行来得及。” “嗯。” 路上,她忽然问了一个问题:“樊总,我能问问胜远资本的核心投资逻辑吗?之前的公司大多追风口,但我看您的关注点似乎……不太一样。” 他看了她一眼。“你看哪里不一样?” “您关注的都是需要长期投入、技术壁垒高的硬科技。而不是那些短期內能套现的商业模式创新。”陈悦说得谨慎,“这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不算主流。” “主流是错的。”他的回答简短而肯定,“2016年之后,中国经济的增长引擎会从人口红利转向技术红利。网际网路上半场结束了,下半场是硬科技。” 陈悦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明白了。”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快速在平板上记下什么。樊胜英注意到,她在“投资策略”的条目下,加了一个標註:“长周期、高壁垒、技术驱动。” 这个助理,比他预期的更敏锐。 银行的手续花了更长时间。对公帐户开立、网银权限设置、財务章备案……陈悦全程跟进,与客户经理沟通时专业而高效,甚至提前准备好了几个常见问题的解决方案。 下午一点,回到办公室。办公设备供应商已经等在楼下——几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两台电脑、印表机、碎纸机。陈悦指挥工人摆放,半小时內,空荡的办公室有了基本模样。 “樊总,您需要单独的办公室吗?”她问。 “不用。”他指了指靠窗的位置,“我坐那里。你坐对面。中间不要隔断。” 他需要隨时看到助理的工作状態,也需要让助理看到他——不是监视,是效率。信息的流动应该是即时、无障碍的。 陈悦没有异议。她迅速整理好自己的工位:电脑、笔记本、笔筒、一个简易书架。所有物品摆放成直角,像用尺子量过。 下午两点,她准时提交了ai公司分析报告。 十家公司,每家一页纸:核心团队、技术路线、融资情况、竞爭对手、风险提示。重点標註了三家:寒武纪(ai晶片)、云知声(语音交互)、旷视科技(计算机视觉)。 樊胜英快速瀏览。报告写得乾净利落,没有废话,数据来源清晰。甚至在风险提示部分,陈悦加了一条:“政策不確定性——ai伦理和数据隱私法规可能在未来三年內收紧。” 他抬头看她:“这一条是你自己加的?” “是的。我研究了欧美的最新立法趋势,中国大概率会跟进。” “很好。”他把报告放在一边,“下一步,联繫这三家公司,就说胜远资本对早期科技投资有兴趣,想约创始人或技术负责人做个初步交流。” “以什么名义?”陈悦问,“我们还没有投资案例。” “就用『新兴科技领域专注型基金』的名义。”他说,“不需要强调规模,强调专注。他们如果问起资金量,就说第一期基金五千万,实际数字保密。” 陈悦记下。“那实际数字是?” “目前八百万。”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点头:“明白了。我会包装。” 这个反应让樊胜英多看了她一眼。大多数人在听到八百多万就敢称“基金”时会露出怀疑,但陈悦没有。她只关心如何执行指令。 “还有一件事。”他说,“建立一个行业信息监控系统。每天早十点前,我要看到三份摘要:一份全球科技前沿动態,一份国內政策动向,一份一级市场融资快讯。每份不超过五百字。” “从明天开始?” “今天。” “好的。”陈悦回到工位,立刻开始工作。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樊胜英打开股票交易软体,查看持仓。经过后面陆陆续续投入和盈利加槓桿 总资產逼近九百万。 他调出记忆中的k线图。2016年2月,a股在熔断风波后企稳,开始一波修復性行情。茅台会在年內突破300元,格力会到30元,万华化学会翻倍。 而比特幣的狂暴牛市,还有一年半才真正到来。 他有足够的时间布局。 同一时间,欢乐颂2202室。 樊胜美站在自己房间的正中央,张开手臂,缓慢地转了一圈。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浅木色地板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泽。房间宽敞得让她有些不习惯——以前那个合租屋的次臥,转身都会碰到东西。现在她可以在这里跳舞,如果她会的话。 衣柜已经掛满。左边是她从旧住处带来的衣服,大多是淘宝货,款式过时,面料普通。右边是她新买的:那件gucci大衣,几件theory的衬衫,一条alice+olivia的连衣裙,还有两个包包——一个gucci,一个celine。 像两个世界,被一道衣柜门隔开。 她走到窗边的小沙发坐下。这是她特意要求房东留下的——一个米白色的单人沙发,配著同色系的毛毯。坐在这里,可以看见楼下的中央花园,虽然冬天草木凋零,但景观设计依然精致。 敲门声响起。 “请进。”樊胜美说。 门被推开,一个圆脸、扎著马尾的女孩探进头来,眼神里带著好奇和一丝怯生生。“你好……我是刚搬进来的,住次臥。我叫邱莹莹。” “樊胜美,住主臥。”樊胜美站起身,微笑著伸出手,“欢迎。” 邱莹莹赶紧走进来跟她握手,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打量著房间。“哇……你的房间好大啊.” “还好。你东西都搬进来了吗?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我东西不多。”邱莹莹摆摆手,但脚步没动,显然还想多看几眼,“樊姐,你住这里多久了?” “今天也刚搬进来。” “哦哦,那咱们算是同时入住的。”邱莹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还有个女孩,叫关雎尔,也住次臥,她明天才搬来。听说是在外企实习,特別努力的那种。” 樊胜美点点头。两个新室友,听起来都很年轻,应该是刚毕业或工作不久。这样也好——至少不会像之前的室友张雯那样,总爱打听她的收入和开销。 “以后就是室友了,互相照应。”樊胜美说著,从桌上拿起一盒godiva巧克力,“这个给你,乔迁礼物。” “谢谢樊姐!”邱莹莹眼睛一亮,接过巧克力,“这牌子很贵的!樊姐你太客气了!” 又聊了几句,邱莹莹抱著巧克力欢天喜地地出去了。樊胜美关上门,轻轻吐了口气。 刚才的表演很成功——从容、友善、不经意间展示经济实力。这是她在那些“名媛班”上学到的:真正的优雅不是高高在上,而是恰到好处的慷慨。 第8章 室友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微信,是一张照片:客厅里摆著一台崭新的按摩椅,父亲躺在上面,眯著眼睛一脸享受。 “小美,你买的按摩椅到了!你爸可喜欢了!还是女儿贴心啊!” 樊胜美心里一暖。她打字回覆:“爸喜欢就好。你们注意身体。” 母亲的回覆很快来了:“不过啊,你哥昨天来电话,说这种家用按摩椅效果一般,他给我们预约了专业理疗中心,下周带我们去体验。你哥就是考虑得周全!” 那点暖意瞬间凉了。 她盯著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嗯。” 放下手机,她走到镜子前,看著镜中的自己。妆容精致,髮型完美,身上的真丝睡袍价值两千——昨天刚买的。 可为什么,她感觉胸口堵得慌? 下午四点,樊胜英接到母亲电话。 “胜英啊,你妹妹买的按摩椅到了!”母亲的声音满是笑意,“你爸可喜欢了,一直躺著不肯起来。” “嗯。”他正在看陈悦整理的行业周报。 “不过胜英啊,妈跟你说,这种家用的確实不如专业的好。你给预约的那个理疗中心,什么时候能去啊?” “下周。我让那边安排车接你们。”他示意陈悦过来,指了指手机,在便签纸上写下:“父母理疗,下周,安排车。” 陈悦点头,立刻记下。 “好好好!”母亲连声说,“还是你安排得周到!对了胜英,你妹妹搬新家了,你知道吗?” “知道。” “她说租在什么欢乐颂,一个月四千五!我的天,上海房租这么贵啊?”母亲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说她一个女孩子,租那么贵的房子干什么?你给她的五十万,可別让她乱花了……” “妈。”他打断,“钱给了她,就是她的。她怎么花,是她的自由。” “话是这么说,可……”母亲嘆了口气,“算了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反正啊,咱家现在有你,妈就放心了。” 掛断电话,他看向陈悦:“都记下了?” “记下了。需要我联繫理疗中心吗?” “联繫。找沪市最好的那家,预约两次全身评估和理疗。车用专车服务,司机要稳重。” “好的。”陈悦回到工位,开始打电话。 樊胜英继续看报告。陈悦的执行力很强,短短几个小时,已经搭建起信息监控的初步框架。她甚至建立了一个简单的资料库,把科技公司按赛道、阶段、估值分类。 这让他想起自己在前世的第一助理——同样干练,同样沉默,同样能在最短时间內理解他的需求。 也许,他可以培养陈悦成为真正的左右手。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樊胜美。 “哥,我搬新家了。在欢乐颂2202。谢谢你。” 很官方的感谢。他回覆:“不谢。照顾好自己。” 对话结束。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灯火开始点亮。远处陆家嘴的摩天大楼像巨大的萤光柱,矗立在暮色中。 妹妹在欢乐颂。他在陆家嘴。 直线距离不到十公里,却像两个世界。 晚上七点,樊胜美赴了mba班的饭局。 le bistrot在新天地一栋老洋房里,灯光昏黄,空气中飘著黄油和红酒的香味。她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七八个人,围坐在长桌旁。 “胜美来了!”组织者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叫周明,据说在投行工作,“来来来,坐这边。” 她在周明身边坐下。今晚的聚会显然经过精心安排——在座的大多是金融或諮询行业的,穿著得体,谈吐间透著职业化的自信。 “胜美是在……?”对面一个戴眼镜的女人问。 “做hr,不过最近在考虑转型。”樊胜美答得从容,“所以来读mba班,多学点东西。” “转型做什么方向?”周明感兴趣地问。 “可能往投资或者企业管理諮询方向发展。”她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没底,但语气很篤定,“觉得人力资源的视角太窄了,想看得更宏观些。” “这个想法很好。”周明点头,“其实我们投行现在也缺有hr背景的人来做组织架构方面的尽职调查。要不要考虑来我们这边看看?” “可以啊,有机会多向你请教。”樊胜美举起酒杯,和周明碰了碰。 晚餐在愉快的氛围中进行。大家聊市场、聊行业、聊职业发展。樊胜美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这得益於她最近恶补的財经新闻和“名媛班”教的社交技巧:少说多听,要说就说有准备的。 饭后甜点上来时,话题转向了生活。 聚会散场时,周明主动加了她的微信:“胜美,下周我们公司有个小范围的投资分享会,你要有兴趣,我给你发邀请。” “好啊,谢谢。” 走出餐厅,二月的夜风扑面而来,带著寒意。樊胜美裹紧大衣,走向地铁站。 手机震动。是邱莹莹发来的消息:“樊姐,你晚上回来吗?我和关雎尔买了水果,一起吃吗?她今天搬进来了。” 关雎尔?哦,对,另一个室友。 樊胜美回覆:“好,我大概半小时后到。” 回到欢乐颂时,已经晚上九点多。 推开2202的门,客厅的灯亮著。两个女孩坐在沙发上,正对著电脑討论什么。听见开门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樊姐回来啦!”邱莹莹热情地打招呼,指著身边的女孩,“这就是关雎尔,今天刚搬来。” 关雎尔站起身,有些拘谨地点头:“樊姐好。我是关雎尔。” 女孩看起来很年轻,戴著黑框眼镜,穿著简单的毛衣和牛仔裤,气质文静。樊胜美注意到她手边放著一本厚厚的英文专业书。 “你好。”樊胜美微笑,“欢迎搬进来。以后就是室友了。” “谢谢樊姐。”关雎尔小声说,“莹莹说这盒巧克力是你送的,太破费了。” “一点心意。”樊胜美脱下大衣掛好,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你们在聊什么?” “关雎尔在帮她同事修改报告,我看她好认真啊,一直在查资料。”邱莹莹说著,把果盘往樊胜美那边推了推,“樊姐吃水果。” 三人围坐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樊姐是做什么工作的?”邱莹莹好奇地问。 “hr。” “哇,那很厉害啊!管招聘的吗?” “主要是薪酬绩效模块。”樊胜美答得模糊。她不想说太多,毕竟她的工作其实很普通,在一家中小型公司,说出来並不值得炫耀。 好在邱莹莹没有追问,转而说起欢乐颂小区的好处:“我听说这里有健身房和游泳池!樊姐,咱们改天一起去看看吧?” “好啊。”樊胜美应著,心里却在想別的事。 她看著眼前这两个女孩——邱莹莹热情单纯,关雎尔认真努力。她们都年轻,都对未来充满期待,都靠自己的工资在上海生活。 而她,比她们大几岁,工作多年却没什么成就,如果不是哥哥那五十万,她现在可能还住在老破小的合租屋里,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樊姐?”关雎尔轻声叫她,“你是不是累了?” 樊胜美回过神,笑了笑:“有点。今天忙了一天。” “那樊姐早点休息吧。”邱莹莹立刻说,“我们也该睡了,明天都要上班。”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樊胜美靠在门后,深深吸了口气。 刚才那一刻,她看著邱莹莹和关雎尔,突然感到一种隔阂——不是年龄的隔阂,是处境的隔阂。她们在真实地奋斗,而她在表演。 手机震动。母亲又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父亲乐呵呵的声音:“小美啊,你哥刚来电话,说酒店订好了,五星级的!还问我们要不要吃海鲜大餐!哈哈哈……” 她没回,把手机扔到床上。 走到镜子前,她看著镜中的自己。精致的妆容下,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忽然想起晚饭时周明的眼神——那种欣赏的、认为她是个“成功女性”的眼神。 那是她演出来的。 真实的她,是个靠哥哥接济、在职场不上不下、渴望被认可却总是得不到的三十岁女人。 她闭上眼睛。 没关係。她对自己说。至少我能演得很好。 第9章 安排 第二天上午,樊胜美去了恒隆广场。 这次的目標明確:职业套装。她需要几套能撑场面的衣服,用於沙龙、会议、正式场合。 走进theory专卖店时,她已经没有了第一次的怯场。店员迎上来,她直接说:“我想看两套西装,一套深灰,一套藏蓝。要修身剪裁。” “好的,请问您穿什么码?” “38码。”她说得很肯定。以前她会说“我试试吧”,但现在她知道自己穿什么码——这是最基本的自信。 试衣间里,她换上深灰色西装。镜子里的自己瞬间变得干练、专业。面料挺括,剪裁精准,腰线收得恰到好处。 “这套很適合您。”店员在一旁说,“显得很利落,又不会太刻板。” “两套都要。”她说,“配两件真丝衬衫,一件白色,一件浅蓝。” “好的!” 刷卡,两套西装加衬衫,一共一万八千多。她眼睛都没眨。 提著购物袋走出商场时,她接到母亲电话。 “小美啊,你在哪儿呢?” “在逛街。”她说,“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下周我们就到沪市了,到时去找你!”母亲的声音里还是继续重复满是炫耀,“你哥就是有本事,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樊胜美的手指收紧,购物袋的提手勒进掌心。 “那挺好的。”她的声音很平静,“要我安排什么吗?” “不用不用!你哥都安排好了!我们就过来两天,住你哥订的酒店。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嗯。” “对了小美,”母亲话锋一转,“我想了一下,你住那房子还是贵了?公司不是有宿舍吗!你一个女孩子,租那么贵的房子干什么?钱省著点花,以后还要结婚买房呢……” “妈。”樊胜美打断她,“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你哥给你的五十万,能花几年?”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你得学著攒钱,不能这么大手大脚……” “妈,我这边有点事,先掛了。” 她按下掛断键,站在原地,深深吸气。 路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瞥了她手里的购物袋一眼——theory的logo很明显。 以前她会觉得羡慕,现在她只觉得讽刺。 她提著价值一万八的衣服,站在上海最贵的商场门口,听著母亲在电话里教她如何省钱。 而母亲炫耀的,是哥哥安排的理疗和专车。 她算什么?一个需要被教育的、乱花钱的女儿? 手机又震了。是哥哥发来的微信,很简短:“爸妈下周来上海做理疗,你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她盯著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最后她回覆:“看时间吧,最近比较忙。” 没有回音。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下午三点,外滩源某茶馆。 包厢很安静,窗外是黄浦江景。林国栋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戴著金丝眼镜,说话时喜欢用手指点桌面。 “樊总年轻有为啊。”寒暄过后,林国栋进入正题,“我跟你直说,我手上这个项目,技术绝对过硬。团队五个博士,都是交大图像处理实验室出来的。现在接了几个工厂的试点订单,效果很好。” 樊胜英接过商业计划书,快速翻阅。数据很漂亮:检测准確率99.5%,比人工效率提升三倍,单台设备年节省人力成本二十万…… “融资需求多少?”他问。 “a轮,两千万,出让15%。”林国栋说,“估值一亿三。已经有几家机构在看了,但我想找真正懂技术的投资人。” 樊胜英继续翻。財务报表、客户名单、专利列表……表面看都很好。 但他注意到一个问题:研发投入占比太低。这种技术驱动型公司,研发投入应该占营收的30%以上,但他们只有15%。 “研发团队现在多少人?”他问。 “十二个,五个博士,七个硕士。” “薪资结构呢?核心技术人员的股权激励做了吗?” 林国栋顿了顿:“这个……还在规划中。现在主要还是靠工资。” 樊胜英合上计划书。“林总,项目不错,但不太符合胜远资本目前的投资阶段。我们更偏向天使轮或pre-a,而且对团队激励机制看得很重。” 这是委婉的拒绝。林国栋听出来了,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復笑容:“理解理解。那樊总现在主要看什么方向?” “硬科技。ai晶片、自动驾驶、生物科技这些。” “巧了!”林国栋一拍大腿,“我还有个朋友做自动驾驶感知算法的,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 “可以。”樊胜英拿出名片,“让他直接联繫我助理。” 又聊了二十分钟,林国栋试探性地问了些胜远资本的背景、资金规模、投资案例。樊胜英回答得很模糊,只说“新兴基金”“专注早期”,不透露具体数字。 离开茶馆时,林国栋送他到门口:“樊总,以后常联繫!上海投资圈不大,都是朋友!” “嗯。” 坐上车,樊胜英给陈悦发消息:“查一下『明视科技』,做工业视觉的。重点查研发团队的真实背景和股权结构。” 陈悦秒回:“收到。”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黄浦江上游轮缓缓驶过,游客在甲板上拍照。那些兴奋的面孔,和这个城市冷酷的金融游戏毫无关係。 刚才的会面是第一次试探。林国栋不是真的想融资,是想探他的底——有多少钱,投过什么,有什么背景。 在投资圈,新人总是被审视的。尤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基金。 他需要一次漂亮的出手,来建立credibility(信誉)。 而机会,很快会来。 晚上,欢乐颂2202。 樊胜美把新买的西装掛进衣柜,和那件gucci大衣掛在一起。衣柜渐渐满了,从淘宝货到名牌,像她人生的升级史。 客厅里传来电视声和邱莹莹的笑声。她推开门,看见邱莹莹和关雎尔正坐在沙发上看综艺节目,两人面前放著薯片和可乐。 “樊姐,一起看吗?”邱莹莹热情地招手,“这个节目可搞笑了!” “不了,我还有点工作。”樊胜美微笑,给自己倒了杯水,准备回房间。 “樊姐好忙啊。”邱莹莹感嘆,“每天都是工作工作,真厉害。” 关雎尔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樊姐要注意休息。” “嗯,你们也早点睡。” 回到房间,关上门,客厅里的笑声被隔在外面。樊胜美坐在小沙发上,打开手机。 屏幕上是周明发来的投资分享会邀请函。时间:下周三晚上七点。地点:陆家嘴某基金公司会议室。 要求:职业装。 她看著邀请函,心里既兴奋又忐忑。兴奋的是能接触到真正的投资圈,忐忑的是自己其实一窍不通。 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尽职调查”“估值模型”“投资条款”这些基础概念。一小时后,她头晕眼花——太复杂了,比她想像的复杂得多。 但没关係。她对自己说。她不需要真懂,只需要看起来懂。 客厅里的电视声停了。她听见邱莹莹和关雎尔互道晚安,然后各自回房。欢乐颂的夜晚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她起身,走到镜子前。镜中的女人穿著真丝睡袍,头髮微乱,但眼神里有种她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某种硬撑著的坚定。 她对著镜子练习微笑。不是那种討好式的笑,而是从容的、自信的、略带疏离的微笑。她练了很久,直到脸颊发酸。 然后她打开手机银行,再次確认余额:四十二万左右的余额。 还剩下四十二万。今天花了一万八,还剩下这么多。 她计算著:房租一年六万,生活费一个月五千,一年六万,购物预算一年五万,mba学费三万,其他社交开销一年两万…… 大概能撑三年。 三年后呢? 她不知道。也许那时候她已经找到更好的工作,也许已经结婚,也许……哥哥会再给她钱?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摇摇头,甩开这种依赖心理。 不能依赖。哥哥说了,钱给了她就是她的,但这些是哥哥看著以前自己补贴家里的补充,以后还会有吗。 要靠自己。 可怎么靠?三十岁,hr背景,没有核心技术,没有家庭支持…… 她闭上眼睛。 没关係。至少现在,她有四十二万,有欢乐颂的主臥,有一柜子名牌,有mba班和投资分享会的邀请函。 至少现在,她看起来过得很好。 这就够了。 深夜,陆家嘴公寓。 樊胜英站在阳台上,手里拿著一份列印出来的资料。是陈悦下午发来的调查报告: “明视科技,註册於2015年6月。创始团队三人,均毕业於交大,但並非图像处理实验室核心成员。公司实际控制人为林国栋(持股45%),技术团队为外包合作模式。目前无自主专利,所有技术方案基於开源算法修改。已接触投资机构七家,均未达成投资意向。” 果然。林国栋是个掮客,拿著包装过的项目到处找钱。 他把资料扔进碎纸机。纸张被切割成细条,像某种象徵——这个圈子里,大多数信息都是垃圾,需要过滤。 手机亮了一下。是比特幣价格提醒:615美元。 他打开交易软体。持仓价值又涨了。他没有操作,让利润奔跑。 关掉软体,他走到书桌前。桌上摊开著一张上海地图,他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区域:张江(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临港(新能源汽车、人工智慧)、漕河涇(信息技术、智能製造)。 这些是未来五年上海產业升级的核心区域。他需要在这些地方建立触点。 他又打开一个文档,標题是“2016关键节点”: 3月,alphago击败李世石,ai元年开启 6月,特斯拉model 3发布,电动车时代来临 9月,iphone 7发布,智慧型手机创新放缓 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首提“房住不炒”…… 每个节点背后,都是投资机会。ai概念股、新能源產业链、消费电子转型、房地產资金流出股市…… 他需要提前布局。 窗外,上海的夜空被灯光染成暗红色。远处,东方明珠的灯光秀正在上演,五彩光芒交替闪烁,像这座城市的呼吸——华丽、规律、永不疲倦。 他关掉檯灯,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电脑屏幕还亮著,幽幽的光映在他脸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像一张等待破译的密码图。 而他是那个唯一知道答案的人。 在另一处,欢乐颂2202,樊胜美也还没睡。 她坐在梳妆檯前,仔细地卸妆。棉片擦过脸颊,带走粉底、眼影、口红。镜子里的人渐渐露出本色:三十岁,皮肤尚可,但眼角有细纹,眼神里有疲惫。 她看著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晚上练习的那个微笑。 那个从容的、自信的、略带疏离的微笑。 她对著镜子,再次尝试。嘴角上扬,眼神放平,下巴微抬。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错,像个事业有成、生活优渥的都市女性。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表演。 哥哥给的五十万,是她的舞台经费。欢乐颂的主臥,是她的布景。衣柜里的名牌,是她的戏服。 而真正的她——那个从小不被重视、渴望被爱、拼命想证明自己的女人——被藏在精致的妆容和得体的微笑后面。 她闭上眼睛。 没关係。她对自己说。至少我有舞台可以表演。 哥哥给了她入场券,她就演好自己的角色。 她睁开眼睛,继续卸妆。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卸完妆,护肤,涂上昂贵的面霜。然后关灯,躺上床。 房间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路灯光。 她睁著眼,看著天花板。 脑海里迴响著母亲的话:“你哥就是有本事,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还有父亲的话:“你哥真有出息。” 还有哥哥那条简短的微信:“爸妈下周来上海,你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很软,是羽绒的,也是新买的。 一切都很新。 只有她心里的那个黑洞,还是旧的。 第10章 父母到来 初春的上海,晨雾还未完全散去。 樊胜英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报告。玻璃上倒映著他的侧影,也倒映著窗外金融区林立的楼宇。那些建筑在薄雾中若隱若现,像巨兽蛰伏。 “人工智慧围棋对战的消息已经確认了。”陈悦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媒体开始预热,我们持仓的几只概念股上周都有异动。” 他转过身,接过报告。纸页上的数字排列整齐:三支股票,持仓量,买入均价,当前价格,浮盈比例。最下方用红笔標註了一行字:舆论爆发期预计在首场比赛后。 “市场情绪还没到位。”他將报告放在桌上,手指轻点那行红字,“大多数人还在观望,认为这只是场表演赛。” “但您认为人工智慧会贏?”陈悦问。她的问题很直接,这是樊胜英欣赏她的地方——不问废话,只问关键。 “不是认为,是知道。”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写下几个时间节点,“第一局结束后,概念股会涨5%到8%。第二局结束后,涨幅会扩大到15%到20%。我们要在第二局和第三局之间,减仓一半。” 马克笔在白板上划出清晰的箭头。陈悦快速记录,没有问“为什么这么確定”——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她只需要执行。 “减仓的资金怎么安排?”她问。 “三分之一留作现金,三分之二建仓新能源板块。”樊胜英放下笔,“具体標的我晚点给你清单。” 窗外传来隱约的鸣笛声。这个城市正在醒来,无数人开始一天的奔忙,为房租、为贷款、为生存。而他在这个二十楼的办公室里,冷静地布局著一场基於“先知”的收割。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点开,父亲兴奋的声音迴荡在安静的办公室里: “胜英啊!我们到火车站啦!那个司机举著牌子等著呢,车可气派了!你妈说这辈子没坐过这么高级的车!” 樊胜英回覆:“注意安全。到酒店后告诉我。” 然后对陈悦说:“我父母今天到,住我订的那家酒店。理疗安排在明天上午,你確认一下车辆和预约。” “已经確认过了。”陈悦说,“需要我安排晚餐吗?” “不用。他们住两天就走,不需要太复杂的安排。”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下午的会议取消”。陈悦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再多问。 同一时间,欢乐颂小区。 樊胜美站在穿衣镜前,已经换了三套衣服。深灰色西装太严肃,米白色套装太轻浮,黑色连衣裙又显得太过刻意。最后她选了一套藏蓝色西装,配浅蓝色真丝衬衫——既专业又不失柔和。 “樊姐,你今天好漂亮啊!”邱莹莹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她,眼睛一亮,“是要去面试吗?” “不是,参加一个分享会。”樊胜美对著镜子整理衣领,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隨意。 “什么分享会呀?听起来好高级。” “就是投资方面的,朋友邀请的。”她轻描淡写,拿起桌上的手包——那只celine的鲶鱼包,花了一万六,但今天这个场合需要它来撑场面。 关雎尔也从房间出来,手里抱著几本书。她看著樊胜美,小声说:“樊姐,这个顏色很適合你。” “谢谢。”樊胜美微笑,心里却有些发虚。关雎尔的眼神太清澈,清澈得让她觉得自己所有的偽装都无所遁形。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分享会六点半开始,在金融区的一家高端会所。她需要提前到,需要从容不迫地走进去,需要看起来像个常客。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小美,我和你爸到上海了!你哥安排的车来接我们,直接去酒店!酒店可豪华了,你哥就是有本事!” 她盯著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母亲很快又发来一条:“你哥说晚上一起吃饭,你来不来?” 樊胜美深吸一口气,打字:“今晚有活动,去不了。你们吃吧。” 没有回覆。她想像著母亲的表情——大概会有点失望,但更多是“反正有儿子在,女儿来不来无所谓”。 她关掉手机,拿起包,对两个室友说:“我晚上可能回来晚,你们不用等我。” “樊姐路上小心!”邱莹莹说。 走出欢乐颂,初春的傍晚还有些凉意。樊胜美裹紧大衣,叫了辆车。车子驶向金融区,窗外是熟悉的街景,但她今天看这些景色的心情不同——她是去参加投资分享会的樊胜美,不是那个hr樊胜美。 至少今晚不是。 会所在金融区一栋老洋房里,外表低调,里面別有洞天。樊胜美走进去时,已经有十几个人在场。大多是三十到四十岁的男女,穿著得体,三三两两地交谈著,手里拿著香檳杯。 她一眼就看到了周明。他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看见她,抬手示意。 “胜美,来了。”周明迎上来,向她介绍身边的中年男人,“这位是李总,我们公司的合伙人。李总,这是樊胜美,我之前跟你提过的。” “李总好。”樊胜美伸出手,微笑。她练过这个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神的焦点,下巴微抬的角度。不能太热情,不能太冷淡,要恰到好处地显示尊重和自信。 李总跟她握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樊小姐在哪高就?” “目前在做hr,但正在往投资方向转型。”她答得流畅,这是准备好的台词,“觉得人力资源的视角可以补充投资决策中对团队和组织文化的判断。” “有意思的角度。”李总点点头,“待会儿可以多聊聊。” 周明带她走到一边,低声说:“今天来的都是圈內人,有几个是真正的大佬。你放鬆点,多听少说,有问题问我。” “谢谢。”樊胜美说。她其实很紧张,手心都在冒汗,但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分享会开始了。主讲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讲的是“硬科技投资的机遇与挑战”。ppt上满是专业术语和技术路线图,樊胜美听得一知半解,但她认真地做著笔记,时不时点头,显得很投入。 提问环节时,有人问了一个关於半导体產业链的问题。主讲人回答得很详细,提到了几个专业名词。樊胜美完全听不懂,但她保持著专注的神情,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其实她只是在描字。 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周明带她认识了几个人,她一一打招呼,交换名片——她印的那盒个人名片终於派上用场了。大多数人对她的头衔“职业发展与投资顾问”没有多问,或许在这个圈子里,模糊的头衔反而更安全。 直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走过来。 “樊小姐,刚才听周明说你对人力资源和投资的结合很有见解。”男人推了推眼镜,“我最近在看一个早期项目,团队技术很强,但创始人有明显的人格缺陷,团队內部也有矛盾。这种情况,从你的角度看,应该怎么评估?” 樊胜美的心臟猛地一跳。她根本不懂什么评估模型,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慌。 “这个问题很好。”她微笑著,大脑飞速运转,“从人力资源的角度,我认为首先要区分是『可管理的缺陷』还是『致命缺陷』。前者可以通过团队互补和制度设计来弥补,后者则是硬伤。具体到这个项目,可能需要更深入的尽职调查,包括团队成员的匿名访谈。” 她说得很慢,每个词都斟酌过。年轻男人听著,点了点头:“有道理。匿名访谈確实是个方法,但早期项目团队小,很难操作。” “所以需要更巧妙的设计。”樊胜美继续编,“比如可以从外围接触——前同事、合作伙伴、投资人,多维度验证。毕竟在早期投资中,团队的重要性不亚於技术。” 她说完了,手心全是汗。但年轻男人似乎被说服了,掏出名片:“说得对。我是张哲,做早期投资的。有机会多交流。” 樊胜美接过名片,也递上自己的。张哲离开后,她才暗暗鬆了口气。 周明走过来,低声说:“刚才回答得不错。” “都是瞎说的。”她勉强笑笑。 “投资圈里,很多时候就是看谁能把话说得漂亮。”周明拍拍她的肩,“你很有潜力。” 分享会结束时已经九点多。樊胜美走出会所,夜风一吹,她才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个多小时,她像走钢丝,每一句话都要小心翼翼。 手机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照片:酒店餐厅的水晶灯,精致的餐具,桌上摆满了海鲜。父亲举著酒杯,笑得满脸皱纹。 配文:“你哥带我们吃大餐!这一桌得多少钱啊!” 她没有回覆,收起手机。 第11章 聚餐 酒店套房里,樊建国和李桂芳坐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夜景。 “这房间一晚上得多少钱啊?”李桂芳摸著身下的真皮沙发,小声问。 “胜英说了,让我们別问价格,享受就行。”樊建国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在打量房间里的每件摆设——大理石茶几,羊毛地毯,墙上的抽象画。都是他这辈子没见过的精致。 门铃响了。樊胜英走进来,手里提著一个纸袋。 “爸,妈,理疗中心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他把纸袋放在桌上,“这里面是明天要穿的衣服,舒適为主。理疗师是专业的,你们听她的就行。” “胜英啊,”李桂芳拉著儿子的手,“这一趟花了不少钱吧?妈心里不踏实……” “钱的事不用操心。”樊胜英打断她,“你们身体好,就是替我省钱。” 这话说得樊建国眉开眼笑:“听听,儿子多会说话!胜英啊,你现在到底在做啥生意?怎么这么赚钱?” “做投资。”樊胜英的回答很简单,“看准机会,投钱,等升值。” “那你能不能教教爸?爸也学学!” “您年纪大了,安心养老就行。”樊胜英看了眼手錶,“明天早上九点,车在楼下等。今晚早点休息。” 他准备离开,李桂芳又叫住他:“胜英,你真不叫小美过来一起吃个饭?她也在上海……” “她今晚有事。”樊胜英说,“你们不用操心她。” 走出酒店,樊胜英站在门口,点了支烟。他很少抽菸,但偶尔需要一点尼古丁来帮助思考。 父母对妹妹的態度变化,他注意到了。以前是“小美要给家里打钱”,现在是“小美也在上海,要不要叫她”。前者是索取,后者是可有可无的提及。 金钱改变了家庭权力结构。而他是那个改写规则的人。 烟燃到一半,他掐灭,扔进垃圾桶。手机响了,是陈悦。 “樊总,新能源板块的標的清单我发您邮箱了。另外,那家ai晶片公司回復了,创始人愿意下周见面聊。” “好。见面时间你定。” 掛断电话,他抬头看向夜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看不见,只有霓虹在闪烁。 在某个角落,樊胜美可她不知道,哥哥不仅给了她五十万,还无意中给了她一种新的人生剧本。 深夜十一点,樊胜美回到欢乐颂。 客厅的灯还亮著,邱莹莹和关雎尔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她回来,邱莹莹兴奋地说:“樊姐!你参加的那个分享会怎么样?是不是特別高级?” “还行,就是听听。”樊胜美脱下高跟鞋,脚后跟已经磨红了。那双鞋是新的,为了今晚特意买的,花了三千。 “樊姐你饿不饿?我们煮了面,还有一点。”关雎尔小声问。 “不用了,谢谢。”樊胜美笑笑,拎著包往房间走。 关上房门,她才卸下所有偽装。她把包扔在床上,脱下西装外套,解开衬衫扣子。镜子里的人妆容已经有些花了,眼神疲惫。 她打开手机,点开母亲发来的那张海鲜大餐照片。放大,仔细看:龙虾、鲍鱼、帝王蟹……一桌至少四五千。 父亲笑得很开心,那是发自內心的、因为儿子有出息而骄傲的笑。母亲坐在旁边,脸上也是满足。 手机又震了。是哥哥发来的消息:“爸妈明天做理疗,你要是有空,中午可以一起吃个饭。” 她盯著那条消息,很久很久。 最后回覆:“明天要上班,看情况。” 没有回音。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欢乐颂的夜晚很安静,楼下花园里的地灯发出柔和的光。几个晚归的住户提著东西走进楼道,影子被拉得很长。 半年前,她还住在那间老破小的合租屋里,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半年后,她住进了欢乐颂的主臥,穿著名牌,参加投资分享会。 看起来一切都变好了。 可为什么,她感觉更孤独了? 第二天中午,樊胜美还是去了酒店。 她告诉自己,是因为父母难得来上海,作为女儿应该见一面。但內心深处她知道,她是想去看看——看看哥哥安排的酒店有多豪华,看看父母有多以儿子为荣,看看自己在那个场景里会是什么位置。 酒店餐厅里,樊建国和李桂芳已经在了。两人都穿著新衣服——樊胜英昨天送来的,面料一看就不便宜。父亲坐得笔直,像在参加重要会议,母亲则不停地整理头髮。 “小美来了!”李桂芳看见她,连忙招手,“快来坐!你哥刚去接电话了,马上回来。” 樊胜美坐下,打量四周。餐厅確实豪华,水晶吊灯,白桌布,每张桌上都有鲜花。客人不多,但看起来都非富即贵。 “这地方好吧?”樊建国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得意,“你哥安排的!早上还带我们去做理疗,那理疗师手法可专业了,一次就要好几百!” “嗯,好。”樊胜美微笑。 “小美啊,”李桂芳拉著她的手,“我现在还感觉你那边房子,一个月四千五?太贵了!你一个女孩子,租那么贵的房子干什么?钱省著点花……” “妈,我有分寸。”樊胜美打断她,抽回手。 “你有什么分寸?四千五啊!你工资才多少?”李桂芳摇头,“要我说,你就该搬去和你哥住,省下房租多好!” “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樊胜美的声音有点冷。 气氛有些尷尬。这时樊胜英回来了,看见她,点点头:“来了。” “嗯。” 午餐上来了。很精致,分量不多,但摆盘讲究。樊建国吃得小心翼翼,每道菜都要看好久才下筷。李桂芳则不停地给儿子夹菜:“胜英你多吃点,工作辛苦。” “妈你自己吃。”樊胜英说,语气平淡。 吃饭时,话题自然围绕著樊胜英。父母问他的工作,问他的公司,问他的投资。樊胜英答得简洁,但父母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讚嘆。 樊胜美安静地吃著,偶尔附和一句。她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看著一场“光宗耀祖”的家庭剧,而主角是哥哥,她只是背景板。 “小美最近工作怎么样?”樊建国突然问。 “还行。”她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有没有升职加薪?”樊建国追问,“你要多跟你哥学学,你哥多有本事……” “爸。”樊胜英打断他,“每个人有自己的路。” 这话听起来是解围,但樊胜美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別拿她和我比。 她放下筷子:“我下午还要上班,先走了。” “这么急?”李桂芳说,“再坐会儿啊。” “不了,真的有事。”樊胜美拿起包,起身,“爸,妈,你们玩得开心。” 她转身离开,走得很快。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这孩子,总是这么急急忙忙的……” 她没有回头。 第12章 心思 电梯里,樊胜美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妆容精致,衣著得体,拎著名牌包。 可镜子里的人眼神空洞。 走出酒店,阳光刺眼。她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里。下午確实要上班,但现在才一点,离两点上班还有一个小时。 手机响了。是周明。 “胜美,昨天分享会的主讲人王总对你印象不错。他手头有个小项目,想找人做初步的团队背景调查,你有兴趣接吗?费用不高,但可以积累经验。” 她握著手机,心跳突然加快:“什么项目?” “一个做教育科技的初创公司,pre-a轮。王总想投,但对创始团队有顾虑。需要有人做个简单的背景调查和性格评估。” “我……我没做过这种……” “很简单,就是访谈几个人,写份报告。”周明说,“你昨天说的那些观点,王总挺认可的。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樊胜美深吸一口气:“好,我接。需要我做什么?” “我把资料发你邮箱。下周前给我初稿就行。” 掛断电话,她站在原地,有些恍惚。机会来了,一个真正接触投资圈的机会。虽然只是边缘的小项目,但至少是个开始。 可她能做好吗?她根本不懂投资,不懂尽职调查,昨天那些话都是临时编的。 但她必须接。因为她需要证明,除了哥哥给的五十万,她还有別的价值。 手机又震了。是哥哥发来的转帐通知:50000.00元,备註:“生活费,照顾好自己。” 她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收起手机,走向地铁站。 傍晚,办公室。 樊胜英正在看陈悦发来的会议纪要。下午他见了那个ai晶片公司的创始人,聊了两个小时。对方技术功底扎实,但对商业化和融资一窍不通。典型的科学家创业者。 他回覆邮件:“可以继续跟进,但估值需要再谈。另外,要求设置技术团队股权激励计划,创始人不能独占。” 发完邮件,他看了眼时间:六点半。父母应该已经上火车回老家了,他安排了司机送站。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胜英,我们上车了。这次来上海,妈太高兴了!你爸一路都在夸你,说你给我们老樊家爭光了!你妹下午来吃饭,怎么没说几句话就走了?这孩子,还是不懂事……” 他没回,关掉聊天窗口。 电脑屏幕上,股票软体实时跳动著数字。ai概念股今天又涨了3%,他的持仓浮盈继续扩大。按照计划,明天再涨一点,他就开始减仓。 冷静,理性,按计划执行。这是他的信条。 陈悦敲门进来:“樊总,您让我查的那家教育科技公司,背景资料找到了。创始人是连续创业者,前两个项目都失败了,这次转型做教育,团队背景混杂。” “投资方是谁?” “还没確定。不过听说有个叫周明的fa在帮他们找钱。” 周明?樊胜英想了想,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他打开社交软体,搜索联繫人,没有。可能是在哪个活动上听过。 “继续观察。”他说,“这个赛道我们暂时不碰。” 陈悦离开后,他走到窗前。夜幕降临,金融区的灯光一片片亮起,像棋盘上的棋子。 在这个棋盘上,每个人都在计算,都在布局。他是,周明是,那个教育科技的创始人也是。甚至樊胜美也在试著进入这个游戏,虽然她还不知道规则有多残酷。 欢乐颂2202,晚上十点。 樊胜美坐在书桌前,对著电脑屏幕发呆。邮箱里是周明发来的项目资料:公司简介,团队简歷,商业计划书摘要。还有一份简单的任务说明:访谈创始团队核心成员三人,出具性格和团队协作评估报告。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知道从何下手。 客厅里传来邱莹莹和关雎尔的笑声。两人在看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那种简单的快乐,离她很遥远。 她起身,走到客厅。 “樊姐!”邱莹莹招呼她,“一起看啊,特別好笑!” 樊胜美在沙发上坐下,心不在焉地看著电视。屏幕上的明星在玩游戏,出各种洋相,观眾笑声不断。但她笑不出来。 “樊姐,你是不是有心事啊?”关雎尔小声问。 “没有,就是有点累。”樊胜美笑笑。 “樊姐工作太拼了。”邱莹莹说,“不过也是,在上海不拼不行。” “慢慢来,你还年轻。”樊胜美说。 年轻。这个词刺痛了她。她已经三十岁了,不年轻了。如果没有哥哥那五十万,她现在可能还在原地踏步,看不到任何希望。 手机亮了。是周明发来的消息:“资料看了吗?有问题隨时问我。” 她回覆:“在看。明天开始联繫访谈。” 发完消息,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邱莹莹和关雎尔还在討论剧情。 这个客厅很温馨,室友很友善,欢乐颂是个好小区。 一切都很完美。 除了她。 樊胜英站在公寓阳台上,看著城市的夜景。远处,黄浦江上游轮缓缓驶过,彩灯勾勒出船体的轮廓。更远处,金融区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座发光的纪念碑。 他在想今天见到的那个ai晶片创始人。四十岁,禿顶,眼里有技术人的执著,也有商人的焦虑。聊到技术时滔滔不绝,聊到股权时支支吾吾。 典型的早期项目。技术有亮点,团队有缺陷,估值有水分。 他可以投,但不会多投。一百万,占10%,要求董事会席位和技术路线否决权。这是他的条件,对方接不接受,是对方的事。 这就是他的游戏规则:给出条件,等待回应,不妥协,不纠缠。 简单,高效,冷漠。 手机震了一下。是樊胜美发来的消息:“哥,爸妈安全到家了吗?” 他回覆:“到了。” 他关掉手机,回到屋里。书桌上摊著几张图纸:一张是公司未来三年的投资路线图,一张是个人资產配置计划,一张是家庭责任模块的年度预算。 窗外,夜色更深了。这座城市永远不会完全沉睡,总有人在某个角落醒著,计算著,挣扎著,梦想著。 在欢乐颂,樊胜美还在电脑前,对著那份项目资料发愁。她知道这是个机会,也知道自己可能搞砸。但至少,这是她自己爭取的机会,不是哥哥给的。 在金融区的某个会议室,周明正在整理下一场分享会的嘉宾名单。他想把樊胜美加进去,虽然她什么都不懂,但她有一种硬撑著的姿態,那种姿態在投资圈里,有时候比真才实学更吸引人,她要不想被拆穿,就得拼命的学习她说过的自己拥有的能力,想尽办法完成安排的任务,哪怕最后出现问题,也可以轻鬆以其欺骗行为而踢出局。 在老家的房子里,樊建国和李桂芳躺在床上,兴奋得睡不著。他们一遍遍回忆在上海的见闻:豪华酒店,专业理疗,海鲜大餐,还有儿子那张总是平静的脸。 第13章 行动 办公室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樊胜英坐在会议桌前,对面是三个男人——两个投资人,一个创始人。桌上摊著厚厚的term sheet(投资条款清单),咖啡已经凉了。 “樊总,我们这个估值真的不能再让步了。”创始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海归博士,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技术壁垒您也看到了,全球能做这个精度传感器的不超过五家。” 樊胜英没有立刻回应。他拿起那份技术验证报告,又看了一遍。数据確实漂亮,性能参数比竞品高出30%,成本却低了15%。但问题出在团队——五个技术核心,四个是第一次创业,股权结构一塌糊涂。 “技术我认可。”他放下报告,看向创始人,“但团队需要调整。技术cto占股40%,其他四个核心研发加起来20%,这个结构做不大。” “我们可以谈……” “不是谈,是必须改。”樊胜英打断他,“胜远资本可以领投这一轮,条件是:技术团队股权池扩大到30%,cto个人持股稀释到25%以下。另外,我需要一个董事会观察员席位。”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两个投资人交换了眼色,其中一个开口:“樊总,这个条件是不是有点苛刻?毕竟技术是人家做出来的……” “技术会叠代,团队会流动。”樊胜英的声音很平静,“今天的技术优势,三年后可能一文不值。但合理的股权结构,能让公司活到需要下一轮技术突破的时候。” 他又看了一眼手錶:“条件我放在这里。你们考虑一下,下周五前给我答覆。” 会议结束。陈悦送走客人后回来整理文件,低声说:“他们可能会去找別的机构。” “会回来。”樊胜英起身走到窗边,“这个赛道上能看懂他们技术的机构不多,肯投早期、又不瞎干涉的,更少。” “您这么確定?” “我確定的是,他们现在帐上的钱只够烧三个月。”他转过身,“而且另外两个潜在投资方,一个要求对赌,一个想换ceo。相比之下,我的条件最合理。” 陈悦点点头,在日程表上记下:“下周五跟进。”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在办公室地板上投下锐利的光斑。已经是五月下旬,距离他穿越过来刚好四个月。四个月,三四百万变成了三四千万,一家初创公司变成了一个有20个人的小团队,还有几个正在谈的项目。 速度不算快,但每一步都稳。 同一时间,欢乐颂2202。 樊胜美坐在客厅的小餐桌前,面前摊著三份列印出来的访谈记录。已经改了五遍,还是不满意。 “团队协作氛围良好,沟通机制顺畅,创始人领导力突出……”她念著这些套话,自己都觉得假。 事实上,上周她去那家教育科技公司做背景调查,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创始人独断专行,技术负责人和產品经理几乎不说话,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三个访谈对象,有两个在提到创始人时欲言又止。 但她不能这么写。周明说过,王总对这家公司很感兴趣,报告要“客观但积极”。 门开了,邱莹莹提著两个塑胶袋进来,满头大汗。 “热死了热死了!”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樊姐,我买了西瓜!冰镇的!关关呢?” “还没回来。”樊胜美合上电脑,“今天又加班?” “肯定啊,她那个外企,加班跟吃饭一样正常。”邱莹莹切著西瓜,红色汁水淌了一桌,“樊姐你也別老对著电脑,休息会儿。” 樊胜美接过一块西瓜,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看著邱莹莹——这个女孩永远这么有活力,仿佛上海的房价、工作的压力、未来的迷茫,都与她无关。 “莹莹,”她突然问,“如果你必须写一份报告,但你知道真实情况和报告需要的不一样,你会怎么写?” “啊?”邱莹莹咬著一口西瓜,眨眨眼,“那就……挑好的写唄。反正老板又不会去核实。” “但如果老板以后发现了呢?” “那就到时候再说唄。”邱莹莹说得理所当然,“想那么多干嘛,现在能过关就行。” 樊胜美苦笑。是啊,想那么多干嘛。她现在需要的是通过这份报告,进入那个圈子,得到下一个机会。至於真相——谁在乎真相呢? 手机响了。是周明。 “胜美,报告初稿出来了吗?王总明天要出差,想走之前看一下。” “还在整理,晚上发你。”她说。 “好。对了,下周有个小型闭门会,来的都是真正的大佬。我想办法给你弄个名额,你准备一下。” 掛断电话,樊胜美看著电脑屏幕,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文档,刪掉了那句“部分团队成员反映沟通不畅”,改成“团队在快速成长阶段,沟通机制正在优化中”。 她写得很流畅,仿佛那些委婉的措辞已经成了她的第二语言。半小时后,报告完成。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专业、正面、没有任何尖锐问题。完美得像一份產品说明书。 点了发送。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空调的冷风吹在脸上,很舒服,但她心里某个地方,有点冷。 “樊姐,你脸色不太好。”邱莹莹凑过来,“是不是太累了?” “没事。”樊胜美笑笑,“就是有点闷。我出去走走。” 傍晚六点,金融区某私人会所。 樊胜英走进包厢时,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主位上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头髮花白,穿著中式上衣,正在泡茶。其他三个都是四十岁上下,西装革履。 “樊先生来了。”泡茶的老人抬起头,微笑,“请坐。听说你对半导体材料有研究?” “略懂。”樊胜英在他对面坐下。 这是陈悦通过三层关係约到的局。主位的老人姓赵,退休前是某部委的司长,现在在一家国家级產业基金做顾问。另外三个,两个是券商研究所所长,一个是上市公司投资部负责人。 “小樊总年轻啊。”一个戴眼镜的所长打量著他,“听说胜远资本才成立几个月,就已经投了好几个硬科技项目?” “五个,都是早期。”樊胜英说。他没提具体金额,也没提项目名称。在这种场合,说得越少,越显得深不可测。 茶泡好了。赵老递过来一杯:“尝尝,武夷山的大红袍,今年的头春茶。” 樊胜英接过,闻香,浅尝,放下。“好茶。岩韵明显,回甘持久。” “懂茶。”赵老点头,“做投资就像品茶,急不得。现在的年轻人啊,都想著快进快出,赚快钱。但硬科技这东西,没有十年八年,看不出真章。” “所以我们需要耐心资本。”樊胜英接话,“也需要真正懂技术的资本。现在很多机构追风口,ai火就投ai,晶片热就投晶片,但连光刻机和蚀刻机的区別都分不清。” 桌上几人都笑了。一个投资部负责人说:“这话实在。我们公司去年投了个晶片设计公司,尽调的时候问他们用什么eda工具,创始人都说不明白。” 话题就这样打开了。从半导体设备聊到材料,从国內政策聊到国际封锁,从技术路线聊到市场格局。樊胜英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关键点——不是泛泛而谈,是具体到某家公司的某项技术,某个工艺节点的良率问题。 这是四个月来每天阅读十几个小时行业报告的积累。也是穿越者的优势——他知道哪些技术路线会成功,哪些会失败,哪些公司会在三年后崛起,哪些会默默死掉。 但他不说破,只是用“我认为”“我觉得”来表述。 赵老一直在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茶过三巡,他突然说:“小樊总,下个月產业基金有个內部研討会,討论国產替代的投资策略。你有没有兴趣来讲讲?” 桌上安静了一瞬。另外三人都看向樊胜英。 这种邀请,不是普通的会议。那是真正的圈层入场券。 “如果有机会,我很荣幸。”樊胜英说,语气依然平静。 “好,我让秘书联繫你。”赵老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未来的同行。” 离开会所时,已经晚上九点。陈悦等在车里,看见他出来,立刻递上一瓶水。 “赵老的秘书刚刚加了我微信,把研討会资料发过来了。”陈悦说,“时间是六月十五日,参会人员名单我看了一下……都是顶尖机构的负责人。” 樊胜英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名单。確实,都是名字。这个圈子很小,小到真正掌握资源的人,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十个。 “准备一份演讲材料。”他说,“主题就定『硬科技投资的认知偏差与机会』。不要ppt,写逐字稿,控制在二十分钟內。” “明白。” 车子驶入夜色。樊胜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刚才那个饭局,他喝了七杯茶,说了不到五十句话。但每一句都在正確的时间,说给正確的人听。 第14章 成长 欢乐颂。 “胜美,晚上有个小范围聚餐,来的都是圈內人。你要不要来?穿 casual smart 就行。” casual smart。休閒但精致。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衣柜里的衣服——那套theory西装太正式,alice+olivia的连衣裙又太休閒。最后她想起新买的那件米白色针织衫,配黑色阔腿裤,应该可以。 “好,时间地点发我。”她说。 “对了,”周明压低声音,“王总对你那份报告很满意。他手头还有个项目,想让你继续跟。这次是正式合作,有諮询费。” 樊胜美握著手机的手指收紧:“谢谢周总。” “是你自己有能力。”周明笑笑,“晚上见。” 掛断电话,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五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抬起手,看阳光从指缝间漏过。 有能力?她有什么能力?编故事的能力?装样子的能力? 但她需要这个机会。需要这份諮询费——哥哥给的钱正在一点点减少. 深吸一口气,她走向单元楼。电梯里,她对著镜面整理头髮,练习微笑。 晚上八点,法租界某私房菜馆。 樊胜美走进包厢时,里面已经有六七个人。周明站起来招呼她:“胜美来了。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王总,你那份报告就是给他做的。” 王总五十岁左右,穿著 polo 衫,看起来隨和。他和樊胜美握手:“樊小姐的报告写得很好,观察很细致。” “谢谢王总,还有很多要学习。”樊胜美微笑。 “这位是李总,做早期投资的。这位是刘总,券商研究所的……” 一圈介绍下来,樊胜美记住了三四个名字,但也知道——明天就会忘掉一半。这种场合,重要的是留下印象,不是记住名字。 大家落座,菜上来了。话题从市场聊到项目,从政策聊到趋势。樊胜美话不多,认真听著,偶尔在合適的时候附和一句,或者提出一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她很擅长这个——在“名媛班”上学的,如何在高端社交场合表现得体。不抢风头,不露怯,不说不该说的话。 “樊小姐主要看什么方向?”李总突然问她。 “我主要关注科技和消费结合的方向。”樊胜美答得流畅,“尤其是科技赋能传统消费升级的领域。” “有意思。”李总点头,“我最近在看一个智能家居项目,技术不错,但团队都是工程师,不懂消费者。你有没有兴趣帮忙看看团队?” 樊胜美心臟一跳:“当然。不过我主要做背景调查和团队评估,技术层面可能……” “不需要懂技术。”李总摆摆手,“就看团队配合,看创始人的领导力。你能把教育科技那个团队的问题挖出来,说明你有眼光。” “那……我试试。”樊胜美说。 “好,我让助理联繫你。”李总举起酒杯,“来,敬樊小姐一杯。” 樊胜美举杯,红酒在杯中晃动。灯光下,酒液折射出深红色的光。她轻轻抿了一口,脸上保持著得体的微笑。 又接了一个项目。又往前迈了一步。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腿在发软。 饭局到十点才散。周明送她到门口:“胜美,你今天表现很好。李总是个大金主,他手里的项目都不小。” “谢谢周总引荐。” “是你自己有本事。”周明拍拍她的肩,“对了,下周三那个闭门会,名额確定了。地点我发你,穿正式点。” “好。” 叫了车,樊胜美坐在后座,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夜色中的上海很美,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但她看著这一切,心里空荡荡的。 手机震了。是哥哥发来的消息:“周六中午吃饭,地址发你。爸妈在,昨天过来这边检查身体,別迟到。”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温度。她回覆:“好。” 然后关掉手机,靠在车窗上。 ~ 周六中午十二点,外滩某餐厅包厢。 樊胜美到的时候,父母和哥哥已经在了。樊建国穿著新买的衬衫,李桂芳也特意做了头髮。两人看见她,都笑著招手。 “小美来了!快坐快坐!” 樊胜美坐下,看了眼哥哥。他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 “胜英,別老看手机,吃饭呢。”李桂芳说。 “马上。”樊胜英说著,手指还在屏幕上滑动。 菜上来了。很丰盛,但樊胜美没什么胃口。她听著父母对哥哥嘘寒问暖,听著哥哥简短的回答,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小美最近工作怎么样?”樊建国问。 “还行,接了个諮询项目。”樊胜美说。 “諮询?那是什么?” “就是帮別的公司解决问题。” “出主意也能赚钱?”樊建国笑了,“还是你哥这种实在,做投资,钱生钱。” 樊胜美没接话。她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著。 那顿饭的后半段,樊胜美几乎没说话。她看著窗外的黄浦江,江面上游轮缓缓驶过,游客在甲板上拍照。那些快乐的笑容,离她很远。 饭后,樊胜英去结帐。樊建国和李桂芳去卫生间。樊胜美一个人站在餐厅门口,看著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女人穿著得体,妆容精致,还有......。 第15章 派对扰民 欢乐颂22楼2203室的门缝里泄出炫目的彩光和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屋內,曲筱綃穿著亮片吊带裙,踩在客厅茶几上,举著香檳杯高声喊道:“庆祝我曲筱綃正式入住欢乐颂!乾杯——” “乾杯!”十几个男男女女齐声呼应,玻璃杯碰撞声淹没在更加激烈的音乐里。 此刻,音响音量已经调到最大,重低音震得地板都在微微颤动。几个年轻人在客厅中央跟著节奏乱舞,有人拿著麦克风嘶吼根本不在调上的歌,笑声、尖叫声、骰子撞击声混成一片。 一墙之隔的2202,三个女孩正遭受著噪音的折磨。 次臥里,关雎尔正在翻译文件。她戴著降噪耳机,但低音炮的震动依然透过墙壁传来,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鼓。 另一个次臥,邱莹莹直接把自己埋进了枕头里。“天啊……这要吵到什么时候……” 主臥的门开了。樊胜美穿著真丝睡袍走出来,脸上敷著面膜,但眼神里满是烦躁。她已经忍了一个小时——最初以为派对很快就会结束,没想到愈演愈烈。 “樊姐……”邱莹莹从房间探出头,哭丧著脸,“这怎么办啊?我明天真的要早起……” 关雎尔也走出来,小声说:“要不……我们去说说?” 樊胜美看著两个年轻室友怯生生的表情,嘆了口气:“我去吧。” 她回到房间,撕下面膜,快速化了淡妆,换了身得体的家居服——即使是去交涉,她也要保持体面。对著镜子调整好表情,她深吸一口气,走出了2202。 敲2203的门花了很大力气——音乐声太大,里面的人根本听不见。樊胜美用力敲了十几下,门才猛地被拉开。 开门的正是曲筱綃。她双颊泛红,眼睛亮得惊人:“哟,美女!找谁啊?” “你好,我是隔壁2202的樊胜美。”樊胜美保持微笑,声音儘量放大以盖过音乐,“现在时间很晚了,音乐声有点大,能不能麻烦调小一点?我室友明天都要早起上班。” “哎呀,樊姐是吧!”曲筱綃热情地拉住她的手,“进来坐进来坐!正好一起玩!今天我搬家,朋友们来庆祝,热闹点儿很正常嘛!” “不是,我的意思是……” “知道知道!”曲筱綃打断她,语气圆滑,“姐姐你体谅一下,搬家一辈子能有几次?大家高兴高兴,一会儿就散了!来,喝一杯!” 她顺手从旁边桌上拿了杯酒塞到樊胜美手里。屋里有人起鬨:“筱綃,这你邻居?美女啊!一起来玩!” 樊胜美举著那杯酒,进退两难。她努力维持著礼貌:“真的不用了。就是音乐声能不能……” 音乐在这时突然切换,一首更劲爆的舞曲炸响。曲筱綃凑到她耳边喊:“什么?听不清!哎呀樊姐,別这么严肃嘛!都是邻居,以后常来往!” 说著就把她往屋里拉。樊胜美慌忙挣脱:“不用了不用了!那……你们早点休息!” 她几乎是逃回了2202。关上门,还能听见2203传来的曲筱綃的笑声:“我这邻居还挺害羞!” 邱莹莹和关雎尔围上来:“樊姐,怎么样?” 樊胜美苦笑著摇头:“她说一会儿就结束。” 话音未落,隔壁的音乐声又高了几个分贝。 2201室此刻一片黑暗——除了书桌上那盏檯灯。 安迪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合同条款。她戴著金丝眼镜,眉头微锁,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墙传来的震动让她停下了动作。 她看了眼时间 她需要至少六小时的睡眠,需要清醒的头脑,需要绝对的专注。 但隔壁的噪音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安迪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物业的24小时值班电话。 “您好,我是22楼2201的业主。隔壁2203正在举办派对,音乐声严重超標,影响休息。请你们立即处理。” 她的声音冷静、清晰,不带任何情绪。 五分钟后,物业经理带著一个保安出现在22楼。他们先敲了2202的门,樊胜美开的。 “樊小姐,2201的业主投诉2203噪音扰民,我们来看看情况。” “我们也被吵得睡不著。”樊胜美实话实说。 物业经理点点头,去敲2203的门。这次开门慢了些,曲筱綃一脸不耐烦:“又怎么了?” “曲小姐,现在是深夜,您的音乐声太大了,已经影响到邻居休息。请调低音量,儘快结束派对。” “知道了知道了!”曲筱綃挥挥手,“我们再玩半小时就结束!大家都是邻居,互相理解一下嘛!” “可是……” “好了好了,我会注意的!”曲筱綃说著就要关门。 物业经理还想说什么,门已经关上了。音乐声確实小了一点——从震耳欲聋变成了清晰可闻。 他回头对樊胜美苦笑:“只能这样了。曲小姐说半小时后结束。” 回到2201,安迪看了眼时钟:零点二十。她重新戴上眼镜,试图继续看合同。 但音乐声虽然小了,依然能听见鼓点、笑声、尖叫。每隔几分钟就有人高声喊“乾杯”,玻璃杯碰撞声清脆刺耳。 她等了十分钟。 墙上的掛钟指针指向零点三十。噪音没有停止的跡象。 安迪再次拿起手机,这次拨打了110。 “我要报警。地址是欢乐颂小区22號楼2203室。有人深夜製造噪音扰民,经物业协调无效。我明天有重要工作,需要休息。”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零点五十分,警车驶入欢乐颂小区。 两个民警和物业经理一起上到22楼。这次敲2203门时,里面的人显然察觉到了不寻常——音乐声瞬间停了。 开门的是曲筱綃,脸上的醉意已经消了大半。看到警察,她愣住了。 “我们是派出所的。”民警出示证件,“接到报警,你们这里噪音扰民,已经严重影响邻居休息。” “警察同志,我就是搬个家,朋友们来庆祝一下……”曲筱綃试图解释。 “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民警看了眼手錶,“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八条,违反关於社会生活噪声污染防治的法律规定,製造噪声干扰他人正常生活的,可以处警告或罚款。请你们立即停止。” 屋里的人都安静下来,面面相覷。 曲筱綃的脸色变了又变。她看了眼屋里十几个朋友,又看了眼门外严肃的民警,终於咬牙:“散了散了!今天到此为止!” 派对在五分钟內仓促收场。人们匆匆离开,酒瓶、零食、彩带散落一地。民警做了记录,警告下不为例,然后离开。 走廊里终於恢復了安静。 曲筱綃关上门,靠在门后,脸色铁青。她在原地站了几分钟,越想越气——好好的乔迁派对,就这么被搅黄了。她走到阳台,看到楼下的警车亮著灯离开,突然想到了什么。 “肯定是2202那几个人报的警。”她咬著指甲,“尤其是那个樊胜美,假惺惺过来说什么音乐声大,转身就报警……装什么装!” 她猛地拉开门,气势汹汹地走向2202。 2202里,三个女孩刚准备睡觉,就听见急促的敲门声——不,是砸门声。 樊胜美心里一惊,走过去透过猫眼看,是曲筱綃,脸色很难看。 她刚打开门,曲筱綃就劈头盖脸地说:“樊姐,有意思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好好请你喝酒,你转身就报警?至於吗?” “报警?”樊胜美愣住,“不是我报的警……” “不是你还能是谁?”曲筱綃冷笑,“不就是嫌吵吗?嫌吵你直说啊,装什么大度,背地里捅刀子?” 邱莹莹和关雎尔也从房间出来,看到这阵仗,都嚇住了。 “曲小姐,你误会了。”樊胜美试图解释,“我们確实被吵得睡不著,但我没有报警……” “那警察怎么来的?天上掉下来的?”曲筱綃不依不饶,“我这辈子最討厌你这种虚偽的人!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 “是我报的警。” 一个冷静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安迪站在2201门口,穿著丝绸睡袍,长髮披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走过来,步伐从容,在曲筱綃面前停下。 “2201,安迪。”她自我介绍,语气平淡,“我报的警。” 曲筱綃上下打量她:“你?为什么?” “三个原因。”安迪竖起三根手指,语速平稳,“第一,现在是凌晨了,你的派对持续超过四小时,严重违反小区夜间安静规定。第二,明天上午九点我有重要商业谈判,需要充分休息。第三,在你答应物业半小时內结束派对后,噪音依然持续了二十五分钟。” 她每说一条,就收起一根手指。 “所以,在我尝试友好沟通——通过物业——无效后,我选择了报警。这是合法、合理的解决途径。” 曲筱綃被她一连串条理清晰的话说得有点懵,但还是不服气:“你……你就不能直接跟我说吗?” “我说了。”安迪看著她,“通过物业,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如果直接跟你说,你会听吗?刚才樊小姐已经试过了,你邀请她进去喝酒,而不是调低音量。” 樊胜美在旁边,脸微微发红。 “我……”曲筱綃一时语塞。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噪声污染防治法》第四十六条,夜间在居民区进行娱乐活动,產生环境噪声污染,经劝阻无效的,可以报警处理。”安迪继续说,“警察的处理完全符合法律程序。如果你有异议,可以投诉。但现在,请不要再打扰其他邻居休息。” 她说完,转身走回2201,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补充:“还有,曲小姐,如果你下次要开派对,建议在晚上十点前结束。这是基本的邻里礼仪。” 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一片寂静。 曲筱綃站在原地,脸色青红交加。她看了看2201紧闭的门,又看了看2202门口的三个女孩,最后狠狠瞪了樊胜美等人一眼,转身回了2203。 “砰”的一声,门被摔上。 樊胜美关上门,靠在门后,长长吐了口气。 “我的天……”邱莹莹拍著胸口,“那个安迪……好厉害……” 关雎尔小声说:“她说得很有道理。而且……她居然记得法律条文。” 樊胜美没说话。她走回房间,关上门,站在窗前。 刚才安迪说话的样子还在她脑海里——冷静、条理清晰、不容置疑。那种底气,那种自信,那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我在说什么”的姿態。 是她永远学不来的。 她想起自己刚才被曲筱綃质问时的慌乱,想起自己试图解释时的无力。如果换作是她,能那么从容地说出法律条文吗?能那么镇定地面对曲筱綃的怒火吗? 不能。 她只能微笑,只能客气,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表面的和平。而安迪,可以直接打破和平,用规则解决问题。 第16章 上电梯 几天过去. 樊胜美从旋转门走进大堂时,手里拎著两个纸袋。左边是theory的,装著刚修改好腰身的藏青色西装裙;右边是jo malone的,一瓶新买的英国梨与小苍兰——奖励自己在諮询项目会议上“看起来游刃有余”的表现。纸袋的提绳在她掌心勒出浅浅的印子,像某种隱秘的勋章。 大堂灯火通明,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她走向电梯区,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今天她穿了那双新买的jimmy choo,裸色,尖头,七厘米——恰到好处的高度,既显气质又不至於太张扬。这是她从“名媛课程”学来的:真正的精致,在於分寸。 电梯间已经站了两个人。关雎尔抱著厚厚的文件夹,眼镜滑到鼻尖,正低头核对著什么,嘴里念念有词。邱莹莹则靠墙站著,捧著手机,手指飞快打字,嘴角不时扬起甜蜜的弧度—— “樊姐!”邱莹莹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隨即目光落到她手里的纸袋上,“又逛街啦?这个牌子很贵吧?” “工作需要。”樊胜美微笑,將jo malone的袋子稍稍往身后挪了挪。她不想在年轻女孩面前显得太过奢侈,哪怕这奢侈是哥哥的钱堆出来的。她转向关雎尔:“关关,又加班?” 关雎尔推了推眼镜,露出疲惫但满足的笑:“嗯,项目快收尾了。樊姐今天气色真好。” “你也要注意休息。”樊胜美自然地抬手,替关雎尔理了理肩上滑落的背包带。这个动作她做得很熟练,像一个真正体贴的大姐姐。表演久了,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电梯“叮”一声到达。门滑开,里面空无一人。三人走进去,樊胜美按了22楼。 就在门即將合拢的瞬间,一只手伸了进来。 “等等等等!”曲筱綃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身上带著室外的微凉和一股张扬的香水味。她今天穿了件oversize的银色亮片卫衣,配黑色皮短裤,过膝长靴,头髮扎成高高的马尾,耳垂上掛著的几何形耳环隨著动作晃荡。 “哟,都在这呢!”曲筱綃扫视一圈,目光在樊胜美手里的纸袋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让樊胜美心里微微一紧 电梯门缓缓合拢,开始上升。 安静只维持了几秒。 “哎,你们看见楼下停的那辆保时捷panamera没?”曲筱綃突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亮,“就那辆黑色的,沪a牌,尾號三个8。” 邱莹莹茫然摇头。关雎尔小声说:“没注意。” 樊胜美没接话。她知道那辆车——安迪的。有次她晚归,在地下停车场见过安迪从驾驶座下来。流畅的车身线条,低调却掩不住贵气的黑色,和安迪本人一样,有种疏离的完美。 “那是谭宗明的车。”曲筱綃压低声音,语气里掺著一种混合了八卦与鄙夷的兴奋,“谭宗明知道吧?晟煊集团的老大,上海滩这个圈子里数得上號的人物。” 关雎尔“啊”了一声,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邱莹莹则完全茫然:“谭宗明是谁?” “一个有钱到能让你怀疑人生的男人。”曲筱綃撇撇嘴,“关键是,这车现在天天停在咱们楼下车库。你们猜,是谁在开?” 她故意停顿,目光扫过三人。 樊胜美心里一沉。她大概猜到了曲筱綃要说什么。 “安迪。”曲筱綃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变得讥誚, 电梯里的空气凝滯了。 “也许……是她自己买的?”关雎尔小心翼翼地说。 “自己买的?”曲筱綃嗤笑,“关关,你太天真了。那车落地小三百万,她一个打工的,就算年薪百万,捨得这么造?” 她没明说,但意思已经赤裸裸地摊开。 邱莹莹捂住嘴:“你是说……安迪姐是……是小三?” “我可没这么说。”曲筱綃耸耸肩,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然呢”,“我就是觉得吧,有些女人,表面装得清高独立,背地里乾的什么事,谁知道呢?我最討厌这种人了,靠男人上位,还一副『我全凭自己』的嘴脸,噁心。” “筱綃,”樊胜美终於开口,声音温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没有证据的事,还是別乱说。安迪也许……” “也许什么?”曲筱綃挑眉看她,“樊姐,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这世道,哪有那么多『凭自己』?尤其是女人。你看看安迪那样子,冷冰冰的,眼里根本没別人。不是有人给她兜底,她能这么傲?” 樊胜美沉默了。她想起安迪的眼神——那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冷静。確实,没有底气的人,很难有那样的眼神。可那底气,究竟来自哪里? 她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凭什么有些人,就能轻易得到別人梦寐以求的一切?豪车、高位、尊重……甚至那种“不需要解释”的底气。 电梯数字跳到“b1”。门开了。 安迪站在门口。 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显然听到了——至少听到了最后几句。因为她的脸色,在看见电梯內情景的瞬间,从惯常的平静,迅速结上一层冰。 曲筱綃的表情僵在脸上。邱莹莹嚇得往后缩了一步。关雎尔脸色发白,紧紧抱住怀里的文件夹。 樊胜美感觉血液衝上头顶。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发不出声音。 安迪的目光像手术刀,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在曲筱綃脸上多停留了一秒。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被冒犯的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门缓缓合拢。轿厢內的空间因为第五个人的加入,骤然变得逼仄。 死寂。只有电梯上升的轻微嗡鸣。 曲筱綃別过脸,盯著跳动的楼层数字,耳根却红了。邱莹莹死死低著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里。关雎尔屏住呼吸。 樊胜美站在最靠里的位置,能清晰感受到身后安迪散发出的低气压。她握紧了手里的纸袋,提绳深深勒进掌心。尷尬、羞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快意。 你们这些看起来光鲜的人,背后不也藏著不堪的猜测和齟齬? 电梯继续上升。5楼、6楼、7楼…… 然后,在8楼与9楼之间,它猛地一顿。 灯光骤然熄灭。 黑暗如巨兽之口,瞬间吞噬了一切。 第17章 电梯事件 最初的几秒,是绝对的死寂和失重般的恐慌。 “啊——!”邱莹莹的尖叫第一个刺破黑暗,“怎么回事?!开门!开门啊!” 她扑向按钮面板,胡乱拍打,噼啪作响。 “莹莹別乱按!”樊胜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著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她强迫自己冷静,摸索著抓住邱莹莹的胳膊,“背靠轿厢!膝盖微弯!都照做!” 这是她从某次安全培训里听来的,此刻像救命稻草般抓住。 应急灯迟了几秒才亮起,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五个模糊的人影。 樊胜美迅速扫视:邱莹莹蜷缩在角落,满脸泪水;关雎尔紧贴轿厢壁,脸色惨白,牙齿打颤;曲筱綃站在原处,抿著唇,眼神在应急灯下快速闪烁,似乎在评估形势。 然后,她看到了安迪。 只一眼,樊胜美的心臟就被攥紧了。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得体的安迪,此刻背靠轿厢,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血色,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万米。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无法聚焦,涣散地看著虚空,手指死死抠住金属壁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不是在害怕。她是在……崩溃。 “安迪?”樊胜美试探著叫了一声。 安迪没有反应。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是一种樊胜美从未见过的、彻底的脆弱。 幽闭恐惧症。一个词闪过樊胜美的脑海。她以前听说过这种病。 “安迪姐怎么了?”邱莹莹也注意到了,忘了自己的恐惧,小声问。 曲筱綃皱眉看著安迪,之前的尷尬和挑衅暂时被眼前的异常状况压了下去。她犹豫了一下,往前挪了半步:“喂,你……” “別碰我!”安迪的声音嘶哑地迸出来,像受伤的兽。她猛地挥开曲筱綃下意识伸出的手,动作大得几乎失去平衡。 轿厢因为她突然的动作,又轻微晃了晃。 “啊!”邱莹莹再次尖叫。 “都別动!”樊胜美提高声音,压下心头的慌乱。她看著安迪痛苦的样子,又看看惊慌失措的邱莹莹和关雎尔,一种奇异的责任感突然压上肩头。 在这个狭小、黑暗、失控的空间里,她成了最有“社会经验”的人。儘管她的经验大多来自如何维持体面、如何应付难缠的亲戚、如何在职场装得游刃有余——但此刻,这些似乎成了唯一的依凭。 “听我说,”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儘量平稳,“电梯故障而已,很常见。通风系统正常,我们不会缺氧。救援马上就到。现在,所有人都保持安静,保存体力。” 她的话像一块浮木,让邱莹莹和关雎尔稍稍抓住了重心。 但安迪的情况在恶化。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开始出现过度换气的徵兆,身体沿著轿厢壁缓缓下滑。 “她好像喘不过气了……”关雎尔小声说,带著哭腔。 樊胜美咬了咬牙。她不能看著安迪出事。不管刚才的八卦有多难堪,此刻她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走到安迪面前,蹲下,保持一点距离:“安迪,看著我。” 安迪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她脸上。 “听我说话。你现在呼吸太快了,试著慢下来。吸气——四秒,屏住——七秒,呼气——八秒。跟著我做。”樊胜美放慢自己的呼吸,示范著。这是她以前学瑜伽时,老师教过缓解焦虑的方法。 安迪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在努力理解指令。她尝试跟著呼吸,但很快又乱了。 “再来。”樊胜美耐心地重复,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吸气……屏住……呼气……对,很好。” 曲筱綃在旁边看著,眼神复杂。她忽然转身,一巴掌拍在紧急呼叫按钮上。 “物业!22楼电梯!五个人!困住了!赶紧叫人来修!”她的声音乾脆利落,带著惯有的命令式口吻。 对讲机传来物业人员慌乱的回应。曲筱綃报了楼层和情况,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蜷缩的安迪,眉头拧紧。 等待救援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秒都被黑暗和寂静拉长。 邱莹莹又开始小声啜泣:“怎么还不来……我要憋死了……” 黑暗依然令人窒息,但某种东西,悄悄发生了变化。敌意、尷尬、阶层差异,都被暂时悬置。此刻,她们只是五个被困在铁盒子里的女人。 “车是谭宗明的。”安迪继续道,语速很慢,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是我……在美国时的朋友。我回国,他借我车,帮我找房子。仅此而已。” 她没有说“我不是小三”。她的骄傲,不允许她为这种无稽的指控辩解。她只是陈述。 但“朋友”两个字,已经足够。 曲筱綃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別过脸,但耳根更红了。是羞愧?还是不服气? 樊胜美心里五味杂陈。她刚才那丝隱秘的快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安迪甚至连解释都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態——你们怎么想,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而这种姿態,恰恰是她樊胜美永远学不会,也撑不起来的。 对讲机再次响起,物业告知维修人员已到,正在排查故障,需要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二十分钟后,轿厢外终於传来人声和金属敲击声。 “要开了!”曲筱綃跳起来。 电梯猛地一震,隨后开始极其缓慢地下降。最终,在10楼平稳停住。 门被从外部撬开一道缝,明亮的光线和新鲜空气涌了进来。 “出来了!”邱莹莹第一个出去,腿一软,被赶来的物业人员扶住。 关雎尔跟著出去,大口呼吸。曲筱綃拎起包,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安迪。 樊胜美向安迪伸出手:“能起来吗?” 安迪看著她伸出的手,停顿了两秒,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很凉,手心有汗。 樊胜美用力將她拉起来。安迪晃了一下,樊胜美下意识扶住她的胳膊。 “谢谢。”安迪低声说,迅速站稳,抽回手臂,整理了一下皱了的衬衫衣领。那个脆弱的她,已被迅速藏回坚硬的外壳之下。 五个人站在10楼的走廊里,灯光刺眼,劫后余生。物业经理在一旁不停地道歉。 “那个……”邱莹莹擦乾眼泪,看看大家,“我们……一起吃个饭吧?压压惊。” 曲筱綃立刻响应:“吃火锅!我请!庆祝咱们没死在里头!” 关雎尔看向安迪和樊胜美。 樊胜美看向安迪。安迪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她点了点头:“好。” “那就今晚九点,小区门口那家四川火锅。”樊胜美拿出手机,“我订位。” 第18章 构建友谊 陈悦將一份报告放在樊胜英桌上时,他刚结束一个跨境视频会议。 “樊总,两件事。第一,『明视科技』的背景核查结果:创始团队学歷夸大,核心技术非自主,专利存疑。建议pass。” 樊胜英扫了一眼结论,点点头。这种项目,在他记忆的时间线里,本就该是炮灰。 陈悦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樊胜英走到落地窗前。窗外,陆家嘴的霓虹刚刚点亮,勾勒出金融帝国冰冷的轮廓。 他不知道,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他的妹妹刚刚经歷了一场电梯惊魂,正和四个女人走向一家火锅店. 手机屏幕亮起,是银行app的推送,显示又有一笔理財收益到帐。数字可观。 他关掉推送,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更广阔的夜色。那里有他真正感兴趣的战场:未上市的独角兽、顛覆性的技术、隱藏在数据流中的未来信號。 红油翻滚,热气蒸腾,辛辣的香气驱散了电梯里残留的阴冷和尷尬。 几杯啤酒下肚,最初的拘谨彻底融化。曲筱綃大声讲著她混跡各种派对遇到的奇葩事,邱莹莹说著公司的趣闻,关雎尔小声分享实习生之间的微妙竞爭. 樊胜美安静地听著,不时给邱莹莹夹一片毛肚,给关雎尔递一张纸巾。她熟练地扮演著温柔周到的“樊姐”,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著安迪和曲筱綃。 安迪吃得很少,话也不多,但身上的冰封感明显消融了些。曲筱綃则像是彻底忘了之前的齟齬,嚷嚷著要和安迪拼酒——当然被安迪一个眼神驳回。 锅吃到尾声,安迪自然地叫来服务员买了单。 走出火锅店,夜风带著凉意,吹散了身上的火锅味和酒气。五个人站在霓虹闪烁的街边,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今天……”安迪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但目光认真扫过每一个人,“谢谢。” 她没有特指谢什么。是谢谢樊胜美在电梯里的引导?还是谢谢这顿火锅,给了彼此一个不尷尬的台阶? 或许都有。 “说这些干嘛!”曲筱綃大手一挥,揽住邱莹莹和关雎尔的肩膀,“以后都是姐妹!22楼五美,有事吱声!” 邱莹莹和关雎尔用力点头,脸上洋溢著一种归属感的暖意。 樊胜美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看著路灯下这四个身影——强大却脆弱的安迪,张扬又仗义的曲筱綃,单纯快乐的邱莹莹,努力乖巧的关雎尔。她们如此不同,却被一场故障拧在了一起,生出一种近乎“战友”的情谊。 而她呢?她穿著名牌大衣,拎著昂贵的包,刚刚用哥哥给的钱请了客(虽然被安迪抢先结了帐),看起来是其中最“风光”的一个。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那个关於“女儿价值”的黑洞,隨著时间被撕扯得越来越大了些。 她像个穿著华服站在热闹派对边缘的人,能模仿所有的欢笑,却触摸不到真实的温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走了,回去早点休息。”安迪对大家点点头,率先走向小区。 曲筱綃哼著歌跟上。邱莹莹和关雎尔手挽手走在后面,小声说著话。 樊胜美落在最后。她抬头看了眼22楼。五个窗口,很快会亮起各自的灯,映照著截然不同的人生。 早晨点,樊胜美在厨房煮咖啡。全自动咖啡机发出平稳的研磨声,空气中瀰漫著衣索比亚耶加雪菲的果香。她靠在料理台边,看著窗外初醒的城市。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妈”。 她按下接听,同时关掉咖啡机。 “小美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种刻意压低的、倾诉式的语调,“你爸昨晚上又没睡好,翻来覆去到三点。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梦见你爷爷骂他不孝,说家里有钱了,但老家祠堂的瓦坏了都没人管……” 樊胜美静静听著,从橱柜里取出骨瓷咖啡杯。杯壁很薄,对著光能看见细腻的纹理。 “我说你哥不是早就安排了人定期维护吗?你爸说那不一样,得家里人去看著才叫诚心。”母亲嘆了口气,“我这心里啊,也跟著堵得慌。你爸这年纪了,还总想著这些,我又劝不动……” 咖啡缓缓注入杯中,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浮著一层细腻的油脂。 “妈,”樊胜美开口,声音很平静,“祠堂维护的事情,哥既然安排了专业的人在做,就让他们按流程做。你和爸要是实在不放心,我下周可以抽时间回去一趟,带你们去现场看看进度。” “哎呀你工作那么忙,哪能让你专门跑一趟。”母亲立刻说,语气却鬆快了些,“我就是心里憋得慌,想跟你说说话。你哥那边,电话永远几句话就掛,说『妈,有事找助理』。你是不知道,上次我胃不舒服,打给他,他直接让什么健康管理师给我回电话,问了一堆问题,最后寄来一堆药。好是好,可……” 这句话母亲没说出来,但樊胜美听懂了。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微苦,回甘。 “那这样吧,”她说,“周末我预约个口碑好的中医,带你和爸去看看,调理一下。不为了治病,就当是养生諮询。看完医生,咱们在附近找个安静的茶馆坐坐,你们有什么想说的,我都听著。”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轻快了:“真的啊?那……那会不会太麻烦你?你周末不是还要去上那些课吗?” “可以调整。”樊胜美说,“你和爸的身体比较重要。” 又聊了十分钟家常,母亲心满意足地掛了电话。樊胜美放下手机,看著杯中剩余的咖啡。她知道,母亲要的不是解决方案——那些解决方案哥哥早就用更高效方式提供了。但睡著时间的过去,现在母亲要的,是有人愿意花时间听她说话,愿意为她的“情绪”停下脚步,儿子没有时间,而且有大事要办,父母也不太好意思,只能向著这个没有本事,只能沾家里光的女儿索取了。 第19章 起势和馈赠 窗外是黄浦江蜿蜒的弧线,游轮像玩具般缓慢移动。下午三点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深灰色地毯上切割出锐利的几何图形。樊胜英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財务报表。 数字很漂亮。 不,不只是漂亮,是惊人。 八个月前,他带著几百多万来到上海。现在,这个数字后面多了两个零。 陈悦敲门进来,手里端著咖啡。“樊总,比特幣价格突破800美元了。” 樊胜英接过咖啡,没有立刻喝。“我们持仓均价多少?” “321美元。”陈悦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目前槓桿浮盈翻了几十倍了。要部分获利了结吗?” “不急。”他走到办公桌前,调出交易界面。屏幕上,那条熟悉的k线正在向上延伸。 “新能源电池的那家公司,尽调报告出来了吗?”他切换了话题。 陈悦立刻进入工作状態:“出来了。技术团队来自中科院,专利是真实的,但商业化路径还不清晰。目前主要给电动自行车供货,想切入汽车供应链,但门槛很高。” “约创始人下周见面。”樊胜英说,“另外,半导体设备的那份行业分析,明天早上我要看到。” “好的。” 陈悦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樊胜英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数字本身没有意义。数字背后的可能性才有意义。 想到现在拥有的財富.想起父母的电话。又喊来了陈悦,陈悦拿著笔记本站在办公桌前。 “三件事。”樊胜英没有寒暄,“第一,我老家在江苏南通,你联繫一家可靠的工程公司,把老家的祠堂重新大修一下。要求:用料扎实,设计大气,工期三个月內完成。预算……”他想了想,“三百万以內。” 陈悦快速记录:“有具体的设计要求吗?” “没有。让设计师看著办,只要不土气就行。”他顿了顿,“另外,祠堂门口立块碑,刻上樊家族谱。我父母的姓名要醒目。” “明白。”陈悦抬起头,“第二件事呢?” “给我父母买辆车。奔驰s级,最新款,配个专职司机。司机要本地人,熟悉路况,性格稳重。”樊胜英说,“车落户在我父亲名下。所有保险、保养、油费,从家庭帐户里走。” “好的。需要告知您父母吗?” “我会打电话。”樊胜英继续,“第三件事,给我妹妹樊胜美买辆车。她在上海,需要代步工具。保时捷卡宴,中等配置就行。送到她住的小区——地址你有。钥匙和文件直接寄给她,不用经过我。” 陈悦的笔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神里有克制的疑问,但什么也没问。 “有问题吗?”樊胜英问。 “没有。”陈悦说,“只是……需要附言吗?比如祝福之类的?” 樊胜英想了想。“就写『车到了,钥匙在物业』。” “就这些?” “就这些。” 陈悦点头:“我马上去办。三件事的预算大概在……” “五百万以內。”樊胜英说,“具体你把握。下周给我进度报告。” “好的。” 陈悦离开后,樊胜英走到窗边。夕阳开始西沉,陆家嘴的玻璃幕墙反射出金红色的光。这个城市即將进入夜晚,而夜晚,往往是金融市场波动最剧烈的时候。 他看了眼手錶——伦敦市场快开了。 该回到他的主场了。 至於那些馈赠,那些用金钱堆砌的“关怀”,只是他处理社会关係的一种高效方式。就像程式设计师写代码,定义好函数,输入参数,得到输出。乾净,清晰,没有冗余的情感运算。 他不需要感谢,不需要亲密,甚至不需要理解。 他只需要系统稳定运行。 欢乐颂地下车库b2层。 樊胜美站在那辆保时捷卡宴前,手里拿著钥匙,站了整整五分钟。 车是石墨蓝色的,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泛著冷冽的光泽。流线型的车身,饱满的轮轂,车头那只跃起的马——哪怕对车不了解的人,也知道这个標誌意味著什么。 快递是下午送到的。一个简单的文件袋,里面是车辆登记证、保险单、两把钥匙,还有一张便签纸。 便签纸上只有六个字,列印的,不是手写: “车到了,钥匙在物业。”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表情符號。 就像收到一份办公用品。 樊胜美把钥匙握在手里,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她该是什么心情? 欣喜若狂?好像没有。 愤怒抗拒?也不至於。 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疏离感,和隱约的难堪。 “他还是这样。”她低声说, 但他也真的变得不可思议地成功。 五十万转帐,像扔进池塘的石子,最初激起涟漪,然后水面恢復平静。他们之间的联繫,也就停留在每个月银行帐户变动的数字上。 现在,是一辆车。 一辆她只在杂誌和街上见过的车。 樊胜美深吸一口气,按下钥匙。车灯闪烁两下,发出轻微的“嘀”声。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真皮座椅包裹著她,带著新车的特殊气味。中控台的屏幕亮起,显示著各种她看不懂的图標。方向盘上,保时捷的徽標精致得像个艺术品。 她抚摸方向盘,触感细腻。 然后她笑了,笑容有点苦。 “收下吧。”她对自己说 这话一半是说服,一半是自我安慰。 她需要车吗?在上海,地铁很方便,打车也不贵。但有了车,確实是另一种生活——不用挤早高峰,不用担心下雨,去见客户朋友也从容许多。 而且,这是辆好车。好到可以堵住一些人的嘴,好到可以给她贴上一些標籤。 樊胜美,三十岁,在上海有体面工作,开著保时捷。 听起来不错。 虽然她知道,这“不错”是借来的。借自那个现在疏远、冷静、像活在另一个维度的哥哥。 她启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在地下车库迴荡,不张扬,但充满力量。她把车缓缓开出车位,在车库转了一圈,又停回原位。 还不到开出去的时候。她需要想好说辞,需要练习镇定,需要让这辆车的出现显得“自然”。 手机响了。是母亲。 “小美啊,你哥来电话了!”母亲的声音兴奋得发颤,“说这次不维修了,要给老家修祠堂!修得比镇政府的楼还气派!还给我们买了奔驰车,配司机!我的天哪,你爸激动得血压都高了!” 樊胜美握著手机,听著母亲语无伦次的描述。祠堂、奔驰、司机……哥哥的手笔,总是这么大。 “妈,您冷静点。”她说,“哥赚了钱,孝敬你们是应该的。” “应该的?那可是奔驰啊!s级!司机都请好了!”母亲还在激动,“小美,你哥真是出息了!咱们老樊家,真的扬眉吐气了!” 樊胜美安静地听著。她能想像老家的场景:父母被乡亲围住,接受羡慕的眼光,一遍遍讲述儿子如何成功。那个曾经让他们丟脸的儿子,现在成了最大的骄傲。 而她,在上海,收到一辆保时捷。 也是骄傲的一部分吗?还是只是……顺带的安排? “小美,你哥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母亲终於问到了她。 “说了。”樊胜美看著方向盘上的徽標,“给我买了辆车。” “什么车?” “保时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保……保时捷?我的天!那得多少钱啊!” “我不知道。”樊胜美实话实说,“他让人直接送来的。” “你哥真是……真是……”母亲找不到形容词,“小美,你可得好好谢谢你哥!我就说嘛,你哥才是家里的未来,家里以前是对的,我们以前是对的。” 樊胜美又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妈,你们也注意身体,別太激动。” “知道知道!我们现在好著呢!你哥什么都安排好了!”母亲顿了顿,“对了小美,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祠堂修好了,你也来拜拜,让祖宗保佑你早点找个好人家!” “再说吧,最近工作忙。” 又聊了几句,掛断电话。 地下车库重新安静下来。樊胜美坐在车里,没有立刻离开。她打开车窗,让新鲜空气流进来。 该高兴的。她確实该高兴。 有这样一个哥哥,在她三十岁这年,用最直接的方式提升了她的生活水准。五十万存款,保时捷座驾,从此她不必为钱焦虑,不必在商场看价签,不必在相亲时因为“经济条件一般”而被挑剔。 可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好像这些馈赠在填满她物质世界的同时,也在掏空她的情感世界,感觉自己对这个家越来越不重要了。 樊胜美摇摇头,把那些矫情的念头甩开。她拿出手机,给哥哥发了条微信: “车收到了,谢谢哥。” 等待回復的时间很长。长到她以为不会有了。 但最终,手机震动。 “不谢。” 两个字。结束了。 樊胜美看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锁车,上楼。 第20章 车子亮相 还没有上电梯,信息来了,这次是关雎尔:“樊姐,曲筱綃和安迪姐都收到好多大闸蟹,正发愁怎么处理呢。” 大闸蟹? 樊胜美皱了皱眉,回覆:“怎么回事?” “好像是朋友送的,但她们都不会做。曲筱綃在群里问谁会处理大闸蟹,我说你可能行。” 她看著这条消息,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也许,今晚可以组织一次聚餐。用这个理由,让这辆车“自然”地亮相。在邻居们面前,她可以轻描淡写地说:“家里给配的车,方便出行。” 这样,既解释了车的来源,又不会显得自己在炫耀。 “我会做。”她回復关雎尔,“你问问她们,如果愿意,我负责烹飪,她们出蟹就行。” “好的!我去问!” 几分钟后,关雎尔回覆:“她们都说好!时间定七点可以吗?” 樊胜美站在电梯门口下定一种新的决心。 她决定了,今晚开这辆车出去买配料。让关雎尔和邱莹莹看到,然后通过她们的口,让这个消息自然地在22楼传开。 电梯上行,镜面里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表情管理得很好。 没有人知道,十分钟前,她坐在百万豪车里,思考著如何为这辆馈赠寻找一个合理的“出场理由”。 电梯到达22楼。门开,她走出去。 2202里,邱莹莹正举著手机,脸上是恋爱中人才有的红晕:“真的吗?太好了!那我过几天就搬!” “搬?搬去哪儿?”樊胜美推门进来,放下包。 邱莹莹兴奋地转过身:“白主管租了新房子,离我公司更近,而且……而且他邀请我一起住!樊姐,我可能要搬出去了!” 樊胜美心里一沉。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儘量让语气平和:“莹莹,你们才认识多久?同居是不是太草率了?” “不草率啊!”邱莹莹眼睛发亮,“白主管人很好的,细心,体贴,工作也努力。他说想天天见到我,想照顾我……” “男人在追求期都这么说。”樊胜美喝了口水,“莹莹,姐是过来人,劝你一句:別太快。多观察,多了解。” “哎呀樊姐,你就是太谨慎了!”邱莹莹不以为然,“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喜欢就在一起嘛!再说,合租还能省房租呢!” 关雎尔从自己房间出来,推了推眼镜,小声说:“莹莹,我觉得樊姐说得对。毕竟……毕竟你们认识时间还短。” “连关关你也!”邱莹莹噘嘴,“你们就是不相信我的眼光!” 不是不相信你的眼光。樊胜美在心里说,是太了解男人在热恋期的表演。 但她没说出来。有些道理,必须自己撞了南墙才懂。 “先不说这个。”樊胜美转移话题,“今晚曲筱綃和安迪要过来聚餐,吃大闸蟹。莹莹,把你那个白主管也叫上吧,正好我们都见见。” “真的可以吗?”邱莹莹眼睛又亮了,“他昨天还说想请你们吃饭呢!” “那就今晚吧。七点多。” “太好了!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邱莹莹蹦跳著回房间打电话去了。关雎尔走到樊胜美身边,小声问:“樊姐,你真的会做大闸蟹啊?” “会。”樊胜美笑笑,“不难。你去准备蒸锅吧,最大的那个。我去买点配料。” 她回房间换了身衣服——米白色真丝衬衫,黑色阔腿裤,简洁大方。补了点妆,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然后,她拿起那串保时捷钥匙。 第一次开出去正式要出门,手心有点出汗。但当她坐进驾驶座,启动引擎,感受著这台机器平稳的动力输出时,心里慢慢镇定了下来。 车子驶出欢乐颂时,门卫明显多看了两眼。樊胜美保持微笑,仿佛这车她已经开了很久。 她在附近的进口超市买了配蟹的十年陈花雕、有机生薑、镇江香醋,又挑了果盘和气泡水。结帐时,收银员看到她手里的车钥匙,態度明显更热情了些。 看,这就是现实。一辆好车,能改变別人看你的眼光。 回到欢乐颂车库时,她“恰巧”遇到下楼买东西的关雎尔和邱莹莹。 “樊姐!”邱莹莹先看到车,“这是……你的车?” 樊胜美下车,轻描淡写地说:“嗯,家里给配的,说我在上海需要个代步工具。” “保时捷!”邱莹莹凑近看,“我的天,这得多少钱啊!” “具体我不清楚,我哥安排的。”樊胜美把焦点引向哥哥,“他就觉得这种车安全係数高。” 关雎尔推了推眼镜,小声说:“樊姐的哥哥真好。” “还行吧。”樊胜美笑笑,“他就觉得我在外头不能太寒酸。走吧,上楼准备,她们快来了。” 三人一起上楼。电梯里,邱莹莹还在兴奋地討论车,关雎尔安静地听著,樊胜美则保持著得体的微笑。 第一步,完成。 第21章 大闸蟹聚餐 下午六点四十分,欢乐颂2201室。 安迪家的客厅是標准极简风格:浅灰墙壁,深灰沙发,整面墙书架摆满英文原版书籍。无多余装饰,一切乾净、整洁、有秩序。 茶几上已摆好餐具——白色骨瓷盘子,简洁刀叉,水晶酒杯。安迪站在开放式厨房岛台前,检查酒柜藏酒。 “白葡萄酒配蟹比较好。”她自语,选了一瓶2012年勃艮第白。 门铃响。樊胜美站门外,手里提几个购物袋。 “安迪,打扰了。”樊胜美微笑,“我买了一些配菜。” “请进。”安迪侧身让她进来,“厨房你可以隨便用。” 樊胜美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动作熟练从容——生薑切细丝,镇江香醋倒入小碟,黄酒温热水里。 六点五十分,关雎尔到了。她手里拿著本书,小声说:“莹莹说她晚点到,和她的白主管一起。” “嗯…莹莹说让他也尝尝大闸蟹。”关雎尔语气有些犹豫。 这时,客厅传来轻微鼾声。 两人对视一眼,走出厨房。曲筱綃瘫在安迪家灰色沙发上,睡姿相当不雅:整个人歪斜,一条腿搭沙发扶手,另一条腿垂到地上。头髮散乱盖住半边脸,嘴角有疑似口水痕跡。旁边茶几摊著厚厚一叠英文文件,电脑屏幕亮著,上是密密麻麻pdf页面。 安迪从书房出来,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 “她什么时候来的?”樊胜美小声问。 “半小时前,说来送蟹,结果一坐下就开始看文件,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安迪语气平静,“我让她睡会儿,gi项目確实折磨她了。” 樊胜美走过去,轻轻推曲筱綃:“筱綃,起来看帅哥。” “嗯…”曲筱綃迷糊睁眼,看到樊胜美,愣两秒才反应过来,“帅哥在哪儿?” “等下就过来,和邱莹莹一起过来。” “我靠!”曲筱綃猛坐起,抹嘴角,“看文件看睡著了…这英文真要命!” 她衝进卫生间洗漱。樊胜美瞥了眼茶几上文件——“gi品牌中国区代理权招標文件”,全英文,至少两百页。 七点整,门铃再响。安迪开门,邱莹莹和白驍站在门外。 “安迪姐!我们来啦!”邱莹莹笑容灿烂,拉白驍进来,“这是白主管,白驍。” 白驍今天穿浅蓝衬衫卡其裤,清爽得体。手里提水果和红酒。“大家好,打扰了。” “欢迎。”安迪侧身让他们进来。 眾人到齐,樊胜美回厨房继续准备。三层蒸锅已冒热气,蟹待下锅。 “需要帮忙吗?”白驍主动问。 “那麻烦你帮我洗一下这些青菜。”樊胜美指了指水池边的蔬菜。 “好的。”白驍挽起袖子,开始洗菜。 邱莹莹想跟进来,被曲筱綃拉住:“让他们忙,咱们坐著等吃!” 厨房里,樊胜美和白驍各忙各的。白驍洗菜动作熟练,还会把菜按大小分类摆放。 “白主管经常做饭?”樊胜美隨口问。 “以前合租的时候常做。”白驍笑,“后来工作忙,做得少了。” 樊胜美忽然转移话题,“莹莹是个好姑娘,单纯,善良。” “我知道。”白驍点头,“她很可爱。” 但樊胜美注意到,白驍说这话时,眼睛没看她,而是透过厨房玻璃门,看向客厅里正和曲筱綃说笑的邱莹莹。那眼神里有种…。 很快菜洗好。白驍擦乾手,很自然地帮樊胜美把蒸锅端到餐厅。 七点十五分,开餐。 安迪家餐厅,三层蒸锅冒热气。橙红大闸蟹摆满两层,第三层是樊胜美准备的小菜:薑丝皮蛋、凉拌海蜇、清炒时蔬。 五女一男围坐餐桌。安迪主位,左边曲筱綃、关雎尔,右边樊胜美、邱莹莹,白驍坐邱莹莹旁边。 “来,为第一次聚餐乾杯。”安迪举杯。 大家碰杯。气氛热络。 白驍表现殷勤——帮邱莹莹剥蟹,给大家倒酒,找话题聊天。但樊胜美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神常飘,很少专注看邱莹莹。且当安迪或曲筱綃说话时,他明显更专注。 曲筱綃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剥蟹时“不小心”把蟹黄溅到白驍衬衫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曲筱綃夸张道歉,抽纸巾帮白驍擦。 就在那一瞬,她飞快將一张小纸条塞进白驍手里——上面是她手机號。 白驍明显一愣,但很快恢復自然:“没事没事。” 餐后移步客厅喝茶。白驍坐邱莹莹旁边,两人低声说话。 曲筱綃看向樊胜美:“对了樊姐,今天下午你开车出去?新车?” 来了。樊胜美心里一紧,但面上平静:“嗯,家里给配的,说我在上海需要代步工具。” “什么车啊?”安迪好奇。 “保时捷卡宴。”樊胜美儘量语气隨意,“中等配置。” 客厅安静一瞬。 “保时捷?”曲筱綃挑眉,“你家里人真捨得。” 安迪也看樊胜美一眼,但没说话。 樊胜美感觉所有人目光集中自己身上。那种感觉奇怪——既有些许虚荣快感,又有被审视不安。她知道自己在穿著上之前有过正品和“西贝货”混搭。一件真丝衬衫可能配仿版裙子,正品包包可能搭淘宝鞋. 但现在,开保时捷却穿混搭衣服,这矛盾在有心人眼里应很明显。 “你哥哥对你真好。”曲筱綃语气酸酸说道。。 樊胜美笑笑:“他就是觉得我在外头不能太寒酸。” 她没说谎,但也没说全。哥哥確实给了车. “你哥哥做什么的?”曲筱綃追问,眼中有探究光。 “做投资。”樊胜美简短回答,转移话题,“对了筱綃,gi品牌代理权弄得咋样了。” 听到这,曲筱綃瞬间来了兴趣。 她开始滔滔不绝讲项目,讲看不懂的英文术语。安迪偶尔插一两句专业建议。话题从樊胜美的车转到曲筱綃项目上。 但樊胜美能感觉到,那辆保时捷已成房间里隱形存在。它在每个人心里都留下问號:开保时捷却穿混搭衣服的樊胜美,到底什么样的人? 九点,白驍起身告辞。 “我送你到楼下!”邱莹莹立刻站起。 两人一同离开。门关上瞬间,客厅气氛微妙变了。 曲筱綃先开口:“莹莹这男朋友…”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眼睛太活。”安迪平静评价。 樊胜美没说话,但心里同意。白驍那种打量,她也感觉到了。 关雎尔小声说:“可是莹莹很喜欢他…” “喜欢有什么用?”曲筱綃摇头,“这种男人我见多了,看著殷勤,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他就是个普通肖主管,眼界却高得很。你们看著吧,他俩长不了。” 安迪看曲筱綃一眼:“你別在莹莹面前说这些。” “我知道,我又不傻。”曲筱綃撇嘴,“就是觉得那姑娘太单纯,容易吃亏。” 话题转到邱莹莹身上。眾人都觉白驍不靠谱,但也知热恋中人听不进劝。 九点半,聚会散。 樊胜美回2202,关上门,卸下从容得体的面具。 她坐梳妆檯前,看镜中自己。妆容有些花了,眼角细纹在灯光下明显。三十岁,不上不下年纪,不上不下人生。 走到窗边。欢乐颂夜景很好,能看到花园地灯和远处高架车流。 今天发生很多事。一场因大闸蟹起的聚餐,一次对邱莹莹男友的集体不看好,还有她自己——收到哥哥送的保时捷,成了眾人好奇焦点。 那好奇里有羡慕,有探究. 第22章 王柏川 欢乐颂地下车库b2层。 樊胜美站在自己租的车位边,看著眼前保时捷,总有一种梦没有睡醒的感觉。 这两天,她开了四次这辆车。第一次是去超市,第二次是见客户,第三次是去参加mba班的沙龙,第四次是昨天周日,她独自开车去了趟佘山,在山路上测试了这辆车的性能。 现在,周一早晨,她要开著它去上班。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语音消息,点开,父亲兴奋的声音在地下车库里迴荡: “小美!祠堂的主樑上去了!你哥找的苏州匠人手艺真好!村里人都说咱老樊家这回可长脸了!” 母亲的声音紧隨其后:“小美,你哥给你买的车,开著还习惯吧?妈跟你说,这么好的车,你开著在外头更得注意形象,言行举止都得配得上…” 樊胜美关掉语音,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 她按下车钥匙。车灯闪烁,解锁声轻微。拉开车门坐进去,真皮座椅的触感她已经熟悉,新车的气味也淡了些。 启动引擎。 低沉的轰鸣在地下车库里迴荡。仪錶盘亮起幽蓝的光。 这是一台好机器。一台能让她在上海显得更“从容”的机器。 她关掉引擎,没有立刻开走,而是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是“22楼姐妹群”,最新消息是曲筱綃昨晚发的:“gi项目快把我逼疯了!” 下面跟著关雎尔小心翼翼的安慰和邱莹莹的加油表情。 樊胜美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最终没有打字。她把手机放回包里,重新启动车子,驶出车库。 早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戴上墨镜,驶入早高峰的车流。 周五傍晚六点二十分,樊胜美刚把车停进欢乐颂车库。 这一周,她开了五天这辆保时捷。同事们从最初的惊讶到逐渐习惯,背后议论肯定有,但当面都是客气的笑容和恰到好处的恭维。上司对她的態度也有了微妙变化,交代工作时语气更尊重了些。 这就是现实。一辆好车,能无形中抬高別人对你的估值。 她刚关上车门,手机响了。是个上海本地號码,陌生。 “喂,哪位?” “小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熟悉,又带著岁月打磨后的低沉,“是我,王柏川。” 樊胜美愣住了。她靠在车身上,地下车库昏暗的灯光照在她脸上。 “王柏川?”她儘量让声音平静,“你怎么……有我的號码?” “同学群里问的。”王柏川的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著恰到好处的热情,“我来上海发展了。想起毕业时说过,要是你来上海,我一定要来找你,请你吃饭。这话还算数吧?” 毕业典礼。那个盛夏。穿著廉价衬衫的男生脸红到耳根:“小美,到时候我来上海找你,我请你吃饭!” 那时的她是什么反应?大概是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当然算数。”樊胜美听到自己说,声音里带著刻意营造的轻快,“老同学来上海,是该聚聚。” “那必须我请。”王柏川语气篤定,“这周末有空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饭店……” 他们约了周六晚上七点,上海希尔顿饭店。 掛断电话,樊胜美没有立刻离开车库。她靠在保时捷的车身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车钥匙。 王柏川。那个大学时代追过她,被她拒绝过的男生。如今他主动找来,声音里透著自信,“我来上海发展”这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穿著:米白色真丝衬衫(正品),,手里的celine鲶鱼包(正品,打折买的)。一身行头看起来价值不菲. 然后她看向身边的保时捷。 石墨蓝色的车身在车库灯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这辆车,此刻突然有了新的意义——它不再只是哥哥的馈赠,不再只是她维持体面的工具,更成了她面对昔日追求者时的“底气”。 一个计划在她心里清晰起来:她要自己开车去赴约。 著自己的车,坦然地去见王柏川。 她要让他看到,现在的樊胜美,是在上海有车有房(合租的)(至少让他这么认为)、生活优渥的都市女性。 手机又震了。王柏川发来微信好友申请,备註是:“老同学,通过一下?” 她通过申请,看著那个熟悉的头像,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第23章 约会王柏川 周六晚上,上海希尔顿饭店停车场。 樊胜美把保时捷停在一个显眼但不夸张的位置。下车前,她对著后视镜检查妆容:精致的眼线,恰到好处的唇色,头髮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身上的藏蓝色小礼服是昨天新买的,花了四千八,配上简单的珍珠耳钉,看起来优雅又不失品味。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饭店大堂灯火辉煌,她一眼就看到了王柏川——他站在休息区,西装革履,手里拿著一份財经杂誌,儼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王柏川?”她走过去,笑容恰到好处。 王柏川抬起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小美!你还是这么漂亮!” 这话说得真诚,樊胜美心里受用。她打量王柏川: “你倒是变了不少。”她笑,“更有老板范儿了。” “哪里哪里,混口饭吃。”王柏川谦虚著,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身后,似乎在寻找什么,“你自己开车来的?” “嗯。”樊胜美轻描淡写,“家里给配了辆代步的,开惯了。” “什么车?” “保时捷卡宴,中等配置。”她说得隨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柏川的眼神微妙地变了。那是一种混合著惊讶、评估和重新计算的复杂情绪。但他很快恢復自然,绅士地引著她往餐厅走:“咱们边吃边聊。” 餐厅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外滩的夜景。侍者递过菜单,樊胜美扫了一眼价格,心里暗暗咂舌,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点吧,我都可以。”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他们聊大学时代的事,聊那些被岁月美化的记忆。王柏川说话很有技巧,总是在恰当的时候给予讚美:“小美你当年跳舞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那时候多少人追你啊,我都不敢靠太近。” 樊胜美笑著回应,心里那点虚荣心得到了充分满足。 “能在上海和你重逢,真好。”王柏川举起酒杯,眼神深情。 樊胜美与他碰杯。红酒在杯中荡漾,灯光下,王柏川的脸显得英俊而可靠。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漂泊,想起那些掐尖失败的经歷,想起哥哥那辆保时捷带来的复杂滋味。 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成功(西装、在希尔顿请客),对她用心(记得那些细节),而且他们有过共同的青春。 “我也觉得很好。”她轻声说。 饭吃到一半,王柏川状似无意地问:“你现在住哪一片?“ “浦东。“樊胜美含糊带过,“离公司近些。” “自己买的房?” “嗯。”她说出这个字时,心里颤了一下,但脸上笑容不变,“小户型,够住。” “厉害。”王柏川由衷讚嘆,“在上海能自己买房,不容易。” 樊胜美笑笑,没有接话。她低头切牛排,刀叉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这个谎言像一层薄冰,她必须小心翼翼地站在上面,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饭后,王柏川提出送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我自己开车来的。”樊胜美说,“你住哪边?顺路的话我可以送你一段。” “那怎么好意思。”王柏川笑,“不过我的车停得有点远,在那边。”他指了指停车场另一侧。 两人一起往外走。夜色中的上海华灯璀璨,王柏川那辆白色宝马3系停在角落。他掏出钥匙,车灯闪烁。 “车不如你的好。”他半开玩笑地说。 樊胜美笑了:“宝马也很好了。” 他们走到她的保时捷旁。石墨蓝色的车身在灯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车头那只跃起的马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王柏川看著这辆车,眼神复杂。他绕车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引擎盖:“好车。” “代步而已。”樊胜美按下钥匙,车灯闪烁,“上车吧,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开回去。”王柏川顿了顿,“下周……还能约你吃饭吗?” “好啊。”樊胜美拉开车门,“微信联繫。” 她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她看到王柏川还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车,看了很久,然后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宝马。 车子驶出饭店,匯入夜间的车流。樊胜美打开车窗,让夜风吹进来。 偽装是件耗神的事。今晚她说了一堆谎:房子是自己买的(假),工作很顺利(假),生活很愜意(假)。王柏川呢?他说的又有多少是真的?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晚她“贏”了。在昔日追求者面前,她维持住了那个光鲜亮丽的形象——开保时捷,住浦东,事业有成。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 手机震了一下。王柏川发来微信:“今晚很开心,期待下次见面。” 她看著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回復了一个笑脸。 车子驶入欢乐颂车库时,已经晚上十点。樊胜美停好车,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驾驶座上,看著昏暗的车库,听著自己的呼吸声。 这辆车给了她底气,也给了她压力。开上它,她就必须扮演那个“配得上这辆车”的樊胜美。不能露怯,不能寒酸,不能让人看出这华丽表象下的裂缝。 她想起王柏川看这辆车时的眼神。那不是单纯的欣赏,而是评估,是计算,是“开这种车的女人是什么来头”的探究。 也许曲筱綃说得对,这城市里每个人都在演。她演都市名媛,王柏川演成功人士,白驍演深情男友,额,邱莹莹傻白甜女友没演。 可演久了,会不会连自己都忘了,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樊胜美推开车门,高跟鞋的声音在车库里孤单地迴响。 第24章 子女问题 周日深夜,欢乐颂2202。 樊胜美躺在床上,睡不著。手机屏幕亮著,是她和王柏川的聊天记录。短短两天,他们已经聊了几十页。从大学趣事到上海生活,从工作理想到未来规划。 王柏川说话很有技巧,总是在恰当的时候给予讚美,在適当的时机表达关心。他说“小美你还是这么优秀”,说“能在上海遇见你真是缘分”,说“以后常联繫,我在上海也没什么朋友”。 这些话像蜜糖,甜得恰到好处。 在王柏川眼里,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白月光”,是学生时代遥不可及的女神。这感觉太好了,好到她愿意忽略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王柏川发来消息:“睡了吗?突然想起大学时你说过,想去外滩看夜景。下周我带你去吧。” 她盯著那条消息,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摆脱现状的机会。一个证明自己“过得很好”的机会。 她回覆:“好啊。晚安。” 然后关掉手机,在黑暗中睁著眼睛。 窗外,上海的夜晚永不真正沉睡。樊胜美想起那辆保时捷,想起现在和自己联繫很少的哥哥,想起父母炫耀的语气,想起自己今晚说的那些谎。 她到底是谁?是开保时捷的樊胜美,期待王柏川带她看夜景的樊胜美,还是那个內心深处依然渴望被单纯爱著的三十岁女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下周,王柏川约了她第二次见面。这次他说:“我去接你。” 她会怎么回答?她会让他来欢乐颂接她吗?她会继续维持那个光鲜的假象吗? 樊胜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王柏川也还没睡。他坐在租来的公寓里,电脑屏幕上是他正在草擬的商业计划书。旁边放著一张便签,上面写著几个关键词:上海创业、启动资金、人脉资源、樊胜美。 他看著那张便签,眼神复杂。 手机屏幕亮著,是他和樊胜美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的“晚安”。 王柏川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刪掉。最终他只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然后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夜色中的上海璀璨如星河。 他的秘密是:那辆宝马是租的,公司还没起步,他来上海是为了创业,而樊胜美——那个开保时捷、住浦东、看起来事业有成的女神——是他计划中的重要一环。 这不完全是算计但爱情和意难平的比重有多少,自己也不清楚。 王柏川拉上窗帘,关灯。 ~ 次日。 陆家嘴的午后,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玻璃,在樊胜英办公室的浅灰色地毯上切割出锐利的光影。 陈悦將一份文件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樊总,比特幣各个帐户当前持仓价值已突破七千万美元。按照您的指示,我们已逐步將25%的仓位转换为现金,共计一千七百五十万美元,约合人民幣一亿一千五百万,已转入公司备用金帐户。” 樊胜英的目光没有离开电脑屏幕。那上面是某个区块链项目的白皮书,密密麻麻的英文术语在普通人看来如同天书。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下个月开始,每月套现5%,持续到年底。套现资金的分配方案按原计划执行。” “好的。另外,您让我关注的ai医疗影像诊断项目,创始人团队约了下周三见面。” “排进日程。” 办公室重归安静。樊胜英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脚下是黄浦江蜿蜒的弧线,游轮像玩具模型般缓慢移动。九个月时间,从南通那间霉味瀰漫的出租屋,到这个可以俯瞰半个上海的位置。 他的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轻点。 穿越这件事,自己经歷第三次了。但那些属於原主的、黏稠的情感记忆——对前妻的愧疚,对父母的无力,对妹妹复杂的责任——还是有一些影响自己。 手机震动,屏幕上显示“刘美兰”。 樊胜英接起,语气公事公办:“什么事?” “胜英啊……”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迟疑,“我想给磊磊报一些兴趣班,和课外益智活动,不知道可不可以?” “需要多少钱?” “我打听过了,这些兴趣班,还有益智活动……要十万。”刘美兰的声音越说越小,“我知道这个数目不小,但磊磊是你的儿子,这些是值得的……” 樊胜英打断她,“明天到帐。以后这类支出,直接联繫陈悦,她会评估合理性並处理。” “可我想著还是该跟你说一声……” “我知道了。还有別的事吗?” 短暂的沉默。刘美兰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討好:“那个……爸妈前几天打电话,说想磊磊了。我想著周末带磊磊看看他们。你看……要不要一起?” “我周末有安排。”樊胜英看了眼日程表,“你们去就行。路上注意安全。” 电话掛断得乾脆利落。 陈悦在门口轻声问:“樊总,是磊磊教育费的事吗?” “嗯。十万,明天转给她。记入『子女教育专项』帐户。” “好的。” 陈悦离开后,樊胜英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现在钱多了,樊胜英並没有按照之前一人一半的原则给自己儿子提供资金,而且基本上包揽了全部,反正都是自己的儿子。对於家里的子女,樊胜英有自己的看法,小时候谁带跟谁亲,长大了谁给钱和谁亲,所有樊胜英不著急。 他给父母的帐户转了五万,备註“生活费”。 然后关掉交易软体,打开林予深实验室最新发来的技术进展报告。那些关於卷积神经网络优化路径的论述,比任何財富数字都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同一时间,南通市老城区。 刘美兰放下手机,坐在自家客厅的旧沙发上,长长吐了口气。父母从厨房探出头来,母亲手里还拿著锅铲。 “怎么样?胜英怎么说?”母亲急切地问。 “答应了,明天打钱。”刘美兰说,语气里有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十万,眼睛都没眨一下。” “哎呀!我就说嘛!”父亲一拍大腿,脸上堆满笑容,“胜英现在有出息了,这点钱算什么!咱们磊磊有福气啊!” 母亲也眉开眼笑,但隨即又压低声音:“美兰,你说……胜英现在这么有钱,一个月挣的恐怕比咱们一辈子存的都多。你当初怎么就……” “妈!”刘美兰打断她,脸色不太好看,“都离婚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母亲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你看看你现在,一个人带著孩子,虽然胜英给抚养费是大方,可那终究是別人的施捨。你要是当初没离,现在不也是住大別墅、开豪车的富太太?” “行了!”刘美兰猛地站起身,“我做饭去。” 她逃也似的钻进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客厅里父母还在继续的窃窃私语。 是啊,如果当初没离…… 刘美兰用力洗著菜叶,指尖发白。她想起半年前那个决绝的、像完全变了一个人的樊胜英。他那么乾脆地签了离婚协议,那么平静地净身出户,然后像人间蒸发一样去了上海。 再然后,就是每个月准时到帐的、远超法律要求的抚养费。 最初是五千,后来是一万,上个月直接转了三万。每次转帐的备註都很简洁:“磊磊生活费”“磊磊教育费”“磊磊营养费”。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她不是没试过联繫他——用磊磊想爸爸的藉口,用自己工作不顺的抱怨,用父母身体不好的说辞。可樊胜英的回应永远简短、理性、边界清晰。他解决问题,但从不提供情绪价值。 那种感觉……就像你按了一个服务按钮,对方高效地完成了服务,然后礼貌地结束通话。 “美兰啊,”母亲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厨房,靠在门框上,“周末你真要带磊磊回去看他爷爷奶奶?” “嗯,答应了。” “那你可得好好表现。”母亲眼睛转了转,“带点像样的礼物。我看胜英父母现在可风光了,儿子这么出息,老家谁不捧著?你要是能把关係维繫好了,以后磊磊的事,他们肯定更上心。说不定……胜英那边也能念著旧情。” 刘美兰没说话,只是用力地切著菜。 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五傍晚,欢乐颂2202。 樊胜美对著穿衣镜,仔细检查著身上的藏青色连衣裙。这是她上周新买的,某个义大利小眾品牌,剪裁精良,面料挺括,价格相当於她过去两个月的工资。 但她现在可以眼睛都不眨地买下来。 手机震动,周明发来消息:“胜美,晚上七点,外滩源那家日料店。今天有几个做私募的朋友,聊的都是乾货,对你应该有帮助。” 樊胜美回覆:“好的,准时到。” 她放下手机,看著镜中的自己。妆容精致,头髮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我很贵”的气息。这是她花了半年时间,用哥哥给的五十万,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 最初只是买衣服、做美容、租好房子,报mba班、 后面是参加品酒沙龙、学高尔夫。 在周明的引荐下,她开始涉足金融圈的小型聚会。那些场合里的人谈论著动輒几千万的投资、复杂的资本结构、晦涩的行业术语。她最初完全听不懂,只能微笑点头,但后面学的很快,也接了一些简单的单子,获得了一些报酬,但感觉自己还有有一些不属於那边,便没有完全融入进去。 现在不同了,她那辆保时捷是最好的背书。 没有人会质疑一个开著百万豪车的女人有没有资格谈论投资——即使她只是一个普通的hr。 “樊姐,你要出去啊?”邱莹莹从房间出来,手里抱著薯片,看见樊胜美这身打扮,眼睛一亮,“哇,好漂亮!” “嗯,晚上有个饭局。”樊胜美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手包。 “又是金融圈的聚会吧?”邱莹莹羡慕地说,“樊姐你现在好厉害,认识的都是大人物。” “就是吃个饭,聊聊天。”樊胜美语气轻描淡写,但心里却有几分自得。 这种被羡慕的感觉,真好。 走出2202,电梯在22楼停下。门开,安迪站在里面,手里提著电脑包。 “安迪,下班了?”樊胜美笑著打招呼。 “嗯。”安迪点头,目光在樊胜美身上停留了一瞬,“有约会?” “算是吧,一个行业聚会。” 电梯下行。安迪忽然开口:“投资圈吗?” 樊胜美有些意外——安迪很少主动过问別人的私事。 “就是跟著朋友学点东西,开阔下眼界。”她回答得很谨慎。 “挺好的。”安迪说,语气平淡,“不过这个圈子水很深,真假难辨。保持警惕。” 樊胜美点头:“谢谢提醒。” 电梯到一楼,两人道別。樊胜美走向停在车位的那辆保时捷。 坐进驾驶座,樊胜美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安迪刚才的话。 水很深,真假难辨。 是啊,她知道。那些饭桌上称兄道弟的人,转身可能就把你当笑话讲。那些夸你“有见解”的投资人,可能心里想的是“又一个想来捞钱的”。 但那又怎样? 至少她现在坐在这里,开著这辆车,更有资格走进那些场合。 第25章 显贵 外滩源的日料店包厢,低调而奢华。 樊胜美到的时候,周明已经在了,身边还有三个男人。看到她进来,周明立刻起身:“胜美来了!来,我给你介绍——” “这位是李总,做地產基金的。” “这位是王总,专投tmt早期项目。” “这位是张总,券商资管部的。” 樊胜美一一微笑握手,姿態从容。她在周明身边坐下,服务员悄无声息地上前倒茶。 “樊小姐看著很年轻啊,”李总四十多岁,微胖,笑容和善,“在哪高就?” “做hr,不过最近在往投资方向转型。”樊胜美答得流畅,“觉得人力资源的视角可以补充投资决策中对团队和文化的判断。” 周明適时接话:“胜美看问题很准。上次我有个项目,就是听了她的建议,重点访谈了团队的技术二號人物,果然发现了大问题。” 这当然是夸张——樊胜美只是隨口提了句“该听听不同层级的声音”。 但在场的人都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饭局在融洽的氛围中进行。大家聊市场、聊政策、聊最近的几个热点项目。樊胜美话不多,但一直有参与—— 饭局结束时已经九点多。周明送樊胜美到停车场,低声说:“今天表现不错。李总对你印象很好,他手头有个消费品牌的项目,回头我帮你牵个线。” “谢谢周哥。”樊胜美真诚地说。 “客气什么。”周明拍拍她的肩,“你很有潜力,好好学,以后机会多的是。” 坐进车里,樊胜美没有立刻发动。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紧绷了两个小时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 她打开手机,看到母亲发来的微信,是一张照片:老家堂哥的婚礼现场,奢华气派。 “小美你看,你哥把酒席升级到最高档了!咱们家主桌在最前面,多有面子!” 紧接著又是一条语音:“你哥直接给堂哥转了十万贺礼!咱们家这边全包了!你呀,工作忙就不用回来了,心意到了就行!” 樊胜美盯著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微信,发动车子。 保时捷平稳地驶入夜色。窗外的上海灯火璀璨,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梦。 而她在这个梦里,既是参与者,也是旁观者。 周六上午,南通。 刘美兰牵著儿子磊磊,站在樊家老房子门口,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礼品——进口奶粉、深海鱼油、给樊建国买的名牌皮带、给李桂芳买的羊绒围巾。全是她精挑细选、咬牙买下的“像样礼物”。 门开了,李桂芳一脸惊喜:“美兰来了!哎呀,磊磊!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樊建国也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堆满笑容。 “爸,妈。”刘美兰笑著喊,把礼物递过去,“一点心意。” “来就来,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李桂芳嘴上客气,手却接得很快。她翻看著那些礼盒,眼睛发亮,“这皮带是牌子的吧?得不少钱呢!” “没多少钱,您和爸喜欢就好。” 磊磊乖巧地喊“爷爷奶奶”,被樊建国一把抱起来,亲了又亲。 气氛看起来很融洽。 但刘美兰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微妙的不同。 半年前她来,公婆虽然也热情,但那种热情里带著一种“你是我们家媳妇”的理所当然。现在,热情依旧,却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客气——就像对待一个重要的客人,而不是家人。 “胜英最近怎么样啊?”樊建国抱著孙子,隨口问道,“给他打电话总是说忙。” “我也……不太清楚。”刘美兰实话实说,“就前几天为了磊磊上学的事联繫过一次,他很快就处理了。” “是是是,胜英现在是大忙人。”李桂芳连连点头,“不过他对家里是真没话说。上个月又给我们打了五万,说是什么『营养费』,让我们想吃什么买什么,別省著。” 她的语气里满是骄傲。 刘美兰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五万。隨口就是五万。 而当初离婚时,家里的存款总共不到五万。 “美兰啊,”李桂芳拉著她在沙发上坐下,压低声音,“你跟妈说实话,你跟胜英……还有可能吗?” 刘美兰一愣。 “你看,胜英现在这么出息,身边肯定有不少女人围著。但那些女人哪能跟你比?你是磊磊的亲妈,知根知底。要是能复合,对磊磊也好……” “妈,”刘美兰打断她,笑容有些勉强,“胜英他……估计没这个想法。”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李桂芳急切地说,“男人嘛,都是心软的。你多带著磊磊跟他走动走动,让他看看孩子多需要完整的家……” “奶奶,”磊磊忽然插话,“爸爸说下周带我去迪士尼!” “真的?”李桂芳眼睛一亮,“你看!胜英还是在乎孩子的!” 刘美兰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儿子的头。 是啊,在乎孩子。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午饭很丰盛,李桂芳做了一桌子菜。席间,话题几乎都围绕著樊胜英——他的公司怎么样了,又赚了多少钱,认识了多少大人物。 “上次胜英回来,开的是辆黑色的车,叫什么……宾利!”樊建国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停在咱们楼下,整个小区的人都出来看!” “可不是嘛,”李桂芳接话,“现在老邻居见了我们,都客客气气的。以前那些瞧不起咱们家的,现在都变著法地套近乎。” 刘美兰默默听著,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越来越浓。 她想起自己的父母。自从知道樊胜英发达后,他们的態度也变了。从前是“离了好,那种没出息的男人配不上你”,现在是“当初怎么就离了呢,要是忍一忍现在多享福”。 人啊。 “美兰,”樊建国忽然问,“你现在工作怎么样?还顺心吗?” “还行,挣个稳定工资。”刘美兰说。 “那也挺好,稳定。”李桂芳接口,“不过啊,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要是有什么困难,就跟我们说,让胜英帮你解决。” 这话听著暖心. “谢谢妈,我会的。”她笑著说,笑容无懈可击。 饭后,刘美兰主动收拾碗筷。李桂芳拦著不让:“你是客人,坐著休息就行!” 客人。 这个词终於被明確地说出来了。 刘美兰的手顿了顿,然后顺从地坐回沙发。 磊磊在客厅玩玩具,樊建国陪著他。李桂芳进厨房洗碗,水声哗哗。 刘美兰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她曾经生活了几年的家,变得陌生而遥远。 墙上的全家福还是几年前拍的,那时候樊胜英还是个普通的员工,笑容里带著疲惫。现在照片还在,但照片里的人已经面目全非。 她拿出手机,点开樊胜英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停留在三天前,她问磊磊上学的事,他回“帐號发我助理”。 再往上翻,全是类似的对话。 她打了几个字:“我带磊磊来看爸妈了,他们很开心。” 想了想,又刪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磊磊说想你了。” 没有回覆。 也许在忙,也许看到了但觉得没必要回。 刘美兰收起手机,望向窗外。老城区的天空灰濛濛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周日晚上,欢乐颂。 曲筱綃穿著睡衣,盘腿坐在2203的沙发上,面前摊著gi项目的厚厚资料。手机响,是朋友发来的微信。 “筱綃,你猜我今天在饭局上看见谁了?” “谁?” “你那个邻居,樊胜美。跟周明他们一起吃饭呢。” 曲筱綃挑眉,打字:“哦?她混进那个圈子了?” “谈不上混进去吧,就是跟著周明露个脸。不过挺有意思的,开的是保时捷,谈吐也像模像样。周明好像挺捧她的。” “保时捷?”曲筱綃想起地下车库那辆石墨蓝的panamera。 “嗯,最新款。得一百多万吧。” 曲筱綃放下手机,若有所思。 她对樊胜美的第一印象並不好——虚荣,装腔作势,眼神里藏著算计。但最近几次接触,尤其是樊胜美在处理邱莹莹事情上表现出的仗义和冷静,让她稍微改观了一些。 现在再加上这辆保时捷,和她背后那个神秘的哥哥…… 曲筱綃不是傻子。在这个圈子里混,最重要的就是看人下菜碟。得罪一个可能有背景的人,是最愚蠢的行为。 她打开电脑,搜索“胜远资本”。 信息不多,但有几个关键词很显眼:“新兴科技投资”“眼光精准”“创始人低调”。 她又试著搜“樊胜英”,结果更少,只有几条无关紧要的工商信息。 但越是查不到,越说明有问题。 曲筱綃关上电脑,走到阳台上。22楼的夜风微凉,远处是陆家嘴璀璨的灯光森林。 她想起父亲的话:“在上海,不要轻易看不起任何人。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个穿著普通的人背后,站著谁。” 也许,该重新评估一下和樊胜美的关係了。 至少,表面功夫要做好。 第26章 分手与亲子活动 凌晨一点十七分,樊胜美被客厅里压抑的哭声惊醒。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盯著天花板上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光晕,静静地听了三秒。是邱莹莹——那姑娘从晚上八点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现在终於忍不住了。 樊胜美轻嘆一声,起身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真丝睡袍。三十岁的身体对熬夜越来越敏感,但二十二岁的伤心需要有人倾听。她赤脚走过冰凉的地板,动作轻得像猫。 厨房的灯亮著,关雎尔正在热牛奶,看见她出来,小声说:“樊姐,莹莹她...” “我知道。”樊胜美接过她手里的牛奶壶,动作熟练自然,“你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关雎尔点点头,像只受惊的小鹿般轻手轻脚回了房间。这孩子总是这样,怕给別人添麻烦. 樊胜美倒了杯温牛奶,恰到好处的温度,不会烫也不会凉。她走到邱莹莹门前,敲门的力度经过精心计算——足够清晰,又不会显得急促。 “莹莹,是我。” 门內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慌乱的擤鼻声和窸窸窣窣的动静。几秒后,门开了条缝,邱莹莹红肿著眼睛站在里面,头髮乱糟糟的,身上穿著皱巴巴的睡衣。 “喝点牛奶,能睡得好些。”她把杯子递过去,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带多余的情感渲染。 邱莹莹接过来,眼泪又大颗大颗掉进杯子里:“樊姐,我是不是特別傻?” “先坐下。”她带邱莹莹到客厅沙发,打开一盏落地灯。 邱莹莹捧著牛奶杯,断断续续地讲述今晚的事——白驍和开豪车的女人,那句刺耳的“合租室友”,分手时白驍理直气壮的辩解。 她注意到邱莹莹讲述时的细节:白驍手錶显示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半,女人的连衣裙是香奈儿当季新款,豪车的车牌尾號是三个8。这些细节像针一样扎在记忆里,说明当时的场景对邱莹莹衝击有多大。 “他说只是送朋友回家...”邱莹莹哽咽著,“樊姐,你信吗?” 樊胜美没有直接回答。她想起上周聚餐时白驍的样子——殷勤,得体,但眼神太活。那种男人她见过太多:把野心写在脸上,把算计藏在笑容里。他们接近女人往往带著明確的目的:要么图钱,要么图资源,要么图一个能在上海落脚的住处。 白驍对邱莹莹,大概是第三种。而那个开保时捷的女人,可能是第一种。 “莹莹,”她斟酌著措辞,像在准备一份重要的报告,“有时候我们要学会看一个人做什么,而不是说什么。” “我不懂...” “比如,他如果真的尊重你,就不会在深夜单独送女客户回家还不提前告诉你。他如果真的在乎你的感受,就不会让別人用『合租室友』来称呼你。”樊胜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分析市场数据,“这些行为本身,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邱莹莹怔怔地看著她:“所以...他早就变了?” “也许从来就没变过。”樊胜美残忍地说出真相,语气却依然温和,“只是你之前没看到这一面。” 这话很伤人,但必须说。她见过太多女人因为心软而原谅,因为捨不得而回头,最后在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中耗儘自己。她不想邱莹莹也成为其中一个。 凌晨两点,邱莹莹终於哭累了。樊胜美送她回房,看著那扇门轻轻关上,心里沉甸甸的。她站在走廊里,突然想起哥哥打来的那笔钱——冰冷的数字,简洁的备註. 回到自己房间,樊胜美没有立即躺下。她走到窗前,看著欢乐颂深夜的景色。花园里的地灯还亮著,勾勒出灌木丛的轮廓。远处高架桥上有零星的车灯划过,像流星坠入城市的海洋。 这个城市每天都上演著这样的故事:爱上错的人,付出真心,然后被伤得体无完肤。区別只在於,有些人会哭出声,有些人只会把眼泪咽进肚子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拿起手机,看到王柏川晚上十点发来的消息:“胜美,睡了吗?明天降温,记得加件外套。” 很平常的关心,却让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该相信王柏川吗?该相信这个真诚地看著她说“我想和你有未来”的男人吗?还是说,所有男人在得到之前都是温柔的? 之后的第三天下午,樊胜美提前两小时请假离开公司——她找了个“家里漏水”的藉口,其实是放心不下邱莹莹。 刚出电梯,就听见2203传来曲筱綃激动的声音:“...我就是要让她看清!这样有错吗?!” 然后是安迪冷静克制的回应:“方法错了。你这样做只会伤害莹莹,不会帮助她。” 樊胜美心里一紧,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节奏快了几分。2203的门半开著,曲筱綃和安迪正在对峙,关雎尔手足无措地站在中间,像个误入战场的平民。 “怎么了?”樊胜美走进去,语气里带著刻意维持的镇定。这是她在职场练就的本领——无论內心多慌乱,表面都要从容。 曲筱綃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她和新办公室的合影。照片里,她和白驍肩並肩站在一起,背景是落地窗和窗外的梧桐树。两人笑得都很灿烂,白驍甚至微微侧头,眼神温柔地看著曲筱綃。 照片已经发到了22楼微信群。 樊胜美盯著那张照片,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太了解这种照片的杀伤力了——构图、光线、两人的姿態,每一样都在传递著超越普通朋友关係的亲密感。而曲筱綃选择发到群里,无异於公开处刑。 她看向曲筱綃,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你故意的?” “我...”曲筱綃想辩解,但在樊胜美的目光下败下阵来,“是,我故意的。白驍今天来帮我搬家,我就拍了照。我要让莹莹看看,她刚分手,这男人就能对別人献殷勤!” “然后呢?”樊胜美的声音冷下来,“让她再伤一次心?让她在所有人面前丟脸?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曲筱綃,你以为这是在帮她?” “那我该怎么帮?!”曲筱綃也激动起来,声音里带著委屈和愤怒,“私下告诉她?她会信吗?她只会觉得我挑拨离间!我必须让她亲眼看到!” “所以你就用这么残忍的方式?” “残忍才能让她清醒!” 两人爭吵时,谁也没注意到2202的门悄悄开了。邱莹莹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看看曲筱綃,看看樊胜美手里的手机屏幕,然后笑了——那种空洞的、让人心疼的笑。 “所以,”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你们都在看我笑话,是吗?” “莹莹,不是...” 但邱莹莹已经转身回房,门轻轻关上。那声关门声不重,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次日下午三点,上海迪士尼乐园。 樊胜英站在“创极速光轮”项目入口处,看著眼前兴奋尖叫的人群,微微皱眉。 “爸爸!到我们了!”七岁的樊磊拉他的手。 樊胜英低头看儿子。小傢伙今天特意穿了星战t恤,眼睛亮晶晶的。离婚后,他见儿子的次数不多,每次都是高效安排——吃饭、检查功课、买需要的东西,然后送回去。 今天是第一次“娱乐活动”。 “走吧。”他牵起儿子的手。 项目很刺激,高速旋转、俯衝、急停。樊磊全程尖叫大笑. 下来后,樊磊小脸红扑扑的:“爸爸!好好玩!我们再玩一次吧!” “排队要两小时。”樊胜英看了眼手錶,“我们可以用这两小时体验三个其他好玩的。” 樊磊似懂非懂,但听话地点头:“那我们去玩別的。” 父子俩玩了五个项目,看了场游行。 下午六点,他们在城堡前看烟花。绚烂光芒在夜空绽放时,樊磊小声说:“爸爸,你今天开心吗?” 樊胜英愣了一下。 “你开心吗?”他反问。 “开心!”樊磊用力点头,“要是妈妈也能来就好了。” 樊胜英没接话。离婚穿越过来时当时的理性选择,他不后悔。但看著有些自己原生血缘儿子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他第一次感到某种… 烟花结束,他送儿子回前妻那里。分別时,樊磊抱了抱他:“爸爸,下次还能来吗?” “可以。”樊胜英说,“但要做完作业。” “嗯!” 南通老城区。 樊建国和李桂芳坐在新买的奔驰里,司机平稳地开著车,驶向今晚聚餐的酒店。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门童快步上前开门,樊建国和李桂芳下车时,几个老街坊正好路过。 “哟!建国!这车…奔驰啊!”有人惊呼。 “我儿子给买的。”樊建国儘量语气平淡,但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胜英现在出息了!在做什么来著?” “在上海,做投资。”李桂芳接话,“忙得很,但孝顺!这不,怕我们出门不方便,专门给配了车和司机。” 老街坊们围著车嘖嘖称奇。樊建国和李桂芳在眾人羡慕的目光中走进酒店——今晚是樊家家族聚餐,庆祝祠堂重建动工。 包间里坐了几十號人,都是樊家族亲。主位留给樊建国,他坐下时,所有人都站起来敬酒。 “建国叔,胜英现在是大老板了,您老享福了!” “桂芳婶,您教子有方啊!” 恭维声不绝於耳。樊建国喝了几杯,话多起来:“胜英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我说让他安安稳稳上班,他不听,非要闯!看,闯出来了!” “胜美呢?”有人问,“听说也在上海?” “胜美啊…”李桂芳笑容淡了点,“也在上海,做白领。她哥照顾著她呢。”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出女儿也在大城市,又强调是儿子在照顾。果然,眾人注意力又回到樊胜英身上。 “胜英不是离婚了吗?这么出息,该再成家的!” “忙事业呢!”樊建国摆手,“男人先立业再成家,不著急!” 聚餐到九点才散。送走所有人后,樊建国和李桂芳坐车回家。 “老樊,”李桂芳突然说,“咱们对胜美…是不是太冷淡了?她上次打电话,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 “有什么不对?”樊建国不以为意,“她哥给了她五十万,买了车,每月还给生活费。她还想怎样?” “也是…”李桂芳嘆了口气,“就是觉得,这孩子最近不怎么爱打电话了。” “忙唄。”樊建国闭上眼睛,“有她哥在,她吃不了亏。” 第27章 忽然的惊喜 周五下午三点,陆家某嘴国金中心二期45层。 樊胜英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黄浦江的江景。这间办公室上周刚完成装修,极简主义风格,黑白灰主色调, “樊总,之前收购的有私募牌照的金融公司,第一期基金的lp招募已经完成。”陈悦踩著细高跟走进来,手里拿著ipad,“总规模五个亿,三十个投资人,单笔最低一千万。红杉的王总、高瓴的张总都確认了。” 樊胜英转过身。他今天穿了身定製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松著。“认购协议都签了?” “昨天全部签完。资金下周一到託管帐户。”陈悦划了下屏幕,“另外,发改委那边的备案已经通过了,咱们现在是正规军。” 私募基金。这是樊胜英穿越回来后的第三步棋——第一步用比特幣完成原始积累,第二步用先知布局未来十年的核心资產,现在,他要建立自己的资本平台。 有了这个平台,他就不再是单打独斗的散户,而是能调动数亿资金、影响市场走向的玩家。更重要的是,这个身份能让他接触到更高层级的人脉圈。 “下周的开幕酒会安排好了?”樊胜英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安排好了。华尔道夫酒店宴会厅,邀请了八十位嘉宾,主要是金融机构、上市公司高管和部分政府关係。”陈悦顿了顿,“对了,您父母那边……” “不用邀请。”樊胜英打断她,“家庭事务和公司事务分开。” “明白。”陈悦点头,“那樊小姐那边?” 樊胜英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秒。“也不用。” 对他来说,给父母买別墅、给妹妹买房子,就像完成財务报表上的“非经常性支出”项目——金额入帐,票据归档,流程结束。他现在的全部精力,都在思考下周的酒会上该和哪位大佬聊核心资產的长期价值,又该向谁透露一点关於新能源汽车產业链的“前瞻性判断”。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推送消息:【您尾號8888的帐户向尾號6688的帐户转帐3,000,000.00元,附言:装修款】 樊胜英扫了一眼,关掉。同时,另一条消息弹出,房產中介发来的:【樊总,您妹妹那套180平的过户手续今天办完了,钥匙和房產证已经寄出。】 很好。家庭模块的待办事项又少了一项。 这才是我该专注的战场,他想。 樊胜美拆开快递时,曲筱綃正好路过2202。 “臥槽!房本?!”曲筱綃一把抢过去,眼睛瞪得像铜铃,“欢乐颂180平?!樊姐你真买了?!” “我哥给的。”樊胜美语气平淡,但手心在出汗。她看著那本深红色的证书,感觉像捧著块烫手山芋——贵重,但烫手。 “给的?!”曲筱綃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嘖嘖有声,“你哥这是真大佬啊!隨手就甩套180平!这地段这面积~?” 樊胜美没接话。她点开手机,银行简讯刚好进来:【您尾號6688帐户转入3,000,000.00元】 三百万装修款。 她盯著那串零,脑子里突然冒出个荒谬的念头:我哥转这笔钱的时候,是不是就像我平时扫码付奶茶钱一样隨意? “装修款也到了?”曲筱綃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三百万?!你哥这是要给你装出个样板间啊!”她一拍大腿,“对了,你哥自己住哪儿?汤臣一品还是翠湖天地?” “不知道。”樊胜美实话实说。 “不知道?!”曲筱綃表情夸张,“不是,樊姐,你跟你哥这相处模式……挺赛博朋克啊。给钱给房,但基本不见面?” 樊胜美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她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花园——邱莹莹正和她爸在散步。老爷子从老家赶来,听说闺女失业又失恋,急得一夜白头,这会儿正拍著女儿的背说著什么。关雎尔站在不远处,拿著手机假装拍照,其实是在帮莹莹打掩护——她还没敢告诉家里被开除的事。 “莹莹她爸来了三天了吧?”曲筱綃也凑到窗边,“老爷子不容易,坐一晚上火车就为来看闺女。” “嗯。”樊胜美应了一声,心里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 手机响了,是她妈。樊胜美接起来:“喂,妈。” “小美啊!”李桂芳的声音兴奋得刺耳,“你哥买的別墅开始装修了!三层楼!电梯都是进口的!你王阿姨她们非要来看,妈这穿什么好啊……” 樊胜美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窗框。背景里传来她爸的大嗓门:“跟小美说,你哥给她买房了没?买了多大的?拍照发来!爸给你老同事看看!” “买了,180平。”樊胜美语气乾巴巴的。 “才180平?”李桂芳脱口而出,隨即意识到不对,赶紧找补,“哎呀不小不小!女孩子够住了!你哥自己那套280平,是得大点,他要招待客户……” 280平。樊胜美闭上眼。果然。 “妈,我这边忙,先掛了。” “哎你记得拍照——” 电话掛断。樊胜美握著手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樊姐?”曲筱綃小声叫了一句。 “没事。”樊胜美转身,笑得无懈可击,“晚上王柏川约我吃饭,我换衣服去。” 王柏川订的餐厅在外滩,人均消费四位数起步。樊胜美到的时候,他已经在等了,看见她就眼睛一亮。 “胜美。”王柏川起身给她拉椅子,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你今天这身……绝了。” 樊胜美今天穿了条黑色吊带长裙,配了条钻石项炼——是上个月咬牙买的,两万八。她落座,把香奈儿手袋放在旁边椅子上. “等很久了?”她笑。 “刚到。”王柏川把菜单推过来,“看看想吃什么?这家的和牛据说不错。” 点完菜,两人聊了会儿工作。王柏川最近在谈的项目,说得眉飞色舞:“……如果这个单子成了,今年业绩就能超额完成。胜美,到时候我带你去日本玩,你不是一直想去东京吗?” “好呀。”樊胜美抿了口酒,心里却在想:我哥给我三百万装修款,眼睛都没眨一下。 王柏川状似隨意地问,“我一直觉得你有先见之明,那么早买了房子?” 樊胜美握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抬眼看他,王柏川眼神温柔. “我也感觉。”她放下酒杯,语气轻鬆. “欢乐颂那边现在很贵了吧?”王柏川说, “还好。”樊胜美含糊道,“家里早年……有点投资,所以买的早,那时不贵。” 她用了“有点投资”这个模糊说法,既没撒谎,也没坦白。这是她最近摸索出的策略——保持神秘感,留白,让对方自己想像。 王柏川果然没再追问,只是笑著说:“那看来我得更努力了,不然以后怎么养得起你?” 这话说得樊胜美心里一颤。不是感动,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对,就是这种感觉——有人把她当回事,有人觉得“得努力才配得上她”。 “那你加油呀。”她抬眼看他,眼波流转,这个角度她对著镜子练过,最显温柔。 王柏川明显被击中了,喉结动了动:“必须的。” 那顿饭吃得很愉快。王柏川全程殷勤,倒酒夹菜,话题都围著她转。樊胜美享受著这种被捧在手心的感觉,偶尔撒娇,偶尔说几句俏皮话,把“被宠爱的小女人”角色演得淋漓尽致。 直到王柏川送她回家,在楼下说:“胜美,下个月我爸妈来上海,想见见你。” 樊胜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得自然:“这么快就要见家长了?” “我爸妈催得紧。”王柏川握她的手,“而且你这么好,我想早点定下来。” 樊胜美看著他眼里的认真,突然有点慌。见家长?那她那个“家里有点投资”的模糊人设,会不会穿帮? 但下一秒,她想起哥哥那个280平的平层,想起南通那个千万別墅。凭什么她就要心虚?她哥哥是真有钱,四捨五入,她家就是真有钱。 “好呀。”她听见自己说,“不过我得先跟我家里说一声。” “应该的。”王柏川笑了,“那我等你消息。” 第28章 私募 周六上午,樊胜美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她揉著眼睛开门,看见邱莹莹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著三本成功学书籍,嘴里念念有词。 “我要成功!我要赚大钱!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后悔!”邱莹莹眼睛红肿,但表情异常亢奋。 关雎尔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劝:“莹莹,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我给你煮了粥。” “不吃!”邱莹莹一挥手,“书上说了,成功人士都吃得少!我要自律!” 曲筱綃路过,看见这场景直接笑喷了:“邱莹莹你魔怔了吧?饿著肚子就能成功?那非洲人民早统治世界了!” “曲筱綃!”关雎尔瞪她。 “我说真的,邱莹莹,你要真想找工作,我认识个咖啡店老板,正招学徒。一个月三千五,包吃,学拉花。” “三千五?”邱莹莹声音拔高,“那够干什么!我要找月薪过万的工作!” “那你得有那本事啊。”曲筱綃插上吸管,“你大学学会计的,毕业干了两年文员,现在想直接月薪过万?你以为钱是大风颳来的?” 这话说得难听,但是实话。邱莹莹被噎住了,眼圈又红了。 安迪正好晨跑回来,听见这话,皱眉说:“莹莹,职业发展需要规划和积累。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做一份能力评估和职业路径规划。” “不用!”邱莹莹站起来,“你们都不懂我!我相信吸引力法则!我相信我能成功!” 说完抱著书冲回房间,砰地关上门。 客厅一片寂静。 “得,当我没说。”曲筱綃耸耸肩,转头看樊胜美,“樊姐,你哥那私募搞得怎么样了?听说最近在募资?” 樊胜美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我爸说的啊。”曲筱綃眨眨眼,“他说最近圈子里都在传,有个新冒出来的私募大佬,背景神秘,眼光毒辣,第一期基金五个亿瞬间抢光。”她凑近,“不会真是你哥吧?” 樊胜美心里一紧。她確实不知道哥哥具体在做什么,每次联繫都是转帐、过户这类事务性信息。 “可能吧。”她含糊道。 “可能?”曲筱綃表情玩味,“樊姐,你对你哥是真的一无所知啊。” 樊胜美没接话。她走回房间,关上门。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她哥助理髮来的:【樊小姐,装修款已转,请注意查收。如有问题请联繫我。】 连个称呼都没有,公式化得像客服消息。 她盯著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著笑著,眼睛有点酸。 管他呢,她想。至少钱是真的。 华山医院急诊科。 曲筱綃捂著肚子走进来,今天特意穿了条小白裙,妆化得清纯可人,一进门就锁定目標——赵启平正在给病人写病歷,白大褂穿得笔挺,侧脸线条乾净利落。 “赵医生!”曲筱綃凑过去,声音甜得能齁死人,“我又来了。” 赵启平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写病歷:“曲小姐,你这次又哪不舒服?” “肚子疼。”曲筱綃眨眨眼,“老毛病了,一见你就疼。” 旁边的小护士没忍住,“噗”一声笑了。赵启平笔尖顿了顿,面不改色:“去那边量体温血压,没问题就可以走了。” “別呀赵医生!”曲筱綃赖著不走,“我这病吧,它需要长期观察。要不您给我开个复诊单?我每周来一次?” 赵启平终於放下笔,抬眼看著她,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无波:“曲小姐,医疗资源很宝贵。” “我知道呀!”曲筱綃理直气壮,“所以我这不就来合理利用了吗?你看我这脸色,是不是比昨天苍白了?” 赵启平:“……” 最后曲筱綃还是被“请”去量血压了,但她成功要到了赵启平的微信——虽然是通过科室公眾號的方式。 “第一步,混脸熟,完成!”她走出急诊就给樊胜美发语音,“第二步,加微信,完成!第三步,製造偶遇,计划中!” 樊胜美收到语音时正在和装修设计师沟通方案。她听完摇头笑了笑,回覆:“你小心被拉黑。” “不可能!”曲筱綃秒回,“姐有分寸!” 樊胜美放下手机,看向对面的梁设计师:“就按这个方案吧,现代极简,预算两百万。” “好的。”梁设计师在平板上標註,“那咱们下周开工?” “嗯。” 送走设计师,樊胜美站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180平的空间,层高3米2,落地窗外是小区中央花园。这是她的房子,写著她名字的,可以完全按自己想法装修的房子。 她应该高兴的。 手机震了,王柏川发来消息:“胜美,我朋友开了家日料店,周末一起去尝尝?” 她看著消息. “好呀。”她回。 周日下午,邱莹莹去了曲筱綃介绍的咖啡店面试。店面在静安寺附近,不大但很温馨,空气里瀰漫著咖啡豆的香气。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林姐。她看了邱莹莹一眼,直接问:“喜欢咖啡吗?” “喜欢!”邱莹莹用力点头,“我、我以前经常喝!” “光喝不行。”林姐递给她一份菜单,“这些咖啡品类,能说出区別吗?” 邱莹莹看著菜单上的“拿铁”“卡布奇诺”“澳白”“dirty”,脑子一片空白。她平时喝的都是星巴克,点单只会说“大杯香草拿铁”。 “不、不太清楚……”她声音小了。 林姐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了:“行,诚实。那你愿意学吗?学徒很苦,早上六点就要来,要洗机器、磨豆子、学拉花,一个月三千五,包两餐。” 邱莹莹咬著嘴唇。三千五,在上海连房租都不够。但她想起爸爸走时留下的五千块钱,想起关雎尔帮她隱瞒失业的事,想起自己银行卡里越来越少的余额。 “我愿意学。”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我很能吃苦的!” 林姐点点头:“那明天来试工。先学洗杯子。” 走出咖啡店时,邱莹莹给爸爸发了条消息:“爸,我找到工作了,在咖啡店学手艺。你別担心。” 很快,爸爸回过来:“好!好好学!爸支持你!” 简单六个字,邱莹莹看著看著,眼泪就下来了。她蹲在路边哭了五分钟,然后擦乾眼泪,打开手机搜索“咖啡基础知识”。 总要重新开始的,她想。 ~ 周二晚上,华尔道夫酒店宴会厅。 樊胜英端著香檳杯,站在人群中央。他今天穿了身定製西装,没戴表——到了他这个层次,已经不需要用外在物品证明什么了。 “樊总,久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身后跟著两个助理,“我是中信產业基金的刘志明。” “刘总。”樊胜英举杯示意,“久仰。” 两人聊了十分钟。樊胜英话不多,但每句都切中要害——关於新能源车的电池技术路线,关於ai晶片的国產替代机会,关於接下来两年的政策风向。刘志明从一开始的客套,到后来的认真倾听,最后主动递上名片:“樊总,有机会深度合作。” “一定。”樊胜英接过名片,交给身后的陈悦。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用专业认知建立 credibility,用精准判断吸引资源。在这个圈子里,钱多的人不少,但有先知视角的,只有他一个。 酒会进行到一半,樊胜英走到露台透气。黄浦江的夜景璀璨得像假的一样,游轮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道光带。 手机震了,是母亲发来的语音。他点开转文字:“胜英啊,別墅装修的图纸发你微信了,你看看行不行?你爸说电视墙要大气……” 他没回。这种琐事不该占用他的认知带宽。 倒是陈悦走过来,低声说:“樊总,刚才证监会的李局问您下周有没有时间,想约个饭。” “排期。”樊胜英说。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私募基金,人脉网络,资產增值。 只要不出乱子就行。 周三晚上,王柏川送樊胜美回家时,带了一束香檳玫瑰。 “路过花店看到的,觉得像你。”他把花递过来,眼神温柔。 樊胜美接过花,闻了闻,笑得很甜:“谢谢呀,真好看。” 两人在楼下聊了会儿天。王柏川说起他爸妈下周来的事:“……我妈特意买了新衣服,说不能在你面前丟人。胜美,你家里那边……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樊胜美心里一紧,面上却笑得自然:“不用啦,我家里很隨和的。” “那就好。”王柏川鬆了口气,“对了,你上次说你家里有投资……是做哪方面的?我最近也在看一些投资项目,说不定能请教一下。” 这个问题比樊胜美预想的要具体。她大脑飞速运转,最后含糊地说:“就……一些传统的吧,房產啊之类的。我也不太懂,都是长辈在管。” “哦哦。”王柏川点头,没再追问,“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你也是。” 开门进家,客厅里关雎尔正在教邱莹莹认咖啡豆。“这是耶加雪菲,有花香和柑橘味……这是曼特寧,比较醇厚……” 邱莹莹学得很认真,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看见樊胜美,她抬起头笑:“樊姐回来啦!” “嗯。”樊胜美把花插进花瓶,“学得怎么样?” “可难了!”邱莹莹皱著脸,“但我喜欢!林姐今天夸我杯子洗得乾净!” 看著她眼里的光,樊胜美突然有点羡慕。这姑娘虽然起点低,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不像她,站在哥哥用钱堆出来的高台上,脚下是空的。 手机震了,是她哥助理髮来的:【樊小姐,您房子的施工许可证办下来了,下周可以正式开工。】 公式化的通知,没有称呼,没有表情。 樊胜美盯著那条消息,很久,回了个“好的”。 锁屏,她走到窗边。夜色沉沉,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像星星。 就这样吧,她想。能走多远走多远。 至少现在,她有花,有房,有人追。 第28章 出发 周四早上七点,樊胜美被手机闹钟吵醒。她躺在床上愣了三秒,工作日,现在有钱了,还得上班。 起床,洗漱,化妆。化妆檯上的护肤品从兰蔻升级到了la mer,粉底从雅诗兰黛换成了cpb,这些都是她上周刷卡买的—— 换衣服时她犹豫了一下,最后选了那套celine的米白色西装裙,配了双jimmy choo的细高跟。又打开首饰盒,挑了条蒂芙尼的微笑项炼戴上。站在全身镜前转了一圈,嗯,完美。 出门前她看了眼手机,银行app显示余额:1,326,837.64元。这里面有哥哥陆续给的“零花钱”,有之前那50万剩下的,还有她自己这些年攒的,还有截取了装修费的一百万,装修不需要花那么多,那么奢侈,反正是自己住。而且这钱很多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墨镜和车钥匙。 地下车库里,那辆保时捷卡宴安静地停著。樊胜美走近,车灯自动亮起,像头甦醒的猛兽。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真皮座椅散发出淡淡的新车气味。 一个月了,她还是没完全习惯这辆车。每次启动时那低沉的轰鸣声,每次停车时路人投来的目光,每次开进欢乐颂时门卫那殷勤的招呼——都提醒她,生活真的不一样了。 车子驶出地库,早高峰的上海堵得水泄不通。但坐在卡宴里,堵车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座椅通风开著,bose音响放著轻音乐,隔音好到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喇叭声。 等红灯时,旁边车道的司机探头往她车里看。樊胜美扶了扶墨镜,没理。这种目光她现在习惯了,甚至有点享受。 到公司,打卡,摸鱼了半天,就这样,安逸生活的大半天过去了。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晚上下班,顺路看了下开工的装修新房工地。 新房工地一片狼藉,但工头看见樊胜美时,態度恭敬得像见了什么大人物。 “樊总您来了!”工头搓著手迎上来,“您看这,我们按图纸开始拆墙了。” 樊胜美踩著高跟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建材。她今天这身行头不太適合来工地,但她就是想穿——想让人知道,这房子的主人不是普通工薪阶层。 “水电图我再看一下。”她接过图纸,装模作样地看了会儿。其实看不懂,但架势要足。 “樊总放心,我们都是按最高標准做的。”工头在旁边赔笑,“您这房子装下来,少说也得快两百万往上。” “钱不是问题。”樊胜美放下图纸,“我要的是效果。” “明白明白!” 在工地待了一小时,樊胜美的白鞋已经蒙了层灰。但她不在意,反而觉得这灰像勋章——看,我也有亲自监工的时候。 临走时,工头送她到电梯口:“樊总慢走,有问题隨时联繫!” 电梯门关上,樊胜美看著镜子里那个戴著墨镜、一身名牌的自己,突然笑了。樊总?十多个月前她还是“小樊”,现在已经是“樊总”了。 回到自己22栋时,正好在电梯里遇到安迪。安迪一身干练的西装裙,手里拿著咖啡和电脑包,看见樊胜美这身有些灰扑扑打扮,挑了挑眉:“去工地?” “嗯。”樊胜美摘了墨镜,“去看了下。” 电梯上行,两人都没再说话。樊胜美从电梯镜子里偷偷打量安迪——这女人永远一副冷静自持的样子,好像没什么能让她失態。但樊胜美知道,安迪最近在找弟弟,好像找到了但情况不好. “安迪,”樊胜美突然开口,“你弟弟的事……怎么样了?” 安迪握著咖啡杯的手顿了顿:“还在处理。” “如果需要帮忙……” “不用。”安迪打断她,语气不算冷,但很坚定,“我自己可以。” 电梯到了22楼。门开时,正好看见关雎尔慌慌张张往外冲,差点撞上她们。 “对不起对不起!”关雎尔抱著厚厚的文件,眼镜都快掉了,“我要迟到了!” “慢点。”安迪侧身让她过去。 樊胜美看著关雎尔的背影——这姑娘最近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同事米雪儿把烂摊子扔给她,她接了,结果出错了还被总监骂,转正的事都悬了。 “关关太老实了。”樊胜美说。 “职场就是这样。”安迪语气平静,“要么学会拒绝,要么学会承担后果。” 两人各自回家。 周五下午,樊胜美摸鱼正在家试新到的窗帘样品,手机响了。邱莹莹兴奋喊道:“樊姐,这周末那个奇点魏总邀请我们几个去莫干山的一家度假山庄,你去不去压呀。” 樊胜美看著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她本来答应了周明去佘山一个高端酒会,但…… 她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那辆墨色卡宴。车身上午刚洗过,在阳光下泛著低调奢华的光泽。 去山庄吧,她想。开这车去,好久没有出去玩聚聚了。 “好,我也去。”她在回復到。 晚上,王柏川打电话来的时候,樊胜美正对著衣帽间发愁——明天去山庄穿什么? “胜美,周末有空吗?”王柏川声音里带著笑意,“我搞到两张音乐剧的票,《剧院魅影》中文版首演。” 樊胜美拎著那件香奈儿软呢外套的手顿了顿:“周末啊……我约了朋友去莫干山度假。”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这样啊……”王柏川语气里的失落很明显,“那……玩得开心。” “你也一起去吧。”这句话脱口而出,樊胜美自己都愣了一下。 “啊?”王柏川也愣了。 “我说,你也一起去。”樊胜美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那辆墨色卡宴. “真的可以吗?”王柏川声音都亮了一度,“会不会不方便?你朋友那边……” “都是22楼的姐妹,还有魏渭魏总。”樊胜美说,“多你一个不多。” 电话那头传来王柏川压抑著的兴奋声:“那太好了!我需要带什么?穿什么衣服?山庄是什么风格的?” 樊胜美听著他这连珠炮似的问题,忍不住笑了:“穿得体点就行。明天早上九点,欢乐颂楼下见。” 掛了电话,她重新看向衣帽间。这次不愁了——她要选一套能让王柏川移不开眼的衣服。 周六早上九点,王柏川准时出现在欢乐颂楼下。他今天穿了身浅灰色休閒西装,头髮梳得整齐,手里还提著个小旅行袋。 看见樊胜美从楼里走出来时,他眼睛明显睁大了一圈——她今天穿了条酒红色丝绒连衣裙,配黑色细高跟,长发微卷披在肩头,手里拎著那只爱马仕凯莉包。 “胜美……”王柏川迎上去,“你今天……太美了。” “谢谢。”樊胜美把车钥匙递给他,“你开。” “我开?”王柏川接过钥匙,手有点抖。保时捷的盾形標。 “嗯,我昨晚没睡好,有点累。”樊胜美说得隨意,心里却在享受王柏川那掩饰不住的惊讶。像小时候给小伙伴炫耀自己的玩具一样。 两人走到那辆墨色卡宴前。车子在晨光下泛著低调的光泽,流畅的线条透著力量感。王柏川围著车转了一圈,嘴里喃喃:“这车真漂亮……” “上车吧。”樊胜美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王柏川坐上驾驶座,调整座椅时手都在抖。他开过的车不少,但保时捷这个级別的,还是第一次。点火,引擎低吼,他深吸一口气:“这声音……” “好听吧?”樊胜美靠在椅背上,打开音乐,“走吧,安迪他们应该已经出发了。” 车子驶出欢乐颂,匯入早高峰的车流。王柏川开得很小心,双手紧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像个第一次上路的学员。 樊胜美从侧面看著他——这个男人,三十岁,创业小成,在上海有车,算得上优质。可坐在她的保时捷里,还是显得有点……侷促。 “放鬆点。”她说,“这车没那么金贵。” “不是金贵的问题……”王柏川苦笑,“是这车太好了,我怕开坏了赔不起。” 樊胜美笑了:“开坏了我有保险。” 她喜欢这种感觉——掌控感。掌控这辆车,掌控这场旅行,甚至掌控王柏川此刻的情绪,好久没有体会到了,自从家里不需要自己后。 手机震了,22楼群里安迪发消息:“我们上高速了,你们出发了吗?” 樊胜美回:“刚出发,你们先走,我们慢慢开。” 她故意说“慢慢开”,像是在享受这段旅程,而不是赶路。 第29章 山庄聚会 开上高速后,王柏川总算放鬆了些。他看了眼导航:“大概两小时到。胜美,你那个朋友魏总……是什么来头?” “一个外贸公司老板,听说公司年收上亿,安迪的网友,在追求安迪。”樊胜美简单介绍,“人挺好的,这次是他请客,感谢我们平时照顾安迪。” “安迪就是你们22楼那个海归高管?” “嗯。” 王柏川沉默了一会儿,说:“胜美,你现在接触的圈子……跟我好像不太一样了。” 这话说得小心翼翼,带著点试探,也带著点自卑。 樊胜美转头看他:“怎么不一样了?” “就……魏总这种级別的人,我平时接触不到。”王柏川实话实说,“我的客户大多是中小型企业主,年营收几百万那种。魏总这种公司老板……” “接触多了就习惯了。”樊胜美说得轻鬆,“人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没什么特別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淡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可心里知道,十个月前,她跟王柏川一样,觉得这种圈子高不可攀。 车子开进山路,两旁竹林掩映。樊胜美摇下车窗,让山风吹进来。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 “这儿真不错。”王柏川说,“以后咱们也可以常来。” “嗯。” 开到山庄门口时,魏渭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安迪、关雎尔、邱莹莹站在车边,看见他们的车,都望过来。 王柏川停好车,两人下车。关雎尔眼睛亮了亮:“王大哥也来了?” “嗯,我带他和你们见见。”樊胜美说得自然,挽住王柏川的手臂。 安迪冲王柏川点点头:“王先生。” “安迪小姐。”王柏川有点拘谨。 魏渭从山庄里走出来,看见樊胜美和王柏川,笑了笑:“胜美,这位是?” “王柏川,我朋友。”樊胜美介绍,“柏川,这是魏总。” “魏总好。”王柏川赶紧上前握手。 魏渭跟他握了握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樊胜美:“房间安排好了,你们先休息,午饭在山庄餐厅。” 一行人进了山庄。王柏川边走边打量周围——中式庭院,小桥流水,处处透著“贵”字。他小声对樊胜美说:“这儿一晚上得多少钱?” “不知道,魏总请客。”樊胜美说,“反正不便宜。”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是间套房。推开门,客厅、臥室、卫生间,还有个小露台正对竹林。 “这……就咱俩住?”他有点不確定。 “不然呢?”樊胜美把包放下,“你还想跟谁住?” 王柏川挠挠头:“不是……我的意思是,这房间太大了,就咱俩住浪费……” “魏总安排的,你就住著吧。”樊胜美走到露台,深吸一口气,“这儿空气真好。” 午饭时,樊胜美忽然遇到了以前跟著周明参与聚会时有个几面之缘的李总。 李总是跟另外两个朋友一起来的,看见樊胜美,主动走过来:“樊小姐,又见面了。” “李总。”樊胜美站起来,微笑,“真巧。” “是啊,我也没想到周末能在这儿遇到你。”李总看向她身边的王柏川,“这位是?” “王柏川,我朋友。”樊胜美介绍,“柏川,这是李总,xx基金合伙人。” 王柏川显然被“基金合伙人”这个头衔震了一下,赶紧起身握手:“李总好。” 李总跟他握了握手,注意力很快回到樊胜美身上:“上次你说的那个项目,怎么样了?” “在推进。”樊胜美从容应答,“这周末就是来放鬆的,不谈工作。” “对对,放鬆要紧。”李总笑笑,“那你们用餐,我先过去了。” 李总走后,王柏川小声问:“胜美,你还认识这种级別的人?” “见过几次。”樊胜美切著牛排,“周明介绍的,就是上次带我去沙龙那个朋友。” 王柏川沉默了。他低头吃饭,但樊胜美看得出来,他在想事情。 晚上山庄有篝火晚会,大家围坐在一起烤肉聊天。 “来,尝尝这个。”魏渭给每人倒酒,“我从法国酒庄直接订的。” 樊胜美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她对红酒没什么研究,但知道这时候该说点什么:“果香很浓,单寧柔和,好酒。” 魏渭看了她一眼,笑了:“胜美懂酒?” “一点点。”樊胜美说,“家里长辈喜欢,跟著喝过一些。” 她又开始编了。家里长辈?她爸喝的是二十块一瓶的二锅头。 但没人知道。王柏川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欣赏,关雎尔和邱莹莹一脸羡慕,安迪……安迪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上夜空。邱莹莹突然说:“这儿真好,都不想回上海了。” “是啊。”关雎尔小声附和,“回上海又要加班……” “关关,你那个方案改完了吗?”樊胜美问。 “改完了,周一交。”关雎尔嘆气,“希望能过。” 安迪开口:“关关,职场上要学会保护自己。不是你的责任,不要隨便担。” “我知道了,安迪姐。” 王柏川在旁边安静听著,偶尔给樊胜美递串烤肉。他看著这群女人聊天,觉得像在看另一个世界——安迪的冷静睿智,樊胜美的从容优雅,关雎尔的认真努力,邱莹莹的单纯热情. 这些都是他在自己圈子里很少见到的女性形象。 “想什么呢?”樊胜美碰碰他。 “没什么。”王柏川笑笑,“就是觉得你们22楼真有意思。” “是吧。”樊胜美也笑,“我也觉得。” 曲筱綃看碗下菜碟,没有刻意討好樊胜美,但也没有和樊胜美故意过不去,没有特意来这边找茬。所以这次聚会很圆满。 第30章 初遇 外滩某家高端本帮菜馆的包间里,水晶灯投下柔和的光。 樊胜美提前十分钟到场。她穿著max mara羊绒套装,米白色,剪裁极简,只在领口別了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这身行头不炫耀logo,只彰显质感——就像她现在的心境:我过得很好,但无需向你证明。 王柏川推门进来时,明显紧张。西装革履,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她已经在了,鬆口气:“胜美,你到这么早……” “习惯提前。”樊胜美微笑,替他拉开椅子,“別紧张。” “是我妈她……” “我明白。” 门再次被推开。孙阿姨走了进来。五十多岁,衣著讲究,深紫色丝绒旗袍配珍珠项炼,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包间,最终落在樊胜美身上。 “阿姨好。”樊胜美起身,姿態得体。 “小樊是吧?坐,坐。”孙阿姨在对面坐下,目光没离开过她,“柏川一直夸你漂亮,今天一看,果然。” 开场寒暄是標准流程。菜品上齐后,试探来了。 “上海开销大,小樊工作挺辛苦吧?”孙阿姨夹了一筷子蟹粉豆腐,状似隨意。 樊胜美放下筷子,笑容不变:“还好。工作是为了实现价值,辛苦也是应该的。”她顿了顿,“生活上,家里给了些支持,没什么压力。” 她说得坦然。,底气是实的。 孙阿姨眼神动了动:“家里支持?你父母……” “我父母在老家,身体都还好。”樊胜美截住话头,语气温和但清晰,“我哥比较能干,家里的事他操心多。我现在更想专注自己的事业和……生活。” 她把话题引回自身。这是以前不会有的姿態——过去她总试图证明自己“配得上”,现在她只需要陈述“我是谁”。 王柏川在一旁听著,紧张感慢慢消退。他看樊胜美的眼神里有光。 餐至中段,孙阿姨的试探升级。 “柏川说你在外企做hr?那收入应该不错。”她放下汤匙,“不过女孩子嘛,最终还是要回归家庭的。我们老家那边,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话里带刺。王柏川立刻想插话,樊胜美却轻轻抬手,示意他不用。 “阿姨说得对,家庭很重要。”她声音平稳,“不过我觉得,好的家庭是两个人一起建造的。就像柏川现在创业,我也在职业上努力,我们一起成长,未来才能给下一代更好的基础。” 她甚至笑了笑,看向王柏川:“对吧?” 王柏川用力点头。 孙阿姨沉默了。她重新打量樊胜美——这个女孩和她想像中不一样。不像完全攀附的那种,身上有种说不清的底气。 餐毕送走孙阿姨,王柏川长长舒了口气。 “我妈她……” “没事。”樊胜美站在餐厅门口,晚风吹起她一缕头髮,“她只是担心你。” “胜美,你今天……”王柏川看著她,眼神复杂,“好像特別……稳。” “是吗?”樊胜美笑笑,“大概是因为,我不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了。” 她转身走向路边,上车远去,背影笔直。 王柏川站在原地,看著那辆保时捷卡宴匯入车流。他忽然有种感觉——樊胜美正在去往他可能永远追不上的地方。但奇怪的是,这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某种决心。 他要配得上这样的她。 同一时间,陆家嘴国金中心某层。 樊胜英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著杯黑咖啡。窗外是黄浦江的黄昏,游船缓缓驶过,对岸的外滩亮起灯光。 “樊总,一期基金净值报告。”助理陈悦推门进来,递上平板。 樊胜英接过,目光迅速扫过数据。 胜远资本一期基金,规模五个亿,成立两个月,净值14.7亿。重仓的鋰电池材料板块受政策利好刺激,连续上涨。半导体设备股还在磨底,但他不著急——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寧德时代那笔,持仓再加5%。”他放下平板,“另外,联繫一下中科院微电子所,问问他们那个光刻机双工件台项目,我们能不能参与b轮。” “嗯。”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 “我出去走走。”他拿起外套。 “需要司机吗?” “不用。” 他需要偶尔脱离这个高度秩序化的环境。不是放鬆. 金融区边缘有条安静的小街,梧桐树荫下藏著几家小眾店铺。樊胜英偶尔会来这里的咖啡馆,坐在室外角落,处理些不需要高度专注的邮件。 今天他选了靠墙的位置,点了杯美式。笔记本电脑开著,屏幕上是全球大宗商品价格走势图。 耳机里传来助理的语音简报:“……美联储六月议息会议纪要偏鸽,美元指数承压,黄金……” 他敲了几下键盘,调整了某个期货头寸的止损线。 然后他听到了夸张的惊呼声。 “啊——!” 抬头。一个女孩抱著硕大的蛋糕盒从门口衝进来,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完全没注意门槛。整个人向前扑去,蛋糕盒脱手飞起,在空中划出笨拙的拋物线—— 正朝他的桌子砸来。 樊胜英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左手还在键盘上,右手已经抬起,手背精准地挡在蛋糕盒飞来的路径上。 “砰”一声闷响。盒子被挡偏,摔在地上。他桌上的咖啡杯被震倒,褐色液体洒出来,浸湿了他袖口一小片。 女孩整个人趴在地上,两秒后才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她没先顾自己,而是衝过来,脸都急白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一叠声地喊,声音又大又急,“先生您没事吧?您的手!您的衣服!我、我赔!我一定赔!” 她蹲下去就要捡摔烂的蛋糕盒,又站起来想掏纸巾,动作慌乱得像只受惊的兔子。眼圈瞬间就红了,不是那种楚楚可怜的哭,而是急得快要崩溃的样子。 “这、这是客人订的求婚蛋糕……我完了我完了……”她语无伦次,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店长要骂死我了……先生您的衣服看起来很贵……我、我怎么办啊……” 樊胜英看了眼袖口。定製衬衫,污渍不大,乾洗就能解决。他更注意的是这个女孩的反应——慌乱得毫无章法,著急得真实透明,第一反应不是推卸责任,而是把所有的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和他平时接触的那些人完全不同。那些人即使犯错也会优雅地道歉,用精致的措辞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 “没事。”他抽出纸巾擦手,语气平淡,“蛋糕可惜了。” “不行不行!衣服乾洗费我一定要赔!”女孩急得直跺脚,“真的对不起!我、我叫邱莹莹,在这家店兼职,今天来送蛋糕……我闯大祸了……” 她说著说著,眼泪真的掉下来了,一边抹眼泪一边还在道歉:“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但我真的会赔的……您给我个机会……” 欢乐颂五美,没想到第一个遇到的是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樊胜英站起身,准备离开。这种情绪化的场面让他有些不適应。 “不必。你处理好订单的事。” 他往外走。女孩却追了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又像被烫到一样赶紧鬆开。 “先生!”她塞过来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上面印著咖啡馆的logo,手写了一个名字和手机號,字跡歪歪扭扭,“我叫邱莹莹!衣服一定要赔的!拜託您联繫我!求您了!” 她眼神恳切得近乎固执,好像这不是赔钱,而是完成什么人生大事。 樊胜英接过名片。纸质粗糙,边缘都磨毛了,上面还有一点蛋糕奶油的痕跡。他看了她一眼——眼睛很大,此刻哭得鼻头通红,但眼神亮得惊人。 “好。”他说。 然后转身离开,把那张名片隨手塞进钱包夹层。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眼。女孩还在原地,正蹲下去捡蛋糕碎片,一边捡一边抹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转回头,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莽撞、情绪化、但真实到笨拙的年轻女孩。这个意外插曲打乱了他下午的计划,但並不令人討厌。 第31章 赔偿 同一晚,八点半。 樊胜英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起身走向健身室。手机震动——陌生號码。 他接起,语气平淡:“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明显紧张的声音,语速很快:“请、请问……是今天下午在咖啡馆的那位先生吗?我从电脑后台拿到了您的手机號,我是邱莹莹,就是那个把您衬衫弄脏的……” “什么事。” “对不起打扰您!是这样的!”她一口气说下去,连停顿都没有,“我回去越想越觉得过意不去!虽然您说不必赔,但我心里特別难受!所以我跑去问了乾洗店,他们说您那样的衬衫清洗加保养大概要三百块!”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点,但还是很快:“我知道三百块对您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是应该承担的责任!所以我想……能不能请您把衬衫给我?我保证找最好的店,洗得跟新的一样!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樊胜英站在落地窗前,听她噼里啪啦说完这一大串。她的逻辑很简单:我弄脏了,我该赔,你不让我赔钱,那我就提供服务。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就是最直接的责任感。 “你现在在哪。”他问。 “我在欢乐颂!就是我住的小区!”她回答得又快又详细,“先生,我真的不是骗子!我在咖啡馆员工,店长可以作证!我工资虽然不高,但三百块我还是有的……” “明天下午三点,国金中心一楼咖啡厅。”樊胜英打断她,“衬衫我会带过去。”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您谢谢您!”她的声音一下子雀跃起来,然后又赶紧压低,“那我明天准时到!绝对不会迟到!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掛断电话后,樊胜英走到衣帽间,看了眼那件沾了咖啡渍的衬衫。brunello cucinelli的定製款,確实需要专业护理。 这不是必要的介入。但有趣的是,他想看看这个“样本”的后续行为。她的坚持是否只是一时衝动?她的“负责”是真心还是表演? 更重要的是——他想测试,当给予一个微小机会时,这种真实到笨拙的生命力会如何表现。 欢乐颂22楼,2202室。 邱莹莹掛断电话,兴奋地在床上打了个滚。 “啊啊啊他答应了!”她对著天花板小声欢呼,然后又赶紧捂住嘴——关雎尔还在隔壁学习。 她跳下床,光著脚跑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她直接在搜索栏输入“上海最好乾洗店”。 网页跳出一大堆结果,她一个个点开看。那些高端乾洗店的介绍看得她眼花繚乱——什么义大利进口设备、法国专业洗涤剂、资深老师傅手工处理…… “这么复杂啊……”她咬著嘴唇,拿出笔记本开始抄写。 关雎尔推门进来,看见她趴在桌上写写画画,皱眉:“莹莹,你又在折腾什么?” “关关!”邱莹莹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今天遇到一位特別好的先生!我把咖啡洒他衬衫上了,他说不用赔,但我心里过不去,就打电话问他能不能让我送去乾洗,他答应了!” “然后呢?” “然后我要找最好的乾洗店!”邱莹莹把笔记本推过去,“你看,我已经抄了八家了,价格从两百到八百不等。我打算明天再打电话一家家问,看哪家洗咖啡渍最专业!” 关雎尔看著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有些无奈:“莹莹,你就为了一件衬衫,要打这么多电话?” “这不是普通的衬衫!”邱莹莹认真地说,“那位先生穿著看起来就很贵!而且是我弄脏的,我必须负责到底!” “那你预算多少?太贵的店你负担得起吗?” “最贵的那家要八百……”邱莹莹的声音小了点,“我一个月工资才几千……但没关係!我可以分期付款!或者多打一份工!” 关雎尔看著她坚定的表情,知道劝不动了。邱莹莹就是这样,认准一件事就会一根筋做到底,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那你小心点。”关雎尔最终说,“別被人骗了。” “不会的!”邱莹莹笑起来,“那位先生一看就是好人!眼神特別正!” 她说完又低头开始抄写,嘴里还念叨著:“这家在静安寺……这家在新天地……明天一早我就开始打电话……” 关雎尔摇摇头,回了自己房间。 凌晨一点,邱莹莹还在电脑前。她不仅查了乾洗店,还查了怎么辨別衬衫面料、各种污渍的处理方法、甚至看了几个“如何与高端客户沟通”的帖子。 笔记本写了满满五页,字跡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她困了,但还在坚持。 最后她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里还握著笔。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认真的睡脸上。 第32章 临时助理 第二天下午三点,国金中心一楼咖啡厅。 邱莹莹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连衣裙——是去年买的,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得很平整。头髮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精神十足。 她手里拿著个帆布包,里面装著笔记本、列印的资料、还有她自己画的地图。 三点整,樊胜英准时出现。他手里拎著防尘袋,脚步从容。 “樊先生!”邱莹莹立刻站起来,声音有点大,引得旁边几桌客人看过来。她赶紧压低声音,“您、您来了……” “坐。”樊胜英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点单,樊胜英照例要了美式。邱莹莹赶紧说:“我也一样!” 等咖啡时,邱莹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资料,啪地一声放在桌上,声音又脆又响。她自己先嚇了一跳,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樊先生,这是我准备的资料!”她把资料推过去,眼睛亮亮地看著他,“我查了十二家乾洗店,最后筛选出三家最好的!这家在静安寺,老师傅手工处理,但要四百五!这家在新天地,设备是德国进口的,三百八!这家在徐家匯,性价比最高,三百二!” 她翻开笔记本,指著手绘的地图:“这是我画的路线图!您看,从您公司到新天地这家最近,地铁二號线五站路,出来走五分钟就到!” 樊胜英看著她递过来的资料。纸张普通,地图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个標註都很清晰。每家店的信息包括:地址、电话、营业时间、主打服务、用户评价摘录。甚至还有她自己总结的优缺点。 “为什么选这三家。”他问。 “因为我打了十五个电话!”邱莹莹眼睛更亮了,语气里带著点小骄傲,“有些店接电话的人態度可差了,一听我问价格就不耐烦!但这三家不一样,接电话的姐姐特別耐心,给我讲了好多专业知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翻开笔记本另一页:“我还做了笔记!咖啡渍属於鞣酸类污渍,要用中性洗涤剂,水温不能超过30度,不能暴晒……那位姐姐说,她们店用的是瑞士进口的洗涤剂,专门处理这种污渍!” 她说得又快又详细,完全没注意到樊胜英的眼神变化。 “你打了十五个电话?”他问。 “对啊!”邱莹莹点头,“从早上九点打到中午!有些店一直占线,我就隔十分钟打一次!最后三家是评价最好的,而且接电话的人专业!” 樊胜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用新天地这家。” “好的!”邱莹莹立刻在笔记本上打个勾,“那我现在就去送?” “不急。”樊胜英从西装內袋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胜远资本,樊胜英。” 邱莹莹看著那张黑色名片,愣住了。胜远资本?她好像在哪听过…… “您、您是投资公司的老板?”她睁大眼睛,“我昨天还看到新闻说胜远资本投资了一个科技公司……” “我需要一个临时助理。”樊胜英语气平静,“处理私人杂务。按次付费,一次五百。如果你有兴趣,可以从今天这件事开始。” 邱莹莹的嘴巴张成了o型。 五百?洗一件衬衫就能赚五百?这、这也太多了吧! “为、为什么是我……”她结结巴巴地问。 “因为你打了十五个电话。”樊胜英说,“还做了笔记,画了地图。” 他说得很简单,但邱莹莹听懂了——他欣赏她的认真。 服务员端来咖啡。樊胜英喝了一口,继续说:“你可以拒绝。如果接受,现在就把衬衫送去乾洗,费用你先垫付,拿回收据,下次见面我给你报销,外加这次的五百。” 邱莹莹脑子里快速计算:乾洗费三百八,她能拿到五百,净赚一百二。而且……还能继续为这位“樊先生”工作! “我愿意!”她脱口而出,声音又大了,“我、我一定好好干!”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赶紧捂住嘴,脸红了。 樊胜英点点头:“现在开始第一项工作。衬衫送去乾洗,今晚八点前把送洗凭证拍照发我。” “明白!”邱莹莹站起来,小心地拿起防尘袋,动作有点僵硬,好像拿著什么易碎品。 “还有。”樊胜英叫住她,“把你的收款码准备好。” “好、好的!” 邱莹莹抱著防尘袋,转身就往门口冲。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对著樊胜英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樊先生!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然后她才真的跑了出去,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的。 樊胜英看著她消失在电梯间的背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效率高。有准备。执行力强。而且……有种笨拙的真诚。 晚上七点五十分。 樊胜英在公寓书房审阅一份投资报告。手机震动,微信弹出新消息——是邱莹莹的好友申请。 他通过。 几乎立刻,三张照片发了过来:乾洗店门面、送洗凭证、还有一张她在店里的自拍——对著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笑得眼睛弯弯,露出一颗小虎牙。 附文字:“樊先生,衬衫已经送到啦!店家说三天后取。凭证照片在这里!费用380元!我会准时去取的!” 文字后面跟了一连串表情:笑脸、太阳、彩虹。 樊胜英回覆:“收到。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带上收款码。” “好的!谢谢樊先生!您真好!”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报告。 但视线在文件上停留了几秒后,他再次拿起手机,点开那张自拍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笑得毫无防备,背景是乾洗店的柜檯,柜檯后掛著“专业护理”的招牌。她的笑容很灿烂,有种简单的快乐。 真实。鲜活。和他所处的这个世界——满是计算、偽装、利益交换——形成鲜明对比。 他保存了照片,然后关掉手机。 窗外的上海灯火璀璨。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这座城市的夜景。 今天这件事,不符合他的原则。临时僱佣一个背景不明的女孩,预付五百报酬,允许她进入自己的私人事务—— 但他做了。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在她身上,他看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 在这个人人都在表演、都在算计的世界里,这种品质稀缺得像钻石。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邱莹莹,但不是。 是助理陈悦发来的简报:“邱莹莹,23岁,江苏盐城人,大专学歷。现在xx咖啡馆员工。租房住在欢乐颂,合租。背景乾净,无不良记录。” 樊胜英看完,刪除了信息。 和电视剧一样,背景乾净,这就够了。 第33章 樊父生病 欢乐颂22楼,2202室。 邱莹莹衝进房间时,关雎尔正在吃泡麵。 “关关!”邱莹莹一把抱住她,“我接到超级好的工作了!一次五百!” “什么工作?”关雎尔被她撞得差点洒了面。 “就是帮那位樊先生做事!”邱莹莹眼睛亮得像星星,“他是一家投资公司的老板!特別厉害!而且你知道吗,他选我当临时助理,就是因为我打了十五个电话做了笔记!” 她语速飞快地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说到自己鞠躬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夸张了……但我当时太高兴了,没忍住……” 关雎尔看著她兴奋的样子,眉头微皱:“莹莹,一次五百……这也太高了。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不会啊!”邱莹莹摇头,“樊先生不是那种人!他眼神很正,说话也很直接。而且他是因为我认真准备才选我的,这说明他看重的是能力!” “能力?洗衬衫的能力?” “认真做事的能力!”邱莹莹认真地说,“关关,你不懂。像樊先生那样的人,最討厌敷衍了事的人。我虽然笨,但我肯下功夫啊!” 关雎尔看著她认真的表情,知道劝不动了。邱莹莹就是这样,认准一个人就会全心全意相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那你小心点。”关雎尔最终说,“有什么不对劲的,立刻告诉我。” “知道啦!”邱莹莹翻开日记本,在新的一页用力写道: “晴。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一天!樊先生请我当临时助理,一次五百!他说是因为我认真!我要更努力更认真,绝对不能让他失望!邱莹莹,加油加油加油!” 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还有一个握拳的小人。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邱莹莹抱著日记本,看著窗外的夜景,心里满满的。 她不知道这份工作能做多久,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她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用尽全力去做。 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因为她的“认真”而认可她。 浦东公寓顶层。 樊胜英站在落地窗前,手机屏幕上显示著医疗团队发来的简报:父亲樊建华初步诊断腔隙性脑梗,需要住院治疗。已安排华山医院神经內科病房。 他放下手机,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 父亲生病,他应该立刻回去。但他下午还有个重要会议,晚上要见一个海外投资人。时间已经排满了。 他给助理陈悦发去指令:“启动家庭医疗预案。联繫医院安排病房和专家。费用走专用帐户。” 然后他给母亲发了条信息:“爸的病我知道了。已经安排上海最好的医院。明天转院过来,您別担心。” 母亲很快回覆:“胜英啊,美兰说她可以来照顾。你看……” 美兰。刘美兰。他的前妻。 樊胜英没有回覆。他喝了口酒,酒精灼烧著喉咙。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邱莹莹:“樊先生,我查了天气预报,明天上海有雨,您出门记得带伞哦!” 后面跟了一个雨伞的表情。 很普通的一句话,但在这个时刻出现,有种奇怪的温暖。 樊胜英看著那条信息,很久没动。 然后他打字:“知道了。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需要你帮我选一份礼物。” 发送。 几秒后,回復来了:“好的樊先生!需要选什么类型的礼物呢?送给谁的呀?” “女性,六十岁左右。正式场合。” “明白!我会好好准备的!” 樊胜英关掉手机,看著窗外的城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让邱莹莹选礼物。这不符合效率原则——他可以直接让助理买,或者让品牌店送目录。 但他就是说了。 也许是因为,在她那种笨拙的认真里,有种他能信任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在他需要保持绝对理智处理公司事务的时候,他需要一点“不理智”的变量,来平衡这个过於沉重的世界。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走向书房。 还有很多工作要做。父亲的病要处理,公司的项目要推进,前妻的纠缠要应对。 ~ 樊胜英看著手机屏幕上邱莹莹发来的信息:“樊先生!衬衫取回来啦!洗得跟新的一样!我给您送过去吧?”后面跟著一串笑脸和礼花的表情。 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四天.距离他让她帮忙选礼物已经三天。这三天里,邱莹莹每天都会发来三五条信息——有时是突然想到的礼物点子,有时是她觉得不错的店铺照片,有时就是简单的“樊先生您吃饭了吗?”。 每条信息都带著她特有的热情和囉嗦。樊胜英通常只回一两个字,但她依然乐此不疲。 他回覆:“不用送。四点,老地方。” 然后他切出聊天界面,助理陈悦发来的医疗简报已经等在屏幕上。父亲樊建华脑部ct结果出来了:左侧基底节区腔隙性脑梗,也就是俗称的“小中风”。不算致命,但需要住院治疗和康復。 樊胜英扫过报告上的医学术语,脑中自动计算出几个关键数据:住院周期7-10天,康復期3-6个月,总费用预估15-20万。他给陈悦发去指令:“启动家庭医疗预案。联繫华山医院神经內科安排vip病房,请康復科主任提前介入会诊。费用走专用帐户。” 做完这些,他看了眼时间,还有时间。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走到落地窗前。窗外陆家嘴的楼群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著冷硬的光,这个角度能看见黄浦江像一条灰色的缎带蜿蜒而过。这座城市永远在高效运转,就像他的生活——每一分钟都有计划,每一个变量都有预案。 但有些东西是预案解决不了的。 比如樊父突然倒下的身体,比如樊母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哽咽,比如前妻刘美兰最近频繁出现在父母家的消息。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胜英啊,你爸这病……美兰说她可以来上海照顾。你看……” 樊胜英没有回覆。他放下手机,拿起西装外套。 有些事情需要当面处理。 欢乐颂2202。 “完了完了完了!”邱莹莹在房间里团团转,“关关!你说我穿哪件好?!” 衣柜门大开著,床上堆满了衣服。关雎尔从书桌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莹莹,你就是去送个衬衫討论个礼物,又不是去相亲。” “那也得穿得体啊!”邱莹莹抓起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在身上比划,“这件会不会太素了?这件卡其色裤子呢?配起来像不像服务员?” “你穿什么都像你自己。”关雎尔说,“那个樊先生又不是没见过你。上次你穿t恤牛仔裤去见他,不也挺好?” “那不一样!”邱莹莹认真地说,“上次是意外碰见,这次是正式见面!而且他让我帮他选礼物,说明信任我!我不能辜负他的信任!” 她最终选了那件米白色针织衫配卡其色长裤,站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关关,你看我头髮是扎起来还是放下来?” “莹莹。”关雎尔放下笔,转过身认真地看著她,“你最近是不是太在意那个樊先生了?” “有吗?”邱莹莹眨眨眼。 “有。”关雎尔说,“你每天抱著手机等他信息,他一句话你就跑前跑后。莹莹,我知道他给你报酬很高,但……” “不光是钱的事!”邱莹莹打断她,脸有点红,“关关,你不懂。樊先生跟別人不一样。他明明那么厉害,但从来不摆架子。他付我钱,是因为我认真做事,不是施捨。而且……他看起来总是很累的样子,我想让他轻鬆一点。” 关雎尔看著她认真的表情,嘆了口气:“那你小心点。那种男人心思很深,你玩不过的。” “我没想玩啊!”邱莹莹说,“我就是……想好好帮他做事。他信任我,我也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有种近乎天真的坚定。 关雎尔知道劝不动了。邱莹莹就是这样,认准一件事就会一根筋做到底,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她善良、热情、但也单纯得让人担心。 看了下时间,邱莹莹赶紧出门。她左手拎著防尘袋,里面是那件洗熨一新的衬衫;右手抱著个文件夹,鼓鼓囊囊的——里面是她这三天整理的礼物备选方案,还有她手绘的店铺地图、价格对比表、甚至还有她从网上列印的各种丝绸面料的图片。 虽然樊胜英可能根本不会看这些,但她还是准备了。因为收了钱,就要把事情做到最好。 这是她的原则。 第34章 安排任务 国金中心一楼咖啡厅,樊胜英坐在老位置。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羊绒衫,配黑色长裤,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隨意。 邱莹莹出现在门口时已经快到约定的时间了。她今天没扎马尾,头髮柔顺地披在肩上,跑得有点喘,脸颊红扑扑的。 “樊先生!我没迟到吧?”她一坐下来就迫不及待地问,声音有点大。 “没有。”樊胜英示意她坐,“东西。” “在这儿!”邱莹莹把防尘袋小心地放在旁边座位上,然后哗啦一声拉开文件夹,“樊先生您先看衬衫!洗得可好了!一点咖啡渍都看不出来!店家说他们用的是义大利进口的洗涤剂,还做了防尘处理……” 她说著就打开防尘袋要展示,动作太快,文件夹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纸张散了一地。 “啊!对不起对不起!”邱莹莹赶紧蹲下去捡,手忙脚乱。 樊胜英看著她慌乱的样子,没说话。 邱莹莹把捡起来的纸张重新整理好,脸有点红:“对不起……我太著急了。” “没事。”樊胜英接过衬衫,检查了领口和袖口。处理得確实专业,没有任何敷衍。 “费用多少。”他问。 “三百八!这是收据!”邱莹莹递上小票。 樊胜英看了一眼,拿出手机操作。几秒后,邱莹莹手机震了——银行到帐通知:3800元。 “樊先生!”邱莹莹睁大眼睛,“您转多了!是三百八不是三千八……” “十倍。”樊胜英放下手机,“你做事认真,该给的溢价。”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邱莹莹愣住了。她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手指微微发抖。三千八,快赶上她一个月工资了。 “这太多了……”她小声说,“我就是洗了件衬衫……” “在我这里,认真做事就有对应的价值。”樊胜英语气平静,“你达標了,就该拿到该拿的。” 他说得很简单,但邱莹莹听懂了——他欣赏她的认真。 她低下头,把手机收起来:“谢谢您……我会更努力的!” “现在说礼物的事。”樊胜英说。 邱莹莹立刻打开文件夹,眼睛又亮起来:“樊先生,我这三天查了好多资料!我觉得送给六十岁左右的女性,丝绸围巾是最合適的!不老气也不轻浮!我找了五家店,这家是老字號,可以定製刺绣……”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贴满了列印的图片和手写的笔记:“您看,这家店在南京西路,老师傅手艺特別好,绣『平安』两个字最合適!虽然比別的店贵一点,但独一无二!” 她说话时语速很快,眼睛一直盯著樊胜英,像是在等待反馈的小学生。 “你亲自去了?”樊胜英问。 “去了两家!”邱莹莹点头,“这家和另一家羊绒店!其他三家我打了电话,还加了微信问了细节!” 她翻开笔记本另一页:“我还做了对比表!您看,这家虽然贵,但用料最好,服务也最周到。我觉得送礼物心意最重要,贵一点值得!” 樊胜英看著她笔记本上歪歪扭扭但密密麻麻的字跡,沉默了几秒。 “就这家。”他说,“定製一条丝绸围巾,绣『平安』,金色丝线。尺寸顏色你定,预算一万以內。” “好的!”邱莹莹立刻记下来,字写得飞快,“那什么时候要?” “一周后。”樊胜英递过来一张名片,“送到这个地址。” 邱莹莹接过名片,上面是上海一家高端养老院的地址。她心里闪过疑问,但没问——不该问的不问。 “明白了!”她说,“我会跟进的!” 樊胜英看著她认真记笔记的样子,忽然问:“你最近忙吗。” “不忙!”邱莹莹抬头,“您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做?” “我父亲生病了,需要住院。”樊胜英语气依然平静,“治疗和护理我已经安排好了,但有些杂事需要人处理。比如偶尔去医院看看情况,跟我母亲通电话问问需求。” 他看著邱莹莹:“按次计费,一次一千。你有兴趣吗。” 邱莹莹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一次一千……这比她三天工资还高。可是…… “樊先生,照顾病人……”她犹豫了,“我怕我做不好。我没经验……” “不需要你有经验。”樊胜英打断她,“有专业团队。你只需要去看看,然后告诉我情况。” 他说得很清楚:她不是去照顾病人,是去当他的眼睛。 邱莹莹咬了咬嘴唇。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但看著樊胜英那双平静但深处藏著疲惫的眼睛,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樊胜英一个人在上海,父亲生病,他一定很担心吧。可他还要工作,还要处理这么多事……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会认真做的!” 樊胜英点点头,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这张卡你拿著,里面有三万预付。医院相关的开销从里面出,实报实销。你的报酬另算。” 邱莹莹接过那张黑色的银行卡,手心出汗了。三万块……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在自己手里。 “第一件事。”樊胜英说,“明天上午九点,你去华山医院神经內科vip3床。看看我父亲的情况,跟我母亲聊几句,问问她有什么需要。然后给我发简报。” “简报?”邱莹莹问,“怎么写?” “病人精神状况,我母亲情绪,病房环境,护工表现。”樊胜英说,“就这些。” “明白了!”邱莹莹把卡小心地放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 樊胜英看著她做完这些,说:“邱莹莹。” “嗯?” “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他的语气很淡,但眼神认真,“包括你室友。”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我明白!您放心!” 她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她正式进入了樊胜英的私人领域。虽然这种信任可能只是暂时的,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珍贵。 从咖啡厅出来,邱莹莹站在国金中心门口,看著手里的银行卡和名片,还有点恍惚。 三万块……樊胜英就这么给她了?他就这么相信她吗? 手机震了,是樊胜英的信息:“病房號:华山医院神经內科vip3床,明天九点到十点之间去。” 她回覆:“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然后她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六月的风吹过来,带著上海特有的潮湿。远处东方明珠塔在阳光下闪著光,陆家嘴的高楼像钢铁丛林。 这座城市太大了。但此刻,邱莹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它的某个角落——一个属於樊胜英这样的男人的世界。 她握紧手里的卡,走向地铁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樊胜英~樊姐!!樊胜美!!!!! 第35章 病房初遇 同一时间,南通县城。 刘美兰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上是她前公公婆婆的邻居发来的消息:“你前公公住院了,华山医院。” 她盯著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进厨房。冰箱里有今天上午燉的鸡汤,她盛出来装在保温桶里,又从水果篮里挑了几个苹果和橙子。 做完这些,她走到臥室门口。磊磊正坐在地板上玩玩具,小脸专注。 “磊磊,妈妈要出去一趟。”刘美兰蹲下来,摸摸儿子的头,“等会我把你带去外公那边玩” “妈妈你去哪儿?”磊磊抬起头,眼睛圆圆的。 “去……看爷爷。”刘美兰犹豫了一下,“爷爷生病了,在医院。” “那我也要去!” “磊磊乖,医院小朋友不能去。”刘美兰亲了亲儿子的脸颊,“妈妈很快就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她带著磊磊回了趟娘家,把孩子託付给自己的父母,然后拎著保温桶和水果出了门。城市的街道很安静,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坐在去上海的客车上,刘美兰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心里五味杂陈。 离婚快一年了,她肠子都悔青了。当初嫌樊胜英烂泥扶不上墙,嫌他挣得少,闹著要离婚。谁知道离婚不到一年年,对方直接翻身。老天真不长眼,就是就是不想让自己过赏好日子。 她离婚时分走的那套房子,现在在他眼里恐怕只是个零头。 客车到上海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刘美兰直接打车去了华山医院,手里紧紧握著保温桶。 晚上七点,樊胜英在办公室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胜英啊,美兰来医院了,燉了鸡汤,还说要照顾你爸。”樊母的声音透著为难,“她说磊磊放在磊磊外公外婆家,她都安顿好了……” “不行。”樊胜英语气平静道,“已经有了护工和医疗团队,不需要她。” “可是胜英,美兰她也是好心……” 樊胜英打断她,“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们不可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樊胜英继续说:“磊磊这么小,这边不缺人,过来照顾前公公不太像话。” 过了很久,樊母才说:“ 那我劝劝吧、” 掛断电话后,樊胜英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 手机屏幕亮了,是邱莹莹发来的信息:“樊先生!我已经查了去华山医院的路线!明天九点准时到!您今晚好好休息呀!” 后面跟了一个月亮和一个睡觉的表情。 他回覆:“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 然后他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邱莹莹:“樊先生晚安!明天一切都会顺利的!” 樊胜英看著那条信息,很久没动。 然后他打字:“晚安。” 发送。 欢乐颂2202,邱莹莹抱著手机坐在床上。 樊胜英回復了“晚安”。虽然只有两个字,但她盯著看了很久。 关雎尔从洗手间出来,看见她又在看手机,忍不住说:“莹莹,你最近手机不离手的。” “啊,没有。”邱莹莹赶紧把手机收起来,“就……看看时间。” “又是那个樊先生?”关雎尔在她床边坐下,“莹莹,我不是要干涉你,但你真的要小心。那种男人见过的女人多了去了。” “我们不是那种关係。”邱莹莹小声说,“就是僱佣关係。他付钱,我做事。” “真的只是这样吗?”关雎尔看著她,“那你为什么这么上心?” 邱莹莹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的,她上心。每次见樊胜英,她都会提前准备很久。他交代的事,她都会认真去做。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尊重她的劳动。也许是因为他那种莫名的气质安全感,和那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她能感觉到,他其实很孤独。 而且,今天下午分別时忽然想到樊先生好像是叫樊胜英,——樊胜英,樊胜美。这两个名字太像了,都是“胜”字辈的。 她记得樊胜美提过,她有个哥哥,也是在上海,但一直好像没有过来看过樊胜美。会是他吗?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旋,让她坐立不安。 “关关。”邱莹莹终於开口,“你说……如果一个人的名字和樊姐只差一个字,都姓樊,都在上海……会不会是亲戚?” 关雎尔愣了一下:“你是说……那个樊先生可能是樊胜美的哥哥?” “我只是瞎猜。”邱莹莹赶紧说,“天下姓樊的人多了去了。而且樊姐从来没提过他哥哥……” “也是。”关雎尔想了想,“不过如果真是的话,那还挺巧的。” 邱莹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她心里那个念头,已经种下了。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邱莹莹站在华山医院神经內科病房区门口。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配白色长裤,头髮扎成低马尾,手里拎著个果篮。 深吸一口气,她走到护士站:“您好,请问vip3床在哪里?” 护士指了个方向:“那边,最里面那间。” 邱莹莹道了谢,走过去。病房门虚掩著,她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她敲了敲门。 “请进。”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邱莹莹推门进去。病房很大,是个套间。病床上躺著个六十多岁的男人,闭著眼睛输液,右手扎著留置针。旁边坐著个同样年纪的女人,正用湿毛巾给他擦脸,还有两个四十多岁护工服饰的女护工在给病床上躺著的男人拍打肌肉做康復。 还有一个女人——三十四五岁左右,穿著米色连衣裙,正在削苹果。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看向她。 “您好。”邱莹莹有些紧张,“请问是樊建国的病房吗?” “是的。”削苹果的女人站起来,打量著她,“你是?” “我是……樊胜英先生的朋友。”邱莹莹说,心臟砰砰直跳。 樊胜英。樊胜美。这两个名字在她脑海里反覆迴响。 果然,听到“樊胜英”三个字,病床边的女人——樊母,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胜英让你来的?他呢?”樊母急切地问。 “樊先生今天上午有重要会议,下午过来。”邱莹莹把果篮放在桌上,目光仔细打量著樊母。 这位阿姨……眉眼间真的和樊胜美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因为疲惫有些红肿,但形状和樊胜美几乎一模一样。 “刚做完今天的检查,还算稳定。”樊母嘆了口气,“就是右手有点麻,说话不太利索。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 邱莹莹点点头。她几乎可以確定了——这位就是樊胜美的母亲。那么樊胜英……真的就是樊胜美的哥哥。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叔叔您好。”她走到病床边,努力保持镇定,“樊先生让我来看您,他下午就到。您要好好休息。” 樊建国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声音:“胜……英……” “对,是胜英。”邱莹莹微笑著回答,心里却在想:樊胜美知道父亲生病了吗? 削苹果的女人——刘美兰走过来,笑著说:“小姑娘,辛苦你了。胜英也真是的,让你一个外人跑一趟。这种事应该让我来的,毕竟我照顾爸也有经验。” 这话说得客气,但邱莹莹听出了里面的意思——她是个“外人”。 “不辛苦。”邱莹莹说,“樊先生交代的事,我应该做的。” 她转向樊母:“阿姨,您有什么需要的吗?樊先生让我问问您。” 樊母犹豫了一下:“也没什么……就是这医院太大了,我们去食堂打饭有一些麻烦,还有不清楚除了食堂外,附近有哪些地方可以打饭。” “这个好办!”邱莹莹立刻拿出手机,“我查一下医院的食堂和周边餐厅!您喜欢吃什么口味?” 她態度自然,语气真诚。樊母看著她,眼神柔和了一些:“清淡点就行,老头子现在也吃不了油腻的。” “好!”邱莹莹快速记下来,“我一会儿去看看食堂的环境,再给您找几家附近的粥店和麵馆!” 刘美兰在旁边看著,脸上的笑容有点掛不住了。 第36章 医院交谈 上午十点,邱莹莹走出病房。她在医院里转了一圈,拍了食堂的照片,记下了几家乾净餐馆的地址和电话,还去问了康復科的位置和预约流程。 做完这些,她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打开手机给樊胜英写简报。 “樊先生您好!我已经见过叔叔阿姨!叔叔情况:神志清醒,右手麻木,说话不流利,正在输液。阿姨情绪:担忧但对医院环境不熟悉。刘美兰女士在场,主动表示要照顾叔叔,还有两个护工在给叔叔做肌肉康復修復。病房环境很好,有独立卫生间。护工上午十一点换班。已做的:购买果篮,了解食堂和周边餐厅情况,諮询康復科预约流程。下一步:等您指示。” 她检查一遍,发送。 两分钟后,樊胜英回覆:“收到。中午你带他们去吃饭,费用报销。下午两点,医院门口等我。” 邱莹莹回覆:“好的!” 她收起手机,看著窗外医院的草坪。阳光很好,有病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家属在旁边陪著说话。 她想起樊胜美。如果樊先生真是樊姐的哥哥……那樊姐知道父亲生病了吗?为什么没来医院?她和哥哥的关係……好像不太好的样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樊胜英转帐通知:5000元。备註:今日费用及报酬。 邱莹莹看著那个数字,心里沉甸甸的。 她现在知道了樊胜英的身份,知道了这背后的家庭关係。这个认知让她觉得肩上的责任更重了。 她收起手机,走向病房。 中午,邱莹莹带著樊母和刘美兰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粥店。 等菜的时候,刘美兰状似隨意地问:“小姑娘,你跟胜英认识多久了?” “没多久。”邱莹莹说,心里却在想:她和樊胜英认识的过程,樊胜美知道吗? “怎么认识的?” “工作上认识的。”邱莹莹回答得很谨慎。 “哦,工作啊。”刘美兰笑了笑,“胜英就是心善,喜欢帮助人。以前也是,看见谁有困难都想拉一把。” 这话听起来是夸樊胜英,但邱莹莹听出了潜台词:他对你好只是出於善心,別想多了。 “樊先生確实人很好。”邱莹莹平静地说,“所以我也想尽力帮他做点事。” 樊母看著她们一来一往,没说话。她能感觉到这两个女人之间的微妙气氛。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饭后,邱莹莹去结了帐,然后送她们回医院。 到病房门口时,樊母忽然拉住她的手:“小姑娘,谢谢你。” “阿姨您別客气。”邱莹莹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下午胜英来了,你跟他说……”樊母犹豫了一下,“跟他说我很好,让他別担心。” “好。”邱莹莹点头。 她看著樊母疲惫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衝动,想问问樊胜美的事。但最终她还是忍住了。 刘美兰在旁边看著,手指微微收紧。 下午一点五十,邱莹莹提前十分钟到医院门口。 一点五十五,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路边。后车窗降下,樊胜英坐在里面,朝她点了点头。 邱莹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凉,有淡淡的皮革味。樊胜英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鬆开一颗扣子。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情况怎么样。”他问。 邱莹莹把上午看到的情况复述了一遍,包括和刘美兰的互动。她犹豫了很久,终於还是问出了口:“樊先生……您是不是有个妹妹?” 樊胜英看向她,眼神平静:“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母亲和我在上海认识的一个朋友长得很像。”邱莹莹小心翼翼地说,“她也姓樊,叫樊胜美。” 车內安静了几秒。 樊胜英转回头,看著前方:“是她。” 承认了!他真的就是樊胜美的哥哥。 邱莹莹的心臟砰砰直跳:“那……樊姐知道叔叔生病了吗?” “知道。”樊胜英语气平淡,“我刚刚通知她了。” “啊?”邱莹莹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子驶入医院地下车库。下车前,樊胜英说:“你跟我一起上去。” “啊?可是刘美兰女士在……” “所以你要在。”樊胜英语气平静. 邱莹莹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点点头。 电梯上行时,樊胜英忽然说:“邱莹莹。” “嗯?” “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只需要看著,不需要说话。”他看著她,“能做到吗?” 他的眼神很认真,里面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能。”邱莹莹说。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樊胜英迈步走出去,背影挺拔。邱莹莹跟在他身后. 病房到了。樊胜英推开门。 里面,刘美兰也在积极的给樊建国擦手。听见声音,她抬起头,看见樊胜英,眼睛瞬间亮了。 “胜英,你来了……” 然后她看见了邱莹莹,笑容僵在脸上。 樊母站起来:“胜英……” “妈。”樊胜英走过去,先看了看父亲的情况,然后转向刘美兰。 “你回去吧,照顾好磊磊。” 平静,冷淡,不容置疑。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刘美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而邱莹莹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 他是要用她的存在,告诉刘美兰:有些事,一旦过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大概有三秒钟。 刘美兰脸上的笑容僵在那儿,手里还握著给樊建国擦手的湿毛巾。她看看樊胜英,又看看旁边的邱莹莹,最后看向樊母。 “胜英,我……”刘美兰声音有点抖,但还在努力维持体面,“我是来照顾爸的,磊磊也让我问爷爷好……” “嗯,知道了。”樊胜英打断她,语气没半点起伏,“有护工,有医疗团队。你可以回去了。” 樊母站在病床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著儿子冷硬的侧脸,再看看刘美兰发白的脸色,最后只能嘆气:“美兰啊,要不你先……” “妈。”樊胜英转头看樊母,“我爸需要静养,閒杂人等太多会影响休息。” “閒杂人等”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刘美兰心里。她咬住嘴唇,眼圈瞬间红了:“胜英,我们好歹夫妻一场,爸生病我来看望,怎么就是閒杂人等了?” 樊胜英没接话,只是看了邱莹莹一眼。 邱莹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想起樊胜英在电梯里说的话——“你只需要看著,不需要说话”。所以她只能站著,儘量降低存在感。 “行,我走。”刘美兰放下毛巾,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回头看著樊胜英,“胜英,我知道你恨我。但磊磊是你儿子,他昨天还问我什么时候能再和爸爸一起出去玩。” 这话说得很轻,但病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樊胜英的表情终於有了一丝波动,很细微。 “等他放寒假过年时,我会接他来上海住几天。”樊胜英说,“现在,你先回去吧。” 刘美兰最后看了他一眼,推门出去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病房里安静下来。樊父躺在床上,眼睛半睁著,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樊母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眼睛红了。 “胜英,你何必……”樊母声音哽咽,“美兰她也是好心……” “妈,这件事我来处理。”樊胜英走到病床边。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然平静,但比刚才对刘美兰时温和了些。 邱莹莹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家三口。樊胜英挺拔的背影,樊母微驼的肩膀,樊父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原来樊胜英是这样的人——对外人冷硬得像块石头,对家人虽然也不怎么热情,但至少会承担责任。 “邱莹莹。”樊胜英忽然叫她。 “啊?在!”邱莹莹赶紧应声。 “你去护士站问问,康復科的预约具体时间。”樊胜英说,“顺便把这份资料给主治医生送去。” 他递过来一个文件袋。邱莹莹接过,点点头:“好的,我这就去!” 她转身出门,轻轻带上病房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护士站。 心里还在想刚才那一幕。 原来他有个儿子。离婚十一个月,前妻带著儿子。 这个认知让邱莹莹心里莫名有点堵。但她很快摇摇头——关你什么事?你就是个临时助理,做好该做的事就行了。 第37章 医院探望 同一时间,欢乐颂2202。 樊胜美坐在梳妆檯前,看著手机屏幕上的那条信息。是母亲十分钟前发来的:“胜美啊,你爸住院了,在华山医院。你哥安排的,你別担心。”还有自己哥哥在刚刚也发了类似的信息。 別担心? 樊胜美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父亲住院,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给哥哥发了条微信:“爸住院了?情况怎么样?” 半小时过去了,没有回覆。 她又给母亲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妈,爸到底什么情况?”樊胜美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就是……脑梗,小中风。”樊母的声音很疲惫,“你哥都安排好了,请了最好的医生,住vip病房。胜美啊,你別担心,你哥说没事……”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检查出来的,昨天转来上海。”樊母顿了顿,“你哥说你在忙工作,让我们別打扰你。” 樊胜美握著手机的手指收紧。忙工作?所以父亲生病住院,她这个女儿连知情权都没有? “病房號多少?我过去看看。” “胜美,你別来了。”樊母赶紧说,“你哥说医院人多眼杂,你来了也帮不上忙。而且……美兰刚刚也在这儿。” “刘美兰?”樊胜美声音提高了几度,“她怎么在?” “她燉了汤送来,说要照顾你爸。”樊母嘆气,“你哥刚才来了,让她走了。哎,你说这……” 电话掛断后,樊胜美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梳妆镜里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但眼神空洞。她想起很一年前,家里每次出事——父亲摔伤腿,母亲高血压住院,甚至哥哥结婚买房生小孩需要钱——母亲第一个电话永远是打给她的。 “胜美啊,怎么办……” “胜美,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胜美,这个家就指望你了……” 她曾经厌恶那种被索取的感觉,厌恶自己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可现在,当家里真的不再需要她的时候,她才发现,那种“被需要”虽然沉重,但至少证明她在这个家里还有位置。 现在呢?父亲生病,哥哥全权处理,母亲只说“你哥安排好了”。她像个局外人,连去医院探望都要被提醒“你来了也帮不上忙”。 手机震了,是王柏川发来的信息:“胜美,晚上一起吃饭?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粤菜馆。” 樊胜美盯著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最后回覆:“我爸住院了,在华山医院。” 王柏川几乎秒回:“严重吗?我陪你去看叔叔。” “不用了。”樊胜美打字,“我哥安排好了,我去也帮不上什么。” 发送完,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边。 窗外是上海灰濛濛的天空。六月的雨要下不下的样子,空气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忽然想起哥哥给她的那五十万还有每个月的生活费还有豪车还有180房子,还有三百万装修款。备註永远就是简单的几个字。 当时她以为那是解放,是自由。现在才明白,那其实是因为你是父母的女儿,获得对於身份的待遇。 钱能解决所有问题。只是解决问题的那个,不再是她了。 邱莹莹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时,四点半。她手里拿著康復科的预约单,上面写著明天上午九点,主任亲自评估。 走到病房门口,她听见里面传来樊胜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我说了,这件事我会处理。” “可磊磊毕竟是你儿子!我们樊家的大孙子。”樊母的声音带著哭腔,“胜英,你不能因为跟美兰离婚,就连儿子都不怎么亲了吧!” “我没说不亲。”樊胜英语气很冷,“该给的抚养费我一分没少,该陪伴的时间,没两三个月也有一两天。但刘美兰想用磊磊当筹码,不可能。” “她就是想復婚……” “所以更不能让她得逞。” 邱莹莹站在门口,犹豫著要不要进去。这时病房门开了,樊胜英走出来,看见她,神色稍微缓和了些。 “问到了?” “问到了!”邱莹莹赶紧递上预约单,“明天上午九点,康復科李主任亲自评估。医生说叔叔这种情况,早期康復介入很重要。” 樊胜英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好,让团队负责剩下的事情,你可以回去了。” “啊?我不用……”邱莹莹想说不用陪著吗,但看到樊胜英疲惫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好的。那……樊先生您也注意休息。” 樊胜英点点头,转身要回病房,又停下脚步:“明天早上八点半,医院门口等我。” “好的!” 邱莹莹看著他走回病房,轻轻关上门。她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才转身离开。 电梯下行时,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樊胜英有个儿子,前妻想復婚,父亲生病住院,妹妹好像还不知道……这一家子的事,比她想像中复杂多了。 手机震了,是关雎尔发来的信息:“莹莹,你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煮了粥。” 邱莹莹回覆:“回!我带点小菜回去!” 发完信息,她走出住院部大楼。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樊胜美。 樊胜美站在医院花园的梧桐树下,穿著米白色套装,手里拎著个果篮。她没往住院部走,就站在那里,看著大楼的方向。 邱莹莹脚步顿了顿。她该过去打招呼吗?可是樊胜英说了,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正犹豫著,樊胜美转过身,看见了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邱莹莹心里一慌,下意识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莹莹?”樊胜美走过来,脸上带著疑惑,“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来看个朋友。”邱莹莹结结巴巴地说,“樊姐,你呢?” “我爸住院了。”樊胜美说得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邱莹莹看不懂的情绪,“我来看看。” “啊……那、那叔叔情况怎么样?”邱莹莹儘量让自己显得自然。 “不知道。”樊胜美笑了笑,笑容很淡,“我还没上去。我哥说……我来了也帮不上忙。” 这话说得很轻,但邱莹莹听出了里面的苦涩。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莹莹。”樊胜美看著她,“你是不是……认识我哥?” 邱莹莹的心臟猛地一跳。 医院花园的长椅上,樊胜美和邱莹莹並肩坐著。 “所以,我哥请你当临时助理?”樊胜美听完邱莹莹的解释,表情复杂,“帮他处理一些……私事?” “嗯。”邱莹莹点头,小心翼翼地说,“樊姐,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樊先生说了,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理解。”樊胜美打断她,声音很轻,“他最近一向这样奇怪。” 她顿了顿,看向邱莹莹:“我爸情况到底怎么样?我妈在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的。” 邱莹莹把知道的情况说了一遍——脑梗,右手麻木,说话不流利,需要住院治疗和康復训练。 “刘美兰真的来了?”樊胜美问。 “来了,不过被樊先生……”邱莹莹犹豫著没说下去。 “赶走了。”樊胜美接上她的话,语气里带著一丝嘲讽. 她站起来,拎起果篮:“莹莹,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上去了。” “樊姐!”邱莹莹也站起来,“那个……樊先生可能不太想……” “不想见到我?”樊胜美回头看她,笑了,“我知道。但我爸住院,我做女儿的,总得来看看。” 她说完走向住院部大楼,背影笔直,但邱莹莹看著,总觉得那背影有点孤单。 第38章 病房对话 病房里,樊胜英正在接工作电话。 “……对,那份合同条款需要修改,风险太高。让他们重新报价,否则这单不做。” 他说话时站在窗边,背对著病床。樊父已经睡著了,樊母坐在旁边打盹。 敲门声响起。 樊胜英掛掉电话,走过去开门。看见门外的人时,他愣了一下。 “胜美?” “哥。”樊胜美站在门口,手里拎著果篮,“我来看看爸。” 兄妹俩对视了几秒。樊胜英侧身让开:“进来吧。” 樊胜美走进病房,先看了看父亲,又看看母亲。樊母醒过来,看见女儿,眼睛一亮:“胜美?你来了?” “妈。”樊胜美把果篮放下,“爸情况怎么样?” “还好还好,你哥都安排好了。”樊母拉著女儿的手. 樊胜英没说话,走到病房角落的沙发上坐下,重新拿起手机处理工作。 “胜美啊,你工作忙,不用特地跑一趟。”樊母还在说,“你哥请了护工,还有专门的医疗团队。我在这儿陪著就行了。” “我是你女儿,来看看不应该吗?”樊胜美声音很轻。 樊母愣了愣,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解释:“不是,妈不是那个意思……妈是怕耽误你工作……” “不耽误。”樊胜美在病床边坐下,握住父亲的手。老人的手很瘦,皮肤鬆弛,手背上扎著留置针。 她记得小时候,这双手曾经把她举过头顶,曾经教她写字,曾经在她哭的时候轻轻拍她的背。 现在这双手在微微颤抖,连握都握不紧了。 “爸……”樊胜美轻声叫了一声。 樊父睁开眼睛,看见女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声音:“美……美……” “是我,爸。”樊胜美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我来看您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樊母在旁边抹眼泪,樊胜英还在看手机,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打。 樊胜美在病床边坐了大约十分钟,给父亲餵了几口水,又用湿毛巾擦了擦脸。做完这些,她站起来,转向樊胜英。 “哥,我们谈谈。” 樊胜英抬起头,眼神平静:“谈什么。” “谈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爸住院的。”樊胜美的声音很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颤抖. 樊胜英放下手机,站起身。兄妹俩隔著三米的距离对视。 “你在忙工作。”樊胜英说,“而且告诉你也没用,你帮不上什么忙。” “帮不上忙?”樊胜美笑了,笑声很冷,“所以在你眼里,现在的我就是一个『没用』的女儿,连知道自己父亲生病的资格都没有?” “没有。” “那你是什么意思?”樊胜美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声音很高,眼眶红了,但死死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现在我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一个接受施捨的妹妹?一个现在无用的家人?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 樊母站起来想劝:“胜美,你別这么说你哥……” “妈,你让我说完。”樊胜美打断她,眼睛一直盯著樊胜英,“哥,我知道现在的你有本事,有钱,能把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妥噹噹。但有些事情,你不能自己做决定,我也是家里的一份子,我也可以为家里做事情,以前我也是把家里扛起来过的。” 樊胜英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你现在又想扛了?” “我想尽一个女儿该尽的责任。” “好。”樊胜英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病例,还有之后要去的康復医院的质料。” 樊胜美接过文件,翻了几页。全是数据和图表. “这……” “你现在不是想帮忙了吗?”樊胜英语气平淡,“那就做点实际的事。別整天抱著果篮来医院,说几句『爸你要好好休息』,然后觉得自己尽孝了。” “胜英!”樊母忍不住了,“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妹妹?” “妈,我说的是事实。”樊胜英转头看母亲,“心意治不好病。钱能,专业的医疗能。这就是现实。” 他重新看向樊胜美:“选好了发我微信。记住,选最合適的,钱不是问题。” 说完,他拿起西装外套:“我还有会,先走了,交给你了。” 他走向门口,经过樊胜美身边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向门口。 门开了,又关上。 樊胜美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份文件,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晚上七点,邱莹莹回到欢乐颂。 关雎尔果然煮了粥,还炒了两个小菜。两人坐在餐桌前,邱莹莹心不在焉地扒拉著米饭。 “莹莹,你今天怎么了?”关雎尔问,“从回来就一直发呆。” “关关……”邱莹莹放下筷子,“如果有一天,你家里出事了,但没人告诉你,你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会怎么想?” 关雎尔想了想:“那她哥哥可能觉得她帮不上忙,不想让她担心吧。” “可是她是女儿啊。”邱莹莹说,“就算帮不上忙,至少应该有知情权吧?至少应该去看看父亲吧?” 关雎尔看著她激动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莹莹,你说的这个朋友……是不是樊姐?” 邱莹莹不说话了。 这时,邱莹莹手机震了。是樊胜英发来的信息:“明天早上八点,改到国金中心咖啡厅。有事交代。” 她回覆:“好的。” 然后又一条信息跳出来,是樊胜美:“莹莹,今天谢谢你。我哥那边……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跟我说。” 邱莹莹看著这条信息,心里更乱了。 第39章 感慨 这几天,樊胜美和邱莹莹在护工还有医疗团队的帮助下,把度过危险期的樊父转移到了最合適樊父的康復中心进行康復训练,接下来,樊父將在康復中心康復训练三个月或者半年的时间,直到能够正常行驶走路后,才让出院。 圣诞节前夜 樊胜英站在落地窗前,威士忌杯里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窗外陆家嘴的圣诞灯光璀璨得有些虚假,像这座城市给每个人发的统一梦境。 两世为人,三次死亡。第一次跳楼,第二次在病床上老去,第三次……殉情老去。死过太多次的人,对节日本能地淡漠——无非是商场的促销节点,餐厅的涨价藉口,和人们抱团取暖的仪式。 手机震动,是邱莹莹:“樊先生!外滩源圣诞市集今天开业啦!我朋友说热红酒特別好喝,您要尝尝吗?” 后面跟著张照片:暖黄色灯光下,木质摊位冒著热气,玻璃杯里红酒荡漾著肉桂和橙皮的光泽。 樊胜英看著那个笑脸表情。这姑娘总这样,像冬天里突然闯进来的小太阳,不管別人需不需要,自顾自地发光发热。 他回:“24號晚七点,半岛酒店大堂吧。市集地址发我。” 几乎秒回:“收到!” 那个圣诞树表情让他想起前世妻子——也是这么喜欢过节,把家里布置得花里胡哨. 樊胜英仰头喝完杯中酒。冰块磕在牙齿上,凉得刺骨。 次日上午九点,国金中心咖啡厅。 邱莹莹早到了十分钟,红色毛衣配鹿角髮夹,怀里抱著帆布包和礼物盒。看见樊胜英出现,她眼睛一亮:“樊先生早!” 樊胜英坐下,目光扫过她头顶晃动的鹿角:“这是什么?” “圣诞装饰呀!”邱莹莹笑嘻嘻地摸摸髮夹,“关关送我的,可爱吧?” “嗯。”他应了声,视线落在礼物盒上。 “啊,这是给您的!”邱莹莹献宝似的打开盒子,“我自己做的薑饼屋!可能不太好看,但真的很好吃!” 歪歪扭扭的小房子,糖霜屋顶厚薄不均,窗户用彩色糖浆画得七扭八歪。樊胜英看著这份明显费了心思的手工製品,沉默两秒,接过:“谢谢。” 他把盒子放一旁,问:“前两天在忙什么?” “没有任务的时候,在咖啡馆兼职,不过老板说圣诞节生意好,给我加了班!”邱莹莹眼睛弯成月牙,“对了樊先生,您圣诞节怎么过呀?” “见客户。” “那元旦呢?跨年夜?” “去深圳出差。”樊胜英语气平淡,“有个项目要谈。” “哦……”邱莹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那您……从来不过节吗?” 樊胜英看著她失落的样子,想起前世的自己——也曾热衷过节,给妻子买各种东西,带孩子去迪士尼,把小洋房布置得像圣诞卡片。 “年纪大了,没那个兴致。”他说。 “您才多大呀!”邱莹莹抬起头,很认真地说,“樊先生,节日就是要热闹才好玩!我和关关、曲筱綃约好了,平安夜要去市集,然后找个地方看灯光秀,听说今年有无人机表演呢!” 她说得眉飞色舞,鹿角髮夹跟著晃动。樊胜英静静听著,忽然发现这姑娘说话时,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精致的美,是那种粗糙又蓬勃的生命力。 “玩得开心。”他说。 邱莹莹笑起来,露出小虎牙:“嗯!那……樊先生如果深圳回来早,元旦晚上新天地有倒计时!我们可以……” “项目至少要谈三天。”樊胜英打断,却在看见她黯淡下去的眼神时,补了一句,“回来给你带礼物。” 邱莹莹愣住,隨即眼睛又亮了:“真的吗?谢谢樊先生!” 她笑得太灿烂,樊胜英移开视线,喝了口咖啡。 太亮了,刺眼。 欢乐颂22楼,同一时间。 安迪站在2201的落地窗前,手里握著已经凉掉的咖啡。手机屏幕上是魏渭发来的第23条信息:“安迪,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她没回,指尖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雾气。 昨晚的梦还在脑海里——母亲发疯时的眼神,孤儿院冰冷的铁床,还有那份遗传病报告上冷冰冰的概率:46%。魏渭说他不在乎,说可以不要孩子,说爱能战胜一切。 可她太清楚了,爱战胜不了基因里的诅咒。 门外传来敲门声。关雎尔端著刚烤好的饼乾站在门口,声音轻轻的:“安迪姐,我做了抹茶曲奇……你还好吗?” 安迪转身,扯出个笑容:“没事。进来坐。” 关雎尔走进来,把饼乾放在茶几上,小心翼翼地打量她:“你和魏总……是不是吵架了?” “分手了。”安迪说得平静,但握著咖啡杯的手指节泛白。 “啊……”关雎尔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想起上周在医院偶遇赵启平——他穿著白大褂从走廊那头走来,侧脸在日光灯下轮廓分明。曲筱綃蹦蹦跳跳地挽住他的胳膊,笑得像个孩子。 而自己只能低头走过,假装没看见。 “关关?”安迪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对不起……”关雎尔脸一红,“我在想工作的事。年底考核快到了,总监说我的提案太保守……” “保守不是缺点。”安迪轻声说,“做你自己就好。” 两人沉默地吃著饼乾。窗外,上海的天空灰得像块旧抹布。 2203突然传来摔门声。 曲筱綃气冲冲地跑出来,眼睛通红。看见安迪家门开著,她直接衝进来:“我要疯了!我爸又给曲连杰还赌债!这次是三千万!” 她瘫在沙发上,抓过饼乾就往嘴里塞:“我妈查帐查出来的!三千万啊!我累死累活谈项目,他倒好,赌桌上隨便一晚上就输掉我两年的利润!” “筱綃。”安迪递过纸巾,“你母亲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吵啊!”曲筱綃擦擦眼睛,妆容都花了,“我妈说要冻结我爸所有帐户,我爸说我妈不给他面子……这个家迟早要完!” 关雎尔小声问:“赵医生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告诉他。”曲筱綃苦笑,“他那种书香门第出来的,哪懂我们这种暴发户家里的烂事?我说了,他只会觉得……庸俗。” 她说著,眼神暗下去。其实她知道——赵启平喜欢的,是那个“洒脱率性”的曲筱綃,不是这个被家庭撕扯、满心算计而且无知的曲筱綃。 手机响了,是樊胜美:“筱綃,我在楼下看到有卖糖炒栗子的,要不要吃?” “要!”曲筱綃跳起来,“我下去找你!” 她跑出门,留下安迪和关雎尔对视一眼。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安迪轻声说。 关雎尔点头,想起赵医生温润的侧脸,心里微微一痛。 第40章 再见信託 元旦过后一周。 樊胜英坐在会议桌主位,对面是两位西装革履的律师和一位信託经理。桌上摊著厚厚一摞文件。 “樊总,家族信託的最终方案已经確定了。”信託经理王明推了推眼镜,“总规模五千万,委託人是您,受益人为您父母、您本人、您妹妹樊胜美以及您儿子樊磊,共五人。” “分配比例呢?”樊胜英翻看著文件。 “您父母各占15%,您本人占30%,樊胜美小姐占20%,樊磊占20%。”王明继续说,“信託设立年限二十年,每年可分配收益约5%-8%。本金部分,在信託到期或满足特定条件时可按比例分配。” 律师李杰补充道:“特別条款部分,我们按您的要求设置了:第一,樊胜美小姐作为共同受益人,在信託期间可以申请使用信託资金进行特定投资,但超过千万投资需要经过您这个委託人同意;第二,在刘美兰女士没有再婚的前提下,由她代管到磊磊18岁,如果再婚由您代管;第三,受益人的份额不可转让、不可抵押、不可用於偿债。” 樊胜英仔细阅读著条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个信託方案他思考了半个月。给家人钱不难,但如何给得安全、给得长久、给得让每个人都珍惜,这是门学问。 直接给樊胜美五千万?那可能会毁了她。人性经不起考验,巨额財富往往会放大人的弱点。 但完全不给她机会?那也不行。她需要成长,需要证明自己。 而且樊胜美之前接触过投资圈的人,成全她吧,或许可以让她自己试试。 所以有了这个信託——她有权使用资金投资,但资金不完全属於她。她要为投资负责,要为家族財富负责。这既是压力,也是动力。 “可以。”樊胜英合上文件,“签字吧。” 樊胜英把樊胜美叫到樊父康復的医院。刘美兰也带著磊磊来了——这是樊胜英特意要求的。 客厅里,五个人坐在沙发上,气氛有些微妙。 樊胜英把信託文件放在茶几上,言简意賅:“我设立了一个家族信託,总规模五千万。受益人是我们在座的五人:爸、妈、我、胜美、磊磊。” “五、五千万?”樊母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樊父也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樊胜美坐在最边上,手指攥紧衣角,脸色发白。她知道哥哥有钱,但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处理,这一年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以前真不敢想像。 刘美兰抱著磊磊,眼神复杂。她今天来之前,娘家人反覆叮嘱她:好好表现,別惹樊胜英不高兴。现在看到这个信託方案,她心里有过的那点再婚的念头彻底灭了。 五千万的信託,磊磊占20%,就是一千万。只要她不改嫁,好好带磊磊,这份財產就是磊磊的,將来也有她一份保障。 “信託的具体条款,律师会给你们解释。”樊胜英把文件推过去,“我只说几点:第一,这笔钱不是白给的,是家族財產,每个人都有责任维护;第二,胜美可以用这笔钱投资,但超过千万投资要经过我同意,投资失败要负责;第三,磊磊的份额,在刘美兰没有再婚的前提下,由她代管到磊磊18岁。”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温情修饰。 但正是这种直接,让每个人都听懂了其中的分量。 樊父拿著文件的手在颤抖。这个退休老工人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虽然老家的別墅再装修,自己有奔驰6s和司机,他反覆看著受益人名单,眼眶红了。 “这笔信託,是给我们全家的最低保障。够你们养老,也够磊磊成长。但记住,不能挥霍,不能赌博,不能借给不靠谱的人。” 他转向刘美兰:“磊磊的份额,你代管吧,好好照顾磊磊。” 刘美兰连连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带磊磊,每一分钱都用在磊磊身上!” 她心里的算盘打得很清楚:现在改嫁?改嫁能找到一个有千万身家的家庭吗?就算找到了,人家会把財產分给她儿子吗? 不如守著磊磊,守著这份看得见的財產,和可能未来数不尽的財產。只要她不犯错. 所有人都离开后,樊胜美还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放著她的那份信託文件,白纸黑字写著:受益人樊胜美,份额20%。 一千万。 她曾经梦寐以求的数字,现在就在眼前。虽然自己现在身上有一套房和一辆保时捷,存款也有八九十万, 但一千万还是很大。 他转过身,看著她:“现在这样,你可以用这笔钱投资,可以创业,可以证明自己的能力。但你要对家族財產负责。压力很大,责任很大。” 樊胜美握紧拳头:“你就不怕我投资失败?” 樊胜英实话实说,“只要你不怕父母失望,而且如果亏了一千万,你就还是別学著去投资了。” 他走到她面前,递给她另一份文件:“这是信託內嵌的投资授权协议。签了字,你就有权申请使用信託资金进行投资。” 樊胜美接过文件,手指在颤抖。 这不是施捨,是试炼。 她可以选择不签,继续过安稳日子,每年拿几万几十万收益。也可以选择签,去搏一个不確定的未来。 “我签。”她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樊胜英看著她签完字,点了点头:“第一课:投资前,先想好要做什么。不要盲目下决定。” 当晚,刘美兰父母家 “五千万的信託?磊磊占20%?”刘美兰的母亲瞪大眼睛,“那不就是一千万?” “是信託,不是现金。”刘美兰解释,“但每年有收益,磊磊那份每年能分几十万。等他25岁,还能分本金。” “我的天……”张桂花捂住胸口,“美兰啊,你这下可算熬出头了!” 刘美兰的弟弟刘建军也凑过来:“姐,樊胜英真是这么说的?只要你不改嫁,磊磊的份额就由你代管?” “他是这么说的。”刘美兰点头,“而且每一笔开销都要记帐,年底他要看。” “那也得好好干!”刘建军拍大腿,“姐,你可千万別想再婚的事了!现在哪个男人能给你一千万?你就安心带磊磊,跟樊家保持好关係。將来磊磊长大了,你这当妈的还能吃亏?” 刘美兰的父亲刘老头也发话了:“建军说得对。美兰啊,磊磊就是千万身家的小少爷。你这当妈的,就得守住这份家业。” 全家人七嘴八舌,意见出奇地一致:不能再婚,要好好照顾磊磊,要跟樊家保持好关係。 刘美兰看著家人热切的眼神,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没了。 是啊,再婚能找到什么样的?能找到像樊胜英这样大手笔的?能找到愿意把財產分给她儿子的? 第41章 我成了资本 樊胜美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毫无睡意,和自己哥哥的一次交锋和对质,让自己拥有了这么多。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信託、五千万、20%、投资授权、商业计划书…… 一千万的可亏损份额,自己可以动用五千万投资,自己也 能为家里做事情了。 我成为了资本!!!我要投资什么,可以投资什么呢? 之前的那些投资聚会感觉还真没有白参与,之后自己参与是可以真正投资参与的了,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投资人,最近慢慢淡化参与那些聚会,现在可以重新积极参与了。 黑暗中,她睁著眼睛。 她三十岁了,要真正认真从头学投资,学创业,学做一个能对几千万资金负责的人,因为她真的有五千万可以投。 想著想著,眼泪流下来。 不是难过,是那种被巨大责任和惊喜压得喘不过气的惶恐和亢奋。 周三上午,办公室 邱莹莹已经正式成为樊胜英助理了,正在整理会议纪要,樊胜英从办公室出来,递给她一份文件:“下午送去公证处。另外,把这封信交给樊胜美。” “好的樊总。”邱莹莹接过文件,看见信封上写著“樊胜美 亲启”。 她小心收好,问:“樊总,下午的『投资课』还上吗?” “上。”樊胜英看了眼手錶,“三点开始,你准备一下《投资最重要的事》第二章。” “好的!”邱莹莹眼睛亮了。 这段时间,她每周五下午跟著樊胜英学投资基础,虽然还是很多不懂,但至少能听懂一些术语了。更重要的是,她发现自己对这个领域真的感兴趣。 下午两点,她先去了公证处,把信託文件做了公证。然后回家找樊胜美。 邱莹莹回到欢乐颂,被眼前的樊胜美嚇了一跳。 一晚过去,樊胜美就有了黑眼圈,眼睛下面虽然有著浓重的黑眼圈,但眼神很亮。 “莹莹?白天你就回来了?”樊胜美惊讶。 “樊总让我送信给你。”邱莹莹递过信封,“樊姐,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熬夜写计划书。”. “樊姐你在准备什么?”邱莹莹好奇。 “创业计划书。”樊胜美苦笑又有些亢奋,“我和公司提了辞职,我哥给了我任务。要用信託资金投资。” 她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便签纸,樊胜英的字跡凌厉: “计划书要求:1.行业分析;2.商业模式;3.財务预测;4.风险评估;5.团队介绍。不確定的话可以把计划书让邱莹莹递给我。” 看完她看向邱莹莹:“莹莹,你现在在我哥哥那工作?” “嗯,转正了,助理。”邱莹莹点头,“也在跟樊总学投资基础。” “挺好的。”樊胜美眼神有些羡慕. “樊姐,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邱莹莹热心地说,“虽然我也懂得不多,但至少能一起討论。” 两个女人坐在小小的公寓里,聊起了创业、投资、未来。 窗外是冬日的阳光,冷冷地照进来,但房间里很温暖。 1月22日 胜远资本办公室,下午三点 邱莹莹提前十分钟就到了,笔记本、笔、书都准备好了。她还特意买了咖啡和点心——这是她用自己的工资买的,不是公司报销。 三点整,樊胜英准时出现。 “上周留的思考题,想明白了吗?”他坐下就问。 邱莹莹赶紧翻开笔记本:“想明白了。您问的『为什么大部分投资者无法跑贏市场』,我觉得是因为……情绪化决策?追涨杀跌?” “只说对了一半。”樊胜英打开投影,“更根本的原因是认知偏差。人总会高估自己的判断力,低估市场的复杂性。” 他开始讲课,从行为金融学的基础概念讲起,结合具体的投资案例。 邱莹莹听得认真,笔记写得飞快。遇到不懂的,她会举手提问,虽然问题有时候很幼稚,但樊胜英都会耐心解答。 一个小时的课很快过去。 “今天的內容,下周交一份总结给我。”樊胜英布置作业,“另外,下周开始,你要试著分析一个真实案例。我会给你一份简单的尽调报告,你写投资建议。” “啊?”邱莹莹紧张,“我……我能行吗?” “不行就学。”樊胜英语气平淡,“没有人天生就会。但三个月后,如果你还不能独立分析一个简单项目,那说明你不適合做我的助理。” 他的话很直接,甚至有些残酷。 但邱莹莹没有退缩,反而用力点头:“我会努力的!” 下课后,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樊胜英忽然叫住她:“等等。” 邱莹莹回头。 樊胜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和奖金。另外,春节前公司聚餐,你一起来。” 邱莹莹接过信封,心里暖暖的:“谢谢樊总。” “去吧。”樊胜英低头继续工作。 邱莹莹走出办公室,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万五千现金,半个月工资——比她预想的多了不少。 她把钱小心收好,心里盘算著:要给爸妈买点年货,要给樊总买份新年礼物,还要存一部分交学费…… 正想著,手机震了,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莹莹啊,过年什么时候回来?你爸说给你做了腊肉,就等你回来了……” 听著母亲熟悉的声音,邱莹莹眼眶有点热。 ~ 王柏川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一份项目方案,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樊胜美。 自从那天樊胜美和自己母亲见面后,他就感觉樊胜美和自己的聊天兴趣慢慢没有了,她也再没有应邀他的邀请约会。他去找过她几次,她要么说在忙,要么直接不见。 而且最近又有小道消息不清楚是谁传出来的,传出樊胜英给一家人弄了信託,有鼻子有眼的,也传到了自己和自己母亲耳朵里。 这让他感觉不知所措,自己母亲上次开始的强势,可能让樊胜美印象特別不好了。 以前他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赚足够多的钱,就能给樊胜美安全感,就能配得上她。 但现在,她哥哥一出手就是五千万的信託。他就算再奋斗十年,也未必能达到这个数字,还有自己母亲的强势。 说母亲,母亲到,手机震了,是母亲。 “柏川啊,你跟胜美怎么样了?她哥那个信託的事,你听说了吗?五千万啊!胜美能分多少?” 王柏川苦笑:“妈,你別老盯著钱。” “我不盯著钱盯什么?”母亲声音高了,“柏川啊,妈是为你著急!胜美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你得抓紧啊!万一被別人追走了……” “妈!”王柏川打断,“胜美不是物品,她有她自己的想法。” 掛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母亲说得对,但不完全对,之前樊胜美就很有实力,一百八十平房子和保时捷卡宴。 但现在樊胜美有钱到具象化了,她已经成为资本了。 第42章 公司发展 浦东金融街,胜远资本新总部 上午九点,28层落地窗前 樊胜英站在落地窗前,脚下是黄浦江的蜿蜒曲线,对岸外滩万国建筑群在初春的薄雾中若隱若现。 身后,九百八十平米的开放办公区里,两百六十多名员工正在各自工位上忙碌。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低声交谈的声浪,匯聚成这座新贵投资机构的心跳。 从去年三月註册“胜远资本”到现在,快一年了。 首只基金从五亿做到二十六亿,翻了五倍多。不是行业最高,但在这个资本寒冬里,足够让所有人闭嘴。 昨天下午,第二只基金关闭认购窗口——一百零三亿。 这个数字出来时,会议室里静了整整十秒。后加入的股东合伙人张维明后来给他发了条微信:“老樊,咱们成气候了。” 成气候了。 樊胜英转身,目光掠过办公区里那些陌生的面孔。几个月前胜远还只有几十个员工,现在两百六十个。新进来的不是清北復交的顶尖毕业生,就是各大券商、pe/vc跳槽来的资深投资人。 能进来的,都有各自的通道。 某副市长的外甥,某银行行长的侄女,某监管层官员的儿子——名单他能背下来,因为每份简歷都是他亲自终审的。 这是游戏规则。你想在这个市场里拿到最优质的项目,就要让渡一部分利益,让关键人物的亲属出现在你的员工名册上。 他们不一定要干活,但他们必须在这里。 融资交割完成的那天,投行的人看著股东名册,沉默了很久,只说了六个字:“樊总,站稳了。” 是的,站稳了。 六十比四十。融资数十亿,稀释了四成股权,他依然牢牢握著绝对控制权。那些带著资源进来的股东们,没有一个拿到突破性的股份比例。 会议室里的每一轮谈判,都是刀锋上的舞蹈。但他贏了。 “樊总。”助理陈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九点半的投决会材料准备好了。” 樊胜英没回头:“嗯。” 陈悦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她明天就要飞香港了,调任分公司副总经理。名义上是升职,但她知道真正的缘由——樊总需要给某位新人的“特殊”腾出空间,当然也有提携自己的意思,具体多少不好说。 她想起一年前刚入职时,也以为自己会是那个离樊总最近的人,一年,她隨叫隨到,全年无休。 然而,让这小丫头片子给“发配"到了香港分公司当老大。 “香港那边,分公司刚成立,很多事情要从头搭建,特別是安全的国际金融流通环境。”樊胜英转过身,“你过去,我放心。” 陈悦喉咙发紧:“谢谢樊总。” “一年后,如果你还想回来。”樊胜英顿了顿,“公司总经理,给你留著。” 陈悦猛地抬头。 樊胜英已经转身,继续看著窗外。 “去吧。飞机不等人。” 外滩w酒店,三楼宴会厅 晚上七点,三百人的宴会厅座无虚席。 水晶吊灯的光芒落在香檳塔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点。台上大屏循环播放著胜远资本七个月的战绩:投资版图、退出案例、基金净值曲线。 那条线从去年八月开始,一路向北,几乎没有回撤。 台下坐著的人,有掌管百亿资產的母基金合伙人,有地方政府引导基金的处长,有网际网路新贵的家族办公室代表,还有几个面孔,常在新闻联播的企业家专访里出现。 樊胜英站在宴会厅侧翼的阴影里,手里端著杯没喝几口的香檳。 “樊总。”张维明走过来,压低声音,“证监会刘主任的儿子,今天来了,在第一桌。” “看到了。” “还有周行长那个侄女,之前没约上,今天自己来的。” 樊胜英没说话,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某个角落。 邱莹莹今晚穿了一条香檳色的小礼服,是关雎尔陪她挑的。她站在甜点台旁边,手里捧著个小碟子,正在研究那些造型精致的马卡龙,似乎在选择先吃哪一个。 她不知道的是,从她进场那一刻起,至少有十七道目光,以或明或暗的方式,落在她身上。 “樊总,”张维明声音里带著复杂的笑意,“现在全公司都在猜,邱小姐是不是……” 他没说完。 樊胜英没回答,只是放下酒杯,朝那个方向走去。 邱莹莹正在和一块开心果马卡龙较劲。这玩意儿做得太精致,她怕一口咬下去,碎屑掉在礼服上。 “这种绿色的是开心果味。”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如果你不喜欢,那边有巧克力味。” 邱莹莹回头,眼睛瞬间亮了:“樊总!” 她笑起来的样子,像宴会厅里突然照进了一道太阳光。 “我没有不喜欢啦,就是觉得它太好看了,有点捨不得吃。”她把小碟子举起来,“您要尝一个吗?我帮您拿!” 樊胜英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神,没说话,只是从她碟子里拿起那块开心果马卡龙,咬了一口。 邱莹莹愣了一秒,然后脸腾地红了。 不远处,几个正在寒暄的基金经理不约而同地停顿了半拍,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一口,吃掉了所有猜测的必要。 邱莹莹坐在靠主桌的一桌,这是特意安排的“重要来宾家属席”。桌上的人她都不认识,但每个人对她都异常热情。 “邱小姐,您喝什么酒?我帮您倒。” “邱小姐,这家的鹅肝不错,您尝尝?” “邱小姐,我是投后管理部的王磊,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 邱莹莹有些侷促,她不太习惯这种眾星捧月的感觉。 “谢谢你们呀,我自己来就可以。”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然后悄悄放下——太难喝了,她喝不惯红酒。 手机震了,是樊胜英的消息:“二楼露台,现在。” 邱莹莹像抓住救命稻草,跟同桌的人说了声“我去透透气”,就逃离了那张堆满殷勤的桌子。 第43章 压力 露台上只有樊胜英一个人。他脱了西装外套,衬衫袖口挽起一道,手肘撑在栏杆上,看著外滩的夜景。 “樊总。”邱莹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里面闷?”樊胜英没看她。 “有一点。”邱莹莹也学著他把手肘撑在栏杆上,“而且好多人跟我说话,我不知道怎么回应……” “不用刻意回应。”樊胜英语气平淡,“做你自己就好。” 邱莹莹侧过脸看他。露台的光线很暗,他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分明。 “樊总,陈悦姐接下来就要去香港了。”她小声说,“大家好像都觉得……是我把她挤走的。” “不是。”樊胜英终於转头看她,“陈悦去香港,是因为她需要独当一面的经歷。这是升职,不是流放,而且我需要他完成一些重要的任务,接下来公司的重要目標是国际金融,那是我们接下来的战场。” “可是……” “没有可是。”樊胜英打断她,“胜远资本两百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陈悦的位置在香港,你的位置……” 他顿了顿。 “你的位置,就是现在的位置。” 邱莹莹鼻子一酸。她想起自己这一个多月有多努力——每周五的投资课,她提前预习三遍,笔记做了两万多字;她接手陈悦移交的工作,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她不懂的就问,错了就改,从来不觉得助理可以少做一点。 她不是不知道別人在背后怎么议论。 “樊总的情人”。 “关係户”。 “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 这些话她听到过,也难过过。但难过之后,她只是更努力地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 因为樊胜英教过她:在投资这个行业,只有业绩不会骗人。 “樊总,”她忽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年会结束我可以打包两块马卡龙吗?关关樊姐没来过这么高级的酒店,我想带给她尝尝。” 樊胜英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扬。 ~ 几日后,浦东丽思卡尔顿,投资人闭门午餐会 五十三楼行政酒廊 樊胜美提前十分钟到达,签到表上已经签了十几个名字。她扫了一眼——有知名美元基金的合伙人,有科技独角兽的创始人,还有几张脸,常在財经媒体的封面出现。 十多天前,她还在为写不出商业计划书焦虑失眠。 现在,她站在陆家嘴最高的宴会厅里,以“胜远资本家族信託投资人”的身份,受邀参加这场只邀请五十人的闭门午餐会。 邀请人是周明。 “你那个母婴跨境电商的逻辑是对的,但切入点太宽。”周明在电话里说,“先別急著拿钱创业,出来多听听,把赛道摸透。” 於是这半个月,樊胜美跟著周明跑了六场投资人活动。 她见到了在电视上指点江山的大佬,也见到了ppt上画大饼的骗子;她学会了在圆桌討论时记下每个嘉宾的关键观点,也学会了在茶歇时用三十秒清晰地说完自己的项目简介。 她依然焦虑,但焦虑的內容变了。 以前焦虑“我能不能嫁个有钱人”,现在焦虑自己怎么那么没用。 “胜美。”周明端著咖啡走过来,“给你介绍个人,经纬的王总,投过宝宝树,正好切你的方向。” 樊胜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掛上得体的微笑。 “王总好,我是樊胜美……” ~ 晟煊集团 28楼会议室 安迪坐在会议桌主位,对面是包奕凡和他的团队。 这是双方第三次正式谈判。前两次,安迪的態度从“不感兴趣”到“可以考虑”,用了整整两周。 包奕凡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会议开始前,他让助理给安迪团队每人带了一杯手冲咖啡,產地、烘焙度、风味特点都写在杯套上。 “衣索比亚耶加雪菲,轻度烘焙,有柑橘和茉莉花香。”包奕凡把咖啡推到安迪面前,“安迪喝美式,但我觉得这杯你会喜欢。” 安迪看著那杯咖啡,没动。 “我们还是谈正事。”她翻开文件夹,“关於收购红星的合作框架,包氏这边有新的方案吗?” 包奕凡往椅背上一靠,笑得云淡风轻。 “安迪,每次见面你都这么严肃。咱们又不是竞爭对手,是潜在合作伙伴。合作伙伴之间,先喝杯咖啡,天塌不下来。” 安迪抬眼看他。 这个男人从第一次见面就不按常理出牌。谭宗明介绍时说他“花哨但靠谱”,安迪当时觉得这是矛盾的——花哨的人不可能靠谱。 但三场谈判下来,她不得不承认,谭宗明的评价很精准。 包奕凡的花哨是表象。他的每一句玩笑、每一次示好、每一个看似隨意的举动,背后都是精准的计算。他知道什么样的分寸能让安迪放鬆警惕,也知道什么样的让步能卡在晟煊的底线上。 这种人,要么是顶级玩家,要么是顶级赌徒。 “包总,”安迪合上文件夹,“如果包氏不能提供比前两轮更有竞爭力的条件,我们没有必要进行第四轮谈判。”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包奕凡看著她,收起了笑容。 “安迪,晟煊单独收购红星,確实吃得下。但整合成本你们算过吗?红星是传统製造企业,和晟煊的基因完全不匹配。强行收购,三年內消化不完。”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但红星和包氏是上下游。我们收购,是业务整合。你们收购,是跨界併购。这是本质区別。” 安迪没说话。 她知道包奕凡说的是对的。晟煊內部对红星的估值分歧很大,分歧的核心正是整合难度。她顶著压力推进这个项目,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合作方来分担整合风险。 而包氏,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包总,”她开口,“你说了三场包氏能给晟煊带来什么。我想知道,包氏想要什么。” 包奕凡看著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博弈。 是某种坦诚。 “我想要包氏活著。”他说,“不是表面光鲜、內里腐烂那种活著。是彻底转型,打破家族企业的人治桎梏,做成真正现代的公司。” 他顿了顿,难得地收起了笑容:“但你知道,家族企业转型,最难的不是战略,是人。我父母,我叔叔,我那些堂兄弟姐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我需要一个外部的强大盟友,帮我把天平压下来。” 安迪沉默地看著他。 在这一刻,她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包奕凡。 不是那个风流倜儻的富二代,不是那个说话永远带三分笑的花花公子。 是一个背负著家族重担、试图在泥淖中突围的继承人。 “三天。”安迪说,“我这边需要三天评估。” 包奕凡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里带著光。 “好,三天后我等你的消息。”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杯咖啡真的不错,你尝尝。” 门关上。 安迪低头,看著那杯已经凉掉的耶加雪菲。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柑橘和茉莉花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 確实不错。 第44章 深夜「告白」 胜远资本,周五投资课,3月13日 下午三点,小会议室 “今天讲估值。” 樊胜英在白板上写下三个词:dcf、可比公司、先例交易。 邱莹莹坐在会议桌对面,笔记本摊开,萤光笔握在手里。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针织衫,头髮扎成马尾,看起来像刚下课的大学生。 “dcf,现金流折现法。”樊胜英转身看她,“理论基础是什么?” 邱莹莹眨了眨眼,有些紧张。 “是……企业价值等於未来自由现金流的现值之和?” “嗯。计算公式?” “那个……”邱莹莹翻了翻笔记,“fcff除以……不,是折现率减增长率?” “是wacc减永续增长率。”樊胜英语气平静,没有批评的意思,“公式记不住正常,关键是要理解逻辑。” 他走回白板前,开始画图。 “现金流折现的核心,不是数字,是假设。你假设这家公司能增长多久?增长多快?竞爭格局会不会变?技术路线会不会被顛覆?” 邱莹莹认真听著,飞快地记笔记。她的字不太好看,但很工整,重点处都会用萤光笔標出来。 “樊总,”她举手提问,“那如果一家公司增长很快,但现金流是负的,dcf是不是就不適用了?” “適用,但要调整。”樊胜英在纸上写了一个案例,“比如早期的亚马逊,连续亏损十几年,但没有人否认它的价值。” 他顿了顿,看向邱莹莹:“这个问题问得不错。” 邱莹莹眼睛弯成月牙,笑容从嘴角溢到眉梢。 她就是这样,被夸奖会开心,被批评会难过,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从来不藏。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握著萤光笔的手上。 樊胜英的目光停了一瞬。 “休息十分钟。”他说。 邱莹莹在茶水间泡咖啡,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歌。 樊胜英走进来,她立刻站直:“樊总!您也喝咖啡?” “嗯。” “我帮您泡!”邱莹莹抢过他的杯子,“您喝美式对不对?不加糖不加奶。” 她动作麻利,从咖啡机里接好一杯黑咖啡,双手递过去。 “温度刚好,不烫的!”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等待表扬的小学生。 樊胜英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水温比標准低两度。”他说。 邱莹莹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变成沮丧:“啊……我按的是美式键,它自己出的……” “但这样酸味会淡一些,苦味也更柔和。”樊胜英又喝了一口,“有人会喜欢。” 邱莹莹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那我下次还这么泡!” 下班高峰期,电梯里挤满了人。 邱莹莹被挤在角落,手里抱著明天要用的会议材料。电梯每层都停,她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资料夹差点滑落。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按住资料夹的边缘。 邱莹莹抬头,是樊胜英。 他没有看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虚扶著资料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电梯里的人太多,他们的肩膀几乎靠在一起。 邱莹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 她低下头,耳朵悄悄红了。 一楼到了,人群涌出电梯。 樊胜英鬆开手,率先走出去。 “明天八点,別迟到。” “好的樊总!”邱莹莹对著他的背影应道。 等樊胜英走远了,她才抱著资料夹,在原地蹦了两下。 晚上十一点,邱莹莹的出租屋 邱莹莹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著。 她刚把整理好的估值课笔记发给樊胜英,附言:“樊总,这是今天的笔记,您看有没有记错的地方?” 十分钟后,那边回復。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是她笔记的截图,空白处画了一个圈,圈里是手写的批註:“dcf敏感性分析,七种场景至少选三种。” 邱莹莹抱著手机,看著那个手写圈圈,笑出了声。 她回:“收到!谢谢樊总!” 那边没有再回。 但她知道,他看到了。 上午十点,大会议室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晶片项目a轮跟投。 一个月前,那个年轻的团队拒绝了樊胜英的估值条件。他们找了其他投资人,谈了六家,要么嫌贵,要么嫌早期。 最后,他们回来了。 “两亿估值,我们接受。”创始人站在投影前,声音有些乾涩,“但希望胜远不仅是財务投资人,还能帮我们对接下游客户资源。” 樊胜英看著这个比他年轻十岁的创业者。 三个月前,这个年轻人眼里还有孤注一掷的锐气。现在,那份锐气被现实打磨成了某种更沉稳的东西。 “客户资源可以。”樊胜英说,“但我有两个条件。” 会议室安静下来。 “第一,我会派一个人进入董事会,財务、运营、战略,三级覆核权。” 创始人握紧拳头,缓缓点头。 “第二。”樊胜英看向他,“你需要一个外部导师。不是那种掛名的,是每周至少聊一小时、能跟你吵起来的那种。” 创始人愣住了。 “这个人我已经找好了。”樊胜英递过一张名片,“通富微电前cto,三年前出来自己做顾问。他带出来的创业者,目前存活率百分之八十。” 创始人低头看著名片,手指在颤抖。 他忽然明白了,樊胜英不是在收购他的公司,是在收购他的未来。 “谢谢樊总。”他声音沙哑。 “不用谢我。”樊胜英语气平淡,“你们的產品配得上这个估值。” 投决会结束,樊胜英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陆家嘴的楼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晚上八点 樊胜美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三份不同机构出具的母婴赛道分析报告。 周明下午发给她一份邮件,標题是:“下周投融资峰会嘉宾名单,你重点跟这几个人聊。” 名单上有十五个名字,每个后面都跟著投资领域和代表作。 樊胜美从第一个开始,一个一个查资料、记背景、准备问题。 手机震了,是樊母。 “胜美啊,下周你爸复查,你哥说安排好了,你说这孩子,什么事都自己安排,也不让家里人操心……” 樊胜美听著母亲的絮叨,手指无意识地在名单上画圈。 以前她会焦虑,会觉得被边缘化。 现在不会了。 因为她知道,哥哥给的不是疏远,是空间。 “妈,”她打断母亲,“下周复查我去。不用哥哥安排,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你能行吗?”母亲惊讶。 “我能行。”樊胜美看著桌上那叠投资人资料,“我都三十一了,也该学会自己扛事了。” 掛断电话,她继续低头研究那份名单。 窗外,浦江镇老街的餛飩摊,热气还在升腾。 次日 浦东金融街,樊胜英280大平层 晚上十二点 樊胜英站在落地窗前,手机里是邱莹莹发来的晚安消息。 “樊总,今天把dcf的七种场景都算了一遍,脑子要炸了但算完很有成就感!晚安!” 后面跟著个月亮表情。 他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 凌晨一点 这次不是消息,是来电。 邱莹莹。 “樊、樊总……”她声音有些发抖,“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我……我做了个噩梦,梦见您不要我了……” 她说著,带了哭腔。 “我知道很幼稚,我知道不应该,但我就是害怕……我知道不该打扰你……可我还是害怕……”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做错事的孩子。 樊胜英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里?” “在欢乐颂。” “我现在过去。” 二十分钟。 从浦东金融街到欢乐颂,樊胜英用了二十分钟。导航显示正常车程是二十八分钟。 他没想为什么开这么快。 小区的大门半敞著。他把车停在路边,顺著邱莹莹发来的定位走进去。 他站在单元门口,没有上去。 手机震了一下:“樊总,您到了吗?我在楼下——” 消息还没读完,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邱莹莹穿著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珊瑚绒睡袍,外面胡乱套了件黑色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好。头髮从丸子头里散落了大半,乱蓬蓬地堆在肩膀上。 她跑得太急,差点绊了一下,扶著墙才稳住身子。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路灯下的樊胜英。 深灰色大衣,衬衫领口一丝不苟,腕上的机械錶在昏黄的光线下泛著冷调的光泽。他站在这处堆著旧自行车和纸箱的旁边,像一帧被错误剪辑进生活纪录片的高定gg。 邱莹莹愣在原地。 她刚才打电话时,没想过他真的会来。 她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哪怕他只说一句“別胡思乱想”,哪怕他只回一个“嗯”,她都能抱著那个回復睡个安稳觉。 她没想过他会出现在这里。 “樊总……”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您怎么……” 樊胜英看著她。 睡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羽绒服是几年前优衣库的旧款,脚上那双棉拖鞋沾了些水渍——她跑出来时连鞋都没换。 她站在这三月初春的夜风里,头髮乱糟糟,眼睛红通通,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从窝里摔下来的雏鸟。 可她在笑。 看见他的那一秒,她脸上所有的惊惶、委屈、不安,全都变成了笑。 那种压都压不住、从嘴角眉梢溢出来的笑。 樊胜英想起第一次见到她。 咖啡馆里,她不小心把拿铁泼在他大衣上,嚇得脸都白了,却还是梗著脖子说“先生我赔您”。 那时候他觉得这姑娘莽撞得可笑。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莽撞。 是不管面对什么,都先用真心去撞一撞。 撞疼了也不躲,撞破了也不退。 “梦到什么了。”他问。 邱莹莹低下头,手指绞著羽绒服的拉链头。 “梦到您说……不需要我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梦到公司年会您没叫我,梦到周五的投资课换了別人,梦到您从那个落地窗前转过身,问『你是谁』……”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 “我在梦里想了很久,想怎么回答。我发现我答不出来。” 夜风从楼道口穿过,把她睡袍的下摆吹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樊总,”她抬起头,眼眶里又蓄满了水光,“我知道我只是您的助理,我知道您没有义务对我好,我知道您给的一切——教我的东西、给我的机会、偶尔的关心——都是情分不是本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全身的力气。 “我都知道。可我还是害怕。” “我怕哪天一睁眼,这些都没有了。” “怕您发现我其实很笨,学了一个月还是算不清dcf。” “怕公司那些人在背后议论的……其实是真的。我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关係户。” “怕我配不上您给我的任何一点好。” 她的眼泪终於掉下来,砸在羽绒服的拉链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可我最怕的……” 她哽咽了一下,抬手胡乱抹了把脸。 “我最怕的是,如果有一天您真的不需要我了,我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您从来没承诺过我任何东西。” 她说完了。 老小区里很安静,远处隱约传来货拉拉开过减速带的震动。 邱莹莹站在那里,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没敢看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些说出来。这些话她连日记都不敢写,此刻却对著这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的男人,像倒一盆水一样,一滴不剩地倒了出去。 她听见很轻的一声嘆息。 然后,一只手落在她的头顶。 那只手带著夜风的凉意,指腹有薄茧,动作有些生疏——像很久没做过这种事,正在重新回忆正確的力道。 “邱莹莹。” 她抬起头。 樊胜英站在她面前,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裂开。 “刚才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害怕了。”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怕你梦里的事,会成真。” 他没有说“我不会不要你”。 没有说“你想多了”。 没有说任何一句可以被理解为承诺的话。 但邱莹莹听懂了。 她嘴一瘪,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这次她笑了。 “樊总,”她带著哭腔,却笑出了小虎牙,“您刚才说的那些,我可以记下来吗?” 樊胜英看著她。 “我怕明天醒来,觉得是自己做梦。”她认真地说,“您从来不说这么多话的。” 樊胜英收回手。 “不能。” “哦……”邱莹莹瘪嘴。 “但如果你忘了,”他转过身,“可以再来问我。”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没有回头。 “下次不用等到做噩梦。”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廊的阴影里。 她裹紧羽绒服,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2016年3月18日,深夜,小区门口。 他说他害怕失去我。 他说梦都是反的。 他说下次不用等到做噩梦。 打完,她把手机捂在心口,在原地蹦了三下。 三楼走廊的声控灯亮了。 她蹦蹦跳跳地跑上楼,棉拖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楼下,黑色的轿车还没有发动。 驾驶座上,樊胜英靠著椅背,闭著眼睛。 车厢里很安静。 一会儿,视乎想通了什么。 他睁开眼睛,启动引擎。 仪錶盘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很浅的弧度。 他在笑。 第45章 位置 浦东金融街,胜远资本新总部 上午九点,28层 周一早晨的办公室照例忙碌。交易室里的电话此起彼伏,投后管理团队在会议室开著视频会,前台小姑娘刚换好花瓶里的白色鬱金香。 邱莹莹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拎著两杯咖啡。 今天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繫著一条窄窄的丝巾——是上周关雎尔陪她挑的,说这样看起来“干练又不失温柔”。 她先走到樊胜英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 “进。” 樊胜英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晨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 邱莹莹把咖啡放在他右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樊总,美式,水温比標准低两度。” 樊胜英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 邱莹莹站在晨光里,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像等待表扬的小学生。丝巾系得有些歪,她显然还不习惯这种“干练”的配饰。 樊胜英伸手,把那道歪掉的丝巾轻轻扯正。 “好了。”他收回手,低头继续看文件,“出去吧。” 邱莹莹愣在原地,脸从颧骨一路红到耳根。 三秒后,她捂住发烫的脸,转身几乎是逃出办公室的。 走廊上,正好撞见合伙人张维明。 “邱小姐早。”张维明微笑著打招呼,目光在她通红的脸颊上停留了恰到好处的零点五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张总早!”邱莹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小跑著回到自己工位。 张维明推开樊胜英办公室的门。 “樊总,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樊胜英没抬头:“那就忘掉。” 张维明笑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递过一份文件。 “说正事。深创投那边確认跟投,c轮份额他们吃30%。华平还在犹豫,但据內部消息,大概率也会进。” 樊胜英接过文件,快速瀏览。 “晶片项目的量產线进展如何?” “比预期快两个月。下游三家模组厂已经通过验证,q3可以批量出货。”张维明顿了顿,“樊总,这个项目如果我们现在退出一部分老股,回报至少是十五倍。” “不退。” 张维明看著他,没有追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他跟樊胜英合作半年,他清楚樊胜英做决策的方式——当他用这种简短、没有解释余地的语气说话时,意味著他已经看到了所有人都还没看到的东西。 “好。”张维明收起文件,站起来,“对了,行政那边递了个方案,关於设立秘书处的。”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公司现在两百多个人快三百了,投后项目二十七个,每个项目都要定期跟进。你这边日程也排到三个月后了。行政总监的建议是成立专门的秘书处,统筹高管事务和重点项目督办。” 樊胜英翻开文件。 方案写得很详尽,组织架构、人员编制、职能边界都划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是擬任名单。 “秘书处负责人(首席秘书)擬任:邱莹莹。” 樊胜英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两秒。 “行政那边已经评估过。”张维明的语气很公事公办,“邱小姐入职以来,工作態度和成长速度都有目共睹。她熟悉你的工作习惯,沟通成本最低。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她担任这个职务,能省掉很多不必要的猜测。” 樊胜英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落在文件上,把“邱莹莹”三个字照得有些刺眼。 “我考虑一下。”他说。 邱莹莹在茶水间泡咖啡,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歌。 “邱小姐。”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是行政总监方琳。四十出头,短髮,戴著细框眼镜,说话永远不急不缓。 “方总监好!”邱莹莹下意识站直了些。 方琳微笑著走近,手里也端著一个杯子。 “樊总的咖啡,现在都是你在负责?” “嗯,樊总喝不惯外面买的,说水温总是太高。”邱莹莹如实回答,“其实咖啡机出来的温度都一样,就是凉两分钟的事……” 她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话太多了,赶紧闭上嘴。 方琳看著她,笑意更深了。 “邱小姐,你在胜远这些日子,感觉怎么样?” “很好!”邱莹莹眼睛亮了,“能学到很多东西,同事们也都很好……” “有遇到过什么困难吗?” 邱莹莹想了想,老实地说:“有的。刚开始好多术语听不懂,会议纪要也抓不住重点。樊总给的书,第一章看了三遍才看懂一点……” “现在呢?” “现在……”邱莹莹抿了抿嘴,“现在还是会遇到不懂的,但我不怕了。不懂就记下来,回去查,查不到就问。多问几次,总会懂的。” 方琳点了点头。 “邱小姐,如果公司交给你更重要的工作,你觉得自己能胜任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 “更重要的工作……是指什么?” 方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她端著咖啡走出茶水间,留下邱莹莹一个人站在原地,捧著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发呆。 ~ 餐厅在半岛酒店二楼,窗外是外滩的璀璨夜景。侍者递上菜单时,邱莹莹翻开一看,每道菜的价格后面都是她以前半个月的工资。 她悄悄合上菜单,决定樊胜英点什么她就吃什么。 “两份套餐,酒水我稍后点。”樊胜英把菜单递还给侍者。 邱莹莹双手捧著柠檬水,小口小口地抿。 她有些紧张。 今天方琳说的那些话,让她一下午都没办法集中精神。她隱约感觉到有什么事要发生,却猜不到是什么事。 “邱莹莹。” 她抬头。 “方琳今天找你了。” “嗯。”邱莹莹点头,“方总监问我能不能胜任更重要的工作。”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懂就学。” 樊胜英沉默了几秒。 “秘书处下个月成立。”他说,“负责人是首席秘书,直接向我匯报,统筹所有高管事务和重点项目督办。行政那边提名你担任这个职务。” 邱莹莹手里的柠檬水晃了一下。 “我……?”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可是我才来三个月……” “三个月够长了。”樊胜英打断她. 邱莹莹张著嘴,发不出声音。 “当然,你可以拒绝。”樊胜英语气平淡,“这个位置压力很大,你的下属会是六位资深秘书,他们会成为你的左膀右臂,当然她们每个人都有比你更漂亮的履歷。你管不住他们,项目推进可能就会出问题。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他们不会故意难为你。” 他顿了顿。 “但如果你还是担心,我会教你。” 窗外,黄浦江上的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灯火通明,隱约传来若有若无的音乐声。 邱莹莹低下头,盯著杯中那片薄薄的柠檬。 “樊总,”她的声音很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让我当首席秘书,是因为……我真的有这个能力,还是因为……” 她说不下去了。 樊胜英没有立刻回答。 “你知道陈悦为什么去香港吗?” 邱莹莹摇头。 “我告诉她,一年后,总经理的位置留给她。”樊胜英说,“那是我能给他最好的成长路径。” 他看著她。 “你不一样。” 邱莹莹抬起头。 “你最好的成长路径,”樊胜英一字一句,“是我身边。”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三个月前,她只是一个咖啡店打工的临时助理,连dcf是三个英文字母还是计算公式都分不清。她想起那些熬到凌晨两点的夜晚,那些反覆看了七遍还是不懂的尽调报告,那些被退回重写了八稿的会议纪要。 她想起那天夜里,老小区门口,他说“我害怕了”。 她想起他手心落在她头顶的温度。 “我做。”她说,声音有些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樊总,我做。” 樊胜英点了点头。 “下周一,任命正式生效。” 他招手叫来侍者,点了一瓶红酒。 邱莹莹看著侍者打开软木塞,看著深红色的酒液倾入醒酒器,忽然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樊总,”她小声问,“首席秘书的工资是多少?” 樊胜英难得地顿了一下。 “比你现在的助理工资高。” “高多少?” “高很多。” 邱莹莹眼睛亮了:“那我下个月可以换大一点的房子了!” 樊胜英看著她,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笑意,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不用换。”他说,“我有一套公寓空著,徐匯,离公司近。” 邱莹莹摇头:“不行不行,我不能白住您的房子。” “不是白住。”樊胜英语气平静,“首席秘书的职务津贴包括住房补贴。那套公寓是公司资產,配给这个职位使用。” 邱莹莹眨了眨眼,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樊胜英已经开始切牛排,她也不好再追问。 窗外,外滩的灯火绵延如金色缎带。 她偷偷看了一眼对面专注切牛排的男人,悄悄弯起嘴角。 反正不管他给什么,她都接著。 然后加倍还回去。 第46章 季度会议 一周后,胜远资本 上午十点,大会议室。 胜远资本最近疯狂扩张,再租下上下两层,已经拥有四层办公场地办公区域四千八百平,员工也达到了三百多人。 三百多员工,三百多双眼睛,全部落在大屏幕的组织架构图上。 秘书处,一级部门,直接向创始人兼ceo匯报。 负责人:邱莹莹。 首席秘书下设六位高级秘书,分別对接投资部、投后部、研究部、財务部、法务部及行政综合。 会议室里静了五秒。 然后,掌声响起。 有人鼓掌是真心祝贺,有人是隨波逐流,有人手掌拍得响亮,眼神却意味深长。 邱莹莹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里,穿著关雎尔陪她挑的那套藏蓝色西装,脚下是一双三厘米的矮跟皮鞋——她试穿八厘米的那双时差点摔倒,最后放弃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 但微微发抖的手指,还是出卖了她。 方琳走过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邱秘书,恭喜。” 邱莹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谢谢方总监。” 散会后,她回到自己的新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只是靠窗的一个独立工位,用磨砂玻璃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桌上摆著一台新电脑,一盆绿萝,还有一盒不知谁放的巧克力。 她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点亮的那一刻,她忽然很想给樊胜英发条消息。 但她忍住了。 因为从今天起,她不只是邱莹莹,还是胜远资本秘书处的首席秘书。 她不能什么事都问他了。 她得自己立住。 窗外,陆家嘴的天空湛蓝如洗。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阅读邮箱里那二十三封待处理邮件。 下午两点,大会议室 今天是季度投决会。 过去三个月,胜远资本又交出的成绩单足以让整个行业侧目: 晶片项目完成c轮融资,估值从两亿跃升至十二亿。胜远持股21.6%,帐面回报率十五倍,但一毛钱没退。 无人叉车项目入选工信部智能製造试点,订单排到明年q2。胜远a轮独投,目前持股25%。 医疗项目通过三类器械临床审批,业內震动。胜远b轮领投,持股18%。 还有六家在各自赛道跑出头部的公司,被媒体冠以“胜远系”的名號。 张维明站在投影前,语速平稳地匯报:“……综合计算,胜远直接持有及通过专项基金间接持有的未退出股权还有国內基金国外基金股市期货数字货幣加起来可动用资產,估值约合一千四百亿人民幣。按持股比例折算,集团层面確认这三个月的帐面浮盈……” 他顿了顿,抬眼看著满座的投资人代表。 “是三百七十亿。”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三百七十亿。 这只是帐面浮盈。只是三个月的战绩。 那些当初带著资源入股、私下嘀咕“这个樊胜英到底行不行”的股东们,此刻的表情精彩纷呈。 有人后悔当初认购少了。 有人盘算著如何在下一轮追加。 有人已经拿出手机,给背后的金主发消息。 樊胜英坐在主位,全程没有发言。 会议结束后,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鳞次櫛比的楼群。 三百七十亿。 对於死过两次的人来说,这个数字也是震撼的,这是他全力以赴各种正规手段最大极限获得的,短短一年四个月上千万可动用资本,他成了沪市,甚至整个国家的金融新星,有无数上层人物想要结交樊胜英,他身上有著无数人的视线,因为聚集视线的太多,也导致无人敢私下动他。 ~ 下午四点,他敲开邱莹莹办公室的门。 她正在对著电脑改一份纪要,眉头微蹙,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线。手边放著一杯凉透的咖啡,旁边的便签纸上密密麻麻记著待办事项。 樊胜英走过去,把那杯凉咖啡倒掉,重新接了一杯热的,放在她手边。 邱莹莹抬头,愣了一下。 “谢谢樊总。”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樊胜英看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 “纪要写完了?” “快了,还有三家被投企业的月报摘要要加进去。”邱莹莹揉了揉眼睛,“今晚应该能发出来。” 樊胜英没说话,从她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的便签纸。 他写了几行字,推到她面前。 邱莹莹低头看。 首席秘书的核心职责: 1. 管人——让六位秘书各司其职,不越权、不缺位 2. 管事——抓重点、定节点、追结果 3. 其余——可以不会,但不能不问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樊总,这是您写的吗?” “嗯。” “可以裱起来吗?” 樊胜英顿了一下。 “隨便你。” 邱莹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便签纸收进抽屉里,压在那盒还没开封的巧克力下面。 ~ 浦东丽思卡尔顿,投融资峰会 五十三楼宴会厅 这是樊胜美再次参加周明带她来的投资人活动。 她已经能从容地端著香檳,在三分钟內清晰地向潜在合作方阐述自己的投资逻辑。 “母婴跨境这个赛道,我们重点关注两个细分方向。”她站在几位投资人面前,语速適中,眼神篤定,“一是针对高净值人群的精品母婴,主打有机、进口、设计感;二是下沉市场的母婴集合店,主打性价比和便利性。” “你自己投了哪个方向?”一位中年投资人问。 “都投了。”樊胜美笑了笑,“精品母婴我跟投了『贝贝粒』,天使轮,估值三千万;下沉市场我跟投了『亲亲屋』,pre-a轮,估值六千万。都是跟著周总的基金走的。” 中年投资人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关於流量成本和復购率的问题。 樊胜美一一作答。 她不知道自己的回答算不算专业,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 从三个月前那个连“估值”和“营收”都分不清的职场小白,到现在能跟投资人聊二十分钟赛道逻辑——这中间她熬了多少夜、啃了多少报告、请教了多少人,只有她自己知道。 茶歇时间,她走到窗边,难得喘口气。 手机震了,是王柏川。 “胜美,今天的峰会还顺利吗?” 她打字:“还行,跟几家机构聊了聊。你呢?” 那边沉默了几秒。 “订单的事,有转机了。之前跑掉的那家客户,新的採购负责人主动联繫我,说愿意恢復合作。” 樊胜美愣了一下:“怎么突然……” “我托人去打听了一下。”王柏川的语音里带著复杂的情绪,“他们原来的供应商出了质量问题,大批召回。整个华东区都在紧急找替代供应商。我们之前合作过,帐期记录良好,所以他们回头了。” 樊胜美听出了他声音里那根弦——依然绷著,但不再是濒临断裂的紧绷。 “这是好事。”她说。 “是好事。”王柏川顿了顿,“胜美,谢谢你。” “谢我什么?” “你的鼓励。” 樊胜美没有回答。 窗外的陆家嘴云层低垂,天色灰濛濛的,像酝酿著一场春雨。 “柏川,”她轻声说,“我们一起走,不是用来谢的。” 电话那头,王柏川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那不谢了。” 峰会结束,樊胜美走出酒店。 周明在大堂等她。 “今天感觉还不错吧。”他递给她一杯热美式,“刚才金沙江的朱总跟我说起过你,你那个关於下沉市场的选品逻辑讲得很细,下次可以邀请你一起参与投资。” 樊胜美接过咖啡,没说话。 “胜美,”周明看著她,“你適应的很好。” 樊胜美抿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化开。 “確实。”她说。 周明看著她,再说什么。 他已经知道这个女人的背景。知道他身后那个的家族信託,知道她哥哥是谁,那种大鱷,是他见一面都预约不到的,但自己可以和他妹妹搞好关係。。 “下周还有网红孵化赛道的闭门会,我给你弄了张邀请函。”他顿了顿,“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下次见投资人,別总站在角落。” 樊胜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第47章 各自生活 下午三点,王柏川的租的那个小工厂车间 王柏川带著樊胜美参观新调试好的生產线。 这是他们复合后,樊胜美第一次来他的工厂。 车间比想像中乾净,工人们穿著统一的工服,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流水线匀速运转,將一块块电路板送入检测设备。 “这是去年底新上的自动光学检测线。”王柏川指著那台白色的大型设备,“效率比人工高四倍,漏检率降低到0.3%以下。” 樊胜美认真地看著。 她想起王柏川刚来上海时,都没有自己的办公场所。 那时他意气风发,租豪车找自己约会,然后看到自己开的保时捷时候的,瞬间失落下来。后面自己有了房子,已经装修好了,现在在除甲醛.半月后会搬进去。 “想什么呢?”王柏川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在想以前。”樊胜美坦诚地说,“那时你还没有这个小工厂。” 王柏川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们走到车间尽头的小会客室。王柏川倒了两杯水,在她对面坐下。 “胜美,”他开口,难得地有些踌躇,“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想把公司业务拆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手写的草稿,“传统的代工业务竞爭太激烈,毛利越压越低,拼到最后就是拼谁更能压榨工人。我不想做这个了。” 樊胜美接过草稿,认真看起来。 “你新找的那家客户,是做智能家居的。”王柏川继续说,“他们想找长期的深度合作供应商,不只是接单生產,是共同研发、联合打样、独家供应。” 他顿了顿。 “我想赌一把,把全部资源押到这个方向上。代工业务只保留基本盘,不再扩张。” 樊胜美看著那份字跡潦草的规划,看了很久。 “你跟我说这些,”她抬起头,“是想让我给你什么建议?” “不是建议。”王柏川看著她,“是告诉你我的决定。” 他顿了顿。 “现在我想明白了。”王柏川说,“我迈的步子,对不对,得走了才知道,胜美,不知道吗,我已经快要看不到你的背影了,我需要全力以赴,赌一把。” 樊胜美看著他。 这个老同学,眼角有了细纹,鬢边添了几根白髮,但眼睛里那种光,那种斗志,暗中决心,比以前更亮了。 “好。”她说,“那等你迈出去了,再告诉我结果。” 王柏川笑了。 “好。” 窗外,厂区里的香樟树正在抽新芽。 她看著这个小工厂,是王柏川的心血. 虽然和哥哥那样的“一方大鱷”相比,这间工厂小得可怜。 但这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 欢乐颂2203~ 曲筱綃这辈子没追过人,也没失过手。 她把“喜欢”这件事想得很简单:看上谁,就扑上去。赵启平是她人生中第一个例外——她扑上去了,也扑中了,可扑中之后才发现,怀里这尊“唐僧”比所有生意场上的对手都难搞。 “麦克白夫人”事件之后,赵医生不接电话了。 曲筱綃躺在床上,把自己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回想了一遍。牌桌上她只是想逗大家开心,隨口说了句关於麦克白夫人的荤笑话,在场的关雎尔面色緋红,安迪微微蹙眉,而赵启平……他的笑容僵在嘴角,眼神像被人当眾泼了一杯冷水。 她知道自己闯祸了。 接下来的两天,赵医生的电话始终关机。曲筱綃这辈子没这么慌张过,她想起来魏渭,这个城府深沉的男人以前和她说过:“赵医生清高,討厌不懂装懂。你与其在他面前卖弄,不如做点实际的。” 曲筱綃把这话听了进去,决定投其所好。 她想起赵医生那辆低调的沃尔沃,內饰有些旧了,音响也不是顶配。她不懂车,但她有钱——这是她为数不多能確认自己拥有的东西。她托姚滨找渠道,给赵医生的车装了一套顶级的b&o音响,连工带料小二十万,姚滨劝她:“送这么贵的东西,男人未必领情。”曲筱綃不听。 她甚至去邱莹莹以前呆过的咖啡店,认认真真挑了一台家用咖啡机,想著以后可以在家里给他煮咖啡。 可赵启平连这台咖啡机都没收。微信回復冷淡至极:“不用了,谢谢。”曲筱綃盯著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咖啡机搬上了车,直接开到了医院门口。 她运气不错,正好堵到赵启平下班。 那一路是她开车,赵启平坐在副驾驶,从头到尾玩著手机,没看她一眼。曲筱綃努力找话,说咖啡机,说音响,说今天天气不错,说要不要一起吃个饭。赵启平终於放下手机,侧过头看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医嘱。 “筱綃,我们不合適。跟你在一起,没意思。”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没有立刻见血,却卡在胸口最疼的位置。曲筱綃没哭,她只是踩了剎车——在马路的正中央。她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车流里,身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她听不见,也不想听。 赵启平追上来的时候,她正蹲在人行道的边缘,把脸埋进膝盖里。这个从小被富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女孩,第一次发现这世上真有花钱也买不到的东西。 她没抬头,只是闷闷地说了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丟人?” 赵启平没有说话。 她以为他走了。可几秒钟后,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嘆息,然后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真的走了。 那天晚上,曲筱綃回到22楼,在楼道里遇到关雎尔和邱莹莹。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飞扬跋扈,只是疲惫地把包往地上一扔,说:“关关,你帮我下载王小波全集,我要看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越黄的越好。” 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越努力,越把他推得更远。 第二天,她照常去公司上班。开会时该发言发言,该拍桌拍桌,谈判时寸步不让,把对手懟到哑口无言。秘书小心翼翼地问她中午吃什么,她不耐烦地挥挥手:“隨便。” 没人知道她昨晚一夜没睡。 也没人知道她开著那辆装著b&o音响的沃尔沃,绕著赵启平家楼下转了四圈,最终还是没上去。 她曲筱綃,从来不做这种掉价的事。 可她做了。 然后还是掉价了。 关雎尔把王小波全集发到她邮箱那天,曲筱綃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一页都没看进去。她对著屏幕发呆,忽然想起刚认识赵启平那会儿,她去医院找他,在走廊里遇到一个小女孩,扎著两个羊角辫,腿打著石膏还衝她笑。 赵启平说,那是他一个病人的孩子,父母离异,没人陪床,他就经常去病房看看她。 曲筱綃当时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傻。 现在她心想:这个傻子,她再也遇不到了。 ~ 三亚的太阳很烈,包奕凡穿著花衬衫出现在度假酒店大堂时,安迪的第一反应是想报警。 她来这里是躲清静的——刚和魏渭分手,刚处理完弟弟的安置问题,刚把全部精力投入红星收购案。她不需要一个从上海尾隨而来的男人,更何况是这样一个轻佻的、浮夸的、浑身上下散发著“麻烦”二字的男人。 “我房间没订到,真的,不骗你。”包奕凡举著房卡袋当扇子,脸上堆满无辜的笑,“安迪,你就忍心让我睡沙滩?” 安迪面无表情地刷卡进门,然后把门重重关上。 两小时后她打开门,发现他还蹲在走廊里,衬衫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像个走投无路的大型犬。 安迪嘆了口气。 她收留了他,但有言在先:你睡沙发,不许踏进臥室一步,不许发出任何声音,明天一早就去买返程机票。包奕凡连连点头,像小学生领受训导主任的教诲。 可是这个男人根本不懂什么叫“分寸”。 第二天清晨,安迪照例六点起床,照例打开电脑处理邮件,照例从行李里拿出一包速溶咖啡。她习惯了这种精確到分钟的生活,习惯了用工作把每一寸空隙填满,习惯了不给自己留任何发呆的时间。 包奕凡从沙发上探出脑袋,看著她用酒店烧水壶冲那包黑乎乎的粉末,眉头皱得像见到外星生物。 接下来的事情完全超出安迪的掌控。 她被包奕凡拽出酒店,塞进租来的敞篷车,带到一个开满三角梅的海边小馆。她被迫喝了一杯真正的手冲咖啡,被迫吃了一盘淋著百香果汁的鬆饼,被迫听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被迫——看著这个男人眉飞色舞地讲他小时候在海边捉螃蟹的糗事。 阳光太刺眼了,她抬手挡了挡眼睛,顺势揉了揉微微发酸的眼角。 包奕凡忽然安静下来。他看著她,收起所有嬉皮笑脸,声音低了几度:“安迪,我知道你不信人。没关係,你可以继续不信。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世界上不是所有靠近你的人都另有所图。” 安迪放下手,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没有魏渭的精明审度,没有谭宗明的深沉权衡,只有坦坦荡荡的、近乎莽撞的真诚。 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包奕凡,我有家族遗传精神病史,发病率百分之四十六点三。我无法建立正常的亲密关係,任何触碰都会引发应激反应。我不会结婚,也不会爱人。” 她把藏在心底最深的恐惧,像解剖標本一样,一条一条陈列在这个仅认识几个月的男人面前。她想他应该知难而退了,这比任何拒绝都有说服力。 包奕凡沉默了很长时间。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髮,他抬手隨意拨了拨,忽然笑了,眼角挤出两道浅浅的纹路。那不是被嚇退的笑容,也不是强撑的体面——那是一种“原来你在怕这个啊”的释然。 “安迪,”他说,“你刚才跟我说话,看著我的眼睛,一分三十七秒,中间没有停顿,没有迴避。这叫无法建立亲密关係?” 安迪愣住了。 “我不懂什么遗传概率,”他继续说,把凉掉的咖啡一口饮尽,“我只知道,你现在坐在这里,跟我吃早餐,骂我烦人,还不赶我走——这已经是你最大的努力了。” 他把空咖啡杯放回托盘,起身,像来时一样突然,没给安迪任何反驳的机会。 “我明天还来找你吃早饭。” 那天晚上,安迪独自坐在酒店阳台,听著不知名的海浪声,第一次没有打开电脑。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芝加哥的公寓里,心理諮询师问她:“安迪,你害怕亲密关係,是因为害怕失去,还是害怕从未拥有?” 她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她依然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刚才包奕凡说话的时候,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十一拍。 第二天清晨六点,她准时醒来。 手机里躺著一条消息,凌晨三点发的,来自包奕凡。 “安迪,我不需要你承诺任何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界上有人愿意陪著你,不用你变好,不用你痊癒,不用你成为谁。就现在这个样子,就很好。” 安迪看著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三亚的海平面正被朝阳染成一片金红。 她没有回覆。 但她也没有刪。 ~ 曲筱綃不知道的是,那晚掛断电话后,赵启平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喜欢她吗?喜欢。 可这种喜欢太累了。 他三十三年的人生,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他是协和博士毕业的骨科主刀,是父母引以为傲的“別人家的孩子”,是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候选人。他的世界里,一切都有秩序,有標准,有应该的样子。 可曲筱綃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她横衝直撞,她理直气壮,她不懂麦克白夫人,不知道交响乐要等乐章结束才能鼓掌。她像一阵不知从哪刮来的颶风,把他的秩序吹得七零八落。 牌桌上那句荤笑话,让他在全场亲友面前变成了“吃软饭的小白脸”。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可那又怎样?他不是怪她,他是怪自己——怪自己买不起那二十万的音响,怪自己无法云淡风轻地接受这份昂贵的馈赠,怪自己明明爱她却还要推开她。 分手的那个晚上,他第三次把手机关掉,又第三次打开。没有新消息。 他想起曲筱綃说过的每一句话。她说:“老赵,你是唐僧,我是妖精。”她说:“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闻著特別安心。”她说:“我没文化,但我喜欢你,这还不够吗?” 他对著空荡荡的病房,轻轻说:不够。 他需要的不只是喜欢,是在一起时不觉得自己被贬低。可这些话,曲筱綃永远听不懂。 第二天,她来医院门口堵他,车里还放著一台崭新的咖啡机。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犯错后拼命討好主人的猫。 他狠下心说了那些话。 “筱綃,我们不合適。跟你在一起,没意思。” 这句话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残忍的话。 不是因为它太伤人,是因为它不够真实。 跟她在一起,怎么会没意思呢? 她是这三十三年里,唯一让他从精密运转的人生中短暂逃离的人。他坐在她乱七八糟的副驾驶座上,听她嘰嘰喳喳讲那些完全不符合逻辑的生意经,看她为了一顿夜宵策划两个小时——那是他唯一不用扮演“赵医生”的时刻。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一旦说出口,他就再也没有离开的理由了。 看著她蹲在街边嚎啕大哭,他差点走回去。 可他不能。 他不是不爱她,是不敢再用她的方式去爱。 几天后,关雎尔来找他。 那个总是安静地躲在人群边缘的女孩,坐在他对面,问了一个让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赵医生,你为什么会喜欢曲筱綃?” 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夕阳正在沉入楼群,诊室里的白炽灯把一切都照得过於明亮。他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生活已经够累了,”他说,声音很轻,“所有人都一本正经,循规蹈矩。只有她,活得肆意洒脱,做真实的自己。”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她不装。” 关雎尔没有说话。 她低著头,盯著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站起来,说该走了。 赵启平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知道她喜欢他。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 而曲筱綃的喜欢是另一种。 是满天烟火,盛大灿烂,你站在下面,即使知道会灼伤,也忍不住抬头去看。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赵启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读《小王子》时看到的一句话: **“如果你要驯服一个人,就要冒著掉眼泪 第48章 樊胜美搬家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 傍晚七点 客厅里堆著十二个纸箱。 樊胜美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批书装进箱子里。这套《卡耐基全集》是她在上海买的第一套精装书,那时候觉得书脊摆在书架上很好看,翻都没翻过几页。 她把书递给关雎尔:“这个送你,我以后用不上了。” 关雎尔接过去,轻轻摸了摸封面。 “樊姐,你真的要搬了吗?” “嗯。”樊胜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並不存在的灰,“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早点搬过去,早点適应,而且我们又离的不远,有空常聚。” 一百八十平,欢乐颂小区大平层,全屋定製家具,这是自己之前十多年的梦想。 关雎尔帮她把最后一箱书搬到门口,忽然问:“樊姐,你那边……需要室友吗?” 樊胜美转过头。 “我……”关雎尔低著头,声音很轻,“邱莹莹下周也要搬了。我一个人,付不起这边整租的房租。” 她没有说的是:她害怕一个人待在这个越来越空的2202。 樊胜美看著她。 这个从她搬进2202第一天就认识的女孩,永远安静、永远懂事、永远把自己缩成最小的影子,生怕给別人添麻烦。 “好。”樊胜美说,“次臥给你,房租你看著给,水电煤气平摊。” 关雎尔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谢谢樊姐。” “谢什么。”樊胜美笑了笑,“以后有人给我做饭了。” ~ 徐匯区某高档公寓 上午十点 邱莹莹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脚下车流匯成的金色河流,依然觉得像在做梦。 一百二十平,两室两厅,离公司二十分钟步行。厨房里那套崭新的咖啡器具,和她之前在橱窗前流连很久却捨不得买的那套一模一样。 下周她就要搬到这儿来了。 以后可以每天清晨六点半起床,用那台咖啡机给自己做一杯拿铁,七点十分出门,七点三十到达办公室。她的工位从开放区的角落里搬到靠窗靠近董事长办公室的独立隔间,桌上的绿萝从一盆变成三盆,待办文件夹从空无一物到永远叠著五六份。 她的工资翻了四倍到六位数了。 她的黑眼圈也翻了两倍。 但每次樊胜英从她工位旁边走过,伸手把她那杯凉透的咖啡换成热的,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手机震了,是关雎尔。 “莹莹,你周末回来收拾东西吗?我帮你。” 邱莹莹回:“周六上午!请你喝咖啡!” 发完,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在沙发上打了个滚。 她想,她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了。 ~ 晚上九点 这是2202最后一次全员到齐。 樊胜美买了小龙虾和啤酒,曲筱綃带了两瓶贵得离谱的红酒,安迪难得没加班,拎了一盒据说是谭宗明从日本带回来的点心。邱莹莹用新公寓的咖啡机做了四杯拿铁,装在保温袋里一路护著,端出来时拉花还是完整的。 五个女人围坐在客厅里。 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还是那个茶几,窗外的夜景也还是那一片。可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过后,2202就不再是2202了。 曲筱綃举起酒杯,难得没有阴阳怪气。 “敬2202。” “敬2202。” 五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邱莹莹喝了一大口啤酒,忽然放下杯子,声音闷闷的:“我捨不得你们。” 关雎尔低下头,没说话。 樊胜美伸手揉了揉邱莹莹的头髮:“都在上海,想见面还不容易?” “可是不一样了。”邱莹莹吸了吸鼻子,“以前推开门就能见到你们,现在要提前约时间,要看大家忙不忙……” “这就是长大啊。”曲筱綃晃著红酒杯,难得没有懟人,“长大就是把『隨时见面』变成『改天约』,把『都在』变成『各自在』。”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有点苦。 “我也是最近才明白的。” 安迪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芝加哥的公寓里,她也曾和几个朋友这样围坐。后来她回国,她们留在美国,最后一顿饭也是小龙虾和啤酒。她们说“保持联繫”,说“常常见面”,说“你走了我们会想你的”。 然后十年过去了,她没有再见过她们任何一个人。 不是不想见,是各自的人生像平行的铁轨,朝著不同的方向铺展。 但她知道,今晚坐在她身边的这些女孩,不一样。 她们不是“隨时见面”的室友。 她们是“无论多久没见,坐下来就能继续”的人。 “我提议,”樊胜美举起酒杯,“以后每个月至少聚一次。轮流做东,缺席的人发红包。” “附议!”邱莹莹第一个响应。 “可以,但关关不能每次都抢著买单。”曲筱綃瞥了关雎尔一眼。 关雎尔脸红了:“我没有……” “你有。”曲筱綃斩钉截铁,“以后我负责贵的,你负责对的。” 安迪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窗外,陆家嘴的灯火依然璀璨。 22楼的灯,这一夜亮到很晚。 ~ 第二天 上午十点,秘书处 邱莹莹看著眼前那份《集团资產明细匯总表》,第一次理解了“知道得太多”是什么感觉。 这份文件是方琳今早发来的,要求秘书处覆核並归档。文件名普普通通,加密等级却是最高的“绝密”。 她打开。 第一页:集团直接持有及实际控制的公司股权。 晶片项目21.6%,估值三十二亿。 电动车项目25%,估值四十七亿八千万。 医疗项目18%,估值十五亿三千万。 还有十七个被投项目,持股比例从5%到30%不等,合计估值—— 邱莹莹默默数了一下那串零。 她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页:不动產。 浦东金融街胜远资本总部写字楼,整层购买,四层,產权面积四千八百平。 徐匯区住宅两套,一套280平,一套120平——她住的那套赫然在列。 南通滨江独栋別墅,產权面积六百五十平,登记在樊胜英父母名下。 三亚度假酒店式公寓一套,杭州西湖区住宅一套,苏州工业园区別墅一套。 第三页:个人资產。 这部分不是公司资產,是樊胜英个人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被列在这份匯总表里。 邱莹莹只看了一眼,就啪地合上文件夹。 太超过了。 她端起桌上那杯凉掉的咖啡,一口喝掉半杯,压惊。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做她唯一能做的那件事:一项一项核对、登记、归档,把这几百亿的资產整理成一份清清爽爽的excel表格。 她不知道樊胜英为什么让她看这些。 下午三点,她把覆核完成的文件夹亲手送进樊胜英办公室。 “樊总,资產明细匯总表核对完了,有几处登记信息需要更新,我加了批註。” 樊胜英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 “不动產部分,徐匯那套公寓的產权证號更新了吗?” “更新了。”邱莹莹顿了顿,“我住的那套,產权证號也更新了。” 樊胜英抬起头。 邱莹莹看著他,没有躲闪。 “樊总,”她说,“您让我看这些,不怕我……” “怕你什么?” “怕我知道得太多了。” 樊胜英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你是我的大秘,你可以知道我所有的事情。” 邱莹莹愣住了。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总是那么平静,像深不见底的潭水。她曾经以为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后来她发现那里有冰层,再后来她看见冰层之下有光。 现在她知道,那束光是为她留的。 “好的,樊总。”她用力点头,“我会继续履行职责。” 走出办公室时,她的脚步比进来时稳了很多。 樊胜英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磨砂玻璃后面,低头继续看文件。 文件第一页,他看了三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第49章 闺蜜对话 国金中心咖啡厅 傍晚六点半 邱莹莹和关雎尔闺蜜小聚会. 两人面对面坐著。 关雎尔面前的拿铁只喝了两口,邱莹莹的美式已经续了第二杯。 “所以,”关雎尔斟酌著措辞,“你现在知道樊总有多少钱了?” 邱莹莹用力点头。 “很多?” “非常、极其、令人窒息地多。” 关雎尔沉默了几秒。 “那你还敢喜欢他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 “我为什么不敢?”她反问,“又不是我的钱。” “可是……”关雎尔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不觉得压力很大吗?他那么厉害,你只是……” “我只是他的秘书。”邱莹莹接过话头,没有生气,“我知道。” 她低头搅拌著咖啡,杯中的漩涡一圈一圈。 “关关,”她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关雎尔摇头。 “我最怕的,不是他太厉害我配不上。是他对我好,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还。” 她顿了顿。 “他教我投资,教我管理,教我怎么从一堆乱麻里找出头绪。他给我机会,给我职位,给我一套公寓住——给的时候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好像那些东西都不值钱。” “可他从来不问我要什么回报。” 邱莹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他什么都不缺,什么都能自己搞定。我能给他的,他根本不需要。” 关雎尔看著她,忽然笑了。 “莹莹,”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他想要的就是你这个人?” 邱莹莹愣住了。 “有些人喜欢一个人,为那个人付出,不是为了交换什么。”关雎尔轻声说,“就是单纯地想对你好。你接住了,他就高兴了。” 邱莹莹没说话。 窗外的暮色渐渐深了,咖啡店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关关,”她忽然开口,“你有这么通透,怎么在自己身上就想不明白呢?” 关雎尔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她低下头,“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关雎尔没有回答。 她没有曲筱綃那种天赋。 可她也没办法假装自己不需要被看见。 浦东金融街,胜远资本 晚上八点 办公室只剩邱莹莹一个人。 她把最后一份待办文件归档,揉了揉僵硬的肩膀,起身去茶水间倒水。 路过樊胜英办公室时,她发现灯还亮著。 门虚掩著,里面传来低低的通话声。 “……嗯,南通那边周末我会回去。爸的药记得按时吃,康復训练不能停……妈你別操那么多心,胜美的事她自己有主意……” 是樊胜英在跟家里打电话。 邱莹莹站在门口,听著那个平时永远冷静克制的声音,此刻带著她从未听过的耐心。 “……磊磊想爸爸了?好,明天晚上视频。你想要什么礼物?……奥特曼?家里不是有好几个了……好,那就新出的那个。” 她的心软成一团。 这个男人,在外面是上千亿资本的掌舵人,是让无数创业者又敬又怕的投资人,是传说中“冷血无情”的资本大鱷。 可在电话里,他只是一个会叮嘱父亲按时吃药的儿子,一个会被儿子撒娇要奥特曼的爸爸。 她端著水杯,悄悄走回自己工位。 手机震了一下。 樊胜英的消息:“还没走?” 她回:“马上。樊总也早点休息。” 几秒后。 “等我一下,一起走。” 邱莹莹看著那行字,抿著嘴笑了。 她把那杯凉掉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热的,放在樊胜英桌上。 十分钟后,他走出办公室,看见那杯冒著热气的温水,脚步顿了顿。 “走吧。”他说。 “嗯。” 电梯门关上。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邱莹莹盯著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开口。 “樊总。” “嗯。” “您每个月给磊磊多少零花钱?” 樊胜英侧过头看她,显然没料到是这个问题。 “一万。存他帐户里,刘美兰代管。” “那您给自己留多少零花钱?” 樊胜英沉默了两秒。 “没算过。” “您名下有多少张银行卡?” “……不记得。” “您上次给自己买衣服是什么时候?” 樊胜英这次沉默得更久。 “不记得了。” 邱莹莹转过头,看著他。 “樊总,您什么都给別人,什么都不给自己留。”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樊胜英没有动。 “我有。”他说。 邱莹莹看著他。 “我有的,別人拿不走。”他顿了顿,“你也不需要给。”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电梯的提示音盖过。 可邱莹莹听清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转身走出电梯时,悄悄跟上去,落后半步的位置。 像她给自己设定的,最合適的距离。 ~ 王柏川公司 下午四点 王柏川正在签一份新合同,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妈。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接起电话。 “柏川啊,你跟胜美最近怎么样?”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那种她自以为隱蔽、其实昭然若揭的试探。 “还行。”王柏川言简意賅。 “还行是什么意思?”母亲不满意,“你们也复合这么久了,她对你到底什么態度?有没有提结婚的事?” “妈,胜美最近很忙。” “忙什么忙?她一个女孩子家,有完没完?”母亲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跟你说,你可不能太惯著她。她那个条件——三十出头,年纪摆在那儿,拖下去对她没好处。你这边越主动,她那边越端著,这叫策略你懂不懂?” 王柏川闭上眼睛。 他懂。 他太懂母亲的“策略”了。 每一次都打著“为你好”的旗號。 他从小听母亲的话。学技术、开公司,每一步都走在母亲规划的路线里。只有樊胜美,是他自己选的。 可连这个“自己选的”,也正在被母亲重新解释成“有眼光”。 “柏川,你在听吗?” “在听。” “我跟你说的你记住没有?”母亲压低声音,换上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胜美她哥现在是大老板了,五千万信託,胜美能分多少你自己算算。你那个小公司,累死累活一年赚多少?人家光信託收益就顶你十年。” 王柏川握著手机的手指收紧。 “妈,”他的声音很平,“胜美那笔钱是信託。” 母亲不以为然,“钱迟早会到她卡里,迟早也是你的。你现在对她好点,將来她还能亏待你?” 王柏川沉默很久说到。 “我知道了,妈。”他说,“还有別的事吗?” “没了没了,你记住就好……” 王柏川掛断电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是车流不息的高架桥,夕阳把一切都染成疲惫的金黄色。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手机,翻到樊胜美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她发给他一篇关於智能家居供应链的分析报告,说“你们可以往这个方向试试”。他回“收到,谢谢”。 他没有告诉她,他已经按照报告里的思路,重新设计了三条產品线。 也没有告诉她,设计稿就压在办公桌抽屉里,等著第一个打样成品出来,再给她看。 他打了一行字:“胜美,周末有空吗?请你吃饭。”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不去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回覆。 第50章 取代 浦江镇老街本帮菜馆 王柏川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跟老板娘说“等人”,然后一直盯著门口。 七点零五分,樊胜美推门进来。 她穿著件米白色风衣,头髮隨意挽著,脸上没怎么化妆。手里拎著电脑包,显然是忙完工作过来的。 “堵车。”她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 “没事,我也刚到。”王柏川把菜单推过去,“你先看,我让老板热了壶茶。” 樊胜美接过菜单,隨便点了几道菜。 王柏川看著她,想从她脸上读出点什么。 读不出来。 这半年来,樊胜美变了很多。以前她喜欢把情绪写在脸上,开心不开心一眼就能看出来。现在她学会了藏,学会了把真正的想法收进心里,只露出礼貌得体的微笑。 他不知道自己在她那里,还剩多少分量。 “胜美,”他开口,“你最近……还顺利吗?” “还行。”樊胜美给自己倒了杯茶,“跨境电商那个公司的有个项目,下个月第一批样品出来。如果通过测试,年底可以小批量出货。” “这么快?” “不快。”樊胜美笑了笑,“我起步晚了,再不快点,连汤都喝不上。” 王柏川看著她。 “胜美,”他放下筷子,“我妈最近一直在催我结婚。” 樊胜美抬起头,看著他。 “我没理她。”王柏川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她说什么,那是她的事,不是我的意思。” 樊胜美沉默了几秒。 “王柏川,”她说,“你妈也给我打了电话,她说的,其实有一部分是对的。” 王柏川愣住了。 “我確实年纪不小了,確实不能再拖。”樊胜美语气平静,“我哥確实有钱,我名下確实有信託。这些是客观事实,不是你说不在意就能抹掉的。” “胜美……” “你先听我说完。”樊胜美放下茶杯,“以前我特別討厌別人拿这些说事。一提条件,一提匹配,我就觉得被冒犯了——好像我樊胜美这个人本身不值钱,非要加上一堆附加值才够分量。” 她看著他。 “但现在我明白了,別人怎么想,我管不了。我能管的,是我怎么想。” 王柏川没有说话。 “你妈催你结婚,不是因为觉得你非我不可,是因为觉得我现在『性价比高』。”樊胜美笑了笑,有些无奈,“这话难听,但道理没错。婚姻本来就是经济行为,我不能一边享受家族信託带来的底气,一边要求別人完全不考虑这个因素。” “我没考虑。”王柏川说。 “你確定?” 王柏川张了张嘴。 他想起自己无数次在母亲面前为樊胜美辩解,不是因为她哥有钱,是因为她这个人特別好。 可他也想起,那天听樊胜美说她拿到五千万投资额度时,他第一反应是鬆了一口气——她的事业起步了,她的未来稳了。 那不是“只爱她这个人”。 那是爱她,也爱她带来的安稳。 “我不確定。”他说。 樊胜美看著他,没有生气。 “谢谢你没有骗我。”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王柏川,我不需要一个把我当女神供著的人。我也不需要一个为了证明自己清白、连我家的钱都不敢沾边的人。” 她放下杯子。 “我需要一个人,能跟我站在同一片地上,平视。” 王柏川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他说。 樊胜美看著他。 “不是跪著求你给我机会的那种可以。”王柏川说,“是我也在往前走的那种可以。” 他顿了顿。 “智能家居那条线。我已经约了三个潜在客户,成不成另说。但我不是那个只会等在原地、靠你垂怜的王柏川了。” 樊胜美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著杯中浮沉的茶叶,看了很久。 “好。”她说,“那你表现给我看看。” 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走出菜馆时,老街上的餛飩摊刚出摊,热气腾腾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路灯的光。 “胜美。”王柏川叫住她。 樊胜美回头。 “以前我追你,追得太卑微了。”王柏川说,“总觉得你高高在上,我得踮著脚够你。够不著就慌,慌就出错。” 他顿了顿。 “以后不了。我就在地上站著,你也在地上有。你往前走,我也往前走。你要是累了,回头就能看见我。” 樊胜美没有说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 王柏川看著她转身走进夜色里,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他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巷子尽头。 六月 南通滨江独栋別墅 下午两点 这是樊胜英第三次回南通。 別墅是自己给自己买房时给妹妹也买了套,给家里也买了栋,带独立庭院和车库,离长江不到五百米。装修是樊母一手操办的,欧式宫廷风,金碧辉煌得让樊胜英每次回来都觉得像进了婚纱影楼。 可樊父喜欢。他每天上午在院子里晒太阳,下午看长江上的船来来往往,晚上和樊母一起在小区里散步。这个退休老工人干了一辈子,到七十岁才住上“能看江的房子”。 今天是他出院后第一次复查,结果很好。 家庭医生走后,樊母张罗著切水果,樊父坐在沙发上,磊磊趴在地毯上玩新买的奥特曼。 刘美兰坐在沙发边,手里削著苹果,刀法比以前熟练多了。 她这半年变了很多。 不再涂鲜红的指甲油,不再穿紧身的连衣裙,说话声音也不像以前那样尖利。她把磊磊照顾得很好,每一笔开销都记帐,月末发给樊胜英过目。 她偶尔带著儿子来別墅串门,见见爷爷奶奶,看到磊磊在这栋別墅里也有自己的大臥室,刘美兰很开心,这个家还是有自己娘俩的位子的l”。 她守著磊磊,磊磊就有千万信託。她离开樊家,磊磊的份额会转到樊胜英名下代管。 这笔帐,傻子都会算。 她不是傻子。 “胜英啊,”樊母把切好的哈密瓜推过来,“你爸这次复查,医生说恢復得比预期好,多亏了你找的那个康復师。” “应该的。”樊胜英没动那块瓜。 “还有胜美,”樊母看了儿子一眼,“听说她最近在搞什么投资,还投了几家公司?” “嗯。” “靠谱吗?”樊母忧心忡忡,“她一个女孩子家,別被人骗了。” “周明带她,靠谱。”樊胜英顿了顿,“就算亏了,也是她自己的学费。” 樊母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樊母看著茶几上那份家庭信託文件,受益人那一栏,“樊胜美”三个字排在第四个,份额20%。 一千万。 她想起以前胜美每个月往家里打钱,自己接过来时眼皮都不抬,觉得那是女儿该做的。 现在想起来,这是还是对的,不然樊胜美也不可能有这么好的生活。 “爸,”樊胜英忽然开口,“下个月磊磊放暑假,我想带他去上海住几天。” 樊父愣了一下:“你那边不是忙吗?” “抽得出时间。”樊胜英看了一眼磊磊,“邱秘书可以帮忙照看。” 刘美兰手里的苹果皮断了。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邱秘书。 这个名字最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胜远资本的首席秘书,据说以前只是个咖啡店打工的,不知道怎么就被樊胜英看中,三个月提成负责人,手下管著六个资深员工。 外面传什么的都有。说她是樊胜英的情人,说她是某高官的女儿来镀金,说她掌握了胜远资本最多的秘密。 刘美兰站在旁边,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家的位置,正在被某种她无法定义的东西取代。 不是敌意。 是某种更复杂的感觉。 “好。”她低头继续削苹果,“我带磊磊去收拾行李。” 第51章 羡慕 樊胜英站在阳台上,看著江面上缓缓驶过的货轮。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胜英。” 是樊父。 樊胜英转过身。 樊父拄著拐杖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父子俩並肩看著江景,很久没说话。 “那个邱秘书,”樊父忽然问,“是好人家的姑娘?” 樊胜英顿了一下。 “是。” “对你好吗?” 樊胜英没有说话。 他看著江面上那艘渐渐远去的货轮,很久。 “好。” ~ 樊胜英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飞速后退的农田和村庄。 手机震了,是邱莹莹发来的消息。 “樊总,明天晶片项目季度会,材料已经发您邮箱。另外,您上次说要约深创投的王总吃饭,他助理回话说下周三中午有空。” 后面跟了个的表情。 樊胜英看著那个表情。 她最近发消息越来越简洁了,不再用那些幼稚的顏文字和成串的感嘆號。 学会专业了。 可他忽然有点想念以前那些“樊总晚安?”的日子。 他回:“收到。” 几秒后。 “樊总今天回上海吗?” “嗯,九点半到。” “需要帮您叫车吗?” “不用。” “好的。那您路上注意安全。” 句號。 没有笑脸,没有月亮,没有“”。 樊胜英看著那个冰冷的句號,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他想打点什么,却不知道该打什么。 他给她的,是专业、是职位、是让她变得强大的所有工具。 可那些让她之所以成为她的东西——笨拙的关心、幼稚的表情、不计后果的真诚——他亲手帮她一件件剥离了。 这是对的。 他告诉自己。 这是对的。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降临。 高铁驶过一片灯火通明的城市,又很快驶入黑暗。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闭上眼睛。 深夜十一点 关雎尔睡不著。 她披著睡衣走到客厅,看著外面的灯火。 这是她搬进樊胜美新家的第三周。 一百八十平,三室两厅,主臥朝南,次臥朝东。她的房间比2202那间大了將近一倍,衣柜从一米五换成了三米整墙,床头有她一直想要却捨不得买的阅读灯。 一切都很好。 太好了一些。 好到她每晚躺在柔软的记忆棉床垫上,盯著陌生的天花板,需要很久才能睡著。 客厅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是樊胜美。 她也没睡,穿著睡袍走到落地窗前,手里握著半杯凉掉的红酒。 “关关?”她转头,看见站在臥室门口的关雎尔,“睡不著?” “嗯。”关雎尔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女人並肩坐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沉睡的城市。 “我以前,”樊胜美忽然开口,“在搬到欢乐颂的之前,每晚很难睡著。” 关雎尔侧过头看她。 “也是合租,比我现在住的房间要小很多,衣柜放不下我的衣服,窗户对著隔壁楼。”樊胜美晃了晃杯中暗红色的酒液,“可我还是硬撑了三年。” 她顿了顿。 “因为那是当时的我能住得起的最体面的地方。” 关雎尔没有说话。 现在的樊胜美,穿著起球的睡袍坐在木地板上,素著脸,头髮隨便挽著,说起那些过往像在讲別人的故事。 “关关,”樊胜美看著她,“你呢?还失眠吗?” 关雎尔低下头,盯著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比以前好一点。”她说。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失眠的不是房子。 是別的。 她想起邱莹莹。 想起那个永远风风火火的女孩,从咖啡店临时助理做到胜远资本首席秘书,从22平米合租屋搬到120平江景公寓。 邱莹莹从不掩饰她的快乐。 被表扬了会笑,被批评了会哭,喜欢一个人就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她的喜欢是夏天正午的太阳,毫无保留,坦坦荡荡。 关雎尔做不到。 她喜欢一个人,只会默默把他的朋友圈翻到三年前,默默下载他提过的每一本书,默默在音乐厅买和他相邻的座位—— 然后在他转头看过来时,飞快地垂下眼睛。 羡慕曲筱綃有那样蓬勃的生命力,被拒绝了还敢打电话,被分手了还追到医院,被伤害了还敢蹲在街边肆无忌惮地大哭。 也羡慕邱莹莹有那样清澈的眼睛。 她在樊胜英面前一直特別活跃活泼,即使所有人都说“她配不上”,但樊胜英就是喜欢,一个被金融大鱷护著的女孩,真让人羡慕 关雎尔谁也不是。 她没有曲筱綃的勇敢,没有邱莹莹的坦荡,没有安迪的强大,没有樊胜美的蜕变。 她只是关雎尔。 从小到大,都在及格线上徘徊的那个关雎尔。 成绩中上,长相中上,性格温和到没有存在感。不惹麻烦,不爭不抢,不让任何人操心——也没有人为她操心。 她得到的一切,都是“应该”的。 应该考个好大学,应该找个好工作,应该做个懂事的女朋友,应该住进这间180平的房子,然后应该继续做一个不麻烦的室友。 没有人问过她想要什么。 包括她自己。 以前还有一个邱莹莹陪著自己一直平庸,但这半年邱莹莹直接垮了数个阶层,忽然感觉所有人都在进步,却把自己落下了,要不去自己鼓起勇气和樊姐说想搬进樊接房子里,和樊姐搭伴,可能自己得和不熟悉的別人一起合租,一起平凡下去。 想著想著,忍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好羡慕莹莹!” “关关。”樊胜美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关雎尔抬起头。 “莹莹是莹莹,你是你。”樊胜美看著她,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你也会有自己的幸福的。” 关雎尔怔住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关雎尔的肩膀。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她走进臥室,门轻轻关上。 关雎尔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座灯火渐熄的城市。 ~ 第52章 结果 同时 邱莹莹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心跳声大到自己都觉得吵。 今晚是秘书处q2收官的庆功宴。她破例喝了两杯红酒,脸烫得像发烧,同事们起鬨让她叫代驾,她拿起手机,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樊胜英的对话框。 “樊总,我喝多了。” 发送。 三秒后。 “地址。” 她发过去定位,然后抱著手机,蹲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像一只迷路等人认领的小动物。 二十分钟后,那宾利轿车停在路边。 樊胜英下车,看见她蹲在那里,红色毛衣裹成小小一团,正对著手机屏幕傻笑。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能走吗?” 邱莹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脸被酒精熏成浅粉色。 “能。”她说。 然后伸出手。 樊胜英低头看著那只手。 纤细,白皙,指甲修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顏色。食指侧面有一小块烫伤的疤痕,是上周帮他泡咖啡时不小心碰到的。 他握住。 掌心传来她指尖微凉的温度。 邱莹莹借力站起来,却没有鬆手。 她仰著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眉骨和下頜的轮廓线上,把他的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樊总,”她的声音很轻,带著酒精熏过的微微沙哑,“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刚才从公司过来,路上在想什么?” 樊胜英沉默了几秒。 “在想你会不会已经叫了车回去。” “那您为什么还来?” 他没有回答。 邱莹莹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从一米变成半米,从半米变成可以听见彼此呼吸的咫尺。 “您怕我出事。”她说,“您每次怕的时候,都会来。” 樊胜英看著她。 酒精让她的胆子变大了,也让她眼底那层小心翼翼的克制,像冰层一样慢慢融化。 “邱莹莹。”他开口。 “嗯。” “你喝多了。” “我知道。”她笑了笑,“所以有些话,现在不说,明天就不敢说了。” 她深吸一口气。 “樊总,我不需要您给我任何东西。钱、房子、职位、未来——您已经给了我太多了,多到我下辈子都还不清。” 她顿了顿。 “可是我今天不想还了。” “我想……”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想留在您这里。” “不是作为秘书,不是作为需要您保护的人。是作为……” 她说不下去了。 眼眶里蓄满了水光,在路灯下碎成一片星芒。 樊胜英看著她。 那双永远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冰层正在大块大块地剥落。 他抬起手。 很轻地,用拇指抹过她的眼角。 “作为什么?”他问。 邱莹莹仰著头,眼泪终於滑下来。 “作为你喜欢的人。” 夜风从江面吹来,带著初夏特有的湿润气息。 樊胜英看著她。 “邱莹莹。” “嗯。” “你不需要还我任何东西。” 他顿了顿。 “你在这里,就是还了。” 邱莹莹怔怔地看著他。 三秒后,她扑进他怀里。 不是矜持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靠近。 是结结实实地撞进去,把脸埋在他大衣前襟,肩膀一抖一抖地哭出了声。 樊胜英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手,落在她后背上。 很慢,很轻,像捧著某种易碎的、失而復得的东西。 当晚。 大平层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玄关只开了一盏感应灯,昏黄的光落在地毯边缘。邱莹莹站在那里,低头看著自己被他握过的那只手,耳尖红透。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睡沙发就可以……” 樊胜英没说话。 他脱下大衣,掛进衣帽间,转身看著她。 邱莹莹不敢抬头。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面前停下。 “邱莹莹。” “嗯……” “抬头。” 她慢慢抬起头。 他看著她。 那双永远冷静、克制、让人看不透的眼睛,此刻盛著从窗外流淌进来的陆家嘴的夜光。 “你確定吗。”他问。 不是確认她的心意。 是他需要確认自己。 邱莹莹看著他。 她想起那个深夜,老小区门口,他说“我害怕了”。 她想起电梯里,他说“我怕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 她想起公司大堂,他说“你在这里,就是还了”。 她踮起脚尖。 很轻地,吻在他的唇角。 “我確定。”她说。 樊胜英看著她。 然后他低下头,吻落在她的额头上。 很轻,像怕惊醒一场梦。 “好。”他说。 凌晨一点。 邱莹莹躺在那张过於宽敞的床上,盯著陌生的天花板。 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悄悄侧过头。 樊胜英睡著了。 眉间的川字纹还浅浅刻在那里,嘴角的弧度却比白天柔和许多。 床头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近百年的阅歷和四世的疲惫,都晕染成某种沉静的温度。 她轻轻伸出手,隔著一寸的距离,虚虚描摹他眉骨的轮廓。 不敢碰到。 怕吵醒他。 怕打破这一刻的不真实。 她想起七个月前,自己还是咖啡店里端盘子的临时工. 她想起那些熬到凌晨两点的夜晚,那些被退回重写了八稿的会议纪要,那些藏在备忘录里不敢发出去的长长短短的消息。 她想起他说“你最好的成长路径,是我身边”。 她想起他说“你在这里,就是还了”。 眼泪又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洇进枕头。 这次不是难过。 是太满了。 她从被子里探出手,小心翼翼地把掌心贴上他的。 没有十指相扣。 只是贴著。 她怕太用力,会把这场梦惊醒。 窗外的陆家嘴已经睡去,只剩东方明珠塔尖的灯光还亮著,一明一暗,像这座城市均匀的呼吸。 邱莹莹闭上眼睛。 这是她这辈子,睡得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清晨六点二十分。 樊胜英睁开眼睛。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他侧过头。 邱莹莹蜷在他旁边,像一只把自己团成球的小动物。睫毛还湿著,呼吸轻而均匀,嘴角微微上翘,不知在梦里遇见了什么好事。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轻轻抽出被她压住的手臂,下床,走到窗边。 陆家嘴正在甦醒。第一班地铁从地下穿过,写字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早点摊的蒸汽开始升腾。 他站在那里,看著这座他活了两辈子的城市。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邱莹莹昨天发的那条消息,还停留在对话框顶端。 “樊总,我喝多了。” 他点开输入框。 打了一行字,刪掉。 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后他发了一个表情。 是三个月前,邱莹莹发给他无数遍、他从来没有回覆过的—— 发送。 身后传来窸窣声。 邱莹莹迷迷糊糊坐起来,头髮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樊总……早……” 樊胜英转过身,看著她。 晨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点睡意朦朧染成浅金色的绒毛。 “早。”他说。 邱莹莹揉了揉眼睛,拿起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 她看见那个月亮表情。 愣了三秒。 然后她把手机捂在心口,仰起头,笑成了三个月前迪士尼烟花下那个眯眯眼的样子。 “樊总,”她说,“您以后可以多发一点。” 樊胜英看著她。 “可以。” 窗外的阳光终於完全升起,把整间臥室浸成一片温暖的、流动的金色。 邱莹莹跳下床,光著脚跑去洗漱。 身后传来她轻快的脚步声,还有不成调的、跑得没边儿的歌。 樊胜英站在原地。 他发现自己从昨晚到现在,嘴角一直是上扬的。 他把这个发现归咎於初夏的阳光。 一定是。 第53章 幸福 当天上午九点十五分,胜远资本秘书处。 邱莹莹踩著点衝进办公室,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高跟鞋踩出清脆的节奏。 她把热美式放在樊胜英桌上。 “樊总,水温比標准低两度。” 樊胜英抬起头。 她站在晨光里,眼睛亮晶晶的,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不同。 “嗯。”他端起咖啡。 她转身,小跑回自己的工位。 走廊上遇到张维明。 “邱秘书早。” “张总早!” 张维明看著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樊胜英虚掩的办公室门。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端著咖啡杯,笑了一下。 有些事情,不需要公告。 看一眼就知道了。 上午九点四十,周会 邱莹莹站在白板前,手里握著马克笔,正在布置本周的重点工作。 “……晶片项目的投后管理月报周三前交,医疗的尽调补充材料周五中午截止,樊总下周去深圳的行程我已经发到各位邮箱——” 她顿了顿,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下一个停顿的圆点。 “另外,从这周开始,我的部分工作会分给大家。” 会议室里六位资深秘书,十二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脸上。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都听见了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 “樊总那边的事务,以后主要由王秘书对接投决会日程,李秘书负责出差安排,赵秘书跟进重点项目督办。所有文件的最终覆核,由方总监统一把关。” 她看著在座六张表情各异的脸。 “我会保留核心事务的统筹职责,但执行层面会逐步移交。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王秘书——入行五年,北大硕士,三十五岁——第一个开口:“邱秘书,方便问一下……是公司有什么调整吗?” “不是公司调整。”邱莹莹说,“是我个人的调整。” 她顿了顿。 “今天开始,姐要和樊总谈恋爱了。”邱莹莹笑著说道,笑得明媚,开朗,幸福。 空气凝固了半拍。 然后—— “恭喜邱秘书!” “天哪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呢昨天樊总怎么亲自去餐厅接人!” 邱莹莹被涌上来的同事们团团围住,有人拉著她的手,有人已经在盘算隨多少份子钱,王秘书悄悄给方琳发了条微信:“是真的。” 方琳秒回:“知道。” 王秘书看著那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加入恭喜的队伍。 这一刻,胜远资本秘书处全员確认—— 他们的大老板,冰山一样的樊胜英,终於被人捂化了。 而捂化他的那个女孩,此刻正被她们围在中间,脸红得像三月桃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门被敲了三下,是邱莹莹的节奏。 “进。” 她探进半个脑袋,马尾辫先甩进来,然后是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樊总,我跟大家说了。” “嗯。” “大家都很祝福我们。” “嗯。” “王秘书说等我们结婚她要隨一个月的工资。” 她把整个身子挪进来,背著手走到他桌边,像揣著什么宝贝的小学生。 “樊总。” “嗯。” “我可以发朋友圈吗?” 樊胜英抬起头。 邱莹莹站在那里,眼睛亮晶晶的,期待几乎要从瞳孔里溢出来。 “可以。”他说。 她欢呼了一声,然后立刻压低声音:“我不会发得很夸张的!就发一张照片,配一行字,不让任何人知道您是谁!”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但大家都知道。” 樊胜英看著她。 “想发就发。”他说。 邱莹莹愣了一秒,然后笑得眉眼弯弯,马尾辫跟著晃。 “那我发了!” 她小跑出去,门还没完全关上,走廊里已经传来她压低声音的雀跃:“关关关关!樊总说可以发朋友圈!!” 樊胜英低头继续看文件。 文件第一页,看了三分钟。 他在想,她刚才说的“一张照片”,是哪张。 是迪士尼戴米奇耳朵那张? 是老小区门口路灯下那张? 还是昨晚—— 他闔上文件,端起咖啡。 水温刚好低两度。 窗外阳光正好。 ~ 邱莹莹:今天天气很好。 配图是一张手部特写。 两只手,十指交握,落在黑色办公桌边缘。背景是虚化的落地窗和陆家嘴天际线。 男款腕錶是百达翡丽鸚鵡螺,女款手腕光禿禿的,只有一枚细细的红绳。 评论区在三十秒內爆炸—— 关雎尔:天吶莹莹!!!!! 曲筱綃:臥槽???拿下了??? 樊胜美:恭喜 安迪:祝福。 姚滨:曲筱綃你快看!!!你输了!!!那顿饭你请!!! 曲筱綃回復姚滨:闭嘴!!!我在哭!!! 方琳:恭喜邱秘书。 张维明:樊总辛苦了(这句刪掉) 邱莹莹妈妈:莹莹啊,这谁啊?手挺好看的,多大年纪了?做什么工作的?什么时候带回家给爸妈看看? 邱莹莹回復妈妈:妈我晚点给你打电话!!! 邱莹莹爸爸:闺女,你妈急得在客厅转圈。 邱莹莹回復爸爸:我错了我马上打!!! 匿名用户:樊总的百达翡丽? 匿名用户:楼上是王秘书吧。 匿名用户:…… 二十分钟后,樊胜英破天荒地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胜远资本全员群安静了五秒。 然后被“樊总居然会点讚”的表情包刷屏。 下午三点 邱莹莹端著两杯咖啡站在茶水间门口,等著里面的人聊完。 王秘书和李秘书正在討论项目进度,余光瞥见门口那抹鹅黄色的身影,立刻加快语速:“好的就这样下周交没问题。” 两人鱼贯而出,经过邱莹莹时,王秘书压低声音:“樊总刚开完投决会,心情不错。” 邱莹莹眼睛一亮:“谢谢王秘书!” 她小跑进去,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操作台上,另一杯双手捧著,等著水温降到“比標准低两度”的最佳饮用温度。 手机震了一下。 樊胜英:“在茶水间待太久,咖啡凉了。” 邱莹莹秒回:“马上来!!!” 她把温度刚好的咖啡端进办公室,放在樊胜英右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 “樊总,今天的咖啡。” 樊胜英看了一眼杯壁上的水珠。 “今天快了三十秒。” “因为我跑过来的!”邱莹莹理直气壮,马尾辫还隨著呼吸轻轻晃动。 樊胜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 邱莹莹笑得眉眼弯弯。 她没有立刻走。 她在办公桌对面站著,手指绞在一起,眼神飘忽。 “还有事?”樊胜英头也没抬。 “没、没有……” 她顿了顿,小声说:“就是有点想你。” 樊胜英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 邱莹莹站在那里,脸红得像昨晚的晚霞,眼睛却亮晶晶地直视著他,没有躲闪。 “我是不是很烦?”她问,“才分开二十分钟就跑过来……” “是。” 邱莹莹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不討厌。”樊胜英说。 他低头继续看文件。 邱莹莹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拆开、重组、反覆咀嚼了五遍。 然后她捂住发烫的脸,小跑出去。 走廊上,张维明正好迎面走来。 “邱秘书,脸怎么这么红?” “空调太热了张总!” 张维明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看了一眼樊胜英虚掩的办公室门。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笑著摇了摇头。 第54章 朋友圈 樊胜英办公室,傍晚六点 邱莹莹抱著平板进来,上面是她刚整理好的明日行程。 “樊总,明天上午九点半深创投视频会,十一点跟张总过尽调报告,下午两点半——” “停。”樊胜英抬手打断她。 邱莹莹眨眨眼。 “这些事,以后不需要你做。” “可是……” “你现在的职责不是这个。” 邱莹莹愣了一下。 “那我现在的职责是什么?” 樊胜英看著她。 沉默了几秒。 “……没想好。” 邱莹莹噗嗤笑出声。 她从来没见过樊胜英说“没想好”。这个男人做任何决定都不超过三秒,从百亿投资到午餐吃什么。 原来他也有没想好的时候。 “那我暂时先做著。”她把平板抱回胸前,“做到您想好为止。” 她转身要走。 “莹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停住脚步。 这是樊胜英第一次在工作场合叫她名字,不是“邱秘书”,不是“邱莹莹”。 只是一个音节。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嗯。”她没有回头,怕回头就控制不住表情。 “晚上想吃什么。” 这不是询问日程。 这是约会邀请。 邱莹莹攥紧平板边缘,深吸一口气。 “上次那家本帮菜!”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度,“那个红烧肉太好吃了!” “好。” 她终於忍不住回头。 樊胜英坐在办公桌后面,夕阳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在看她。 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极其稀薄的温柔。 像冰层之下,终於完全化开的春水。 ~ 樊胜英大平层里,邱莹莹拿来一些日常的生活用品过来,便开始住了下来。 晚上九点 邱莹莹趴在沙发上,两条腿翘起来晃来晃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在选照片。 今晚他们去外滩散步,她偷拍了一张樊胜英的背影——深灰色大衣,站在江边栏杆前,对岸的灯火在他轮廓线上镶了一道银边。 她发给关雎尔:“这张帅不帅!!!” 关雎尔秒回:“帅。但你不是说只拍手不露脸吗?” 邱莹莹:“我可以修图!把他修成剪影!” 关雎尔:“……那不还是露脸吗。” 邱莹莹不管。 她打开修图软体,调高对比度,调低曝光,把樊胜英的脸隱入夜色,只留下那道被灯火勾勒的轮廓线。 配文:“今晚的月亮很好看。” 发送。 三分钟后,樊胜英点了赞。 评论区再次爆炸—— 曲筱綃:我受不了了这个人现在一天发八百条朋友圈!!! 姚滨回復曲筱綃:你羡慕你也发啊。 曲筱綃回復姚滨:我跟谁发!跟空气发吗!!! 关雎尔:真的很配。 樊胜美:外滩散步?那家生煎好吃吗? 邱莹莹回復樊胜美:好吃!!!下次我们一起去!!! 安迪:祝福。 方琳:邱秘书,樊总以前从不看朋友圈。 张维明回复方琳:方总监你破坏气氛。 匿名用户:樊总的背影还是这么帅。 匿名用户:楼上是王秘书。 匿名用户:…… 客厅门锁转动。 樊胜英走进来,手里拎著一个纸袋。 “买了你上次说想吃的那个牌子。” 邱莹莹从沙发上弹起来,光著脚跑到玄关,接过纸袋往里看——是她上周隨口提过的一家老字號的绿豆糕。 “我就是隨口一说!”她眼睛亮晶晶的,“您怎么记得住!” 樊胜英换鞋,没说话。 她抱著纸袋站在原地,看著他脱下大衣掛进衣帽间,看著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看著他拿起茶几上那杯她泡到一半忘记喝、已经完全凉透的咖啡。 他把凉咖啡倒掉,重新接了一杯热的。 放在茶几上。 邱莹莹抱著纸袋,觉得自己要化掉了。 她把绿豆糕放在茶几上,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 “樊总。” “嗯。” “您现在是我男朋友了。” “嗯。” “那我以后可以每天抱您吗?” “那我可以喊你老公吗” 樊胜英低头看她。 她仰著脸,眼睛亮晶晶的,像等待投餵的小动物。 “怎么喊可以。”他说。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手臂,闷闷地笑。 樊胜英低头看著她毛茸茸的发顶。 嘴角微微上扬。 窗外的上海灯火璀璨,这间公寓第一次有了它建成以来从未有过的温度。 欢乐颂 深夜十点 安迪坐在落地窗前,手机屏幕亮著。 是邱莹莹的朋友圈,又是一条充满活力气息的朋友圈。 今晚这条是咖啡拉花——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配文“今天练习拉花第一百零三次,终於成功了!”。 评论区第一条是樊胜英:“不错。” 简简单单两个字。 安迪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对她说“不错”——那是她第一次独立完成收购案,以前的老板把报告推回来,说“数据模型没问题,但预测太保守”。 那是批评。 可她还是收著那条消息,收了很多年。 手机震了。 包奕凡:“安迪,睡了吗?” 她没有回覆。 但她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关掉对话框。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窗外的灯火通明,和她此刻的心情形成某种奇异的对照。 同一时间. 关雎尔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著,也是看著邱莹莹发的朋友圈,翻了翻邱莹莹今天发的某条朋友圈。 九宫格,约会照片:咖啡馆的拉花,外滩的夕阳,新天地的冰淇淋,还有一张两个人的影子。 配文:“他说我像小太阳。” 关雎尔把那张影子照片放大了三倍。 樊胜英的轮廓很高,微微侧身对著镜头——不,是对著镜头后面的邱莹莹。 即使只是一道影子,也能看出他在看她。 关雎尔放下手机,看著天花板。 邱莹莹太幸福了,充满恋爱味的酸臭气息,邱莹莹很大胆,很淡定的去表达自己。 而自己 发的每条朋友圈都要斟酌三遍,配图要修五分钟,措辞要选最温和、最不会引起误会的那个版本。 发给赵启平的每一条消息,都要在草稿箱里躺至少半小时。 然后大部分,永远不会发出去。 她想起林师兄。 那个觉得她“一点也不麻烦”的男人。 她不是不麻烦。她只是不敢麻烦任何人。 因为她不確定,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 门被轻轻敲响。 “关关,睡了吗?”是樊胜美的声音。 “没呢。” 樊胜美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两杯热牛奶。 她递一杯给关雎尔,在床边坐下。 “看莹莹朋友圈?” 关雎尔接过牛奶,没说话。 “羡慕她?”樊胜美问。 关雎尔沉默了几秒。 “嗯。”她的声音很轻,“她什么都敢。敢喜欢,敢表达,敢把自己最傻的一面给別人看。” “然后呢?” “然后她得到了。”关雎尔低下头,“樊总那样的人……那么难接近的人……被她捂化了。” 樊胜美喝了一口牛奶。 “关关,”她说,“你知不知道莹莹为什么敢?” 关雎尔摇头。 “因为她就是拿性格。”樊胜美看著她,“她不怕被拒绝,不怕被笑话,不怕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全世界都知道——然后那个人不喜欢她。” 她顿了顿。 “你不是不敢,你是太怕了。” 关雎尔没有说话。 “怕输的人,永远不会贏。”樊胜美站起来,走到门口,“但也不会摔得太惨。” 她回头看了关雎尔一眼。 “问题是,你想要的是不摔跤,还是哪怕会摔跤,也想跑一次?” 门轻轻关上。 关雎尔一个人坐在床头,看著那杯渐渐凉掉的牛奶。 窗外的浦江镇安静如常,偶尔有夜归人的脚步声从楼下经过。 她没有答案。 但她把邱莹莹那张九宫格,一张一张存进了手机。 第55章 继续秀恩爱 同时邱莹莹父母家 邱妈妈握著手机在客厅转圈,邱爸爸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电视开著,一集也没看进去。 “你倒是说句话啊!”邱妈妈终於忍不住,“闺女找了个大十多岁的男人,你就坐得住?” 邱爸爸沉默了几秒。 他说,“差是差了点,但也不是差一辈人。” “那万一他结过婚呢?万一有孩子呢?万一——” “妈。”电话那头传来邱莹莹的声音。 邱妈妈立刻拿起手机:“莹莹啊!” “妈,你听我慢慢跟你说……” 接下来二十分钟,邱莹莹把樊胜英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他做投资,开公司,管理千亿资產。 讲他离过婚,有个七岁的儿子,前妻和儿子相处融洽。 讲他给父母在南通买了別墅,给妹妹设了家族信託,给她的公寓是公司资產。 讲他如何教她看財报、听会议纪要、从临时助理做到首席秘书。 讲他—— 她顿了顿。 “他对我很好。”她的声音很轻,“不是那种给我花钱的好。是那种…… 全方位对我好。” 邱妈妈沉默了。 邱爸爸从沙发上坐直了。 “莹莹,”他开口,“这个男人,对你认真吗?” “认真的。”邱莹莹没有犹豫,“爸,他这辈子没对几个人认真过。我是其中一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那他什么时候来见我们?”邱妈妈问。 邱莹莹愣了一下。 “他说……隨时都可以。” “那就下周末。”邱妈妈说,“让你爸去买螃蟹,他爱吃螃蟹吗?” 邱莹莹眼眶一热。 “他什么都可以。”她吸了吸鼻子,“妈,你不反对了?” 邱妈妈嘆了口气。 “反对有用吗?”她说 她顿了顿。 “再说了,能把闺女教成这样,能对咱家莹莹这么上心的男人,能坏到哪儿去?” 邱莹莹握著手机,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妈……” “行了別哭了。”邱妈妈声音也哑了,“下周末早点回来,让你爸露一手。” 电话掛断。 邱莹莹抱著手机,在沙发里蜷成小小一团。 樊胜英从书房走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脚步顿了一下。 “哭了?” 邱莹莹抬起脸,眼睛红红的,嘴角却翘著。 “我妈说下周末让你去吃螃蟹。” 樊胜英沉默了几秒。 “好。”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邱莹莹把脑袋靠在他肩上。 “我爸说,能把闺女教成这样的男人,坏不到哪儿去。” 她顿了顿。 “其实是我把你教好的。” 樊胜英低头看她。 “是吗。” “嗯。”邱莹莹理直气壮,“以前你都不会笑。现在会了。” 樊胜英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 窗外的夜色很深,这间公寓里灯光很暖。 邱莹莹靠在他肩上,絮絮叨叨讲著爸妈年轻时的糗事,讲爸爸第一次去外婆家时紧张得把茶水洒了一裤子,讲妈妈年轻时是厂花,好多小伙子追,最后选了她爸是因为“他老实,不会跑”。 樊胜英安静地听著。 他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家长里短了。 吵吵闹闹,柴米油盐,二十块的螃蟹,三十年的夫妻。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 “下周末我让人去买蟹。”他说,“你爸不用亲自跑。” “不行。”邱莹莹摇头,“我爸做饭必须有参与感。” “……” “您就让他露一手嘛。” 樊胜英沉默了两秒。 “……好。” 邱莹莹笑得眉眼弯弯。 她发现这个男人现在越来越会说“好”了。 第二天: 晚上七点 邱莹莹站在衣帽间门口,看著那排新送来的购物袋,陷入了人生最大的困惑。 六只包,四双鞋,三条丝巾。 全部是她以前在商场橱窗前流连很久、却连试都不敢试的牌子。 购物袋旁边还有一只首饰盒,打开,是一条细细的蒂芙尼锁骨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心。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是樊胜英的笔跡: “配你。” 邱莹莹捧著那条项炼,在衣帽间门口站了三分钟。 然后她戴上,拍了张照片,发给樊胜英。 “好看吗?” 三秒后。 “嗯。” 她又发:“会不会太贵重了?我平时上班戴这个有点夸张……” “不夸张。” “可是秘书处没人戴蒂芙尼……” “现在有了。” 邱莹莹盯著那行字,把手机捂在心口。 然后她跑出衣帽间,衝进书房,从背后抱住正在看文件的樊胜英。 “老公!” “嗯。” “您再这样宠我,我会飘起来的。” 樊胜英放下笔。 “那就飘著。”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肩颈处,闷闷地笑。 “那我明天就戴这个去上班。” “好。” “王秘书肯定一眼就认出来。” “嗯。” “她会不会觉得我在炫耀……” “你就是。” 邱莹莹噎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樊胜英。 他眼里有淡淡的笑意,冰层之下那池春水,如今已经完全化了。 “我就是在炫耀。”她承认,“我找到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为什么不炫耀?” 樊胜英看著她。 “我年纪很大。” “我知道。” “我离过婚。” “我知道。” “我有个七岁的儿子。” “我知道。” “我不会说甜言蜜语。” “你已经在学了。”邱莹莹认真地说,“以前你只会回『嗯』,现在你会回『好』、『可以』、『不夸张』。”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 “进步很快的。” 樊胜英沉默了几秒。 “邱莹莹。”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斟酌著措辞,“我可能……” 他说不下去了。 邱莹莹等著他。 樊胜英看著她的眼睛,那双永远亮晶晶、永远盛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睛。 “我可能比你以为的,”他说,“更需要你。” 邱莹莹愣了一秒。 然后她把脸埋回他肩颈,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所以我不会走的。” 窗外的上海灯火璀璨,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檯灯。 樊胜英的手落在她背上。 很轻,很慢。 像捧著一件终於找到的、失而復得的东西。 上午十点 王秘书端著咖啡经过邱莹莹工位,脚步顿了一下。 “邱秘书,今天这条项炼……” 邱莹莹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 “好看吗?” 王秘书看了一眼那条细细的蒂芙尼锁骨链,又看了一眼邱莹莹那张藏不住事的脸。 “好看。”她诚心诚意地说,“樊总眼光真好。” 邱莹莹脸一红,低头继续看文件。 王秘书端著咖啡走回自己工位,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 “樊总送的蒂芙尼,邱秘书戴上了。” 李秘书:“我赌今天她还会发朋友圈。” 赵秘书:“这不正在编辑吗。” 匿名用户:“我觉得樊总现在每天上班的心情跟我们完全不一样。” 匿名用户:“楼上是张总吧。” 张维明:“操,我匿名呢。” 秘书处全员笑疯。 与此同时,邱莹莹正在认真编辑她的第一百零八条秀恩爱朋友圈。 配图是今天的ootd——鹅黄色针织衫,黑色西裤,锁骨链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配文:“他说这条链子配我。我觉得是它配不上他。” 发送。 三秒后,樊胜英点讚。 五秒后,评论区第一条: 曲筱綃:我真的受够了!!关关你快管管她!!! 关雎尔:好看。真的配你。 樊胜美:这条链子我种草好久了,一直犹豫不定,决定了,我也买。 邱莹莹回復樊胜美:姐你戴肯定更好看!!! 樊胜美:……(我以后得喊你嫂子) 安迪:祝福。 方琳:邱秘书,樊总今天开会迟到了一分钟。 邱莹莹回复方琳:啊???为什么??? 方琳:在给您点讚。 秘书处全员再次笑疯。 第56章 安迪 曲筱綃四仰八叉躺在安迪沙发上,手机举在脸上方,屏幕上正是邱莹莹今天发的午餐照。 “你看看人家!”她把手机举到安迪面前,“你看看这牛排!这摆盘!这家餐厅我上次预约排了一个月!” 安迪看了一眼。 “你想吃可以订。” “不是吃的问题!”曲筱綃坐起来,“是人家有男朋友陪著吃!”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以前我也有。” 安迪没有说话。 曲筱綃把手机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 “安迪,你说我是不是特別失败?” “不是。” “那赵启平为什么不要我?” 安迪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不要你。”她说,“他只是没办法用你要的方式爱你。” 曲筱綃愣住了。 “你们要的东西不一样。”安迪看著她,“你要的是被捧在手心,他要的是並肩而立。这不是对错,是错位。” 曲筱綃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2201的落地窗外是永不落幕的繁华。 “那我应该怎么办?”曲筱綃问,“等他?忘了他?还是变一个人?” 安迪没有回答。 她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傍晚六点 樊胜美和关雎尔面对面坐著。 邱莹莹刚才发来消息,说樊总临时有会,今晚不能一起吃饭,她一个人懒得做,问她们要不要出来聚聚。 樊胜美回“好”,关雎尔回“好”。 於是三个人坐在这家可以看见东方明珠的网红咖啡馆,邱莹莹眉飞色舞地讲她和樊胜英上周去南通见父母的故事。 “……我爸做了清蒸大闸蟹,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有他最拿手的响油鱔糊!”邱莹莹比划著名,“樊总吃了三碗米饭!” “三碗?”樊胜美难以置信。 “真的三碗!”邱莹莹眼睛亮晶晶的,“我爸高兴坏了,说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这么捧场。”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 “其实我知道他平时晚上只吃一点。那天是怕我爸失望。” 关雎尔看著她。 那种毫不掩饰的、满满的幸福,从邱莹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里溢出来,像盛夏正午的阳光,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莹莹,”关雎尔轻声问,“你现在每天都很开心吗?” “嗯!”邱莹莹用力点头,“超级开心!” 她想了想,补充道:“但不是那种一直开心的开心。” “什么意思?” “就是……”邱莹莹斟酌著措辞,“有时候也会生气,他忙起来顾不上我,我也会难过。” 她顿了顿。 “可是我不怕了。” “不怕什么?” “不怕他不喜欢我。”邱莹莹说,“也不怕自己不够好。” 关雎尔看著她。 窗外暮色渐沉,咖啡馆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关关,”邱莹莹忽然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关雎尔愣了一下。 “……有。” “他知道吗?” 关雎尔摇头。不清楚是不知道还是不清楚 “那你打算告诉他吗?” 关雎尔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我还没想好。” 邱莹莹看著她,没有追问。 樊胜美安静地喝著咖啡,也没有说话。 夜色完全降临了。 陆家嘴的灯火亮起来,把三张年轻的脸映成温柔的轮廓。 关雎尔低下头。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邱莹莹那样的勇气。 凌晨一点 安迪独自坐在落地窗前。 手机屏幕亮著,是包奕凡发来的消息。 “安迪,明天有雨,伞在门卫。”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匯成蜿蜒的水痕。 ~ 一月后,安迪站在三亚的一个酒店阳台上,看著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海。 身后,小明坐在轮椅上,安静地翻著一本画册。 她把弟弟接出来度假了。 这是她今年做的最重要的决定。 疗养院说他情况稳定,可以短期外出。她请了专业护工隨行,订了五星级酒店的无障碍套房,把所有能想到的意外都提前做了预案。 可此刻,看著小明专注翻书的侧脸,她忽然觉得,那些预案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 “安迪。”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 包奕凡站在阳台门口,穿著花衬衫和人字拖,手里拎著一袋热带水果,笑得像一只偷到鱼的大型犬。 “好巧。”他说。 安迪面无表情。 “你怎么进来的?” “酒店前台。”包奕凡理直气壮,“我说我是你男朋友,来送水果。他们就让我上来了。” “你什么时候变成我男朋友了?” “刚才。”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现在是了。” 安迪看著他。 他站在阳光里,花衬衫被海风吹得鼓起来,脸上带著那种她越来越熟悉的、没心没肺的笑。 她想说点什么。 可小明忽然抬起头,看著包奕凡,问:“你是谁?” 包奕凡走过去,蹲在轮椅旁边,平视著小明的眼睛。 “我叫包奕凡。”他说,“是你姐姐的朋友。” 小明看著他,没有说话。 “你喜欢看画册?”包奕凡指了指他手里的书,“这本我看过,后面有鯨鱼,特別大。” 小明低头翻了几页,果然翻到鯨鱼那页。 他抬起头,对包奕凡笑了一下。 很淡。 但確实是笑。 安迪站在阳台上,看著这一幕,心里某处坚冰,悄悄融化了一点。 那个下午,包奕凡陪小明看完了那本画册。 晚上,他们在酒店餐厅吃年夜饭。小明胃口很好,吃了一整条鱼,还喝了一小碗汤。 包奕凡全程没有问任何关於小明病情的问题。 他只是陪他吃饭,陪他看海,陪他在沙滩上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沙堡。 夜深了,小明睡了。 安迪和包奕凡並肩坐在沙滩上,听著潮声。 “包奕凡。”她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我弟弟的病是什么意思。” “知道。” “你知道我这辈子可能都要照顾他。” “知道。” “你知道我没有办法像正常人一样——” “安迪。”包奕凡打断她。 他转过头,看著她。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玩世不恭的线条都柔化了。 “我想要的,”他说,“就是像今天这样,陪你吃顿饭,陪小明堆个沙堡,然后听你说『包奕凡,你烦死了』。” 他顿了顿。 “你要照顾小明一辈子,我就陪你照顾一辈子。你要一个人待著,我就蹲在门口等你开门。你永远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爱人——没关係,我可以用不正常的方式爱你。” 安迪没有说话。 海风吹乱了她的头髮。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轻轻颤抖。 包奕凡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然后坐在她旁边,看著海浪一遍一遍涌上来,又退下去。 那天晚上,安迪没有拒绝。 第57章 日常 樊胜英大平层里。 早上八点 邱莹莹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屏幕上躺著樊胜英半小时前发的消息:“晨会,早餐在桌上。” 她盯著那行字,傻笑了五秒。 然后跳下床,光著脚跑进餐厅。 餐桌上摆著热牛奶、煎蛋、吐司,还有一小碟她爱吃的蓝莓酱。 杯子下面压著一张便签,樊胜英的笔跡: “牛奶喝完。” 邱莹莹把那张便签贴在心口,原地转了三圈。 然后她坐下,认认真真吃完早餐,连最后一口牛奶都喝得乾乾净净。 九点整,她准时出现在胜远资本秘书处。 今天穿了件新买的鹅黄色连衣裙,是上周樊胜英陪她逛商场时买的——其实是她试了五件都拿不定主意,最后他说“都买”,她拦了半天才只留下这件。 王秘书看见她,笑著打招呼:“邱秘书早,今天气色真好。” “谢谢!”邱莹莹眼睛弯成月牙。 她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一个小时后,樊胜英从会议室出来,路过她工位时脚步顿了顿。 “中午一起吃饭。” “好!”邱莹莹应得飞快,马尾辫跟著晃。 等他走远了,她才想起来问自己:他刚才那是通知,还是邀请? 管他呢。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反正能一起吃饭就行。 邱莹莹坐在窗边,面前摆著一份刚上的牛排。 “老公,你今天上午开会累不累?” “还好。” “那个晶片项目的问题解决了吗?” “差不多。” “您中午想喝什么?我去买咖啡!” “坐著。”樊胜英看了她一眼,“吃饭。” 邱莹莹乖乖坐著,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樊胜英看著她。 这姑娘从进门到现在,二十分钟了,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明明是工作日午休隨便吃顿饭,她搞得像第一次约会。 可他发现自己竟然不討厌。 甚至…… 有点享受。 “莹莹。”他开口。 “嗯?” “你每天这么高兴,不累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认真想了想。 “不累。”她说,很开心。”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您看到我高兴的时候。”她理直气壮,“您每天工作那么忙,见那么多人,处理那么多事。如果我跟您在一起的时候还不高兴,那您什么时候才能高兴?” 樊胜英没有说话。 他看著面前这个女孩,她正叉起一块牛排,满足地塞进嘴里,眯著眼睛嚼。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好。”他说。 邱莹莹眨眨眼:“好什么?” “以后都让你高兴。” 邱莹莹愣住了。 然后她放下叉子,捂住脸,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红透的耳朵。 “老公,您犯规。” “犯什么规?” “您平时不说这种话的!” 樊胜英看著她。 “现在说了。”他说,“吃饭。” 邱莹莹鬆开手,脸还红著,嘴角却翘得老高。 她把那块牛排吃完,又吃了半份沙拉,喝了整整一杯果汁。 走出餐厅时,她悄悄挽住他的手臂。 樊胜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抽开。 电梯里,她把脑袋靠在他肩上。 “老公。” “嗯。” “我今天特別高兴。” “嗯。” “就是特別开心。”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手臂,闷闷地笑。 电梯门打开,她鬆开手,恢復了首席秘书的干练模样。 可眼角眉梢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 邱莹莹:午餐。 配图是两张照片。 一张是窗外陆家嘴的景色,一张是餐后咖啡,杯沿有一道浅浅的口红印。 评论区五秒爆炸—— 曲筱綃:你又来!!!! 关雎尔:好漂亮的地方。 樊胜美:真好。 王秘书:邱秘书今天裙子很漂亮。 匿名用户:王秘书你暴露了。 张维明:樊总今天心情不错啊。 方琳:张总,你也在摸鱼。 张维明回复方琳:方总监,给我留点面子。 安迪:祝福。 包奕凡回復安迪:安迪,我们也去吃。 安迪回復包奕凡:…… 曲筱綃回復包奕凡:包大哥,你追妻路漫漫啊。 邱莹莹抱著手机笑得直不起腰。 她把每一条评论都截图,存进一个叫“快乐”的文件夹。 然后她打开和樊胜英的对话框。 “老公,大家都在评论。” “嗯。” “有人说您今天心情不错。” “嗯。” “您今天心情確实不错对吧?” 三秒后。 “嗯。” 邱莹莹看著那三个“嗯”,把它们截下来,也存进那个文件夹。 ~ 下班时间到了。 秘书处的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王秘书走之前,特意绕到邱莹莹工位旁边。 “邱秘书,还不走?” “等樊总。”邱莹莹头也没抬,正在整理最后一份文件。 王秘书点点头,笑著走了。 六点半,樊胜英从办公室出来。 邱莹莹立刻站起来,把整理好的文件递过去:“老公,今天要签的都在这里了,最后一份是晶片项目的补充协议,需要您確认一下。” 樊胜英接过文件,快速翻了翻。 “可以。” 邱莹莹把文件收进包里,小跑著跟上他的脚步。 电梯里,她偷偷看他。 “看什么?”他没回头。 “看您今天累不累。” “不累。” “真的?” “……有一点。” 邱莹莹从包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 樊胜英低头看著那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上印著一只傻乎乎的卡通兔子。 “补充能量。”邱莹莹认真地说,“我累的时候就吃这个。” 樊胜英接过糖,放进大衣口袋。 “走吧。” “去哪?” “吃饭。” 邱莹莹眼睛亮了:“今天吃什么?” “你定。” “那我要吃上次那家川菜!” “好。”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並肩走进夜色里。 陆家嘴的灯火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邱莹莹走在他旁边,落后半步的距离——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在公司外面可以近一点,但不能太近。 樊胜英忽然停下脚步。 邱莹莹差点撞上去。 “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从落后半步的位置,拉到並排。 然后继续往前走。 邱莹莹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著追上去,这一次,没有落后半步。 第58章 最后的选择 三天后,上十一点 邱莹莹趴在沙发上,两条腿翘起来晃来晃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在选今天拍的照片。 午餐的咖啡、陆家嘴的晚霞、电梯里的自拍、还有一张偷拍的樊胜英侧脸——他正在看文件,眉头微微皱著,窗外的光把他轮廓线勾勒得很柔和。 她把那张侧脸照放大,看了很久。 然后她发给关雎尔。 “关关,帅不帅!!!” 三秒后。 关雎尔:“帅。但你確定要发?” 邱莹莹:“不发!我自己看!” 关雎尔:“那就好。” 邱莹莹抱著手机,在沙发上打了个滚。 浴室门打开,樊胜英走出来,头髮还湿著,换了家居服。 他看了一眼沙发上那团拱来拱去的身影,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杯她泡到一半忘记喝、已经完全凉掉的茶。 他把凉茶倒掉,重新接了一杯热水。 放在茶几上。 “还不睡?” 邱莹莹从沙发里探出脑袋:“在想明天穿什么。” “那件鹅黄色的。” “您怎么知道我要穿那件?” “你今天看那件的时间最长。” 邱莹莹愣住了。 她今天在商场確实看了很久那件鹅黄色连衣裙,但最后没买,因为价格有些贵了。 她以为他没注意到。 “我明天去买。”她坐起来,“谢谢老公!” 樊胜英没说话,走进臥室。 邱莹莹抱著热水杯,继续趴在沙发上,继续傻笑。 窗外的灯火通明,这间大平层里暖洋洋的。 她想起一年前的今天,自己还在咖啡店里打工,每天想著怎么攒钱付下个月的房租。 现在她住在两百八十平的房子里,做著一家千亿基金的秘书处负责人,有一个愿意听她絮絮叨叨讲一天废话的男朋友。 她把那杯热水贴在胸口。 真暖。 欢乐颂樊胜美家 晚上八点 大门被敲响。 “胜美?” 是王柏川。 他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两杯热牛奶。 “知道你又在忙工作,给你带了两杯牛奶。” 他把杯子放在她桌上,在她旁边坐下。 樊胜美端起牛奶,抿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项目怎么样了?”王柏川问。 “还行。” “那就好.” 王柏川坐在她旁边,穿著一件旧卫衣,头髮有些乱,眼睛里盛著暖黄色的檯灯光。 “柏川。”她开口。 “嗯。” “我们还是在一起吧。” 王柏川愣住了。 “正式的那种。”樊胜美说,“不是复合,不是试试,是要做好很快结婚的那种。” 王柏川看著她,半天没说话。 “你不愿意?”她问。 “不是!”他急忙否认,“我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以前配不上你,我追你都追得小心翼翼的。现在你突然说这个,我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害怕。”他承认,“怕又是做梦。” 樊胜美看著他。 这个男人喜欢她,这一年多也是时时刻刻照顾她。 “不是梦。”她说,“王柏川,我最近想了很多,我们都不小了。我不想再试来试去的。我想安定下来,你现在是我最合適的理想伴侣。” 她顿了顿。 “和你。” 王柏川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好。”他说,“安定下来。” 窗外的浦江镇安静如常。 次日早晨 七点半 关雎尔起床洗漱,推开门,看见客厅里坐著两个人。 樊胜美和王柏川並肩坐在沙发上,面前摆著两碗热腾腾的餛飩。 “关关早。”樊胜美抬头看她,“王柏川买了早饭,一起吃。” 关雎尔愣了一下。 王柏川来这么早? 她看了一眼樊胜美,又看了一眼王柏川。 两个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好像一夜之间消失了。 “你们……”她试探著问。 樊胜美笑了笑。 “我们在一起了。” 关雎尔愣在原地。 三秒后,她笑了,真心实意的。 “恭喜樊姐!” 她走到沙发边,在樊胜美旁边坐下,拿起一只餛飩。 “王大哥,你以后要对我们樊姐好一点。” 王柏川点头:“一定。” 关雎尔咬了一口餛飩,薺菜猪肉馅的,很香。 她忽然想起,这是王柏川第一次来这间公寓吃早饭。 也是樊胜美第一次,当著別人的面,承认一段关係。 她看著他们两个,心里涌起一阵很复杂的情绪。 有高兴。 有羡慕。 还有一点点……空。 当晚,关雎尔的房间 深夜十一点 关雎尔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隔壁隱约传来樊胜美和王柏川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內容,但那种温暖的嗡嗡声,让这间公寓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她应该是高兴的。 樊姐终於找到归宿了,王大哥终於等到了,这是好事。 可她就是睡不著。 她想起邱莹莹,每天发不完的恩爱朋友圈,藏不住的笑。 她想起曲筱綃,轰轰烈烈爱过,现在把自己活成一场战役。 她想起安迪,在三亚和包奕凡一起度假,虽然嘴上不说,但眼神骗不了人。 她们都在向前走。 只有她,还停在原地。 手机震了。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关关,前几天相亲的那个投行的小伙子对你印象很好,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看著那行字,很久。 然后她回:“妈,我再想想。” 她放下手机,坐起来,打开电脑。 搜了一下公司附近的公寓。 一室户,月租三千到六千,押一付三。 她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勉强够。 她想搬出去。 不是因为不喜欢樊胜美,也不是因为王柏川不好。 这是属於樊胜美王柏川的房子了,是他们家的。自己现在已经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外人了。 自己拉下了,和她们。 现在她需要一间只属於自己的屋子。 只要关上门的那个瞬间,知道这间屋子里只有她自己。 就够了。 第58章 庄园 三天后晚上八点 邱莹莹趴在沙发上,正在和关雎尔视频。 “关关,你最近怎么不太高兴?” “没有啊。”关雎尔在屏幕那头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是不是樊姐和王大哥太甜了,你受不了?” 关雎尔愣了一下。 “……有一点。” 邱莹莹眨眨眼。 “关关,你是不是想搬出去?” 关雎尔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 “我感觉的,现在樊姐家里多了一个男人,虽然是樊姐的男朋友,但总归不太好”。 “所以关关,你要是想搬,我支持你。” 关雎尔低下头。 “可是……我不知道能搬去哪儿。公司附近的公寓都好贵……” “你等等。” 邱莹莹跳下沙发,跑到书桌前翻了一阵,翻出一把钥匙。 “关关,我原来住的那间公寓,你还记得吗?” 关雎尔点头。 “现在空著。”邱莹莹把钥匙举到镜头前,“你住吧。” 关雎尔愣住了。 “不行不行,那是樊总的——” “公司资產。”邱莹莹打断她,“配给首席秘书的。我现在住到樊总那边去了,那间就空著。” 她认真地看著屏幕里的关雎尔。 “关关,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那间公寓空著也是空著,你住进去,就是帮我看房子。” 关雎尔眼眶红了。 “莹莹……” “不许哭!”邱莹莹凶巴巴地说,“哭了就涨价!” 关雎尔噗嗤笑出来。 “多少钱?” “押一付三,月租……你看著给。” 关雎尔擦了擦眼角。 “谢谢莹莹。” 邱莹莹对著屏幕做了个鬼脸。 “谢什么!以后请我吃饭就行!” 又是半个月~ 邱莹莹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眯著眼睛爬起来,发现身边已经空了。 床头柜上压著一张便签,是樊胜英龙飞凤舞的笔跡: “早餐在桌上。今天带你去看个东西,穿暖和。” 她盯著那张便签,傻笑了十秒。然后把便签小心地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那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 她跳下床,洗漱、换衣服、吃完早餐,把自己裹成一颗圆滚滚的球。 九点整,樊胜英准时出现在门口。 他看著她那副全副武装的样子,顿了一下。 “很冷?” “天气预报说今天零下!”邱莹莹理直气壮,“我穿的羽绒服,最厚的!” 樊胜英看了看她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窗外那轮明晃晃的太阳,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 “……走吧。” 车上,邱莹莹好奇地东张西望。 “老公,我们去哪儿?” 这个称呼她叫了快几个月了,从第一次怯生生的试探,到现在顺口就来。每次叫出口,心里还是会小小地甜一下。 “看房子。” “看什么房子?” 樊胜英沉默了两秒。 “婚房。” 邱莹莹愣住了。 “婚……婚房?” “嗯。买了有段时间了,一直没带你看。” 她张著嘴,发不出声音。 樊胜英看了她一眼。 “怎么?不想去看看?” “想!”邱莹莹脱口而出,“就是……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上个月加班最凶的那周。” 邱莹莹努力回忆,那周她確实天天早出晚归,每天回家倒头就睡。 他竟然悄悄去买了套婚房。 她把脸转向窗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可车窗玻璃上,映出了她根本压不下去的嘴角。 浦东某庄园 上午十点 车子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停下。 门卫確认身份后,铁门缓缓打开。 邱莹莹看著窗外的景色,嘴巴越张越大。 车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梧桐树,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虽然是冬天,枝椏光禿禿的,但能想像出春夏时节林荫如盖的样子。穿过树荫,一片开阔的草坪铺展开来,草坪尽头,是一座三层高的法式城堡。 “老公,”她的声音发飘,“这是房子?” “嗯。” “这明明是城堡!” 樊胜英没说话,只是把车停在主楼门前。 一个穿著职业装的女人迎上来,笑容得体。 “樊先生,太太,欢迎。我是这边的置业顾问,姓周。” 太太。 邱莹莹听到这个称呼,耳朵悄悄红了。 周顾问领著他们走进主楼。 一楼是挑高八米的客厅,整面落地窗对著花园。二楼是五间臥室,每间都带独立卫浴。三楼是书房、影音室和健身房。地下室还有酒窖、游泳池和家庭影院。 邱莹莹跟在后面,机械地点头。 她听不见周顾问在说什么。 她只看见那些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手工刺绣的窗帘—— 还有那套让她挪不开眼的胡桃木书桌椅。 她在一楼客厅的角落停下来。 那里放著一张书桌,配著一把看起来很舒服的椅子。桌上还摆著一盏復古风格的檯灯。 “这个……”她小声说。 樊胜英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喜欢?” “嗯。”邱莹莹点头,“放在书房里正好。” 樊胜英看了她一眼。 她没问价格,没看標牌,甚至没注意客厅中央那架价值不菲的三角钢琴。 她只看见一张书桌。 花园里 周顾问很识趣地留在主楼,给他们独处的时间。 邱莹莹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看著面前那片修剪得像地毯一样的草坪。 樊胜英在她旁边坐下。 “只喜欢那张桌子?” 邱莹莹想了想。 “都喜欢。”她老实承认,“喜欢得要命。” “那怎么不多看看?” 邱莹莹沉默了几秒。 “老公,”她转过头看他,“你买这套房子,花了多少钱?” 樊胜英报了一个数字。 三亿四千万。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买它的时候,在想什么?” 樊胜英看著她。 “在想你坐在这里的样子。” 邱莹莹愣住了。 “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样子。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在书房那张桌子上加班的样子。” 他顿了顿。 “在想这里变成家的样子。” 邱莹莹看著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平时冷硬的线条都柔化了。 “那我也有在想的事。”她说。 “想什么?” “想你每天从这里出门上班,会不会太远。”邱莹莹低下头,“想你应酬到很晚回来,这么大的房子,会不会觉得空。想我要是加班到半夜,你在书房等我,会不会太累。”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老公,你给我的已经太多了。多到我有时候会害怕。” “怕什么?” “怕我飘起来。飘得不知道自己是谁,飘得忘了我是怎么走到你身边的。” 她顿了顿。 “我想记住。记住那个在咖啡馆打工的邱莹莹,记住那个连dcf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邱莹莹,记住那个每天给你泡咖啡、笨手笨脚但特別努力的邱莹莹。” “不是因为这套房子,不是因为那些钱。” “是因为那个人。” 樊胜英看著她。 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好。”他说。 “好什么?” “记住。”他说,“我陪你一起记住。” 邱莹莹看著他。 然后她把脸埋进他怀里。 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老公,你今天犯规了。” “犯什么规?” “说那种让我想哭的话。” 樊胜英的手落在她背上。 “那这套房子——” “要。”邱莹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当然要。这是你想著我买的,我要是不住,你岂不是白想了?” 她站起身,拉著他的手往主楼走。 “走吧,再去看看那张书桌。我得试试椅子舒服不舒服,以后要坐很久的。” 樊胜英被她拉著走,嘴角微微扬起。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草坪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主楼里 周顾问看著手牵手走进来的两个人,笑著迎上去。 “太太,您再看看其他地方?臥室的採光特別好——” “周姐,”邱莹莹打断她,“那张书桌,现在能定吗?” 周顾问愣了一下,看向樊胜英。 樊胜英点点头。 “那张是样板间的陈列品,如果您喜欢,我们可以安排——” “就要那张。”邱莹莹说,“它在那儿等著我呢。” 她转过头,对樊胜英眨眨眼。 “对吧,老公?” 樊胜英看著她。 “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笑盈盈的脸上。 这座三亿四千万的庄园,从这一刻起,终於有了主人的温度。 第59章 樊园 樊园 上午十点 邱莹莹站在主楼门口,看著那辆熟悉的保时捷卡宴缓缓驶入林荫道,紧张得手心冒汗。 “老公,”她回头喊,“他们来了!” 樊胜英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她身后。 “紧张什么,都是你朋友,就是一个 入伙宴。” “就是因为是朋友才紧张!”邱莹莹攥著他的袖子,“万一她们觉得我又在炫耀怎么办?” 樊胜英低头看她。 “不就是在炫耀吗” 邱莹莹笑著不依打了樊胜英手臂一下。 “哪有。” ~ 车子停在主楼门前。车门打开,樊胜美第一个下来,穿著一件米色风衣,头髮烫了新的大波浪。 “莹莹!”她笑著走过来,给了邱莹莹一个拥抱,“这地方也太大了,我车开了五分钟才从大门进来!” “五分钟夸张了姐。”邱莹莹笑著回抱她,“最多三分钟。” 樊胜美:“……” 王柏川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拎著两瓶红酒。他今天难得穿了正装,但笑容还是那副老实人的样子。 “樊总,邱小姐,恭喜乔迁。” “王大哥说了多少次了,叫我莹莹就行。”邱莹莹接过红酒,“快进来快进来!” 第二辆车是安迪的黑色奔驰。 她今天穿了一身简洁的灰色西装,头髮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下车时,副驾驶的门也打开了,包奕凡穿著花衬衫跳下来,手里捧著一大束向日葵。 “安迪!”邱莹莹眼睛亮了,“包大哥也来啦!” “他非要跟来。”安迪面无表情,“说想看看三亿的庄园长什么样。” 包奕凡把花塞给邱莹莹,笑嘻嘻地说:“別听她的,她是怕我一个人在家寂寞。” 安迪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三辆车最夸张——一辆萤光粉色的玛莎拉蒂,隔著一公里都能看见。 曲筱綃从车里跳出来,戴著墨镜,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身后跟著一脸无奈的姚滨。 “莹莹!”她张开双臂扑过来,“快让我看看豪门太太长什么样!” 邱莹莹被她抱住,笑得喘不过气。 “你还是老样子,曲筱綃!” “那当然!”曲筱綃鬆开她,摘下墨镜打量四周,“哇靠,这地方……我是不是得重新考虑一下我的奋斗目標?” 姚滨在后面小声说:“你的奋斗目標不是先打贏官司吗?” 曲筱綃回头瞪他:“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第四辆车是一辆计程车。 关雎尔从车里下来,穿著那件她穿了三年的卡其色风衣,手里拎著一个自己烤的蛋糕。 “莹莹。”她笑著走过来,给了邱莹莹一个轻轻的拥抱,“恭喜你。” 邱莹莹看著她,忽然眼眶有点热。 “关关,你瘦了。” “有吗?”关雎尔摸摸脸,“可能是最近在学德语,用脑过度。” “快进来。”邱莹莹拉著她的手,“我给你留了最好的房间,你可以在这住几天!” 关雎尔笑著摇头:“我还要上班呢。” “周末嘛!” 五个女人走进主楼,身后跟著各自的男人。 王柏川和姚滨凑在一起討论红酒,包奕凡四处打量装修,樊胜英站在客厅中央,看著自己女朋友被姐妹们簇拥著嘰嘰喳喳,嘴角微微上扬。 “樊总。”包奕凡走过来,递给他一支雪茄,“恭喜啊,抱得美人归。” 樊胜英接过雪茄,没点燃。 “你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包奕凡靠在窗边,“她愿意让我跟著,但不愿意承认我是男朋友。” “你急吗?” 包奕凡想了想。 “不急。”他说,“她那样的,能用自己方式接受我,已经是极限了。” 他看著不远处正在和邱莹莹说话的安迪,声音轻下来。 “我等得起。” 餐厅里摆著一张巨大的长桌,能坐二十个人。今天只坐了十个,显得格外宽敞。 六个保姆在厨房和餐厅之间穿梭,端上一道道精致的菜餚。 曲筱綃看著面前那盘龙虾,嘖嘖称奇。 “莹莹,你现在出门是不是都有人给你拎包?” “没有。”邱莹莹认真地说,“我自己背。” “那上厕所呢?有保姆跟著吗?” “曲筱綃!”樊胜美瞪她,“你说话能不能正常点。” 曲筱綃无辜地眨眨眼:“我就是好奇嘛。” 关雎尔安静地吃著面前的菜,偶尔抬头看看邱莹莹。 她穿著一条简单的连衣裙,头髮隨意扎著,笑起来还是那个傻乎乎的样子。 可坐在这个三亿的庄园里,被六个保姆四个园丁伺候著,她却一点没变。 还是那个会蹲在厨房偷吃、会把果汁洒在裙子上、会抱著樊胜英的手臂撒娇的邱莹莹。 关雎尔看著她,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关关。”邱莹莹忽然喊她。 关雎尔回过神。 “你怎么光吃不说话?菜不合口味?” “不是不是。”关雎尔连忙说,“很好吃。” “那你多吃点。”邱莹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要好好吃饭知道吗?” 关雎尔看著碗里的菜,眼眶有点热。 “知道。” 饭后,五个女人坐在客厅里喝茶。 男人们被赶到院子里抽菸去了。 “莹莹,”樊胜美放下茶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邱莹莹想了想。 “像做梦。”她说,“每天醒来都要掐自己一下,確定是真的。” “那你掐了吗?” “掐了。”邱莹莹老老实实地说,“老公问我为什么腿上老是青一块紫一块。” 几个人都笑了。 “不过说真的,”邱莹莹看著她们,“我最怕的,就是哪天醒来发现这些都是假的。我还是那个在咖啡店打工的邱莹莹,什么都没有。” 安迪看著她。 “是真的,你要好好的幸福。” “嗯。”邱莹莹点头,“可是老公说好好过每一天。” 曲筱綃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真好。”她说,声音有点闷。 关雎尔低下头。 樊胜美看著她们,轻轻嘆了口气。 “好啦,”邱莹莹站起来,“带你们去看我的书房!里面有一张特別舒服的椅子!” ~ 男人们站在草坪上,看著远处那几棵刚栽下的樱花树。 “樊总,”王柏川开口,“胜美最近跟我说,想明年结婚。” 樊胜英看了他一眼。 “恭喜。” “谢谢。”王柏川顿了顿,“我想给她一个像样的婚礼。。” “多少钱?” 王柏川报了一个数字。 樊胜英没说话。 “樊总,我不是要——” “我知道。”樊胜英打断他,“但你现在的公司,拿出这个数会伤筋动骨。” 王柏川沉默了。 “婚礼的钱,我出。”樊胜英说。 “不行——” “不是给你,是给胜美。”樊胜英看著他,“她是我妹妹,现在终於找到你了,我想让她风风光光出嫁。” 王柏川看著他,眼眶有点红。 “谢谢樊总。” “好好对她就行。” 第60章 邱莹莹父母到来 送走了欢乐颂其余四美后,两人才过两天二人世界,邱莹莹父母来电话说要过来看看女儿新住的地方。 上午九点 邱莹莹站在主楼门口,紧张得来回踱步。 “老公,我妈说她想带那只老母鸡来燉汤,我说不用她非要带。现在在路上了,大概还有半小时到。” 樊胜英站在她旁边。 “那就让她燉。” “可是厨房什么都有!还要这么多保姆!她燉什么汤!” 樊胜英看著她。 “她想给你燉汤,就让她燉。” 邱莹莹愣了一下。 “可是……” “你妈怕你在这边过得不好。”樊胜英语气平静,“让她燉一次,她就放心了。” 邱莹莹看著他,忽然笑了。 “老公,你怎么什么都懂?” 樊胜英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髮別到耳后。 半小时后,一辆计程车停在主楼门口。 邱妈妈第一个下来,手里拎著一只活蹦乱跳的老母鸡。邱爸爸跟在后面,手里提著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妈!”邱莹莹跑过去,“你真的把鸡带来了!” “那可不!”邱妈妈把鸡举高,“这是老母鸡,比外面买的有营养。你从小喝这个长大的,现在换了地方,也得喝。” 邱莹莹看著那只扑腾的鸡,又看看妈妈那张风尘僕僕的脸,眼眶一热。 “妈……” “行了行了別哭。”邱妈妈拍拍她的手,“早听你说地方很大,快带我看看,这地方长什么样。” 邱爸爸走过来,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樊胜英。 “小樊,这是你爱吃的腊肉,自家做的。上次你说喜欢,我就多做了点。” 樊胜英接过袋子。 “谢谢叔。” 邱莹莹领著爸妈把主楼上下逛了一遍。 邱妈妈的嘴从进门就没合上过。 “这客厅……这厨房……这臥室……”她拉著邱莹莹的手,“闺女,你这是住进皇宫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妈,没那么夸张。” “怎么没那么夸张!”邱妈妈指著那架三角钢琴,“这钢琴多少钱?” “不知道……几十万吧。” 邱妈妈捂住胸口。 走到三楼书房时,邱莹莹指著那张胡桃木书桌说:“妈你看,这是我一眼看中的桌子。” 邱妈妈走过去,摸了摸桌面。 “好木头。”她说,“坐著舒不舒服?” “舒服!特別舒服!” 邱妈妈点点头,又看了看窗外那片草坪。 “莹莹,”她忽然说,“你过得好,妈就放心了。” 邱莹莹鼻子一酸。 “妈……” “別哭。”邱妈妈拍拍她的手,“哭什么哭,这是喜事。” 邱爸爸站在窗边,看著远处那几个正在修剪灌木的园丁。 “小樊,”他开口,“这几个园丁,一个月工资多少?” 樊胜英报了一个数字。 邱爸爸沉默了几秒。 “比我年轻时候干一年还多。” 樊胜英没有说话。 邱爸爸转过身,看著他。 “小樊,莹莹从小被我惯坏了,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担待。” “她很好。”樊胜英说。 邱爸爸看著他。 这个男人话不多,但每句都实诚。 “好。”他说,“那我就放心了。” 参观完主楼,邱莹莹领著爸妈在花园里散步。 樱花树已经抽出嫩芽,远处的草坪修剪得像地毯一样平整。 邱妈妈看著这一切,心里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莹莹,”她拉著女儿的手,“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嫁不好。现在看这架势,妈放心了。” “妈,他人好,不是因为这些房子。” “妈知道。”邱妈妈点点头,“房子是外在的,妈看得出来的是他对你的心。” 邱莹莹鼻子一酸。 “妈……” “行了行了,別煽情。”邱妈妈笑著拍拍她,“走,回去跟你爸商量正事。” 回到主楼,邱爸爸和樊胜英正在客厅里喝茶。 邱妈妈坐下,开门见山。 “小樊,你跟莹莹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办?” 樊胜英放下茶杯。 “听莹莹的。”他说,“她什么时候想办,就什么时候办。” 邱妈妈愣了一下。 “那彩礼什么的……” “妈!”邱莹莹急了。 “你別插嘴。”邱妈妈瞪她,“这是正事。” 樊胜英看著邱妈妈。 “阿姨,”他说,“莹莹嫁给我,我不会让她受委屈。彩礼、婚礼、婚房,一切按照你们的意思来。” 他顿了顿。 “我父母那边,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他们都同意,也都很喜欢莹莹。” 邱妈妈和邱爸爸对视一眼。 “你爸妈……都同意?”邱妈妈有些不敢相信。 “同意。”樊胜英说,“他们下周末过来,想亲自拜访你们。” 邱妈妈这下真的愣住了。 她原以为像樊胜英这样的家庭,儿子娶媳妇肯定会有诸多要求。没想到人家父母主动要来拜访。 “这……这怎么好意思,应该是我们去拜访他们……” “都是一家人,不分先后。”樊胜英语气平静,“他们想见见亲家,也想正式跟你们商量婚事。” 邱妈妈看向邱莹莹。 邱莹莹冲她点点头,眼眶红红的。 邱妈妈忽然笑了。 “好,好。”她说,“那就下周末,咱们好好商量。” 场景四:晚餐 邱妈妈亲自下厨燉了那锅鸡汤。 六个保姆站在旁边看著,想帮忙又插不上手。邱妈妈挥著锅铲说:“你们出去出去,我一个人就行。” 邱莹莹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妈妈忙碌的背影。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那间小小的厨房,妈妈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一边炒菜一边嘮叨她作业写完了没有。 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让妈妈住上大房子,不用再在那么挤的厨房里做饭。 现在她住上了。 可妈妈还是亲自下厨。 “妈,”她走进去,“让保姆做吧,你歇著。” 邱妈妈头也不回。 “她们做不出这个味道。”她说,“这汤得用小火燉三个小时,中间不能停。你从小喝惯了的,换个人做,你喝得出来。” 邱莹莹站在她身后,看著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鸡汤。 眼泪忽然有点想要流出来。 “你这孩子,怎么又哭了?”邱妈妈回头看见,急忙放下锅铲,“快擦擦,让小樊看见像什么话。” “他看见了也没事。”邱莹莹抽著鼻子,“他从来不说我。” 邱妈妈看著她。 半晌,嘆了口气。 “莹莹,”她说,“你命好。” “妈……” “我是说真的。”邱妈妈擦擦手,“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盼著你过得好。现在你过得好,妈就知足了。” 她顿了顿。 “小樊这人,话不多,但实在。你看他对你什么样,妈看得出来。” 邱莹莹用力点头。 晚餐很丰盛。 邱妈妈的鸡汤放在桌子最中间,每人面前一碗。 樊胜英喝了一口,眼睛亮了:“阿姨!这汤太好喝了!” 邱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好喝多喝点,锅里还有。” 樊胜英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邱爸爸看著他,心里那点最后的疑虑也散了。 第61章 订婚 邱莹莹父母在樊园这边住了两晚后就回去了,不想打扰两人生活,说下周同樊胜英父母同时过来商量婚礼。 邱莹莹又站在主楼门口紧张地踱步。 这次比上次还紧张。 不一会儿,两辆车先后驶入庄园。 第一辆车下来的是樊胜英的父母。樊父穿著新买的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樊母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手里拎著几个礼盒。 “爸,妈。”樊胜英迎上去。 邱莹莹跟在旁边,乖巧地喊:“叔叔好,阿姨好。” 樊母看著她,脸上露出笑容。 “莹莹你好·~。” 第二辆车是邱家父母。 邱妈妈一下车,看见樊母,有些侷促。 “亲家母,你好你好。” 樊母笑著迎上去。 “亲家母,可算见到你们了。” 邱妈妈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两个母亲手拉著手,聊得热络。 邱莹莹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老公,”她小声说,“她们怎么像认识好多年了?” 樊胜英没说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但他嘴角微微上扬。 两家人坐在客厅里,保姆端上茶水和点心。 樊父和邱爸爸坐在一起,聊起了家常。 “老邱啊,你们那边天气怎么样?” “还行,就是冬天有点冷。你们南通那边呢?” “比你们好点,靠江,没那么冷。” 两个人从天气聊到菜价,从菜价聊到退休金,越聊越投机。 樊母拉著邱妈妈的手,话题已经转到婚礼上了。 “亲家母,你们那边彩礼有什么讲究?” 邱妈妈有些不好意思。 “这……我们也没什么经验。莹莹是头一个,我们也不懂规矩。你们看著办就行。” 樊母想了想。 “胜英说了,一切都按你们的意思来。但我们家也不能亏待莹莹。” 她报了一个数字。 邱妈妈愣住了。 “这……这也太多了!” “不多。”樊母笑著说,“莹莹嫁过来,就是我们家的人了。这点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邱妈妈看向邱莹莹。 邱莹莹也愣住了。 她看向樊胜英。 樊胜英坐在旁边,端著茶杯,表情平静。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一切,他早就安排好了。 长辈们在客厅聊天,樊胜英带著邱莹莹上楼,来到书房。 门刚关上,邱莹莹就扑过来抱住他。 “老公!” “嗯。” “你什么时候跟你爸妈说的?” “上周。” “他们怎么说的?” 樊胜英想了想。 “妈说,终於有人要你了。” 邱莹莹噗嗤笑了。 “你妈真的这么说?” “嗯。”樊胜英看著她,“她还说,让我对你好点,別把人嚇跑了。”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胸口。 “老公。”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我现在感觉好幸福。” 樊胜英的手落在她背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裹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楼下传来笑声。 是两家父母,已经聊到以后抱孙子的事了。 后来几天,双方父母商量好回去后,刘美兰也带著磊磊说要过来认认门。 下午两点 这是刘美兰第一次来樊园。 她带著磊磊站在主楼门口,看著眼前这座巨大的法式城堡,半天说不出话。 “妈,”磊磊拽著她的袖子,“这是爸爸家吗?” “嗯。”刘美兰点点头,“你爸的新家。” “好大啊。” “是挺大的。” 邱莹莹从门里跑出来。 “美兰姐!磊磊!”她蹲下来,张开手臂,“磊磊你来了?” 磊磊看著她。。 “邱邱阿姨。” 邱莹莹眼睛亮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站起身,看著刘美兰。 “美兰姐,快进来。老公在书房,我带你们参观。” 刘美兰看著她。 这个女孩,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现在像一个的活泼贵妇人,热情地招待客人。 “谢谢邱小姐。” “哎呀,叫什么邱小姐,叫我莹莹就行。” 刘美兰愣了一下。 “……莹莹。” 邱莹莹领著刘美兰和磊磊参观主楼。 磊磊跑在前面,一会儿摸摸楼梯扶手,一会儿趴在窗边看花园。 “妈!你看外面有喷泉!” “磊磊,別乱跑。” “没事没事。”邱莹莹笑著说,“让他跑,这里大,跑不丟。” 刘美兰看著磊磊在宽敞的客厅里跑来跑去,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要是没有离婚,自己也会是这里的女主人,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美兰姐,”邱莹莹忽然开口,“以后你们常来玩。” 刘美兰愣了一下。 “我们……常来?” “对啊。”邱莹莹认真地说,“磊磊是老公的儿子,这里也是他的家。” 刘美兰看著她。 “好。”刘美兰点点头,“谢谢。” 走到三楼书房时,樊胜英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看见磊磊,他放下电话。 “磊磊。” “爸爸!”磊磊跑过去。 樊胜英弯腰摸了摸头。 “想爸爸吗?” “想!” “那以后周末都来,好不好?” “好!” 刘美兰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 樊胜英对磊磊,比以前更好了。 不是那种疏离的、责任式的“父亲该做的事”。 是真正的关心。 她看向邱莹莹。 这个女孩,不仅改变了樊胜英,也改变了他和磊磊的关係。 参观完,四个人在客厅坐下。 保姆端来茶水和点心。 磊磊趴在茶几边,专心对付一块蛋糕。 刘美兰端起茶杯,沉默了几秒。 “胜英,”她开口,“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樊胜英看著她。 “我最近在学理財。”刘美兰说,“信託那边的钱,我每笔都记帐。等磊磊十八岁,我可以全部交代清楚。” 樊胜英点了点头。 “好。” “还有……”刘美兰顿了顿,“以后我不会再婚。你放心。” 邱莹莹愣了一下,看向樊胜英。 樊胜英的表情没有变化。 “那是你自己的事。”他说,“不用向我保证。” “不是保证,也不是因为信託原因。”刘美兰看著他,“是想让你知道,磊磊的事,我会一直管到底。” 樊胜英沉默了几秒。 “谢谢。”他说。 刘美兰愣了一下。 这是樊胜英发跡后第一次对她说谢谢。 “不……不用谢。”她低下头,“应该的。” 邱莹莹看著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她知道,这个家,正在一点点变得完整。 几天后 下午三点 两家人再次聚在樊园。 这次要商量的,是婚礼的具体事宜。 樊母拿出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各项事宜。 “亲家母,咱们一项一项过。首先是日子,我们找人算了几个好日子,你们看看哪个合適。” 邱妈妈接过本子,认真看起来。 邱莹莹坐在旁边,看著两家母亲头碰头研究黄历,觉得有点不真实。 “老公,”她小声说,“咱们结婚,我妈比你妈还上心。” 樊胜英看了她一眼。 “不好吗?” “好。”邱莹莹笑了,“就是觉得,像做梦。” 樊胜英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婚礼的事宜一项项敲定下来。 日子定在五月二十日,寓意“我爱你”。 地点就在樊园草坪上。 宴席请五十桌。 宾客名单……樊母拿出另一个本子,密密麻麻列了三页。 邱莹莹看著那份名单,眼睛都直了。 “阿姨,这么多人啊?” “这才一半。”樊母说,“胜英那边的合作伙伴多,还有那些投资人,都得请。” 邱莹莹看向樊胜英。 樊胜英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 “好,那就请。” 彩礼的事,两家商量得很快。 樊母报的数字,邱妈妈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收下了。 “那嫁妆方面,”邱妈妈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家条件有限,比不上你们……” “亲家母,”樊母打断她,“嫁妆的事,你们不用操心。莹莹嫁过来,就是我们家的人了。那些虚的,不重要。” 邱妈妈看著她,眼眶有些红。 “谢谢亲家母。” “谢什么,以后是一家人了。” 嫁妆的事就这么定了。 邱莹莹坐在旁边,看著两位母亲聊得热络,心里暖暖的。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小说电视剧,那些嫁入豪门的女人,总会被婆家刁难、嫌弃、看不起。 可她没有。 她的婆婆,比亲妈还上心。 她看向樊胜英。 他正和邱爸爸聊著什么,表情平静,但偶尔会看她一眼。 每一次,她都回他一个笑。 送走父母后,邱莹莹躺在沙发上,累得不想动。 “老公。” “嗯。”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累的一天。” “嗯。” “也是我最高兴的一天。” 樊胜英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以后还会有很多天。”他说,“比今天还高兴。” 邱莹莹看著他。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些冷硬的线条都柔化了。 第62章 结婚 樊园,2018年5月20日 上午十点 草坪被布置成一片白色的花海。 五百个座位,座无虚席。 来的人里,有掌管千亿资本的顶级投资人,有地方政府的高层官员,有各大银行的行长,有邱莹莹在咖啡店打工时认识的同事。 也有曲筱綃、关雎尔、樊胜美、安迪——穿著各色伴娘服,站在新娘休息室门口。 邱莹莹坐在镜子前,穿著那件拖尾三米的婚纱。 “紧张吗?”关雎尔走过去,轻声问。 “紧张死了。”邱莹莹老实承认,“脚都在抖。” “那就抖著。”曲筱綃从旁边冒出来,“反正婚纱长,看不见。” 邱莹莹噗嗤笑了。 “曲筱綃,你今天特別好看。” “废话,我哪天不好看?” 门被敲响。 樊胜美打开门,是婚礼督导。 “新娘准备好了吗?还有五分钟。”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 站起来。 安迪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婚纱上那点细微的褶皱抚平。 “莹莹。”她说。 “嗯?” “你很勇敢。” 邱莹莹愣住了。 “勇敢的人,才敢这样去爱。”安迪看著她,“他一直等著的人,就是你。” 邱莹莹眼眶红了。 “安迪姐……” “別哭。”安迪轻轻拍拍她的肩,“眼泪留给他。” 草坪中央,白色纱幔搭成的仪式亭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五百位宾客安静地坐著。 樊胜英站在仪式亭下,穿著一身黑色西装。 他看著远处那道缓缓走近的身影。 白色的婚纱,长长的拖尾,花童撒下的花瓣。 还有那张他看了无数遍、却永远看不腻的脸。 邱莹莹挽著邱爸爸的手,一步一步走向他。 她看著他。 他在笑。 不是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 她忽然不紧张了。 她只想快点走到他身边。 邱爸爸把她的手交到樊胜英手里。 “小樊,”他说,“莹莹就交给你了。” “爸放心。”樊胜英说。 邱爸爸点点头,退到一边。 樊胜英低下头,看著邱莹莹。 “你今天特別好看。”他说。 邱莹莹笑了。 “你也是。” 司仪开始念誓词。 邱莹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只是看著樊胜英,看著这个她要与子度过下半辈子的男人。 然后轮到她说誓词了。 她接过话筒。 “老公,”她开口,“我没什么文化,写不出漂亮的词。我只想说,我爱你。” “谢谢你在那个深夜,愿意来老小区门口接我。” “谢谢你教我那么多东西,让我从什么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她顿了顿,眼泪终於掉下来。 “我会一直一直一直,对你好。” 樊胜英看著她。 接过话筒。 他看著她。 “我也爱你,爱你的所有,邱莹莹我的爱人。” 邱莹莹哭得说不出话。 樊胜英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別哭了。”他说,“以后天天都在。” ~ 晚上,婚宴在庄园主楼的大厅举行。 五百人同时用餐,六十桌席面。 曲筱綃端著酒杯,穿梭在各桌之间,儼然半个主人。 “王行长,您喝酒!李总,您吃菜!张主任,您別客气!” 姚滨跟在她后面,小声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殷勤?” 曲筱綃回头瞪他:“这些都是胜远资本的客户!以后都是我的资源!” 姚滨:“……” 关雎尔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著面前那盘菜。 包奕凡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一个人待著?” 关雎尔抬起头。 “包大哥。”她笑了笑,“我有点累,休息一下。” 包奕凡看著她。 “关关,”他说,“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真的?” 关雎尔沉默了几秒。 “包大哥,你觉得喜欢一个人,一定要让他知道吗?” 包奕凡想了想。 “不一定。”他说,“但如果你不说,他永远不会知道。” 关雎尔低下头。 “可是他知道了又能怎样呢?他有自己的生活。” 包奕凡看著她。 “关关,”他说,“你知道吗,安迪以前也这么想。” 关雎尔抬起头。 “后来呢?” “后来她想通了。”包奕凡笑了笑,“其实不是想通,是我脸皮太厚,她不接受也得接受。” 他站起来。 “你也找个脸皮厚的吧。” 关雎尔看著他走远的背影,轻轻笑了。 脸皮厚的? 她想起林师兄,想起那些相亲对象,想起那张从未开口说过喜欢的脸。 也许她该试试。 樊胜英和邱莹莹端著酒杯,一桌一桌敬过去。 第一桌,是胜远资本的核心投资人。 “樊总,恭喜恭喜!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邱秘书?” 邱莹莹笑著点头:“现在不是秘书了,是太太。” 一桌人笑起来。 有人举杯:“樊总,下一支基金什么时候开?我们可等著投呢。” 樊胜英看了那人一眼。 “下周。”他说,“份额有限,早做准备。” 那人眼睛亮了。 敬到第五桌时,邱莹莹已经有点晕了。 “老公,”她小声说,“我好像喝多了。” 樊胜英接过她的酒杯。 “后面我喝,你喝水。” 邱莹莹看著他一杯一杯乾掉那些白酒,眼眶又热了。 “老公……” “嗯?” “你少喝点。” “没事。” 旁边的张维明凑过来,小声说:“嫂子你不知道,樊总以前喝酒,一桌人倒一半他都没事。” 邱莹莹眨眨眼:“真的?” “真的。”张维明压低声音,“不过那是以前。今天我看他也有点多了,可能是高兴的。” 邱莹莹看著樊胜英的侧脸。 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淡淡的红晕都遮住了。 可她知道,他今天真的很高兴。 因为每敬完一桌,他都会回头看她一眼。 像是在確认,她还在。 第63章 尾声一 婚后一个月 上午九点 樊胜英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陆家嘴最核心的位置,脚下是黄浦江蜿蜒的曲线。 这栋楼,他买下了最上面的八层了。。 从去年三月到现在,十五个月。 胜远资本管理的资金规模,从一千多亿人民幣,变成了两千亿美元。 两千亿。 美元。 他看著窗外,这比前几个世界都有钱。 这次他没有独自奋斗,而是带来很多人一起发財。 但他也把那些带著资源进来的股东,稳稳地控制住了。 股权比例从六十比四十,变成了三十七比六十三。他让渡了更多份额,但牢牢握著决策权。 因为每一轮融资,他都加了双重条款。 优先股、一票否决权、董事会席位分配——所有能让他在稀释股权的同时保持控制的手段,他都用上了。 新进来的那一批权贵,有某省前首富的儿子,有监管层某位司长的女婿,有央企高管的亲属。 他们带著资源进来,也带著野心进来。 可他们很快发现,樊胜英这个人,不是能用钱收买的。 他要的是合作,不是被瓜分。 “樊总。”张维明走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新一批信託设立好了。” 樊胜英转过身。 “说说。” “按照您的要求,给父母各新增五亿信託,给樊胜美新增五亿,给磊磊新增五亿。”张维明翻开文件,“另外,您和太太的家族信託,规模五十亿,受益人包括您、太太,以及未来的子女。” 樊胜英接过文件,快速瀏览。 “可以。” 张维明看著他。 “樊总,”他忍不住问,“一次给这么多,是不是太……” “太多了?” 张维明点头。 樊胜英把文件放下。 现在有钱了,给出些没事,这些是保证。” 他顿了顿。 “再说了,留给莹莹的,不算多。” 张维明愣了一下。 五十亿,不算多? 他看著樊胜英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理解这个男人的世界。 不是钱的问题。 ~ 樊园,书房 樊父樊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那份信託文件,半天说不出话。 五亿。 那是他们这辈子做梦都没梦到过的数字。 “胜英啊,”樊父开口,声音有点抖,“这……这也太多了。我们老两口,用不了这么多……” “用不了就留著。”樊胜英语气平淡,“以后给磊磊,给孙子。” 樊母在旁边抹眼泪。 “你这孩子,现在真的太出息了,不过从小我们也知道全家还得靠你……” 樊胜英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妈,”他说,“我们后面的好日子还长著呢。” 樊母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 邱莹莹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樊胜美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莹莹,”她小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他变回人。” 邱莹莹看著那个蹲在母亲面前的背影。 他变了很多。 可有些东西没变。 他对她的爱,每一天都在。 半年后~ 邱莹莹怀孕了。 消息传出去那天,整个胜远资本都轰动了。 张维明第一时间送来一箱婴儿用品,被邱莹莹笑著骂回去:“孩子还没生呢,买这么早干嘛!” 方琳给她放了半年假,说“邱秘书你好好养胎,公司的事不用操心”。 邱莹莹嘴上说好,第二天还是出现在办公室。 樊胜英开会回来,看见她坐在工位上,愣了一下。 “怎么来了?” “在家里待著无聊。”邱莹莹理直气壮,“而且孕妇需要运动。” 樊胜英看著她。 三个月的身孕,肚子还不明显,但她整个人都散发著某种柔和的光。 “下午早点回去。”他说。 “知道啦。” 他走进办公室,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她在低头看文件,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头髮上。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 在半年后~ 產房 邱莹莹疼了十二个小时。 樊胜英全程陪在旁边,握著她的手,一句话也没说。 护士进进出出,医生偶尔报几个数字。 他的脸色始终很平静。 直到那一声啼哭响起。 是个男孩。 七斤二两。 护士把孩子抱到他面前。 “樊先生,您要抱抱吗?” 樊胜英低头看著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小小的一团,眼睛还没睁开,手却握成了拳头。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只小拳头。 孩子的手指动了动,握住了他的食指。 “老公。”邱莹莹虚弱的声音传来。 他转身走过去,在她床边蹲下。 “辛苦你了。”他说。 邱莹莹看著他,笑了。 “孩子好看吗?” “好看。”他说,“像你。” “像你才好,你比较帅。” 樊胜英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孩子取名樊念。 念,思念的念。 邱莹莹问他为什么取这个字,他说:“因为想你的时候,就会念这个名字。” 邱莹莹笑了半天,说他是老男人说情话,让人起鸡皮疙瘩。 可他每次喊“念念”的时候,她心里都会软一下。 念念一岁学会走路,两岁学会说话,三岁开始上幼儿园。 每天早上,樊胜英亲自送他去学校。 晚上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儿童房看他。 邱莹莹有时候会吃醋:“你都不先看我。” 樊胜英看她一眼。 “看完他再看你。” 邱莹莹:“……” 这个男人,永远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让她心里开出花来。 念念四岁那年,邱莹莹又怀孕了。 这次是个女孩。 取名樊惜。 珍惜的惜。 邱莹莹抱著女儿,问他:“为什么叫这个?” 樊胜英看著她们母女,沉默了几秒。 “因为这辈子,很珍惜。” 邱莹莹眼眶红了。 这个男人,还是不会说甜言蜜语。 可他的每一句话,都比甜言蜜语更甜。 ~ 又是几年后胜远资本,2025年 上午九点 樊胜英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的陆家嘴已经变了模样,新的高楼一栋栋拔地而起。 五六年前,胜远资本管理的资金是两千亿美元。 五六年年后,是一万亿美元。 美元。 他看著那个数字,心里没有太多波澜。 因为早在十年前,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只是顺著那条路,一步一步走过来。 “樊总。”张维明推门进来,头髮已经花白,“这是今天的日程。” 樊胜英接过,看了一眼。 上午十点,投资委员会会议。 下午两点,新基金签约仪式。 下午四点,接受財经周刊专访。 晚上七点,慈善晚宴。 他把日程放下。 “维明,”他说,“我想退下来了。” 张维明愣住了。 “退下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以后这些事,你来做。” 张维明看著他,半天说不出话。 “樊总,胜远资本是你一手创建的——” “所以我想让它活得比我久。”樊胜英看著他,“你现在完全能独当一面。交给別人我不放心,交给你,放心。” 张维明眼眶红了。 “樊总……” “別哭。”樊胜英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公司还在,我还在,只是不坐这个位置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他坐了十年的办公室。 “以后有事,来樊园找我。” 第64章 尾声二 下午三点 邱莹莹正在厨房里和念念一起做饼乾。 六岁的念念站在小凳子上,小手认真地揉著麵团,脸上沾满了麵粉。 三岁的惜惜坐在旁边的高脚椅上,手里攥著一块揉得稀烂的麵团,正努力往嘴里塞。 “惜惜,那不是吃的!”邱莹莹急忙去抢。 惜惜躲开她的手,把麵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起小脸。 “不好吃……”她委屈地说。 邱莹莹哭笑不得。 “当然不好吃,那是生的!” 樊胜英走进厨房,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念念回头看见他,立刻从小凳子上跳下来,扑过去。 “爸爸!” 樊胜英弯腰把他抱起来。 “在做什么?” “做饼乾!”念念指著檯面上的麵团,“给妈妈做的!” 惜惜也从高脚椅上伸出双手:“爸爸抱!” 樊胜英把念念放下,抱起惜惜。 邱莹莹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眼眶有点热。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以后都这么早。”樊胜英说,“退休了。” 邱莹莹愣住了。 “退休?你才……” “我也四十多了。”樊胜英看著她,“我想多点时间陪你们。” 公司已经发展成了一个庞然大物,不能再继续发展了,已经到了极限。 邱莹莹看著他。 这个男人四十多岁了,头髮有一些地方白了,眼角的纹路深了一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看她的眼神还是那样。 “老公,”她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真好。” 惜惜在旁边看见了,捂住眼睛。 “爸爸妈妈羞羞!” 念念也捂住眼睛,但从指缝里偷看。 樊胜英看著这两个小傢伙,又看看身边这个跟了他七八年的女人。 窗外阳光正好。 又是一年樊园,2026年春天 樊胜英开始学画画。上辈子学的是战斗和数理化野外生存工具製作,这辈子剩余时间学文科艺术提高自己的思想境界. 第一天,他画了一棵树。 邱莹莹看了半天,说:“老公,这是树吗?我以为是一团草。” 樊胜英没说话,继续画。 一个月后,他能画出像样的风景了。 他画的第一幅完整的画,是樊园。 草坪、主楼、樱花树、还有在树下玩耍的两个孩子。 他把画掛在书房里。 邱莹莹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老公,”她说,“你画得越来越好了。” “嗯。” “什么时候给我画一张?” “隨时。” 她以为他说说而已。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床头放著一幅画。 画里是一个女孩,站在落地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正在笑。 是她的侧脸。 邱莹莹捧著那幅画,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她跑下楼,衝进画室,从后面抱住正在调色的樊胜英。 “老公!” “嗯。” “你什么时候画的?” “早上六点,你还没醒。” 她把脸埋在他背上。 “我太喜欢了。” 樊胜英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调色。 “以后还画。”他说。 ~ 樊胜英开始学钢琴。 第一天上课,老师是个年轻女孩,看见他嚇了一跳。 “樊、樊先生?” “嗯。” “您想学钢琴?” “嗯。” 老师战战兢兢地开始教。 一个月后,他能弹简单的曲子了。 第一首完整的曲子,是《小星星》。 他弹给邱莹莹听。 邱莹莹坐在旁边,认真听著,眼眶越来越红。 “老公,”她问,“你为什么想学钢琴?” 樊胜英想了想。 “因为你喜欢。”他说,“每次你看念念弹琴的时候,眼睛都特別亮。” 邱莹莹愣住了。 她以为他没注意到。 “我想让你也亮。”他说。 邱莹莹扑过去抱住他。 “你已经让我亮了。”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每天都亮。” 樊胜英的手落在她背上。 ~ 樊胜英开始每天接送孩子上学。 念念读小学了,惜惜上幼儿园。 每天早上七点,他亲自开车送他们。 念念在后座嘰嘰喳喳讲学校里的事,惜惜在旁边附和著嗯嗯啊啊。 樊胜英安静地听著,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们一眼。 下午四点,他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念念第一个衝出来。 “爸爸!” 惜惜被老师牵著走出来,看见他,撒开小腿跑过来。 “爸爸抱!” 樊胜英弯腰,一只手抱起惜惜,一只手牵著念念。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家的路上,念念问他:“爸爸,你为什么不像其他爸爸那样上班?” 樊胜英想了想。 “因为爸爸想陪你们。” 念念歪著头看他。 “可是其他小朋友的爸爸也陪他们呀。” “他们陪得不够多。”樊胜英说,“爸爸想陪得多一点。”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惜惜趴在他肩上,已经睡著了。 ~ 樊胜英独自坐在臥室。 他看著书桌上那张照片——邱莹莹和两个孩子,在草坪上笑得灿烂。 这是他这辈子拍得最好的照片。 在邱莹莹笑的每一刻,在孩子成长的每一天,在这座庄园的每一个黄昏。 邱莹莹醒过来,发现樊胜英正看著她。 “老公?”她揉揉眼睛,“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想多看一会儿。”他说。 邱莹莹笑了。 “看了十年了,还没看够?” “没有。”他说,“再看十年也不会够。” 邱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老公,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只是忽然想通了一些事。” “老公,你今天真的特別奇怪。” “嗯。”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隔壁传来念念的喊声:“爸爸妈妈!惜惜尿床了!” 邱莹莹噗嗤笑出声。 樊胜英坐起来,嘴角也微微上扬。 新的一天开始了。 ~ 樊园,2035年 夏天 念念十六岁了,个子已经快追上妈妈。 惜惜十三岁,正在学钢琴,每天晚饭后都要弹一首给爸爸听。 这天傍晚,全家坐在草坪上。 夕阳把整座庄园染成金红色。 念念在玩手机,惜惜趴在草地上看蚂蚁,邱莹莹靠在樊胜英肩上。 “老公。”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这辈子,还有没有什么没做的?” 樊胜英想了想。 “有。” 邱莹莹坐直了。 “什么?” “还没看著他们结婚。”他指了指两个孩子。 邱莹莹笑了。 “那还得等好多年呢。” “等得起。”他说。 邱莹莹重新靠回他肩上。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两个孩子在不远处玩耍。 晚风吹过,带来淡淡的花香。 邱莹莹闭上眼睛。 她想记住这一刻。 记住他的温度,记住孩子们的笑声,记住这满天的晚霞。 记一辈子。 ~ 七年后 念念大学毕业那年,带回来一个女孩。 女孩温柔懂事,见了邱莹莹叫阿姨,见了樊胜英叫叔叔。 念念说想结婚。 邱莹莹拉著女孩的手,聊了一下午。 晚上她跟樊胜英说:“是个好姑娘。” 樊胜英点点头。 惜惜也上大学了,学的是建筑设计。她说以后要给爸妈设计一栋养老的房子,比樊园还漂亮。 邱莹莹笑著说:“那等你毕业了再说。” 惜惜认真地说:“我一定会设计出来的。” 又过了几年,念念的孩子出生了。 是个男孩。 邱莹莹当奶奶了。 她抱著那个小小的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樊胜英站在旁边,看著她。 五十三的她,有一些白头髮了,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更深了。 可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个穿著红色毛衣、在迪士尼门口跳著招手的女孩。 他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奶奶。”他说。 邱莹莹抬起头,看著他。 “爷爷。”她笑了。 两个人在婴儿床边,看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窗外阳光正好。 樊园,2055年 秋天 樊胜英七十八岁了。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本相册。 第一页,是邱莹莹二十多岁时在迪士尼拍的那张照片。她戴著米奇耳朵,笑成了眯眯眼。 他看了很久。 门口传来脚步声。 “爷爷!”是孙子的声音,“奶奶叫你吃饭!” 樊胜英合上相册,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满墙都是他的画。樊园的四季,孩子们的笑脸,邱莹莹的侧脸。 每一幅,都是一个瞬间。 每一个瞬间,他都记得。 他走出书房。 餐厅里,邱莹莹看见他,她笑了。 “快坐下,今天有你爱吃的菜。” 樊胜英在她旁边坐下。 孙子孙女围坐在桌边,嘰嘰喳喳讲著学校的事。 念念和惜惜也回来了,带著各自的伴侣和孩子。 一大家子人 第1章 觉醒 九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 冯化成趴著睡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醒过来的时候,脸颊压著袖口,印出一道红印子。他直起身,看见桌上摊著一本《诗刊》,一九七八年第三期,翻开的那页有他的名字——《山里的日子》。 他盯著那几行字。 贵州。山洞。松明子火把。还有一个扎辫子的女学生。 这些事儿他知道,但又像不是他知道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是西城区图书馆的院子,两棵老槐树,叶子开始发黄。有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头在扫叶子,扫帚划过地面,唰啦唰啦响。 他又想起別的事儿。 赵明远的人生,苏大强的人生,陈屿的人生,樊胜英的人生,一些知识类能力类记忆还有比较清楚,但感情类的开始慢慢模糊了,时间越远越模糊。 四辈子。 他抬起手,看了看。手背皮肤光滑,指甲剪得整齐,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印子,是戴过戒指的痕跡。 冯化成。 他想起这个名字是谁——一本书里的人,一个出轨、拋下老婆孩子、诗人。 他走到脸盆架前,弯腰捧了水,往脸上泼。水顺著下巴往下滴,打湿了中山装的领口。他直起身,看著墙上掛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三十五六岁,瘦,眉眼间有点书生气。头髮梳得整齐,白衬衫领子洗得发黄,但扣得规规矩矩。中山装是藏青色的,掛在椅背上一整天,压出了几道褶子,袖口磨得有点毛了,但乾净。 这张脸他还不熟,但得用下去。 他拿毛巾擦了脸,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摇了摇,报了號码。 “北大宿舍,接中文系七八级。” 等了有五六分钟,那边才有人接起来。 “餵?”女声,带著点喘,像是从楼下跑上来的。 “蓉儿。”他叫出这个名字,舌头有点发硬。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化成?”声音一下子提起来,“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有事儿?” “周末我去看你。” “哦,好。”她顿了顿,“那你几点到?我等你吃饭。” “再说吧。”他握著话筒,看见窗外那老头还在扫叶子,“还有,玥玥在吉春,该接回来了。” 那头没声儿了。 “接……接回来?”声音变了,“你是说,把她接到北京来?” “嗯。” “可……”她压低声音,“咱们住哪儿?你那儿就一间宿舍,我这儿六个人……” “我来办。” 他掛了电话。 窗外,老头把叶子扫成一堆,用铁簸箕撮起来,倒进三轮车。三轮车是绿色的,漆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锈。 他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稿纸,铺开。又拿出钢笔,拧开笔帽。墨水是蓝黑的,英雄牌,一块二一瓶。 笔尖落在纸上,他写下题目:灵与肉。 一个右派,在西北牧场当了二十年牧马人。平反后,老婆带著孩子从四川来找他。老婆以为他要回城,他说不回了,就在这儿待著。老婆问为什么。他说,马比人好懂。 写了三行,他停下笔。 脑子里又冒出那个人——周蓉,二十八岁,北大中文系一年级,梳两条辫子,眼睛亮,说话快。当年从东北跑到贵州去找他,在山洞里说,我要跟你一辈子。 他那时候是感动过的。 但现在他想起来的,是她蹲在山洞口的背影,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著,露出一截小臂,在火上热一搪瓷缸子水。水开了,她倒进搪瓷碗里,端给他。 他说,你先喝。 她说,你喝,你嗓子哑了。 他喝了。 那是原主的记忆,现在也是他的了。 他低头继续写。 北大女生宿舍楼,周蓉放下电话,站在楼道里愣了一会儿。 她穿著件碎花的確良衬衫,领口繫著两根带子,底下是一条蓝裤子,裤线熨得笔直。头髮还是两条辫子,比在贵州时长了些,用黑皮筋扎著。 “周蓉,谁的电话?”同学从水房探出头来,手里端著搪瓷盆。 “我爱人。” “哟,冯诗人啊?”那同学笑起来. 周蓉没接话,转身往宿舍走。 宿舍六个人,这会儿有三四个在,有的趴在桌上写信,有的靠在床上看书。周蓉走到自己床铺前,坐下。 她的床靠窗,铺著白底碎花的床单,枕头边放著一摞书,《现代汉语》《文学概论》,还有一本借来的《外国文学史》。床头铁丝上搭著两条毛巾,一条粉红的,一条白的。 “怎么了?”上铺探下一个脑袋,是睡她上铺的李晓芳,天津人,说话带著口音,“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儿。”周蓉说。 “是不是家里出事儿了?” “不是。” 李晓芳从床上爬下来,穿著睡衣,披了件外套,坐到她旁边。 “说吧,咱俩谁跟谁。” 周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他说要把孩子接来。” “孩子?你们有孩子?” “六岁了,一直在我妈那儿。” 李晓芳愣了愣:“接来也好啊,孩子总得跟著爹妈。” “住哪儿?”周蓉看著她,“他那儿就一间宿舍,十平米。我这儿六个人。孩子来了睡地上?” “那……他怎么说?” “他说他来办。” 李晓芳想了想:“他要是能办下来房子呢?” 周蓉没说话。 “你是不是担心別的?”李晓芳问。 “刚才打电话,他就说了那么几句。孩子的事儿,我说住哪儿,他说他来办,就掛了。”她低下头, 李晓芳拍拍她的肩:“男人都那样,不会说好听的。他能想著把孩子接来,不就是为你好吗?” 周蓉没再说话。 窗外,天快黑了。食堂开饭的铃声响了,楼道里响起脚步声,有人端著饭盆往外走。 李晓芳站起来:“走吧,吃饭去,別想了。” 周蓉站起来,从床底下拿出搪瓷饭盆,白色的,盆底印著红色的“北大”两个字。她跟著李晓芳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枕头边那摞书上,压著一封信,是家里上周寄来的,弟弟写的,说玥玥又长高了,会背好几首唐诗了。 第2章 周蓉 吉春市,光字片。 周家的院子里,郑娟正在收衣服。她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头髮用夹子別在耳后,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脑门上。 她今年二十六,但看著比实际年龄小一些。从一九七六年到现在,两年多了,周母躺在床上,她天天过来伺候,端屎端尿,擦身餵饭。这事儿没人让她干,她自愿的。 院子里拉著两根铁丝,上面晾著床单和衣服。她把乾的收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竹篮里。湿的还掛著,风一吹,鼓起来又落下去。 堂屋里,周母躺在床上,眼睛闭著,呼吸平稳。郑娟每天给她翻身、按摩,肉皮子没烂一块。街坊邻居都说,这姑娘心好,比亲闺女还亲。 周秉昆从外头回来,推著辆破自行车,后座绑著一袋子米。他穿著件蓝工作服,袖子卷著,脸上有汗。看见郑娟在收衣服,他把车支好,走过去。 “我来吧。” “快完了。”郑娟没抬头,“妈今天挺好的,我餵了小半碗粥,都咽下去了。” 周秉昆站在旁边,看著她收衣服。她手很快,叠得也整齐。他注意到她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线头。 “你那褂子该换了。”他说。 郑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还能穿。” 周秉昆没再说话,把米袋子扛进去。 堂屋里,周母躺著一动不动。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角掖了掖。 外头,郑娟收完衣服,端著篮子进来。她把衣服放进柜子里,出来时手里拿著条湿毛巾,给周母擦脸。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 “今天秉义哥来信了吗?”她问。 “来了。”周秉昆从兜里掏出一封信,“说他在北大挺好的,让家里別惦记。” “周蓉姐呢?” “也来信了,说她课紧,过年爭取回来。” 郑娟点点头,把毛巾放回盆里,端著往外走。 “郑娟。”周秉昆叫住她。 她站住,回头。 “你……你坐会儿,別老忙。” 郑娟愣了下,把盆放下,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来。凳子矮,她坐著,膝盖快顶到下巴。 周秉昆也坐下,隔著一张桌子。 “我哥来信还说,”他顿了顿,“周蓉姐的爱人,冯化成,现在在西城区图书馆当副馆长。平反了,挺好的。” “嗯”。 郑娟没接话。 外头,天快黑了。隔壁传来炒菜的声音,刺啦一声,油烟味飘过来。郑娟站起来,端起盆。 “我该回去了,楠楠还在家等著。” 周秉昆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几步路。” 她端著盆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记著给妈翻个身,要不该难受了。” 周秉昆点点头。 郑娟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那根铁丝上还晾著几件湿衣服,风一吹,轻轻晃。 北京,西城区。 冯化成下了班,没回宿舍,去了房管所。 房管所在一条胡同里,两间平房,门口掛著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他推门进去,里面三个人,两个在聊天,一个在埋头写字。 写字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著蓝布制服,戴著袖套。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事儿?” “我想问问分房的事。” “哪个单位的?” “区图书馆。” 女人翻了翻本子:“图书馆?你们单位去年不是刚分过吗?” “我没赶上。” “那等著吧,明年再说。” 冯化成站著没动。 女人又抬头:“还有事儿?” “我爱人在北大读书,孩子在吉春,六岁了,要接来。我那儿十平米,住不下。”自己没有原主的清高,很自然的直接把自己的苦难和组织说了出来。 女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中山装的袖口上停了停。那袖口磨得发白,但乾净。 “你是图书馆的……?” “副馆长。” 女人愣了一下,脸色稍微好了点:“你等等,我问问。” 她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敲了敲门,探头进去说了几句。一会儿出来,冲他招手:“你进来吧。” 里屋坐著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著眼镜,正在看报纸。见冯化成进来,把报纸放下。 “坐。” 冯化成在他对面坐下。 “老张说你家里困难?”男人问。 “是。孩子六岁,在吉春,要接来。我那儿十平米,住不下。” 男人点点头:“你什么级別?” “副科。” “副科……”男人想了想,“你这情况,按理说排队,至少得等两年。但你爱人在北大读书,孩子在外地,確实困难。”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这样吧,你回去写个申请,让单位盖个章,再让你爱人学校出个证明,一块儿拿来。我们研究研究。” 冯化成站起来:“谢谢。” “別谢,研究研究再说。” 他出了房管所,天已经黑了。胡同里路灯昏黄,隔老远一盏,照著坑洼不平的路面。他走著,听见身后有自行车过来,往边上让了让。 回到宿舍,十平米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他开了灯,在桌前坐下,拿出稿纸继续写。 写了没几行,又停下来。 他看著窗户。窗户玻璃上蒙著一层灰,外头什么也看不清。 周末,冯化成去北大。 他坐公交车,三十二路,倒一路,再倒三十二路。车上人多,他站著,手扶著横杆。旁边坐著个老太太,抱著个布包袱,包袱里像是鸡蛋,她一路都护著,怕人挤著。 到北大东门,他下了车。门口有人查证件,他掏出工作证,门卫看了一眼,放行。 校园里人很多,三五成群,有的抱著书,有的拎著饭盆。梧桐树叶子开始落了,踩上去沙沙响。 他找到女生宿舍楼,在楼下站著。有个女生进楼,他叫住她:“麻烦叫一下周蓉,中文系七七级的。” 那女生看了他一眼,上楼去了。 等了十几分钟,周蓉从楼里出来。 她穿著件浅灰色的外套,领口露出里面碎花衬衫的领子,底下是那条蓝裤子,裤线还是笔直的。头髮还是两条辫子,用黑皮筋扎著。脸上比上次见时瘦了点,眼睛下面有点青。 “来了?”她走过来,站住了,离他两步远。 “嗯。” “吃饭了吗?” “没。” “那走吧,食堂去。” 她转身往前走,他跟上去。两人隔著一步的距离,並排走著,没说话。 路上有人看他们。周蓉在北大也算有点名气,贵州来的,为爱情跑去的,诗人的妻子。但她没在意那些目光,一直往前走。 食堂里人多,闹哄哄的。周蓉找了个角落的桌子,让他坐著,自己去打饭。他坐在那儿,看著来来去去的学生,有的端著饭盆找座位,有的边走边吃。 周蓉端了两个搪瓷盆回来,一盆米饭,一盆白菜燉粉条,上面盖著两片肉。她把一盆推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双筷子。 “吃吧。” 他接过来,低头吃饭。 周蓉也吃,吃得很慢,夹一筷子菜,扒两口饭,又夹一筷子。 吃了半截,她开口:“玥玥的事儿,你想好了?” “嗯。” “怎么接?” “我去接。” 周蓉顿了顿:“那房子呢?” “办了,让等。” “等多久?” “不知道。” 周蓉没再问,低头吃饭。吃了两口,又抬头:“她认生,你可能得適应適应。” “知道。” “我妈照顾她两年多,跟秉昆、郑娟他们也亲。乍一换地方,换人,她肯定哭。” 他点点头,没说话。 周蓉看著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完饭,两人从食堂出来。周蓉说:“要不要去湖边走走?” 他看看天,太阳偏西了,有点风。 “行。” 两人往未名湖走。湖边人少,有几个学生在看书,有一对坐在长椅上说话。他们沿著湖走,还是隔著一步的距离。 “你在写什么?”周蓉问。 “小说。” “什么小说?” “讲一个右派,在牧场待了二十年,平反了也不回城。” 周蓉想了想:“为什么不回?” “他说,马比人好懂。” 周蓉没说话,走了一段,又说:“你以前写诗的。” “嗯。” “怎么改小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诗说不清楚。” 周蓉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著湖面。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子,游过去,划出一道水痕。 “你在贵州的时候,”周蓉说,“写过一首诗给我,《山里的日子》那首,还记得吗?” “记得。” “那时候你说,诗能说清楚一切。” 他没说话。 周蓉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接话,也就不说了。 走到湖对岸,风大了点,吹得树叶哗哗响。周蓉把外套拢了拢。 “你冷?”他问。 “没事儿。” 他把自己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愣了一下,接过来,披上。外套有他的体温,还有股淡淡的肥皂味。 “那你呢?”她问。 “走吧。” 他穿著件灰色的毛衣,走在风里。周蓉跟在后面,看著他背影。毛衣袖口有点短,露出一截手腕。手腕很瘦,骨节分明。 她想起在贵州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瘦,但那时候会笑,会拉著她的手说,蓉儿,我给你念首诗。现在这个人,还是那张脸,但感觉不一样了。 走到宿舍楼下,天快黑了。周蓉把外套还给他。 “下周末还来吗?”她问。 “来。” “那我等你。”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周蓉站在楼门口,看著他的背影走远,消失在梧桐树后面。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第3章 接冯玥 冯化成回到宿舍,天已经黑透了。他开了灯,在桌前坐下,继续写。 写到半夜,写了三千多字。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著空荡荡的街道。 他想起今天在湖边,周蓉问他为什么不写诗了。 他说,诗说不清楚。 其实不是。诗能说清楚,只是他不想说。那些话,他还没想好怎么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又想起她披著他外套的样子。她瘦了,比在贵州时瘦。眼睛下面发青,怕是没睡好。北大的课紧,她又要操心孩子的事儿。 他说不出来那是种什么感觉。不是心疼——他没资格心疼谁。但也不是没感觉。就是有点堵,像有什么东西梗在那儿。 他走回桌边,坐下来,没再写,就坐著。 桌上摊著那叠稿纸,写著写著,主角开始想他老婆了。在牧场的时候,他每天放马,想她。想她说话的声音,想她走路的样子,想她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可他回去了,见了面,又说不出话来。 他写这一段的时候,脑子里冒出周蓉的脸。 他拿起笔,继续写。 十一月,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冯化成接到房管所的通知,让他去一趟。 他请了假,穿上那件藏青色中山装,对著镜子把领口扣好,头髮梳了梳。出了门,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到房管所,还是那个女的接待他。这回脸色好了不少,笑著说:“冯馆长,你的事儿批下来了。德外那边有间平房,十八平米,就是旧点儿,得收拾收拾。你要不要去看看?” “去。” 女的和另一个男的带他去看。骑车骑了二十多分钟,到了一片平房区。胡同窄,只能过一辆自行车。地上坑坑洼洼的,积了水,得绕著走。 房子在一排平房的最里头,门是木头的,漆都剥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女的掏出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 里头一间屋子,十八平米,空荡荡的。地是砖地,有几块鬆了。墙是白灰的,有几处黑印子,不知道是霉还是烟燻的。窗户朝北,玻璃上有一道裂纹,用纸条贴著。 “就这儿。”女的说,“你要是要,就收拾收拾搬进来。不要就等下一批。” 冯化成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看。十八平米,能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再放个小炉子做饭。挤是挤点,但够住了。 “要。”他说。 女的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那你签个字,盖个章。” 他签了字,女的把钥匙递给他:“拿著吧,归你了。” 冯化成接过钥匙,揣进兜里。 出了门,雪下大了,一片一片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胡同口,看著来来往往的人,有的撑著伞,有的顶著报纸,有的就这么淋著。 他摸了摸兜里的钥匙,硬的,凉的。 十八平米,够住了。 十二月,冯化成去吉春。 火车坐了一夜,硬座,人挤人,过道里都站著。他把行李放在脚边,靠著窗户,闭著眼,也睡不著。旁边坐著个老头,一路咳嗽,咳得他后半夜才迷糊了一会儿。 天亮的时候,火车到站。他拎著行李下车,出了站,看见周秉昆在出站口等他。 周秉昆穿著件旧棉袄,戴著顶棉帽子,脸冻得通红。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 “姐夫!” 冯化成点点头。 “走吧,车在外头。” 两人往外走。周秉昆推著辆自行车,后座绑著块木板,木板上铺著个棉垫子。 “姐夫人坐上去,我推著走。” “不用,走著吧。” 周秉昆也没再让,把行李绑在后座,两人並排走著。路上有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周秉昆话不多,问了问北京的情况,问了问他身体,就没什么说的了。冯化成也话少,他问一句,答一句。 走到光字片,天已经大亮了。胡同里有人在扫雪,有人在倒垃圾,看见他们都打招呼:“秉昆,家里来客了?” “我姐夫,从北京来的。” 那人多看了冯化成几眼。 周家的院子不大,两间房,一间周母躺著,一间周志刚回来时住。院子里堆著些杂物,煤球、白菜、劈柴,收拾得还算齐整。 周秉昆推开门:“娟,姐夫来了。” 郑娟正在给周母擦脸,听见声音,赶紧站起来。她穿著件蓝布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髮还是用夹子別著,脸上冻得有点红。 “姐夫来了。”她叫了一声,有点侷促,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冯化成点点头,走到床边。 周母躺在那儿,闭著眼,脸色苍白,呼吸平稳。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两年多了,”周秉昆在旁边说,“多亏郑娟伺候著,要不……” 他没说下去。 冯化成转过身,看著郑娟。她低著头,站在旁边,手攥著那条毛巾。 “辛苦你了。”他说。 郑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应该的。”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小男孩跑进来,穿著件旧棉袄,戴著顶毛线帽子,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 “妈!”他叫了一声,看见屋里有人,站住了。 是周楠,六岁,郑娟的儿子。 郑娟走过去,拉著他的手:“叫姨父。” 周楠看著冯化成,叫了一声:“姨父。” 冯化成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把糖,递给他。周楠看看他妈,郑娟点点头,他才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跑出去了。 周秉昆在旁边说:“玥玥在隔壁,我去叫她。” 他出去了。冯化成站在屋里,看著墙上掛著的相框。相框里有一张黑白照片,周志刚、李素华、周秉义、周蓉、周秉昆,都穿著新衣服,站在照相馆里,是好多年前照的。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周秉昆拉著个小女孩进来。 小女孩穿著件红棉袄,扎著两个小揪揪,脸瘦瘦的,眼睛很大,像周蓉。她躲在周秉昆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著冯化成。 “玥玥,”周秉昆蹲下来,“这是爸爸,叫爸爸。” 冯玥不说话,往后退了一步。 周秉昆又哄她:“爸爸从北京来的,给你带好吃的了,快叫。” 冯玥还是不说话,把脸埋进周秉昆腿后头。 冯化成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 “玥玥,”他说,“爸爸来了。” 冯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本书,图画书,《小蝌蚪找妈妈》,彩色的。这是他来之前在书店买的,挑了半天,不知道六岁的孩子喜欢什么,就买了这本。 “爸爸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冯玥看了一眼那本书,没说话,但也没躲。 冯化成翻开书,开始讲。讲小蝌蚪找妈妈,找啊找,找到金鱼,找到螃蟹,找到乌龟,都不是妈妈。他讲得很慢,一字一句的,偶尔指著图画让冯玥看。 冯玥慢慢从他腿后头走出来,站在他旁边,看著书上的画。 周秉昆和郑娟在旁边站著,看著这一幕,都没说话。 讲完一个故事,冯化成合上书。 “还想听吗?” 冯玥点点头。 他又讲了一个。 讲完第二个,冯玥靠在他腿边,小手扶著膝盖,盯著书上的画看。冯化成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动,继续翻书。 郑娟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周秉昆的袖子,两人悄悄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冯化成、冯玥,还有躺著的周母。 第4章 到北京 晚上,周秉昆张罗著做饭。郑娟在灶台前忙活,周秉昆帮著烧火。冯化成坐在屋里,冯玥靠在他旁边,翻那本图画书,已经翻了好几遍了,还是翻。 “爸爸,”她指著书上的小蝌蚪,“这个是什么?” “蝌蚪。” “蝌蚪长大了呢?” “青蛙。” 冯玥点点头,又翻了一页。 郑娟端了饭进来,摆在桌上。白菜燉粉条,蒸了一碗鸡蛋羹,还有一盘咸菜。周秉昆把周母那边安顿好,也过来坐下。 “姐夫,吃饭吧。” 冯化成把冯玥抱到小凳上坐好,自己坐下。冯玥挨著他,拿著小勺,自己吃饭,吃得挺认真。 郑娟把鸡蛋羹往两个孩子那边推了推:“玥玥,楠楠,多吃点。” 周楠坐在郑娟旁边,拿著小勺,也自己吃。 冯化成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著冯玥。她低著头,一勺一勺舀鸡蛋羹,吃得很香。 “她在家平时没有调皮吗?”他问。 周秉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 “挺好的,玥玥很乖的。” 冯化成点点头,又拿起筷子。 吃完饭,郑娟收拾碗筷,周秉昆帮著端。冯玥和周楠在旁边玩,冯玥拿著那本图画书,给周楠讲小蝌蚪找妈妈。讲得磕磕巴巴的,但认真。 冯化成坐在炕沿上,看著两个孩子。看了一会儿,又看向墙上那个相框。周志刚在照片里笑著,穿著工装,站在最后排。 周秉昆收拾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姐夫,你这次来,是接玥玥?” “嗯。” “那……什么时候走?” “后天。” 周秉昆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玥玥这孩子,懂事。她妈不在身边,也不哭不闹的。就是有时候晚上会问,我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冯化成没说话。 周秉昆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外头,雪还在下。窗户上结了一层霜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外头。 冯化成在吉春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都给冯玥讲故事,早上讲,晚上讲。冯玥慢慢跟他熟了,会主动拉著他的手,叫“爸爸”,但叫的时候还是有点怯生生的。 第三天早上,要走。 周秉昆借了辆三轮车,把行李放上去,又铺了床被子,让冯玥坐上面。冯玥穿著那件红棉袄,戴著顶毛线帽子,抱著那本图画书,坐在三轮车上,看著周家的门。 郑娟站在门口,眼眶有点红。 “玥玥,到了北京,要听话,好好吃饭。” 冯玥点点头。 周楠站在郑娟旁边,不说话,就是看著冯玥。 周秉昆蹬著三轮车,冯化成在旁边跟著走。冯玥坐在车上,一直回头看,看周家的门,看郑娟,看周楠,直到拐过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火车站,人还是那么多。周秉昆帮他们把行李拎上车,找好座位,把冯玥抱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姐夫,那我走了。” 冯化成点点头。 周秉昆下了车,站在月台上,隔著窗户往里看。冯玥趴在窗户上,冲他挥手。他也挥手。 火车开动了,越开越快,周秉昆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临走前,冯化成强行塞给了周秉昆二十,虽然少,但也是儘自己一片心意,自己平反没几个月,月工资才五十多,之后还得照顾玥玥和上学的周蓉。 冯玥趴在窗户上,一直看著外头,不说话。 冯化成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著,窗外的田野、村庄、树木,一片一片往后闪。冯玥看累了,靠著窗户,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冯化成问。 冯玥点点头。 “靠著我睡。” 冯玥挪了挪,靠在他身上。他身子僵了一下,没动。冯玥靠了一会儿,睡著了。 他低头看著她的脸。睡著了,眉头还皱著,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小手攥著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他想起原主的记忆里,她三岁的时候,在院子里跑,穿著红棉袄,扎著两个小揪揪,跑著跑著摔倒了,趴在地上哭。周蓉跑过去把她抱起来,哄著,他站在旁边看著。 火车开了一夜。冯玥睡醒了,又趴在窗户上看外头。天亮的时候,火车进站了。 冯化成拎著行李,拉著她的手,出了站。 北京,到了。 周蓉在出站口等著。 她穿著那件浅灰色外套,围著条红围巾,脸冻得有点红。看见他们出来,赶紧跑过来。 “玥玥!” 冯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鬆开冯化成的手,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妈——” 周蓉蹲下来,抱著她,眼眶红了。 “想妈没?” “想了。” 周蓉抱著她,好一会儿才鬆开,站起来,看著冯化成。 “累了吧?” “还行。” “走吧,回家。” 三个人往外走。冯玥拉著周蓉的手,一路走一路看,什么都新鲜。 “妈,那是啥?” “公交车。” “那个呢?” “电报大楼。” “那个高高的呢?” “钟楼。” 冯玥问了一路,周蓉答了一路。 德外的房子,冯化成已经收拾过了。墙重新刷了白灰,地砖也修了,窗户换了块新玻璃。床是新买的,桌子是从图书馆借的旧的,柜子也是旧的,但收拾得乾净。 周蓉推开门,冯玥站在门口,往里看。 “这是咱们家?” “嗯。” 冯玥走进去,东看看,西看看。那间朝南的小房间,冯化成给她准备了一张小床,铺著新床单,粉红碎花的。床头放著一张小桌子,桌上摆著那本图画书。 冯玥趴在小床上,摸了摸床单,又看了看窗户。窗户外面有棵枣树,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著。 “爸爸,那是枣树吗?” 冯化成站在门口,听见她叫“爸爸”,愣了一下。 “是。” “有枣吗?” “夏天有。” 冯玥点点头,又趴著看了一会儿。 晚上,郑娟做的那床被子铺在大床上,冯玥睡在小床上。周蓉坐在她旁边,拍著她,哼著歌。冯化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外屋。 外屋是吃饭的地方,也是他写东西的地方。桌子靠窗,上头放著稿纸和钢笔。他在桌前坐下,拿起笔,没写,就那么坐著。 里屋,周蓉的歌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睡了?” “嗯。” 他点点头。 没说话。 周蓉看著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去里屋了。 冯化成一个人坐著,看著窗外的枣树。月亮出来了,照著光禿禿的树枝,在地上投下影子。 夜很深了,他才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周蓉和冯玥都睡著了,冯玥靠在她怀里,睡得正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脸上。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回到外屋,在桌前坐下,拿起笔。 稿纸上,他接著写《灵与肉》。写到主人公看著熟睡的妻子,心里想,这个女人,跟了我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我没给过她什么。往后,我得对她好点。 他写完了这一段,放下笔,看著窗外的枣树。 月亮偏西了,树影拉得长长的。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又看了一眼。 冯玥翻了个身,小嘴动了动,不知道在说什么梦话。周蓉的手搭在她身上,轻轻拍著。 他站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回到外屋,在椅子上坐下,靠著椅背,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冯化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著椅背睡了一夜。脖子有点酸,他揉了揉,站起来。 里屋传来声音,周蓉在跟冯玥说话。 “起床了,今天去幼儿园。” “幼儿园是啥?” “好多小朋友,一起玩,一起唱歌。” “有滑梯吗?” “有。” 冯玥好像高兴了,嘰嘰喳喳问个不停。 冯化成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周蓉正在给冯玥穿衣服,一件红毛衣,是新买的。冯玥坐在床上,伸著胳膊,让他妈套袖子。 “爸爸!”看见他,她叫了一声,笑了。 冯化成点点头,走过去,站在床边。 “睡得好吗?” “好。”冯玥穿好衣服,从床上爬下来,拉著他的手,“爸爸,你看,我的新毛衣。” 他低头看了看,红毛衣,胸口织著一朵小花。 “好看。” 冯玥笑了,拉著他往外走。 “妈说今天去幼儿园,你送我吗?” 他看了周蓉一眼。周蓉正在叠被子,没抬头。 “我送。” 冯玥更高兴了,跑出去找那本图画书。 周蓉叠好被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我上午有课,下午没课,我去接她。” “好。” “幼儿园离这儿不远,出门往东,走十分钟就到了。” “知道了。” 周蓉看著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外头,冯玥抱著书跑进来。 “爸爸,走吧!” 冯化成看了周蓉一眼,拉著冯玥的手,出去了。 周蓉站在门口,看著他们走远。冯玥一路走一路跳,小揪揪一顛一顛的。冯化成走得慢,迁就著她,一只手拉著她,一只手插在兜里。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亮亮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收拾了一下,也出门了。 幼儿园在一条胡同里,两间平房,一个小院子。冯化成把冯玥送进去,老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挺和气,拉著冯玥的手,问她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冯玥有点怯,但答了。 冯化成站在门口,看著冯玥被老师领进去,走进那排小平房。她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点点头。她进去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德外,屋里空了。周蓉去上课了,冯玥去幼儿园了,就剩他一个人。 他在桌前坐下,铺开稿纸,拿起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稿纸上。他写了几行,又停下来,看著窗外那棵枣树。 光禿禿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 他低下头,继续写。 第5章 北京的日常 十一月的北京。 冯化成早上七点起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穿上那件藏青色中山装,扣好扣子,轻手轻脚走到里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冯玥还在睡。小身子蜷在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嘴微微张著,睡得正香。 他没叫醒她,先去外屋插上电炉子,烧了壶水。水开了,他冲了两杯奶粉,一杯大的,一杯小的。大的自己喝,小的晾著,等会儿给孩子喝。 七点半,他走进里屋,在床边坐下。 “玥玥,起床了。” 冯玥翻了个身,没睁眼。 他轻轻拍了拍她:“起床,该去幼儿园了。” 冯玥这才睁开眼,迷迷糊糊看著他,揉揉眼睛。 “爸爸。” “嗯。起来穿衣服。” 他把衣服拿过来,棉袄、棉裤、毛衣,一件一件帮她穿。冯玥坐在床上,伸著胳膊,让他套袖子,还没完全醒透,眼睛半睁半闭的。 穿好衣服,他把她抱下床,给她洗脸。水是温的,毛巾是软的,他蹲著,一点一点给她擦。擦完脸,又抹上蛤蜊油,小脸蛋香香的。 冯玥清醒了,自己去外屋喝奶粉。她捧著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嘴边一圈白。 他蹲下来,用手绢给她擦乾净。 “走吧。” 他背上她的书包,里面装著她的小人书和一个苹果。拉著她的手,出了门。 外头冷,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了两圈,把她的小脸都裹住了。冯玥仰著头看他。 “爸爸,你冷不冷?” “不冷。” 他拉著她,往胡同口走。路灯还亮著,昏黄昏黄的,照著地上的薄雪。冯玥走在他旁边,小手攥著他的手,一跳一跳的。 幼儿园在德外的一条胡同里,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走十来分钟就到。他推开门,老师正在屋里等著,看见他们,笑著迎上来。 “玥玥来啦。” 冯玥鬆开他的手,跑进去,回头冲他挥手。 “爸爸,下午早点来接我。” “好。” 他站在门口,看著她放好书包,脱了棉袄,跟小朋友坐到一起。老师走过来。 “冯先生,今天下午还是您接?” “嗯,我下班直接过来。” 老师点点头:“行,玥玥乖,您放心。”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得赶公交去上班。 北大,女生宿舍。 周蓉早上也有课。她起得早,六点半就起来了,洗漱完,去食堂买了个馒头,边走边吃,往教室走。 上午两节课,现代文学史。她坐在第三排,认真听课,做笔记。老师讲得不错,她听著听著,脑子里却跑神了一下——玥玥这会儿在幼儿园干什么呢? 她摇摇头,继续听课。 中午下课,她去食堂吃饭。李晓芳端著饭盆凑过来。 “周蓉,下午没课吧?” “没。” “那干嘛去?” 周蓉想了想。 “回去看书。” 李晓芳撇撇嘴:“又看书。你不去看孩子?” “周末去。” “那平时呢?” “平时他接。”周蓉说,“他下班去接,我下课晚,赶不上。” 李晓芳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周蓉回宿舍,拿了本书,靠在床上看。看著看著,又想起玥玥。他几点上班?赶得及吗? 她不知道。她没问过。 冯化成在图书馆上班。他是副馆长,管採编,事儿不算多,但杂。上午处理了几份文件,下午开了个会,散会的时候快四点了。 他看了看表,跟办公室主任说了一声,提前走了。 公交车上人多,他站著,手扶著横杆,一路晃到德外。下车,快步往幼儿园走。到的时候,四点五十,还没放学。 他站在窗外,往里看。孩子们正在做游戏,冯玥跑著笑著,跟小朋友追来追去。他看了一会儿,没进去,就在外头等著。 五点,老师开门,孩子们往外跑。冯玥第一个衝出来,扑进他怀里。 “爸爸!” 他蹲下来,抱著她。 “今天乖不乖?” “乖。” “学了什么?” “学了唱歌。” 她拉著他的手,一边走一边唱给他听。声音嫩嫩的,调子不太准,但认真。他听著,点点头。 走到家,天已经黑了。他烧上炉子,烧了水,给她洗脸洗脚。她坐在小凳上,脚泡在盆里,水暖暖的,她玩著水,嘴里还在哼歌。 他蹲在旁边,看著她。 “饿了没?” “饿了。” “爸爸做饭。” 他站起来,去外面热中午剩下的白菜燉粉条。冯玥洗完脚,自己穿上棉鞋,跑过来站在旁边看。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 “周末。” “那还有几天?” “两天。” 冯玥数著手指头,数不清,就不数了,拉著他的衣角,看著他做饭。 饭好了,两人坐在小桌上吃。冯玥拿著小勺,自己吃,吃得很认真。他看著她,自己也吃。 吃完,他洗碗,她趴在桌上画画。画完了,拿过来给他看。 “爸爸,你看。” 他接过来看。画上是三个人,手拉著手,站在房子前面。房子旁边有棵树,树上画著几个红圈圈。 “这是枣树。”冯玥说。 “嗯。” “夏天就有枣了。” 他把画放在桌上,摸了摸她的头。 “该睡觉了。” 她爬上小床,他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给她讲故事。讲的是小蝌蚪找妈妈,她已经听过好多遍了,还是爱听。讲著讲著,她眼皮打架,睡著了。 他看著她睡著,轻轻站起来,把灯关了,带上门。 外屋,他在桌前坐下,铺开稿纸,拿起笔。 夜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第6章 灵与肉 周六早上,冯化成照例起床,给冯玥穿衣服,洗脸,喝奶粉。收拾好了,他蹲下来跟她说:“今天爸爸去北大,下午来接你。” 冯玥拉著他的手:“我也想去。” “你要上学,下次带你去。今天爸爸有事。” “那你们给我带好吃的。” “好。” 他把她送到幼儿园,跟老师交代了几句,走了。 到北大,十点多了。他下了车,往校园里走。雪还在下,落在肩上,落在头髮上。他没带伞,就那么走著。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他站住了。 楼门口站著个人,穿著那件浅灰外套,围著红围巾,正是周蓉。她在那儿跺著脚,搓著手,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走过去。 “你怎么下来了?外头冷。” 周蓉看见他,笑了,但笑得有点急。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怕你找不著路。”她走过来,看见他肩上落著雪,伸手给他拍了拍,“走吧,食堂去。” 两人並肩往食堂走。路上的人不多,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梧桐树上,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 “今天想吃什么?”周蓉问。 “隨便。” 周蓉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走。 食堂里人不少,闹哄哄的。周蓉找了个靠窗的座,让他坐著,自己去打饭。他坐在那儿,看著窗外的雪,看著来来往往的学生。 一会儿,周蓉端著两个搪瓷盆回来了。一盆米饭,一盆土豆燉牛肉,上面还盖著一个煎鸡蛋。 她把煎鸡蛋那个盆推到他面前。 “你吃。” 他看著那个煎鸡蛋,又看看她。 “你呢?” “我吃过了。”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他没动筷子,看著她。 “真吃过了?” 周蓉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吃了两口,不饿。” 他把煎鸡蛋夹成两半,一半放进她碗里。 “一人一半。” 周蓉愣了一下,看著碗里那半块鸡蛋,没说话,低头吃了。 两人吃著,都没说话。食堂里的嘈杂声像一层膜,把他们裹在里面,隔开了。 吃完饭,两人从食堂出来。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走走?”周蓉问。 “行。” 两人往未名湖走。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冰上落著雪,白茫茫的。湖边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学生在拍照,一个举著海鸥相机,几个挤在一起笑。 他们沿著湖走,还是隔著一步的距离。 “你那小说写完了?”周蓉问。 “快了。” “叫什么来著?” “《灵与肉》。” 周蓉想了想:“发哪儿?” “《人民文学》,约的稿。” 周蓉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 “你认识那儿的人?” “不认识,他们写信来的。” 走到湖对岸,周蓉停下来,看著湖面。 “化成,你还记得咱们在贵州的时候吗?” “记得。” “那时候你说,以后回北京了,要带我看香山红叶,带我逛故宫,带我吃遍北京城。” 他没说话。 周蓉转过身,看著他。 “现在你回北京了,我也来了。可那些地方,咱们一次也没去过。” 他看著她,她的脸冻得有点红,围巾上落著几片雪花,还没化。 “你想去?” 周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我不是那意思。”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下周,”他说,“去香山。” 周蓉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雪天去香山?看什么?” “红叶没了,看雪。” 她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宿舍楼下,她站住了,转过身。 “那下周,你去香山等我?” “我来接你。” 周蓉看著他,看了几秒,点点头。 “好。” 她转身上楼了。他站在那儿,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得去接孩子。已经跟老师说了下午来接,不能太晚。 周蓉上楼,推开宿舍门,李晓芳正趴在床上看书。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吃啥了?” “土豆燉牛肉。” 李晓芳眼睛一亮:“哟,改善生活了?” 周蓉没接话,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李晓芳从上铺探下头,盯著她看。 “你脸怎么这么红?” “外头冷,冻的。” 李晓芳撇撇嘴:“冻的?我看不像。” 周蓉没理她,从枕头底下拿出本书,翻开。 李晓芳趴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又开口了。 “你家那位今天说啥了?” “没说啥。” “没说啥你脸红什么?” 周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说下周带我去香山。” 李晓芳一下子坐起来。 “香山?这大冷天的去香山?” “看雪。” 李晓芳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行啊,你们家那位,还挺浪漫的。” 周蓉没说话,低头看书。 李晓芳又趴下了,嘟囔了一句:“看来也没那么深沉。” 周蓉翻了一页书,没接话。 窗外,天又阴了,看样子晚上还得下。 她想起冯玥。今天下午是冯化成去接,他应该能赶上吧。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冯化成把《灵与肉》写完了。 周五下午,他去了趟《人民文学》编辑部,把稿子交了。编辑姓李,四十来岁,戴著眼镜,接过稿子翻了翻,点点头。 “行,我们看看,有消息通知你。” “好。” 他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的人行色匆匆,都往家赶。他站在路口,想了想,往百货大楼走去。 百货大楼里人不少,柜檯前挤著。他挤到卖围巾的柜檯,往里看。玻璃柜里摆著各种顏色的围巾,红的、蓝的、灰的、格的。他看了一会儿,指著那条红的。 “同志,这条多少钱?”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他一眼,拿出那条围巾。 “六块五。” 他从兜里掏出钱,数了数,递过去。 姑娘把围巾包好,递给他。 他拿著围巾,出了百货大楼,坐公交回宿舍。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给冯玥穿衣服,洗脸,喝奶粉。收拾好了,他蹲下来跟她说:“爸爸今天跟妈妈去香山,下午来接你。” 冯玥拉著他的手:“我也想去。” “下次带你去。今天山上有雪,冷。” 冯玥想了想,点点头:“那你们给我带好看的石头。” “好。” 他把她送到幼儿园,跟老师交代了几句,说下午儘量早点回来接她。老师说好,让他放心。 他又多说了一句:“万一我来晚了,她妈妈会来。” 老师点点头:“行,有您这句话就行。” 雪又下大了。 他上了公交,往北大去。公交车上人多,挤得满满当当。他站著,手扶著横杆,兜里那条红围巾硌著他的腿。旁边一个老太太抱著个大包袱,包袱挤得他动弹不得。他没动,就那么站著。 到北大,他下了车。雪比城里还大,地上积了厚厚一层。他踩著雪往里走,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站住了。 周蓉不在。 他站在那儿等,雪落在肩上,落在头髮上,一会儿就积了一层。他拍拍,又落上,再拍拍。来来往往的学生看他,他不理会。 等了快二十分钟,周蓉从楼里跑出来。她穿著那件浅灰外套,围著那条红围巾,跑得急,脸通红。 “等半天了吧?晓芳她朋友来了,拉著我说了半天话。” “没多会儿。” 周蓉看著他,看见他肩上、头髮上的雪,伸手给他拍了拍。 “走吧,今天去香山?” “嗯。” 两人往外走。周蓉走在他旁边,比他快半步,时不时回头看他。 “你今天换衬衫了?” “嗯。” “新买的?” “上个月买的。” 周蓉点点头,没再问。 走到校门口,周蓉停下来。 “怎么去?” “坐公交,倒一趟。” 两人上了公交,人不多,有座。周蓉靠窗坐,他坐她旁边。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著,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移。 周蓉看著窗外,突然说:“我好久没出城了。” 他没说话。 “天天就是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最多去趟海淀。”她转过头看著他,“你说,我这大学上的,跟坐牢似的。” “那別上了。” 周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的倒轻巧,好不容易考上的。” 他没说话。 公交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站了。两人下来,站台就在香山脚下。山被雪盖著,白茫茫一片,看不见顶。 “爬?”周蓉问。 “爬。” 两人往山上走。雪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一脚一个深坑。周蓉走得快,他在后面跟著。走了一段,周蓉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慢点,別摔著。” 他跟上去,两人並排走著。 山路两边是松树,树枝上压著雪,风一吹,簌簌往下落。偶尔有鸟叫,叫两声就停了,山里静得很。 走到半山腰,周蓉停下来,喘了口气。 “累了?”他问。 “有点儿。”她看著前面,“还有多远?” “快了。” 两人继续走。又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山顶。山顶有个亭子,亭子里的石凳上积著雪。他们站在亭子里,往下看。 北京城在脚下,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房子,看不清路,只有几根烟囱冒著烟,在雪里显得特別黑。 周蓉看了很久,没说话。 他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蓉开口了。 “化成。” “嗯?” “谢谢你带我来。” 他没说话。 周蓉转过身,看著他。 “不清楚为什么,你接玥玥过来后你就不爱说话了,也不爱出门了,也不爱写诗了。” 他还是没说话。 周蓉看著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算了,不说了。” 她转过身,继续看山下。 他从兜里掏出那条红围巾,递过去。 周蓉愣了一下,低头看。 “给我的?” “嗯。” 她接过来,打开,是条红围巾,比她现在戴的那条还红,还新。她看著那条围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自己那条解下来,把新的围上。 “好看吗?” 他点点头。 周蓉摸著那条新围巾,低下头,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走吧,下山。”他说。 “嗯。” 两人下山,还是周蓉走得快,他在后面跟著。走到山脚,周蓉停下来,等他。 “下次还来吗?”她问。 “来。” “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周蓉想了想:“故宫。” “行。” 两人往公交站走。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白得晃眼。 第7章 反正就是好 回城的公交车上,周蓉靠著窗户,睡著了。 她头歪著,靠著玻璃,嘴微微张著,睡得沉。新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脸还是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爬山爬的。 冯化成坐在她旁边,看著她。 他想起原主的记忆里,她也是这样睡的。贵州的山里,晚上冷,她靠著他睡,头靠在他肩上,睡得很沉。那时候原主看著她,心里想,这个女人,跟我吃苦了。 现在他看著她,心里想的不是这个。 他说不清想的是什么。 公交车晃了一下,周蓉的头从玻璃上滑下来,差点栽倒。他伸手,扶住她的肩,把她轻轻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她没醒,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他看著窗外,窗外的雪地白茫茫的,反著光。 到站了,他轻轻推了推她。 “到了。” 周蓉睁开眼,迷糊了一下,然后坐直了。 “我睡著了?” “嗯。” 两人下车,往北大走。走到宿舍楼下,天快黑了。周蓉站住,看著他。 “下周末还来?” “来。” “那我去故宫等你?” “我来接你。” 周蓉点点头,转身上楼了。 他站在那儿,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得去接孩子。 幼儿园里,冯玥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天黑了,別的小朋友都被接走了,就剩她一个。老师陪著她,在屋里画画。 她画了一会儿,抬头看门。 “老师,我爸爸什么时候来?” “快了,你爸爸说了今天去香山,要晚一点。” 她点点头,继续画。画了一会儿,又抬头看门。 门终於响了。 她抬起头,看见爸爸推门进来,脸上冻得红红的,身上落著雪。 “爸爸!” 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他蹲下来,抱著她。 “等急了?” 她摇摇头:“老师说了,爸爸要陪妈妈,晚点来没事。” 他看了老师一眼,老师笑著点点头。 他站起来,跟老师道了谢,拉著冯玥的手往外走。外头冷,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了两圈,把她的小脸都裹住了。 冯玥仰著头看他。 “爸爸,你们去香山了?” “嗯。” “好看吗?” “好看。” “给我带石头了吗?”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小石头,是在山上捡的,青灰色,被雪水洗得乾乾净净。 冯玥接过来,捧在手里看了半天,小心地揣进自己兜里。 “谢谢爸爸。” 他拉著她,往家走。路灯昏黄,照著地上的雪,照著他们一高一矮的影子。 “妈妈呢?” “回学校了。” “她什么时候再来?” “明天。” 冯玥点点头,走了一段,又问:“明天你们还出去玩吗?” “不玩了。明天妈妈来看你。” 冯玥高兴了,拉著他的手,一跳一跳地走。 回到屋里,他插上电炉子,烧了水,给她洗脸洗脚。她坐在小凳上,脚泡在盆里,水暖暖的,她玩著水,嘴里哼著歌。 他蹲在旁边,看著她。 “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什么?” “学了新歌。” “唱给爸爸听?” 冯玥就唱起来,声音嫩嫩的,调子不太准,但认真。他听著,点点头。 唱完了,她问:“好听吗?” “好听。” 她笑了,脚在水里扑腾了两下,水溅出来,溅到他裤腿上。她愣了一下,看著他。 他低头看了看裤腿,没说话,拿毛巾给她擦脚。 周蓉上楼,推门进宿舍,李晓芳正在洗脚。 “回来了?”李晓芳抬头看她,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哟,换新围巾了?” 周蓉没说话,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李晓芳擦乾脚,端著盆出去倒了水,回来凑到她旁边。 “让我看看。”她拿起那条围巾摸了摸,“这料子不错,哪买的?” “他送的。” 李晓芳眼睛又瞪大了:“谁送的?” 周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李晓芳笑了:“行啊你们家那位,还挺会来事儿。” 周蓉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 “今天去香山了?” “嗯。” “好玩吗?” 周蓉想了想,点点头。 李晓芳看著她,嘆了口气。 “你啊,就是太容易满足了。一条围巾就打发了。” 周蓉没接话,躺下了。 李晓芳爬上床,熄了灯。 黑暗里,周蓉睁著眼,看著天花板。枕头边那条新围巾,有股淡淡的毛线味儿。她闻著那味儿,慢慢闭上了眼。 十二月过得很快。 每个周末,冯化成去北大,接周蓉,两人去一个地方。故宫、天坛、颐和园、北海。有时候是周蓉想去的地方,有时候是他挑的。去了,看了,走一圈,然后他送她回学校,自己去接孩子。 平时,他每天早上七点多送冯玥去幼儿园,下午五点去接。有时候下班晚,他就提前跟老师说一声,老师总是说没事,让他放心。 周蓉有时候下午没课,会去幼儿园接孩子。她去的时候,就站在窗外,看著里面。冯玥跑著笑著,跟小朋友玩,偶尔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使劲挥手。 她没进去,就在外头等著。等到五点,老师开门,冯玥衝出来,扑进她怀里。 “妈!你怎么来了?” “今天没课。” 冯玥高兴极了,拉著她的手,蹦蹦跳跳地走。 “妈,你今晚住家里吗?” “妈明天有课,得回学校。”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周末。” 冯玥点点头,走了一段,又问:“那明天谁接我?” “爸爸接。” 冯玥放心了,继续蹦蹦跳跳地走。 周蓉牵著她的手,看著她,心里软软的。 有一回,周蓉问冯玥:“爸爸对你好不好?” 冯玥点点头:“好。” “怎么好?” 冯玥想了想:“爸爸每天接我放学,爸爸给我讲故事,爸爸给我买糖,爸爸……”她数著手指头,数不清了,就笑了,“反正就是好。” 第8章 家里的信 有一天,冯化成下班晚了。 他到幼儿园的时候,已经五点半了。天全黑了,屋里亮著灯,他推门进去,看见周蓉坐在小凳上,抱著冯玥,正在给她讲故事。 他愣了一下。 周蓉抬起头,看见他,没说话。 冯玥从他妈怀里挣出来,跑过来。 “爸爸!妈妈今天来接我了!” 他蹲下来,摸摸她的头。 “嗯,看见了。” 他站起来,看著周蓉。 “你怎么来了?” “今天没课。” 他点点头。 周蓉站起来,拍拍衣服。 “走吧,回家。” 三个人往外走。冯玥一手拉著爸爸,一手拉著妈妈,走在他俩中间,一跳一跳的。 “妈,你今天住家里吗?” “不住,妈得回学校。” “那你吃完饭再走。” 周蓉看了冯化成一眼。 他点点头。 “吃完饭再走。” 三个人回到那间小屋。冯化成烧起炉子,热了饭,又炒了个鸡蛋。三个人围著小桌吃饭,冯玥坐中间,吃得香。 吃完饭,周蓉帮冯化成收了碗,洗了碗。冯玥在旁边玩,玩累了,趴在小床上睡著了。 周蓉站在床边,看著她,看了一会儿。 “她睡得挺早。” “嗯。在幼儿园累了一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蓉点点头,转身看著他。 “那我走了。” “我送你。” 两人往胡同口走。天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路灯昏黄,照著地上的雪。 “你每天都这么赶?”周蓉问。 “还好。” “赶不过来的时候,就打电话。” 他点点头。 周蓉停下来,看著他。 “我说真的。” 他看著她。 “我知道。” 周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別的话。 “回去吧。”她说,“天冷。” 她转身走了。 冯化成站在胡同口,看著她的背影走远,直到看不见。 元旦快到了,周蓉收到家里的信。 信是周秉昆写的,说妈还是那样,郑娟天天伺候著,挺好的。说爸过年不回来,工地忙。说玥玥走了之后,楠楠老念叨她,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周蓉看完信,坐在床上愣神。 李晓芳从外面进来,端著饭盆。 “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没事。” 周蓉把信叠好,放进枕头底下。 李晓芳看著她:“想孩子了?” 周蓉没说话。 李晓芳把饭盆放下,坐到她旁边。 “周蓉,你跟姐说实话,你闺女在北京,你见过几回?” 周蓉想了想:“每周都见。” “每周都见?”李晓芳愣了,“你每周都出去,不是跟他玩吗?” “周末上午见他,下午回去看孩子。” 李晓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好一会儿,她才说:“那你……你每个周末,两天都排满了?” 周蓉点点头。 李晓芳看著她,眼神复杂。 “你不累吗?” 周蓉想了想。 “还行。” 李晓芳没再问了。 周六,冯化成来接她。 周蓉下楼,看见他站在雪地里,还是那件藏青中山装,还是那条灰围巾。她走过去。 “今天去哪儿?” “看你。” 周蓉愣了一下:“看我?” “那就一起看孩子。”他说,“多去陪陪玥玥,玥玥总想你。” 周蓉站在那儿,看著他,没说话。 “怎么了?”他问。 “没事。”她说,“走吧。” 两人往校外走。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周蓉突然开口。 “现在总是你在照顾玥玥,接玥玥上下学,会不会耽误你工作和写作?” 他想了想。 “不会,和领导提过我们的情况,领导理解 ,给了我更多的时间照顾家里。” 周蓉没再问。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去。到德外,下车,走进那条窄胡同。胡同里的雪被人踩实了,滑溜溜的,得小心走。 走到那排平房最里头,冯化成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冯玥正趴在桌上画画,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他们,眼睛一下子亮了。 “爸!妈!” 她跑过来,先扑进周蓉怀里,又拉著冯化成的手。 “你们怎么一块儿来了?” 周蓉蹲下来,看著她。 “想你了唄。” 冯玥笑了,拉著他们往屋里走。 “你们看,我画的画。” 桌上摊著几张纸,上面画著房子、树、小人儿。冯玥指著其中一个说:“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 和之前画的那幅画相似,但內容更加丰富一下,完整的度更高. 周蓉看著那画,画上的三个人手拉著手,站在房子前面。房子旁边有棵树,树上画著几个红圈圈。 “这是枣树。”冯玥说,“爸爸说夏天就有枣了。” 周蓉抬起头,看了冯化成一眼。 他站在旁边,也在看那画,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知道玥玥一直渴望一家三口团圆。玥玥一周只能看到一次妈妈。 “画得真好。”周蓉说。 冯玥更高兴了,又拉著他们看別的画。 下午,周蓉给冯玥洗了头,换了衣服,又给她讲故事。冯化成坐在桌前,翻著她的小人书。 天快黑了,周蓉站起来。 “妈得回去了,明天再来。” 冯玥拉著她的手:“妈,你別走。” “妈明天还来。” “那你跟爸爸一块儿来。” 周蓉看了冯化成一眼。 “好,一块儿来。” 冯玥这才鬆开手。 周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冯玥站在那儿,冲她挥手。冯化成也站在那儿,看著她。 她出去了。 冯化成跟出来,把门带上。 两人往胡同口走,走了一段,周蓉停下来。 他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公交站,车来了。周蓉上车,他站在下面,看著她。车窗玻璃上有哈气,看不清她的脸。 车开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元旦那天,冯化成去了周蓉宿舍。 他拎著一兜橘子,站在楼下,让看门的大娘叫周蓉。大娘看了他好几眼,才上楼去叫。 周蓉下来的时候,穿著那件红毛衣,围著那条红围巾。 “你怎么来了?” “过节。”他把橘子递过去,“给你们的。” 周蓉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你买的?” “嗯。” 周蓉抬起头,看著他。 “你不上来坐坐?” 他想了想:“方便吗?” 周蓉笑了:“有什么不方便的。” 她转身往里走,他跟上去。 宿舍里,李晓芳她们几个都在,看见他进来,都愣了。周蓉介绍说:“我爱人,冯化成。” 几个人赶紧站起来,让座,倒水,拿吃的。冯化成坐在那儿,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几个女生偷偷打量他,他假装没看见。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我走了。” 周蓉送他下楼。走到楼门口,她站住了。 “化成。” 他停下来,看著她。 “你……”她顿了一下,“你以后,別每周都来了。” 他没说话。 “天冷,路远,你跑来跑去的,怪累的。”她低著头,看著地上的雪,“一个月来一两次就行了。” 他还是没说话。 周蓉抬起头,看著他。 “我不是不想见你。” “我知道。” 周蓉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下一句。 “那你怎么说?” “我每周都来。” 周蓉愣了一下。 “你不累?”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周蓉站在楼门口,看著他的背影走远,消失在雪里。 她站了很久,直到李晓芳从楼上喊她。 “周蓉,你站那儿干嘛?冻死个人!” 她才转身上楼。 第9章 出名 一月,北京更冷了。 冯化成每周还是去北大,还是陪周蓉吃饭,还是送她回学校。每天早上还是送冯玥去幼儿园,下午还是去接。有时候周蓉下午没课,会在幼儿园门口等著,两人一起接孩子回家。 有一天,他们去的是琉璃厂。 周蓉想买几本书,旧书店多,便宜。他们一家一家逛,她挑书,他跟著,不说话。逛到第三家,她挑了一本《红楼梦》,一本《唐诗三百首》,一本《古文观止》。都是旧的,但乾净。 “多少钱?”她问老板。 老板看了看:“三本,一块五。” 她从兜里掏钱,掏出来数了数,不够。 冯化成递过去两块钱。 老板找给他五毛。 周蓉看著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两人沿著琉璃厂的街走,街上人不多,铺子开著门,门口摆著旧书、旧画、旧瓷器。走到一个画店门口,周蓉停下来,往里看。 墙上掛著一幅画,画的是竹子,墨色很淡,竹叶疏疏朗朗的。旁边题著两行字: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 周蓉看了很久。 “喜欢?”他问。 周蓉摇摇头。 “走吧。” 她转身往前走。他跟上去,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 月底,周蓉收到一封信。 冯化成寄过来的,拆开一看,內容是说冯化成写的的《灵与肉》擬在《人民文学》二月號发表。 她拿著信,愣了半天。 李晓芳凑过来:“谁的信?” 周蓉没说话,把信叠好,放进枕头底下。 晚上,她躺在那儿,睁著眼,看著天花板。 《人民文学》。 二月號。 她想起在贵州的时候,他写过一首诗,投给《诗刊》,等了半年,石沉大海。他那时候说,没关係,慢慢来。 现在他写小说了,第一篇就上《人民文学》。 她翻了个身,脸衝著墙。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高兴?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別的,说不清的。 她想起他每周来北大,穿那件藏青中山装,袖口磨白了也不换新的。想起他每天早上送孩子,下午接孩子,风雨无阻。想起他给冯玥讲故事,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完一本又一本。想起他在香山顶上,站在雪里,看著山下,一句话也不说。 这个人,她好像认识很久了,又好像不认识。 二月,《灵与肉》发表了。 冯化成一下子出了名。 先是报社的记者来採访。那天他正在办公室整理书稿,门被敲响了,进来两个年轻人,一个男的扛著相机,一个女的拿著笔记本。 “冯老师,我们是《北京日报》的,想给您做个採访。” 他愣了一下,站起来。 “坐吧。” 採访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女记者问得很细,从创作动机到生活经歷,从贵州的山村到北京的图书馆。他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不主动多说,但该说的都说到了。 几天后,报纸上登出来了,占了半个版,还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他坐在办公桌前,低著头看稿子,侧脸,光线很好。 办公室主任拿著报纸来找他,笑得合不拢嘴:“冯馆长,您这可给咱们图书馆长脸了!” 他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晚上去接冯玥,老师也拿著那张报纸,笑著说:“冯先生,我在报纸上看见您了,原来您是大作家啊!” 他摇摇头,蹲下来给冯玥系围巾。 紧接著,文化局的领导来找他谈话。局长亲自见的他,握著他的手说:“冯化成同志,你的作品我们看了,很好嘛,很有深度。咱们北京的文化事业,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领导问他对工作有什么想法,对创作有什么打算。他一一作答,话不多,但说得在理。领导很满意,临走时拍著他的肩膀说:“好好干,有什么困难就提。” 没过几天,作协的人来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自称是作协的副秘书长,姓孙,专程来邀请他入会。 “冯老师,像您这样的作家,应该加入作协嘛。这对您的创作发展有好处,也能认识更多的同行。” 他想了想,点点头。 “好,我加入。” 现在的作协待遇特別好每个月有津贴还有特別好的分房政策。 孙副秘书长很高兴,当场拿出表格让他填。他填了,签了字,盖上章。孙副秘书长说:“欢迎您,冯老师。下周有个座谈会,您有空来参加吗?” 他问:“什么座谈会?” “就是几个作家聚在一起,聊聊创作,交流交流。都是自己人,很隨意的。” 他想了想。 “好,我去。” 座谈会是在作协的会议室开的,来了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坐在角落里,话不多,別人问到他,他才说几句。但他说的话,別人都认真听。 会后好几个人过来跟他握手,说冯老师您的小说写得太好了,说冯老师以后多交流。他都点头,一一回应。 孙副秘书长送他出来,笑著说:“冯老师,您今天来对了,大家都认识您了。” 他点点头。 “谢谢您。” 那之后,邀请就多了起来。座谈会、研討会、茶话会、联谊会,三天两头就有人来找他。有的他去了,有的他推了。去的那些,他都按时到,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握手的时候握手,该喝酒的时候喝酒——虽然他只喝一点,意思到了就行。 有人私下说,冯化成这人看著闷,其实挺会来事儿的。也有人说,人家那是大智若愚,心里有数。 他听见了,也不辩解。 但每天早上七点多,他还是准时送冯玥去幼儿园。下午五点,他还是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有一天,老师跟他说:“冯先生,您现在可是名人了,还天天来接孩子?” 他没说话,蹲下来给冯玥系围巾。 老师又说:“玥玥这孩子有福气,爸爸妈妈都这么疼她。” 他站起来,点点头,拉著冯玥走了。 三月的一个周末,他去北大。 走到宿舍楼下,看见周蓉站在那儿,围著那条红围巾,穿著那件浅灰外套。她旁边还站著个人,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穿著中山装,戴著眼镜。 周蓉看见他,招了招手。 他走过去。 “化成,”周蓉说,“这位是《人民文学》的李编辑,来找你的。” 李编辑伸出手,笑著说:“冯老师,久仰大名。上次您去编辑部,是我接的稿子。” 冯化成握了握手。 “有事?” “有点事。”李编辑说,“想跟您约个稿,不知道方不方便。” 冯化成看了周蓉一眼。 周蓉说:“你们聊,我去食堂等你们。” 她走了。 冯化成和李编辑在校园里走著,边走边聊。李编辑说,编辑部看了他的稿子,反响很好,希望他能再写一篇。他说,正在写,写完了先给编辑部看。李编辑很高兴,又问他在写什么,他说,还是写普通人,写他们的日子。 聊了半个多小时,李编辑走了。 冯化成去食堂找周蓉。 周蓉坐在老位子上,面前摆著两盆饭,一盆他的,一盆她的。见他进来,她抬起头。 “走了?” “嗯。” 他坐下,拿起筷子,吃饭。 周蓉也吃。 吃了几口,周蓉问:“他找你干嘛?” “约稿。” 周蓉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两人从食堂出来。天黑了,路灯亮著,照著雪地。 “你现在挺忙的。”周蓉说。 “还行。” “採访多吗?” “不多。” “作协那边呢?” “去过几回。” 周蓉点点头,走了一段,又问:“那些人,好相处吗?” 他想了想。 “还行。” 周蓉没再问了。 走到宿舍楼下,她站住了。 “下周还来?” “来。” “那我去接孩子。你晚点来,或者別来了,歇一天。” 他看了她一眼。 “我照常来。” 周蓉看著他,没说话。 “回去吧。”他说,“天冷。” 她转身上楼了。 他站在那儿,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得去接孩子。 四月,周蓉收到家里的信。 信还是周秉昆写的,说妈还是那样,郑娟还是天天伺候著。说爸最近来信了,说工地忙,今年可能回不来。说楠楠老问玥玥什么时候回来,他想姐姐了。 周蓉看完信,坐在床上愣神。 这几个月,她每周回去看玥玥,孩子长高了,会写自己名字了,会背好几首唐诗了。每次去,孩子都高兴,拉著她的手不撒开。每次走,孩子都问,妈,你什么时候再来? 她说,下周末。 孩子就数著日子等。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妈也是这样,每周盼著爸回来。每次回来,她都高兴得像过年。每次走,她都哭。 现在她成了那个走的人。 她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 第10章 稿费 五月的一个周末,冯化成没来。 周蓉在楼下等了半天,等到快中午,也没见人影。她上楼,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李晓芳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下午两点,有人敲门。 周蓉去开门,门外站著冯化成。 他穿著那件藏青中山装,围著那条灰围巾,脸晒黑了点。 “你怎么才来?” “有事。” “什么事?” 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个信封,递给她。 周蓉接过来,拆开一看,是张匯款单,一百块。 “哪来的?” “稿费。”这次总共收到五百多稿费。 周蓉看著那张匯款单,愣了半天。 一百块,她半年的国家补贴的生活费。 她抬起头,看著他。 “你给我干嘛?” “给你的生活补贴。”他说,“你拿著。” 周蓉站在门口,手里攥著那张匯款单,说不出话来。 李晓芳在屋里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进来坐。”周蓉说。 “不了。”他说,“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 周蓉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下楼,听著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她关上门,回到屋里,坐在床上,看著那张匯款单。 李晓芳凑过来,看见那数字,倒吸一口气。 “一百块?他给你的?” 周蓉点点头。 李晓芳看看她,又看看那张匯款单,什么也没说。 六月,周蓉放暑假了。 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吉春。冯玥也放假了,她打算带她一起回去。 走之前,她去找冯化成。 德外的胡同里,她敲开门。冯玥开的门,看见她,一下子扑过来。 “妈!” 周蓉抱起她,亲了亲。 冯化成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 “进来坐。” 她进去,屋里收拾得乾净。小桌子上摆著冯玥的画,墙上贴著冯玥写的字。她看了看,转身看著他。 “我带玥玥回趟吉春。” “什么时候走?” “后天。” 他点点头。 “那我也去。” 周蓉愣了一下。 “你也去?” “嗯,我的假好请。” 周蓉看著他,没说话。 冯化成走到冯玥旁边,蹲下来。 “玥玥,爸爸跟你们一起回去,看奶奶,看舅舅,看舅母,还有楠楠,好不好?” 冯玥看看他,又看看周蓉,使劲点头。 “好!” 周蓉站在那儿,看著他们,眼眶有点热。 她转过身,假装看墙上的字。 三天后,火车上。 冯化成抱著冯玥,让她看窗外。冯玥趴在窗户上,一路看一路问,爸爸,那是什么?爸爸,那是哪儿?他一个一个答,不嫌烦。 周蓉坐在对面,看著他们。 现在他坐在对面,抱著孩子,给孩子指窗外的风景。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著,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闪。 冯玥看累了,靠在他怀里睡著了。 他低头看著孩子,一只手轻轻拍著。 她低下头,假装看书。 吉春到了。 周秉昆在站台上等著,看见他们出来,赶紧迎上来。 “姐夫也来了?” 冯化成点点头。 周秉昆接过行李,一行人往外走。还是那辆三轮车,后座绑著木板,铺著棉垫子。冯玥坐上去,周蓉坐她旁边,冯化成和周秉昆在旁边走。 走到光字片,郑娟在门口等著。看见冯玥,她眼眶红了。 “玥玥回来了!” 冯玥从车上跳下来,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舅母!” 郑娟抱著她,眼泪下来了。 周楠站在旁边,看见冯玥,也跑过来。 “妹妹!” 两个孩子抱在一块儿,又笑又跳。 周蓉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没说话。 冯化成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郑娟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见冯化成,愣了一下。 “姐夫也来了?” 周蓉点点头。 郑娟赶紧让开门口:“快进屋,快进屋。” 一行人进了屋。周母还是躺在床上,闭著眼,呼吸平稳。郑娟说,还是老样子,天天餵饭,天天翻身,肉皮子没烂一块。 冯化成走到床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晚上吃饭,周志刚不在,他在大三线的工地上,过年都没回来。饭桌上就他们几个,周蓉、冯化成、周秉昆、郑娟,还有两个孩子。周秉昆问了些北京的事,冯化成一一答了,话不多,但都答到了。 两个孩子嘰嘰喳喳说个不停,说他们在北京的事儿,说幼儿园的事儿,说爸爸每天接她放学的事儿。 在吉春待了五天。 五天里,冯化成每天都陪著冯玥,带她去街上转,给她买糖葫芦,给她讲故事。周楠也跟著,两个孩子在前头跑,他在后面走。 走的那天,郑娟送到门口,眼眶红红的。 “玥玥,过年还回来不?” “回来!”冯玥使劲点头,“爸说的!” 郑娟看了冯化成一眼,他点点头。 火车上,冯玥又趴在窗户上看。周蓉坐在对面,看著他们。 窗外,吉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冯玥回过头,看著周蓉。 “妈,咱们以后还回来吗?” “回来。” “什么时候?” “过年。” 冯玥点点头,又趴回窗户上。 冯化成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扶著她,怕她摔著。 周蓉看著他们,看了很久。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著,窗外的太阳慢慢落下去,把天边染成红的。 她想起那年去贵州,也是这样坐火车,也是这样看著窗外,去找一个写诗的人。 现在那个人坐在对面,抱著他们的孩子。 孩子靠在他怀里,睡著了。 第11章 再次分房 九月,北京的天凉了。 冯化成还是每天早上送冯玥去幼儿园,下午接回来。还是穿著那件藏青棉袄,领子歪著,袖口磨得发白。老师见了他,还是笑著打招呼:“冯先生,又来啦。”他点点头。 但有些东西在悄悄变化。 先是《人民文学》的李编辑来电话,说《灵与肉》反响很好,编辑部打算推荐他参评今年的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他听完,说了一声“谢谢”。 接著是《收穫》的约稿信,措辞很客气,希望他能再给一篇。他把信放抽屉里,没回。 九月中旬,作协的孙副秘书长亲自登门。 那天下午,冯化成正在书房写稿,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门外站著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穿著灰中山装,手里拎著个公文包。 “冯老师,冒昧来访,我是作协的孙建国。” 冯化成让进门,倒水。孙副秘书长在椅子上坐下,打量了一圈屋里——十八平米的房子,用木板隔成了两间,外间吃饭会客,里间睡觉,冯玥的小床挤在角落里。书桌靠窗,堆著厚厚的稿纸,旁边一摞书。虽然逼仄,但收拾得乾净。 “冯老师,我今天来,是有个好消息告诉您。”孙副秘书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作协党组研究过了,决定特批您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这是会员证。” 冯化成接过来,翻开看了看。照片是临时贴上去的,盖著红章。 “谢谢。” “另外,”孙副秘书长又说,“关於您的职称问题。按您的资歷和作品,可以直接评定为三级作家。我们已经报上去了,估计月底就能批下来。” 冯化成愣了一下。三级作家,他知道,那是国家认定的文艺职称,每月有津贴,待遇相当於讲师。 “这……” “您別客气,这是您应得的。”孙副秘书长笑了笑,“《灵与肉》这样的作品,放在哪儿都是硬通货。李老看了都说好,说年轻一辈里,您算拔尖的。” 冯化成没说话。 孙副秘书长临走时,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冯老师,好好写。有什么困难,隨时找我。” 送走客人,冯化成站在门口,看著那扇破旧的木门。十八平米,挤著一家三口,转个身都费劲。但他从没觉得苦——比起贵州那几年,这已经是天堂了。 晚上周蓉打电话来,他说了这事。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蓉说:“三级作家?那以后每个月有津贴了?” “嗯。”加上自己工资,加起来一个月快一百了。 “好事啊。”她的声音里带著笑意,“你总算熬出头了。” 他没接话,但嘴角弯了弯。 九月下旬,职称批下来了。红头文件,盖著文化部的章。 图书馆的领导来道喜,办公室主任握著他的手不放:“冯馆长,您这可是给咱们图书馆长脸了!三级作家,整个文化系统都没几多少!” 他摇摇头:“运气。” 十月初,孙副秘书长又来了。这回他带来一个更大的消息。 “冯老师,有个事要跟您商量。”孙副秘书长坐下,开门见山,“您现在是三级作家了,但按您的贡献和影响,我们觉得应该享受更高待遇。我跟局里爭取了一下,特批您按二级作家標准分配住房。” 冯化成抬起头。 孙副秘书长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冯玥的小床上:“您现在住的是十八平,一家三口挤著,孩子也大了,该有个自己的房间了。局里在团结湖新盖了一批宿舍楼,给您留了一套,三室一厅,八十多平。您什么时候有空,去看看?” 冯化成沉默了几秒。 三室一厅。八十多平。女儿有自己的房间,周蓉回来不用挤,他也有独立的书房。 “这……合规吗?” 孙副秘书长笑了:“您放心,合规。您现在是知名作家,又是作协会员、三级职称,按政策可以申请。我们只是把程序走快了点。再说了,您有家庭有孩子,住房困难是事实。特批一下,合情合理。” 冯化成想了想,点点头。 “那行,谢谢您。” “客气什么。”孙副秘书长站起来,“您是咱们的重点培养对象,这点待遇应该的。回头我让人把钥匙送来。” 送走孙副秘书长,冯化成站在屋里,看著那堵隔开房间的木板。十八平米,住了快一年,每一寸都熟悉。但女儿確实大了,需要自己的空间。 晚上周蓉回来,他把这事说了。周蓉正给冯玥梳头,手停住了。 “三室一厅?” “嗯。” “八十多平?” “嗯。” 周蓉没说话,但眼眶有点红。冯玥从凳子上扭过头,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 “妈,你怎么了?” 周蓉吸了吸鼻子:“没事,妈高兴。” 十月中旬,冯化成去团结湖看房子。新盖的楼,六层,红砖墙,阳台朝南。他的房子在三楼,三室一厅,八十多平。客厅宽敞,两间臥室朝南,一间朝北,厨房厕所都齐全。空荡荡的,但能看出將来的样子——朝南的大间给他和周蓉,小间给冯玥,朝北的那间可以做书房。 他站在阳台上,看著楼下的空地。空地上有人在种菜,有人在晒太阳。远处是庄稼地,再远处是山。 他想起德外那个十八平的隔间,想起那扇破旧的木门,想起冯玥出生的小屋。那个地方住了不到一年,但已经有了家的味道。 现在要搬家了。 回去的路上,他想了很多。这个房子,是“二级作家待遇”。二级作家,相当於副教授。他从一个刚平反的诗人,到三级、二级,用了不到两年。 他知道,这一切是因为《灵与肉》。但更因为那些他带过来的记忆——那些未来五十年的经典。他抄了,但抄得不心虚。因为那些故事,本来就是写给这些人看的。 十月底,他开始张罗搬家。其实没什么家当,几箱子书,几件家具,冯玥的小床,周蓉的几件衣服。最值钱的,是那沓越来越厚的《白鹿原》手稿。 周蓉周末回来帮忙收拾。冯玥在旁边跑来跑去,问这问那。 “爸爸,新房子有院子吗?” “没有。” “那有枣树吗?” “没有。” 冯玥有点失望。周蓉蹲下来,跟她说:“新房子有三个房间,你有一间自己的,不用跟爸爸妈妈挤了。” 冯玥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我可以自己睡一张大床?” “嗯。” 冯玥高兴了。 搬家那天,孙副秘书长派了辆卡车来。冯化成把东西搬上车,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十八平的隔间。木板墙上还贴著冯玥画的画,那张小床的位置空空的。 他转身,上车。 第12章 新家 新家在团结湖。三楼,朝南,阳光很好。冯玥跑到阳台上,踮著脚尖往外看。远处是庄稼地,再远处是山。她喊起来:“爸爸!我看见山了!” 冯化成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嗯。” 周蓉在屋里收拾东西,把书一本一本往书架上放。书架是新打的,松木的,还带著木头的香味。她拿起那摞《白鹿原》手稿,掂了掂,很沉。 她把稿子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 晚上,三个人坐在新家的客厅里。灯是新的,桌子是旧的。冯玥趴在桌上画画,周蓉在缝一件衣服,冯化成在旁边看书。 没人说话,但都舒服。 冯玥画完了,举起来给他们看。画上是三个人,手拉手站在阳台上,远处是山,山上有太阳。 “爸爸,好看吗?” 他接过来,看了很久。 “好看。” 冯玥笑了。 那天晚上,冯化成坐在新书房里,继续写《白鹿原》。窗外没有枣树,但有月光。月光照进来,落在稿纸上。 他写了很久。 十一月初,作协开理事会。孙副秘书长提前打电话来,说会上要宣布新一批理事名单,让他务必参加。 冯化成去了。会上,他被选为作协理事,是最年轻的几个之一。李老坐在他旁边,拍著他的手说:“小冯,好好干,以后是你的天下。” 他点点头,没说话。 会后有酒局,他本想推,但孙副秘书长拉著他:“冯老师,今天这个局您必须去,好多领导都在,认识认识对您有好处。” 他去了。 酒桌上,他被人围著敬酒。文化局的领导,出版社的老总,知名评论家,一个个过来跟他碰杯。他一一喝了,话不多,但该说的都说到了。 酒过三巡,有人提起他的房子。一个领导说:“听说小冯分到团结湖了?三室一厅?那可是二级作家的待遇。” 孙副秘书长在旁边接话:“冯老师的贡献在那儿,应该的。再说了,人家有老婆孩子,住房困难,特批一下合情合理。” 那人点点头:“也是。” 冯化成听著,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喝得有点多。回到家,冯玥已经睡了。他站在女儿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是她第一次睡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 他轻轻带上门。 周蓉还没睡,在客厅里看书。见他进来,抬起头。 “喝多了?” “还行。” 她站起来,去给他倒水。他坐在沙发上,看著她背影。她瘦了,头髮比以前长了。 她端水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怎么样?” “还行。”他接过水杯,“当了理事。” 周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事啊。” “嗯。” 两人都没说话。屋里静静的,能听见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周蓉说:“你知道吗,我一直对別人说,我这辈子是嫁对了人。” 冯化成看著她。 “我一直深信不疑。” 他没说话,但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他们坐在新家的客厅里,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十一月中旬,冯化成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印著“中国作家协会”的红字。拆开一看,是住房分配通知,正式文件,写著“根据冯化成同志的贡献和实际需要,经研究决定,分配团结湖宿舍楼302室一套,使用面积八十三平方米,三室一厅。” 他把通知放进抽屉里,和会员证、职称批文放在一起。 抽屉里还有別的东西——周蓉给他做的第一件棉袄,领子歪的那件;冯玥画的那些画,一张一张摞著;还有一张照片,是那年夏天在吉春拍的,周志刚抱著冯玥,周蓉站在旁边,他在后面。 他看了一会儿,把抽屉合上。 窗外,太阳照著,天很蓝。远处有鸽群飞过,哨音嗡嗡的。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的空地上,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聊天。孩子们跑来跑去,笑声传上来。 他站了很久。 晚上接冯玥回来,路过楼下,冯玥忽然说:“爸爸,我喜欢新家。” 他低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有自己的房间,还能看见山。” 他抬起头,看著远处。天快黑了,山的轮廓模模糊糊的。 “嗯。” 她拉著他的手,往楼上走。她的手很小,很暖。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写稿,写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放下笔,走到冯玥房间门口。门虚掩著,里面没动静。他轻轻推开门,冯玥已经睡了,被子踢到一边。 他走过去,把被子给她盖好。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 他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 回到书房,他继续写。 月光照在稿纸上,那些字一个一个,落在纸上,落在这个新家的夜里。 第13章 新居生活 北京的冬天来了。 三室一厅的房子,每间屋子都有了各自的味道。客厅那盏灯,是周蓉从王府井买的,奶白色的玻璃罩,晚上开著,光柔柔的。朝南的大间,碎花窗帘洗过一次,顏色淡了些,但阳光照进来还是亮堂。冯玥的房间,墙上贴满了她画的画,窗台上的文竹长出了新枝,绕在窗户边上。 最高兴的是冯玥。她上小学了,每天背著书包自己走去新的学校——学校就在楼下不远,站在阳台上能看见操场。早上冯化成在厨房做饭,她在自己房间穿衣服,穿好了跑出来,书包往桌上一放,等著吃早饭。 “爸爸,今天吃什么?” “粥,鸡蛋。” “又是粥。”她嘟囔,但很快又高兴起来,“那我今天可以多喝一碗吗?” “可以。” 周蓉这学期课少,每周五下午回来,周一早上走。回来得多了,渐渐习惯了这边的日子。 以前在德外那个隔间,她回来总觉得挤。夜里翻个身都怕吵醒冯玥,想跟冯化成说句话,都得压著嗓子。冯化成在书房写稿——其实就是隔出来的半间,门一关,声音倒是小了,但总觉得隔著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 三间房,各在各的屋。冯玥有自己的房间,写完作业就关上门,不知道在里面鼓捣什么。冯化成有书房,一写写到半夜。周蓉也有自己的半边臥室,书架上摆著她的书,床头柜上放著她的茶杯。 但反而觉得近了。 周五晚上,她推开门,冯化成正在厨房做饭。冯玥听见动静,从房间跑出来:“妈!” 周蓉抱起女儿,亲了亲。冯玥已经七岁了,抱起来有点沉。她放下,走向厨房。 灶台上燉著肉,咕嘟咕嘟冒著热气。冯化成繫著那条旧围裙,袖口卷著,正在切葱。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嗯。” “饭马上好。” 她没走,靠在门框上看著。灯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灰色旧毛衣袖口磨得起了球,但洗得很乾净。他瘦了,背还是直的。 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每周来北大,穿著那件磨白袖口的中山装。想起他站在雪地里,走了三个小时,就为了“答应了”。 “看什么?”他没回头。 “没看什么。” 她笑了笑,转身去客厅了。 吃饭的时候,冯玥嘰嘰喳喳说学校的事。说同桌换了,说老师今天夸她字写得好,说下周要开运动会。冯化成听著,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 周蓉在旁边吃饭,看著他们。 以前觉得他话少是个问题。现在觉得,他话少,但该听的都听了,该应的都应了。这就够了。 吃完饭,冯化成去洗碗。周蓉陪冯玥写作业。写完作业,冯玥去洗澡,然后回自己房间睡觉。 周蓉帮她掖好被子,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冯化成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拿著一本书在看。周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早点休息?” 他抬起头,看著她。 “嗯。” 她靠进沙发里,看著天花板。屋里静静的,能听见外面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这房子,真好。”她说。 他没说话,但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他的手。 两人就那么坐著,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他。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头髮里白丝又多了几根。 “累吗?”她问。 “还行。” 她笑了笑,靠在他肩上。他没动,只是揽住她的肩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像一层霜。 那天晚上,他们很晚才睡。 冯玥的房门关著,里面没动静。他们的房门也关著,碎花窗帘拉得严严的。 屋里只开著一盏床头灯,光柔柔的。周蓉靠在床头,翻著一本书,冯化成躺在她旁边,闭著眼。 “睡不著?”她问。 “嗯。” 她把书放下,侧过身看著他。 他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 “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脸有点红。 “睡吧。”她说,准备躺下。 但他伸手,拉住了她。 “蓉儿。” 她看著他。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 灯灭了。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照在床上。被子动了动,两个人影叠在一起。 有轻轻的喘息声,很低,被夜风吹散。 过了很久,一切安静下来。 周蓉躺在他怀里,脸贴著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指尖轻轻摩挲著。 “冷不冷?”他问。 “不冷。”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人的肩膀。 月光慢慢移动,从床头移到墙上。墙上的影子静静的。 她忽然想起那年去贵州,翻山越岭去找他。想起那个山洞,想起他给她念诗。想起后来的那些年,想起他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 现在他躺在她身边,心跳就在耳边。 “化成。”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头顶。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睡吧。” 她“嗯”了一声,闭上眼。 那晚她睡得很沉。梦里好像又回到了贵州,山洞外头下著雨,他坐在洞口,给她念诗。念的什么不记得了,但记得他的声音,低低的,很好听。 早上醒来,阳光已经照进来了。冯化成不在床上,被窝那边凉了。她听见外面有动静——厨房里锅碗响,冯玥在客厅里嚷嚷“爸爸我袜子找不到了”。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嘴角弯了弯。 然后起来,穿衣服,推开门。 冯化成正在厨房盛粥,冯玥趴在桌上吃鸡蛋。看见她出来,冯玥喊:“妈,你今天起晚了!” 周蓉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冯化成把粥端过来,放在她面前。没说话,但看了她一眼。 她低头喝粥。 冬天一个夜里,冯玥忽然敲门。 “妈妈——” 周蓉一下子醒了。冯化成也醒了,坐起来。 “怎么了玥玥?”周蓉披上衣服,去开门。 冯玥站在门口,揉著眼睛:“我做噩梦了。” 周蓉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不怕不怕,妈在这儿。” 冯化成也出来了,站在旁边。 冯玥看见他,伸手:“爸爸抱。” 冯化成弯腰,把女儿抱起来。 “什么梦?”他问。 冯玥趴在他肩上,闷闷地说:“梦见你们不见了。” 冯化成没说话,抱著她在客厅里慢慢走。周蓉跟在旁边,轻轻拍著女儿的后背。 走了好几圈,冯玥的呼吸慢慢均匀了,又睡著了。 冯化成把她抱回房间,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两人站在床边,看著女儿的脸。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 “她大了。”周蓉轻声说。 冯化成点点头。 回到臥室,周蓉躺下,靠在他怀里。 “刚才……”她开口,又停住。 “嗯?” 她摇摇头:“没什么。” 他没再问,只是揽紧了她。 窗外的风吹著,树叶沙沙响。屋里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心跳。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等玥玥再大点,就好了。” 她“嗯”了一声。 “到时候,”他顿了顿,“咱们可以多出去走走。” 她抬起头,看著他。 “你想去哪儿?” 他想了想:“不知道。去哪儿都行。” 她笑了,把脸埋回他胸口。 那晚她睡得很安稳。 第14章 人生 十一月末的一个下午,冯化成正在图书馆整理书目,电话响了。 “冯老师,我是《收穫》的肖元。”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冒昧打扰,想跟您约个稿。” 冯化成握著话筒,没说话。 “《灵与肉》我们编辑部传阅了好几遍,”肖元继续说,“大家都说好。您最近有在写什么吗?” 冯化成想了想。桌上那摞《白鹿原》已经写了快一年,正是要紧处。 “在写一部长篇,但这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约的稿。” “长篇,人民文学?可惜”肖元的声音里带著惊喜,“不过……冯老师,我们明年第一期的稿子还缺一篇头题,您看能不能……” 冯化成听懂了。 “我想想。”掛了电话,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现在正是拨乱反正的时候,现在出版確实不合適,白鹿原有大量的性的描写和政治的反思。 而且《收穫》是上海的大型文学刊物,全国数一数二。能在上面发头题,是多少作家梦寐以求的事。 但《白鹿原》正又写到兴头上,放不下来。 晚上回家,周蓉正好打电话来。他跟她说起这事。 “《收穫》约稿?”周蓉的声音有点惊讶,“你怎么说的?” “说想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蓉说:“这是个机会。” 他知道。 那天晚上,冯玥睡了以后,他坐在书房里,看著那摞《白鹿原》手稿。写了快二十万字,厚厚的一沓。伸手摸了摸,又收回来。 然后他抽出一沓新稿纸,铺开,拿起笔。 想了很久,写下两个字:人生。 他写了一个通宵。 第二天早上,冯玥跑进来叫他吃早饭,看见他眼睛红红的,嚇了一跳。 “爸爸,你一晚上没睡?” 他揉了揉眼睛:“睡了。” 冯玥不信,但没再问。 接下来一个多月,他每天下班回来,吃完饭,陪冯玥说会儿话,就进书房写。一写写到凌晨两三点。周末周蓉回来,半夜醒来,总看见门缝底下漏著光。 “写到几点?”早上她问。 “两点。”他说。 周蓉想说什么,又没说。 十二月下旬的一个深夜,他写完最后一个字。 窗外下著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沙沙的。他搁下笔,坐了很久。稿纸摞在桌上,二百多页。他点了一根烟,没抽,就那么看著那摞纸。 烟燃完了,烫了手。他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路灯照出一片昏黄的光。楼下的空地积了水,映著灯光。 第二天,他把稿子寄给《收穫》。掛號信,贴了八分钱的邮票。 然后继续写《白鹿原》,可以先写出来。 两天后,回信来了。 “冯老师,我是肖元。”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兴奋,“稿子收到了,编辑部连夜看完的。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冯化成握著话筒,没说话。 “我们决定放在明年第一期发,头题。”肖元继续说,“您这篇,比《灵与肉》还扎实。肯定能引起大反响。” “谢谢。” 掛了电话,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晚上接冯玥,她拉著他的手问:“爸爸,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说了。” “没平时多。” 他低头看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周蓉打电话来。他告诉她稿子要发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蓉说:“《收穫》头题?” “嗯。” “叫什么?” “《人生》。” 周蓉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名字好。” 又是四天后,样刊寄来了。封面上印著《收穫》1980年第1期,目录里第一行:人生·冯化成。 他翻开,找到自己的文章。铅字印的,一行一行,整整齐齐。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进了抽屉。 抽屉里还有別的:会员证,职称批文,住房通知。现在又多了一样。 晚上周蓉回来,他把杂誌给她看。周蓉接过来,翻了翻,没说话,但脸上有些兴奋地发红。 冯玥在旁边问:“妈,你怎么了?” 周蓉吸了吸鼻子:“没事,妈高兴。” 那天晚上,周蓉把那本杂誌放在枕头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一月初,杂誌正式上市。 反响来得比预想的还快。 先是报社的电话。《人民日报》要专访,《光明日报》要评论,《文匯报》要消息,然后是冯化成最近参加地一些饭局酒局认识的朋友哪怕是点头之交也是在为冯化成摇旗吶喊。接著是电台的,要录音。《人生》如同滚滚大势般在官方部门和民间名人和各个圈子的宣传下席捲全国。 最后是读者来信,开始是几封,后来是一摞,再后来是用麻袋装。 信的內容五花八门。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看醒了,有人说谢谢冯老师,写出了我们的心里话。还有人说,高加林就是我,我就是高加林。 冯化成一一看了,没回。但有几封,他放进了抽屉。 有一天,他去邮局寄信,路过王府井新华书店。门口排著长队,拐了好几个弯。他问旁边的人买什么,那人举著杂誌说:“《收穫》,这期有冯化成的新小说。” 他愣了一下,低头走了。 没过几天,有人找到图书馆来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整理书架,门卫进来说:“冯老师,外面有个人找您,说是从河北来的。” 他出去一看,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著旧棉袄,脸冻得通红。手里攥著一本《收穫》。 “冯老师,”年轻人看见他,眼眶红了,“我就是来看看您。看了《人生》,我……我不知道怎么谢您。” 冯化成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人领进门卫室,倒了杯热水。 年轻人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临走时,那本《收穫》让他签个名。他签了。 晚上接冯玥,老师见了他,眼神都变了:“冯先生,您写的《人生》,我连夜看完了。真好。” 他点点头,蹲下来给冯玥系围巾。 老师说:“您现在是名人了,还天天来接孩子?” 他没说话,拉著冯玥走了。 回去的路上,冯玥忽然问:“爸爸,什么叫名人?” 他想了想:“就是认识你的人多了。” “那你是名人吗?” “算是吧。” 冯玥歪著头看他:“那我能跟同学说,我爸爸是名人吗?” 他低头看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说就说。” 冯玥高兴了,一路蹦蹦跳跳。 第15章 再次轰动 一月中旬,文化局的领导召见。 这回是局长亲自谈的,握著他的手说:“冯化成同志,你的《人生》反响很大,中央领导都关注到了。你是咱们北京文化界的骄傲,重点培养对象。” 他点点头:“谢谢领导。” “有什么困难儘管提。” 他想了想:“没什么困难。” 领导很满意,拍著他的肩膀说:“好好干。” 作协开会,他被请上主席台。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有老作家,有年轻作者,有编辑,有评论家。孙副秘书长在旁边介绍:“冯老师,您现在可是咱们这儿的旗帜了。”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酒局越来越多。 今天这个出版社请,明天那个杂誌社请,后天某个领导请。孙副秘书长打电话来:“冯老师,这回您可得来,好多人都想认识您。” 他去了。 酒桌上,他被人围著敬酒。有人说“冯老师您这篇写得太好了”,有人说“这是今年最好的小说”,有人说“来,我敬您一杯”。 他一杯一杯喝,话不多,但该说的都说到了。 有人问:“冯老师,您现在三级作家,下一步是不是该评二级了?” 旁边有人接话:“就凭《人生》这一篇,二级都委屈了。明年茅盾文学奖,肯定有戏。” 冯化成摇摇头:“不敢当。” 那天晚上他喝得有点多。回到家,冯玥已经睡了。他站在女儿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轻轻带上门。 周蓉还没睡,在客厅里看书。见他进来,抬起头。 “又喝多了?” “还行。” 她去给他倒水。他坐在沙发上,看著她背影。灯光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端水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又见谁了?” “文化局领导。”他接过水杯,“作协开会。” 周蓉点点头。 “说你什么了?” “重点培养对象。” 周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现在是真出名了。” 他没说话。 周蓉靠进沙发里,看著天花板:“我们学校的人,都在传《人生》是你写的。有人来找我借书,有人打听你的事。” 他看著她。 “我说什么了?” “我说你忙,在写长篇。” 他点点头。 两人都没说话。屋里静静的,能听见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周蓉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 她没说完。 他看著她。 她摇摇头:“没什么。” 那天晚上,他们很晚才睡。 不是做了什么,就是坐著说话。说以前的事,说现在的事,说玥玥的事。他话还是不多,但她问什么,他都答。 后来她说累了,靠在他肩上。他也没动,就那么让她靠著。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白的,像一层霜。 一月底的一个周末,周蓉从北大回来,带了一兜橘子。冯玥高兴坏了,剥了一个,先递给冯化成。 “爸爸,你吃。” 冯化成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 周蓉在旁边看著,嘴角弯了弯。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他们三个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冯玥趴在栏杆上看楼下的小孩玩,周蓉在织一件毛衣,冯化成在旁边看书。 没人说话,但都舒服。 冯玥忽然回过头:“爸爸,你写的那个《人生》,是讲什么的?” 冯化成抬起头,想了想:“讲一个人,想走出去。” “走出去干嘛?” “过好日子。” 冯玥似懂非懂,点点头,又回头去看楼下。 周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手里的针停了停。 太阳慢慢西斜,阳台上洒满金光。 远处有鸽群飞过,哨音嗡嗡的,一圈一圈,在天空里转。 那天晚上,冯玥睡了以后,周蓉走进书房。 冯化成正在写《白鹿原》,听见动静,抬起头。 “还没睡?” “睡不著。”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著那摞稿纸,“还要写多久?” “不知道。还早。”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 他放下笔,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怎么。就是……想看看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 “累吗?”她问。 “还行。” “那么多酒局,那么多应酬。”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著他。 “你知道吗,我今天忽然想,要是没有你,我这辈子会是什么样。” 他看著她。 “不知道。”他说,“但你现在有。” 她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臥室。 书房的门关著,灯亮著。窗外有月光,窗內有两个人。 很久之后,她躺在他怀里,脸贴著他胸口。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化成。”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在她额头上碰了碰。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摞《白鹿原》手稿上。 手稿很厚,已经写了快三十万字。 还要写很久。 但没关係,他有的是时间。 第16章 春节 一九八〇年的春节来得早,一月底就是除夕。 进了腊月,北京城就有了年味。胡同里掛起灯笼,家家户户贴对子,孩子们在街上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从早到晚不断。 冯化成的新棉袄穿了一冬,袖口磨白了,但还乾净。年前周蓉说要再做一件,他说不急,这件还能穿。周蓉没听他的,去王府井扯了块藏青色的布,趁他不在家,比著旧衣服裁了。这回有经验,裁得比上次好,缝了一个多星期,赶在除夕前做好了。 腊月二十八晚上,她把新棉袄叠好,放在他床上。冯化成写完稿出来,看见那件新棉袄,愣了愣。 “又做一件?” “过年了。”周蓉说,“换件新的。” 他拿起来看了看,领子这回不歪了,针脚也比上次密。穿上一试,正合適。 “挺好。”他说。 冯玥在旁边拍手:“爸爸新衣服好看!” 周蓉看著他们父女俩,嘴角弯了弯。 腊月二十九开始,家里就陆续来人。 先是作协的孙副秘书长,拎著两瓶酒一条烟,进门就笑:“冯老师,提前给您拜个早年。”冯化成让进屋,倒了茶。孙副秘书长坐了半小时,说了些客气话,临走时拍拍他肩膀:“明年还得靠您给咱们撑场面。” 冯化成送到门口,点点头。 孙副秘书长刚走,出版社的老李又来了。老李拎著一兜水果,还有一套精装本的《鲁迅全集》。“冯老师,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冯化成让进屋,老李坐了半小时,聊了聊明年的出版计划,临走时说:“冯老师,有稿子一定先给我们。” 冯化成点点头,送到门口。 接下来几天,家里就没断过人。 《收穫》的肖元从上海寄来年礼,一大包火腿和乾货。电影厂的张主任派人送来两瓶茅台,附了张条子:“冯老师,年后咱们细聊。”文艺报的刘主编亲自登门,拎著一兜橘子,说是老家带来的。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年轻作家,提著酒来拜年,一口一个“冯老师”,坐著不肯走。 冯化成一一接待,话不多,但该说的都说了,该留的都留了。 周蓉在旁边端茶倒水,看著那些人一个个进来,一个个出去。有的一看就是领导,穿著中山装,说话慢条斯理。有的一看就是文人,戴著眼镜,说话文縐縐的。还有的年轻,拘谨,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说什么好。 等人走了,她跟冯化成说:“你这年过得,比上班还累。” 冯化成说:“都是人情。” 周蓉知道。这些来拜年的,都是衝著他的名声来的。他要是摆架子不见,人家心里就有疙瘩。他要是见了,人家就觉得被看重。这人情往来,就是这么回事。 冯玥不懂这些,只觉得热闹。有人来,她就躲在门后面看。人走了,她就跑出来问:“爸爸,刚才那个人是谁?” 冯化成说:“编辑。” “那个呢?” “领导。” 冯玥眨眨眼,记不住,但下次来人照样问。 大年初一那天,冯化成开始出门拜年。 先去的李老家。李老是文学界的泰斗,七十多了,住在东城一座小院里。冯化成拎著两瓶酒,进了门,李老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李老站起来:“小冯来了,快进来。” 冯化成把酒放下,给李老拜年。李老拉著他进屋坐,聊了半个多时辰。临走时,李老拍著他的手说:“小冯,好好写。以后这文坛,是你们的天下。” 接著去徐老家。徐老也是前辈,六十多了,住在西城。冯化成去的时候,徐老家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文坛的。看见他进来,几个人站起来打招呼。徐老笑著说:“小冯现在可是大红人,来来来,坐我旁边。” 冯化成坐下,听他们聊天。说的都是文坛的事,谁谁谁写了什么,谁谁谁调到哪儿去了,谁谁谁最近风头正劲。他听著,偶尔插一句,但不多。 坐了半个时辰,他告辞出来。徐老送到门口,说:“小冯,有空常来。” 接下来几天,他又去了几家。有老作家,有评论家,有出版社的领导,有杂誌社的主编。每到一家,他都带上点东西,不多,但有心意。进去了坐一会儿,说几句话,不冷场,也不多待。 有人私下说,冯化成这人,看著闷,但会做人。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这样的人,走得远。 大年初五,孙副秘书长组织了一个局,请几个年轻作家去给几位老领导拜年。冯化成也在其中。 那天去了三处。第一处是文化部一位副部长的家,院子很深,门禁森严。孙副秘书长领著他们进去,副部长正在客厅等著,看见他们,笑著站起来:“小孙来了,这些都是咱们文坛的新秀吧?” 孙副秘书长一一介绍,介绍到冯化成时,副部长的眼睛亮了亮:“冯化成?《人生》的作者?好好好,年轻有为。” 冯化成点点头:“领导过奖。” 副部长拉著他的手,问了问创作情况,说了些鼓励的话。临走时,拍著他的肩膀说:“小冯,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 第二处是一位老部长的家,第三处是宣传口的一位领导。每处都差不多,进门拜年,坐下喝茶,说几句场面话,然后告辞。 一天下来,冯化成见了三个领导,喝了三杯茶,说了三车客气话。晚上回到家,周蓉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 大年初七,家里的客人少了。冯化成难得清閒一天,陪冯玥在阳台上玩。冯玥拿著一张纸,在上面画画。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站在阳台上,远处有山。 “爸爸,好看吗?” 他接过来,看了很久。 “好看。” 冯玥高兴了,跑进屋里给周蓉看。 周蓉看完了,走到阳台上,站在他旁边。 “这几天累坏了吧?” “没事,处於什么位置就要做什么事情。” 她靠在他肩上。他没动,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腰。 远处的天灰濛濛的,要下雪了。 “那些人,”周蓉说,“都是衝著你来的。” 他没说话。 “你现在不一样了。”她说,“不是刚来北京那会儿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不一样,只不过名气更加大了。” 她抬起头,看著他。 他还是那样,话少,表情淡。但她知道,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那些来拜年的人,那些领导,那些前辈,那些年轻的作家——他们都衝著他来,因为他的名声越来越大。但名声这东西,能捧人,也能压人。他要是不会做人,名声就是祸。他要是会做人,名声就是梯子。 她看著他,忽然觉得,他会做人。 不是那种油滑的会做人,而是另一种——话不多,但心里有数,有底气。不巴结,但也不得罪。该敬的人敬了,该做的事做了,该收的礼收了。 那天晚上,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冯化成站在阳台上,看著雪一片一片落下来。周蓉出来,给他披上一件大衣。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她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雪。 第17章 结交 正月十五过后,年就算过完了。但酒局没完,反而更多了。 初八那天,孙副秘书长就打电话来了:“冯老师,初十有个局,您一定得来,又有几位老前辈都想见见您。” 他应了。 初十晚上,他穿上那件新棉袄,准备出门。冯玥跑过来,拉著他的衣角:“爸爸,你又出去?” 他蹲下来:“嗯,一会儿就回来。” “一会儿是多久?” 他想了想:“你睡觉前。” 冯玥伸出小拇指:“拉鉤。” 他愣了一下,伸出手,跟她拉了拉。 冯玥今年七岁,上小学一年级。去年秋天入学,在附近那所普通小学。学校不大,教室旧旧的,但冯玥喜欢,因为有很多小朋友。每天放学回来,她会趴在桌上写作业,写完了就跑到书房门口,探进脑袋:“爸爸,我写完了。” 冯化成就会放下笔,出来陪她坐一会儿,听她讲学校里的事。 那天的局在一家老字號饭店,包间里坐了十几个人。冯化成进去的时候,孙副秘书长迎上来,拉著他的手往里走:“来来来,冯老师到了。” 几个人站起来打招呼,他被让到靠里的座位坐下。旁边是《文艺报》的刘主编,对面坐著陈老——文学界的泰斗。 陈老端著酒杯过来,拍著他的肩膀:“小冯啊,《人生》写得好。高加林这个人,写透了。来,我敬你一杯。” 冯化成赶紧站起来,双手端著酒杯:“陈老,我敬您。” 两人干了。 酒过三巡,又来了几个人。孙副秘书长在旁边介绍:“这位是电影厂的张主任,想找你谈改编。”张主任递过名片,冯化成接过来,放进兜里。 “冯老师,《人生》拍成电影,肯定火。”张主任笑著说,“您什么时候有空,咱们细聊?” 冯化成点点头:“回头联繫。” 旁边又有人过来敬酒,是某个出版社的社长。接著是某杂誌的主编,某评论家,某作家。他一杯一杯喝,话不多,但该说的都说到了。 散席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孙副秘书长要派车送他,他说不用,自己走走。 北京的春夜还冷,风吹在脸上,酒醒了一些。他沿著胡同慢慢走,想著刚才那些人——陈老、刘主编、张主任,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他知道,这些人以后都会有用。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亮著灯。冯玥已经睡了,周蓉在客厅看书。见他进来,抬起头。 “回来了?” “嗯。” “喝多少?” “还行。” 她去给他倒水。他坐在沙发上,看著她背影。 她端水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又见谁了?” “陈老。” 周蓉愣了一下:“文学界那个陈老?” “嗯。” 她看著他,眼神里有点复杂。 “你现在是跟这些人坐一桌了。” 他没说话,喝了口水。 那天晚上,他坐了一会儿,去冯玥房间看了看。女儿睡得很沉,被子蹬到一边。他轻轻给她盖好,站了一会儿,带上门。 那之后,酒局越来越多。 今天这个出版社请,明天那个杂誌社请,后天某个领导请。有时候一天两个局,中午一个,晚上一个。孙副秘书长的电话三天两头打来:“冯老师,这个局您得来。” 他去了。 该喝的酒喝,该说的话说,该敬的人敬。但不超过三杯,点到为止。有人敬酒,他站起来,干了。有人递名片,他接过来,放进兜里。有人约稿,他点点头,说“回头”。 渐渐地,圈子里有了他的名声。 不是作品的名声——那个早就有了。是人的名声。 回家的时候,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早的时候,冯玥还没睡,跑过来闻闻他,皱起眉头:“爸爸又喝酒了。”他蹲下来,让她闻,说“一点点”。晚的时候,冯玥已经睡了,他站在女儿房门口,看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 周蓉有一次周末回来,正好碰上他要出门。她靠在门框上,看著他穿那件藏青棉袄。 “又出去?” “嗯。” 她看著他的背影。那件棉袄是她做的,领子不歪,但袖口磨白了。他穿上,低头系扣子,动作很慢。 “几点回来?” “不知道。” 他推开门,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晚,快十二点了。冯玥早睡了,周蓉在客厅看书,灯还亮著。他推开门,满身酒气,但眼睛还清醒。 她抬起头:“回来了?” “嗯。” 他坐下来,揉著太阳穴。 她看著他:“天天这么喝,受得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场,得去。” 她知道。他说的“有些场”,是推不掉的。那些领导,那些前辈,那些以后用得著的人。不去,就是不给面子。不给面子,以后的路就难走。 她去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今天谁去了?” “陈老,刘主编,电影厂的张主任。” 她点点头。 “张主任说想改编《人生》。” 周蓉愣了一下:“拍电影?” “嗯。” 她把水杯放下,看著他。 他靠在沙发上,闭著眼。 她坐在他旁边,看著他的侧脸。灯光下,他的皱纹好像又深了。头髮里白丝也多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玥玥的学校,该换一个了。” 她侧过身,看著他。 “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现在那个学校,一般。我想让她上更好的。” 周蓉愣了一下。冯玥现在上的小学是家门口的普通学校,走路五分钟。她没想过换。 “能换吗?” “能。”他说,“我去问问。” 第18章 芙蓉镇 二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周蓉从北大回来,带回一封信。 “秉义来的。”她把信递给冯化成。 他接过来,看了看,又还给她。 “说什么了?” 周蓉嘆了口气:“还是一些家长里短,不过之前计划的要回吉春过年,因为你今年过年太忙而没有去成,所以问了一下情况。” 冯化成没说话。 周蓉继续说:“春节没有能回吉春,玥玥暑假我们再一起回去吧。” 冯化成点点头。 过了几天,周蓉又带回一封信。这回是周秉昆写的。 信上说,酱油厂效益不好,活儿累,工资低。郑娟还是天天照顾周母,累得瘦了一圈。周母还是老样子,昏迷著,但郑娟伺候得好,身上没烂一块。周志刚来信了,说工地忙,今年还是回不来。 周蓉念给冯化成听。他听完,没说话。 第二天,他去邮局寄了一百块钱。附了张条子:“给妈买营养品。给郑娟买点补品。” 三月初,冯化成去见了一个人。 那人姓李,是市教育局的副局长,酒局上认识的。那天喝了两杯,李局长拍著胸脯说:“冯老师,有事您说话。” 冯化成没说话,但记住了。 这回他打电话过去,李局长很热情:“冯老师,您说。” “孩子上学的事。” 李局长问了几句情况,说:“冯老师,您放心,我帮您问问。” 过了几天,电话来了:“冯老师,实验二小有名额,一年级插班。您看行不行?” 实验二小。北京最好的小学之一。 冯化成说:“谢谢。” 掛了电话,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树枝冒出了嫩芽。 晚上周蓉回来,他跟她说起这事。周蓉愣了半天。 “实验二小?” “嗯。” “你怎么问到的?” 他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那些酒局,那些他喝到半夜才回来的晚上。想起他说“有些场,得去”。 她没再问,但眼眶红了。 三月底的一个周末,阳光很好。 周蓉带冯玥去实验二小看了看。学校很大,教学楼是新的,操场铺著煤渣跑道。冯玥在操场上跑了两圈,回来拉著周蓉的手说:“妈,我喜欢这里。” 周蓉蹲下来,看著她:“那下学期咱们就来这儿上学,好不好?” 冯玥使劲点头。 那天晚上,周蓉跟冯化成说:“玥玥说喜欢新学校。” 他正在看书,抬起头:“嗯。”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知道吗,”她说,“我现在在学校,別人介绍我,都说『这是冯化成的爱人』。” 他看著她。 “以前不是。”她说,“以前是我自己。” 他没说话。 她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说说。前几天有个出版社的编辑来找我,想让我写一本关於你的评传。” 他放下书,看著她。 “你怎么说的?” “我说考虑考虑。” 他想了想:“想写就写,不想写就推了。你是我爱人,这是事实。但你还是你自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四月初的一个晚上,冯化成在书房写稿。那摞《白鹿原》的手稿已经堆得老高,快写完了。 周蓉端了杯水进来,放在桌上。 “还没写完?” “快了。” 她站在旁边,看著那摞稿纸。 “写完打算什么时候发?” 他想了想,说:“再等等。” “等什么?” 他看著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等几年。” 周蓉没问为什么。她知道,他做事有他的道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 “早点睡。” 他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他忽然开口:“蓉儿。” 她回过头。 他看著她,过了一会儿,说:“谢谢。”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 “谢什么。” 她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摞手稿上。他看著那些纸,想起里面写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年月。 还要等几年。 但他等得起。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冯玥拿回来一张画。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站在阳台上,远处有山。 “爸爸,好看吗?” 他接过来,看了很久。 “好看。” 冯玥高兴了,跑出去玩了。 周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著那张画。 “她画的是咱们。” “嗯。” 她靠在他肩上。他没动,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腰。 窗外,春天的风吹著,树叶沙沙响。远处有鸽群飞过,哨音嗡嗡的,一圈一圈,在天空里转。 那天晚上,冯化成坐在书房里,打开一沓新稿纸。那摞《白鹿原》的手稿已经写完,整整齐齐码在抽屉里。他没打算马上拿出来,只是偶尔翻翻,改几个字。 新稿纸空白著,他拿起笔,想了很久。 然后写下三个字:芙蓉镇。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稿纸上,照在他手上。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 第19章 想来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周蓉从北大回来,手里攥著一封信。 冯化成正在书房写稿,听见门响,没抬头。过了一会儿,周蓉走进来,站在他旁边,不说话。 他抬起头,看见她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 她把信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了一遍。是周秉昆写的,说周母醒了。昏迷了四年多,那个躺在床上不动不说话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郑娟正在给她擦身,看见她睁著眼,嚇得叫起来。周秉昆跑进去,看见母亲正看著自己,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信上写:“妈还不能说话,但眼睛会动,会看人。郑娟餵她喝水,她会咽了。医生说这是奇蹟,说妈命大,说郑娟伺候得好,身上没烂一块,肌肉也没萎缩太厉害。” 冯化成看完,把信还给周蓉。 周蓉接过信,手在抖。 “四年多了……”她声音发哽,“我以为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冯化成站起来,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著他。 “我想回去看看。” “好。” “你陪我吗?”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周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冯化成也没睡,躺在她旁边,听著她的呼吸。 “化成。”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妈昏迷这么多年,是不是因为我?上次回去,我问了,但他们夫妻两说的很少遮遮掩掩的含糊” 他没说话,心里想的是。“是因为原生的我进监狱导致的,但又不好说出来。” 她继续说:“那年我去贵州找你,妈急得不行。后来出了那些事,她一下子就……都是因为我。” 她的声音发颤。 “还有秉昆和郑娟。”她说,“这四年多,都是他们在照顾妈。郑娟一天都没离开过,擦身、餵饭、翻身,一天几回。秉昆在酱油厂累死累活,回来还要帮忙。” 她停了一下。 “我呢?我在北京上学,一年回不去两趟,什么都帮不上,要不是炳坤夫妻两瞒著和照顾,我和我哥可能都考不上大学。” 冯化成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眼泪流下来。 “我想弥补。”她说,“家里现在好了,咱们住那么大的房子,你有了名气,那些送礼的堆了一柜子。我想多带些回去,给秉昆,给郑娟,给妈。” 他轻轻拍著她的背。 “好。” 第二天,周蓉开始收拾东西。 那些春节时收的礼,茅台、点心、布料、补品,堆了半柜子。她一样一样拿出来,挑好的装进一个旅行袋。茅台装了两瓶,补品装了几盒,布料给郑娟和周母各扯了一块,点心给孩子们带著。 冯化成在旁边看著,没说话。 装了满满一大袋,周蓉拉上拉链,看著他。 “会不会太多了?” 他摇摇头。 她又看了看那袋东西,忽然说:“这些都是衝著你来的。” 他没说话。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因为你,咱们家才有这些。” 他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七月中旬,他们一家三口回了吉春。 火车上,冯玥又趴在窗户上看风景。她已经八岁了,坐过好几次火车,但还是喜欢看窗外。田野、村庄、树木,一片一片往后闪。 周蓉坐在对面,看著他们父女俩。冯化成坐在冯玥旁边,一只手扶著她,怕她摔著。 她忽然想起那年去贵州,也是这样坐火车,也是这样看著窗外,去找一个写诗的人。 那时候她十九岁,什么都不怕。 现在她三十岁了,有了丈夫,有了孩子,有了一个家。 窗外的田野飞快地掠过,太阳照进来,暖洋洋的。 到吉春那天,周秉昆在站台上等著。看见他们出来,赶紧迎上来。 “姐夫也来了?” 冯化成点点头。 周秉昆接过行李,一眼看见那个大旅行袋,愣了一下。 “这什么?” “给家里带的。”周蓉说。 周秉昆没再问,把袋子扛上肩,一行人往外走。 还是那辆三轮车,后座绑著木板,铺著棉垫子。冯玥坐上去,周蓉坐她旁边,冯化成和周秉昆在旁边走。 走到光字片,郑娟在门口等著。穿著碎花褂子,围著蓝布围裙,头髮拢在脑后。看见他们,她迎上来。 “姐,姐夫。” 周蓉看著她,忽然眼眶红了。 郑娟瘦了,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但精神还好,笑著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 “快进屋,妈等著呢。” 一行人进了屋。周母躺在床上,眼睛睁著。看见周蓉进来,她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过来,看著女儿。 周蓉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 “妈。” 周母看著她,眼睛眨了一下。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但嘴唇动了动。 周蓉凑近了看,那口型,像是在叫她的名字。 她眼泪下来了。 “妈,我回来了。” 周母的手动了动,手指慢慢弯曲,握住她的手。很轻,但周蓉感觉到了。 她趴在床边,哭了很久。 冯化成走过去,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掖了掖。 没说话。 周母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著他。看了很久,眼珠又动了动,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別处。 郑娟在旁边说:“妈认得人。秉义来过,她看了好久。冬梅来,她也看。” 冯化成点点头。 那天晚上,周蓉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两瓶茅台,好几盒补品,给郑娟的布料,给周母的布料,给周楠的点心,还有一堆其他东西。 郑娟看著那些东西,愣住了。 “姐,这……这也太多了。” 周蓉摇摇头:“不多。你们辛苦了这么多年,这点东西算什么。” 郑娟眼眶红了,这是自己的付出得到了认可。 周秉昆在旁边看著,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吃饭,周志刚不在,他在大三线的工地上。饭桌上就他们几个:周蓉、冯化成、周秉昆、郑娟、周楠,还有躺在里屋的周母。 周秉昆问了些北京的事。问冯化成在写什么,问作协什么样,问那些作家好不好相处。冯化成一一答了. 郑娟在旁边给冯玥夹菜,冯玥碗里堆得老高。周楠在旁边看著,有点眼馋。郑娟也给他夹了一筷子。 冯玥吃完饭,拉著周楠去院子里玩。两个孩子的笑声从外面传进来,一阵一阵的。 周蓉坐在屋里,听著那笑声,看著郑娟忙碌的背影,忽然又想哭。 她想起这四年多,郑娟是怎么过的。每天给妈擦身、餵饭、翻身,一天几回,一年几千回。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出过一趟远门。累得瘦成那样,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郑娟正在洗碗,听见动静,回过头。 “姐?” 周蓉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郑娟愣住了。 “姐?” 周蓉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发哽:“娟子,谢谢你为家做了那么多。” 郑娟没说话,但手在水里停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拍了拍周蓉的手。 “姐,说这些干啥。妈也是我妈。” 冯化成这次来吉春,第二天就被人认出来了。 那天上午,他去街上给冯玥买糖葫芦,路过新华书店,看见橱窗里摆著《收穫》杂誌,封面上印著“人生·冯化成”。旁边贴著一张纸,写著:本期已售罄,下期待购。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但已经有人认出他了。 “那是冯化成吧?” “哪个冯化成?” “写《人生》那个!” 当天下午,市文化局的人就找上门了。 来人姓马,是市文化局的副局长,四十来岁,穿著中山装,说话很客气。 “冯老师,您来吉春怎么也不说一声?我们好接待。” 冯化成说:“陪爱人回来探亲。” 马副局长笑著说:“那也得接待。您是咱们省的骄傲,到了吉春,哪能悄没声的?” 冯化成想了想,没拒绝。 第二天晚上,马副局长做东,在市里最好的饭店摆了一桌。请了市里文化界的几个人作陪,还有报社的记者。 酒桌上,马副局长举著酒杯说:“冯老师,《人生》我们都看了,写得太好了。来,我敬您一杯。” 冯化成站起来,干了。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冯老师,我是市文联的老刘。您什么时候有空,给我们讲讲创作?” 冯化成说:“客气了。” 又一个人站起来,自称是市图书馆的馆长,说想请冯化成去讲讲。冯化成说下次。 酒过三巡,马副局长又提起一件事:“冯老师,咱们市里正在搞文化建设,想请您多提意见。您以后回来,有什么事儘管说。” 冯化成点点头。 那晚喝得不少。回到周家,周蓉还没睡,在屋里等他。见他进来,闻了闻,皱起眉头。 “又喝了?” “嗯。” 她没再问,去给他倒水。 他坐在椅子上,揉著太阳穴。 她端水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谁请的?” “文化局的。” 她点点头。 他喝了口水,忽然说:“以后这边也能说得上话了。” 周蓉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第20章 离別 接下来几天,宴请就没断过。 今天文化局请,明天文联请,后天宣传部请。马副局长还专门派了车来接,一辆吉普车,停在光字片口,引得邻居们都出来看。 周蓉有时候跟著去,有时候不跟。不跟的时候,就在家陪母亲,跟郑娟说话。 周母还是不能说话,但眼睛越来越有神。周蓉坐在床边,给她讲北京的事,讲玥玥的事,讲冯化成的事。周母听著,眼睛眨一眨的,有时候嘴角会动一下,像是在笑。 有一天,周蓉正说著,忽然看见母亲的眼睛里流下一滴泪。 她愣住了。 郑娟在旁边说:“妈能听懂。你说的话,她都懂。” 周蓉握住母亲的手,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跟冯化成说起这事。冯化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等妈好了,如果炳坤他们同意的话可以接她去北京住段时间。” 周蓉看著他。 他继续说:“现在条件允许了。” 周蓉眼眶红嗯了一声。 宴请的空隙,冯化成也见了几个地方上的人。 有一个是市里的食品厂厂长,姓孙。酒桌上,孙厂长端著酒杯说:“冯老师,我敬您。您的书,我厂里工人都看。” 冯化成说:“谢谢。” 孙老板又说:“冯老师以后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咱们吉春的事,我还能帮上点忙。” 冯化成点点头,记下了这个名字。 还有一个是市里某个部门的领导,姓吴,管后勤物质的,之前是管教育的,也参加了这个局。冯化成想起周秉昆在酱油厂干得累,提了一句。吴领导说:“冯老师放心,我记著了。” 后来周秉崑调去物资局,跟这顿饭有没有关係,没人知道。 冯化成自己不说。 在吉春待了五天,宴请排了四场。 第五天晚上,冯化成终於推掉了一个饭局,说想在家吃顿饭。马副局长电话里说:“冯老师,您太客气了,我们还想多请几回呢。” 冯化成说:“下次,下次。” 那天晚上,周家难得清静。郑娟做了几个家常菜,周秉昆买了瓶酒,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冯玥和周楠在院子里玩,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周蓉给冯化成夹菜,他低头吃,不说话。 周秉昆喝著酒,忽然说:“姐夫,你现在是真有名了。那些领导都请你。” 冯化成放下筷子,看著他。 周秉昆说:“我听说了,文化局的人到处说你来了,说你是咱们吉春的骄傲。” 冯化成低头嗯了几声继续扒饭。 周秉昆又说:“咱们家现在不一样了。” 周蓉在旁边听著,心里有点酸。 她想起那些年,家里多难。父亲在外地做工,母亲昏迷不醒,秉昆一个人撑著。酱油厂的活儿又累又脏,回来还要帮忙照顾妈。街坊邻居背后说閒话,说周家完了。 现在呢? 那些领导亲自上门,那些宴请一场接一场,那些礼物堆了一柜子。 都是因为他。 她看著冯化成,他坐在那儿,还是那副表情,淡淡隨和。 但他做的那些事,她都知道。 冯化成看著家里其乐融融也很欣慰。 想起原主自己,原主的记忆告诉他,父母死得早,他从小跟著舅舅长大。舅舅不喜欢他,打骂是常事。后来长大后,离开那个家,就再也没回去过。 原主这辈子,没什么家人。贵州那些年,周蓉是他的家人。后来有了冯玥,也是他的家人。周家那些人,虽然没血缘,但也算家人了。 他把这些人,都当成自己的家人。 周蓉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事。” 她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父母死得早,跟著舅舅长大。舅舅不待见我,后来就不联繫了。” 周蓉愣住了。 他继续说:“现在,你们就是我的家人。” 周蓉看著他.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没说话,但反握住了她的。 回北京的前一天,周蓉去看了周秉义。 周秉义和郝冬梅住在郝冬梅父母机关大院的別墅里,收拾得乾净。周蓉去的时候,周秉义不在,只有郝冬梅在家。 郝冬梅赶来门卫处见到她,愣了一下。 “姐?” 周蓉点点头,跟郝冬梅走进去。 郝冬梅给她倒水,两个人坐著说话。说周母醒了的事,说周秉昆和郑娟的事,说北京的事。 郝冬梅听著,没说话。 周蓉看著她,忽然问:“你和秉义,还好吧?” 郝冬梅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 周蓉知道她说的“还行”是什么意思。两家门第差太多,冬梅父母那边一直不怎么来往,秉义夹在中间,难受。 周蓉从包里拿出两瓶茅台,放在桌上。 “给爸的。”她说,“化成让我带的。” 郝冬梅看著那两瓶酒,愣住了。 “姐,这……” 周蓉站起来,拍了拍她的手。 “慢慢来。”她说,“日子还长。” 从周秉义家出来,周蓉走在街上。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她想起那年去贵州,也是这样大的太阳,她走了一天的山路,去找一个写诗的人。 现在那个人在周家等著她。 她加快脚步。 走的那天,郑娟送到门口,眼眶红红的问道。 “姐,过年还回来不?” “回来,我爸今年也回来,今年算是可以大团聚了。”周蓉说。 郑娟又看向冯化成。 冯化成点点头。 冯玥跑过来,抱住郑娟的腿:“舅母,我会想你的。” 郑娟蹲下来,抱著她,眼泪下来了。 周楠在旁边站著,也不说话,眼睛红红的。 冯玥鬆开郑娟,跑过去拉住周楠的手:“哥,我给你写信。” 周楠点点头。 火车上,冯玥又趴在窗户上看。周蓉坐在对面,看著他们父女俩。 窗外,吉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冯玥回过头,看著周蓉。 “妈,姥姥什么时候能说话?” 周蓉想了想:“快了。” “那她能来北京吗?” “能。” 冯玥点点头,又趴回窗户上。 冯化成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扶著她,怕她摔著。 周蓉看著他们,看了很久。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著,窗外的太阳慢慢落下去,把天边染成红的。 她想起这八天,想起母亲的眼睛,想起郑娟瘦削的脸,想起周秉昆沉默的背影。想起那些宴请,那些送礼,那些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现在都有了。 她看著对面那个人——她的丈夫,她女儿的父亲。他靠在座位上,闭著眼,像是睡著了。但那件藏青棉袄,袖口还是磨白的。 她忽然想起那年去贵州,翻山越岭去找他。想起那个山洞,想起他给她念诗。想起最近两年,想起他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 现在他坐在对面,抱著他们的孩子。 他们的日子,终於好起来了。 她靠在座位上,闭上眼。 火车继续开著,往北京的方向。 回北京后第三天,冯化成收到一封信。 是从吉春寄来的,落款是市文化局的马副局长。信上说,感谢冯老师这次来吉春指导工作,希望以后常来常往。隨信附了一份聘书,聘请冯化成为吉春市文化顾问。 冯化成把聘书看了一遍,放进抽屉里。 周蓉在旁边看见了,问:“什么东西?” “聘书。” “什么聘书?” “吉春市文化顾问。” 周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现在是吉春的顾问了。” 他没说话。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次回去,没白去。”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冯化成坐在书房里,打开那摞《芙蓉镇》的手稿。已经写完了,整整齐齐摞著。他翻了翻,又合上。 窗外有月光,照在稿纸上。 他想起吉春的那些人,那些宴请,那些敬酒。想起马副局长,想起孙厂长,想起吴领导。想起他们说的那些话,递的那些名片,许的那些承诺。 以后那边,也能说得上话了。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稿纸。 想了很久,写下几个字。 然后划掉。 又想了很久,再写下几个字。 还是划掉。 他搁下笔,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月光。 周蓉推门进来,端著一杯水。 “还不睡?” “想点事。” 她把水放在桌上,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下一本写什么。” 她看著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 “慢慢想。”她说,“不著急。” 他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他忽然开口。 “蓉儿。” 她回过头。 他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柔柔的。 “谢谢。”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 “谢什么。” 她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他坐在那儿,看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重新铺开一张纸。 这回他没想太久,直接写下一个標题: 《穆斯林的葬礼》 第21章 会议 九月初,北京的天开始凉了。 冯化成收到一份大红请柬,烫金的字,印著“全国第四次作家代表大会邀请函”。打开一看,他的名字列在代表名单里,编號是107。 周蓉周末回来,看见那张请柬,拿起来看了很久。 “全国作代会?”她抬头看他,“你是代表了?” “嗯。”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看看他。 “这上面说,你是最年轻的代表之一。” 他没说话。 她放下请柬,走到他面前,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那年咱们在贵州,你连《诗刊》的退稿信都收著,捨不得扔。” 他看著她。 “现在你是全国作代会的代表了。” 他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大会在九月中旬召开,地点是人民大会堂。 那天早上,冯化成穿上那件藏青棉袄——周蓉做的那件,领子不歪,袖口又磨白了。周蓉说穿这个去不合適,太旧了。他说没事。 走到门口,冯玥跑过来,拉著他的衣角。 “爸爸,你去哪儿?” “开会。” “开什么会?” 他想了想:“很多写书的人坐在一起说话。” 冯玥眨眨眼:“那你是去说话吗?” “嗯。” “那你说什么?” 他蹲下来,看著她。 “还不知道。” 冯玥想了想,伸出小拇指:“拉鉤,早点回来。” 他愣了一下,伸出手,跟她拉了拉。 人民大会堂比他想像的大。万人大礼堂,穹顶上红星闪耀,一排排座椅望不到头。他被领到后排坐下,前面黑压压的人头,全是来开会的代表。 台上坐著那些人——茅盾、巴金、冰心,那些他从小在课本上读到的名字。他看著他们,想起第一世的自己,那个在工厂流水线上做工的年轻人,那个后来跳楼的人。 那些记忆越来越远,但他知道,自己走到今天,是因为那些记忆。 开幕式很隆重。领导讲话,主席讲话,代表发言。他坐在后排,听著那些话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嗡嗡的,听不太清。 但他记得一个数字:这次大会,代表一共九百多人。他是其中最年轻的几十个之一。 下午分组討论,他被分在小说组。 会议室不大,二十几个人围坐一圈。有老作家,有中年作家,也有几个年轻的。主持会议的是《人民文学》的主编,姓张,头髮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討论的题目是“新时期文学的方向”。老作家们发言,说经验,说教训,说希望。中年作家们发言,说现状,说问题,说困难。轮到他,他站起来,话不多,只说了几句。 “写普通人。写他们的日子。写他们的苦和乐。” 说完坐下。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然后张主编点点头:“小冯说得实在。” 会后好几个人过来跟他握手。一个上海来的作家说:“冯老师,您的《人生》我在火车上看的,看哭了。”一个东北来的作家说:“冯老师,我也是写农村的,以后多交流。”还有几个年轻作家,围著他问这问那。 他一一回应,话不多,但都答了。 晚上有宴会,在饭店的大厅里摆了十几桌。他和几个年轻作家坐一桌,旁边是几位老前辈。 一位老作家端著酒杯过来,拍著他的肩膀:“小冯,好好写,前途无量。” 他站起来,双手端著酒杯:“谢谢您。” 老作家喝了酒,又拍拍他,走了。 旁边一个中年作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位是李老,作协副主席。他很少主动敬酒的。” 冯化成没说话。 宴会进行到一半,又有人过来敬酒。这次是个领导模样的人,自我介绍说是作协党组副书记。他赶紧站起来。 领导笑著说:“小冯,你的《人生》我看了,写得好。以后多写,作协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他说:“谢谢领导。” 领导又说了几句,走了。 旁边那个中年作家又凑过来:“党组副书记亲自来敬酒,你这是入了上面的眼了。” 冯化成没接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已经十点多了。冯玥睡了,周蓉在客厅看书等他。见他进来,抬起头。 “回来了?” “嗯。” “怎么样?” 他想了想:“人很多。” 周蓉笑了。 她站起来,去给他倒水。他坐在沙发上,看著她背影。 她端水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见到茅盾了吗?” “见到了,在台上。” “巴金呢?” “也在台上。” 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你现在跟他们坐在一个会场里了。” 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会议开了五天。 五天里,他认识了很多人。 有上海的,有广州的,有东北的,有西北的。有的后来成了朋友,有的后来成了对手。当时不知道,都是后来慢慢知道的。 有一个从湖南来的作家,姓韩,戴眼镜,说话斯文。他看了《人生》,说好,说想写评论。后来他真的写了,发在《文艺报》上,给冯化成说了不少好话。 还有一个从北京本地的作家,姓王,比冯化成大几岁,已经小有名气。分组討论时,他发言很积极,说了很多。会后他过来跟冯化成握手,说以后多联繫。但后来他们没怎么联繫——不是一路人。 冯化成话不多,但眼睛没閒著。他看著那些人,听他们说话,记他们的名字。他知道,这些人以后都会有用。 那天晚上,冯玥问他:“爸爸,你那个会开完了?” “开完了。” “你说话了吗?” “说了几句。” 冯玥想了想:“说什么了?” 他想了想:“你还小不懂。”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爸爸,你是名人了吗?” 他愣了愣。 “算是吧。” 冯玥歪著头看他:“那我能跟同学说,我爸爸是名人吗?” 他想了想:“你想说就说。” 冯玥高兴了,跑回自己房间。 周蓉在旁边看著,嘴角弯了弯。 第22章 《穆斯林的葬礼》 九月底,周蓉又收到一封信。 是周秉昆写的。她拆开看,看著看著,愣住了。 冯化成从书房出来,看见她表情不对。 “怎么了?” 周蓉抬起头,把信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了一遍。 信上说,周秉崑调工作了。从酱油厂调到物资局,当仓库管理员。活儿轻了,工资涨了,是个好差事。 但信里写得有点绕。周秉昆说,调令来得突然,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有人告诉他,是物资局的周局长亲自点的名。周局长跟人说,冯化成是咱们省的骄傲,他小舅子在酱油厂干苦力,说出去不好听。 冯化成看完,把信还给周蓉。 周蓉看著他。 “是你吗?” 他没说话。 她继续问:“你认识那个周局长?” 他想了想:“酒局上见过一面。” 周蓉愣了一下。 “一面?” “嗯。” “一面他就给秉崑调工作?” 他没说话。 周蓉看著他,忽然想起那些酒局,那些他喝到半夜才回来的晚上。想起他说“有些场,得去”。想起他在吉春那些宴请,那些人敬酒时说的话。 她没再问。 但心里知道,他那“一面”,肯定不是隨便见的一面。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旁边,忽然说:“秉昆的事,谢谢你。” 他睁开眼,看著她。 “不是我。”他说。 她笑了。 “你说是就是。”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个周局长,把秉崑调去物资局,是不是还有別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位置不好坐。” 周蓉愣了愣。 “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说:“物资局是实权部门,多少人盯著。那个仓库管理员的位子,一直定不下来,谁去都有人说话。周局长把这个位子给了秉昆,是送我个人情,也是甩了个烫手山芋。” 周蓉听懂了。 “那秉昆去了,会不会有事?” 他想了想:“只要他本分,就没事。” 周蓉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她很久没睡著。 十月初,周秉昆又来信了。 这回信写得长,说了新单位的事。说仓库管理员活儿不累,就是点点货,记记帐。说同事都还好,就是有几个眼神怪怪的。说他听说了,这个位子本来有好几个人盯著,后来谁都没去成,让他去了。 信里还写了一句:“姐夫,谢谢你。” 周蓉念给冯化成听。他听完,没说话。 周蓉看著他。 “你不回信?” 他想了想:“不用回。” 周蓉点点头。 她知道,他做事就是这样。做的时候不说,做完了也不说。但该做的,他都做了。 那天晚上,冯化成在书房里写稿。周蓉端了杯水进去,站在他旁边。 “还在写?” “嗯。” 她看著那摞稿纸,已经写了厚厚一沓。 “这个叫什么?” 他抬起头:“《穆斯林的葬礼》一个长篇小说。” 她愣了愣。 “什么意思?” 他看著窗外,沉默了一会儿,说:“讲述了北京一个穆斯林家族六十年间的兴衰,三代人命运的沉浮。” 周蓉没说话。 她想起《人生》里的高加林,想起那些读者来信,想起那些说“看哭了”的人。她知道,他写的这些东西,不是隨便写的。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 “早点睡。” 他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他忽然开口。 “蓉儿。” 她回过头。 他看著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秉昆那边,”他说,“让他好好干。別惹事。” 她点点头。 他又说:“那个周局长,以后会有用的。” 周蓉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十月中旬,冯玥放学回来,手里拿著一张报纸。 “爸爸,这个是你吗?” 冯化成接过来一看,是《北京晚报》,上面有一张照片,是作代会闭幕式的合影。照片很小,人很多,看不清谁是谁。 冯玥指著照片里一个小黑点:“这个像你。” 他看了看,说:“可能是。” 冯玥高兴了,把报纸举给周蓉看:“妈,爸爸上报纸了!” 周蓉接过来,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报纸叠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別的:作代会的请柬,理事当选的通知,《人民日报》的剪报,还有那本《收穫》杂誌。都整整齐齐摞著。 冯玥趴在桌边看,问:“妈,这是什么?” 周蓉说:“你爸爸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开会的,他写的。” 冯玥眨眨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冯玥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她趴在桌上,想了很久,然后一笔一划地写: “我的爸爸是大作家。他每天写故事,写很晚,也会给我讲故事,带我去动物园。他上过报纸,开过大会,但他还是每天来接我放学。我爱我爸爸。” 写完了,她举给冯化成看。 他接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作文纸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和那些请柬、通知、剪报放在一起。 冯玥在旁边问:“爸爸,你放起来干嘛?” 他想了想:“留著。” “留著干嘛?” 他没回答。 但冯玥看见,他嘴角弯了弯。 十月末的一个周末,阳光很好。 冯化成难得没有应酬,在家陪冯玥。两个人在阳台上坐著,冯玥画画,他看书。 冯玥画完了,举起来给他看。画的还是三个人,手拉手站著。这回多了几个小人,歪歪扭扭的,挤在旁边。 “这几个是谁?” 冯玥指著说:“这个是舅舅,这个是舅母,这个是哥哥,这个是奶奶。” 他看了很久。 “奶奶画得不对。”他说,“奶奶应该在床上躺著。” 冯玥想了想,拿过笔,在奶奶旁边画了一张床。 他笑了。 周蓉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父女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冯玥嘰嘰喳喳说著什么,冯化成听著,偶尔点点头。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她一眼,没说话,但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三个人在阳台上坐著,晒太阳。 远处有鸽群飞过,哨音嗡嗡的,一圈一圈,在天空里转。 那天晚上,冯化成在书房里继续写《穆斯林的葬礼》。 他写得慢,一字一句。 第23章 发表《芙蓉镇》 十二月初,北京落了第一场雪。 冯化成站在阳台上,看著雪一片一片落下来。楼下空地上,孩子们在堆雪人,笑声远远传上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 一个月前还是决定了把《芙蓉镇》寄给了《当代》杂誌发表。 桌上摆著刚收到的《当代》杂誌,1980年第4期。要明年,当代才会变更双月刊。封面朴素,目录里有一行字:芙蓉镇·冯化成。 他翻开,找到自己的文章。铅字印的,一行一行,整整齐齐。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进了抽屉。 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摞:会员证、职称批文、住房通知、《收穫》样刊、《人生》样刊,现在又多了一本。 他坐了一会儿,拿起笔,继续写《穆斯林的葬礼》。 这部写了快两个月了,说的是一个玉器世家几代人的故事。他写得慢,一字一句,像雕玉一样。 窗外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化成水,流下来。 晚上周蓉回来,手里也拿著一本《当代》。她进门就扬了扬:“我们学校报刊亭都卖光了,这本是我从教研室借的。” 冯化成从书房出来,看著她。 她翻著杂誌,找到他的文章,一边看一边说:“路上我翻了翻,写得太好了。” 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著他:“真的,比《人生》还好。”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靠在沙发上,继续翻杂誌。翻到一半,忽然说:“这个胡玉音,写得真好。我都能看见她站在街上卖米豆腐的样子。” 他说:“原型是湖南一个镇上的女人。” 周蓉看著他:“你去过那儿?” 他想了想:“没去过。听人说的。” 因为这是根据自己记忆里抄的,有部分修改和加工。 周蓉没再问,继续看。 那天晚上,她把那本杂誌放在枕头边,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芙蓉镇》的反响,来得比《人生》还快。 先是报社的电话。《人民日报》要专访,《光明日报》要评论,《文匯报》要消息。《文艺报》的刘主编亲自打电话来,说下一期要发一篇重磅评论,专门谈《芙蓉镇》。冯化成的圈子越来越大了,为冯化成摇旗吶喊的人越来越多,一片好评。 接著是读者来信。开始是几封,后来是一摞,再后来是用麻袋装。 信的內容五花八门。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看醒了,有人说谢谢冯老师,写出了那个年代。还有人说,胡玉音就是我,我就是胡玉音。 有一封信是从湖南寄来的,说自己是湘西人,从小在镇上长大,看了《芙蓉镇》,觉得写的就是自己家门口的事。信里还夹了一张照片,是那个镇子的老街,青石板路,木头的吊脚楼。 冯化成看了很久,把信和照片放进了抽屉。 还有一封信是从监狱寄来的。那人说自己在里面蹲了十几年,出来后什么都变了。看了《芙蓉镇》,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一起蹲过的人。信写得很长,字歪歪扭扭的,但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冯化成看了,也放进了抽屉。 那天晚上,周蓉问他:“那么多信,你都不回?” 他想了想:“回不过来。” 她点点头。 他又说:“有些信,看了就行。” 周蓉懂他的意思。 十二月中旬,电影厂的人又来了。 这回不是张主任,是厂长亲自来的。姓谢,五十多岁,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一进门就握著冯化成的手不放:“冯老师,可算见到您了。《芙蓉镇》我连夜看完的,太好了,一定要拍成电影。” 冯化成让进屋,倒了茶。 谢厂长开门见山:“冯老师,改编权给我们吧。条件您开。” 冯化成想了想,说:“可以。” 谢厂长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顺利。 “那……条件?” 冯化成说:“你们看著办。” 谢厂长笑了:“冯老师爽快。这样,稿酬按最高標准,改编的时候请您当顾问,有什么事您隨时说话。” 冯化成点点头。 谢厂长当场从包里拿出合同,填了数字,递过来。冯化成看了看,签了字。 送走谢厂长,周蓉在旁边看著他。 “这就签了?” “嗯。” “不谈谈?” 他摇摇头:“他们懂行。” 周蓉没再问。 后来那部电影拍出来,得了好几个奖。谢厂长每次见面都说:“冯老师,当年您那么爽快,我记一辈子。” 冯化成只是点点头。 酒局越来越多。 《芙蓉镇》发表后,请他的人更多了。今天这个出版社请,明天那个杂誌社请,后天某个领导请。孙副秘书长的电话三天两头打来:“冯老师,这个局您得来,某某部长想见您。” 他去了。 该喝的酒喝,该说的话说,该敬的人敬。但不超过三杯,点到为止。 酒桌上,有人开始叫他“冯大师”。他听著彆扭,但没让人改口。 有人给他递名片,说是某某部长秘书、某某主任、某某老总之类。他都收下,回家放抽屉里。 抽屉里那摞名片越来越厚,他偶尔翻翻,记住几个名字。 有一天晚上,他喝得有点多。回到家,冯玥已经睡了。他站在女儿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轻轻带上门。 周蓉还没睡,在客厅看书。见他进来,抬起头。 “又喝了?” “嗯。” 她去给他倒水。他坐在沙发上,看著她背影。 她端水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谁请的?” “宣传部的。” 她点点头。 他喝了口水,忽然说:“现在那边也有人了。” 周蓉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她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们学校的人,现在对我都不一样了。” 他看著她。 她继续说:“以前介绍我,都说『这是周蓉,北大中文系的』。现在介绍我,都说『这是冯化成的爱人』。” 他没说话。 她笑了笑:“不是抱怨,就是说说。” 他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第24章 周蓉考研成功 十二月末,周蓉的研究生资格批下来了。 她拿著那张通知书,看了很久。然后走进书房,递给冯化成。 他接过来,看了一遍。 “过了?” “嗯。” 他点点头,把通知书还给她。 她站在那儿,很是开心。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考的时候,心里没底。复习的时候,总觉得能行。现在真批下来了,反而想哭。” 他轻轻拍著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著他。 “谢谢你。” 他愣了愣。 她说:“要不是你,我考不上。” 他没说话。 她又说:“你在外面应酬那么多,回来还帮我找资料,帮我联繫导师……” 他打断她:“是你自己考的。” 她笑了。 那天晚上,周蓉给家里写信,告诉周秉昆和郑娟,自己提前考上研究生了。信写得很长,写到最后,加了一句:“化成帮我很多。” 冯玥在新学校適应得很好。 实验二小,北京最好的小学之一。刚转学的时候,周蓉还担心她跟不上。结果一个学期下来,冯玥成绩中上,还交了好几个朋友。 有一天放学回来,冯玥书包还没放下就跑进书房。 “爸爸,老师今天又夸你了!” 冯化成从稿纸上抬起头。 “夸什么?” 冯玥说:“语文课,老师问我们喜欢看什么书。我说喜欢看爸爸写的书。老师就问,你爸爸是谁?我说冯化成。老师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爸爸是大作家,你要好好向他学习。” 冯化成听完,没说话。 冯玥继续说:“下课以后,老师还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爸爸在家什么样,写书累不累。我说爸爸天天写,写到很晚。老师就让我多给你捶捶背。” 冯化成愣了愣。 冯玥已经跑过来,站在他身后,用小拳头在他背上敲了两下。 “爸爸,累不累?” 他坐著没动,过了一会儿,说:“不累。” 冯玥又敲了两下,跑出去玩了。 他坐在那儿,愣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跟周蓉说起这事。周蓉听完,笑了。 “现在全校都知道她爸爸是冯化成了。” 他没说话。 周蓉又说:“老师对她好,也不是坏事。” 他点点头。 几天后,周蓉收到一封家信。 是周秉昆写的。她拆开看,看著看著,眼眶红了。 冯化成从书房出来,看见她在擦眼睛。 “怎么了?” 周蓉抬起头,把信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了一遍。 信上说,周母能下地走路了。 醒了半年多,从睁眼到能坐起来,从能坐到能扶著墙站,一步一步,现在终於能走了。郑娟扶著她,在屋里慢慢挪,一步两步三步,能走一小段了。 冯化成看完,把信还给周蓉。 周蓉擦著眼睛,说:“四年多了……我以为这辈子都走不了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第二天,他去邮局寄了两百块钱,还有一大包营养品。附了张条子:“给妈买补品。给郑娟。” 又是两天,作协开年会。 冯化成作为理事,坐在主席台第二排。前排是那些老一辈,茅盾、巴金、冰心都在。 年会开了一天,晚上有宴会。他和几位老前辈坐一桌,旁边是《人民文学》的张主编。 张主编端著酒杯,笑著说:“小冯,今年你可是大丰收。《人生》《芙蓉镇》,一篇接一篇,文学界评论界都炸了。” 冯化成说:“运气。” 张主编摇摇头:“不是运气,是本事。明年有什么打算?” 他说:“在写一个长篇。” “叫什么?” “《穆斯林的葬礼》。” 张主编念叨了两遍,点点头:“这名字好。” 旁边一位老作家凑过来,拍著他的肩膀:“小冯,好好写。你现在是咱们的中坚力量了。” 冯化成点点头。 月底最后一天,冯化成难得清閒。 上午在家陪冯玥,下午周蓉从北大回来,一家三口吃了顿年夜饭。菜不多,但都是周蓉做的。鱼煎糊了,但冯玥说好吃。 吃完饭,冯玥困了,靠在周蓉怀里,眼皮直打架。 “妈,我想睡觉。” “睡吧,妈抱著。” 冯玥闭上眼,一会儿就睡著了。 屋里静静的,能听见外面零星的鞭炮声。周蓉低头看著女儿,冯化成坐在对面,看著窗外。 “化成。” 他回过头。 “嗯?” “这一年……”周蓉想了想,“太快了。” 他点点头。 “《人生》《芙蓉镇》,电影,作代会,……”她一样一样数,“你这一年,干了太多事。” 他没说话。 她看著他:“累不累?” 他想了想:“还行。” 她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还没问过我,明年有什么打算。” 他转过头,看著她。 “什么打算?” 她笑了笑:“我想写本书。” 他愣了愣。 “什么书?” “关於你的。”她说,“写你的创作,你的作品,你的思想。出版社早就约了,我一直没敢答应。” 他看著她。 她说:“现在我想试试。” 他想了想,说:“想写就写。” 她看著他。 他继续说:“你是最了解我的人。”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久的话。说她的书,说他的长篇,说冯玥的学校,说周家的事。 桌上摆著那摞《穆斯林的葬礼》手稿,已经写了快一小半。他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笔,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稿纸上,照在他手上。 第25章 回家过年 年前四天。 一辆掛著北京牌照的吉普车停在光字片口,引得街坊邻居都探头看。 “那是啥车?” “吉普,北京来的。” “谁家亲戚这么阔气?” 冯化成先从车上下来,穿著新的中山装。接著是周蓉,然后是冯玥。 周秉昆早就等在巷口,看见车愣了愣。 “姐夫,这车……” “作协的车。”冯化成说得平淡。 周秉昆咂咂嘴,没说啥,上前搬行李。那个大旅行袋比往年还沉,他拎了拎,心里有数。去年姐夫带回来两瓶茅台,今年这袋子比去年还沉,得装了多少好东西? 一行人往里走,巷子里有人认出冯化成,小声嘀咕:“那就是周家诗人女婿??” “不,听说现在是大作家了,全国作协理事。” “作协理事是啥官?” “不是官,但很厉害。听说很多大官见了都得客气。” “周家祖坟冒青烟了。” 冯化成听见了,脚步没停。 屋里,周母已经能扶著墙走了,看见他们进来,嘴张了张,吐出几个含糊的字:“回……回了。” 周蓉上前扶住她,周母拉著她的手不放,上上下下打量,嘴里嘟囔著听不清的话,但脸上的笑藏不住。 周志刚从里屋出来,穿著洗得发白的工装,脸晒得黑红,头髮比三年前白了不少。看见冯化成,他点点头。 “来了。” “爸。” 周志刚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那件中山装上。 “很適合你?” 冯化成说:“嗯。” 周志刚没再说什么。他从周蓉那儿知道,冯化成已经辞了图书馆馆长的差事,现在是专业作家,一个月津贴加稿费特別多,比他这个八级工收入还高。 晚上吃饭,郑娟做了一桌子菜。猪肉燉粉条、小鸡燉蘑菇、炸麻花、粘豆包,摆得满满当当。周楠和冯玥挨著坐,两个孩子半年没见,凑在一起嘰嘰喳喳说个没完。 周志刚喝著酒,话不多,但眼睛一直在冯化成身上打转。 冯化成跟他碰了一杯。 周志刚喝完,问:“你那新书写得咋样了?” “还在写,长篇,叫《穆斯林的葬礼》。” “啥葬礼?” “穆斯林的,就是回族的。” 周志刚似懂非懂,点点头:“好好写。我们工地有人看过你的《人生》,说写得好。还有人说你那个《芙蓉镇》,写的也特別好。” 冯化成说:“是。” 周志刚又喝了口酒,忽然说:“你现在名气不小。” 冯化成没接话。 周秉昆在旁边看著,心里有点复杂。他知道这个姐夫现在完全不一样了,物资局那个位置,多少人盯著,人家局长一句话就给了他,不就是看姐夫的面子? 周秉义和郝冬梅回吉春几天了。 但他们没回光字片,家太小住不了那么多人,直接去了省委大院——郝冬梅父母住的地方。 周志刚听到这消息,脸上没啥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周母在旁边小声问:“那……那咱们啥时候可以和亲家见见?” 周志刚说:“快了。” 周蓉在旁边听著,心里有数。年前周家就计划好了,今年人齐,想去照相馆拍张全家福。照相馆腊月二十九最后一天营业,过了年要初八才开门。 周志刚前天特意把周秉昆叫过来,说:“去照相馆问问,二十九还有没有位置,咱们全家拍一张。” 周秉昆跑了一趟,回来说:“有,下午三点以后都空著。” 周志刚点点头:“那就定二十九下午三点。” 可第二天,周秉义那边带话来,说冬梅父母可能会过来,两家一起坐坐。具体时间没定,就是过两天照相的那天。 周志刚想了想,说:“那行,等亲家来了再拍。” 於是全家福就没拍成,都在为迎接省长亲家做准备,打扫卫生。 腊月二十八,周蓉带著冯玥去置办年货。冯玥过年后就九岁了,在实验二小念书,成绩中上。老师知道她爸是冯化成,对她格外关照。冯玥回家说起这事,周蓉只是笑笑。 在街上碰见老邻居,人家问:“周蓉,你爱人现在是大作家了?” 周蓉点点头。 “听说他写的书都要拍电影了?” “还在谈。” 邻居嘖嘖两声,眼神里都是羡慕:“你真有福气,找这么个文化人做爱人。” 周蓉没多说,拉著冯玥走了。她现在读大学,別人介绍都说是“冯化成的爱人”,一开始不习惯,后来也习惯了。毕竟他確实是她的爱人。 腊月二十九,省委那边派人来了。 来的是郝冬梅父母的秘书,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著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客气但透著距离感。 “周叔,领导那边今天忽然发病去医院了,今天过不来了。让我给您带个话,实在抱歉。” 周志刚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还是说:“没事,领导身体重要。” 秘书从公文包里拿出两罐茶叶,放在桌上。 “这是领导为了致歉,让我带回来。” 周志刚看著那两罐茶叶,没说话。 那是他托周秉义带过去的,两罐好茶,花了他半个月工资。他想著亲家那边是领导,送点好东西,是人情往来。 现在又给送回来了,不清楚是什么意思,是亲家的意思还是什么。 秘书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什么“领导一直记掛著”“改天一定登门”之类的,说完就走了。 周志刚转身进屋,坐在炕上,半天没吭声。 郑娟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周秉昆坐在旁边,也不知道说啥好。他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但张了张嘴,发现说什么都不对。 冯化成从外面进来,看见桌上那两罐茶叶,又看看周志刚的脸色,啥也没问,在旁边坐下。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响。 过了一会儿,周志刚忽然开口:“化成。” 冯化成抬起头。 周志刚看著他,说:“你上次带回来的那些营养品,周蓉妈用著挺好。” 冯化成说:“好用就行,下次再带。” 周志刚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冯化成看出来了,周志刚这是在拿他跟周秉义那边的亲家比。不比別的,就比谁把周家人当回事。一个送的东西被退回来,一个送的东西被用了吃了。这里头的亲疏远近,明摆著。 周蓉从里屋出来,看见那两罐茶叶,心里咯噔一下。她走过去,拿起茶叶看了看,又放下。 “爸,秉义那边……” 周志刚摆摆手:“不说这个。” 周蓉没再吭声。 那天晚上,周志刚喝了不少酒。平时只喝二两,那天喝了半斤。周秉昆在旁边陪著,也不敢劝。 冯化成没喝,坐在旁边陪著。他知道周志刚心里不好受,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喝到后来,周志刚忽然拍著桌子说:“我周志刚这辈子,不求人!” 周秉昆嚇了一跳。 周志刚又说:“我闺女女婿有出息,我儿子儿媳孝顺,我老婆子能走路了,我知足!” 冯化成听著,没说话。 周蓉在旁边,眼眶有点热。 第26章 准备回京 晚上六点,年夜饭上桌。 郑娟做的菜摆了满满一桌,红烧鱼、燉肘子、炸丸子、粘豆包,热腾腾冒著气。 周志刚坐在上首,周母坐他旁边。周蓉、冯化成、周秉义、郝冬梅、周秉昆、郑娟依次坐下,两个孩子挤在桌角。 周志刚端起酒杯,看了一圈。 “今年人齐了。” 大家都举杯。 周志刚喝完,又倒了一杯,对著郑娟。 “娟子,这杯敬你。” 郑娟愣住了。 周志刚说:“这四年,辛苦你了。炳坤妈能好起来,是你的功劳。” 郑娟低下头,使劲眨眨眼,然后端起酒杯,一口乾了。 周母在旁边,拉著郑娟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么。 周志刚喝完酒,又看向冯化成。 “化成,也感谢这两年你对家里的帮助和补贴,炳坤的工作也得感谢你.” 冯化成说:“应该的。” 周志刚又看向周蓉:“蓉儿,你在北大咋样?” 周蓉说:“挺好的,课不多,主要是写论文。” 周志刚点点头,脸上带著笑。两个大学生儿女,一个大作家女婿,说出去谁不羡慕? 他喝了口酒,又说:“今天出去走了走,碰见老王,问你们回来没有。我说回来了,都在。他那个羡慕的眼神,我看见了。” 周秉昆在旁边听著,低头夹菜,没吭声。 周志刚继续说:“老王说他家闺女在工厂干活,一个月挣三十多块。我说我家蓉儿在北大读书,我家秉义也是北大大学生,我家女婿写书全国出名。他那个嘴,张得老大。” 他说著,笑起来。 周蓉和周秉义都笑了笑。 周秉昆没笑。他低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扒拉。 郑娟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冯玥和周楠去院子里放鞭炮。 大人们坐在屋里说话。周志刚喝著茶,跟周蓉和周秉义聊天,问他们在北京事。 周秉昆坐在角落里,听著他们说。 说北大的教授,说作协的会议,说那些他从来没接触过的人和事。 他插不上话。 郑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志刚忽然说:“秉昆。” 周秉昆抬起头。 周志刚说:“你在物资局干得咋样?” 周秉昆说:“还行。” 周志刚点点头:“好好干,別给你姐夫添麻烦。” 就这一句。 周秉昆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周志刚跟周蓉和周秉义说话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一杯接一杯地喝。 郑娟劝他少喝,他说没事。 周秉义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秉昆,少喝点。” 周秉昆看他一眼,没说话。 周秉义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发现说什么都不对。他是北大学生,是周家的长子。可他也知道,在爸心里,他这个长子,今天让爸失望了。 那两罐茶叶,像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大年初一,周志刚带著一家子出去拜年。 他走在最前头,见人就介绍:“这是我大儿子,北大的。这是我闺女,也是北大的。这是我女婿,写书的,全国闻名。” 邻居们围上来,这个夸一句,那个赞一声。 周志刚脸上有光,腰杆挺得笔直。 周秉昆跟在最后,听著那些夸讚,一句都没落到他身上。 有人问一句:“秉昆现在在哪儿上班?” 他说:“物资局。” 人家点点头:“好单位,听说是哪个作家女婿出的力。”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目光又转回周蓉和周秉义身上,转回冯化成身上。 郑娟走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她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完一圈回来,周秉昆坐在炕上,一句话不说。 周志刚进来,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周秉义在旁边看著,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知道秉昆心里的滋味。从小到大,爸总是夸哥姐,很少夸他。以前他觉得没什么,可现在他站在被夸的那边,才看清楚秉昆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嫉妒,是失落。 是他从来没体会过的失落。 大年初二,周秉义和郝冬梅要回省委大院。 走之前,周秉义把周志刚拉到一边。 “爸,茶叶的事……” 周志刚摆摆手:“不说这个。” 周秉义说:“冬梅爸妈那边,真不是故意的。那天真去医院了,都是秘书安排的。” 周志刚拍拍他肩膀:“行了,走吧。” 周秉义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知道爸没生气,但爸失落了。 比生气更难受的,是失落。 郝冬梅过来,看了他一眼。他摇摇头,没说啥。 两人出了门,往巷口走。走了一段,周秉义回头看了一眼。周志刚还站在门口,看著他们。 大年初三,冯化成一家要回北京了,北京那边还要一大堆事需要处理,需要拜会很多领导和前辈。 周志刚送到巷口,拉著冯化成的手。 “化成,好好照顾蓉儿,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冯化成点点头。 周志刚又看向周蓉:“照顾好自己。” 周蓉说:“爸,我知道。” 冯玥抱著周楠,捨不得鬆手。两个孩子嘀嘀咕咕说了半天,冯玥才上车。 车子发动,开出光字片。 周志刚站在巷口,看著车越来越远。 周秉昆站在旁边,也看著。 车拐过弯,看不见了。 周志刚忽然说:“秉昆。” 周秉昆转头看他。 周志刚说:“物资局好好干。” 周秉昆点点头。 第27章 茅盾文学奖 正月初五,冯化成一家回到北京。 车停在团结湖楼下,冯玥还睡著。周蓉轻轻把她抱起来,冯化成拎著行李跟在后面。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进门放下东西,周蓉靠在沙发上长出一口气。 “终於到家了。” 冯化成把旅行袋放好,给她倒了杯水。 周蓉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说:“今年这个年,过得真累。” 冯化成点点头。他知道她说的累是什么意思——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茶叶那事,秉义那事,爸那表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人心上。 “睡吧。”他说,“明天开始还有事。” 周蓉看著他:“什么事?” “该去拜访的人,得去一趟。” 周蓉明白了。 正月初六开始,冯化成出门了。 先去的是陈老家。陈老是文学界的老前辈,七十多了,住在东城一座小院里。冯化成拎著从吉春带回的特產——两包郑娟晒的干蘑菇,一罐周母醃的酸菜。东西不值钱,但心意到了。 陈老看见他,笑著让进屋。 “小冯回来了?过年好。” 冯化成拜了年,坐下说话。 坐了半小时,两人相谈甚欢后,告辞出来。 接著去李老家。李老也是前辈,住西城。冯化成去的时候,李老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李老招呼他坐下,两人聊了半个时辰。临走时李老拍著他肩膀说:“小冯,有什么事儘管说。” 冯化成点点头。 接下来几天,他又去了几家。有帮他写过评论的评论家,有他发过稿子的编辑,有在作代会上替他说话的老作家。每家都坐一会儿,说几句话,不多待,但都到了。 周蓉问他:“那些领导呢?” 冯化成说:“后面去。” 正月十五前两天,冯化成去拜访了几位领导。 有宣传口的,有文化部的,有作协的。都是这一年多酒局上认识的,都帮他说过话。他去的时候,带的还是那些土特產——不值钱,但显著亲。 一位副部长看见那包干蘑菇,笑了:“小冯,你这是回老家带的?” 冯化成说:“是,家里自己晒的。” 副部长收下了,留他坐了半小时,聊了聊创作,聊了聊文学界的形势。临走时说:“好好干,有什么需要说话。” 冯化成点点头。 正月十五那天,孙副秘书长打电话来。 “冯老师,有个好消息告诉您。” 冯化成握著话筒。 孙副秘书长说:“您那个职称,批下来了。二级作家。” 冯化成愣了一下。 二级作家,相当於副教授待遇。三级到二级,他用了不到两年。这在作协系统里,算快的。 孙副秘书长继续说:“文件这两天就下来。您有空来一趟,把手续办了。” 冯化成说:“好,谢谢。” 掛了电话,周蓉在旁边问:“怎么了?” 冯化成说:“职称批了,二级。” 周蓉愣住,然后笑了。 “二级?那是副教授了?”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走过来,看著他。 “你现在是副教授了。” 周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正月十八,冯化成去作协办了手续。 孙副秘书长亲自接待,领著他一层楼一层楼地走,介绍给各科室的人认识。 “这是冯化成老师,刚评上二级作家。” “冯老师好。” “冯老师恭喜。” 冯化成一一点头。 办完手续,孙副秘书长请他到办公室坐,泡了茶。 “冯老师,您这次评上二级,可是全票通过的。”孙副秘书长笑著说,“评审会上,几位老前辈都说了,您的作品在那儿摆著,不服不行。” 冯化成说:“谢谢各位抬爱。”以冯化成现在的影响力和作品,迟早可以升二级,没有利益的事情,没人当出头鸟反对得罪这个现在影响力巨大的作家。 孙副秘书长摆摆手:“不是抬爱,是实至名归。对了,还有个事想跟您说。” 冯化成看著他。 孙副秘书长压低声音:“茅盾先生病重了,您听说了吗?” 冯化成点点头。茅盾住院的事,圈里人都知道。 孙副秘书长说:“先生那边,可能就这几天的事了。他有个想法,想用自己的稿费设个文学奖,奖励长篇小说。这事儿要是成了,对咱们文学界是件大事。” 冯化成认真听著。 孙副秘书长继续说:“到时候可能需要咱们这些人一起出力。您现在是二级作家了,又是理事,该表態的时候得表態。” 冯化成说:“明白。” 从作协出来,冯化成站在门口,看著街上的人来人往。三月初的风还冷,吹在脸上有点疼。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三月中旬,茅盾的病情恶化了。 消息在圈子里传开,气氛变得沉重。冯化成每天看报纸,关注著医院那边的消息。 3月14日,有消息传出来:茅盾口授了一封信,给中国作协书记处。 信的內容很快在圈子里传开: “亲爱的同志们,为了繁荣长篇小说的创作,我將我的稿费二十五万元捐献给作协,作为设立一个长篇小说文艺奖金的基金,以奖励每年最优秀的长篇小说。” 二十五万元。在那个年代,这是个天文数字。 冯化成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 3月27日,茅盾去世。 那天北京下著小雨,冯化成站在阳台上,看著灰濛濛的天,站了很久。 周蓉出来,站在他旁边。 “茅盾先生走了。”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说:“你见过他吗?” 冯化成想了想:“见过几次。” 周蓉没再说话。 3月28日,报纸上登了茅盾去世的消息,还有那封遗信的全文。冯化成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报纸叠好,放进了抽屉。 和那些会员证、职称批文、获奖通知放在一起。 4月20日,中国作协召开主席团扩大会议。 冯化成作为理事,也参加了。 会场在作协会议室,坐满了人。有老前辈,有中年骨干,也有几个年轻的。气氛庄重。 会议由巴金主持。他刚从上海赶来,头髮花白,但精神还好。会上討论的只有一件事:茅盾的临终请求。 巴金先发言,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说得很清楚。 “茅盾同志把毕生积蓄捐出来,设立这个奖,是为了鼓励长篇小说的创作。咱们得把他的心愿落到实处。” 接著几位老前辈发言,都表示支持。 轮到冯化成发言时,他站起来,话不多。 “茅盾先生这笔钱,是给后来人的。咱们得把奖设好,评好,对得起先生的期望。” 说完坐下。 旁边一位老作家点点头:“小冯说得实在。” 会议开了三个多小时,最后决定:设立以茅盾先生名字命名的全国优秀长篇小说奖,简称茅盾文学奖。成立茅盾文学奖金委员会,由巴金担任主任委员。 散会时,巴金走过来,跟冯化成握了握手。 “小冯,好好写。” 冯化成点点头。 走出会场,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著,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第28章 父与子 同一时间,吉春光字片。 周秉昆这些天心里一直堵得慌。 过完年那些事,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拜年时邻居的目光,爸只夸哥姐不夸他,那些话一句句都在脑子里转。 他觉得自己就是周家的短板。 哥是北大的,姐是北大的,嫁了大作家。姐夫全国闻名,连市长见了都得客气。他呢?物资局仓库管理员,靠姐夫帮忙才进去的。媳妇郑娟,没工作,文化低,还带个孩子。 他走在光字片,总觉得別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那就是周家老三,听说工作是他姐夫给安排的。” “他媳妇以前结过婚吧?带个孩子嫁进来的。” “周家那俩孩子多出息,这个就差远了。” 这些话没人当著他面说,但他总觉得能听见。 郑娟看出来他不对劲。 “秉昆,你这几天怎么了?” 周秉昆说:“没事。” 郑娟看著他,没再问。但她知道他心里有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正月初八,周志刚要回大三线了。 那天早上,周秉昆在院子里劈柴。周志刚从屋里出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秉昆。” 周秉昆没停手,继续劈。 周志刚说:“送我去车站吧。” 周秉昆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劈。 “等会儿。” 周志刚点点头,回屋收拾行李。 郑娟在旁边看著,心里嘆了口气。 去车站的路上,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著。 周志刚走在前头,周秉昆跟在后面,扛著行李。两人谁也不说话,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 走了一会儿,周志刚忽然开口。 “秉昆,我这次回来吧,发现郑娟这变化挺大。她跟你妈,跟这个家,处得咋样啊?” 周秉昆低著头,语气低沉:“挺好。她对我妈,那没得说。对这个家,比我想得都周到。” 周志刚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现在政策也鬆动了,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她要是能再给咱家添个孙子孙女的,就更好了。不管男女,都一样。” 周秉昆沉默了一会儿,说:“爸,郑娟她……她心里头,其实特別想给咱家生个小子。她还专门去北陀寺找她弟问过。我说她了,她不听。我现在吧,也理解她了。你说她这文化低,没工作,嫁过来呢,还带一小子,你说她要是在其他方面都不行的话,那在咱家,可能就更没脸待下去了。” 周志刚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他立刻意识到,儿子说的不仅仅是郑娟,更是在说他自己。这趟送行,儿子一直別彆扭扭,根儿原来在这儿。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盯著周秉昆。 “我说怎么这两天你对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你爸我呀,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大过年的,就因为我对这个事情不了解,打了你一下,说了你几句,怎么的,就这么对我了吗?这是秉昆吗?我儿子秉昆过去不是这样的。” 他嘆了口气,继续说:“我也一直在琢磨呀,你到底为啥呀?现在我明白了,因为你哥,你姐都考上了大学。你没考上,不就是为这个吗?” 周秉昆咬著嘴唇,没吭声。 周志刚说:“你哥你姐考上大学,我確实很满意。本来爸爸我没抱什么希望的,以为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们这几个孩子,投胎到咱这个普通的工人阶级家里,这是命。是先天註定的。但是你哥你姐用行动证明了,这命可以改变。这一点改不了那就下一代,下一代改不了那就下下一代。过去的机会是有限的,现在不同了,摆在咱们老百姓跟前的机会是一样的,谁有本事谁考。” 周秉昆小声嘀咕了一句:“站著说话不腰疼。国庆你也知道,上有老下有小,工作累工资低,初一文化水平,你让他考大学,你咋不让他飞呢。” 周志刚听到了,火气一下子涌上来:“当初你哥你姐上山下乡,没有让你去,让你留在城里,这都是为你好啊。谁能想到现在……” 他顿了顿,盯著儿子。 周秉昆把话说开,积压已久的委屈火山般爆发:“爸,你知道我为啥这样吗?就是因为你大年初一领著咱们全家出去拜年!你带著我哥我姐,一个省长女婿,一个北大才女大作家夫人,你走在最前头,脸上有光!我跟在后头,我就是个物资局仓库管理员,我娶了个带孩子的媳妇,我给爸妈丟脸了!”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周志刚。 “说你照顾著脑血栓后遗症的妈,之前带著姐姐的闺女,养著別人的儿子,那是你爹我呀,给你找的台阶!”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拍著自己良心,你问一问,就算没有这些家务事拖累著你,让你去考大学,你能考上吗?从小你哥你姐人家学习好,你那学习成绩永远都是倒数几名!” 周秉昆猛地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对!我承认!我从小就不如哥姐,我就是个没出息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再也说不下去,转身就往外走。 周志刚气得浑身发抖,衝著儿子的背影吼出最后一句话:“我造的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混蛋玩意!” 周秉昆没有回头,浑身僵硬地走出了候车室。周志刚也没有回头,拎起包消失在了人海里。 雪又下起来了,一片一片落在周秉昆肩上、头上。他站在车站外,像没了魂一样,就那么站著,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周秉昆没吃饭。 郑娟把饭端到他面前,他摇摇头。郑娟把饭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 “秉昆,到底怎么了?” 周秉昆不说话。 郑娟看著他,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是不是跟爸吵架了? 周秉昆低下头。 郑娟伸手,握住他的手。 “秉昆,不管出啥事,我都站你这边。” 周秉昆看著她,眼眶忽然红了。 “娟子,你说我是不是特別没用?” 郑娟愣住了。 周秉昆说:“哥是北大,姐是北大,姐夫是大作家。我呢?我啥也不是。连工作都是姐夫帮忙找的。” 郑娟握紧他的手。 “秉昆,你不是没用。” 周秉昆看著她。 郑娟说:“你在物资局干得好好的,自己挣工资养家。你对妈好,对楠楠好,对我好。你咋就没用了?” 周秉昆没说话。 郑娟继续说:“那些大人物是厉害,可他们不在这儿。在这儿的是你,是你天天陪著我,是你天天照顾妈,是你让我和楠楠有个家。” 周秉昆看著她,眼泪掉下来。 那晚,他抱著郑娟,哭了很久。 从小到大,他很少哭。但那晚他哭了。 第29章 获奖 1982年初 一年过去了~ 元旦刚过,北京城还沉浸在节日的余韵里。 冯化成收到一封信,是中国作家协会寄来的。拆开一看,是茅盾文学奖的入围通知——《芙蓉镇》被提名首届茅盾文学奖。 他把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周蓉端著茶杯进来,见他在发呆,凑过去看了一眼。 “入围了?”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拿起通知仔细看了一遍,脸上慢慢浮出笑意。 “首届茅盾文学奖,全国就提名了二十几部,你的书在里边。” 冯化成说:“只是提名。” 周蓉说:“提名已经很厉害了。” 冯化成没接话。 那天晚上,周蓉做了几个菜,算是庆祝。冯玥10岁了,坐在桌边,看看爸爸,看看妈妈。 “妈,今天什么日子?” 周蓉说:“爸爸的书入围了一个大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冯玥问:“什么奖?” 周蓉说:“茅盾文学奖。” 冯玥眨眨眼:“茅盾是谁?” 周蓉想了想:“一个很厉害的老爷爷,写书的,去世了。他把自己的钱捐出来,设了这个奖,奖励写得最好的长篇小说。” 冯玥似懂非懂,点点头,然后看向冯化成。 “爸爸,你的书能得奖吗?” 冯化成说:“不知道。” 冯玥说:“我觉得能。” 冯化成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 二月,评奖结果出来了。 那天下午,冯化成正在书房写稿,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孙副秘书长的声音,兴奋得有点变调。 “冯老师,恭喜恭喜!《芙蓉镇》全票通过,首届茅盾文学奖!” 冯化成握著话筒,没说话。 孙副秘书长继续说:“全票!评委们意见高度一致。颁奖大会定在三月初,在人民大会堂,您准备一下。” 冯化成说:“好。” 掛了电话,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周蓉从外面回来,见他愣著,问:“怎么了?” 冯化成说:“得奖了。” 周蓉愣了一下:“茅盾文学奖?”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 “全票?” 冯化成又点点头。 周蓉很是高兴的抱著冯化成。 冯化成伸手,也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冯化成轻轻拍著她的背。 那天晚上,周蓉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还开了瓶茅台。冯玥在旁边看著,觉得妈妈今天特別高兴。 “妈,你笑什么?” 周蓉说:“你爸爸得大奖了。” 冯玥说:“刚才不是说了吗?” 周蓉说:“那是提名,现在是真得了。” 冯玥想了想,端起杯子,对著冯化成。 “爸爸,祝贺你。” 冯化成愣了一下,然后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三月六日,颁奖大会在人民大礼堂举行。 冯化成穿上周蓉新做的一件藏青色中山装——这回是专门去王府井买的料子,找老裁缝做的,领子笔挺,袖口平整。周蓉帮他系好扣子,退后一步看了看。 “这才像样。” 冯化成低头看看自己,有点不习惯。 周蓉又帮他整了整衣领,说:“去吧。” 人民大礼堂的万人大礼堂,今天坐满了人。冯化成被安排在第三排,前面是巴金、刘白羽那些老一辈。他坐下,看著台上巨大的横幅——“首届茅盾文学奖颁奖大会”,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大会开始,领导讲话,评委会宣读获奖名单。念到《芙蓉镇》的时候,全场掌声雷动。 冯化成站起来,往台上走。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踏在红地毯上。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第一世的自己,那个跳楼的人;贵州的山洞,那个落魄的诗人;德外十八平的隔间,那些熬夜写稿的夜晚…… 他站到台上,接过奖盃和证书。台下掌声还在继续,他看见巴金在鼓掌,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看见无数双眼睛。 他鞠了一躬,然后走下台。 回到座位,旁边一位老作家凑过来,低声说:“化成,这部书,能传下去。” 冯化成点点头。 会后有宴会,在饭店的大厅里摆了二十几桌。冯化成被人围著敬酒,一个接一个,根本停不下来。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都端著酒杯过来,说几句恭喜的话。 一位满头白髮的老作家走过来,拍著他的肩膀:“小冯,我干了这一杯。你的《芙蓉镇》,我看了三遍。好,真好。” 冯化成赶紧站起来,双手端著酒杯:“您老抬爱。” 他干了,冯化成也干了。 那天晚上,冯化成喝了不少。回到家,冯玥已经睡了,周蓉在客厅等他。见他进来,她站起来。 “喝多了?” “还行。” 她扶他坐下,去给他倒水。他靠在沙发上,闭著眼。 她端著水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放下水,抱著他。 三月下旬,作协换届。 冯化成被提名为副会长候选人。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家里改稿子。孙副秘书长打电话来,语气里带著兴奋。 “冯老师,您当选副会长了!今天下午投票,高票通过!” 冯化成握著话筒,沉默了几秒。 孙副秘书长继续说:“您现在可是咱们作协最年轻的副会长之一,以后担子更重了。” 冯化成说:“谢谢。”终於成为座子上的人了。 掛了电话,周蓉从厨房探出头。 “怎么了?” 冯化成说:“副会长。” 周蓉愣住。 冯化成说:“作协副会长。” 周蓉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半天。 “你现在是冯副会长了。” 冯化成说:“还是冯化成。” 周蓉点点头:“对,还是冯化成。” 换届大会那天,冯化成坐在台上第一排。旁边是那些老一辈的名字——巴金、刘白羽、陈荒煤。他坐在那儿,听著台上讲话,心里很平静。 会后有人来祝贺,有人来攀谈,有人来约稿。他一一点头,一一应对。 回到家,冯玥问:“爸爸,你今天又去开会了?” 冯化成说:“嗯。” 冯玥问:“什么会?” 冯化成想了想:“作家们选领导。” 冯玥说:“选上了吗?” 冯化成说:“选上了。” 冯玥拍手:“爸爸当官了!” 冯化成摇摇头:“不是官。” 冯玥不懂,但还是很高兴。 第30章 《穆斯林的葬礼》发表 周蓉在北大的日子,也悄悄变了。 以前同学们见了她,就是正常打个招呼。现在不一样了,有人主动来聊天,有人请教问题,有人约她一起吃饭。她去图书馆,有人帮忙占座。她去食堂,有人帮她打饭。 有一天,一个不太熟的同学凑过来,笑著说:“周蓉,你家冯老师最近挺忙吧?听说刚得了茅盾文学奖,又当了副会长。” 周蓉说:“是挺忙的。” 同学说:“什么时候有机会,能不能引荐一下?我也是学中文的,特別崇拜他。” 周蓉笑了笑:“我爱人现在可能没有时间。” 同学也不恼,还是笑著说:“那有机会再说。” 那天晚上回家,周蓉跟冯化成说起这事。 冯化成听完,说:“你看著办。” 周蓉说:“嗯。” 四月,周秉义来信了。 信上说,他毕业了,分配回江辽省,在省委政策研究室综合处当副处长。副处级,一毕业就是副处长。 周蓉把信念给冯化成听。念完,她抬起头。 “秉义这是真出息了。”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说:“他考上大学前在建设兵团就是正科级,现在干部年轻化,正好赶上。” 冯化成说:“他行的。” 周蓉看著他:“你怎么知道?” 冯化成说:“他那个人,稳重。” 周蓉想了想,点点头。 那天晚上,周蓉给周秉义回信,写了很多祝贺的话。冯化成在旁边看稿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周蓉写完,把信装好,忽然说:“秉昆那边,不知道怎么样。” 冯化成没说话。 周蓉说:“他跟爸吵架那事,一直没缓过来。” 冯化成说:“让他自己慢慢想。” 周蓉看著他。 冯化成说:“有些事,別人帮不了。” 吉春,光字片。 周秉昆还是每天去物资局上班,还是那个仓库管理员。活儿不累,但心里累。 同事们聊天,有时候会说起他姐夫。 “秉昆,你家冯老师最近又得奖了吧?茅盾文学奖,全国才几个?” 周秉昆说:“嗯。” “你哥你姐也厉害,北大才子。” 周秉昆说:“嗯。” 同事们就笑他,说你这是闷声发大財,家里出了几个大人物。 周秉昆笑笑,不接话。 下班回家,郑娟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还行。 郑娟知道他还憋著那口气,但不知道该咋劝。 那天晚上,周楠写作业。周秉昆坐在炕上,看著孩子,忽然想起爸那天说的话。 “你那学习成绩,永远都是倒数几名。” 他攥了攥拳头。 郑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秉昆。” 周秉昆看著她。 郑娟说:“你哥你姐夫他们有他们的路,你有你的路。” 周秉昆没说话。 郑娟说:“你现在在物资局干得稳稳噹噹,咱家日子也越过越好,妈身体也一天天恢復,这不就挺好吗?” 周秉昆看著她,忽然说:“娟子,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郑娟愣了一下。 周秉昆说:“就一个仓库管理员,干到退休。” 郑娟握住他的手。 “秉昆,你还年轻,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周秉昆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爸那句话,都是拜年时邻居的目光,都是同事们说起哥姐姐夫时的语气。 他闭上眼,攥紧拳头。 四月末的一个周末,阳光很好。 冯化成难得没有应酬,在家陪周蓉和冯玥。三个人去公园走了走,看了花,划了船。冯玥高兴得不行,一路上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回来的时候,冯玥累了,趴在冯化成背上睡著了。 周蓉走在旁边,看著他们父女俩。 “你背得动吗?” 冯化成说:“嗯,平时也有锻炼。” 回到家,把冯玥放床上,盖好被子。两人轻手轻脚出来,坐在客厅里。 周蓉泡了茶,递给他一杯。 “这一年多,太快了。”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说:“茅盾文学奖,副会长,二级作家……你现在该有的都有了。” 冯化成说:“嗯。” 周蓉看著他:“还想写吗?” 冯化成想了想:“想。” 周蓉说:“写什么?” 冯化成说:“还没想好。” 周蓉笑了。 “慢慢想。” 五月初,《穆斯林的葬礼》出版了。 冯化成拿到样书那天,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封面素净,印著书名和作者名。他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铅字整整齐齐,厚厚一摞。 周蓉下班回来,看见桌上的书,拿起来翻了翻。 “出了?” 冯化成点点头。 几天后,反响慢慢来了。 先是评论界。报纸上、杂誌上,陆续有评论文章出来。有人说这是“中国当代文学的又一高峰”,有人说冯化成“已经超越了所有同代人”,有人说《穆斯林的葬礼》“写透了信仰与命运”。 然后是读者来信。比《芙蓉镇》时还多,一麻袋一麻袋往家里送。信从全国各地来,有北京的,有上海的,有新疆的,有云南的。有年轻人,有老人,有学生,有工人。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看醒了,有人说谢谢冯老师,写出了我们心里的话。 冯化成每天看信,看几封,放一边。周蓉帮他分类,把那些特別感动的挑出来,放在他桌上。 有一天,冯玥放学回来,看见客厅堆著好几个麻袋。 “爸,这是什么?” 冯化成说:“信。” 冯玥瞪大眼睛:“这么多?都是写给你的?” 冯化成点点头。 冯玥跑过去,拿起一封信看了看。信封上写著“冯化成老师收”,字歪歪扭扭的。 “爸,你回信吗?” 冯化成说:“回不过来。” 冯玥想了想,说:“那我帮你回?” 冯化成看了她一眼。 冯玥说:“我写字可好看了。” 冯化成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六月,北大的邀请来了。 是中文系主任亲自打的电话,说想请冯化成去做一场讲座,讲讲《穆斯林的葬礼》的创作。 冯化成想了想,答应了。 讲座那天,教室坐满了人,过道里都站著。冯化成进去的时候,掌声响了好一会儿。 他站在台上,看著底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想起那年自己坐在贵州的山洞里,给周蓉念诗。那时候他没想过,有一天会在北大讲课。 讲座持续了两个小时。他话不多,但句句都落在实处。有人问创作灵感,他说多看多想。有人问写作技巧,他说多写多改。有人问《穆斯林的葬礼》里那些人物有没有原型,他说有,但不一定是具体的谁。 结束的时候,掌声比进来时还响。 周蓉坐在最后一排,看著台上的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散场后,好些学生围上来,要签名,要合影。冯化成一一把签了,合了,然后从人群中挤出来。 周蓉在外面等他。 七月,人大的邀请来了。八月,復旦的邀请也来了。之后是南大、武大、中山大学,一场接一场。 冯化成能推的推了,推不掉的去。每场都差不多,台下坐满人,台上他讲,讲完签名合影,然后回家。 第31章 炳坤开店 1983年开始,冯化成的节奏慢下来了。 期间周秉义岳父去年去世,两家没有怎么来往,冯化成夫妻也就没有回去, 没有新书发表,没有大的动静。偶尔有约稿,他挑著写几篇散文,发在杂誌上。更多时候,他待在书房里,翻翻书,写写笔记,以及处理一些协会的事情。 周蓉问他:“新作想好了吗?” 冯化成说:“还没。” 周蓉说:“不急。” 冯化成点点头。 这一年,冯玥十一岁了,上小学五年级。成绩中等,但作文写得好,老师经常表扬。回家她把作文给冯化成看,冯化成看得很认真,看完说几句,然后还给她。 有一次冯玥问:“爸,你什么时候教我写东西?” 冯化成说:“你现在写的就挺好。” 冯玥说:“那以后呢?” 冯化成想了想:“以后再说。” 冯玥撇撇嘴,跑出去玩了。 年底,周秉义来信了。 信上说,他在省委政策研究室干得不错,领导认可,同事关係也好。冬梅学医,所有还在学校而且决定读研,两人都忙,但日子过得还行。 信里还提了一句:爸那边,来信了。没说別的,就是问家里好不好。 周蓉把信念给冯化成听。 念完,她抬起头。 “秉昆那边,不知道怎么样。” 冯化成没说话。 周蓉说:“他跟爸的事,一直没缓过来。” 冯化成想了想,说:“会好的。” 周蓉看著他。 冯化成说:“他那个人,就是憋著一口气。等气顺了,就好了。” 周蓉没再问。 那天晚上,冯化成站在阳台上,看著北京的冬夜。天上有几颗星星,淡淡的,不怎么亮。远处有灯光,有车流,有人间烟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蓉出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冯化成说:“没想什么。” 她靠在他肩上。 风吹过来,有点冷。她往他身上靠了靠。 冯化成伸手,揽住她的肩。 两人站在那儿,看著远处。 三月中旬,周秉昆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叫邵敬文,是之前省出版社的编辑,戴副眼镜,说话和气,之前受过周炳坤恩惠。 那天邵敬文来光字片办事,顺道来看看周炳坤。坐下喝茶的时候,他跟周秉昆聊起来。 “秉昆,在物资局干得咋样?” 周秉昆说:“还行。” 邵敬文点点头,忽然说:“有没有想过干点別的?” 周秉昆愣了一下。 邵敬文说:“我们出版社想开个饭店,创收。缺个能张罗的人来管理饭店。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周秉昆没说话。 邵敬文继续说:“你这个人我了解,实在,能吃苦,待人接物也有一套。干这行,比在物资局熬著有奔头。” 周秉昆问:“那物资局这边……” 邵敬文摆摆手:“我知道那是铁饭碗。可铁饭碗也有铁饭碗的难处。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那天晚上,周秉昆翻来覆去睡不著。 郑娟问他咋了,他把邵敬文的话说了。 郑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自己咋想的?” 周秉昆说:“我不知道。” 郑娟说:“你想干不?” 周秉昆想了想,说:“有点想。” 郑娟说:“那就干。” 周秉昆看著她。 郑娟说:“咱妈那边有我。楠楠上学有我。你儘管去闯。闯成了,是咱家的福气。闯不成,回来还有我呢。” 周秉昆鼻子一酸。 “娟子……” 郑娟拍拍他:“睡吧。” 第二天,周秉昆去找邵敬文,说想干。 邵敬文笑了:“我就知道你行。” 但周秉昆没急著辞职。他跟邵敬文说,想先去饭店里学学,摸清门道再上手。 三月下旬,周秉昆开始在兄弟媳妇的推荐下来到一个国营饭店打工。 每天下班后,他从物资局直奔饭店,换上工作服,端盘子、收盘子、擦桌子、扫地,什么活都干。干到晚上十点多回家,累得腿都抬不起来。 郑娟心疼,说要不別去了。周秉昆说不行,得摸清门道。 一个月下来,他从跑堂干到后厨,从后厨干到收银,从收银干到跟老板聊天,把开饭店那点事摸了个透。 期间也和自己的姐姐周蓉和哥说起过这个,两人对周炳坤还是有愧意的,尊重周炳坤的意愿,也帮忙瞒著周父周炳坤要辞去待遇很好的物质局仓库管理员这一好的岗位。 四月中的一天,他跟邵敬文说:“可以干了。” 邵敬文问:“有把握?” 周秉昆说:“有。” 第二天,他去物资局递了辞呈。 局长听说他要走,愣了一下。 “秉昆,干得好好的,怎么要走?” 周秉昆说:“想自己干点事。” 局长看著他,点点头:“行,年轻人有闯劲,好事。以后有什么需要,说话。” 周秉昆点点头。 从物资局出来,他站在门口,看著那栋楼。干了快两年,说没感情是假的。但他知道,这一步得迈出去。 四月下旬,饭店开张了。 门面是出版社提供的。而周秉昆出人出力. 开张那天,周秉昆起得比鸡早。郑娟也起来帮忙,周楠和冯玥帮著端盘子、摆碗筷。周蓉和冯化成在北京,来不了,但托人送了花篮。 第一天生意,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晚上一算帐,挣了二十多块。 周秉昆看著那二十多块钱,半天没说话。 郑娟在旁边问:“咋了?” 周秉昆说:“第一天就挣了二十多。” 郑娟笑了:“那不是好事吗?” 周秉昆点点头,把钱收好。 那天晚上回家,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郑娟在旁边睡著了,呼吸均匀。 他忽然想起爸那天说的话:“你那学习成绩,永远都是倒数几名。” 他闭上眼,攥了攥拳头。 五月,饭店生意慢慢好起来。 周秉昆起早贪黑,买菜、切菜、炒菜、算帐,什么都干。邵敬文夸他,说这饭店找对人了。 月底一算帐,净挣了三百多。 周秉昆拿著那沓钱,愣了半天。三百多,比他物资局三个月工资还多。 郑娟在旁边看著,眼眶红了。 “秉昆,你成事了。” 周秉昆没说话,把钱收好。 那天晚上,他给周蓉写了一封信。信上没写挣了多少钱,只说饭店开起来了,生意还行,让姐和姐夫放心。 周蓉收到信,看完递给冯化成。 冯化成接过来看了,点点头。 “这小子,有点意思。” 六月初,冯化成又收到一封信。 还是周秉昆写的。信上说,饭店生意越来越红火,回头客多了,每月能挣不少。信里还说,郑娟让他代问姐夫好,说姐夫寄回去的药妈吃著挺好。 冯化成看完,把信递给周蓉。 周蓉看完,笑了笑。 “秉昆这是真干起来了。” 冯化成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站在阳台上,看著北京的夜景。远处有灯火,近处有虫鸣。风吹过来,带著初夏的暖意。 他忽然想起那年刚来北京的时候,站在德外那个小院里,看著枣树,想著以后的日子。 现在日子过成了这样。 周秉昆在吉春开饭店,周蓉在北大读研,冯玥在学校念书,他坐在阳台上看夜景。 周蓉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她靠在他肩上。 他没动,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腰。 两人站在那儿,看著远处的灯火。 冯玥在屋里喊:“爸!妈!你们进来,我写完作业了!” 他们对视一眼,笑了笑,转身进屋。 第32章 故居 六月初,北京热起来了。 冯化成从书房出来,手里拿著三张火车票,放在桌上。 周蓉正在叠衣服,看见那三张票,拿起来看了看。 “去贵阳?” 冯化成说:“嗯。” 周蓉愣了一下:“回贵州?”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看著他,没说话。 冯玥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桌上的火车票,凑过来看。 “妈,这是什么?” 周蓉说:“火车票。” 冯玥问:“去哪儿?” 周蓉说:“贵州。” 冯玥眨眨眼:“贵州是哪儿?” 周蓉想了想:“爸爸妈妈认识的地方。” 冯玥看看冯化成,又看看周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周蓉收拾行李,翻来覆去睡不著。冯化成躺在她旁边,也没睡。 “怎么突然想回去?”她问。 冯化成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回去看看。”现在空閒了,像看看原生之前生活过的地方,顺便散散心。 周蓉没再问。 火车是六月十號下午的。 一家三口上了车,找到座位。冯玥十一岁了,个子躥了一大截,自己坐一个位子,趴在窗户上看风景。 “妈,要坐多久?” 周蓉说:“两天一夜。” 冯玥瞪大眼睛:“那么久?” 周蓉说:“以前更久。” 冯玥问:“以前?” 周蓉说:“妈妈第一次去贵州,走了好几天。” 冯玥好奇了:“怎么走的?” 周蓉想了想:“先坐火车,再坐汽车,再走路。” 冯玥张大嘴巴:“走路?” 周蓉点点头。 冯玥看向冯化成:“爸,那时候你在哪儿?” 冯化成说:“在山里。” 冯玥问:“等妈妈?” 冯化成没说话。 周蓉在旁边笑了。 火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闪。田野、村庄、树木,一片一片掠过。 冯玥看了一会儿,困了,靠在座位上睡著了。 周蓉看著女儿,又看看对面的冯化成。 他也在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下午,火车到了贵阳。 他们又换汽车,坐了大半天,在一个小镇上下来。天已经黑了,找了家小旅店住下。 冯玥累坏了,倒头就睡。 周蓉坐在床边,看著窗外的夜色。这个小镇她记得,十多年前来的时候,比现在还要破旧。那时候她十九岁,什么都不怕,一个人从这儿下了车,问了路,就往山里走。 冯化成推门进来,端著一碗麵。 “吃点东西。” 周蓉接过来,吃了两口,又放下。 “睡不著?” 周蓉点点头。 冯化成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坐著,听著窗外山里的风声。 第二天一早,他们开始往山里走。 冯玥从来没走过山路,兴奋得不行,一会儿跑到前面,一会儿又跑回来。 “妈,那是什么树?” “妈,那是什么花?” “爸,那边有条河!” 冯化成走在她后面,看著她跑前跑后,偶尔应一声。 周蓉走在中间,看著前面蹦蹦跳跳的女儿,看著后面不紧不慢的丈夫,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走了两个多小时,终於到了那个村子。 村子变了。多了几栋新房子,多了电线桿,多了拖拉机。但那条路没变,那条河没变,那座山没变。 冯玥站在村口,四处张望。 “妈,这就是你以前来的地方?” 周蓉点点头。 冯玥问:“哪个是你住过的房子?” 周蓉指了指远处一座木屋。 冯玥跑过去看,趴在窗户上往里瞅。屋里有人住著,一个老太太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周蓉赶紧上前解释。 老太太听说是当年那个北京来的姑娘,拉著周蓉的手不放,说了半天话。冯化成站在旁边. 从村子出来,冯化成说:“上山。” 周蓉看著他。 冯化成没解释,转身往山上走。 周蓉拉著冯玥,跟在后面。 山路比十多年前好走了,有人修过台阶。但还是很陡,冯玥爬一会儿歇一会儿,嘴里嘟囔著“累死了累死了”。 爬了半个多小时,终於到了那个山洞。 洞口还是老样子,黑黢黢的,旁边长满了杂草。山风吹过来,带著潮湿的气息。 冯玥跑过去,往洞里探头。 “妈,这里面有什么?” 周蓉说:“什么都没有。” 冯玥问:“那你以前来这儿干嘛?” 周蓉没回答。 冯化成站在洞口,看著里面,看了很久。 周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人就那么站著,谁都没说话。 山风吹过来,吹动周蓉的头髮。她伸手捋了捋,侧过脸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还记得吗?”他忽然问。 周蓉点点头。 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年她翻山越岭来找他,找到这个山洞,看见他坐在洞口,对著外面发呆。她叫他,他回过头,看了她很久。 那时候她十九岁,他三十多岁。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冯化成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低下头,看著那只握著自己的手。手上有老茧,有青筋,有淡淡的墨跡。 她抬起头,看著他。 他看著山洞,没看她。 但他的手,一直握著。 冯玥跑过来,看见他们握著手,愣了一下。 “爸,妈,你们干嘛呢?” 周蓉说:“没干嘛。” 冯玥看看他们,又看看那个山洞。 “这是你们以前住的地方?” 冯化成说:“住过一段时间。” 冯玥问:“那我呢?” 周蓉说:“你也住过,但那时你很小。” 山风吹过来,吹动洞口的杂草。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第33章 当代文坛最高峰 在山里待了两天,他们回了贵阳,坐火车回北京。 火车上,冯玥又趴在窗户上看风景。周蓉和冯化成对面坐著,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风景往后闪,山、水、田野、村庄,一片一片。 自己的爱人坐在对面.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 冯化成抬起头,看著她。 “笑什么?” 周蓉摇摇头:“没什么。” 冯化成没再问,继续看窗外。 回北京后第三天,冯化成去了出版社。 《白鹿原》的书稿在他抽屉里躺了快三年,现在该拿出来了,现在政治环境慢慢平稳了。。 出版社总编亲自接待,看见那摞稿纸,眼睛都亮了。 “冯老师,可算等到您这部了。” 冯化成说:“看看,行就出。” 总编说:“您太谦虚了。您的作品,不行也得行。”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冯化成没说话。 一个月后,《白鹿原》正式出版。 因为是冯化成的作品,因为是茅盾文学奖得主的新书,因为是作协副会长的长篇力作,出版社下了血本宣传。报纸上、杂誌上、电台里,到处都是消息。 首印二十万册,一周售罄。加印三十万册,两周售罄。再加印,再售罄。 评论铺天盖地。 有人说这是“中国当代文学的巔峰之作”,有人说冯化成“已经站在了当代文学的最高端”. 读者来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邮局直接用车往家里送。冯玥看著那些麻袋,张大了嘴。 “爸,这都是给你的?” 冯化成点点头。 冯玥说:“你看得完吗?” 冯化成说:“看不完。” 冯玥说:“那怎么办?” 冯化成说:“要不把客臥空出来,我专门放信?。” 冯化成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那段时间,冯化成成了真正的名人。 走在街上,有人认出来,要签名。去饭店吃饭,老板亲自出来招呼,说免单。开会的时候,他坐在主席台正中间,旁边都是些如雷贯耳的名字。 请他讲课的大学更多了,排著队等。请他写序的作者更多了,托人递话。请他去当评委的奖项更多了,推都推不掉。 周蓉有一次开玩笑,说:“你现在是文坛大师了,当代文坛的最高。” 冯化成说:“什么大师最高的。” 周蓉说:“大家都这么说。” 冯化成没接话。 但周蓉知道,他已经是了。 不是因为他得了多少奖,不是因为他卖了多少书,是因为那些评论,那些评价,那些说法——已经没人把他跟同代人比了,都是拿他跟那些文学史上的大家比,一个活著的文学大家,文学巨擘,活著的传奇。 有一天晚上,周蓉写完自传的一部分,抬起头,看见冯化成站在阳台上,看著窗外。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冯化成说:“没想什么。” 周蓉看著他的侧脸。灯光的影子落在他脸上,轮廓还是那么硬,但皱纹多了,白髮多了。 “你今年四十四了吧?”她问。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说:“四十四岁,成了文坛大师文坛传奇当代文坛最高峰。” 冯化成没说话。 周蓉说:“以后打算怎么办?” 冯化成想了想,说:“接著写。” 周蓉问:“写什么?” 冯化成说:“还没想好。” 周蓉笑了。 “不急,慢慢想。” 冯化成点点头。 风吹过来,带著夏天的热气。远处的灯火一片一片,是北京城的夜。 冯化成忽然说:“这次去贵州,挺好的。” 周蓉看著他。 冯化成说:“玥玥也大了,该让她知道那些地方。” 周蓉点点头。 冯化成伸手,揽住她的肩。 周蓉靠在他肩上。 两人站在那儿,看著远处的灯火。 十一月的吉春,天已经冷透了。 周炳坤从出版社饭店下班回来,脸上带著笑。郑娟正在屋里缝棉袄,见他进来,抬起头。 “这么高兴?” 周炳坤脱了外套,坐在炕上。 “今天社长找我谈话了。” 郑娟放下针线。 “说什么?” 周炳坤说:“咱们那个饭店,这个季度又创新高了。社长说,出版社三分之一的创收,都是咱们贡献的。” 郑娟笑了。 “那不挺好?” 周炳坤点点头,但笑容慢慢收起来。 郑娟看出他有心事。 “还有別的事?” 周炳坤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社长提了编制的事。” 郑娟愣了一下。 周炳坤说:“我在出版社干了那么久了,饭店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我想著,该有个说法了。” 郑娟问:“社长怎么说?” 周炳坤说:“他说理解,说会想办法。正好有个老同志要退休,那个编制可以给我。” 郑娟眼睛亮了。 “那成了?” 周炳坤说:“报告已经打上去了,等上面批下来就行,说这是板上钉钉的。” 郑娟握住他的手。 “炳坤,你总算熬出来了。” 周炳坤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十二月,消息下来了。 不是好消息。 周炳坤那天从社长办公室出来,脸色铁青。回到家,一句话不说,坐在炕上发呆。 郑娟问他咋了,他半天才开口。 “编制没了。” 郑娟愣住。 “不是说好了吗?” 周炳坤说:“不清楚尾声,忽然上面说要帮助苦难同志,然后把名额划走了。” 郑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炳坤低著头,声音发闷。 “社长说,他也没办法。“ 郑娟握住他的手。 “炳坤……” 周炳坤忽然抬起头。 “娟子,我不甘心。” 郑娟看著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周炳坤一夜没睡。 第34章 平凡的世界 邵敬文是第二天知道这事的。 他听完社长的转述,脸色沉下来。这个编制位置是他特意说服社长给周秉昆腾出来的。 “就这么算了?” 社长嘆气:“老邵,我知道你为秉昆的事上心。可上面,哎。” 邵敬文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先去周秉昆的大哥周秉义那边,问能不能帮炳坤说句话,而且这个事情本来就是周秉昆占理。 周秉义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摇头。 “老邵,这个事,我不好出面。” 邵敬文明白他的难处。刚进机关没多久,根基不稳,那秘书背后有人,犯不著去得罪。 他点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感觉自己对不起周秉昆的邵敬文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把一封信装进信封,亲自送到了出版社的上级主管部门。 信是实名举报信,举报有人利用职权,违规顶替他人编制名额。 信里写得很细,什么人,什么事,什么时候,什么环节,一一列得清楚。 结尾写著:“此事若得不到公正处理,本人將继续向上级纪检监察部门反映。” 送完信出来,邵敬文站在街上,长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封信寄出去,就把人得罪死了。 但他更知道,这是周秉昆的心结。周秉昆现在是有钱,但他感觉在父亲心里,有编制有钱才能算成功,没有编制只能说无业游民。周秉昆一直为这事儿努力经营饭店,不该是这个结果。 信寄出去几天后,周秉昆被叫到社长办公室。 “秉昆,你那个编制,批下来了。” 周秉昆愣住。 社长说:“上面来人了,你的名额,恢復了。” 周秉昆站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社长拍拍他肩膀。 “这事,你得谢谢老邵。那封检举信,是他写的。” 周秉昆这才明白过来。 从社长办公室出来,他直奔邵敬文的住处。 “秉昆?怎么过来了?” 周秉昆站在门口,眼眶发红。 “邵主编,真的感谢你为我做了那么多。” 邵敬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那是你应得的。” 周秉昆说:“您为我得罪了人……” 邵敬文摆摆手。 “得罪人就得罪人。我干了一辈子出版,什么没见过?秉昆,你好好干。” 周秉昆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腊月,周秉义回来了。 周蓉带著冯玥回吉春过年,冯化成没回,说是在构思一部新长篇,而且作协那边过年也忙,他一个副会长也抽不了身。 年夜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周母身体比去年又好些了,能扶著桌边自己夹菜。周楠又长高了,跟冯玥坐在一起,两个半大孩子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周秉义话不多,但周蓉看出来他情绪不对。他坐在那儿,时不时走神,筷子动得少,话更少。 吃完饭,周蓉想找他聊聊,他却早早回屋了。 周蓉问郝冬梅:“大哥怎么了?” 郝冬梅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可能累了吧。” 周蓉看著她,觉得她话里有话,但没再问。 那天晚上,周秉义和郝冬梅躺在炕上,谁也没睡著。 郝冬梅轻声问:“你今天怎么了?” 周秉义沉默了一会儿。 “处长的位子,黄了,这次我们处处长升职,本来这个位置我是板上钉钉,结果还是被人空降了,我事后了解了一下情况,是炳坤那边引起的,之前领导亲戚想要调剂炳坤的编制,被炳坤的朋友举报了,我那时正是升职关键期,之前炳坤朋友找过我,我那时顾及影响,没有帮忙。本来就亏欠炳坤,所有也不可能阻止炳坤朋友帮助炳坤。因此受到了影响。” 郝冬梅愣住。 “我爸要是还在就好了,哪怕是不在省长位置,也不可能让人这么欺负。” 周秉义没再说话。 黑暗中,郝冬梅握住他的手。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 两人就这么躺著,谁也没再说话。 回北京后,周蓉把秉昆的事跟冯化成说了。 冯化成听完,没说话。 周蓉说:“老邵那人,真够意思。”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又说:“大哥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他这回回来,心事重重。” 冯化成想了想,说:“他那个人,有事自己扛。” 周蓉看著他。 冯化成说:“能扛住的,就扛了。扛不住的,也不说。” 周蓉嘆了口气。 “也是。” 那天晚上,冯化成给周秉义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就几句话: “大哥,有些事我知道了。別想太多,往前走。有些事,不在这一时。” 周秉义收到信,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妹夫知道了什么,但这几句话,他看进去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三月,北京春暖花开。 冯化成开始动笔写新长篇。周蓉周末回来,看见桌上摊开的稿纸,第一页写著五个字:《平凡的世界》。 她问:“写什么的?” 冯化成说:“写普通人。他们的日子,他们的苦,他们的盼头。” 周蓉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冯化成站在阳台上,看著北京的夜色。周蓉出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冯化成说:“没想什么。” 周蓉靠在他肩上。 风吹过来,暖暖的。 过了很久,冯化成忽然说:“秉昆那边,现在好了。” 周蓉点点头。 冯化成说:“他那个人,行。” 周蓉抬起头,看著他。 冯化成说:“能把一个饭店干起来,能让人为他写检举信,是本事。” 周蓉没说话,但心里明白。 第35章 买房 三月下旬某日。 冯化成忽然想起一个人名。 骆士宾,这个名字他从记忆里翻出来的。原著的搅屎棍,周家后来那些破事的源头。爭夺周楠抚养权,跟周秉昆打架,最后让周秉昆坐了牢。 他点了一根烟,没抽,就那么看著烟雾往上飘。 第二天,他打了几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南方某个城市的朋友,那人做生意的,路子广。 “老李,帮我打听个人。” “谁?” “骆士宾,东北过去的,做买卖的。摸摸他的底。” 第二个打给公安口的一个熟人,以前酒局上认识的。 “老吴,有个事麻烦你。帮我查个人,骆士宾,以前判过刑的。看看他出狱后有没有再犯事。” 第三个打给孙副秘书长。 “老孙,你那边有没有人能递上话?南方某市,有个叫骆士宾的,手脚不乾净,得有人盯著点。” 三个电话,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周蓉在旁边听著,没问。 掛了电话,冯化成继续写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月中旬,消息陆续回来了。 老李先打来电话。 “冯老师,那个骆士宾,底子查清楚了。在南边搞建材,手伸得长,吃相难看。跟几个当地老板合作,坑了人家不少钱。有人想收拾他,但还没动手。” 冯化成说:“知道了。” 老吴的电话晚几天。 “冯老师,那个骆士宾,档案我调了。在里边蹲了七年。出来之后在南边做生意,有人举报他诈骗,当地经侦正在查。” 冯化成说:“谢了。” 孙副秘书长的电话最晚,三月底才来。 “冯老师,你让我打听的那个事,有眉目了。那边有人接手了,估计这个月就有结果。” 冯化成说:“好。” 掛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北京的春天来得慢,树还没发芽,但风已经没那么冷了。 周蓉进来送水,看见他站著。 “想什么呢?” 冯化成说:“没什么。” 周蓉把水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 四月初,电话又响了。 还是周秉昆打来的,这回声音里带著股压不住的兴奋。 “姐,姐夫,我看中了一套房子!” 周蓉在电话这头笑了。 “什么房子,把你高兴成这样?” 周秉昆在那头把房子的情况说了一遍,俄式洋房,两层小楼,带暖气带厕所,院子里能种花。说著说著,声音都飘起来了。 周蓉听著,也跟著高兴。 掛了电话,她把这事跟冯化成说了。 冯化成听完,想了想,说:“让他先別急著定。” 周蓉愣了一下。 冯化成说:“那种老房子,產权容易有纠纷。买之前,得让他把来龙去脉打听清楚。” 周蓉点点头,当天就给周秉昆回了电话。 周秉昆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姐夫说得对,我去查查。” 第二天,他跑了趟房管局。一查,还真查出事来了。 那套房子產权有问题,房子不是和他对接的那个人,对接的那个人没有售卖这房的资格。 周秉昆后怕得不行,当天又打来电话。 “姐,替我谢谢姐夫。要不是他提醒,我这回就栽了。” 周蓉放下电话,看著冯化成。 冯化成在写稿,头都没抬。 周蓉说:“秉昆说谢谢你。” 冯化成说:“没什么。” 四月下旬,周秉昆又打来电话。 这回房子买成了。 “不是那套俄式的,是另一套,也在城东,比那套小一点,但產权乾净,手续齐全。”他的声音里透著踏实,“姐,娟子去看房那天,站在屋里就哭了。” 周蓉握著话筒,听著他说,眼眶慢慢红了。 掛了电话,她把周秉昆的话说给冯化成听。 冯化成听完,说了一句:“这小子,行了。” 周蓉擦擦眼睛,笑了。 “他现在都可以给家里换上大房子了。” 冯化成点点头。 那天晚上,周蓉靠在沙发上,忽然说:“秉昆这辈子,不容易。” 冯化成说:“嗯。” 周蓉说:“他现在总算出头了。” 冯化成说:“他努力的结果。” 五月,周蓉的硕士论文答辩通过了。 那天她从学校回来,脸上带著笑。冯化成正在书房写稿,听见门响,没抬头。 周蓉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过了。” 冯化成抬起头。 周蓉说:“论文答辩,过了。”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说:“系主任找我谈了话。” 冯化成看著她。 周蓉说:“想让我留校,当老师。” 冯化成放下笔。 周蓉说:“讲师,先在教研室待著,以后评副教授。” 冯化成说:“好事。” 周蓉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就不问问,为什么让我留校?” 冯化成说:“你够格。” 周蓉说:“光够格不行。中文系多少人盯著那几个位置。” 冯化成没说话。 周蓉说:“系主任跟我说,冯老师那边,我们也考虑了。咱们学校跟作协的关係,得有人维繫。” 冯化成听著。 周蓉说:“他说的冯老师,是你。” 冯化成没接话,继续写稿。 那摞稿纸已经堆得老高,《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写了快一半。他写得慢,一字一句. 周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出去。 窗外,北京的春天正浓,树绿了,花开了。远处有鸽群飞过,哨音嗡嗡的,一圈一圈,在天空里转。 第36章 四合院 六月的北京,热起来了。 写了快六个月,三十多万字,终於完了一部,这部和之前的有一些不同,改了名字都地点以及一些剧情,靠著一百多年的阅歷和前段时间的写书经验改的更好了。 稿纸堆在桌上,厚厚一沓,他伸手摸了摸,纸面有点发黄,边角捲起来,是他一页一页翻过的痕跡。 他想起第一部的开头,写那个叫孙少安的年轻人,站在黄土坡上,看著远方的山。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半年,最后落在纸上,变成了一行一行的字。 周蓉推门进来,看见他坐著发呆。 “写完了?”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著那摞稿纸。 “多少字?” 冯化成说:“第一部,三十多万。” 周蓉伸手摸了摸,厚厚的一沓。 那天晚上,周蓉做了几个菜,算是庆祝。冯玥坐在桌边,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爸,你那个书写完了?” 冯化成说:“第一部完了。” 冯玥问:“还有第二部?” 冯化成点点头。 冯玥撇撇嘴:“那你什么时候能写完?” 冯化成说:“有了第一部后,后面的很快。” 冯玥嘆了口气,觉得爸爸永远都在写书。 周蓉在旁边笑。 “你爸写了多少年了,你还不知道他?” 冯玥说:“知道,但他就不能歇歇吗?” 冯化成抬头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 周蓉说:“你爸歇不下来。” 冯玥想了想,端起杯子,对著冯化成。 “爸,那你慢慢写,写完了我第一个看。” 冯化成愣了一下,然后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第二天,冯化成去了趟出版社。 总编亲自接待,看了稿子,连连点头。 “冯老师,感谢您继续选择我社。” 冯化成说:“你看看,行就出。” 总编说:“您太谦虚了。您的书,我们抢著出。” 冯化成没说话。 总编又说:“这部书,我粗翻了一下,写的都是普通人吧?” 冯化成点点头。 总编说:“孙少安、孙少平,这两个名字好。一看就是兄弟。” 冯化成说:“是兄弟。” 总编说:“他们的日子,咱们这代人都有印象。” 冯化成说:“就是写那个印象。” 从出版社出来,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趟东城。 前段时间有人给他递话,说有个四合院要卖。落实私房政策后,房子还给了原主,但原主要出国,急著出手。冯化成去看了两次,心里有了数。 那院子在东城一条胡同里,不大不小,占地一千六百多平,三进院落。门口有两棵老槐树,院子里有棵枣树,还有一口井。房子老了,但骨架还在,收拾收拾能住人。 冯化成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枣树,忽然想起德外那个小院。那时候他刚来这世界,为了接回玥玥申请住在十八平的隔间里,院子里也有棵枣树。 那棵枣树不大,每年结的枣子够冯玥吃一个秋天。 现在他要买四合院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去找房主谈了价钱。 房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髮花白,戴副眼镜。房子是他父亲留下的,落实政策后还回来,但他儿女都在国外,要跟著去。 “冯老师,这房子我捨不得卖。但我没办法,儿女都在那边,我一个人留著也没意思。” 冯化成点点头。 房主说:“您要是真心想买,两万三。我知道您是大作家,不会坑我。” 冯化成说:“两万。” 房主愣了一下。 冯化成说:“现金,今天付定金,下个月全款。” 房主想了想,点点头。 “行,两万就两万。您是个爽快人。” 冯化成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 房主看著那沓钱,忽然嘆了口气。 “这房子,我父亲住了四十年。我从小在这儿长大。” 冯化成说:“我知道。以后您回来,隨时来看。” 房主抬起头,看著他。 “冯老师,这房子交给您,我放心。” 周蓉知道这事的时候,愣住了。 “你买了个四合院?”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说:“多大?” 冯化成说:“一千六百多平。” 周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冯化成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摺,递给她。 “这里头一万,你拿著装修。” 周蓉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又看看他。 “你哪来这么多钱?” 冯化成说:“稿费改编费攒的。” 冯化成的小说都有人拿去改编了,灵与肉改编成了牧马人早上演了,芙蓉镇和人生也改编上映了,选择还差白鹿原和穆斯林的葬礼也被人拿去改编了,但还没有上映。 周蓉想起这些年他一本接一本地出书,一本接一本地加印,一本一本拿去改编,茅盾文学奖还有奖金。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周蓉翻来覆去睡不著。 冯化成问:“怎么了?” 周蓉说:“我在想那个四合院。” 冯化成没说话。 周蓉说:“一千六百多平,咱们怎么住得过来?” 冯化成说:“慢慢收拾。以后玥玥大了,有自己的家。秉昆他们来北京,也有地方住。” 周蓉愣了一下。 冯化成说:“你爸妈来,也能住。” 周蓉看著他靠过去,抱住他的胳膊。 “你这人,想得真远。” 冯化成没说话。 周蓉又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冯化成想了想,说:“有一阵子了。” 周蓉问:“怎么突然想买房?” 冯化成沉默了一会儿,说:“玥玥大了。团结湖这套,以后不够住。” 周蓉明白了。 女儿十二岁了,再过几年就是大姑娘,要有自己的空间。以后上大学、工作、结婚,都要有地方。他想的不是眼前,是十年后、二十年后。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你想得真多。” 冯化成说:“不多。” 周蓉笑了。 七月初,周蓉开始忙四合院的事。 她找了几家施工队,比了又比,最后定了一家老师傅带的班子。老师傅姓赵,六十多了,干了一辈子瓦工,手下的徒弟都管他叫赵爷。 赵爷看了院子,转了三圈,回来跟周蓉说:“这房子有年头了,光绪年间的吧?” 周蓉说:“我也不清楚。” 赵爷指著院墙说:“这墙是磨砖对缝的,现在没人会这个手艺了。得小心修,不能乱动。” 周蓉说:“您看著修,修好了就行。” 赵爷点点头,带著人开始干活。 周蓉每天往工地跑,跟师傅们商量这儿怎么改、那儿怎么弄。冯玥放暑假了,也跟著去,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新鲜得不行。 “妈,这院子以后是咱们的?” 周蓉点点头。 冯玥说:“这么大?” 周蓉说:“嗯。” 冯玥跑到后院,看看那棵枣树,又跑回来。 “妈,这树能爬吗?” 周蓉笑了:“能,等你爸同意。” 那天冯化成也来了,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赵爷过来跟他说话,问这儿改不改、那儿动不动。他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 “这堵墙留著,別拆。” “这棵树別动,留著遮阴。” “这口井填了吧,不安全。” "地下排污通道和厕所要安排好位置" 赵爷后来跟周蓉说:“您家这位,懂行。比那些瞎指挥的强多了。” 周蓉笑笑,没说话。 第37章 升职 七月中旬,周秉义来信了。 信上说,他升职了。省委政策研究室综合处处长,正处级。 周蓉把信念给冯化成听。 念完,她说:“大哥这一步,跨得挺大。”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说:“上次那个事,我还以为他得缓几年。” 冯化成没说话。 周蓉看著他,忽然问:“是不是你?” 冯化成说:“什么?” 周蓉说:“大哥升职这事,跟你有没有关係?” 冯化成说:“嗯。” 周蓉“啊,真的”。 “去年这边有领导空降那边当省委副书记。” 周蓉一脸感激。 ~ 那天晚上,冯化成站在阳台上,想起去年冬天的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有个副部级领导,跟他关係不错,去年调去吉春当省委副书记。临行前两人喝过一次酒,领导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关照的。 冯化成提了周秉义的名字,说那是我自己夫人的大哥,在省委政策研究室,人老实,能用。 领导记下了。 自己也是副部级,但自己有的只有待遇和名誉自己这个是靠自己巨大的影响力以及和各个领导保持良好的关係得到的,而对方才是真正的副部大圆满,作协里自己这样级別的有十多个,自己上面是常务和正会长,正部级。而且自己大部分只有投票权和监督权,没有具体分工管哪儿。 今年开春,领导又给他打过一次电话,閒聊了几句,问起周秉义。冯化成说,那人是干活的料,就是太老实,容易被人欺负。 领导笑了笑,说知道了。 然后就出了周秉义升职的事。 八月,吉春来信。 这回是周秉昆写的。 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 开头说饭店的事:“姐,饭店这个月流水又创新高了。我现在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市场挑菜。娟子说我不用亲自去,让伙计去就行。我说不行,菜不好,客人吃得出来.。” 接著说郑娟:“娟子现在管帐,算得比我还清楚。她那个脑子,以前真是埋没了。我跟她说,以后饭店都交给你管,我给你打工。她笑得不行。” 再说周楠:“楠楠九月份开学后上初中了,个子快赶上我了。上次量,一米六三。他现在不爱跟我说话了,爱跟同学说话。但每次我回家晚,他都等著,看我进门才去睡。” 最后说房子:“姐,我现在每天回家,看见那院子,看见娟子种的花,看见楠楠在屋里写作业,心里就踏实。” 信的结尾写了一句:“姐,你和姐夫放心。我现在过得挺好。” 周蓉把信念给冯化成听。 念完,她沉默了一会儿。 冯化成没说话。 周蓉说:“秉昆现在,是真幸福了。” 冯化成说:“嗯。” 八月底,四合院装修得差不多了。 周蓉带著冯化成去看。大门修好了,院子里铺了青砖,房子刷了漆,窗户换了新玻璃。那棵枣树还在,结了一树青枣。 冯玥爬上树,摘了几个下来,咬一口,涩得直吐舌头。 “妈,这枣怎么这么涩?” 周蓉说:“没熟呢,熟了就好吃了。” 冯玥从树上跳下来,嘴里还咂摸著那股涩味。 周蓉站在院子里,四处看。 “赵爷说,再过一个月就能住了。”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说:“咱们什么时候搬?” 冯化成想了想:“不急。慢慢来。” 周蓉知道他的意思。团结湖那套房子住了快五年,有感情了。再说冯玥上学近,搬远了不方便。 她说:“那这儿就当度假的?” 冯化成说:“嗯。以后爸妈来,住这儿。” 周蓉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想得真远。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冯化成说:“一直想。” 周蓉说:“想什么?” 冯化成看著那棵枣树,说:“想以后。” 周蓉靠在他肩上。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冯玥跑过来,拉著他们的手。 “爸,妈,咱们什么时候能搬过来住?” 周蓉说:“下个月吧。” 冯玥说:“那我能选房间吗?” 周蓉笑了:“能。” 冯玥高兴了,跑进屋里去看房间。 冯化成和周蓉站在院子里,看著她的背影。 周蓉说:“这院子,真好。” 冯化成说:“嗯。” 周蓉说:“谢谢你。” 冯化成没说话。 周蓉说:“谢谢你为咱们想的这些。” 冯化成伸手,揽住她的肩。 那天晚上,冯化成在书房里继续写《平凡的世界》第二部。 周蓉端了杯水进去,站在他旁边。 “还写?” 冯化成说:“嗯。” 周蓉说:“第一部刚出,歇歇不行?” 冯化成说:“趁著手热。” 周蓉笑了。 她站在那儿,看著他写。灯光照在他身上,那件旧棉袄早就不穿了,换了一件灰布衬衫,袖口还是磨白的。 她忽然想起那年去贵州找他,他坐在山洞前,也是这么瘦,这么不爱说话。 现在他坐在北京的四合院里,写著百万字的长篇。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 冯化成抬起头。 周蓉说:“没什么,就是看看你。” 冯化成没说话,伸手握住她的手。 周蓉说:“你写吧,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冯化成点点头,继续写。 周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著他写。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那摞稿纸上。远处有虫鸣,一声一声,在夏夜里响著。 她想起很多事。 那段时间,《平凡的世界》第一部正在全国发酵。 评论界的调子越来越高。有人说这是“当代文学的高峰” 有人说这是“写给普通人的史诗”,有人说冯化成“以一己之力把中国现实主义文学推到了新高度”。 作协开研討会,来了三百多人,会议室坐不下,有人站著听完全场。几位老前辈发言,一口一个“冯老师”,一口一个“里程碑”。 有个年轻作家当场站起来,说读这本书哭了三回,说这才是真正的文学。 散会后一群人围著冯化成要签名,他签了几十本,手腕都酸了。 各大报纸轮番报导。《人民日报》发了长篇评论,標题是《为平凡人立传的人》。 《光明日报》也发了,说这部书“註定要进入文学史”。电视台来採访,冯化成推了两次,第三次实在推不掉,勉强接受了十分钟专访。 出版社加印了二十次,还是供不应求。 陕西省某市的新华书店门口排长队,有人半夜就来等著。一个读者买到书,当场翻开看了两页,蹲在路边哭起来。路过的以为他出事了,一问,他说:“这书写的,就是我。” 那些酒局更多了。 今天这个单位请,明天那个机构请,后天某个大领导要见他。 冯化成能推就推,推不掉的也会欣然赴约,和很多领导处理好关係。 周蓉从报纸上、从別人嘴里、从冯化成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里,知道这些事。她看著那些报导,看著那些溢美之词,再看看眼前这个人——还是坐在书桌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想起那年去贵州的山路,想起那个山洞,想起他给她念诗。想起后来那些年,想起他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想起他做的事越来越多。 现在他坐在这里,写著一部写给普通人的书。 她看著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冯化成写完一页,抬起头,看见她坐在那儿。 “还不睡?” 周蓉摇摇头:“不困。” 冯化成说:“想什么呢?” 周蓉想了想,说:“想你。” 冯化成愣了一下。 周蓉笑了。 “想你这辈子,做的事。” 冯化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的虫鸣,一声一声,在夜里响著。 那天晚上,他们很晚才睡。 第38章 北京过年 八月底,北京的天开始凉了。 冯化成收到一封作协的公函,大红头,盖著文化部的章。他拆开看,上面写著:经研究决定,授予冯化成同志一级作家职称。 周蓉正在旁边收拾东西,见他愣著,凑过来看了一眼。 “一级?”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一级作家,那是正教授待遇了。” 冯化成说:“嗯。” “你从三级到一级,用了五年。” 冯化成说:“五年。” 周蓉说:“別人一辈子都不一定走完的路,你五年走完了。” 冯化成没说话。 冯化成把那封信放回信封,搁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会员证、职称批文、获奖通知,现在又多了一封。 他关抽屉的时候,周蓉看见里面有个笔记本,翻开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写著什么。 “那是什么?” 冯化成说:“英语笔记。” 周蓉愣住了。 “你学英语干什么?” 冯化成说:“没事学著玩。” 做事留痕,將来要全球发布~ 周蓉不信,但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偷偷翻开那个笔记本看了一眼。上面记著单词、短语,还有语法笔记。字跡工整,一笔一划,像他写稿子一样认真。 她合上本子,想了很久。 他学英语干什么?他已经是国內顶尖的作家了,不需要出国,不需要翻译自己的书——那些都有专业的人做。 她想不明白。 但她也知道,他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九月初,四合院终於收拾好了。 周蓉带著冯化成和冯玥去看最后一遍。大门刷了朱红色的漆,门鈸擦得鋥亮。院子里铺了青砖,缝隙里填了细沙,走上去沙沙响。正房、厢房、倒座房都修好了,窗户换上新的玻璃,屋里刷了白墙,地铺了木地板。 那棵枣树还在,结的枣子熟透了,红彤彤掛了一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冯玥爬上树,摘了一兜下来,分给周蓉和冯化成。 周蓉咬一口,甜的。 “比德外那棵甜。”她说。 冯化成点点头。 冯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这屋看看,那屋瞅瞅。 “妈,我住哪间?” 周蓉指著东厢房:“那间,朝南,阳光好。” 冯玥跑过去看,窗户大,屋里亮。她高兴得直蹦。 “我有自己的院子了!” 周蓉笑的欣慰。 冯化成站在枣树下,看著女儿跑进跑出,看著周蓉忙前忙后,看著这座三进的院子。 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四合院。 周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冯化成说:“没想什么。” 周蓉靠在他肩上。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落了几片在地上。 十月,周炳坤来信说要来北京过年。 信上说,饭店生意好,年底能歇几天。郑娟没出过远门,想带她出来看看。周楠也放假,正好一家人都来。周母身体现在硬朗了,也能走动,一起带来,让她看看北京什么样。 周蓉把信念给冯化成听。 念完,她说:“一家子都来,真好。”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说:“住哪儿?团结湖那边住不下这么多人。” 冯化成说:“四合院。” 周蓉愣了一下。 冯化成说:“那边房间多,够住。” 周蓉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买那院子,是不是早就想到这些了?” 冯化成没说话。 周蓉说:“你想得真远。” 冯化成说:“不远。” 腊月二十三,周秉昆一家到了北京。 火车晚点一个小时,冯化成和周蓉在站台上等。冯玥也跟著来了,说是想楠楠哥哥了。 车进站的时候,周蓉一眼就看见了周秉昆。他穿著件新大衣,头髮梳得整齐,站在车门口往下搬行李。郑娟跟在后面,穿著碎花棉袄,脸圆润了些,气色比以前好多了。周楠跟在最后,个子躥了一大截,快跟周秉昆一般高了。 周母是最后一个下来的。她扶著车门,慢慢探出脚,周秉昆赶紧上前扶著。周蓉跑过去,扶住母亲的另一只胳膊。 “妈!” 周母抬起头,看著她,眼睛亮了。 “蓉儿。” 声音还不太利索,但能叫出名字了。 周蓉眼眶红了。 冯玥跑过来,拉著周楠的手。 “哥!” 周楠看著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一行人出了站,周秉昆四处张望。 “姐夫呢?” 周蓉指了指不远处。冯化成站在那儿.。 冯玥跑过去,接过来,分给周楠一根。 周炳昆走过去,叫了声姐夫。 冯化成点点头,看著周母。 “妈,路上累不累?” 周母摇摇头,拉著他的手,看了他半天。 郑娟在旁边说:“妈一路上念叨,说想玥玥,想你们。” 冯化成没说话,扶著周母往外走。 坐上作协的车,人太多,叫了一个司机,两辆车一行人往城里开。 周楠和冯玥挤在后座,嘀嘀咕咕说话,周秉昆坐副驾驶,跟冯化成有一搭没一搭聊著。 车开到东城,拐进一条胡同,停在一座朱红大门前。 周秉昆下车,抬头看著那门楼。 “姐夫,这是哪儿?” 冯化成说:“家。” 周秉昆愣住了。 周蓉过来,笑著说:“这是你们住的地方。” 周秉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郑娟扶著周母下来,看见那院子,也愣住了。 周母仰著头,看著那门楼,嘴里念叨著什么。 冯玥拉著周楠跑进去,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哥快来看!这树能爬!” 周炳昆跟著走进去,穿过大门,看见那三进院子,看见那棵枣树,看见那些青砖灰瓦的房子。 他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郑娟走到他旁边,小声说:“秉昆,这院子,得多少钱?” 周炳昆摇摇头。 周蓉过来说:“进去看看,给你们留了房间。” 郑娟扶著周母,跟著周蓉往里走。正房三间,中间是客厅,两边是臥室。周蓉推开东边那间,里面床铺整齐,炕烧得暖暖的。 “妈,您住这间。” 周母站在门口,看著屋里,眼眶红了。 郑娟扶她进去,让她在炕上坐下。周母摸著那崭新的被褥,嘴里念叨著:“好,好……” 第39章 北京游玩 那天晚上,一大家子坐在正房吃饭。 郑娟和周蓉一起做的菜,摆了一大桌。周楠和冯玥挨著坐,两个孩子半年没见,凑在一起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周秉坤坐在周母旁边,给她夹菜。周母吃一口,看他一眼,眼里带著笑。 冯化成坐在对面,话不多,偶尔应一句。 吃完饭,冯玥拉著周楠去她房间看画册。周炳坤和郑娟陪著周母说话,周蓉收拾碗筷,冯化成站在院子里抽菸。 周蓉收拾完出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冯化成说:“没想什么。” 周蓉靠在他肩上。 “秉坤刚才跟我说,他这辈子没想到能住进这样的院子。” 冯化成没说话。 第二天,冯玥带著周楠出去逛。 周楠第一次来北京,看什么都新鲜。冯玥带著他去了王府井,去了天安门,去了北海公园。一路上,周楠不停地问这问那。 “玥玥,你每天都来这些地方?” 冯玥说:“也不是,上学忙。” 周楠说:“那你周末干嘛?” 冯玥说:“跟同学出去玩。” 周楠问:“什么同学,他们家里面长辈也都是作家吗?” 冯玥想了想:“不是,他们的父亲有作协的,部队的,还有很多是部里领导的子女。” 周楠愣住了。 冯玥说:“怎么了?” 周楠摇摇头:“没什么。” 那天晚上回来,周楠话少了很多。 郑娟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周秉坤看出来不对劲,把他叫到一边。 “楠楠,今天玩得不开心?” 周楠摇摇头。 周秉坤说:“那怎么了?” 周楠沉默了一会儿,说:“爸,玥玥的同学,都是什么人?” 周秉坤愣了一下。 周楠说:“她今天说的那些,什么作协的、部队的、部里领导的子女。我听著,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周秉坤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他蹲下来,跟儿子平视。 “楠楠,你听爸说。” 周楠看著他。 周秉坤说:“你妹妹她爸是大作家,她六岁后就一直在北京长大,认识那些人正常。但咱们不差,你爸现在也干出来了,饭店开得好好的,你妈把你照顾得好好的,你学习也好。咱们不跟別人比。” 周楠低著头,没说话。 周秉坤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以后你也来北京上学,也认识那些人。” 周楠抬起头。 周秉坤说:“只要你好好念书,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周楠点点头。 那天晚上,周楠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大年三十,年夜饭。 郑娟和周蓉从下午就开始忙,杀鸡、燉肉、和面、包饺子。周母坐在炕上,看著她们忙,脸上一直带著笑。 冯玥和周楠在院子里放鞭炮,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周秉坤和冯化成坐在客厅里,喝茶说话。 晚上六点,年夜饭上桌。 郑娟做的菜摆了满满一桌,周蓉帮忙端。周母坐在上首,旁边是周秉昆和郑娟,周楠和冯玥挨著坐,冯化成和周蓉坐在对面。 周秉昆端起酒杯,看了一圈。 “今年人齐了。” 大家都举杯。 周炳坤说:“妈身体好了,能来北京过年。娟子跟我一起把饭店干起来了。楠楠成绩好,以后有出息。玥玥长成大姑娘了。姐和姐夫在北京有这么大的院子。” 他顿了一下。 “我这辈子,知足了。” 周母在旁边,拉著他的手,嘴里念叨著什么。 郑娟眼眶红了。 周蓉看著他们,也红了眼眶。 冯化成在旁边,没说话。 但他举起杯,跟周炳坤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一大家子吃到很晚。外头鞭炮响成一片,屋里热热闹闹的。 冯玥和周楠跑出去放烟花,笑声从院子里传进来。 周母靠在炕上,看著一屋子人,嘴角一直带著笑。 周炳坤喝了不少酒,话也多了。他拉著周蓉,说小时候的事,说光字片的事,说那些年怎么过来的。 周蓉听著,眼眶一直红著。 郑娟在旁边,轻轻拍著他的背。 冯化成坐在对面,看著他们。 大年初三,周秉昆一家要回吉春了。 冯化成派车送他们去车站。周母拉著周蓉的手,不肯放。周蓉抱著她,眼泪往下掉。周楠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冯玥站在周蓉身边,拉著周楠的袖子,小声说:“哥,你暑假还来。”周楠点点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周秉昆走过来,跟冯化成握手。 “姐夫,明年过年,你们回吉春。” 冯化成点点头。 周秉昆说:“我那房子,给你们留了房间。” 冯化成说:“好。” 周秉昆看著他,忽然说:“姐夫,保重。” 冯化成说:“嗯。” 郑娟过来拉著周蓉的手,两人对望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郑娟又蹲下来抱了抱冯玥,冯玥搂著她的脖子不肯撒手。 火车快开了,周母被周秉昆扶著上了车。周楠最后一个上车,站在车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朝冯玥挥了挥手。冯玥也挥手,一直挥到火车开动。 火车开动了,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周蓉站在站台上,看著火车走远,直到看不见。冯玥站在她旁边,紧紧攥著她的手。冯化成站在另一边,伸手握住周蓉的另一只手。 她靠在他肩上。 风吹过来,有点冷。 冯化成说:“回去吧。” 周蓉点点头。 三人往回走。 走了一段,周蓉忽然说:“今年过年,真好。” 冯化成说:“嗯。” 周蓉说:“以后每年都这样。” 冯化成没说话。 三月初,冯化成的《平凡的世界》第二部完稿了。 那天晚上,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坐了很久。窗外有月光,照在稿纸上,照在他手上。 周蓉进来,站在他旁边。 “写完了?” 冯化成说:“嗯。” 周蓉看著那摞稿纸,厚厚一沓。 “第二部完了,还有第三部?” 冯化成说:“嗯。” 周蓉说:“歇歇吧。” 冯化成说:“趁著手热。” 周蓉笑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冯化成看著她。 周蓉说:“北大那边,让我下学期开一门课。” 冯化成说:“好事。” 周蓉说:“讲中国当代文学。”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说:“我想讲你的作品。” 冯化成愣了一下。 周蓉说:“《白鹿原》《穆斯林的葬礼》《平凡的世界》。” 冯化成没说话。 周蓉说:“你不会不同意吧?” 冯化成说:“隨你。” 周蓉笑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他旁边,看著他整理稿子。 忽然,她问:“你学英语,到底是为了什么?” 冯化成停了一下。 周蓉说:“別跟我说没事学著玩。我认识你十六年了。” 冯化成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有用。” 周蓉问:“什么用?” 冯化成说:“以后就知道了。” 第40章 活著 四月初,北京春暖花开。 冯化成正趴在书房里写《平凡的世界》第三部,电话响了。 周蓉接起来,说了几句,捂住话筒冲书房喊:“化成,《收穫》的老肖找你。” 冯化成放下笔,出来接电话。 “冯老师,我肖元。”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有个事想求您。” 冯化成说:“说。” 肖元说:“我们下一期的稿子,缺一篇有分量的。您手里有没有现成的?” 冯化成说:“没有。” 肖元沉默了一下,又说:“那您能不能赶一篇?我知道您忙,但我们这边实在没办法了。这期要是没有好东西压轴,说不过去。” 冯化成没说话。 肖元又说:“冯老师,您帮帮忙。咱们《收穫》跟您这么多年交情,您不能看著我们砸锅。” 冯化成想了想,说:“我试试。” 肖元高兴了:“那太好了!冯老师,您什么时候写完都行,我们等。” 掛了电话,周蓉在旁边问:“答应了?”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说:“你不是在写第三部吗?” 冯化成说:“先放放。” 周蓉看著他。 冯化成说:“写个短的。” 第二天,冯化成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这回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写长篇,是慢慢磨,一写一两年。这回写短的,他像换了个人。 周蓉周末回来,看见书房门关著,里面一点声音没有。她轻轻推开门,看见他伏在桌上,手里的笔一直不停。桌上稿纸堆了一堆,旁边放著茶杯,茶早就凉了。 她没敢出声,轻轻带上门。 晚上吃饭,他出来扒拉几口,又进去了。 冯玥问她:“妈,爸怎么了?” 周蓉说:“赶稿子。” 冯玥说:“他不是在写那个长的吗?” 周蓉说:“写个短的。” 冯玥想了想,说:“爸真能写。” 周蓉笑了。 第三天,周蓉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灯还亮著。她走过去,推开门,看见他还在写。眼睛熬得通红,眼眶下面青黑一片。 “几点了?”她问。 冯化成抬头,看了看窗外。 “不知道。” 周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桌上稿纸堆得老高,她数了数,少说几十页。 “写多少了?” 冯化成说:“快完了。” 周蓉愣了。 “这才几天?” 冯化成说:“短的。” 周蓉没再问。 第四天晚上,冯化成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搁下笔,揉了揉眼睛,靠在椅子上。窗外有月光,照在稿纸上,照在他脸上。那摞稿纸整整齐齐摞著,封面上写著两个字:活著。 周蓉推门进来,看见他坐著发呆。 “写完了?” “嗯。” 周蓉走过去,拿起那摞稿纸翻了翻。几万字,不算厚,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写的什么?” 冯化成说:“一个人,一辈子,什么苦都吃了,还活著。” 周蓉看著他。 他靠在椅子上,闭著眼,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累坏了吧?” 冯化成睁开眼,看著她。 “还行。” 周蓉笑了。 四月中旬,稿子寄到《收穫》。 肖元看完,连夜打电话来,声音都变了。 “冯老师,这篇……这篇太好了。” 冯化成没说话。 肖元说:“我看了三遍,哭了三遍。福贵这个人,我这辈子忘不掉。” 冯化成说:“那就发。” 肖元说:“发!下期就发!头题!” 五月,《活著》面世。 反响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先是评论界。报纸上、杂誌上,铺天盖地的评论。有人说这是“中国文学的良心”,有人说这是“写给普通人的安魂曲”,有人说冯化成“已经超越了文学本身”。 然后是读者来信。不是一麻袋一麻袋,是直接用车拉。邮局的人送信来,站在门口苦笑:“冯老师,你们家信太多了,我们得分批送。” 周蓉看著那堆信,不知道怎么办。 冯化成说:“挑著看。” 周蓉开始挑。那些字写得工整的,那些信纸讲究的,那些一看就是用心写的,她挑出来放在他桌上。剩下的堆在墙角,等著处理。 有一天,周蓉打开一封信,看了几行,愣住了。 信是一个工人写的,字歪歪扭扭,信纸上还有油污的印子。 “冯老师,我在工厂里干活,下班工友给我看这本杂誌。我看了福贵,哭了一宿。我爹也是这么走的,我娘也是这么走的。我小时候也穷过,也苦过。我以为没人懂我们这些人。您懂了。谢谢您。” 周蓉把信递给冯化成。 冯化成接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封信放进了抽屉。 五月下旬的一天,有人敲门。 周蓉去开门,门外站著一个陌生人,四十来岁,穿著旧中山装,手里攥著一本杂誌。 “请问,冯老师在吗?” 周蓉问:“您是?” 那人说:“我从河北来的,就想见见冯老师,说句话。” 周蓉回头看冯化成。他从书房出来,站在门口。 那人看见他,眼眶红了。 “冯老师,我就是来看看您。看了《活著》,我不知道怎么谢您。” 冯化成站在那儿,没说话。 那人又说:“我爹是农民,一辈子苦过来的。我娘也是。看了福贵,我想起他们。” 冯化成点点头。 那人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冯化成忽然说:“进来坐吧。” 那人愣了愣,摆摆手。 “不坐了,不坐了。我就是来看看您。看见了,就走了。”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 “冯老师,谢谢您。” 然后快步走了。 周蓉站在门口,看著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她回过头,看著冯化成。 冯化成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站了很久。 第41章 又怀孕了 六月初,电影厂的人又来了。 这回不是张主任,是厂长亲自来的,还带了一个年轻人。那人介绍说姓张,刚从电影学院毕业没多久,摄影专业的,跟过几部片子,有灵气,这次想当导演。 张导演一进门就格外殷勤。冯化成让座,他没马上坐,站著把屋里打量了一圈,看见书架上那排《活著》的各种版本,眼睛亮了。 “冯老师,您的书我都看过。”他说话带著点小心翼翼,又藏不住那股热切,“《活著》我读了好几遍,每遍都有新的东西。” 冯化成点点头,示意他坐。 张导演坐下,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学生见老师。厂长在旁边介绍他的情况,他时不时补充两句,每次说完都看一眼冯化成的脸色。 厂长说到他在电影学院的事,他赶紧摆手:“那些都不值一提。能拍冯老师的作品,是我的福气。” 冯化成看著他。 张导演又说:“冯老师,我有个想法,想跟您匯报一下。当然,您要是觉得不对,就当我没说。”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怎么拍,什么风格,想表达什么。说著说著,人又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比划著名,说到关键处,停下来看冯化成的反应。 冯化成听完,想了想,说:“能拍好?” 张导演立刻说:“能。我一定尽全力。冯老师您放心,这片子我不会瞎拍。” 冯化成说:“签吧。” 厂长愣了愣,没想到这么顺利。 “冯老师,条件您开。” 冯化成说:“你们看著办。” 张导演在旁边接过话:“冯老师这么信任我,我一定不辜负。回头剧本出来,我先拿来请您过目。拍摄过程中,您要是有空,隨时来现场指导。” 厂长笑了,当场拿出合同。冯化成看了看,签了字。 送走他们,张导演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冯化成鞠了一躬。 “冯老师,谢谢您。” 冯化成摆摆手。 门关上,周蓉在旁边问:“就这么签了?” 冯化成说:“嗯。” 周蓉说:“不谈谈?” 冯化成说:“他懂。” 周蓉想了想刚才那个年轻人的样子,笑了。 “是挺懂事的。” 后来那部电影拍出来,得了好几个国际大奖。张导演每次见面都说:“冯老师,没有当年的您的慷慨和栽培,就没有现在的我.您是我的恩人,我铭记於心,永不敢忘。。” 冯化成只是点点头。 六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周蓉从医院回来,脸色有点奇怪。 冯化成正在书房里改稿子,见她进来,抬起头。 周蓉站在他面前,看著他。 冯化成问:“怎么了?” 周蓉说:“我怀孕了。” 冯化成愣住。 周蓉说:“刚查出来的。” 冯化成看著她,半天没说话。 周蓉说:“你不高兴?” 冯化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高兴。” 她伸手,抱住他。 他揽住她的肩,没说话。 那天晚上,冯化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周蓉进来,看见他在发呆。 “想什么呢?” 冯化成说:“没想什么。” 看著周蓉靠在自己肩上。 心里想到:“是时候要辞去作协副会长这一职位了,还好人脉一直就有,关係很好。富果也有好几个要好的知己,自己犯的也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低调处理就行。” 几天后,吉春那边也传来消息。 周秉昆打电话来,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喜气。 “姐,娟子也有了!” 周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的?” “真的!刚查出来。妈高兴坏了,天天念叨著要抱孙子。” 周蓉说:“恭喜你啊,秉昆。” 周秉昆说:“姐,你那边也要保重。咱们周家今年双喜临门。” 掛了电话,周蓉跟冯化成说了。 冯化成听完,点点头。 “好事。” 周蓉说:“秉昆这回是真圆满了。” 那天晚上,周蓉给周秉昆回电话,聊了很久。冯化成在旁边听著,偶尔插一句。 冯玥知道了,跑过来问:“妈,舅母也要生小宝宝了?” 周蓉点点头。 冯玥说:“那我以后有两个弟弟了?” 周蓉想了想:“可能吧。” 冯玥高兴了。 六月下旬,作协开理事会。 会开完了,有酒局。冯化成去了。他现在是副会长,有些场合得去。 酒桌上,有人敬酒,喊他“冯老”。他听著彆扭,但没让人改口。 旁边坐著一位部级领导,姓李,管文化的。李部长跟他碰了一杯,笑著说:“冯老,你的《活著》我看了。好,真好。” 冯化成说:“谢谢。” 李部长说:“你这几年,一本接一本,都是硬货。不容易。” 冯化成说:“运气。” 李部长摇摇头:“不是运气,是本事。” 旁边有人接话:“冯老师现在是咱们文学界的旗帜了。” 冯化成没说话。 李部长说:“以后有什么事,说话。” 冯化成说:“好。” 期间冯化成和自己的领导和朋友说起来自己的事情,以及自己要辞职的事情,几人都纷纷表示理解,愿意关照,低调处理。 酒局散了,冯化成坐车回家。周蓉还没睡,在客厅等他。 “喝多少?” “不多。” 她扶他坐下,去倒水。他靠在沙发上,闭著眼。 她端著水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谁去了?” “李部长。” 周蓉说:“管文化那个?”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说:“他跟你说什么了?” 冯化成想了想,说:“让我有事说话。” 周蓉笑了。 “你现在是真有面子了。” 冯化成没说话。 周蓉靠在他肩上。 冯化成伸手,揽住她的肩。 那天晚上,冯化成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看著窗外,想了很久。 周蓉半夜醒来,看见书房的灯还亮著。她披衣起来,推门进去。 “还不睡?” 冯化成回过头,看著她。 “在想事。” 周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 冯化成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以后写什么。” 周蓉说:“不是刚写完《活著》吗?” 冯化成说:“《平凡的世界》第三部也刚刚写完了。但我想写点不一样的。” 周蓉看著他。 冯化成说:“我想写能让更多人看的书。不光是中国人,是全世界的人。” 周蓉愣了愣。 冯化成说:“我以前写的那些,都是给中国人看的。翻译出去,別人看不懂,也不感兴趣。” 周蓉说:“那你想写什么?” 冯化成想了想,说:“写个玥玥的故事,小孩的故事。一个小孩,去一个魔法学校。” 自己副部级级別要没有了,待遇会下降,所以要谋取更大的社会影响力和地位,全球闻名现在是自己需要的。 周蓉愣住了。 “魔法学校?”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说:“那能有人看?” 冯化成说:“会有的。” 周蓉看著他,忽然想起他学英语的事。 “你学英语,就是为了这个?” 冯化成没说话。 周蓉笑了。 “你想得真远。” 冯化成说:“不远。以后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冯化成说那个故事的大概,说那个戴眼镜的小男孩,说那个魔法世界。周蓉听著,觉得像天方夜谭。 但她也知道,他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六月底的一个周末,阳光很好。 冯化成难得没有应酬,在家陪周蓉和冯玥。三个人在院子里坐著,冯玥画画,周蓉看书,冯化成发呆。 周蓉忽然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冯化成说:“想以后。” 周蓉靠在他肩上。 “以后还长著呢。” 冯化成点点头。 窗外,夏天的风吹进来,带著枣花的香味。 远处有鸽群飞过,哨音嗡嗡的,一圈一圈,在天空里转。 那天晚上,冯化成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 《哈利波特与魔法石》 然后合上本子,看著窗外的月亮。 现在他要写一个给全世界看的故事。 他笑了笑。 笔名还是冯化成,但这次,他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个名字。 第42章 哈利波特 七月初,《平凡的世界》第二部出版了。 冯化成也低调的辞去了副会长一职。 出版社这次下了血本,首印二十万册,全国新华书店同时上架。一周不到,各地追加订单的电话把出版社的电话线都打爆了。 总编亲自打电话来报喜:“冯老师,加印!再加印!三十万册!” 冯化成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 总编说:“您不高兴?” 冯化成说:“高兴。” 总编笑了:“您这高兴,跟不高兴一个样。” 掛了电话,周蓉在旁边问:“又加印了?”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说:“第几回了?” 冯化成想了想:“忘了。” 周蓉笑了。 七月底,第三部也发了。这回出版社一口气印了三十万,结果还是不够卖。读者来信比前两部加起来还多,邮局的人送信来,这回不是苦笑了,是直接问:“冯老师,你们家能不能租个仓库?” 冯化成没租仓库,让周蓉把信堆在又一个空出来的倒座房里,之前存放的那个满了。不到半个月,倒座房堆满了大半。 冯玥放暑假,帮著拆信。拆著拆著,她忽然说:“爸,有个小孩给你写信。” 冯化成抬起头。 冯玥把信念给他听。是个初中生写的,说看了孙少平的故事,觉得跟自己很像,也想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冯化成听完,没说话。 冯玥说:“爸,你给他回信吗?” 冯化成说:“你回。” 冯玥愣了愣。 冯化成说:“你是大姐姐了,替爸爸回。” 冯玥高兴了,趴在桌上认认真真写了一下午。 七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冯化成在书房里铺开一沓新稿纸。 周蓉端水进去,看见那沓纸,问:“要开始写那个天马行空的故事了?” 冯化成说:“嗯。” 周蓉说:“叫什么?” 冯化成说:“《哈利波特与魔法石》。” 周蓉念了一遍,觉得拗口。 “这名字怎么这么怪?” 冯化成说:“外国的名字。” 周蓉愣了愣。 冯化成说:“写一个外国小孩的故事。” 周蓉说:“你写过中国农民、中国工人、中国知识分子,现在要写外国小孩了?” 冯化成说:“嗯。” 周蓉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能写。” 冯化成没说话。 周蓉说:“写吧。写完了我给玥玥看。” 冯化成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开始动笔。 第一句写的是:家住女贞路4號的德思礼夫妇总是得意地说他们是非常规矩的人~~~。 他写完,看了看,又读了一遍。 然后继续写。 窗外有月光,照在稿纸上。远处有虫鸣,一声一声,在夏夜里响著。 同一时间,吉春。 周秉昆坐在出版社的办公室里,对面坐著社长。 “秉昆,你那个想法,再跟我说说。” 周秉昆清了清嗓子。 “社长,我是这么想的。现在教育改革,学生多了,家长对学习也上心了。咱们出版社出的那些教辅书,每次一上架就抢光。但书店离得远,好多家长跑老远来买,买不著就白跑一趟。” 社长点点头。 周秉昆说:“我想在城东开个书店,专门卖咱们社的书,重点是教辅。地段我看好了,人流量大,附近有好几个学校。开起来,既能方便读者,也能给咱们社创收。” 社长想了想,说:“你有把握?” 周秉昆说:“有。” 社长说:“行,你干。” 周秉昆愣了愣,没想到这么顺利。 社长笑了:“你那饭店干得那么好,开书店还能差?去吧,需要什么跟我说。” 从社长办公室出来,周秉昆站在走廊里,攥了攥拳头。 晚上回家,他跟郑娟说了这事。 郑娟正挺著肚子,靠在炕上休息。听了他的话,她撑起身子。 “开书店?你还有精力?” 周秉昆说:“饭店那边现在顺了,交给店长看著就行。我想趁年轻,再干点事。” 郑娟看著他,忽然笑了。 “秉昆,你现在真是越干越来劲了。” 周秉昆说:“娟子,我想让咱们日子更好。” 郑娟伸手,握住他的手。 “你干什么我都支持你。” 八月初,书店开始装修。 周秉昆每天往工地跑,跟装修师傅商量这儿怎么改、那儿怎么弄。郑娟月份大了,不能跟著,但每天都要听他匯报进度。 开业前,周秉昆想了一件事。 他去找社长。 “社长,书店开起来需要人手,我想招两个人。” 社长说:“你看著办。” 周秉昆说:“我想招我的朋友。” 社长看了他一眼。 周秉昆说:“肖国庆的媳妇吴倩,一直在家待业。国庆是我兄弟,我想帮帮他。” 社长点点头。 周秉昆又说:“还有孙赶超的妹妹孙小寧,今年高考落榜了,正愁出路。那姑娘挺机灵的,我想让她来试试。” 社长说:“行,你看著安排。” 周秉昆说:“谢谢社长。” 社长摆摆手:“你办事,我放心。” 从出版社出来,周秉昆直接去了肖国庆家。 肖国庆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进来,扔下斧子。 “秉昆?怎么来了?” 周秉昆说:“有事找你媳妇。” 吴倩从屋里出来,围裙上沾著麵粉。 周秉昆说:“嫂子,我那书店要开了,缺个人手,你来不来?” 吴倩愣住了。 肖国庆也愣住了。 周秉昆说:“一个月工资,比厂里高。” 吴倩眼眶红了。 “秉昆,我……” 周秉昆说:“別说那些。你来,我放心。” 肖国庆走过来,拍著他的肩膀。 “秉昆,兄弟记著。” 周秉昆摆摆手,走了。 下一站是孙赶超家。 孙赶超正在院里修自行车,看见他,站起来。 “秉昆,好久不见。” 周秉昆说:“小寧呢?” 孙赶超喊了一声,一个姑娘从屋里出来。十八九岁,扎著马尾辫,眉眼清秀。 周秉昆说:“小寧,我那书店要开了,缺人手,你来不来?” 孙小寧愣住了。 周秉昆说:“工资比厂里高,活儿不累,就卖卖书。” 孙小寧看向孙赶超。 孙赶超说:“你自己拿主意。” 孙小寧想了想,说:“昆哥,我来。” 周秉昆点点头。 第43章 失落 八月下旬,书店开业了。 周秉昆起了个大早,亲自去放鞭炮。吴倩和孙小寧穿著新做的工作服,站在门口迎接顾客。 第一天生意,比预想的还好。附近学校的学生要开学了,一群一群涌进来,把书架围得水泄不通。吴倩收钱收到手软,孙小寧给学生们找书,跑得满头大汗。 晚上一算帐,流水比饭店开业那天还高。 周秉昆看著那沓钱,半天没说话。 吴倩在旁边问:“秉昆,咋样?” 周秉昆说:“好。” 孙小寧在旁边笑。 那天晚上,周秉昆请她们去饭店吃了一顿。肖国庆和孙赶超也来了,一桌人喝了不少酒。 肖国庆举著杯子说:“秉昆,你现在是咱们这帮人里最出息的了。” 孙赶超说:“可不是,饭店开著,书店开著,咱们都得叫你昆总了。” 周秉昆摆摆手:“別瞎叫。” 吴倩说:“昆总好听。” 一桌人都笑了。 孙小寧坐在旁边,看著周秉昆,眼睛亮亮的。 九月中旬 周楠有一天下课回来,私下对著周秉昆哀求说到。 “爸,国庆时我想出去玩,去北京。国庆有三天加上中秋周六周日有六天,我想出去逛逛见见世面。” 周秉昆没有答应,说晚上问问郑娟。 周秉昆晚上和郑娟说了这事。 郑娟听完,说:“那就让他去唄,出版社的老徐不也要去北京吗,让他路上带上楠楠,看著点。” 周秉昆挑了挑眉毛说:“行,你说他偏要去北京什么意思,北京到底有谁在呀?” 郑娟无语的看著周炳坤不想搭理. 周秉昆笑了。 “行,国庆让他去。” 十月,国庆放假,去了北京。 冯玥去车站接他。快一年没见,两个人都长高了。冯玥穿著新买的呢子大衣,头髮剪短了,看起来像个大人。 周楠看著她,忽然有点紧张。 冯玥说:“愣著干嘛?走啊。” 周楠跟在她后面,上了公交车。 车上,冯玥给他介绍一路的风景。依旧说道这是王府井,这是天安门,这是北海公园。周楠听著,心里有点复杂。 到了四合院,冯玥带他进去。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正房、厢房、倒座房,他上次来就看过,但这次看,感觉不一样了。 冯玥说:“你先坐,我妈在做饭。我爸在书房,一会儿出来。” 周楠坐在客厅里,四处打量。墙上掛著字画,茶几上摆著茶具,书架上一排排的书。 冯玥给他倒了杯水,坐下来说话。 “你们学校怎么样?” 周楠说:“还行。” 冯玥说:“学习跟得上吗?” 周楠说:“跟得上。” 冯玥说:“那就行。” 周楠看著她,忽然问:“你呢?” 冯玥说:“我挺好的。学校活动多,周末跟同学出去玩。” 周楠问:“什么同学?” 冯玥想了想,说:“就以前和你说过的那些。” 周楠愣住了。 冯玥说:“怎么了?” 周楠摇摇头:“没什么。” 那天晚上,周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想起冯玥说的那些同学,想起她的生活。她在北京,住著四合院,上著好学校,认识的都是有背景的人。他在吉春,住著普通的房子,上著普通的学校,认识的都是普通人的孩子,感觉自己是乡下来的。 他翻了个身,看著窗外的月光。 忽然有点明白,什么叫差距。 第二天,冯玥带周楠去见她的朋友。 是约在北海公园,来了五六个人。有男有女,都穿著讲究,说话客气。介绍的时候,这个说“我公安的,有什么我都可以摆平”,那个说“我爸在宣传部”,还有一个说“我家住军委大院”。 周楠站在旁边,听他们说话,插不上嘴。 冯玥的朋友对他挺客气但也有些老气横秋,问他是哪儿来的,上几年级,学什么,以后有事可以找自己。他一一答了,人家点点头,然后又聊回他们的话题了。 周楠在旁边听著,觉得那些话题离自己很远。 回来的路上,冯玥问他:“怎么了?不高兴?” 周楠说:“没有。” 冯玥说:“他们就是那样,说话爱显摆。你別往心里去。” 周楠说:“我知道。” 周楠在北京待了一周,回去了。 走之前,冯玥送他去车站。两个人站在站台上,都没说话。 车快开了,冯玥忽然说:“哥,你別多想。” 周楠看著她。 冯玥说:“你是我哥,永远都是。” 周楠点点头。 上了火车,他趴在窗户上,看著冯玥站在站台上,朝他挥手。 他也挥手。 火车开了,冯玥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他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的风景。 想起冯玥说的那些话,想起她那些朋友,想起她住的那个四合院。 也想起她说的那句“你是我哥”。 心情感觉低落了 十月下旬,周秉昆收到一封信。 是北京寄来的,落款是冯化成。 信很短,就几句话: “秉昆,书店开得好。饭店开得好。房子也买了。下一步,自己想想还有什么想乾的。想好了就去干。” 周秉昆把信看了好几遍。 郑娟问:“姐夫说什么?” 周秉昆说:“让我想想还有什么想乾的。” 郑娟说:“那你还有啥想乾的?” 周秉昆想了想,说:“不知道。” 郑娟笑了。 “那就慢慢想。” 周秉昆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星星。 想起这些年走过来,想起那些苦日子,想起酱油厂的活儿,想起物资局那些白眼,想起饭店刚开张时的忐忑,想起书店开业那天的热闹。 想起爸那句话:“你那学习成绩,永远都是倒数几名。” 倒数几名怎么了?他现在过得,不比谁差。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进屋去了。 第44章 准备 1985年12月 十二月的北京 冯化成坐在书房里收尾《哈利·波特》第一部,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蓉的。 他放下笔,站起来。 门被推开,周蓉站在门口,脸色有点白,但眼睛亮亮的。 “化成。” 冯化成走过去。 周蓉说:“我要生了。” 冯化成愣了一下,然后扶住她。 “去医院。” 路上,周蓉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紧。 冯化成没说话,只是一直握著她的手。 手术室门口,他站了很久。 冯玥放学赶来,站在他旁边。 “爸,妈没事吧?” 冯化成说:“没事。” 冯玥看著他,忽然说:“爸,你手心出汗了。” 冯化成没说话。 一个多小时后,护士出来了。 “恭喜,男孩,母子平安。” 冯化成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冯玥推他:“爸,你不去看看?” 他这才迈步往里走。 周蓉躺在病床上,脸色有点白,但笑著。旁边的小床上,躺著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闭著眼,睡得正香。 冯化成走过去,站在床边,看著那个小东西。 周蓉说:“看看你儿子。” 冯化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小东西的脸。 软得不可思议。 小东西动了动,没醒,继续睡。 冯化成忽然说:“长得像你。” “你怎么看出来的?皱成这样。” 冯化成说:“就是像你。” 冯玥挤过来,趴在床边看。 “弟弟好小啊。” 周蓉说:“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也这么小。” 冯玥说:“不可能,我肯定比他好看。” 冯化成站在旁边,看著妻子,看著女儿,看著刚出生的儿子。 几天后,吉春。 周秉昆正在书店里忙著,忽然有人跑进来。 “昆总,你家媳妇生了!” 周秉昆愣了一下,扔下手里的帐本就跑。 跑到医院,郑娟已经被推进病房了。她躺在病床上,头髮湿漉漉的,脸色苍白,但笑著。 旁边的小床上,也躺著一个小小的婴儿。 周秉昆走过去,握住郑娟的手。 “娟子,你受累了。” 郑娟摇摇头。 “看看你儿子。” 周秉昆看向那个小东西。那么小,那么软,闭著眼,小嘴一抿一抿的。 郑娟说:“取名了吗?” 周秉昆说:“早想好了,叫周聪。” 郑娟念了一遍:“周聪,聪明的聪。” 周秉昆点点头。 郑娟说:“好名字。” 周秉昆握著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三天后,周蓉出院,带著冯昕冯玥回了四合院。 郑娟也出了院,带著周聪回了吉春的新家。 冯化成给周秉昆打电话。 “生了?” 周秉昆在电话那头笑:“生了,儿子,叫周聪。” 冯化成说:“巧了,我也是儿子。” 周秉昆说:“姐夫的叫什么?” 冯化成说:“冯昕,昕昕。” 周秉昆念了一遍,说:“这名字好,听著就聪明。” ~ 周蓉抱著冯昕出来,站在他旁边。 “跟秉昆打电话?”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说:“他也生了?” 冯化成说:“嗯,儿子,周聪。” “咱周家,今年真是双喜临门。” 冯化成说:“三喜。” 周蓉看著他。 冯化成说:“那本书。” 周蓉愣了一下, “对,三喜。” 1986年1月2日,北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冯化成站在书房的窗前,看著雪花一片一片落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身后的桌上,摞著一沓厚厚的手稿——五百多页,二十多万字,他写了半年年。 《哈利·波特与魔法石》。 周蓉照顾好小孩后推门进来,端著一杯热茶。她看了看那摞手稿,又看了看他。 “写完了?”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沓纸。厚厚一摞,比《活著》厚多了。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魔法学校的故事?” 冯化成说:“嗯。” 周蓉说:“写完了,然后呢?” 冯化成看著窗外,没说话。 周蓉说:“你这半年,推了那么多酒局,推了那么多约稿,就为了写这个。现在写完了,总得有个说法吧。” 冯化成转过身,看著她。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周蓉愣了一下。 冯化成嘴角弯了弯,难得地笑了一下。 1月3日,北京,中国作家协会会议室。 冯化成以个人名义,召开了一场“新作恳谈会”。邀请名单是他亲手写的:巴金、王蒙、刘心武、张贤亮、冯驥才、铁凝……一共17人,都是当时中国文坛最顶尖的名字。 巴金身体不好,来不了,但托人带来口信:“化成的新作,我等著看。” 会议定在下午两点。一点半的时候,人就到齐了。这些人平时都是別人等他们,今天他们等冯化成。 两点整,冯化成走进会议室。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什么都没拿,空著手。 王蒙站起来:“化成,你的新作呢?我们都等著呢。” 冯化成点点头,示意大家坐下。然后他对身边的人说了句话,那人出去,很快抱著一摞装订好的手稿进来。 一共17份,每人一份。 冯化成说:“这是磨了快很久磨出来的东西,和以前写的都不一样。各位不必给我留情面,看完再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一屋子人面面相覷。 刘心武看著手里的手稿,封面印著几个字:《哈利·波特与魔法石》。 “这名字,怎么这么怪?” 冯驥才翻了两页,抬起头:“英文名字?” 王蒙已经开始看了。他看了几页,眉头皱起来,又看了几页,眉头鬆开,再看了几页,眼睛亮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声音。 冯化成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腊梅。雪后的腊梅开得正好,金黄色的花瓣上沾著雪,香气淡淡的。 他站了很久。 三天后,1月6日。 17封回信整整齐齐摆在他案头。 冯化成坐在书房里,一封一封拆开看。 王蒙的信写得很长,开头第一句就是:“我原以为儿童文学只是小玩意儿,读罢方知,这才是大境界。” 他继续往下看:“那个叫哈利的孩子,那双翠绿的眼睛,那道闪电形的伤疤……化成,你写出了一个时代的隱喻。它不是中国的故事,但它属於全人类。” 刘心武写得更直接:“它让我想起《魔戒》,但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中国的智慧,西方的故事,人类的共鸣。你是怎么做到的?” 冯驥才的信只有几句话:“看完最后一页,我坐了很久。我在想,如果小时候能读到这样的书,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化成,这是给孩子最好的礼物。” 铁凝的信里说:“那个魔法学校,那个九又四分之三站台,那个只有相信才能看见的世界……我四十多岁了,读完了,竟然也想去找一堵能穿过去的墙。” 张贤亮的信最简短:“化成,你疯了。但这个世界需要疯子。” 冯化成把信一封一封看完,放在桌上。然后他叫来临时私人聘请的秘书。 “把这些信影印成册,附上一句话:这些朋友读到的,是一本尚未出版的书。” 旁人的人问:“什么话?” 冯化成想了想,说:“这一回,我要让全世界知道,中国作家不仅能写乡土,还能写星空。” 1月8日,北京下了一场小雪。 冯化成坐在书房里,面前放著一部电话。 他拿起话筒,拨了一个號码。接线员转了好几次,最后接通了,用流程的英语说道。 “马尔克斯先生吗?我是冯化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口音的英语:“化成先生?我记得你,华国的著名大作家,有幸读过你写的作品。” “马尔克斯先生,我写了一本新书,和以前完全不同。它关於魔法、关於一个男孩的成长、关於一个不存在的车站。我想请您看看。” 马尔克斯沉默了几秒:“魔法?你也开始写魔幻了?” 冯化成说:“是我心中的魔幻。” 马尔克斯笑了:“寄来吧。马孔多的雨刚停,正好有时间。” 第二个电话打给纽约,索尔·贝娄。 “贝娄先生,我寄给您一部手稿。它关於友谊、选择和死亡。我尊重您的判断。” 贝娄的声音苍老但有力:“冯,你写的那些中国农民的故事,我很喜欢。现在你要写什么?纽约的魔法?” 冯化成说:“伦敦的魔法。” 贝娄笑了:“寄来吧。” 第三个电话打给希腊,奥德修斯·埃利蒂斯。 那是1979年诺贝尔奖得主,阳光与海的诗人在雅典郊外的老房子里接到了这个来自东方的电话。 “埃利蒂斯先生,我写了一个关於光的故事。一个男孩,在黑暗中寻找光。我想请您看看,如果您觉得它配得上您的阳光。” 埃利蒂斯的声音温和:“光?我最熟悉的就是光。寄来吧。” 接下来几天,他又拨出了几个电话,都是当世文豪,都是在各个国家文坛影响力巨大的人物。 每一份寄出的稿子,都附了一封简短的信,只有一句话: “这是来自中国的想像,请不要只以文学的名义审视它。” 第45章 发布会 1月15日,伦敦。 萨维尔街,一家私人俱乐部。英国出版界的顶级人物被邀请参加一场酒会:布鲁姆斯伯里出版社的总编、企鹅出版社的版权总监、哈珀柯林斯的运营总裁…… 酒会没有主人。 每个来宾面前放著一个密封的信封,里面是《哈利·波特》英文版前三章,和一份名单。 名单上是7个名字:加西亚·马尔克斯、埃利亚斯·卡內蒂、切斯瓦夫·米沃什、奥德修斯·埃利蒂斯、艾萨克·辛格、索尔·贝娄、埃乌杰尼奥·蒙塔莱。 名单后面跟了一行字: “上述文学家的评语,將於1月20日同步公开。” 布鲁姆斯伯里的总编拿著那份名单,手有点抖。 “这是……七个诺贝尔奖得主?” 企鹅的版权总监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 “他们要对同一本书发表看法?” 俱乐部的侍者端著酒穿梭,但没有人在意酒。所有人都在討论那份名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冯化成是谁?” “中国作家,茅盾文学奖得主,他们国內当前最权威的作家,写过《白鹿原》《平凡的世界》《芙蓉镇》等在他们国家影响力特別大的书。” “一个中国作家,写了一本英国魔法故事,请七位诺奖得主作评?” “疯了。” 但那份名单摆在那里,容不得人不信。 消息当晚就传遍了伦敦出版界。 1月20日,格林尼治时间上午10点。 路透社、美联社、法新社同时发布一条消息: “七份传真,来自七个国家,同时发往北京。发件人是七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收件人是中国作家冯化成。內容是同一本书的评语。” 然后是评语全文。 加西亚·马尔克斯:“魔幻现实主义在中国开出了另一朵花。这本书里的魔法,比马孔多的神话更动人。” 埃利亚斯·卡內蒂:“在这个魔法世界里,我看到了孤独如何变成力量,友谊如何战胜黑暗。每一个孩子都能从中学会面对恐惧。” 切斯瓦夫·米沃什:“这本书唤醒了我对童年最深的记忆——那时的我们,也曾相信魔法。冯化成让这种相信变得真实。” 奥德修斯·埃利蒂斯:“希腊神话里有眾神,而这本书里有一个男孩,用勇气点亮了黑暗。这是属於我们这个时代的神话。” 艾萨克·辛格:“一个关於魔法和成长的故事,充满了古老的智慧和温暖的人性。冯化成继承了口述传统的魅力。” 索尔·贝娄:“如果一个孩子读了这本书不再相信世界是平庸的,那它就是伟大的。冯化成做到了。” 埃乌杰尼奥·蒙塔莱:“在无尽的黑暗中,我们需要一盏灯。这本书就是那盏灯,让每一个孤独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 全球5000家媒体转载。 bbc在新闻中念了整整三分钟,主播最后说:“七位诺贝尔奖得主,共同推荐一本来自中国的魔法小说。这是文学史上从未有过的事。” 《纽约时报》当天下午加印专版,標题:《七位诺奖得主共同推荐一本来自中国的魔法小说》。 《泰晤士报》的评论员写道:“我们以为中国文学只会写苦难和乡土,但冯化成告诉我们,中国作家也能写星空和魔法。” 那天晚上,周蓉回到家,看见冯化成坐在书房里,手里拿著一杯茶,看著窗外的月亮。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知道吗,今天学校所有人都在议论你。” 冯化成没说话。 周蓉说:“他们说你请了七个诺奖得主给你作评,说你的书要引爆全球。” 冯化成喝了口茶。 周蓉看著他,无奈地笑了。 “你这人,到底瞒著我做了多少事?” 冯化成说:“没瞒著。” 周蓉说:“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冯化成想了想,说:“说了,你就不惊喜了。” 周蓉愣了一下,然后靠在他肩上。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冯化成看著窗外,说:“让这本书,让全世界都看到。” 周蓉说:“然后呢?” 冯化成说:“然后让全世界的孩子都知道,有一个中国老头,给他们写了一个魔法故事。” 周蓉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1月22日,北京饭店。 大堂里挤满了外国面孔。美国学者出版社、英国布鲁姆斯伯里、法国伽利玛、德国苏尔坎普、义大利蒙达多利、西班牙行星……13家顶级出版社的代表住进了这里。 记者们扛著摄像机在冯化成家胡同口蹲守,把那条本就不宽的胡同堵得水泄不通。 冯化成闭门谢客。 他让秘书给每家出版社发了一张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 “请用一千字说明,你为何想出版这本书。” 第三天,13份陈述书送到他案头。 他一份一份看过去。有的说市场前景,有的说文学价值,有的说公司战略。只有一份,让他多看了两眼。 是英国布鲁姆斯伯里出版社的年轻编辑,叫巴里·坎寧安。他的信里写道: “冯先生,我知道这是一部七卷本的开端。它才刚开了个头。我想陪它走完。不是一两年,是十年,二十年,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如果您需要一个愿意用一生来守护这个故事的人,我愿意。” 冯化成看著这封信,嘴角弯了弯。 歷史上,就是这个人,签下了j.k.罗琳。 他拿起笔,在那份陈述书上画了一个圈。 1月25日,北京,人民大会堂。 冯化成以茅盾文学奖得主的身份,召开全球发布会。现场来了200多家媒体,长枪短炮对著主席台。 下午两点整,冯化成走上台。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洗得很乾净。没有手稿,没有提词器。 他站在话筒前,看著台下那些外国记者、那些闪光灯、那些期待的眼睛。 “一个月前,”他开口,“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给七位国际作家写信,请他们读一个中国老人写的英国魔法故事。” 他顿了顿。 “今天,他们告诉我,这个故事属於全世界的孩子。” 台下安静极了。 冯化成宣布: “英文版由布鲁姆斯伯里出版社在全球发行,美国版由学者出版社出版。” “首印200万册,2月1日零时,全球同步上架。” 他最后说: “我是一个中国作家。我写过黄土高坡,写过城市变迁。但这一回,我想写给那些还没长大的孩子——无论他们在伦敦、北京还是布宜诺斯艾利斯,都能在梦里遇见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全场起立鼓掌。 掌声响了很久很久。 第46章 影响力 1986年2月1日,零点。 没有人知道这一夜会发生什么。 冯化成坐在书房里,泡了一壶茶。周蓉抱著孩子坐在他旁边。两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坐著,听著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响。 零点整。 冯化成抬起头,看了看窗外。胡同里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周蓉说:“现在,那边应该开始了。” 冯化成点点头。 他不知道的是—— 纽约曼哈顿,巴诺书店门口,排了六个小时的队伍开始往前移动。第一个买到书的顾客走出店门,被记者团团围住。他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学教师,排在队伍最前面已经六个小时。 记者问:“你为什么这么想要这本书?”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一个中国老头写的英国魔法,七位诺奖得主说好,这事本身就够魔法的了。” 人群里有人开始鼓掌。有人掏出刚买的书,站在路灯下翻开第一页。 凌晨三点,排队的人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一个穿著睡衣裹著大衣的女人挤到队伍前面,问店员:“还有吗?”店员说:“我们进了五千本,已经卖完三千了。”女人当场蹲在地上哭了。她说她女儿明天生日,女儿想要这本书想疯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把自己的那本塞给她:“拿去。我明天再来。”女人抱著书,哭著亲他的脸。 年轻人后来对记者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让给她。可能因为书里讲的那个男孩,也是个愿意把自己最后的东西分给別人的人吧。” 伦敦国王十字车站,凌晨零时,车站工作人员竖起了一块临时牌子:“九又四分之三站台”。旁边站著一群穿著霍格沃茨校服的孩子——那是出版社雇的演员。 但没有人注意到演员。 因为真正的孩子来了。 第一批到达的是五个少年,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八九岁。他们围著那块牌子转了一圈,然后一个红头髮男孩问他妈妈:“妈妈,如果我真的跑过去,会撞上墙吗?” 妈妈蹲下来,摸著他的头说:“试试看。” 男孩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推著一辆行李车,朝那堵墙衝过去。在撞上的一瞬间,他尖叫著闭上眼睛——然后整个人扑进了墙上贴著的海报里,那是提前贴上的霍格沃茨城堡巨幅海报。他从海报里钻出来,满脸是笑:“妈妈!我进去了!我真的进去了!” 旁边的大人开始鼓掌。第二个孩子衝上去。第三个。第四个。没有人再管那些演员。 凌晨两点,车站工作人员不得不把那块牌子撤掉——因为排队等著撞墙的孩子已经排到了售票大厅。 早上七点,北京饭店。 英美两家国际出版社的代表一夜没睡。他们守在电话旁,等著各地书店的销售数据。 第一份报告从纽约传来:巴诺书店,首小时售出2100本,创该店歷史纪录。 第二份从伦敦传来:水石书店旗舰店,首小时售出1800本,门口仍有500人排队。 第三份从东京传来:纪伊国屋书店新宿店,首小时售出900本——对於一个英文原版书,这几乎是奇蹟。 第四份从巴黎传来:莎士比亚书店,首小时售出400本。书店老板乔治·惠特曼亲自打电话来,只说了一句话:“我开书店35年,没见过这种事。” 房间里一片寂静。 然后,布鲁姆斯伯里的年轻编辑巴里·坎寧安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对著北京的晨光,举起双手,做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手势。 有人问:“你在干什么?” 他说:“我在感谢上帝,让我活在这个时代。” 早上八点,伦敦,bbc晨间新闻。 主持人正在连线驻北京记者。 “请问你现在能看到作者吗?” 记者站在冯化成住的胡同口,压低声音说:“我在这里站了三个小时,只看见他出来拿了一碗豆腐脑,然后就再也没出来。胡同里的大爷告诉我,他每天这个时候都在写东西。我问写什么。大爷说,第二部。” 主持人笑了:“第二部?第一部才刚上架。” 记者也笑了:“所以他才活成了传奇。” 上午十点,纽约,《纽约时报》编辑部。 总编紧急召开会议。 “明天的头版,本来定好是美苏裁军谈判的新进展。但现在,楼下有三十多个孩子在举牌子,要求我们把『哈利·波特』放上头版。” 有人提议:“要不就放文化版头条?” 总编摇头:“你下楼去看看那些孩子的眼睛。他们不是来要求文化版的。他们是来要求世界的。” 第二天,《纽约时报》头版:左半边是美苏谈判,右半边是一个中国作家的照片,標题:《魔法征服世界》。 下午两点,北京,中国作家协会。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十几位作家围坐一圈,桌上放著一本《哈利·波特》。 王蒙先开口:“我昨天读完了。说实话,读到一半,我给老冯打了个电话。我说,你这本书,我写不出来。” 刘心武接话:“我昨晚也没睡。我在想,我们这些人写了一辈子,到底在写什么?写苦难,写歷史,写人性。他倒好,写一个孩子的魔法,把全世界都写哭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有人轻轻说了一句:“他走的不是我们这条路。他走的是另一条。” 又有人问:“那条路,我们能走吗?” 没有人回答。 下午四点,巴黎,法兰西学院。 米兰·昆德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一本刚寄到的《哈利·波特》法文版。秘书进来问他对媒体的採访请求如何回復。 他合上书,抬头说:“告诉他们,我没什么可说的。我三天前说过了。” 秘书问:“那您还会读第二部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我已经在等了。” 第47章 影响2 晚上七点,东京,大江健三郎家中。 大江健三郎正在给刚满三岁的孙子读一本刚刚翻译成日文的《哈利·波特》。读到海格把哈利抱上礁石的那一段,孙子突然问:“爷爷,海格会不会冷?” 大江愣了一下。 然后他合上书,抱起孙子,走到窗前,看著东京的万家灯火。 “他不会冷,”他说,“因为他心里有火。” 晚上十点,北京,冯化成的书房。 他坐在窗前,桌上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电话响了。 是巴金从上海打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化成,我托人给我读了几章。眼睛不行了,只能听。但我想告诉你,我一边听一边在笑。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冯化成说:“巴老,您多保重。” 巴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写的那个孩子,很像我小时候。那时候我也有过一个魔法世界,后来忘了。谢谢你让我想起来。” 电话掛了。 冯化成看著窗外胡同里的灯火。 有人在他门口放了一束花,是一年级小学生的作业纸包的,上面写著:“给写魔法的爷爷。” 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他不知道有多少人放了。 他只知道,这一刻,全世界都在做梦。 而他,是那个让他们重新相信梦的人。 《哈利·波特》中文版和英文版同时上市的。 首印五十万册,三天售罄。加印一百万册,一周售罄。再加印,再售罄。 王府井新华书店门口,每天都有上百人排队。有大人,有孩子,有老人。有买给自己的,有买给孩子的,有买给孙子孙女的。 记者去採访,问排队的人:“这本书为什么这么火?” 一个中学生说:“因为好看。” 一个年轻妈妈说:“因为孩子要。”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说:“因为冯大师写的,我什么都看。” 记者又问:“你们知道作者是谁吗?” 中学生说:“知道,中国当代最伟大的大作家,写过很多影响力巨大的小说。” 年轻妈妈说:“知道,得过茅盾文学奖的。” 老头说:“知道,住东城那边,我跟他一个街道的。” 记者说:“他写的这个故事,是英国的魔法学校,你们看得懂吗?” 中学生说:“看得懂啊,魔法又不分中国英国。” 年轻妈妈说:“孩子喜欢就行。” 老头说:“我看得挺高兴的,那个叫哈利的娃娃,跟我孙子差不多大。” 记者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三月中旬,冯化成收到一封信。 是英国一个孩子写来的。信是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拼错了。 “dear mr. feng, i am 7 years old. i read your book. i like harry very much. i want to go to hogwarts too. can you tell me how? thank you.”(亲爱的冯先生,我今年7岁了。我读了您的书,非常喜欢哈利。我也想去霍格沃茨,您能告诉我怎么去吗?谢谢!) 冯化成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给那个孩子回了一封信。 “dear child, hogwarts is not a place you can go by train. it is a place you can go by heart. if you believe in magic, you are already there.”(亲爱的孩子,霍格沃茨不是坐火车能到的地方,而是用心才能抵达的地方。如果你相信魔法,你其实已经在那里了。) 信寄出去之后,他坐在书房里,看著窗外的枣树。 那棵枣树已经发芽了,嫩绿的叶子一片一片冒出来。 周蓉抱著冯昕进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冯化成说:“想那个孩子。” 周蓉说:“哪个孩子?” 冯化成说:“英国那个,问我怎么去霍格沃茨。” 周蓉笑了。 “你怎么回答的?” 冯化成说:“我说,用心去。” 周蓉看著他。 冯化成说:“我写这本书,就是想让他们知道,魔法不在书里,在心里。” 周蓉靠在他肩上。 冯昕在他们怀里,咿咿呀呀地叫著。 四月初,《时代》周刊的记者来採访。 是个三十来岁的美国人,叫詹姆斯。他进了院子,四处打量,对那棵枣树特別感兴趣。 “冯先生,这棵树有多少年了?” 冯化成说:“不知道,买的时候就在了。” 詹姆斯说:“它看起来,像是见证了很多事。” 冯化成说:“树就是树。” 詹姆斯笑了。 採访进行了两个小时。詹姆斯问了很多问题,关於《白鹿原》,关於《活著》,关於《哈利·波特》。冯化成答得不多,但每句都落在点上。 最后,詹姆斯问:“冯先生,您写了那么多中国故事,现在又写了一个英国故事。您觉得自己是中国的作家,还是世界的作家?” 冯化成想了想,说:“我是写字的。” 詹姆斯愣了一下。 冯化成说:“字不分中国世界。写好了,都是人的。” 詹姆斯在本子上记下了这句话。 採访结束,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冯先生,我最后问一个私人问题。” 冯化成看著他。 詹姆斯说:“您写这本书的时候,想过它会这么火吗?” 冯化成说:“没有。” 詹姆斯说:“那您现在想什么?” 冯化成说:“想第二部。” 詹姆斯笑了。 “您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六月初,周蓉带著冯昕去体检。 医生说,孩子很健康,长得比同龄孩子壮实。 周蓉高兴,回来跟冯化成说。 冯化成正在写稿,头也没抬。 周蓉走过去,把冯昕武放在他腿上。 “你看看你儿子。” 冯化成低头看了一眼。小傢伙正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小嘴咧开,露出没牙的牙齦。 冯化成愣了一下。 小傢伙又咧嘴笑了一下。 冯化成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周蓉在旁边看著,眼眶有点热。 “他认得你。” 冯化成没说话。 但他把小傢伙抱起来了,抱得很稳。 六月中旬,冯化成收到一份统计报告。 《哈利·波特》全球销量突破两千万册。翻译成35种语言。在72个国家和地区出版。 报告后面附了一张纸条,是布鲁姆斯伯里出版社的总编写的: “冯先生,您创造了出版史的神话。” 冯化成把报告放在一边,继续写稿。 周蓉进来,看见那张报告,拿起来看了看。 “两千万册。” 冯化成说:“嗯。” 周蓉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冯化成说:“不知道。” 周蓉说:“我也不太知道。但我知道,你现在是全球最火的作家。” 冯化成没说话。 周蓉说:“你就不高兴一下?” 冯化成想了想,说:“高兴。” 周蓉笑了。 “你高兴的样子,跟不高兴一个样。” 冯化成没接话。 但他嘴角弯了弯。 六月底的一个晚上,冯化成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枣树。 月亮很圆,月光照在树上,叶子亮晶晶的。 周蓉抱著冯昕出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冯化成说:“想以后。” 周蓉说:“以后怎么了?” 冯化成说:“以后,昕昕长大了,会问我,爸,你当年写那本书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那你怎么回答?” 冯化成想了想,说:“不知道。” 周蓉靠在他肩上。 冯昕在他们怀里,已经睡著了,小嘴微微张著,呼吸轻轻的。 第48章 影响3 六月的北京,热得人发昏。 冯化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哈利·波特》第二部的手稿,刚写了一半。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厉害,但他早就习惯了。 周蓉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沓报纸。 “你看看。” 冯化成抬起头。 周蓉把报纸放在他面前。是《人民日报》海外版,头版头条:《中国作家冯化成创造全球出版神话〈哈利·波特〉销量突破三千万册》。 他看了一眼,继续低头写稿。 周蓉:“你就不能有点反应?” 冯化成:“有。” 周蓉:“什么反应?” 冯化成:“嗯。” “你这人,真是……” 话没说完,电话响了。 冯化成接起来,是作协的孙副秘书长。 “冯老师,好消息!中央领导批示了,要我们总结《哈利·波特》的成功经验,作为文化输出的典型案例。下周开专题研討会,您一定得来。” 冯化成:“好。” 孙副秘书长又说:“还有,作协准备给您申报国际文化交流贡献奖,材料已经报上去了。” 冯化成:“谢谢。” 掛了电话,周蓉:“又怎么了?” 冯化成:“开会。” 周蓉:“你现在是真成了国宝了。” 冯化成没说话。 七月初,作协的研討会开了三天。 冯化成去了第一天,坐在主席台上,听了一整天发言。发言的人一个接一个,从不同角度分析《哈利·波特》的成功:文化输出、中西融合、文学创新、全球传播…… 有位老教授站起来,声音发颤:“同志们,你们想过没有,这部书在全世界卖了三千多万册。三千多万册是什么概念?是咱们建国以来所有文学作品出口总量加起来,都比不上的数字。这是中国文学走向世界的里程碑!” 全场掌声。 另一位学者发言:“我研究了一辈子中西比较文学,从来没想过,一个中国作家,能把西方的神话原型、哥特传统、校园文学,和中国的敘事智慧结合得这么好。冯化成同志创造的,不仅是一个魔法世界,是一种新的文学范式。” 会后休息时,几个年轻作家围过来。 “冯老师,您是怎么想到写这个的?” “冯老师,您下一部什么时候出?” “冯老师,您能不能给我们讲讲创作方法?” 冯化成:“就是写出来的。” 年轻作家们面面相覷,然后笑了。 “冯老师太谦虚了。” 那段时间,报纸上天天有《哈利·波特》的消息。 《光明日报》发整版评论:《从〈哈利·波特〉看中国文学的世界表达》。 《文艺报》连发三期专题,標题一个比一个大:《现象级作品如何诞生》《冯化成与中国文学的全球时代》《三千万册背后的文化自信》。 《参考消息》转载了英国《泰晤士报》的报导,標题翻译过来是:《东方魔法征服西方:中国作家创造出版奇蹟》。 周蓉每天上班,同事见了她都问:“你家冯老师又上报纸了!那书到底怎么想出来的?” 她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大妈都认得她:“你就是那个大作家的媳妇儿吧?我孙子天天抱著那书看,说比看动画片还过癮!” 她去北大办事,遇见几个老教授。其中一个拉著她说:“周老师,你家化成这回,可是给咱们中国长了大脸了。我们开会都在討论,为什么一个中国作家能写出让全世界孩子大人疯狂的故事?结论是,只有真正理解了人类共同情感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作品。” 七月中旬,社科院的內部討论会。 冯化成被请去参加。不是讲座,是闭门座谈,二十来个学者,有文学所的,有哲学所的,有社会学所的。 主持人开场:“今天咱们关起门来,不讲套话,就聊聊《哈利·波特》现象背后的问题。冯老师在这儿,大家有什么想探討的,儘管说。” 一个中年学者先开口:“冯老师,我有个困惑。您这本书写的是英国背景,用的也是西方魔幻传统,为什么能让中国读者也如此痴迷?” 冯化成想了想:“写的是人的事。恐惧、孤独、渴望被看见、想要证明自己。这些不分中西。” 另一个学者追问:“那您怎么做到让西方人也买帐的?” 冯化成:“一样。他们也恐惧,也孤独,也渴望被看见。”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老学者慢慢说:“我明白了一点。我们搞了一辈子『中西差异』,冯老师写的是『中西共通』。” 座谈会开了一下午。结束时,主持人总结:“今天收穫很大。冯老师用一本书,给我们上了一课:什么叫『人类命运共同体』。” 七月底,又一场研討会。这回是宣传部和文化部联合召开的,主题是“《哈利·波特》现象与新时期文化发展战略”。 冯化成坐在主席台上,下面是黑压压的人头。 发言的领导说:“《哈利·波特》的成功,证明了中国作家有能力参与全球文化竞爭,有能力创造具有世界影响力的文化符號。这是我们文化自信的有力证明。” 散会后,一群人围上来。 “冯老师,合个影!” “冯老师,签个名!” “冯老师,我们单位想请您去讲讲!” 冯化成被簇拥著往外走。周蓉在旁边看著,想起几年前他来北京时,一个人走在雪地里,没人认识他。 现在走哪儿都有人认识。 八月初的一个晚上,冯化成在家接了个电话。 是那位调去吉春当省委副书记的领导打来的。 “化成,恭喜啊。我在吉春都天天看见你的消息。你那书,我孙子抱著不撒手,非要我给他买英文版,说中文版不过癮,要看原汁原味的。” 冯化成笑了:“您孙子多大?” “十二,比你家玥玥小两岁。” 两人聊了几句,领导忽然压低声音:“化成,有个事跟你说。上个月中央开宣传工作会议,你们那本书被点名了。说这是新时期文化输出的成功案例,要总结经验,推广到其他领域。” 冯化成没说话。 领导说:“你好好干。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是中国文化的名片。” 掛了电话,冯化成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周蓉过来:“谁的电话?” 冯化成:“吉春那位领导。” 周蓉:“说什么?” 冯化成:“说我是中国文化的名片。” 周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现在真是了。” 八月中旬,两辆黑色轿车开进了胡同。 一辆奔驰,另一辆嗯,也是奔驰。 周蓉站在门口,看著那两辆车,半天没说话。 冯化成从院子里出来,也看著那两辆车。 司机下来,把钥匙递给他。 “冯老师,这是英国布鲁姆斯伯里出版社送您的。另一辆是美国学者出版社送的。” 冯化成接过钥匙,递给周蓉。 周蓉:“给我干嘛?” 冯化成:“你开。” 周蓉:“我不会。” 冯化成:“学。” 周蓉看著那两辆车,又看看他。 “你一个人,要两辆车干嘛?” 冯化成:“一辆坐,一辆备用。” 周蓉笑了。 “你现在真是大款了。” 她知道这车的价钱。虎头奔,一辆一百五十万到两百多万。两辆三百多万到四百多万。之前秉昆一千七买了栋小洋楼,就欢天喜地了。这世道的参差啊。 过了几天,冯化成让人在胡同口租了一间房,作为司机和保鏢的值班室。他请了两个司机,一个秘书,两个保鏢。 秘书姓林,三十出头,北大中文系毕业,以前在出版社工作。他来报到的那天,冯化成只跟他说了一句话:“我写稿的时候,別让人打扰。你帮我外出配合我夫人处理稿费和版权的事情。” 保鏢是两个退伍军人,话少,但眼睛亮。他们每天轮流跟著冯化成出门,去作协开会,去出版社谈事,或者保护周蓉几人。 周蓉有一次开玩笑:“你现在出门,比部长还排场。” 冯化成:“没办法。” 周蓉:“什么没办法?” 冯化成:“现在不一样了。我现在手握金山,惊天財富和影响力。” 周蓉想起那些天文数字般的稿费和版税,点了点头。 “也是。” 九月初,冯玥开学了。 她上初二了,在京城最好的学校。班上同学都知道她爸是谁,有人羡慕,有人好奇,有人想通过她认识冯化成。 冯玥回家跟冯化成说:“爸,我同学想让你签名。” 冯化成:“签什么?” 冯玥:“书。” 冯化成:“拿来。” 冯玥第二天带回来一摞书,有中文版,有英文版,有日文版。冯化成一晚上籤完了。 冯玥看著那堆签名的书,忽然说:“爸,你现在是不是在全球特別有名?” 冯化成:“还行。” 冯玥:“全世界都知道你了?” 冯化成想了想:“可能吧。” 冯玥:“那我是不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冯化成愣了一下。 冯玥:“因为我爸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冯化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第49章 京圈 1986年10月,北京的秋天来得刚刚好。 冯化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哈利·波特》第二部的手稿,刚刚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揉了揉眼睛,看著窗外那棵枣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周蓉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杯茶。 “写完了?”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走过去,拿起那摞稿纸掂了掂。 “多少字?” 冯化成说:“跟第一部差不多。” 周蓉说:“这次能卖多少?” 冯化成想了想:“不知道。” “我感觉会比第一部多。” 冯化成没说话。 十月底,书出版了。 全球同步发售,首印四千万册。伦敦、纽约、东京、巴黎,每个城市的书店门口都排著长队。bbc的记者站在国王十字车站,对著镜头说:“那个中国魔法师又回来了。” 一个月后,销量突破三千五百万册。 出版社的总编打电话来,声音都在抖:“冯老师,破了纪录了!比第一部还快!” 冯化成说:“嗯。” 总编说:“您不高兴?” 冯化成说:“高兴。” 十一月,吉春。 周秉义接到一纸调令:任命他为吉春市朝阳区委书记,副厅级。 他拿著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郝冬梅在旁边问:“怎么了?” 周秉义把文件递给她。 郝冬梅看了,愣住。 “区委书记?副厅?” 周秉义点点头。 郝冬梅说:“你才多大?” 周秉义说:“三十八。” 郝冬梅说:“三十八岁的副厅,全区有几个?” 周秉义摇摇头。 那天晚上,他给周蓉打了电话。 周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大哥,你知道你们省委副书记吗?” 周秉义说:“知道。” 周蓉说:“他跟化成关係很不错。” 周秉义愣住了。 周蓉说:“化成好像在他面前提过你几次。” 周秉义没说话。 掛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他知道妹夫帮过他,但不知道帮了这么多。 第二天,他给冯化成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妹夫,朝阳区的事我知道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想说声谢谢。” 冯化成收到信,看了一眼,放进抽屉里。 周蓉问:“大哥的信?”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说:“说什么?” 冯化成说:“谢谢。” “你这个人,帮了人从来不认。” 冯化成说:“认什么。” 周蓉说:“认你帮了他。” 冯化成没说话。 十二月的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周蓉从学校回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她走进书房,把文件放在冯化成面前。 冯化成看了一眼:《关於聘任周蓉同志为哲学系副教授的决定》。 他抬起头。 周蓉说:“批下来了。”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说:“你就这个反应?” 冯化成说:“什么反应?” 周蓉说:“你老婆当副教授了。” 冯化成站起来,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 周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还差不多。” 那天晚上,冯玥从学校回来,看见桌上的文件。 “妈,你当副教授了?” 周蓉点点头。 冯玥说:“那我以后是不是得叫你周教授?” 周蓉笑了。 “叫妈就行。” 冯玥说:“妈,咱们家现在有两个教授了。” 周蓉说:“你爸那个是作家职称,不算教授。” 冯玥说:“反正都是厉害的人。” 1987年的春天,冯玥十五岁了。 她在城里最好的学校读书,班上同学的家庭非富即贵。有部里领导的子女,有军区大院的子弟,有文化名流的孩子。冯玥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早就习惯了。 但这一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放学,一个同学拉著她说:“玥玥,晚上有个局,去不去?” 冯玥问:“什么局?” 同学说:“几个搞文化的,聚一聚。有写东西的,有拍电影的,还有几个演员。” 冯玥想了想,说:“我回去问问我妈。” 周蓉听了,说:“去吧,別太晚。” 冯玥去了。 那是一个私人的聚会,在朝阳区一个四合院里。院子里种著几棵海棠,花开得正好。屋里坐著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喝著茶,聊著天。 冯玥刚刚进去的时候,有人站起来。 “这位就是冯大师的千金吧?” 冯玥点点头。 那人笑著说:“久仰久仰,你爸的书我全看过。” 旁边的人也都笑著打招呼,让座,倒茶。 有人递茶过来,双手捧著,弯著腰。 “冯小姐,您喝茶。” 冯玥愣了一下。从小到大,没人这么叫过她。 她接过茶,说了声谢谢。 那人笑著:“您客气了。您能来,是我们这儿的荣幸。”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嘛。冯老师那本《哈利·波特》,我家孩子天天抱著看,睡觉都不撒手。” 另一个说:“我媳妇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看得比孩子还入迷。” “冯老师那《活著》,我看了三遍,每遍都哭。” “《白鹿原》才是真本事,那么大一部,气都不喘。” 冯玥听著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她爸,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笑笑。 她旁边坐著一个中年人,穿著件半旧的夹克,头髮有点乱,但眼睛特別亮。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別人都听著。 后来有人介绍,说这位是王朔,写小说的。 王朔冲她点点头,说:“你爸我见过,开会时经常遇到,但我们俩写的內容不一样,聊不到一块去,到现在都没有说过几句话。” 冯玥笑了。 王朔说:“但人家那是真有东西。我这是嘴贫。” 旁边人笑成一片。 第50章 那年29站如嘍囉 那天晚上,冯玥认识了一个让她印象最深的人。 那人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瞟。后来有人拉著他过来,介绍说:“这是冯小炮,北视中心的美工,画画的。” 冯小炮站在冯玥面前,有点紧张。 “冯小姐,您好。” 冯玥说:“你好。” 冯小炮说:“您爸的书,我全看过。那两部《哈利·波特》,我天天看,可以问您一下吗,什么时候出下一本?” 冯玥说:“我爸正在构思第三部,相信要不了多久应该快出了。” 冯小炮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那太好了!到时候我一定第一个去买。” 旁边有人笑他:“小炮,你这马屁拍得也太明显了。” 冯小炮也不恼,笑著说:“我是真喜欢冯老师的书。那《活著》,我看一遍哭一遍。《白鹿原》,我看了三遍。《芙蓉镇》,我……我看了五遍。” 冯玥愣了。 五遍? 冯小炮说:“真的。那书里写的那些人物,就跟活在我眼前似的。” 旁边有人说:“行了小炮,別嚇著人家小姑娘。” 冯小炮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急,訕訕地笑了笑。 “冯小姐,我说话直,您別介意。” 冯玥摇摇头。 冯小炮又说:“您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说。我在北视中心,郑晓龙、赵宝刚他们都熟。您要是想去看拍戏,我隨时带您去。” 旁边人又笑了。 “小炮,你这是要把人家小姑娘往片场拐啊?” 冯小炮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冯玥看著这个人,觉得挺有意思。 冯玥刚刚接触他们,挺感兴趣。 那天之后,冯玥的周末开始忙起来。这个局,那个会,这个饭局,那个聚会。每次出门,家里的司机都会开著那辆黑色虎头奔送她。 那车停在胡同口,鋥亮鋥亮的,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两眼。冯玥坐进后座,靠在真皮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 到了地方,车停下,司机下来开门。冯玥下车的时候,总有人已经在门口等著,看见那辆车,眼睛都直一下。 有一次,一个製片人凑过来问:“冯小姐,这是您家的车?” 冯玥点点头。 那人咂咂嘴:“虎头奔啊,这车我在友谊商店见过,一百多万呢。” 冯玥没说话,进去了。 后来这事儿在圈子里传开了。有人说冯化成现在富可敌国,有人说他光稿费就几千万,有人说他家里两辆虎头。说什么的都有,但有一点是共识:冯玥这位大小姐,得罪不起。 有人请她和她的小伙伴去看戏,有人请她和她的小伙伴去听音乐会,有人请她和她的小伙伴去参加什么开幕式。她去的次数多了,认识的人也多了。 又有一次,在一个聚会上,她见到了邓婕。 那时候87版《红楼梦》刚播完不久,邓婕演的王熙凤火遍全国。冯玥看著眼前这个人,有点恍惚。 邓婕笑著跟她聊天,问她在哪个学校读书,问她喜欢什么书。末了,她说:“你爸的书,我家里有一套。什么时候有空,帮我带本签名的?” 冯玥说好。 旁边有人说:“邓老师,您这面子够大的。” 邓婕笑著说:“冯老师的书,谁不想要签名?” 那之后,冯玥书包里经常装著几本冯化成的书,遇见想要签名的人就递过去。冯化成也不问,签了就签了。 有一次,她一下带回来二十几本。 冯化成看著那摞书,问:“这么多人?” 冯玥说:“都是您粉丝。” 冯化成没说话,一本一本签完。 冯小炮是这些人里最热络的。 他那时候还只是个美工师,在北京电视艺术中心干活。1987年,他接了《便衣警察》的美术设计,算是第一次独立担纲重要剧目的主创。但他心里装的不只是美工。 每次见到冯玥,他都特別热情。 “冯小姐,你爸最近在写什么?” “冯小姐,你爸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他吃饭。” “冯小姐,你爸喜欢什么?我给他带点。” 冯玥被他问得有点烦,但又不好说什么。她知道这个人想往上走,想认识更多的人。她爸这块招牌,谁都想来蹭一蹭。 有一次,冯小炮请她吃饭。不是饭局,就他们俩。 冯玥有点意外:“就咱们俩?” 冯小炮说:“就咱们俩。我有话想跟您说。” 那是一家小馆子,在胡同深处,很安静。冯小炮点了几个菜,要了壶茶,然后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冯玥看著他。 冯小炮忽然说:“冯小姐,我跟您说实话吧。” 冯玥点点头。 冯小炮说:“我从小就爱看电影,爱看那些光影里头的故事。但我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没背景,没人脉,在圈里混了这么些年,还是个美工。” 他顿了顿。 “您爸是我最佩服的人。一个写《白鹿原》的人,能写出《哈利·波特》,这是什么本事?这是天大的本事。” 冯玥听著。 冯小炮说:“我不是想攀高枝,我就是想……就是想离这样的人近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冯玥愣了一下。 冯小炮说:“您可能觉得我势利,觉得我拍马屁。但我是真心喜欢您爸的书,也是真心想往上走。我没別的本事,就是肯干,能吃苦。” 他抬起头,看著冯玥。 “冯小姐,您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说。我就是您的一个小弟,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冯玥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有点急,但说的是真心话。 后来她跟周蓉说起这事,周蓉笑了。 “小炮那个人,就是太想出头了。但他有才,也肯干,以后能成事。” 冯玥说:“妈,你怎么知道?” 周蓉说:“你爸说的。” 那之后,冯小炮对冯玥更热络了。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热络,而是那种……怎么说呢,像小跟班似的。 每次聚会,他早早地就来接冯玥。虽然冯玥家里有司机有虎头奔,但他还是要来,说这是心意。他骑著自行车,有时候骑半个多小时,就为了在她出门前见一面,说几句话。 到了地方,他跑前跑后,端茶倒水,招呼人。冯玥坐著,他站著。冯玥说话,他听著。 有人开玩笑:“小炮,你这是给冯小姐当保鏢呢?” 冯小炮笑著说:“保鏢也行,只要小玥姐不嫌弃。” 冯玥被他逗笑了。 有一次,在一个大聚会上,来了很多圈里人。王朔、郑晓龙、赵宝刚都在,还有几个製片厂的领导。冯玥坐在那儿,周围一圈人陪著说话。 冯小炮坐在最边上,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看。 后来有人提议:“小炮,你不是说想拍电影吗?来,跟冯小姐说说你的想法。” 冯小炮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冯玥旁边坐下。 他开始讲他想拍的故事,讲他的想法,讲他对电影的理解。讲著讲著,人往前倾,手开始比划,眼睛越来越亮。 冯玥听著,觉得这个人確实有想法。 讲完了,王朔点点头:“小炮,有点意思。” 郑晓龙说:“回去写个本子,我看看。” 冯小炮激动得脸都红了,一个劲儿点头。 散场的时候,他送冯玥出门。虎头奔停在门口,司机已经在等著。冯小炮站在车边,看著那辆车,半天没说话。 冯玥说:“怎么了?” 冯小炮说:“小玥姐,今天谢谢您。” 冯玥说:“谢我什么?” 冯小炮说:“您在那边坐著,他们才愿意听我说话。” 冯玥没说话。 冯小炮说:“我知道,我这种人,平时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但因为有您在,他们才给我这个机会。” 冯玥看著他。 冯小炮说:“小玥姐,我记您一辈子。” 冯玥上了车,虎头奔缓缓驶离。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冯小炮还站在原地,一直看著这边。 第51章 又是一年 那一年,冯玥身边多了很多“护花使者”。 有同班的男同学,每天帮她打饭、抄笔记。有隔壁班的男生,放学后在校门口等著,就为了跟她走一段路。还有几个家里有背景的,动不动就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有一个男生,家里是军区的,平时在学校横著走,谁都不放在眼里。但每次见了冯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玥玥,今天放学我送你。” “玥玥,你渴不渴?我给你买水。” “玥玥,谁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冯玥被他逗笑了。 “没人欺负我。” 男生说:“那不行,我得保护你。” 冯玥说:“为什么?” “不,不知道,就想保护你” 冯玥笑得不行。 后来那男生真成了她的“御用保鏢”,成为她的小伙伴,每天放学跟著她,一直送到胡同口。 那一年,冯玥收到的礼物堆满了她房间的角落。 有人送书,有人送画,有人送唱片,有人送她从国外带回来的稀奇玩意儿。最夸张的一次,有人送了她一只小猫,纯种的波斯猫,说是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 冯玥看著那只猫,不知道该不该收。 周蓉说:“收著吧,不收了人家心里不踏实。” 冯玥就把猫留下了。 那猫通体雪白,两只眼睛一蓝一黄,漂亮得不像话。冯玥给它取名叫“小雪”。 后来冯小炮见了这猫,眼睛都直了。 “小玥姐这猫……太漂亮了。” 冯玥说:“喜欢?” 冯小炮说:“喜欢。” 冯玥说:“那你抱抱。” 冯小炮小心翼翼地抱著猫,像抱著什么宝贝似的。 旁边有人笑他:“小炮,你对猫都比对人好。” 冯小炮说:“这猫是小玥姐的,能一样吗?” 那一年,冯小炮对冯玥的“吹捧”,到了让周围人都侧目的地步。 有一次,在一个酒局上,冯玥隨口说了一句:“这菜有点咸。” 冯小炮立刻站起来:“服务员,这菜重做。” 服务员愣了。 冯小炮说:“愣著干嘛?小玥姐说咸了,重做。” 冯玥赶紧说:“不用不用,我就隨口一说。” 冯小炮说:“那不行,您说咸了就是咸了。” 硬是把菜退了。 还有一次,冯玥说想看一场演出,但票卖完了。 冯小炮打了十几个电话,最后从一个製片人手里硬是“撬”了两张票。那製片人本来自己要去看,被冯小炮说得不好意思了,把票让了出来。 冯玥说:“你这么折腾干嘛?” 冯小炮说:“您想看的,再折腾也得弄到。” 冯玥无语了。 最夸张的一次,是在一个公开场合。 那天有个文化界的座谈会,冯玥跟著周蓉去了。冯小炮也在,坐在最后一排。 中间休息的时候,有人过来跟周蓉说话,顺便夸了冯玥几句。冯小炮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站在旁边听著。 那人说:“冯小姐真是越长越漂亮了,像她妈。” 冯小炮立刻接话:“可不是嘛!冯小姐这气质,这长相,这谈吐,满北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別说北京城,全国也找不出第二个。別说全国,全世界也……” 周蓉打断他:“小炮,行了。” 冯小炮訕訕地收了声。 但等那人走了,他又凑过来,小声说:“周老师,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周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冯玥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那年秋天,还有一件事。 冯化成的一位老朋友,从国外回来,带了一台当时最先进的电脑,送给冯玥。 那人说:“这玩意儿在国外刚出来,可以用来写东西,画画,还能玩游戏。玥玥年轻,学得快,让她玩玩。” 冯玥第一次见到电脑,新鲜得不行。她每天放学回来就坐在电脑前,敲敲打打,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冯化成有时候站在她身后看,也不说话。 冯玥问:“爸,你会用吗?” 冯化成摇摇头。 冯玥说:“那我教你?” 冯化成说:“不用。” 冯玥说:“为什么?” 冯化成说:“我用笔就行。” 冯玥想了想,觉得也对。她爸那支笔,比什么电脑都厉害。 年底,吉春传来消息。 1987年农历的最后一天,北京又下雪了。 冯化成站在院子里,看著雪花落在枣树上。冯昕一岁多了快两岁了,被周蓉抱在地上,也看著雪。小傢伙穿著厚厚的棉袄,小手伸出来,想要抓住那些飘落的雪花。 周蓉说:“昕昕,看,雪。” 雪,雪,玥,玥,眼睛瞪得圆圆的。 冯玥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著一个雪球。 “爸,打雪仗!” 冯化成没动。 冯玥把雪球扔过来,砸在他身上。 冯化成低头看看身上的雪,又看看女儿。 冯玥笑得前仰后合。 周蓉在旁边笑。 冯化成弯腰,团了一个雪球,朝冯玥扔过去。 冯玥尖叫著跑开。 冯昕抱著周蓉大腿,看见这一幕,也兴奋地挥舞著小手,“打”“打” 院子里,笑声一片。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周蓉做了几个菜,冯玥帮著摆碗筷。冯昕坐在小孩椅上,手里抓著一个勺子,敲得叮噹响。 冯化成坐在桌边,看著这一屋子人。 周蓉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想什么呢?” 冯化成说:“没想什么。” 周蓉笑了。 “你这个人,总是没想什么。” 冯玥说:“爸是在想下一本书呢。” 冯化成看了女儿一眼。 冯玥说:“对不对?” 冯化成没说话。 但嘴角弯了弯。 周蓉说:“玥玥,你这一年可是风光得很。” 冯玥说:“我怎么了?” 周蓉说:“你身边那些人,哪个不是围著你转?小炮那个劲儿,我看著都累。” 冯玥笑了。 “妈,他就是那样的人。” 周蓉说:“我知道。他有才,也肯干。但你得记著,人家对你好,是衝著你爸来的。” 冯玥点点头。 “我知道。” 周蓉说:“知道就行。” 零点的时候,外面响起鞭炮声。 冯玥拉著冯化成去院子里放烟花。冯昕被周蓉抱著,站在门口看。 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照亮了整条胡同。 冯玥仰著头看,眼睛里映著那些光。 冯化成站在她旁边,也仰著头看。 周蓉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 “又是一年了。”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说:“这一年,变化真大。” 冯化成说:“嗯。” 周蓉说:“秉义升了,你书卖了三千多万,玥玥到处疯玩,昕昕会走路了。” 冯化成说:“嗯。” 周蓉靠在他肩上。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冯化成想了想,说:“挺好。” 周蓉笑了。 “挺好就行。” 冯玥回过头,看著他们。 “爸,妈,你们站那儿干嘛?过来看烟花!” 第52章 周家父子和解 4月初,吉春。 周志刚终於退休了。 他在大三线干了整整十九年,从四十九岁干到六十八岁,推了两次退休。这快二十年里, 也就回来两三次,。他时常惦记著家,惦记著老婆子,惦记著三个孩子。 现在终於可以回去了。 他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又转汽车,终於到了吉春。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让人接,自己扛著行李,往光字片走。 走了半个多小时,终於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子。他看著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心里忽然有点激动。那个家,是他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住了二十多年。 他推开院门,走进院子。 屋里亮著灯,有人影晃动。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然后他愣住了。 屋里坐著的,不是他的家人。是孙赶超一家。孙赶超正坐在炕上吃饭,他媳妇在旁边忙活,孩子在地上玩。 孙赶超看见他,也愣住了。 “周叔?您怎么……” 周志刚站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 孙赶超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 “周叔,这……秉昆哥没跟您说?他们搬家了,房子借给我们住。” 周志刚的脸沉下来。 搬家?儿子搬家了,他这个当爹的,居然不知道。 他把行李放下,问:“搬哪儿了?” 孙赶超说了个地址,又赶紧说:“周叔,我送您去。” 周志刚摆摆手:“不用。” 他扛起行李,转身就走。 周秉昆这天晚上本来要去接父亲的。 之前他就接到电报,说父亲今天到。他算好时间,准备去车站。结果饭店里两拨客人喝多了,打起来了。他赶过去处理,一忙就忙到了晚上。 等他处理完,天已经黑了。他赶紧往车站跑,但火车早就到了。 他站在出站口,等了半天,没见到父亲。 他又跑回家,家里没人。 他又跑回饭店,也没人。 正著急的时候,有人打电话来,说父亲在光字片,让他去接。 他赶紧骑上车往光字片赶。到了地方,孙赶超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秉昆哥,周叔走了,说要去你家。我刚要送,他不让。” 周秉昆心里咯噔一下。 他骑上车,往新家赶。 周志刚扛著行李,走了快一个小时,才找到孙赶超说的那个地址。 是一栋两层小楼,带院子,看著就气派。 他站在门口,心里五味杂陈。儿子住这么好的房子,他这个当爹的,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屋里亮著灯,郑娟正在收拾碗筷。 郑娟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迎出来。 “爸!您回来了!” 周志刚点点头,走进屋。 屋里宽敞,亮堂,家具都是新的。电视机、冰箱、洗衣机,一应俱全。他四处看了看,问:“秉昆呢?” 郑娟说:“他今天去接您,可能走岔了。您先坐,我给他打电话。” 周志刚摆摆手:“不用,我等他。” 他把行李放下,在沙发上坐下。 郑娟给他倒了杯水,又去厨房热饭。 周志刚没吃,就那么坐著。 周秉昆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推开门,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背对著门,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轻声叫了声:“爸。” 周志刚没回头。 周秉昆在他旁边坐下,也不知道说什么。 郑娟从楼上下来,小声说:“爸还没吃饭呢。” 周秉昆说:“爸,您先吃点东西?” 周志刚还是没说话。 周秉昆也没再劝。 过了好一会儿,周志刚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他回过头,看著周秉昆。 “你睡哪儿?” 周秉昆指了指楼上。 周志刚没再说话,上楼了。 那天晚上,周秉昆在楼下坐了很久。 他知道父亲生气了。搬家这么大的事,没告诉父亲,確实是他的不对。可他也有他的委屈。这些年,他拼命干,就是想证明自己。饭店开起来了,书店开起来了,房子买了,孩子也有了。他觉得,自己终於可以挺直腰杆了。 可父亲一回来,他心里的那根刺又被扎了一下。 他想起那年拜年,父亲当眾夸哥姐,只字不提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你那学习成绩,永远都是倒数几名。” 他知道父亲不是故意的,可那句话,他一直忘不掉。 他上楼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推开臥室门,父亲躺在床上,背对著他。他轻轻躺下,背对著父亲。 屋里黑著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 很久,很久,没人说话。 然后周志刚开口了。 “秉昆啊,咋不给我写信啊?” 声音沙哑,低沉,带著压抑的颤抖。 周秉昆没转身,闷声说:“您也没写。” “我是你爹!”周志刚一下子坐起来。 灯亮了。 周志刚看著儿子的后脑勺,声音发抖:“我一个人,在大山里啊,六十多岁了,每天下了班,唯一的念想啊,就是想看到自己的孩子给自己写的信!家里变化这么大,我这个当爹的一点都不知道,你让邻里邻居心里咋想啊?爹这张老脸,丟在姥姥家了!” 周秉昆猛地转过身,眼眶红了。 “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他的声音很大,把隔壁的孩子都吵醒了。 “都是一个爹一个妈生的,都是一个爹一个妈养的,就我没出息,我多难受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我最大心愿就是让我爹我妈满意我!你不安慰我不说,还什么话难听说什么话,哪儿疼你抠哪儿!你说我哥我姐学习好,从小到大就你就说我哥我姐学习好,我都是班级里最后倒数!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事实就该说吗?事实就该说吗?!” 周志刚愣住了。 他没想到,儿子心里憋著这么大的委屈。 他想起那年说的那些话,那些他觉得是“实话”的话。他不知道,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儿子心里这么多年。 “我活了半辈子,从来没听过別人这么评价我!”周志刚的声音也大起来,“我唯一的错,就是说了句大实话!就因为这句大实话,你就这么多年不给我写信,不理你爹了?我不认这个错,你是不是这辈子就不打算认我这个爹了?!” 他越说越气,伸手就要打。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周聪光著脚跑进来,看见陌生人要打爸爸,衝上去用小小手捶周志刚。 “不,不许打爸爸!” 三个人都愣住了。 周秉昆一把拉过儿子,吼道:“他是我爸!” 周聪被吼得愣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志刚看著眼前这个小孙子,小小的娃,为了保护爸爸,敢跟他对打。 他心里那团火,忽然就熄了。 他看著周聪,轻声说:“他不认识我没事,他知道疼你,多好啊!” 周秉昆愣了一下。 周志刚抬起头,看著他。 “秉昆,你是三个孩子里为这个家出力最多的,可也是从小到大挨揍最多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秉昆摇摇头。 周志刚说:“就因为你太犟。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哥你姐,他们听话,他们走的是正道。可你……你走的是你自己的道。现在看,你的道,也走得挺好。” 周秉昆的眼泪终於掉下来。 “爸,其实我一直想给您写信,做梦都想……我就是想做出点成绩让您看看……爸,我打心眼里,就是想让你承认我。对不起,爸。” 周志刚看著他,眼眶也红了。 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秉昆,你是我们家三个孩子里,我最满意的。” 周秉昆愣住了。 周志刚说:“你哥你姐,他们有出息,给家里长脸。可你呢?你守著这个家,伺候你妈,照顾你媳妇,拉扯孩子。你乾的那些事,我这个当爹的,看在眼里。” 周秉昆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忽然笑了,带著泪。 “爸,你该揍还揍……都当爸了,还有爸揍我,这不就是幸福吗?” 周志刚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父子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周聪在旁边看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爸爸哭,爷爷也哭,他走过去,也抱住他们。 郑娟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眼眶有些通红。 第53章 小偷家族 4月,北京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冯化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哈利·波特》第三部的手稿,已经写了快一半。窗外的枣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周蓉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沓信。 “又有三封,都是国外出版社寄来的。” 冯化成接过来,扫了一眼,放在桌上。 周蓉说:“你不看看?” 冯化成说:“看了。” 周蓉笑了。 “你这个人,看一眼就算看了。” 冯化成没说话。 这些信他已经习惯了。自从《哈利·波特》前两部卖了七千多万册,每天都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信。有读者写的,有出版社写的,有媒体约採访的,还有电影公司想谈改编的。 他都看了,但不怎么回。 周蓉说:“对了,玥玥说晚上不回来吃饭。” 冯化成抬起头。 周蓉说:“跟朋友去北影厂看拍戏。” 冯化成点点头。 那天下午,冯玥跟几个朋友去了北影厂。 带她去的是王朔,说话贫得很。他最近写了个剧本,正在北影厂拍,就顺便带冯玥等人来开开眼。 剧组正在拍一场夜戏,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冯玥站在旁边看,觉得新鲜。 王朔给她介绍:“挪,宝刚在哪儿,晓龙在那边……”他指著一个正在跟摄影师说话的人,“还有你小弟冯小炮,还在这边做美工,之前不是让他试试写剧本儿一直没有动静来著。” 冯小炮听见有人叫他,回过头来,一眼看见了冯玥。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玥姐?你怎么来了?” 冯玥说:“王朔哥带我来的。” 冯小炮赶紧过来,热情得不得了。 “来来来,这边坐。想喝水吗?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旁边的人看著,都有点愣。冯小炮平时对谁都热络,但今天这热络,有点过头了。 王朔在旁边笑:“小炮,还那么殷勤呀?” 冯小炮说:“必须的。” 导演赵宝刚走过来,笑著说:“小玥来了呀,咋了,对这个感兴趣?。” 製片郑晓龙也过来,:“你想演吗,可以上去试试” 冯玥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无聊就过来瞅瞅”。 那天下午,她坐在导演椅边饶有兴趣的看著拍戏. 周围人都很好奇这位少女是谁,有啥背景为啥可以和大导演大製片大编剧等人谈笑风生侃侃而谈,但一直没有能打探到消息 五月初的一个周末,冯玥又去了北影厂。 这回是冯小炮专门请她去的,说要给她看看自己设计的场景。冯玥本来不想去,但架不住冯小炮三天两头打电话,只好答应了。 到了片场,冯小炮亲自带著她转了一圈,从布景到道具,从灯光到服装,讲得头头是道。冯玥听著,觉得这人虽然有点太热络,但確实有才华。 转完了,冯小炮把她请到休息室,泡了茶,开始聊天。 “小玥姐,您爸最近忙吗?” 冯玥说:“老样子,还在写小说,哈利·波特第三部,。” 冯小炮又聊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小玥姐,有个事想求你。” 冯玥看著他。 冯小炮说:“您爸能不能给咱们写个剧本?” 冯玥愣了一下。 冯小刚说:“我知道您爸是大作家,写剧本可能看不上。但我真的很缺一个好本子,以您爸的才华,隨便咕噥几下就能出一个好本子。” 冯玥说:“我爸没写过剧本。” 冯小刚说:“所以才求他啊。他那个水平,隨便写写都比我们强。” 冯玥想了想,说:“我回去问问,不清楚他会不会答应,也不清楚会不会让你拍。” 那天晚上回家,她把这事跟冯化成说了。 冯化成正在写稿,头也没抬。 冯玥说:“爸,你就不能给人家写一个?” 冯化成说:“没时间。” 冯玥说:“那你给我写一个唄。” 冯化成抬起头。 冯玥说:“我拿去给他们看看,让他们知道我爸多厉害。” 冯化成看著她。 冯玥说:“求你了,爸。” 冯化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写什么?” 冯玥高兴了,扑过去抱著他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 冯化成擦擦脸上的口水,拍拍她的手,说:“下来,行了,我想想。” 冯化成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动笔。 周蓉看他每天在书房里写,问他在写什么。他说:“给玥玥写个剧本。” 周蓉愣了一下。 “你写剧本?” 冯化成说:“嗯。” “她最近和影视圈那些人走的近,找你要剧本肯定是想出去显摆显摆的” “隨她吧,这个年纪的小孩,最要面子的了,成全她。” “嗯” 周蓉走过去看了看稿纸,標题写著三个字:《光·影·人》。 她翻了翻,发现这个故事讲的是一群生活在社会边缘的人。一个捡垃圾的老头,一个在街上卖花的哑巴女孩,一个偷东西维生的小男孩,一个在工地打工摔断腿的外地人。他们没有血缘关係,却组成了一个奇怪的家庭,相依为命。 周蓉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是……小偷组成的家庭?” 冯化成说:“嗯。” 周蓉说:“写的真好,就是写得太苦了,果然不愧是大文豪,就是厉害。” 冯化成说:“他们就是这样活的。” 周蓉看著他,忽然想起他写的那些书。《活著》里的福贵,《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安孙少平,都是这样的人。她明白了,他写的是中国底层人的挣扎和温情。 她靠在他肩上。 “你写吧,写完了给玥玥。” 第54章 吉林再聚 六月初,剧本写完了。 冯玥拿著那厚厚一沓稿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看完,她愣住了。 “爸,这是你写的?” 冯化成说:“不然呢。” 冯玥说:“太厉害了。” 她拿著剧本去了北影厂。 那天正好王朔、赵宝刚、郑晓龙等人都在。冯玥把剧本往桌上一放,自豪的说到:“我爸写的,你们看看。” 几个人很是好奇的围过来,开始翻。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翻著翻著,没人说话了。 王朔先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这是……你爸写的?” 冯玥说:“对啊。” 王朔说:“这水平,这深度,这人物,不愧是当代传奇,文坛最高峰呀……咱们写十年也赶不上。” 赵宝刚看了大半,抬起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个本子,拍出来肯定拿奖。国际大奖。” 郑晓龙说:“不用拍完我就知道,这是奔著坎城去的。” 几个人都沉默了。 冯小炮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著那个剧本,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忽然凑过来,对冯玥说:“小玥姐,这个本子,能不能让我拍?” 冯玥看著他,有些为难,太剧本太好了,冯小炮第一次拍,怕冯小炮糟践。 冯小炮说:“我保证,好好拍,拍好。不让冯老师的本子糟蹋了。” 旁边几个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开口。 “小玥,让我拍吧,我有经验,小炮他一部片都没有拍过,就一个新人,拍的明白吗。” “玥玥,我们厂条件好,设备新。” “冯小姐,我们出钱,条件你开。” 冯玥被围在中间,有点不知所措。 她有些为难,想了想,说:“我回去问我爸。” 那天晚上,冯小刚追到了冯家。 他站在四合院门口,手里拎著两瓶茅台,还有一条烟。冯玥把他领进去,冯化成正在院子里喝茶。 冯小炮看见他,赶紧过去,弯腰握手。 “冯老师,久仰久仰。” 冯化成点点头,让他在旁边坐下。 冯小炮把礼物放在桌上,开门见山。 “冯老师,那个本子,我想拍。” 冯化成没说话。 冯小炮说:“我知道我资歷浅,就是个美工。但我对这个本子有感情,真的。我小时候也穷过,苦过,那些人我懂。” 冯化成看著他。 冯小炮继续说:“我保证,好好拍,用心拍。不让您失望。” 冯化成看了眼玥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拿去吧。” 冯小炮愣住了。 冯化成说:“玥玥跟我说了。想让你拍。” 冯小炮站起来,鞠了一躬,也对玥玥鞠了一躬。 “冯老师,谢谢您。我一定拍好。” 冯化成点点头。 “预算出来后,你让玥玥找周蓉,让她出三分钟一预算,要一半版权。” 冯小炮听到后,想也没有想就说道:“一切听您的。” 冯小炮走了之后,冯玥问:“爸,我们为啥要版权投资他呀,你很看好他吗” 冯化成说:“我看好我自己,我写的能不看好吗。” 冯玥说:“好吧” 冯小炮拿到剧本的消息,很快在圈里传开了。 第二天,就有人来找冯玥。 来的是另一个导演,姓陈,拍过几部戏,有点名气。他拎著更贵的礼物,说好话说得比冯小刚还殷勤。 “冯小姐,那个本子,能不能让我拍?我条件比小炮好,设备新,班子强。” 冯玥说:“已经给冯小炮了。” 陈导演愣了愣,然后说:“那能不能跟他商量商量,合拍?” 冯玥说:“你去找他谈吧。” 陈导演走了。 第三天,又有人来。 这回是个製片人,姓马,据说跟上面有关係。他带来一个更大的承诺:“冯小姐,让那个本子给我,我保证拉来投资,请最好的演员,拍出来送到国外参展。” 冯玥说:“已经给別人了。” 马製片不死心:“那下一本呢?冯老师还写吗?” 冯玥说:“不知道。” 马製片说:“那您帮我问问,下一本优先考虑我。” 冯玥点点头,把他送走了。 接下来几天,来的人络绎不绝。有导演,有製片,有投资人,还有演员。每个人都是衝著那个剧本来的,每个人都是说尽好话。 晚上她跟冯化成说这事,冯化成还是那副表情,淡淡地说:“知道了。” 冯玥说:“爸,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冯化成说:“高兴什么?” 冯玥说:“你的剧本,这么多人抢著要。” 冯化成想了想,说:“那是他们的事。” 冯玥嘆了口气。 七月初,吉春来信。 周志刚写的,说他退休了想他们了,让暑假回去住一阵。周蓉看了信,跟冯化成商量。 冯化成说:“去吧,带玥玥回去住段时间。” 周蓉说:“你呢?” 冯化成说:“我写稿。” 周蓉知道他又要闭关了,点点头。 七月十號,周蓉带著冯玥坐著司机开的虎头奔带著保鏢回了吉春。 冯昕也带回去了,快三岁多的小傢伙。 周秉昆门口遇到刚刚到吉春的几人,一愣 然后上去接行李。“姐,这么快就到了呀,“ 他胖了点,穿著白衬衫,头髮梳得整齐,像个老板的样子。 周蓉看著他,打量起来 “秉昆,你现在真是昆总了。” 周秉昆不好意思地笑笑,接过行李,又看见冯玥。 “玥玥长这么高了呀?” 冯玥叫了声舅舅。 周秉昆说:“走,回家。” “娟子呢?” 周秉昆说:“在家做饭呢。妈也在,爸也在。” 周秉昆带著他们推开门,郑娟正在厨房忙活,周志刚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周母在旁边择菜。 周蓉进去,叫了声爸、妈。 周志刚站起来,看著她,又看著冯玥,最后看著周蓉旁边的小孩。 “这是昕昕?” 周蓉点点头。 “昕昕,快喊外公!” “外公” 一声脆生生的喊声把周父萌化了 周志刚伸手,抱起孩子,小傢伙睁著眼看他,也不怕生。 周志刚看了半天,说:“像化成。” 周蓉笑著说的“是真挺像,越来越像”。 那天晚上,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吃饭。 周秉昆的饭店送了一桌子菜过来,摆得满满当当。周楠、周聪、冯玥,冯昕几个孩子坐在一起,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周志刚坐在上首,看著这一屋子人,脸上一直带著笑。 吃完饭,周志刚把周蓉叫到一边。 “蓉儿,有件事想跟你说。” 周蓉看著他。 周志刚说:“秉昆秉义现在都出息了,我心里高兴。但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周蓉说:“爸,您说。” 周志刚说:“你哥那个区委书记,是不是化成帮忙的?” 周蓉愣了一下。 周志刚说:“我想了很久。秉义那孩子,有本事是有的,但他岳父也走的也早,所以那么快升上去,不太像。” 周蓉沉默了一会儿,说:“爸,化成帮过忙。” 周志刚点点头。 “我就知道。” 他嘆了口气,说:“替我谢谢他。” 周蓉说:“爸,他不要谢。” 周志刚说:“我知道他不要。但我要说。” 第55章 天文数字版的稿费 冯玥在吉春待了半个月。 白天,她跟著周楠到处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聊天。周楠带她去看了周秉昆的饭店、书店,她看著那些热热闹闹的地方,觉得舅舅真厉害。 有一天,她忽然问周楠:“哥,你想去北京吗?” 周楠愣了一下。 冯玥说:“北京有很多好学校,你可以去念书。” 周楠低下头,没说话。 冯玥说:“怎么了?” 周楠说:“我成绩一般。” 冯玥说:“那怕什么,慢慢学。” 周楠抬起头,看著她。 冯玥说:“我爸说过,人这辈子,不怕慢,就怕站。” 周楠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在想北京,想那些好学校,想冯玥说的那些话。 也想自己,能不能也走出去。 八月初,周蓉带著冯玥回了北京。 回去的路上,冯玥说:“妈,吉春真好。” 周蓉说:“哪儿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冯玥说:“热闹,一大家子人,好热闹。” 周蓉点点头。 冯玥说:“妈,咱们什么时候还能回来?” 周蓉说:“过年吧。” 冯玥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的风景,心里已经开始盼著过年了。 回到北京,冯化成已经写完了《哈利·波特》第三部。 周蓉看著那摞稿纸,问:“多少字?” 冯化成说:“三十多万。” 周蓉说:“你写这么快?” 冯化成说:“快了?” 周蓉说:“半年一部,还不快?” 冯化成没说话。 那天晚上,出版社的人来了。总编亲自登门,手里拿著合同,还有一张支票。 “冯老师,这是第一、第二部的最新版税结算。” 冯化成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周蓉。 周蓉看了,愣住了。 上面的数字,她数了好几遍,才確认是多少。 一亿一千万。单位是美元。 周蓉抬起头,看著冯化成。 冯化成说:“嗯。” 周蓉说:“这……这么多?” 总编在旁边说:“周老师,这才刚开始还有四千多万美元尾款还在出版社呢。第三部马上出来,后面的稿费还会更多。” 送走总编,周蓉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冯化成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周蓉说:“化成,咱们现在,是不是特別有钱?” 冯化成说:“嗯。”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翻著电话本,一个一个打电话。 “老吴,明天有空吗?来家里坐坐,好久没聊了。” “老郑,明天过来喝酒,有好东西给你们看。” “老李,带上你那瓶茅台,有几个朋友一起聚聚。” 七个电话,打了半个小时。 周蓉在旁边听著,看他打完了,问:“你这是干嘛?” 冯化成说:“请几个朋友。” 周蓉说:“什么朋友?” 冯化成说:“这几年在北京认识的朋友。” 周蓉说:“那些人?”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知道他说的是谁。这几年冯化成名声大了,各种场合认识的人也多。有部里的,有宣传口的,有做生意的,有搞实业的。有些人在外面呼风唤雨,但在他面前,都客客气气叫一声“冯老师”。 她想了想,说:“靠得住吗?” 冯化成说:“靠得住。” 周蓉没再问。 第二天傍晚,人陆续到了。 第一个来的是老吴——吴援朝,计委的,管项目的,正经的司局级。当年在一次座谈会上认识的,冯化成发言,老吴在台下听,会后专门过来握手,说:“冯老师,您那《平凡的世界》,我儿子看了三遍,说比他们歷史课本写得都好。”后来两人成了朋友,逢年过节走动。老吴手里攥著大把项目审批权,但在冯化成这儿从不摆谱,每次来都带点茶叶、带点土特產,跟走亲戚似的。 第二个是老郑——郑大江,物资部的,管进出口配额。那年作协组织去南方採风,老郑刚好带队,两人一路聊下来,发现聊得特別的来。后来老郑常来冯化成家喝酒,喝多了就说:“化成,你这人,是个真文人。不像有些人,有点名气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冯化成听著,给他满上酒。 第三个是老李——李国栋,外贸总公司的副总,手里掌握著当时最紧俏的外匯额度。他是在一次酒局上认识冯化成的,当时坐隔壁,敬酒时说:“冯老师,我媳妇是您书迷,天天在家念您写的句子。我嫉妒得很。”冯化成笑了,跟他喝了一杯。后来老李逢人就夸:冯老师那才叫本事,一支笔写出几千万读者。 第四个是老王——王德胜,人民日报社的,文艺部主任。他是冯化成最早在北京认识的媒体人之一,当年《白鹿原》刚出来,就是他组织发的整版评论。后来两人熟了,老王常来家里蹭饭,每次都带点內部消息来。他知道冯化成不喜欢应酬,但有些场合不去不行,就帮著挡一挡。 第五个是老刘——刘永福,以前在公安部干过,后来下海开公司,专门做进出口贸易。他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冯化成的,听说冯化成以前在贵州待过,他也去过贵州,两人聊起那边山水,聊了一晚上。后来老刘说:“化成,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以后有什么需要跑腿的,一句话。” 第六个是赵主任——赵志国,广电部的,管电影审查的。第一次见面就握著冯化成的手说:“冯老师,您那《活著》,我看了三遍。什么时候拍电影,我这儿一路绿灯。”后来《活著》拍电影,他还真帮了不少忙。 第七个是老周——周永祥,深圳特区驻京办的副主任。他是冯化成以前的校友,晚几届,当年在校刊上发过文章,冯化成帮他改过稿子。后来他去了深圳,每次回北京都来找冯化成喝酒,每次都念叨:“化成哥,什么时候去深圳看看?那边变化大得很。” 七个人,七个在各自领域里说话有分量的人。他们有的管钱,有的管物,有的管审批,有的管宣传。平时在外面,都是被人求著办事的角色。但在冯化成这儿,他们都客客气气,相谈甚欢。 人齐了,酒倒上。 冯化成坐在上首,看著这一桌子人。有计委的,有物资部的,有外贸的,有人民日报的,有公安口下海的,有广电部的,有深圳驻京办的。平时这些人凑不到一块儿,但今天都来了。 老吴先开口:“化成,你把我们叫来,肯定有事。说吧。” 冯化成点点头。 “我有一笔钱,数额不小。想让你们帮我出出主意,怎么用。” 老郑问:“多大?” 冯化成说:“一亿多美元。” 一桌子人安静了三秒。 然后老刘一口酒喷出来。 “多少?!” 冯化成说:“一亿多美元。” 老刘瞪著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老李放下酒杯,看著他:“化成,你没开玩笑吧?” 冯化成说:“没有。” 老王问:“哪来的?” 冯化成说:“《哈利·波特》那两本书的稿费,加上电影版权。” 老吴愣了半天,然后慢慢靠回椅背。 “化成,你这……这是给中国文人爭了口气啊。” 老郑说:“我那儿子,天天抱著那书看,说这是中国人在全世界最牛的书。我说你知道作者是谁吗?他说知道,冯化成。我说那是我朋友,他不信,以为我吹牛。” 一桌子人笑了。 赵主任说:“化成,你现在是咱们的文化名片了。上个月部里开会,还专门討论你这本书的现象。” 冯化成说:“都是虚的。” 老周说:“化成,你这太谦虚了。深圳那边,都知道你。我们主任说,什么时候能把冯化成请来深圳讲一课,比什么都强。” 冯化成摆摆手。 老刘说:“行了行了,別夸了。说正事,这钱你打算怎么用?” 第56章 安排人员 冯化成说:“三成留在外面,七成回来。” 老李说:“外面的打算怎么放?” 冯化成说:“买股票。美国的。” 老刘眼睛亮了:“美国股票?哪家?” 冯化成说:“ibm、可口可乐、迪士尼、通用电气这些。” 老李说:“这些公司我都听过,但不清楚。” 老王问:“回来的那七成呢?” 冯化成说:“三成买国债。” 老吴点点头:“国债稳当,利息也不低。” 冯化成说:“两成,买深圳的地。” 老周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深圳的地?” 冯化成点点头。 老周看著他:“化成哥,深圳那边现在还在开荒,你知道吧?” 冯化成说:“知道。” 老周说:“那你还敢投?” 冯化成说:“敢。” 老周看了他半天,然后笑了。 “化成哥,你这胆子,比当年写《白鹿原》还大。” 冯化成说:“以后会涨。” 老刘问:“以后是多久?” 冯化成说:“很快。” 老吴慢慢说:“化成,你这是给后代攒家底呢。” 冯化成说:“对。” 老郑笑了:“那你得活到那时候。” 冯化成说:“儘量。” 一桌子人笑出声来。 酒过三巡,话越说越透。 老刘问:“那剩下的两成呢?” 冯化成说:“买国內的股票。深发展、万科,还有上海的『老八股』。” 老李说:“这些现在都便宜得很。” 冯化成说:“以后会贵。” 赵主任问:“还有呢?” 冯化成说:“一成五,买邮票、艺术品,还有黄金白银、木头。” 老王愣住了:“木头?” 冯化成说:“紫檀、黄花梨。” 老王说:“这玩意儿能值钱?” 冯化成说:“以后会值钱。” 老刘咂咂嘴:“化成,你这是把能投的都投了一遍。” 冯化成说:“撒一点网。” 老郑说:“最后一成五呢?” 冯化成说:“留著现金和日常开销。” 老吴点点头:“这样安排,稳当。” 老刘举起杯:“来,敬化成。不光会写书,还懂这么多。” 一桌子人举杯,干了。 喝到半夜,酒瓶子空了三个。 老刘脸红红的,拍著冯化成的肩膀说:“化成,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冯化成看著他。 老刘说:“你这个人,有这么大名气,这么多钱,但不飘。还是当年那个在酒局上第一次见面时的冯化成。” 老郑在旁边接话:“对。咱们这些年,见过多少有点名气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人?化成不一样,他那个稳劲儿,让人服气。” 老王说:“不是稳的事。是心正。他心里有数。” 老吴说:“化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计委那边,有什么需要打招呼的,一句话。” 老李说:“外贸那边,我来安排。香港有渠道,美国也有。你的钱,我帮你弄出去,一分手续费不收。” 老刘说:“公安口那边,以后有什么事,我兜著。” 赵主任说:“广电这边,你放心。以后再有电影改编,我帮你盯著。” 老周说:“深圳的地,我来跑。那边我熟,哪些地块好,哪些能升值,我给你当参谋。” 冯化成听著他们一人一句,没说话。 但他端起酒杯,一个一个敬过去。 敬到老吴,老吴说:“化成,咱们之间,不用这个。” 冯化成说:“要的,这次相聚,也是想让哥几个在我处理这些事情时可以帮衬一下看著一些,我这边钱肯定是藏不住的,这么大一笔钱,我怕这些钱引起別人的贪慾,虽然我现在的名气可以保护这些来路光明正大的钱,但难免有一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宵小动歪心思。” 七人表示理解,可以帮忙在旁边做好帮衬,盯著宵小图谋这些钱。 七个人站在胡同口,一个个握手道別。 老吴最后一个走。他握著冯化成的手,说:“化成,你的事,我记在心里了。你放心。” 冯化成说:“我知道。” 老吴走了。 冯化成站在那儿,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这些人,都是在酒局上、会议上、饭局上认识的。但几年下来,处成了朋友。他们有权有势,但在他面前,从不摆架子。他们崇拜他,因为他的书,他的名,他的人。但更重要的,是他们信他这个人。 周蓉从院子里出来,走到他旁边。 “都走了?”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说:“这些人,靠谱吗?” 冯化成想了想,说:“靠谱。” 周蓉说:“你怎么知道?” 冯化成说:“这几年,处出来的。” 夜风吹过来,带著夏天最后一点热。 远处的路灯昏黄,照著空荡荡的胡同。 冯化成想起这些年在北京的日子。想起刚来时一个人走在雪地里,想起在酒局上认识这些人时的情景,想起他们一次次帮他、挺他、信他的那些瞬间。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衝著钱来的。他们自己有钱。他们是衝著他这个人来的。 第二天一早,冯化成坐在书房里,把那三页纸又看了一遍。 美国股票:ibm、可口可乐、迪士尼、通用电气、强生、宝洁。这些名字,他记得后来都涨了几十倍上百倍。 深圳的地:罗湖、福田、南山。他知道那些地方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国內的股票:深发展、万科、豫园商城、飞乐音响、爱使电子、申华实业、真空电子、延中实业。这些老八股,以后都是翻几百倍的东西。 邮票:庚申年猴票、全国山河一片红、梅兰芳舞台艺术。这些后来都成了天价。 艺术品:齐白石、徐悲鸿、傅抱石。他记得拍卖会上那些数字。 木头:紫檀、黄花梨、红酸枝。他知道这些以后会贵得离谱。 他把三页纸叠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写《哈利·波特》第三部。 窗外,北京的秋天来了,天很高,很蓝。 第57章 人世间尾声一 1990年夏天,北京热得邪乎。 冯玥拿到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周蓉高兴的抹了抹眼角。冯玥站在门口看著,也不知道该说啥。周蓉回过头,眼圈还红著。 “妈这是高兴。” 冯玥走过去,一把抱住她。 “我知道。” 冯化成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捏著笔。站那儿看了两眼,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冯玥的头。 “背景大学,挺好的,。” 冯玥仰起头看他:“爸,我有奖励吗?” “你想要啥。” 冯玥想了想:“没有想好,想好了和你说?” 没过几天,吉春那边传来信儿:周楠也考上了,清华建筑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周秉昆打电话来,声音都劈了。 “姐,楠楠!清华!建筑系!” “好,好。” 撂下电话,她跟冯化成说:“楠楠也考上清华了。”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说:“楠楠也可以来北京了。” 冯化成说:“嗯。” 周蓉说:“以后咱家可热闹了。” 冯化成没吭声,但嘴角往上弯了弯。 那年九月,冯玥和周楠一块儿去学校报到。 冯玥学经济,周楠学建筑。俩小时一块儿长大的,现在又聚在一块儿了,只是一人在北大,一人在清华。 开学那天,冯化成和周蓉去送冯玥。站在北大门口,看著闺女往里走,周蓉鼻子又酸了。冯化成站边上,伸手揽了揽她的肩。 “行了,她大了,住校没事的。” 周蓉靠著他,没说话。 回去路上,周蓉说:“自从接回玥玥后,玥玥很少这么长时间离开我们。” 冯化成说:“让她飞吧,飞累了还知道回家。” 周蓉扭头看他。 冯化成说:“咱俩不还在这儿嘛。” 周蓉笑了,把脑袋靠他肩上。 冯玥从小在北京长大,又是冯化成的女儿,身边从来不缺朋友,还有很多京圈朋友。刚进北大没几天,她那宿舍就快成了半个接待站,今天这个学长请吃饭,明天那个师姐约看电影,周末还有一堆人约著去爬香山。冯玥也习惯了,走到哪儿都前呼后拥的。 周楠不一样。 他一个人在清华,举目无亲。宿舍里四个同学,三个是北京本地的,一到周末就回家了,剩下他一个人对著空荡荡的屋子。他也试著跟同学处,但总觉得隔著一层。人家聊的那些事儿,他不知道;人家认识的那些人,他不认识。 有一次,两校搞联谊活动,冯玥带著一帮朋友来清华找周楠。周楠远远看见她,旁边围著七八个人,有说有笑的。冯玥冲他招手:“哥,这儿!” 周楠走过去,冯玥给他介绍:“这是我哥,周楠,建筑系的。” 那帮人立刻热情起来:“楠哥好!”“楠哥以后多关照!”“楠哥,听说你们建筑系特別难考,太厉害了。” 周楠被簇拥著,脸上笑著,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他知道,这些人对他客气,不是因为他自己,是因为冯玥。 活动结束,冯玥跟朋友们走了,周楠一个人往回走。清华园很大,人很多,但他觉得特別空。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玥玥还是那个玥玥,可我好像……离得越来越远了。 1991年春上,周秉义当上了四平市市长。 消息过来的时候,冯化成正在书房看书。周蓉举著电话进来,脸上带著笑。 “化成,大哥当市长了。” 冯化成放下书,接过电话。 “嗯,知道了。” 周秉义在那头说:“妹夫,谢了。” 冯化成说:“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周秉义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你帮了多少。” 冯化成没接话。。 那阵子,冯化成难得有空,拉著周蓉出去逛了几回。 有一回是去颐和园。秋高气爽,俩人沿著昆明湖慢慢走。周蓉看著湖面上的游船,忽然说:“咱俩多久没一块儿出来玩了?” 冯化成想了想:“好几年了,团结湖后就很少出去了?” 周蓉愣了一下:“那都十年了。” 冯化成说:“嗯。” 周蓉靠在他肩上:“以后多出来走走。” 冯化成点点头。湖风吹过来,吹乱了周蓉的头髮。冯化成伸手,帮她把碎发別到耳后。 1992年1月,北京下了场大雪。 那年冬天,周志刚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其实,早就不行了。他退休后,虽然人回了家,心却一直没閒著。和所有老一辈人一样,閒不住,总想著为儿女再分担点什么。 那个下午,阳光正好,他正和孙子周聪在院里下棋,享受著含飴弄孙的天伦之乐。然而,乐极生悲,他举著棋子的手突然一顿,整个人毫无徵兆地向前栽倒。 周志刚被紧急送往医院。病床边,周秉昆、郑娟,以及匆匆赶回的大哥周秉义、二姐周蓉,还有冯化成和一双儿女,从北京一刻不停地赶过来,围了一圈,心急如焚。医生把秉昆叫到走廊,摘下口罩,语气沉重而委婉:“准备后事吧,老人家的时间不多了,有什么心愿,儘量满足。” 秉昆如遭雷击,但他强忍悲痛回到病房。病床上的周志刚醒了,他的眼神没有看向別处,只是定定地看著自己的老儿子,用虚弱但清晰的声音说:“秉昆,爸想回家。” 第58章 人世间尾声二 就这样,周志刚被抬回了家。 那一夜,成了周家人最后的团圆夜。 屋外,寒风凛冽,吹得窗欞作响。屋內,一盏昏黄的灯泡下,是一铺宽大的土炕。周志刚盖著被子躺在中间,他的周围,紧紧挨著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和牵掛:大儿子秉义、女儿周蓉,女婿冯化成,外孙女玥玥,外孙冯昕(那会儿才七岁,懵懵懂懂的),小儿子秉昆,周楠、周聪,还有一直守在旁边的老伴李素华。 周志刚的精神似乎比白天好了许多,甚至脸上还带著笑。他看著天花板,又看看身边的孩子们,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那些平日里憋在心里的、中国式父亲羞於表达的认可,此刻都说了出来。 他看著秉义,点点头:“老大,你在那边好好干,爸放心。” 他又看向周蓉,这个曾经让他最操心的女儿:“蓉儿啊,你和化成好好过日子,要过好。” 周蓉握著父亲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冯化成在旁边轻轻揽著她,对周志刚说:“爸,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蓉儿。” 周志刚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看向周秉昆。 那眼神,一下子软了。 “秉昆,”他的声音有些抖,“爸的三个孩子里,爸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你留下的,吃的苦最多,给家里的照应也最多。你在爸心里,是顶呱呱的,最好的。” 周秉昆听到这句话,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渴望瞬间得到了满足。他咬著嘴唇,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他握著父亲的手,使劲摇头:“爸,別这么说……您別说了……” 一旁的周母李素华,她的意识时好时坏,但此刻,她似乎格外清醒。她不说话,只是紧紧握著丈夫的手,眼睛一刻也不捨得从他脸上移开。 夜深了,话语声渐渐稀疏,劳累的儿女们和衣而臥,沉沉睡去。整个屋子只剩下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冯昕早就睡著了,窝在母亲怀里。周志刚就这样安静地看著屋顶,看著身边的家人,在睡梦中,悄悄地、没有惊动任何人,离开了这个世界。 清晨,最先发现父亲离世的是周秉昆。他一声颤抖的“爸”,惊醒了所有人。屋里瞬间被巨大的悲痛笼罩。周蓉扑在父亲身上嚎啕大哭,秉义红著眼眶默默流泪,郑娟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著不敢落下,因为她要照顾这个家。 冯化成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切,心里头堵得慌。他走过去,轻轻揽住周蓉的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他知道,这时候陪著她,就够了。 在一片混乱中,有一个人是安静的,那就是周母李素华。她似乎早就知道了。她没有大哭大闹,只是静静地坐在老伴身边,用一种外人读不懂的眼神看著他。 按照北方的习俗和规矩,儿女们要为父亲守灵。院子里搭起了灵棚,周志刚的遗体安放在那里,脚下一盏长明灯,面前一个烧纸的瓦盆。秉义、周蓉、秉昆都跪在灵前,往火盆里添著纸钱。 夜,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冷。雪花不知何时开始飘落,越来越大,很快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这时,郑娟扶著周母从屋里走了出来。周母看著跪在雪地里的三个孩子,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糊涂,满是心疼和不容置疑的坚定。她走过去,用命令的口吻说:“都给我起来,进屋去!” 秉义抬起头,脸上掛著泪痕:“妈,我们给爸守灵……” “守什么灵!”周母打断他,“你爸不信这个,他这辈子最怕你们冻著。这天寒地冻的,要是把你们冻出个好歹,他在地下能安生吗?都听妈的,进屋睡觉去。” 儿女们拗不过母亲,秉昆还想说什么,被郑娟轻轻拉住了。他们以为母亲是心疼他们,便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屋。 屋里,土炕烧得热热的。悲痛加上疲惫,三个孩子和郑娟歪在炕上,不知不觉地睡著了。冯昕早就睡著了,对发生的事浑然不知。 只有周秉义,心中总觉得不踏实。不知睡了多久,他猛地惊醒。屋里一片漆黑,他下意识地往身边一看,原本应该小睡在旁边的母亲,现在不见了。 “妈?!”周秉义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赶紧推醒身边的秉昆和周蓉:“快醒醒!妈不见了!” 几个人慌乱地披上衣服,衝进院子里。 雪还在下著,天地间一片苍茫。他们先是看到灵棚里那盏长明灯还亮著,然后,他们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就在周志刚的灵床旁边,李素华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把椅子上。她穿著那件平日里捨不得穿的乾净衣服,身子挺得笔直。她的一只手,紧紧地、紧紧地握著周志刚那只已经僵硬冰凉的手。她就那样坐著,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雪花落在她的头髮上、眉毛上、肩膀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她已经和这漫天的大雪融为一体。 “妈——!!!” 周秉义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周秉昆和周蓉衝过去,他们颤抖著伸手去抚摸母亲的脸,那张脸冰凉刺骨,早已没了气息。周秉昆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雪地里,他张大嘴,却哭不出声,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周蓉趴在母亲膝前,哭得几乎昏厥。 郑娟踉蹌著走过来,她看著眼前这一幕,看著婆婆那安详甚至带著一丝微笑的面容,她再也忍不住了。之前一直强忍的悲痛,此刻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她没有嚎叫,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轻轻地、带著哭腔问:“妈……你怎么……不要我们了……” 那天夜里,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街道里人都说,周家老两口,是一块儿走的。一个在前头带路,一个在后头跟著。谁也拆不散。 周秉昆跪在雪地里,看著父母的遗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蓉哭得没了力气,被冯化成扶著。冯化成看著她,轻声说:“別哭了,爸走得安详,妈去陪他了,他们都不遭罪了。” 周蓉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冯化成握紧了她的手。 办完丧事,周蓉在老家待了好些日子。天天去父母坟前坐著,一坐大半天。冯化成陪著,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陪她聊聊。 有一天,周蓉忽然说:“化成,你说他俩在那边,还好吗?” 冯化成想了想:“很好,特別的好。” 周蓉说:“你怎么知道?” 冯化成说:“他俩在一块儿呢。” 周蓉愣了一下,然后靠在他肩上。 “对,在一块儿。” 那年春天,他们回了北京。四合院里那棵枣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看著就暖和。 周蓉站在树下,看了半天。 “化成。” 冯化成过去。 周蓉说:“往后,咱俩也埋一块儿。” 冯化成点点头。 第59章 人世间尾声三 1993年,周秉义升任四平市委书记。 那年他四十五,全省最年轻的市委书记。省里人都说,周秉义前途不可限量。 周秉义自己清楚,他能走到今天,除了自己那点本事,还有个人一直在后头撑著。 冯化成。 这些年,冯化成没少在关键时候帮他说话。不是明著帮,是通过各种人,各种关係。周秉义心里明镜似的,但从不说破。 那几年,冯化成的事业也越做越大。《哈利·波特》系列一本接一本,全球销量早就破两亿了。电影一部部拍出来,每一部都轰动。他成了全世界都知道的中国作家,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而且还用稿费投资了很多公司。 那年夏天,冯化成难得主动提议,带周蓉去北戴河玩了一趟。俩人住在海边一个小招待所里,白天在海边散步,晚上坐在阳台上听海浪。 周蓉说:“你怎么想起带我出来玩?” 冯化成看著海,说:“怕你闷。” 周蓉靠著他 “我不闷,有你就不闷。” 1997年,周秉义调任省会城市市委书记。 这是他仕途上最要紧的一步。从地级市到省会,那可不是上台阶,是跳龙门。 消息过来那天,冯玥正好在家。她那会儿已经从北大毕业,在自家投资公司上班。听说舅舅又升了,笑著说:“舅,你这是要当大官啊。” 周秉义说:“啥大官,就是干活。” 冯玥说:“干活也得有人干。” 那天晚上,冯化成把冯玥叫到书房。 “玥玥,跟你说个事。” 冯玥坐下。 冯化成说:“你舅舅那边,以后可能会走得很远。但他有一桩心事放不下。” 冯玥说:“啥?” 冯化成说:“他没孩子。” 冯玥没吭声。 冯化成说:“他想把昕儿当自己接班人培养吗,你咋想?” 冯玥想了想:“爸,昕昕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这事得问他。” 冯化成点点头。 那年夏天,冯昕十二了。冯化成把他叫到书房,说了这事。 冯昕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爸,我愿意。” 冯化成看他。 冯昕说:“大伯对我好,我知道。他想让我走他那条路,我也想走。” 冯化成说:“那条路不好走。” 冯昕说:“我知道。” “你像我。” 冯昕愣了一下。 冯化成说:“稳重,胸有成竹。” 从那以后,冯昕会时不时去周秉义那边。 周秉义时不时教他看文件,教他写材料,教他待人接物。 周秉义那些老部下,都知道这年轻人是周书记的“乾儿子”。他们对冯昕都挺客气。 周楠从清华建筑系毕业,进了设计院。他设计的几个项目拿了奖,圈里人都知道。冯化成和周秉昆合伙的房地產公司缺人,把他叫回来帮忙。周楠一边在设计院掛著职,一边帮老爹打理生意。 周聪没考上大学,高中毕业就跟著老爹干。他脑子活,会来事儿,跑业务是把好手。跟著周秉昆一起打理冯化成交给他们的事业。 周秉昆有时候跟冯化成念叨:“姐夫,这俩孩子,楠楠稳当,聪聪机灵。往后我不行了,他们能接上。” 冯化成说:“你教他们很不错。” 周秉昆摇头。 “是他们自己爭气。” 冯化成没吭声。 但他知道,周秉昆心里头,是得意的。 有一回,周楠来北京出差,顺道去看冯玥。俩人约在五道口一个咖啡馆见面。周楠到的时候,冯玥正跟一帮人聊得火热,看见他进来,赶紧招手。 “楠哥,这边!” 周楠走过去,冯玥给他介绍了一圈,全是投资圈、文化圈的人,个个看著都不一般。周楠跟他们握手,寒暄,心里却有点发虚。 坐了一会儿,那帮人散了,只剩下他俩。冯玥问他:“最近咋样?” 周楠说:“还行,就是忙。” 冯玥说:“你那几个项目我听说了,挺厉害的。” 周楠苦笑:“跟你比不了,你认识的都是大人物。” 冯玥愣了愣,然后说:“楠哥,你说啥呢?那些人,都是我多年从小到大一起相处的同学朋友,不是啥什么大人物。” 周楠没说话。 2000年左右,有两件事让周秉昆挺难受。 头一件,是曲秀贞走了。 曲秀贞是周秉昆在酱油厂时的车间主任,也是他人生的贵人。当年他啥也不懂进酱油厂,是曲秀贞手把手教。后来他开饭店遇上难处,也是曲秀贞给出主意。 她病重那会儿,周秉昆去医院看她。人瘦得不成样子,但眼睛还亮著。 看见周秉昆,她笑了。 “秉昆,来了。” 周秉昆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曲主任。” 曲秀贞说:“別叫主任了,叫阿姨吧。” 周秉昆点头。 曲秀贞说:“你这些年,干得好。我看著高兴。” 周秉昆眼眶红了。 曲秀贞说:“往后,好好干。” 周秉昆点头。 曲秀贞说:“我走了,你多照顾你那帮朋友。国庆、赶超他们,都不容易。” 周秉昆说:“我知道。” 曲秀贞笑了。 “行了,走吧。別耽误工作。” 周秉昆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曲秀贞躺在床上,冲他挥挥手。 那是最后一眼。 第二件,是孙赶超没了。 孙赶超是周秉昆的髮小,光字片一块儿长大的兄弟。周秉昆开饭店那会儿,他来帮过忙。周秉昆开书店那会儿,他妹妹孙小寧在店里干活。两家这些年一直有来往。 孙赶超得了尿毒症。治不起,也不想拖累家里人。有一天夜里,一个人臥轨,然后死了。 周秉昆听见信儿,愣了半天。 他不知道为啥自己的小伙伴困难到这一步了也没有联繫过自己。 周秉昆没哭。 他一个人走到河边,站了很久。 河水还是那样流著,啥也不知道。 第60章 人世间尾声4 2003年,周秉义当了省长。 五十五,正部级,全省第二號人物。 那年秋天,一直读书很厉害跳级读书冯昕也从提前北大毕业了,十八岁北京大学毕业。 他没接著念书,考进了国家发改委。周秉义的主意,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周秉义说,要从基层干起,从最基础的事干起。別想著一步登天,一步一步来。 冯昕听进去了。 报到那天,冯化成送他到单位门口。 站在那栋大楼前,冯化成说:“昕儿,记著一句话。” 冯昕看著他。 冯化成说:“做官,不为发財,我们家不缺钱。” 冯昕说:“我知道。” 冯化成说:“只有你自己站的稳,別的不用担心。” 冯昕点头。 冯化成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去吧。” 冯昕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冯化成站在那儿,风吹著他的白髮。 冯昕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么站在院子里,看著他上学去。 他眼眶有点热,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转身,走进那栋大楼。 2005年冬天,周秉义来北京开会。 会议期间,他抽空去了趟四合院。 冯化成那会儿六十五了,头髮也白了,但精神头还行,天天看书,写东西,研究那些老古董。 周秉义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看见周秉义,他站起来。 “来了。” 周秉义过去扶住他。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妹夫,身子骨咋样?” 冯化成说:“还行。” 周秉义扶他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那棵枣树,已经长得老大了,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周秉义说:“妹夫,跟你说个事。” 冯化成看他。 周秉义说:“上边可能要动我。” 冯化成说:“往哪儿?” 周秉义说:“可能进京。” 冯化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事。” 周秉义说:“可我有点不想去。” 冯化成看他。 周秉义说:“想在地方再干几年。把手里那些事干完。” 冯化成说:“啥事?” 周秉义说:“棚户区改造,脱贫攻坚,还有……”他顿了顿,“光字片。” 冯化成愣了一下。 周秉义说:“光字片那些老房子,我想都拆了,让老百姓住上新楼。” 冯化成看著他,忽然笑了。 周秉义说:“笑啥?” 冯化成说:“你像你爸。” 周秉义愣了。 冯化成说:“他一辈子,就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你比他走得更远。” 周秉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妹夫,你呢?你一辈子,想啥?” 冯化成看著那棵枣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想的,都成了。” 第二天,周秉义回京西宾馆接著开会。 临走,他对冯昕说:“昕儿,你爸是个了不起的人。” 冯昕点头。 周秉义说:“学他,不学他的书,学他这个人。” 冯昕说:“我知道。” 周秉义拍拍他肩膀,上车走了。 冯昕站在门口,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胡同口。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做官,不为发財,自身要正。 他转身,走进院子。 冯化成还坐在那棵枣树下,晒著太阳。 冯昕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 冯化成睁开眼。 冯昕说:“大伯走了。” 冯化成点点头。 冯昕说:“他说你了不起。” 冯化成没吭声。 冯昕说:“往后,我也要做你这样的人。” 那年冬天,周秉义的调令下来了。 不是进京,是升了省委书记,同时短时间內兼任省长。上边同意他在地方再干几年的请求。 周秉义收到调令那天,给冯化成打电话。 “妹夫,成了。” 冯化成说:“好。” 周秉义说:“光字片的事,可以动了。” 冯化成说:“好。” 周秉义说:“等拆完那天,请你来看。” 冯化成说:“好。” 撂下电话,周蓉在旁边问:“秉义说啥?” 冯化成说:“他要拆光字片。” 周蓉愣住了。 冯化成说:“让老百姓住新楼。” 她想起光字片那些年,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那些泥泞的小路,那些在苦日子里熬著的人。想起父亲一砖一瓦盖起来的那个家,想起母亲在院子里种的那些花。 她忽然说:“爸要知道,该多高兴。” 冯化成点点头。 2005年最后一天,北京又下雪了。 冯化成站在院子里,看雪花一片一片落在那棵枣树上。周蓉从屋里出来,给他披上大衣。 “想啥呢?” 冯化成说:“想那些年。” 周蓉靠在他肩上。 冯化成说:“想刚来北京那会儿,住那个小院儿。” 周蓉说:“那会儿你天天走著去北大看我。” 冯化成说:“嗯。” 周蓉说:“一走好几小时。” 冯化成说:“嗯。” 雪花落下来,落在这俩老人头上,肩上。 远处有鞭炮声,断断续续的,像送走旧的,迎来新的。 冯化成忽然说:“蓉儿。” 周蓉抬头。 冯化成说:“下辈子,还去找你。” 周蓉愣住了。 冯化成说:“你翻山越岭,我还等著。” 周蓉眼泪流下来。 她靠在他肩上,轻轻说:“好。” 北京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午,阳光挺好,风挺轻。院子里那棵枣树,已经老大了,枝叶繁茂,遮了半边天。 树下放著一把藤椅,那是父亲生前最爱坐的地方。 冯昕走过去,在藤椅上坐下。 闭上眼,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夜里,父亲躺在床上,握著他的手,说:“昕儿,好好干。” 他说:“我知道。” 父亲又说:“照顾你妈,照顾你姐。” 他说:“我知道。”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棵枣树,別砍。” 他愣住了。 父亲说:“留著。往后你的孩子,我孙子,都能在树下玩儿。” 他点头,眼泪流下来。 “你要像我一样照顾你妈,照顾你姐。” 这句话一直在耳边环绕。 冯昕睁开眼,看著那棵枣树。 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父亲抱著他在树下乘凉。想起上学时,父亲站在树下等他回家。想起工作后,每次回来,父亲都坐在树下,晒著太阳。 那棵树,陪了他一辈子。 也陪了父亲很多年。 他站起来,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 然后转身,走出院子。 院子外头,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他上了车,对司机说:“走吧。” 车子开动,驶向远方。 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那棵树还在那儿。 那个家还在那儿。 那些人,也还在那儿。 第61章 初至 嘉祐七年,冬。 卫姨娘进府有些年头了。明兰都八岁了,她肚子里这个,才刚满三个月。 老太太前几天还念叨,说卫氏身子骨弱,头仨月最要紧,得好生养著。府里上下都明白,卫姨娘这胎要是能平安落地——甭管男女——总归是件喜事。 卯时末,扬州通判府。 赵明远睁开眼。 窗外鸟叫得欢实,空气潮乎乎的,混著点梅花香,若有若无的那种——刚开,还没到败的时候。他动了动手指头,摸著的是粗布床单,洗得发硬,但乾净。 跟上回不一样。上回咽气那会儿,躺的是大食国的天鹅绒褥子,滑溜溜的,躺得人心里头髮虚。 “又活了。” 这念头冒出来,没什么大波澜。五回了。跟换衣裳似的,换一回,就是一辈子。 他闭著眼,让这具身子的记忆往里涌—— 盛紘,嘉祐二年进士,外放扬州通判,从六品。这宅子是上任通判留下的,五进,不大不小,凑合住。前头办公事,中间住家眷,后头是下人们窝著的地方。 闔府上下,主子九位,僕从四十多。 老太太住东跨院的寿安堂,独门独院。房妈妈带著银杏、九儿伺候著,清静得很。 正妻王氏,住葳蕤轩。太原王氏的姑娘,陪嫁的婆子丫鬟就带了八个。刘妈妈是她心腹,管著院里大事小情。彩环彩簪俩大丫鬟贴身伺候。每天梳个头就得折腾半天,脾气大,花钱也大手大脚。 妾林噙霜,住林棲阁。她那院子比葳蕤轩小点儿,可收拾得精致,四季不断花。周娘子是她军师,雪娘贴身伺候,丫鬟婆子配了四个。 妾卫氏,住西北角小院。 那院子原本是给年老僕妇住的,偏得很,挨著后罩房。正房三间,只开了两间,厢房堆著杂物。小蝶是她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丫鬟,睡在耳房里。另有两个粗使婆子轮班,但住得远,常常叫不来人。 卫氏父亲病亡,家道中落,读过书,入府八年多了。当初买进来,就是为了生养。明兰落地后,原身来得就少了。如今她又怀上,三个月,大夫说胎还不大稳,得多当心。 长女华兰,十五岁,王氏生的。自小养在老太太跟前,比一般闺秀稳当。去年定了忠勤伯府二公子袁文绍的亲事,三书六礼走到纳吉,不久后袁家就该送聘书来了。 长子长柏,十四岁,也是王氏生的。跟华兰差不多大,读书早,如今跟著先生念四书五经,预备下一科的科举。这孩子话少,闷头读书,跟谁都不热络。 次子长枫,十三岁,林噙霜生的。比长柏活泛多了,但也皮,常被先生罚站。他娘惯著他,王氏懒得管他,盛紘偶尔骂几句,他左耳进右耳出。 次女墨兰,九岁半,也是林噙霜生的。这丫头小小年纪就学会撒娇,眉眼那股劲儿,活脱脱她娘脱的胎。林噙霜当眼珠子似的疼著。 三女如兰,九岁,王氏生的。嫡女,从小惯坏了,有啥说啥,心里藏不住话。跟墨兰一处,回回被她拿话套著走。 四女明兰,八岁,卫氏生的。 原身对这丫头的印象,约等於无。就知道这孩子打小不爱吭声,也不往人跟前凑,成天跟在娘后头,跟只小猫似的。后来卫氏顾不上她,她就一个人坐廊下发呆。 有时候盛紘打她跟前过,她就站起来行礼,规规矩矩喊一声“父亲”,然后又低头,不再看他。 盛紘那时候哪顾得上她。衙门里一堆事,官场上要应酬,还有林棲阁那个会来事儿的女人。一个庶女,丫头片子,有啥可看的? 至於卫氏—— 原身对她的印象也淡。就记得买她进来那些天,喜欢对方的书卷气,很知书达理,但对方一直对原身不太热络, 所以后来他就去得少了。 倒不是厌她,就是每次去,看她那副硬撑著的样儿,他心里不自在。还是林棲阁好,林噙霜会说话,会笑,会让他觉著自己是个男人。 …… 一桩桩,一件件,跟翻帐本似的,清清楚楚。 赵明远——如今该叫盛紘了——睁开眼,瞅著头顶的床帐。 靛蓝粗布,边角有细针脚补过,洗得发白了。床边的衣架上,掛著绿官袍,五品以下都穿这个色儿。 他翻身起来,披了件外裳,走到窗前推开窗。 院里一株老梅,刚开,稀稀落落几朵,香气若有若无。 廊下有个穿青布衣裳的丫鬟蹲著煎药,身板单薄,可脊背挺得溜直。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 四目对上。 她没慌,没忙著低头行礼。先把手里蒲扇放下,看好药罐底下的炭火不会灭,才站起来,不紧不慢福了福。 “婢子见过老爷。” 盛紘打量她。 十五六岁,眉眼乾净,眼神清亮,不是那种惊艷的长相,但瞅著舒服。布衣荆釵,素净得有些寒酸,可那股劲儿,叫人不敢小瞧了她。 “叫啥名儿?” “婢子小蝶,是卫姨娘的贴身丫鬟。” “药给谁煎的?” “姨娘这几日害喜,吃不下东西,大夫开了安胎药,让饭前喝一碗。”她顿了一下,“婢子自己看火候,比粗使婆子煎得用心。” 盛紘点点头。 小蝶又蹲回去,继续盯著药罐。 第62章 家庭情况 盛紘看了两眼,转身回屋。 没一会儿,门外脚步响,管家来请安。 这管家姓陈,四十来岁,盛家的老人,从归德府跟过来的。他垂手站在门外,把今日要办的事一桩桩念叨:衙门来人问大人啥时候过去,同知郑大人府上送了帖子请大人后日赴宴,厨房来问今日菜单…… 盛紘听著,嗯嗯地应。 等他说完,盛紘问:“卫姨娘那边,月例银子都按时送去了?” 管家一愣,隨即道:“回老爷,都是按例送的。只是……” “只是啥?” “只是厨房那边说,卫姨娘有孕,吃不得油腻,单独开了小灶。这笔开销,帐上还没落处。” 盛紘瞅他一眼。 管家低著头,看不清脸色,可这话说得巧——没落处,意思是按规矩不该有这笔钱,可卫姨娘確实需要,总得有人点头。 “从我帐上走。” “是。” 管家退下。 盛紘立在窗前,又瞅著廊下煎药那个背影。 四十多號下人,五进院子,每日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银子?哪样不要掂量? 原身对这些事,向来睁只眼闭只眼,交给王氏和林噙霜去斗。他自己只管衙门里的事,图个清静。 可盛紘知道,后宅不稳当,前衙也难安生。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暗格里摸出本旧帐本。 翻起帐本,心里头还是忍不住感慨。 盛家的根基,得从老太公那辈说起。 盛老太公,那是个有本事的。赶上改朝换代那几年,別人都嚇得缩著脖子过日子,他偏敢往外跑。低价收滯销的货,冒险走没人敢走的路,一来二去,攒下好大一份家业。绸缎庄、粮铺、当铺,扬州城里好几条街的铺面,都是那时候置下的。后来传给三个儿子,各房分了一份。 原身亲爹是探花,又娶了勇毅侯府的嫡女,分得的自然是最好的那一份。只可惜命短,走得太早。 那时候原身还小,族里那些人眼睛都绿了,恨不得把这份家產撕吧撕吧分了。是老太太——那时候还年轻,刚守寡——硬是咬著牙,跟那帮人斗了好几年,才把家產保住。田產、铺面,一样没少,全须全尾地交到原身手里。 如今这些產业,都记在这本老帐上。城南有三百亩水田,旱涝保收;城东有十几间铺面,租子年年涨;还有两处庄子,一处种粮食,一处种菜养鱼,府里吃的米麵菜蔬,大半从那儿出。这些都是死钱,稳稳噹噹,是盛家的压舱石。 盛紘合上帐本,又想起另一桩事。 每年入冬前后,宥阳那边就来人。 原身大房堂兄盛维,亲自押著车,一车一车的,往府里拉东西。绸缎料子、山货药材、时新吃食,还有整封的银子,用红纸包著,沉甸甸的。 盛维这人,会做生意。宥阳首富的名头,不是白来的。可他年年往这边送这么重的礼,图的什么?原身心里明白。一是报恩——当年要不是老太太拉他一把,他那份家业早被人吞了。二是借势——原身好歹是朝廷命官,正经进士出身,有他这棵大树在,宥阳那边的生意就好做。 这叫各取所需。 可每次看著那一车车东西卸下来,原身心里还是有点不得劲。他一个做官的,年年收堂兄这么重的礼,传出去不好听。老太太常劝他:这是维哥儿的心意,你不收,他反而不安。再说了,你收了,他才好意思开口求你办事。有来有往,才是长久。 这话在理。 所以原身也就不推了。只是每年总要写信去,客客气气道谢,再问问宥阳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礼尚往来,人情世故,就是这么回事。 再说媳妇们的嫁妆。 盛家高娶,这是老传统了。 老太太就不必说了,勇毅侯府的嫡女,当年十里红妆,轰动京城。那些嫁妆,她自己的体己,这些年贴补了多少在府里,没人算得清。 王氏的嫁妆也不少。太原王家,世代官宦,她是嫡女,陪嫁的庄子铺面都是上等的。她那脾气是大了点,花起钱来也大手大脚,可人家花的是自己的银子,谁也说不著什么。 按规矩,女人的嫁妆是私產,夫家不能动。可实际上,府里日常开销,孩子们的衣裳首饰,过年过节的打赏,很多时候都是从各房私库里出。这就等於变相给公中省了钱。 盛紘有时候想,要是娶个没嫁妆的媳妇回来,这府里的日子怕是得紧巴一大截。 最后才是他那点俸禄。 说出来都没人信,堂堂从六品通判,一年到头拿到手的,折成银子也就二百来两。平均下来,一个月不到二十两。 二十两银子够干什么?府里一个月买肉的钱都不止这个数。 当然,朝廷对文官是厚道的。除了俸银,还有禄米、职田、隨从衣粮,杂七杂八加起来,比那二百两多不少。可就算翻几倍,跟府里一年的开销比,还是不够看。 他算过一笔帐——就按最紧的打法,闔府上下几十口人,一个月的嚼穀,加上下人们的月钱,少说也得一百多两。逢年过节,人情往来,哪次不得几十两地往外掏?以后华兰出嫁,聘礼嫁妆那是另一回事,可光是办酒席、打发下人的赏钱,就是好大一笔。 他那点俸禄,扔进去,听个响就没了。 所以原身从来不靠俸禄过日子。那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是他在外头的脸面——堂堂朝廷命官,领著朝廷的俸禄,清流,体面。至於內里怎么过的,那是另一回事。 有时候衙门里同僚抱怨俸禄低,日子紧巴,原身就笑笑,不接话。人家是真紧巴,还是假紧巴,他心里有数。反正原身他自己,从不在这上头髮愁。 祖宗留了基业,堂兄年年输血,媳妇们有嫁妆贴补——原身他要还是紧巴,那真是没天理了。 所以外头那些当官的,有人贪,有人捞,恨不得从石头里榨出油来。他不用。不是他多清高,是犯不著。有那份家底在,有堂兄每年送来的银子在,有各房媳妇的嫁妆贴补著,他安安分分做他的官,清清白白挣他的名声,何乐而不为? “清流”这俩字,说起来好听,可真要当得起,没点家底撑著,那是做梦。 廊下那丫鬟忽然站起来,端起药罐往里走。 走到门口,她顿了一下,回头瞅了一眼。 正对上他目光。 这回她没躲,票了他一眼后,才掀帘子进去。 第63章 日常反应 屋里,卫氏正靠在床头做针线。 她穿一身半旧青缎褙子,头髮隨便挽著,只插根银簪。脸色有点白,可眉眼温柔,低著头缝一件小衣裳——给肚子里那个做的。 榻边坐著个小小的身影,八岁,穿半旧青色小袄,安安静静捧著本书。 是明兰。 听见脚步声,俩人都抬头。 小蝶把药碗搁床边小几上。 卫氏放下针线,端起碗,慢慢喝。 明兰的目光从小蝶身上挪开,落在门口。门口空空的,啥也没有。 她又低头,接著看书。 小蝶在旁边站著,憋了半天,忍不住了:“姨娘,方才老爷在窗口站了好久,一直瞅著咱这边。” 卫氏手顿了一下,没吭声。 明兰翻书页的手也顿了一下,隨即跟没事人似的。 “他问婢子叫啥名儿,还问药给谁煎的。”小蝶声音压低了,“姨娘,您说老爷这是……” “小蝶。”卫氏放下碗,轻声说,“別说了。” 小蝶咬咬嘴唇,不吭声了。 卫氏看著她,眼里有怜惜,也有无奈。她瞟了一眼旁边的明兰,那孩子低著头,跟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我跟你说过,在这府里,咱啥也没有,只有彼此。”卫氏拉著小蝶的手,“那些高高在上的,別指望。不指望,就不会失望。” 小蝶低著头,半天,小声说:“婢子知道了。” 可她心里不服。 凭啥不指望?该得的,就该爭。 这话她没敢说出口。 明兰还低著头看书,可那本书,半天没翻过页。 正院那头,王氏正对镜子梳头。 俩丫鬟站身后伺候,一个捧梳子,一个捧首饰匣子。王氏一样样挑著,眉头越皱越紧。 “这簪子旧了,去库里换支新的来。” “是。” 丫鬟正要出去,帘子一掀,周娘子进来了。 这周娘子是王氏陪房,四十来岁,圆脸盘,见人三分笑,最会来事儿。她凑到王氏跟前,压低嗓门:“大娘子,奴婢刚听说个事儿。” “啥事儿?” “方才老爷去那边院子了。” 王氏手一顿,从镜子里瞅她:“哪个那边?” “卫氏那边。” 王氏哼一声,接著挑簪子:“去就去了,有啥大惊小怪的。她有身子,老爷去看看,应该的。” 周娘子凑更近些,嗓门压得更低:“大娘子,您可別不当回事儿。奴婢听说,那卫氏身边的丫头,方才在廊下煎药,跟老爷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王氏眉毛挑了挑。 “那丫头长得可水灵,眉眼那股劲儿,不是个省心的。”周娘子絮絮叨叨,“大娘子,您可得留神。万一那丫头起了啥心思……” “行了。”王氏打断她,不耐烦道,“一个粗使丫头,能起啥心思?老爷啥没见过,还能看上她?” 周娘子訕訕闭了嘴。 可王氏心里,到底留了个疙瘩。 林棲阁里,林噙霜歪在榻上,听一个婆子说话。 这婆子是厨房的,专给她通风报信。她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老爷去了那边院子,在窗口站了好久,还跟那丫鬟说了话。 林噙霜听著,脸上笑意不变,眼波流转。 “就这些?” “就这些。” “行了,下去吧。” 婆子退下后,林噙霜慢慢坐直身子。 她身边丫鬟秋江凑过来,小声说:“小娘,那卫氏……” “一个病秧子,怕啥。”林噙霜慢条斯理抚著衣襟,“不过那丫头,倒是个麻烦。” 秋江不解:“一个丫鬟,有啥麻烦的?” 林噙霜瞅她一眼,笑了。 “你懂啥。那丫头,是卫氏的眼睛,卫氏的爪子。有她在,卫氏那边就不是瞎子聋子。”她顿了一下,“再说了,万一老爷真看上她……” 话没说完,秋江已经明白了。 林噙霜起身,走到窗前,瞅著外面。 院里那株老梅,刚开,稀稀落落几朵。 她想起当年自己刚进府的时候,也是这样,啥也不爭,啥也不抢。可后来她明白了,在这府里,不爭,就只能等死。 卫氏现在不爭,可她有肚子。 那肚子,就是最大的变数。 “秋江。” “婢子在。” “去打听打听,那丫头她跟卫氏多久了,家里还有啥人。” “是。” 盛紘出门时,快巳时了。 他换上袍子,坐上轿,往通判衙门去。 轿子晃晃悠悠,穿过扬州城的街巷。沿路叫卖声不断,包子铺的热气混著油香飘进来,卖花姑娘挎篮子吆喝,还有挑担子的货郎摇著拨浪鼓。 扬州这地方,热闹,不比汴京差多少。 盛紘掀开轿帘,瞅著外头。 同知郑怀义的宴请,定在后日。这人管盐运,手里有肥差,肯主动结交一个从六品的小小通判,肯定有事儿。 他想著,目光落在远处一座气派的铺面上。 那铺子掛著“兴隆號”招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盛紘瞅了一眼,放下轿帘。 衙门里,书吏们已经候著了。 见盛紘进来,都起身行礼。盛紘摆摆手,进了籤押房。 案上堆著公文,这几日攒下的。他坐下,一份份翻看。 大多是寻常事——东市两家商户爭地基,西街有人报失窃,城外村里为水渠打架…… 盛紘批著,目光在一份卷宗上停了。 那捲宗里夹著张纸条,上面写几个字: “盐引,三成。” 他瞅了瞅落款,没署名。 盛紘把纸条收进袖里,接著翻。 傍晚,盛紘回府。 刚进二门,就听见吵闹声。一个小女孩声音尖尖的:“凭啥不让我玩?这是我家的花园!” 另一个也不示弱:“我偏要玩,你管不著!” 盛紘皱皱眉,走过去。 花园里,俩女孩正对峙。一个穿桃红褙子,叉著腰,一脸骄横;一个穿鹅黄比甲,脸红脖子粗,气得直跺脚。 旁边还站著个穿青色小袄的女孩,安安静静,既不帮腔也不劝架,就那么看著。 穿桃红的是墨兰,九岁半,眉眼间已有了她娘的样儿。穿鹅黄的是如兰,九岁,嫡女脾气发作。旁边安静的,是明兰。 盛紘站住脚,瞅著她们。 墨兰先看见他,眼睛一亮,立马换了副乖巧模样,福了福:“父亲回来了。” 如兰也转过头,脸上的怒还没收住,硬邦邦行了个礼。 明兰规规矩矩福下去:“父亲。” 盛紘瞅瞅墨兰,又瞅瞅如兰:“吵啥?” 如兰张嘴就要说,墨兰抢在前头:“回父亲,女儿和妹妹闹著玩儿呢,没事的。” 如兰瞪她一眼,到底没再开口。 盛紘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明兰身上。 那孩子垂著眼,安安静静站著,仿佛这事儿跟她没关係。可盛紘注意到,她垂著的手,拇指在食指上轻轻摩挲——那是人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明兰。”他开口。 那孩子抬起头。 八岁的脸还带著婴儿肥,眉眼像卫氏,温温柔柔的,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静了。 “你娘身子可好?” 明兰愣了一愣,隨即答道:“回父亲,小娘身子还好,就是这几日吃不下东西。” 盛紘点点头,没再说啥,转身走了。 身后,三个女孩继续站著。 墨兰瞥了明兰一眼,撇撇嘴,拉著丫鬟走了。如兰哼一声,也带人离开。 明兰一个人站在原地,瞅著盛紘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久。 第64章 舒適生活 回到家里,直接往林棲阁去。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可能是卫氏屋里那股子清苦味儿太重,压得人心里头髮闷;也可能是廊下煎药那丫头回头那一眼,看得他后脖颈子发烫——他需要换个地儿,喘口气。 林棲阁的门一开,暖香扑面。 不是那种浓得呛人的香,是淡淡的,丝丝缕网往鼻子里钻,勾著人往里走。屋里烧著上好的银丝炭,一点菸火气没有,只觉著暖烘烘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透著舒坦。 林噙霜迎上来,身上只穿著件藕荷色寢衣,料子软得跟水似的,贴著身子,该凸的凸,该凹的凹。头髮披散著,刚洗过,还潮乎乎的,一股子茉莉花香。 “老爷可算来了。”她声音软得能掐出水,一边说一边替他解外裳,“霜儿等了您大半宿,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盛紘低头瞅她。 这张脸,这双眼,这声音——都是精心算计好的。可他不得不承认,算计得好,让他舒坦。 “衙门里事多。”他说。 林噙霜也不追问,只抿嘴笑了笑,把他外裳搭在衣架上,又端了热茶来,不烫不凉,正好入口。等他喝完,又捧了铜盆来伺候他净面,水温也是恰到好处。 盛紘由著她伺候,浑身上下,连根手指头都不用动。 这才是他熟悉的——不对,是原身熟悉的。做男人的滋味儿。 “老爷这几日瘦了。”林噙霜挨著他坐下,手指头在他手背上轻轻划拉著,“衙门里再忙,也得顾著身子。明儿我让厨房燉个老参鸡汤,您好歹喝一碗再出门。” 盛紘嗯了一声。 林噙霜又往他身边凑了凑,仰著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里头盛著的光,叫他觉得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外头那些烦心事都不叫事儿。 “霜儿想老爷了。”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点委屈,又带著点撒娇,“老爷好几日不来,霜儿夜里都睡不踏实。”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盛紘伸手,捏了捏她脸蛋。 滑的,嫩的,带著温热。 林噙霜顺势靠进他怀里,软得跟没骨头似的。她身上那股子香味儿,混著刚洗过澡的水汽,丝丝缕网往他鼻子里钻。她也不说话,就那么靠著,手指头在他胸口有一搭没一搭地画圈。 盛紘忽然想起卫氏。 卫氏也这样靠过他吗?好像没有。卫氏每次见他,都绷著,咬著嘴唇,像在熬什么。他看著就不自在,就不想去了。 林噙霜不一样。她让他觉著,自己是她男人,是她天,是她巴不得天天黏著的人。 “老爷。”林噙霜在他怀里抬起头,眼睛水汪汪的,“时候不早了,安置吧?” 盛紘低头看她。 烛火底下,这张脸越发显得白,眉眼弯弯的,嘴唇红润润的,微微张著,像等著什么。 他忽然笑了。 “好。” 帐子放下来,里头的光暗了,只剩下外头一点烛火透进来,朦朦朧朧的。 林噙霜贴上来,身子软得跟一摊水似的,又热又滑。她在他耳边轻轻喘著,声音压得低低的,跟猫爪子挠心似的。 “老爷……霜儿想您……” 盛紘没说话,伸手揽住她的腰。 腰细的,不盈一握。 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女人,真会。 可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隨即被那片温软吞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帐子里安静下来。 林噙霜蜷在他怀里,呼吸浅浅的,跟睡著了似的。可盛紘知道她没睡——她手指头还搭在他胸口,一下一下,轻轻点著。 外头忽然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响。 林噙霜动了动,往他怀里拱了拱,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小猫叫唤。 盛紘低头看她。 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两道浅浅的影子。嘴角微微翘著,像做了什么好梦。 他忽然觉著,这感觉也不赖。 被算计就被算计吧。算计得让他舒坦,他乐意让人算计。 他闭上眼。 林棲阁外,那株老梅在风里轻轻摇著,暗香浮动。 第二天一早,盛紘睁开眼,外头已经亮了。 身边空空的,林噙霜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隔著帐子,隱约能看见她坐在妆檯前梳头的身影,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他躺著没动,就那么看著。 她好像察觉到什么,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抿嘴一笑。 “老爷醒了?霜儿伺候您穿衣。” 盛紘嗯了一声,坐起来。 这一晚,睡得不错。 外头天色已经大亮了。 盛紘靠坐在床头,看著林噙霜忙进忙出。她换了身月白的家常袄子,头髮只松松挽著,別了根小小的银簪,素净得很,却比昨晚那身撩人的寢衣多了几分家常的温软。 丫鬟端了铜盆进来,她亲自接了,试试水温,又添了些热的,才端到床边。 “老爷,洗漱吧。” 盛紘刚要伸手接帕子,她却没给,自己拧乾了,抖开,直接往他脸上敷来。热乎乎的帕子捂在脸上,力道不轻不重,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巴,一处没落下。 盛紘闭著眼由她伺候,心里头忽然想起上辈子——哪辈子来著?好像有过那么一回,有人也这么给他擦脸。可那人手粗,力道重,擦得他脸皮子生疼。不像林噙霜,软软和和的,跟拿云彩擦脸似的。 帕子拿开,她又递了青盐来,伺候他漱口。然后是衣裳,里衣中衣外裳,一件一件,她亲手给他穿。穿到腰带了,她站他跟前,低著头,手指头细细地给他系,系完了还轻轻抻了抻,生怕勒著他。 盛紘低头看她。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和那段白生生的后脖颈。她睫毛垂著,一颤一颤的,像蝴蝶翅膀。 “好了。”她抬起头,冲他笑笑,“老爷看看,合不合適?” 盛紘低头瞅了瞅自己,又瞅了瞅她。 合適。太合適了。 他忽然伸手,把她揽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林噙霜愣了愣,隨即笑了,脸微微红著,推了推他:“老爷——丫鬟们在外头呢。” 盛紘笑了,鬆了手。 她转身去开窗,一边开一边念叨:“今儿天好,日头足,老爷衙门里要是没事,早些回来,我让厨房做您爱吃的……” 窗子推开,外头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身上,月白的衣裳镀了层淡金色。她回头看他,脸上还带著刚才那点红晕,眼睛亮亮的。 “老爷听见没?” 盛紘点点头:“听见了。” 林噙霜满意了,又走到妆檯前坐下,对著镜子抿了抿鬢角。她从匣子里拣了对小小的珍珠耳坠子,对著镜子往耳朵上戴。戴了半天,有一只怎么也穿不进去,她皱了皱眉,回头看他,有点撒娇的意思:“老爷帮我瞧瞧,这耳眼儿是不是长住了?” 盛紘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 她仰著脸,把耳朵凑过来。耳垂小小的,肉肉的,上头的耳眼儿確实细得看不太清。他捏著她耳垂,把那根细细的银针往里送,送了几下才穿过去。 “进去了。”他说。 林噙霜对著镜子照了照,笑了:“还是老爷手巧。” 盛紘看著她笑,忽然觉得这早晨过得挺慢,也挺好。 第65章 府衙 丫鬟进来摆饭,几样精致小菜,一碟子糟鹅掌,一碟子胭脂鹅脯,一碗熬得糯糯的梗米粥,还有一笼热腾腾的蟹黄小包。林噙霜亲自给他布菜,夹一个包子放他碟子里,又舀一勺粥晾著,怕烫著他。 “老爷尝尝这包子,我让厨房特意做的,蟹黄是新拆的,鲜著呢。” 盛紘咬了一口,確实鲜。 林噙霜坐在他对面,自己吃得少,光顾著看他吃。他碗里粥浅了,她马上添;他筷子往哪碟子伸,她下一筷子就往那碟子去,替他布菜。 “老爷多吃点,衙门里一坐就是一天,费神。” 盛紘嘴里嚼著包子,含糊地嗯了一声。 吃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孩子的笑声,由远及近。林噙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隨即又展开。 帘子掀开,墨兰跑进来,后头跟著长枫。 墨兰今天穿著桃红小袄,头髮扎成两个小髻,扎著红头绳,脸蛋红扑扑的,一见盛紘就扑过来:“父亲!” 盛紘伸手接住她,让她站在自己腿边。 “父亲,您昨晚又歇在我娘这儿了!”墨兰仰著头,笑嘻嘻的,“我娘屋里香不香?” 林噙霜嗔道:“墨兰!胡说什么呢?” 墨兰吐吐舌头,不怕她,还往盛紘怀里拱。 长枫站在后头,半大小子,已经知道害羞了,规规矩矩给盛紘行了礼,喊了声父亲,又给林噙霜行了礼,喊了声小娘。 林噙霜笑著招手:“枫哥儿过来,吃早饭了没?过来再吃点儿。” 长枫走过来,挨著墨兰坐下。丫鬟添了碗筷,林噙霜给他夹了个包子,又给墨兰夹了一个,嘴上还念叨著:“墨兰慢点吃,別噎著。枫哥儿,今儿可要去学堂了,先生布置的功课做完了没有?” 长枫点头:“做完了。” 墨兰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就抢著说:“母亲,我哥功课可好了,先生夸他了呢!” 林噙霜笑著摸摸她的头,眼角余光却往盛紘那边瞟。 盛紘看著他们母子三人,心里头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热乎乎的,软绵绵的,像大冬天泡在热水里。 这不就是家吗? 有女人伺候著,有孩子闹著,热热乎乎吃顿饭,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他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林噙霜立刻站起来:“老爷要走了?我送您。” 盛紘摆摆手:“不用,你吃著。” 林噙霜还是把他送到门口。帘子掀开,外头的冷风吹进来,她打了个寒噤,却还是站在那儿,看著他往外走。 “老爷早些回来。”她在身后说。 盛紘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门里,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半张脸亮著,半张脸在阴影里。可那双眼睛是亮的,水汪汪地看著他,像看著什么宝贝。 他忽然想起昨夜的温软,今早的体贴,还有那碗不烫不凉的粥,那件系得刚刚好的腰带。 “嗯。”他说,“晚上还来。” 林噙霜眼睛弯了弯,没说话,只福了福身。 盛紘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走过那株老梅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西北角那个小院。想起廊下煎药那个脊背挺直的丫头,想起卫氏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的样子。 他脚步顿了顿。 也就顿了顿。 然后他抬脚,往二门去了。 身后,林棲阁里,墨兰的笑声脆生生地传出来,像早起的鸟儿。 衙门里的事儿,对他来说,很简单。 五辈子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文书没批过?摊在案上那些卷宗,他扫一眼就知道里头有没有猫腻。哪句话是敷衍,哪个数字对不上,哪份口供前后矛盾——门儿清。 盛紘的职位是扬州通判,扬州通盘在现在社会就类似扬州市副市长(副厅级)通判是州的副长官,与知州(相当於市长)同知三人共同处理政务,分管財政、司法、水利等具体事务。 同时兼市纪委书记/监委主任(部分职能)而且这个时代通判拥有“监州”特权,可以直接向朝廷(中央)匯报官员情况,对知州及下属官员进行监督,相当於今天派驻地方的监察专员。 在重要事务上,通判与知州联署签署公文才能生效,类似现在领导班子中“副职”的决策参与权所有虽然品级只有从六品,但权势缺超过了从五品的同知直追知州。 这个职位在扬州权利还是处於天花板的,只在知州之下。其他的所有官员都是围绕著知州,通盘,同知这三个核心运转的。 底下书吏们不知道啊,现在的盛弘和前天的盛紘不一样了,可不是那么个好糊弄的。往常那些老油条,递上来的公文都是照著旧例抄的,错別字都不带改的。结果今儿上午,盛紘连著退回去三份,指著上头说:“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拿回去重写。” 书吏们虽然感觉有异样,但也没有说啥,可能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严格了一些。 盛紘懒得理他们。他叫来两个亲信——一个姓吴的书吏,一个姓周的押司——都是原身记忆里觉得可用的。 “你们去库里,把近三年的盐引帐目都翻出来。”他说,“別惊动人,悄悄的。” 两人对视一眼,应了。 下午的时候,东西就搬来了。几大摞帐本,堆在籤押房角落里,落著灰。 盛紘也不急,一份一份翻。 盐引这东西,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朝廷发多少,盐场出多少,中间过几道手,每一道都能扒一层皮。扬州是两淮盐运的枢纽,这里头的油水,深得很。 他翻著翻著,就发现不对劲了。 帐面上看,一切正常。三年来的盐引数量,跟朝廷下发的数,对得上。可要是仔细算算,每年盐场报上来的损耗,都比別处高那么一点点。一点点不算什么,可三年加起来,就不是小数目了。 还有盐商的押金。按理说,盐商领了盐引,得交一笔押金,等盐卖完了再退。可帐上有些押金,一压就是大半年,迟迟不退。那些银子去哪儿了? 他想起昨天卷宗里那张纸条——“盐引,三成”。 有意思。 盛紘合上帐本,靠在椅背上,闭著眼想了一会儿。 郑怀义那边,肯定有事儿。可他一个从六品的通判,想动从五品的同知,真五品的知州,夺权,没那么容易。得慢慢来,得有真凭实据,得让上头的人挑不出理来。 他睁开眼,又翻开一本帐。 忙到快酉时,天都擦黑了,他才回府。 进门先去了寿安堂。 老太太那儿,他得去请安。这是规矩,也是情分。原身对这个嫡母,是又敬又怕的。敬她当年保住了家產,怕她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透透的。 屋里已经掌了灯。老太太歪在榻上,手里拿著串佛珠,见他进来,抬了抬眼。 “回来了?” “是。”盛紘行了礼,在下首坐下,“衙门里事儿多,回来晚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没接话。 房妈妈端了茶来,盛紘接过,喝了一口。 “卫氏那边,你去看了?”老太太忽然问。 盛紘一愣:“还没。” 老太太看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反正让他有点不自在。 “她有身子,你多去看看。”老太太说,“別老往林棲阁跑。” 盛紘应了。 老太太又说了几句家常,不外乎天冷了,多穿点,別冻著;华兰的婚事快到了,別出岔子。盛紘一一应著。 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他起身告辞。 从寿安堂出来,他站了站,想了想,往葳蕤轩去。 王氏那儿,也得去。她是正妻,面子得给足,他不像原身,他可以宠爱林小娘,但明面上不会赋予林小娘过多的经济特权,侵蚀正妻的当家权。也不会明面上在礼法上抬高林小娘,明面上严重打压王氏的尊严,也不会明面上在子女问题上顛倒嫡庶.但这样只是明面上,私底下,还是会按照自己的情绪给予不同东西。 葳蕤轩里,王氏正用饭。见他来,愣了一愣,隨即放下筷子,迎上来。 “老爷怎么这会儿来了?可用过饭了?我让人添副碗筷。” 盛紘摆摆手:“吃过了。你吃你的。” 他在桌边坐下,看著王氏吃饭。 王氏吃得快,跟打仗似的,一会儿就扒拉完一碗。刘妈妈在旁边伺候著,给她递汤递帕子。彩环彩簪站得远远的,垂著头。 “华兰的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盛紘问。 王氏擦了擦嘴,说:“差不多了。聘礼单子我跟老太太商量过,按规矩来的。” 盛紘点点头。 王氏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盛紘知道她想问什么——昨晚是不是又歇在林棲阁了?今儿晚上打算去哪儿?可她又问不出口,憋得脸都有点红。 他有点想笑。 这个大娘子,什么都写在脸上,藏不住事儿。跟林噙霜斗了这么多年,回回落下风,不是没道理的。 “华兰的事儿,你多费心。”他说,“有事儿让人去前头找我。” 王氏应了。 第66章 温柔乡 从葳蕤轩出来,盛紘站了站。 往东走,是林棲阁。往西走,是西北角小院。 他想了想,往西走了。 西北角確实偏。越走越暗,灯笼的光照出去,只能看见眼前一小片地。两边的墙旧了,墙皮子一块一块往下掉,也没人管。 小院门口连个守门的婆子都没有。他推门进去,里头黑咕隆咚的,只有正房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走过去,掀开帘子。 屋里暖和了一点——炭盆里烧著炭,火不大,但好歹有点热气。卫氏正靠在床头做针线,听见动静抬起头,愣了一愣,就要起身。 “別动。”盛紘说。 他在床边坐下,看著她。 她还是那副样子,脸色有点白,眉眼温柔,可眼神里带著点疏离。不是林噙霜那种算计的疏离,是……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让人觉著她不指望你什么。 榻边坐著个小身影,捧著本书,安安静静的。 明兰。 她见他进来,放下书,站起来行礼:“父亲。” 盛紘点点头。 小蝶从外头进来,端了杯茶,放在他手边。她低著头,睫毛垂著,看不清楚眼神。 盛紘端起茶,喝了一口。凉的。 他没说话,放下茶杯。 “这几日身子怎么样?”他问卫氏。 卫氏轻声说:“还好。大夫说胎像稳了些。” 盛紘点点头。 屋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外头有风吹过,窗纸簌簌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盛紘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起林棲阁。想起林噙霜那些软话,那些眼波,那些恰到好处的撒娇。在那儿,他从来不用想说什么,她自然会接话,会把气氛弄得热热乎乎的。 这儿不一样。 这儿的人,都在等他说话。可他有什么好说的? 他站起身。 “好好养著。”他说,“缺什么,让人去前头说。” 卫氏应了。 他掀帘子出去。 外头冷风扑面,他打了个寒噤。 小蝶跟出来,站在门口福了福:“老爷慢走。” 盛紘回头看她。 月光底下,她那张脸比白天更白些,眉眼还是那样乾净。 “回去吧。”他说,“外头冷。” 他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院的门已经关上了。那盏昏黄的灯,隔著门缝透出一点点光。 他站了站,抬脚往东走。 林棲阁的灯亮著。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墨兰的笑声,脆生生的,像小鸟叫。盛紘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帘子掀开,林噙霜站在门里,冲他笑。 “老爷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他进去了。 屋里暖得跟春天似的。炭火烧得旺旺的,一点菸气没有。门帘一放下,外头的寒风就被挡得严严实实,只剩下满屋的暖意,混著若有若无的香——不是浓香,是淡淡的甜,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勾著人往深处走。 林噙霜接过他的外裳,抖了抖,掛在衣架上。又端了热茶来,递到他手里,茶盏外壁不烫不凉,刚刚好暖手。 “老爷用过饭没?我让厨房留了菜,都是您爱吃的。糟鹅掌温在笼上,蟹粉狮子头用小火煨著,还有一碟子您上回说好的胭脂鹅脯。” 盛紘点点头,喝了一口茶。茶也是他惯喝的,水温正好,不烫嘴。 墨兰跑过来,往他怀里钻:“父亲父亲,您怎么才来?我都等您一天了!” 盛紘低头看她,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跟林噙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等我干什么?”他问。 墨兰仰著脸,一本正经地说:“我新学会了一首诗,想背给父亲听。” “那背吧。” 墨兰站直了,清清嗓子,摇头晃脑地背起来。背到一半忘词了,她皱了皱眉,想了一会儿,又接上了。背完了,仰著脸等夸。 盛紘伸手摸摸她的头:“背得不错。” 墨兰高兴了,又往他怀里拱。 长枫也过来了,规规矩矩行了礼,站在一旁。半大小子,已经知道害羞了,不往跟前凑,可眼睛一直往这边瞟。盛紘看他一眼,问他功课,他一一答了,答得还算齐整。 林噙霜把两个孩子哄走了,回来挨著他坐下。 “老爷今儿累不累?”她靠在他肩上,手指头在他手背上轻轻划拉著,“衙门里事儿多吧?” 盛紘嗯了一声。 林噙霜也不追问,就那么靠著。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老爷,我听说您今儿去那边了。” 盛紘低头看她。 她仰著脸,眼睛亮亮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嗯。”他说。 林噙霜笑了笑:“应该的。卫姐姐有身子,老爷多去看看,她心里也舒坦。”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盛紘看著她。 她眨眨眼,还是那样笑著,温温柔柔的。可她的手没停,还在他手背上轻轻划著名,一下一下,跟猫爪子挠似的。 “卫姐姐身子可好?”她又问,“我听说她害喜吃不下东西?我这里有渍梅子,开胃的,回头让人送些过去。还有上回过来的那个特別厉害的郎中,说是最擅长妇人科的,要不要托人请来给卫姐姐瞧瞧?” 盛紘怔了怔。 这话他是真没想到。 林噙霜看著他怔住的样子,轻轻笑了,往他肩上靠了靠:“老爷这么看我做什么?霜儿难道是什么蛇蝎心肠的人不成?卫姐姐也是老爷的人,肚子里怀著老爷的骨肉,霜儿盼著她好,不是应当的?” 盛紘没说话,伸手揽住她的肩。 她顺势靠进他怀里,软得跟没骨头似的。身上那股子甜香混著温热的气息,丝丝缕缕把他裹住。 “老爷。”她在他怀里轻声说,“霜儿知道,府里有些閒话,说什么霜儿专宠,霸著老爷不放。可霜儿从不跟卫姐姐爭什么,她性子静,不爱出来走动,霜儿从不去扰她。老爷多去看看她,霜儿心里只有高兴的。”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老爷信不信霜儿?” 盛紘低头看著她。 这张脸,这双眼,这声音——太真了。真到他明知道是假的,还是愿意信。 “信。”他说。 林噙霜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靠回他怀里。 第67章 计划分宠 过了一会儿,她又轻声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点撒娇的味儿:“可是老爷……您去归去,可別把霜儿忘了。霜儿一天不见老爷,心里就跟缺了什么似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她说著,手指头在他胸口画圈,一圈一圈的,画得人心尖发痒。 “今儿您没来用午饭,霜儿一个人吃著都没滋味。那蟹粉狮子头,是特意让厨房按您口味做的,您没来,霜儿就尝了一口,剩下的都温著,等您晚上来吃。”她仰起脸,眼睛水汪汪的,“老爷尝尝好不好?霜儿餵您。”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起身,亲自去端了来。 蟹粉狮子头盛在小瓷碗里,热气裊裊的。她拿小勺舀了一块,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老爷张嘴。” 盛紘张嘴吃了。 確实好吃。肉糜细嫩,蟹粉鲜甜,火候恰到好处。 林噙霜看著他吃,眼里漾著笑意,像看著什么宝贝。等他咽下去了,她又舀了一勺,继续餵。 “老爷再吃一口。” 盛紘由著她喂,一口一口,吃完了小半碗。 “不吃了。”他摆摆手。 林噙霜放下碗,拿帕子给他擦擦嘴,动作轻得跟羽毛拂过似的。然后又靠回他怀里,手指头又开始在他胸口画圈。 屋里静静的,只有炭火偶尔爆一声。 外头的风好像停了。 林噙霜忽然轻轻嘆了口气,声音软软的,像是自言自语:“今儿这日子真快,一眨眼就黑了。白天的时辰总觉得长,一到晚上,就恨不得走慢些。” 盛紘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就那么靠著,睫毛垂著,一颤一颤的。 “霜儿有时候盼著天黑,又怕天黑。”她轻声说,“盼著天黑,是知道老爷忙完了衙门的事,该回来了。怕天黑,是怕老爷不来,一个人守著这灯,心里空落落的。” 她抬起头,冲他笑笑,眼睛弯弯的,可那笑意里透著点委屈,跟小孩子似的。 “老爷今儿来了,霜儿心里就踏实了。这灯没白点。” 盛紘看著她,心里头忽然软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鬢边一缕碎发掖到耳后。 林噙霜蹭了蹭他的手心,像猫儿似的。 “老爷的手真暖和。”她说。 然后她不说话了,就那么靠著他,安安静静的。可她的手没閒著,从他胸口滑到他腰上,轻轻环著,隔著衣裳,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动了动,抬起头,凑到他耳边。 声音压得低低的,跟说悄悄话似的。 “老爷,霜儿今儿让厨房烧了热水,备了些香草……” 她顿了顿,呼吸扑在他耳朵上,热热的。 “您要不要沐浴?霜儿伺候您。” 盛紘侧头看她。 她离得近,近得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影子。那眼睛亮亮的,里头像盛著一汪水,波光粼粼的,勾著人往里跳。 “还是说……”她抿了抿嘴唇,声音又低了低,低得几乎听不见,“老爷乏了,想早些歇著?” 这话说完,她没动,就那样看著他,嘴唇微微张著,像是等著什么。 这女人,真是…… “沐浴不急。”他说。 林噙霜眼睛弯了弯,没说话,只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她身上那股甜香,混著温热的气息,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起了风,吹得老梅的枝椏轻轻晃著。 可屋里,暖得人骨头都酥了。 接下来的几天,盛紘都歇在林棲阁。 不是他刻意不去別处。老太太那儿,他照常去请安;王氏那儿,他也去坐坐;卫氏那边,他又去了一回,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走了。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按理说,林噙霜什么样人,他一清二楚。那些软话,那些眼波,那些体贴入微的伺候,都是算计好的。可他觉著舒坦,觉著自在,觉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卫氏那边太闷了。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王氏那边太闹了。闹得他头疼。 只有林棲阁,刚刚好。 这天晚上,盛紘又歇在林棲阁。 林噙霜伺候他躺下,自己也钻进被窝,往他怀里拱了拱。她身上那股子香味儿,丝丝缕缕往他鼻子里钻,他闭著眼,觉著浑身都鬆快了。 “老爷。”她忽然小声说。 “嗯?” “我听说……大娘子那边,这几日好像在琢磨什么事儿。” 盛紘睁开眼,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只窝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也说不清是什么事儿。就是……周娘子这几日往正院跑得勤,秋江看见了。” 盛紘沉默了一会儿。 “睡吧。”他说。 林噙霜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葳蕤轩里,王氏正跟刘妈妈说话。 “你说,这事儿成吗?”王氏皱著眉,有点拿不准。 刘妈妈凑近些,压低声音说:“大娘子,这事儿成不成的,您先別管。您就说,您想不想分分老爷的心?” 王氏不吭声。 刘妈妈接著说:“您看啊,老爷这几天天天往林棲阁跑,那边院里的都快上天了。您是正妻,您不能跟她一般见识,可您也不能什么都不干啊。” “那也不能……” “大娘子,您听我说完。”刘妈妈打断她,“那丫头,是卫姨娘的人。卫姨娘那个人,您是知道的,不爭不抢,老实本分。那丫头要是能抬起来,她感激谁?感激您啊!以后她跟卫姨娘一条心,可不就是您这边的人?” 王氏琢磨了一会儿,还是拿不准:“可老爷能同意吗?” 刘妈妈笑了:“大娘子,这事儿您去说,老爷能不同意?您是正妻,给老爷抬个姨娘,那是贤惠。再说了,那丫头年轻,水灵,老爷未必就不动心。您去说,老爷心里头还念您的好呢。” 王氏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那……那丫头自己,能愿意吗?” 刘妈妈笑得意味深长:“大娘子,一个粗使丫头,能当上姨娘,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她有什么不愿意的?” 西北角小院里,小蝶正给卫氏捶腿。 卫氏这几日腿肿了,大夫说是月份大了的缘故,得多躺著,少走动。小蝶每天伺候完药,就过来给她捶捶,揉揉,让她舒坦些。 明兰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书。 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的火噼啪响著。 “小蝶。”卫氏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小蝶手顿了一下,隨即又接著捶:“什么以后?” 卫氏看著她,眼里有怜惜,也有无奈。 “你年纪不小了。”她说,“总不能一直跟著我。” 小蝶抬起头,看著她:“姨娘,您这是要赶我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卫氏拉著她的手,“我是说,你该为自己打算打算。” 小蝶低著头,半天没说话。 明兰放下书,看著她们。 “小蝶姐姐。”她忽然开口。 小蝶抬起头。 明兰看著她,眼睛静静的,跟卫氏一模一样。 “你不想走,对不对?” 小蝶愣了愣,隨即笑了,伸手摸摸她的头。 “小姐,婢子哪儿也不去。” 第68章 新姨娘 第二天一早,王氏就去了前院书房。 盛紘正要出门,见她来了,有点意外。 “有事儿?” 王氏站在门口,难得有点侷促。她在原地站了站,才开口:“老爷,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盛紘看著她:“说。” 王氏深吸一口气,把话说了出来。 盛紘听完,愣了一下。 “小蝶?”他看著王氏,“卫氏身边的那个丫头?” 王氏点头。 “你怎么想起这个?” 王氏有点紧张,但还是硬著头皮说:“那丫头我看著挺好的,能干。卫妹妹那边……卫妹妹有身子,身边得有得力的人。那丫头跟了她这么多年,知根知底的。抬起来,以后卫妹妹那边也有人帮衬。” 盛紘没说话,看著她。 王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撑著没躲。 “行。”盛紘忽然说。 王氏愣住了。 “老爷……您同意了?” 盛紘点点头:“你去办吧。” 王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贤惠啊,什么体恤下人分忧解难啊,结果一句没用上。 盛紘已经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那丫头自己,同意了?” 王氏说:“我还没问她。” 盛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消息传到西北角小院的时候,小蝶正在廊下煎药。 来的是刘妈妈,笑眯眯的,拉著她的手说了一大通话。什么大娘子体恤你啊,什么你福气来了啊,什么以后就是主子了,不用再干这些粗活了。 小蝶听完,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她也没捡。 刘妈妈见她这样,还以为她是高兴傻了,拍拍她的手,说了几句喜庆话,就走了。 小蝶还站著。 屋里,卫氏靠在床头,已经听见了。 她闭上眼,没说话。 明兰坐在旁边,看著门口的小蝶,又看看卫氏。 过了一会儿,小蝶进来了。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趴在卫氏腿边。 卫氏伸手,摸著她的头。 “別哭。”卫氏轻声说。 小蝶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是泪了。 “姨娘……”她声音哑了,“婢子不想……” “我知道。”卫氏打断她,“可你得想。” 小蝶抬起头,看著她。 卫氏也看著她,眼里有泪光,可没掉下来。 “咱们在这府里,什么都没有。”卫氏说,“你成了姨娘,就是主子了。主子说话,比奴才管用。你在我身边,咱们互相帮衬,谁也欺负不了谁。” 小蝶摇头:“婢子不要。婢子就要伺候姨娘,伺候小姐。” 卫氏笑了,笑得很轻。 “傻丫头。”她说,“你伺候不了我一辈子,我也受不了你伺候一辈子。你该为自己想想。” 小蝶还想说什么,卫氏按住了她的手。 “去洗把脸。”她说,“一会儿大娘子那边该来人了。” 小蝶咬著嘴唇,不动。 明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拉著她的手。 “小蝶姐姐。”她说,声音轻轻的,“你留下,好不好?” 小蝶看著她。 小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卫氏刚生下这个孩子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团,哭都不会哭。大夫说这孩子弱,怕养不活。卫氏抱著她,熬了三天三夜,硬是把她熬过来了。 那时候她就想,这辈子,她得护著她们。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好。”她说。 消息传开,各房反应不一。 林棲阁里,林噙霜正在喝茶。秋江把话说完,她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隨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喝。 “知道了。”她说。 秋江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喘。 林噙霜喝完茶,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里那株老梅,花已经开得差不多了,零零落落的。 “大娘子这一手,倒是高明。”她慢悠悠地说。 秋江不明白:“小娘,高明在哪儿?” 林噙霜笑了笑。 “那丫头是卫氏的人。抬起来,就是卫氏多了个帮手。卫氏那人,不爭不抢的,可那丫头……不是个省油的灯。”她顿了顿,“以后那边热闹了。” 秋江还是不太明白,可不敢再问。 林噙霜转过身,脸上又掛起了笑。 “去,给我梳头。”她说,“老爷晚上来,我得打扮打扮。” 正院里,王氏正跟刘妈妈说话。 “成了?”刘妈妈问。 王氏点点头,还有点不敢相信:“他说行。” 刘妈妈笑了:“我说什么来著?大娘子这一手,高明!” 王氏也笑了,笑著笑著,又有点担心:“刘妈妈,你说……那丫头以后会不会跟林棲阁那边……” 刘妈妈摇头:“大娘子放心。那丫头是卫姨娘的人,卫姨娘跟林棲阁那边,那是死对头。她感激您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跟那边搅和?” 王氏想想,也是。 她鬆了口气,又想起一件事:“那这事儿,什么时候办?” 刘妈妈说:“我去问问大管事,挑个好日子。这事儿得快,趁热打铁。” 王氏点点头。 小蝶被抬成姨娘的事儿,定在五日后。 这五天里,小蝶还是照常伺候卫氏,煎药,捶腿,陪著说话。只是晚上睡在自己屋里的时候,常常翻来覆去睡不著。 她有时候想,这一步迈出去,以后的路是什么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卫姨娘说的对,在这府里,什么都没有的人,活得太难了。 她成了主子,好歹能替卫姨娘说句话,挡点事儿。 第五天一早,刘妈妈带著人来接她。 她换上新衣裳,梳了新头,被领著去正院磕了头,又去寿安堂磕了头。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说別的,只点了点头。 盛紘不在府里,说是衙门有事。 小蝶鬆了口气。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晚上,她被送进一间小屋——不算大,但比她原先住的那间耳房强多了。有床有柜,还有一个小小的妆檯。 她坐在床边,发呆。 门响了。 她抬起头,浑身绷紧。 盛紘站在门口,看著她。 她站起来,想行礼,腿却有些发软。她扶著床柱,勉强蹲了蹲,被他摆手止住了。 他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静静的,跟往常一样。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盛紘没动,她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小蝶点头。她知道。刘妈妈跟她说过,抬了姨娘,就要伺候老爷。可她当时只顾著想卫姨娘的话,想以后能替她们挡点事儿,没顾得上想这个。 现在想起来了。 她的手攥著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盛紘看著她,忽然说:“你若不情愿——” “没有。”小蝶打断他,声音比她自己想的还急。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婢子……婢子情愿的。”她说。 盛紘没说话,只看著她。 小蝶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可她没有躲。她想卫姨娘,想明兰,想她们往后在这府里,总算有个人能帮著说话了。就冲这个,她也得站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走得笨拙,膝盖还撞了一下床沿。她疼得咧了咧嘴,又赶紧忍住,站到他跟前。 盛紘低头看著她。 她此刻仰著脸,月光底下,能看见她睫毛在抖。 “你知道怎么伺候人?”他问。 小蝶愣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是丫鬟,伺候人的活儿干了十年,可那跟这个不一样。 盛紘看著她,没再问。 他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掖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脸颊,带著一点凉意。 小蝶浑身一颤。 那只手没有收回,顺著她的脸侧,落到了她肩上。 “那就慢慢学。”他说。 声音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意味。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他的影子覆过来,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小蝶闭上眼睛。 后头的事,零零碎碎的。 记得他的手,记得他的气息,记得自己攥著他的衣袖,攥得指节发酸。记得他问疼不疼,她咬著嘴唇摇头,又想起卫姨娘的话,便忍著没出声。 记得灯熄了,月光从窗欞缝里漏进来,一格一格的,落在他背上。 记得最后,她累极了,眼皮沉得睁不开,只感觉他在身边躺下,呼吸渐渐平稳。 她迷迷糊糊地想,原来这就是圆房。 原来也没那么可怕。 可她不敢睡熟。她想,明早还得去给卫姨娘煎药呢。小厨房那个炉子,得早起才生得著。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有动静。 她惊醒了,睁开眼。 天还没亮,屋里还是暗的。盛紘已经起身,正在系衣带。 她慌忙要起来伺候,被他按住了。 “再睡会儿。”他说。 她躺回去,看著他的背影走向门口。 门开了,晨光还没来,外头还是青灰色的。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往后日子还长。”他说。 门合上了。 小蝶躺著,望著帐顶。 身上还有些疼,可她不想动。她想起他最后那句话,想起他回头那一眼,想起他说的——慢慢学。 她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天快亮了。 她悄悄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摸黑穿好衣裳,推开门。 外头冷得很,她缩了缩脖子,快步往西北角小院走。 路过廊下时,她脚步顿了顿。 昨晚的事,像一场梦。可她知道自己不是做梦。 她低下头,继续走。 小厨房里,炉子还温著。她蹲下来,开始生火。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她脸上也有了一点暖意。 卫姨娘还没醒。明兰也没醒。 她往灶里添了根柴,看著火苗舔著锅底,忽然笑了一下。 往后日子还长。 那她就好好过。 第69章 调查 小蝶被抬成姨娘的事儿,在府里传了几天,也就慢慢消停了。 各房有各房的算盘。王氏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高明,既卖了卫氏人情,又给林棲阁添了个堵。林噙霜面上不显,心里却把这事儿来回掂量了七八遍。老太太那边,从头到尾没吭声,只房妈妈出来说了句“老太太知道了”,就再没下文。 至於盛紘——他照常上衙门,照常去林棲阁,偶尔去卫氏那边坐坐,也去小蝶那屋待一会儿。小蝶那屋还叫小蝶那屋,没个正经名字,她也不挑。 倒是卫氏,这几日精神好了些。 不为別的,就因为小蝶虽然成了柳小娘,可每天还是往她这边跑。早上来,晚上来,有时候一天来三四趟,煎药捶腿陪著说话,跟从前一模一样。 卫氏劝过几回:“你如今是主子了,別总往我这儿跑,让人看见不好。” 小蝶不听。 “什么主子不主子的。”她说,“在姨娘跟前,我还是小蝶。” 卫氏拿她没办法,只好由著她去。 这天盛紘从衙门回来,没去林棲阁,直接去了寿安堂。 老太太正歪在榻上打盹儿,房妈妈守在旁边,见他进来,轻轻摇了摇老太太。 老太太睁开眼,看著他。 “有事儿?” 盛紘在下首坐下,说:“儿子想跟母亲商量件事。” 老太太嗯了一声。 “卫氏那院子,太偏了。”盛紘说,“如今她有身子,那地方冷,路也远,来回不方便。儿子想给她换个院子。” 老太太看著他,没说话。 盛紘接著说:“还有小蝶那边——柳氏,她那屋也太小了,挤得慌。儿子想著,乾脆把她们挪到一块儿去,腾个整院子出来,让她们带著明兰一起住。”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看上哪个院子了?” “东边靠后的那个小院,挨著后花园那个。”盛紘说,“不大,但清静。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够她们住了。” 老太太点点头。 “那就挪吧。”她说,“让人收拾收拾,挑个好日子搬过去。” 盛紘应了。 老太太又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近来,倒是上心。” 盛紘愣了一下,笑了笑:“应该的。” 老太太没再接话,摆摆手让他走了。 三天后,卫氏和小蝶——现在该叫柳小娘了——带著明兰搬进了新院子。 院子在东边靠后的位置,挨著后花园,不大,但收拾得乾净利落。正房三间,卫氏住了东边那间,明兰住西边那间,中间是堂屋。厢房两间,一间给小蝶,一间空著,说是以后放东西。 搬家那天,大管家亲自过来盯著,把该添的家具都添了,该换的被褥都换了。又拨了两个丫鬟过来——一个叫彩儿,十四五岁,老实本分,专门伺候卫氏端茶倒水跑腿传话;一个叫翠儿,年纪大些,二十出头,是粗使嬤嬤,负责洒扫洗衣烧水。 小蝶那边也配了人——一个叫香儿的小丫鬟,一个姓吴的嬤嬤。 卫氏看著这阵仗,有点不习惯。 她进府八年多,头一回有人这么正儿八经地伺候她。 小蝶倒是比她適应得快,没两天就跟香儿混熟了,还教她怎么煎药,怎么伺候人。 明兰也高兴。新院子比她原先住的地方亮堂多了,还有个小天井,能晒太阳。她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天井里看书,一坐就是半天。 卫氏有时候从窗户看出去,看著她小小的背影,心里头又是酸又是暖。 盛紘这几日忙得很。 衙门里的事,他明面上照常处理,暗地里却在一点一点地捋。 近三年的案卷,他一卷一捲地翻。那些明面上结了案的,他翻出来重新看。那些不了了之的,他更是不放过。 跟著他干这事儿的,是吴书吏和周押司。这两人是他从底下人里挑出来的,一个管文书,一个管刑名,都是积年的老吏,门儿清。盛紘也没亏待他们,话只说了一半,但银子给得足足的。 “大人,您看这个。”吴书吏递过来一份卷宗。 盛紘接过来看。 是一桩私盐案,两年前的。案子上写的是抓到了几个贩私盐的,打了板子,罚了银子,结了。可吴书吏在旁边用硃笔標了几个字:盐引数量对不上。 盛紘仔细一看,果然。那几个贩私盐的,交代出来的盐引数量,跟帐上记的,差著好大一截。 “人呢?”他问。 吴书吏压低声音:“放走了。” 盛紘没说话,把卷宗放到一边。 又翻了一会儿,周押司递过来一份。 是桩人命案。去年夏天,城外河里捞上来一具浮尸,说是失足落水。案子结了,人埋了。 可周押司在旁边写:死者家属来过三次,说是被逼死的。 盛紘看著,问:“谁逼的?” 周押司摇摇头,没说话。 盛紘明白了。 这两个案子,都跟一个人有关——同知郑怀义。 郑怀义管著盐运,私盐的事他脱不了干係。那桩人命案,死的是个小盐商的儿子,据说那盐商得罪了什么人,儿子就莫名其妙掉河里了。 盛紘把两份卷宗收好,放进一个上了锁的匣子里。 “继续翻。”他说。 接下来两个月,盛紘每天就是衙门、籤押房、库房三点一线。 吴书吏和周押司也跟著他熬。三个人把近三年的案卷翻了个底朝天,从里头挑出来的问题,足有二十几桩。有私盐的,有偷税的,有贪墨的,有草菅人命的。每一桩都跟扬州府里那些头头脑脑沾点边。 郑怀义是最大的那根藤,可他这根藤上,结著不少瓜。盐运判官梁有德,推官姓孙的,还有几个大盐商,都跟他搅在一起。 盛紘把这些东西分门別类,该留的留,该记的记。 第70章 计划行动 郑怀义最近挺忙。 忙什么?忙著收钱。 眼瞅著年底了,盐商们该交的押金,该送的孝敬,一车一车往他府里拉。他每天迎来送往,喝得醉醺醺的,哪有工夫管一个从六品的通判在干什么? 再说了,那盛紘不是天天往衙门跑吗?老老实实上班,规规矩矩办事,能翻出什么浪来? 郑怀义这么想著,就更不把他当回事了。 可他不知道,盛紘往衙门跑,不是去上班的。 是去翻他老底的。 年十一月,盛紘开始动手了。 他的行动力和执行力很强。 他动得很慢,慢到没人察觉。 第一件事,是摸人。 衙门里头,从上到下,官是官,吏是吏,差是差。那些有品级的,盛紘暂时碰不得——动一个,就是打草惊蛇。可那些没品级的呢?押司、书吏、孔目、巡检——官不大,甚至不算官,可衙门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哪件不经他们的手? 盛紘让人把衙门里头的“老人”名单理了出来。不是当官的,是那些干了十年二十年、对衙门里门门道道一清二楚的吏员。 然后,他开始一个一个见。 第一个,是个姓赵的押司。 这人四十来岁,在库房里窝了十几年,管著歷年案卷。长得不起眼,话也不多,可库房里那几千卷档案,哪年哪月哪桩案子,他心里门儿清。 盛紘让人把他叫来,关起门谈了小半个时辰。 谈什么?谈他十年前那桩旧案。 十年前,赵押司经手过一批盐引案卷,里头有些东西不见了。那会儿上峰没追究,可案卷上籤的是他的名字。这事儿要是翻出来,轻则丟差事,重则流放。 赵押司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第二天,他就成了盛紘的人。 他的差事没变,还是管库房。可库房里那些案卷,从此有了第二个人看——盛紘想看哪份,他就悄悄调出来;盛紘想查哪个人,他就把那人歷年经手的案子理得清清楚楚。 第二个,是个姓孙的书吏。 这人在衙门里管帐,看著老实,可手脚不太乾净。每年经手的银子,多少会落点在自己兜里。不多,但真要查,够他吃几年牢饭。 盛紘让人把他请来,没多说什么,只把几笔帐目的抄件放在他面前。 孙书吏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从那以后,衙门里每笔进出的银子,都有一份暗帐,悄悄送到盛紘案头。 第三个,是个姓王的巡检。 这人是武官,管著城外的关卡。他没什么把柄,可他有儿子。儿子在赌场欠了一屁股债,天天被人追著要钱。 盛紘让人替他把债还了。没声张,只让人递了句话。 王巡检第二天就来了,磕头谢恩。盛紘扶他起来,说了几句客套话。 从那以后,城外关卡每天过什么人、运什么货、哪个盐商的船多装了几成,都有人悄悄记下来,送到盛紘手里。 一个月下来,这样的人,盛紘收了十个。 一个押司,两个书吏,一个孔目,一个巡检,还有几个跑腿的差役、看门的门子、管库房的库丁——都是不起眼的中层吏员,从前没人正眼瞧他们。 可衙门里头那些事,恰恰是这些人办的。 郑怀义那些见不得光的进项,哪个环节不经他们的手?盐商们的孝敬,哪笔不走他们的帐?关卡上的猫腻,哪件瞒得过他们的眼? 这些人凑在一起,扬州府衙里那些事,就没几件能瞒过盛紘。 郑怀义那边,还是该吃吃,该喝喝。 他手下也不是没人。钱粮师爷姓梁,跟了他十几年,管著他府里的帐目;幕僚周先生,是个老秀才,专门替他写帖子、看文书;还有几个长隨,都是他老家带来的,忠心耿耿。 可他不知道,这些人里,已经有人开始动摇了。 梁师爷有个侄子,在扬州城外开了间铺子,被人坑了一笔钱,告到衙门里,案子压在通判那边。盛紘让人把案子结了,钱追回来了,一文不少。 梁师爷什么都没说。可从那以后,盛紘那边递过来的消息,他悄悄收著,不往上递。 周先生有个女儿,嫁得不好,女婿是个酒鬼,天天打她。周先生年纪大了,管不了,只能干著急。盛紘让人把那女婿收拾了一顿,又托人给周先生的女儿找了份活计,好歹能养活自己。 周先生也没说什么。可郑怀义让他写的那些帖子,他悄悄多抄了一份,压在箱子底下。 至於那些长隨——盛紘暂时动不了他们。那是郑怀义的死忠,碰不得。 可死忠就那么几个,其他人呢? 扬州城里,盐商几十家,衙门里书吏上百,巡检司兵丁过百,街面上三教九流成千上万。这些人里,能被郑怀义使唤的,都能被盛紘收买。 盛紘不著急。 他慢慢来。 到了腊月,收网的时候到了。 盛紘动的第一刀,不是盐商,而是一个姓马的孔目。 孔目这差事,听著不起眼,可衙门里文书往来、案卷流转,全要经他的手。郑怀义这些年跟盐商们的勾当,有一半是他经手办的。他自己也没少落好处。 盛紘让人翻了他十年的帐。 翻出来的东西,够他死三回。 马孔目被带进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抖。 盛紘没跟他多说什么,只把一捲纸放在他面前。 “你自己看看。” 马孔目看了一眼,腿一软,跪在地上。 盛紘等他跪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这条命,现在在我手里。” 马孔目磕头如捣蒜。 盛紘摆摆手,让他起来。 “我不杀你,也不告你。从今往后,郑同知那边有什么文书往来,你先让我过目。” 马孔目哪敢不愿意。他磕头磕得更凶了,连声说愿意。 盛紘让人送他出去。 从那天起,郑怀义身边那个管文书的人,成了盛紘的眼睛。 第71章 培养势力 第二刀,砍在一个姓钱的盐商身上。 这钱老板是扬州数得著的大盐商,跟郑怀义称兄道弟,每年孝敬的银子海了去了。他名下的铺子,有偷漏税的嫌疑;他雇的伙计,有打伤人的官司;他卖出去的盐,有以次充好的劣跡。 这些事儿,从前没人敢查。 现在,有人敢了。 盛紘让孙书吏翻了他三年的帐目,让王巡检查了他半年的货单,让赵押司调了他歷年的案卷。 查出来的东西,往上一递,盛紘就批。 罚银子。补税。赔钱。 钱老板不服,去找郑怀义。郑怀义喝得晕乎乎的,说回头问问,转头就忘了。钱老板又去找梁师爷。梁师爷倒是清醒,可他收了盛紘的好处,哪敢替別人出头? 钱老板被罚了三回,补了三万多两银子,总算明白过来了。 这是有人要整他。 可他想不明白,整他的人是谁? 盛紘? 他压根没往那人身上想。一个从六品的通判,管盐运的是同知,他凭什么? 之后还有一批几十人的不法的大盐商和大地主被盛紘各种暗地里部署,有意无意的整顿。 被整的人也確实摸不到头脑,只以为倒霉,流年不利。 却不知是盛弘暗中策划的。 罚没的银子,一半进了官库,一半被盛紘截下了。 盛紘做得乾净。 罚银子的名目,全是合法的——偷税漏税,该罚;以次充好,该罚;伤人官司,该赔。帐目,全是清楚的——孙书吏亲自做的帐,经得起查。就算有人来查,也查不出什么。 可那些银子,確实被他截下了。 截下的银子,他没乱花。 他开始买人。 郑怀义那边的梁师爷,他送了一笔银子,说是给老人家养老的。梁师爷推辞了几句,收了。 周先生那边,他也送了一笔,说是给女儿添妆的。周先生没收,可从那以后,郑怀义那边的消息,他主动往盛紘这边递。 就连郑怀义身边的几个长隨,他也让人悄悄打听——有没有欠债的?有没有赌钱的?有没有想娶媳妇没钱娶的? 有,就帮一把。 帮一把,就多一个眼睛。 剩下大笔钱用来暗中买地买院子,养门客和养死士。 明面上,盛紘也没閒著。 他养了几个幕僚。 一个姓齐的落第秀才,读书不成,可算帐是一把好手。盛紘让他管著那些截下来的银子,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姓胡的退职书吏,在衙门里干了几十年,人头熟,门路通。盛紘让他跑腿,打听消息,递递话。 一个姓郑的江湖郎中,走街串巷卖药,什么人都见过,什么地方都去过。盛紘让他混在市井里头,听听那些盐商们喝醉了说什么,那些差役们私下里骂什么。 还有一个姓周的武师,三十来岁,当过兵,有一身功夫。盛紘让他从乡下招了些年轻后生,偷偷训练。 明面上,是护院。 可那些后生,比护院多多了。 后宅那边,热闹还是热闹。 林棲阁还是林棲阁,林噙霜还是那个会来事儿的林噙霜。盛紘去她那儿,她还是那样温柔小意,软语温存,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有时候盛紘看著她,心里头也会想:这女人,知不知道我在外面干什么? 应该不知道。 可就算知道,她也不会说。她聪明得很,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小蝶那边,是另一种滋味。 她不像林噙霜那么会说话,也不像林噙霜那么会伺候人。她去盛紘屋里,总是低著头,红著脸,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盛紘有时候故意逗她,她就更慌了,连话都说不利索。 可她伺候人的时候,那股子认真劲儿,又让他觉得不一样。她给他倒茶,会先试试水温;给他铺床,会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给他捶腿,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这是她在卫氏身边练出来的。 盛紘享受这种伺候。不是林噙霜那种算计好的温柔,是一种朴素的、笨拙的、却让人心里头髮暖的好。 卫氏那边,他还是去。 去得不多,三五天一回。去了就坐一会儿,问问身子,看看明兰,说几句家常。卫氏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不冷不热的。可盛紘发现,她看他的眼神,好像没那么疏离了。 也许是因为小蝶。也许是因为新院子。也许是因为別的什么。 他说不清。 反正,他觉著舒坦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盛紘坐在书房里,翻著帐本。 门外头,陈伯进来回事儿,说宥阳那边今年送的年货到了,比去年还多两车。 盛紘点点头,让他看著收。 陈伯又说了几件事,什么厨房要添人,什么门房要修窗,什么王氏那边说今年过年要多备些鞭炮,林噙霜那边说要请戏班子来唱两天。 盛紘一一应了。 等陈伯退下,他又翻开帐本。 帐本上,记著他这两个月收的人。 押司三个,书吏五个,孔目三个,巡检两个,差役五个,门子四个,库丁两个,还有郑怀义身边的师爷、幕僚、长隨,已经开始养的门口和死士以及护院 一百二十七个人。 数量够了. 这些人,就像钉子一样,钉在扬州府衙的各个角落。管库房的,管文书的,管帐目的,管关卡的,管传话的,管跑腿的——衙门里头那些关键的中层,已经被他楔进去一小部分了。 郑怀义那边有什么动静,他第一个知道。 衙门里有什么风声,他第二个知道。 街面上有什么流言,他第三个知道。 还有门客和死士,护院,也是自己手里的初步的力量了,明面上暗地里都有。 他合上帐本,靠在椅背上。 第72章 掌控 后宅爭风吃醋,从来没断过。 今儿林棲阁那边说,王氏剋扣了她的月例;明儿葳蕤轩那边说,林噙霜的丫鬟打了她的人;后儿小蝶那边说,有人在厨房给她和卫姨娘脸色看。 盛紘每天回来,都能听见一堆官司。 他懒得细查,也懒得派人去问。谁说的什么,谁告的什么,他只听个大概,然后就按自己的感觉处理。 林噙霜那边,他多半哄哄。说几句软话,她就眉开眼笑了。 王氏那边,他给点面子。去她屋里坐坐,夸她几句,她就消停了。 小蝶那边,他耐著性子听。她不大会告状,被人欺负了也说不清楚,只是红著眼眶,低著头,半天不吭声。他问明白了,就让人去查——不是动用他外头的人,是让管家去问问,差不多就得了。 卫氏那边,从来没人告状。也没人告她。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养胎,做针线,陪明兰读书。好像外头的风风雨雨,跟她一点关係都没有。 盛紘有时候想,她这样的人,要是换个地方,换个身份,应该能过得很好。 可惜了。 嘉祐八年,暮春。 扬州官场,变天了。 郑怀义最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底下人报上来的事儿,他听著都正常,可仔细想想,又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孝敬。 往年这个时候,盐商们该送的银子,早就送到他府上了。可今年,零零落落来了几家,都是小户。那几个大盐商,一个都没露面。 他让人去问,回来说:钱老板被罚怕了,不敢动;胡老板关店歇业了,不知去向;赵老板…… 郑怀义听著听著,脸色变了。 他再让人去打听衙门里的事。回来的人说:盛通判最近常去库房,不知道在干什么。 郑怀义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他赶紧让人去查。 可已经晚了。 盛紘的匣子里,已经攒了二十几份卷宗。每一份,都够郑怀义喝一壶的。 郑怀义慌了。 他去找梁有德。梁有德比他更慌——他自己那本私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翻过,少了几页。 他们又去找推官,去找经歷,去找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人。 结果发现,那些人的屁股,也都不乾净。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且,那些不乾净的地方,好像都被人知道了。 谁? 盛紘。 那个从六品的通判,那个天天往衙门跑的愣头青,那个他们从来没放在眼里的迂腐的人—— 是他。 郑怀义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可盛紘没动他。 不但没动,还让人传话过来:隱藏的意思是这样的。郑大人,您的那些事儿,我替你瞒著呢。往后,咱们好好处。 郑怀义又惊又怕,又有点想不明白。 他让人去打听盛紘想要什么。 回来说:盛通判什么也没要。就是说,以后扬州的事,他得管。 郑怀义明白了。 这是要架空他。 可他能怎么办? 把柄在人手里,他连动都不敢动。 从此以后,扬州官场,真正说了算的,是那个从六品的通判。 盛紘依旧每天去衙门。 批公文,见人,办事,跟往常一样。 可底下人都知道,如今这位大概率可能才是真正的主儿。 知州大人,同知大人,推官大人虽然都正常上班,但很多事情都会推到通判这边问详细意见. 盛紘用自己强大的执行力,丰富的阅歷让整个官场,高效且行动明確。 扬州城的商户们,慢慢发现,今年的“运气”好像变了。 钱老板被罚了三回之后,老老实实交了税,再也不敢偷。胡老板关了店,又开了家新店,再也不敢坑人。別的商户也都学乖了,该交的交,该补的补,再没人敢耍花招。 盐商们更是老实。不但交税,还主动“捐款”,修桥铺路,賑济灾民,一个比一个积极。 盛紘照单全收。 收来的钱分三份,一分进官库,一分进他的私帐,还有一份给全体跟自己表过忠心的官员衙役包括知州大人,同知大人,推官大人三位大人。 私帐上的银子,又变成了地,变成了宅子,变成了幕僚的月钱,变成了更多的暗线,变成了那些年轻后生的刀枪棍棒,还有更多的死士。 城东那处宅子里,齐秀才和马书吏每天忙著算帐、整理文书。郑郎中去乡下收药,顺便打听消息。周武师带著七八十几个后生,在山里操练,一天都没停过。 盛紘有时候去看看,看著那些年轻的脸,心里头很平静。 这天晚上,盛紘从外头回来,先去林棲阁。 林噙霜迎出来,照例软语温存,伺候他换了衣裳,端了茶,又让人摆饭。她一边布菜一边说些家常,什么墨兰又学了一首诗,什么长枫被先生夸了,什么今儿王氏那边又闹了笑话。 盛紘听著,嗯嗯地应著,偶尔笑一笑。 吃完饭,她靠在他肩上,手指头在他手背上划拉。 “老爷近来忙得很。”她说,“都不来陪霜儿了。” 盛紘低头看她。 那张脸还是那样,眉眼弯弯的,眼波流转。可仔细看,眼底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是担心?是试探?还是別的什么? 他说不清。 可他也懒得说清。 “忙。”他说,“忙完了就来。” 林噙霜笑了笑,没再问。 从林棲阁出来,他想了想,往小蝶那边去。 小蝶还没睡,正在灯下做针线。见他来,愣了一下,脸就红了。 “老爷……老爷怎么来了?” 盛紘在床边坐下,看著她。 她穿著家常的衣裳,头髮隨便挽著,低著头,不敢看他。手里的针线攥得紧紧的,半天也没动一下。 “做什么呢?”他问。 小蝶这才想起来,把手里东西递给他看。 是个小肚兜,巴掌大,针脚细细密密的。 “给……给卫姨娘肚子里那个做的。”她说,声音小小的。 盛紘接过来看了看,又递还给她。 “做得不错。” 小蝶脸更红了。 盛紘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过来。 她嚇了一跳,手里的针线差点掉了。可坐到他身边后,她就老实了,低著头,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盛紘也不说话,就那么揽著她。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说:“老爷……您今儿累不累?” 盛紘低头看她。 她还是低著头,可睫毛颤著,微微抬著眼,偷偷看他。 “还行。”他说。 她点点头,没再问。 屋里很静。 外头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盛紘忽然觉著,这一天的累,好像真的少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他去卫氏那边。 他也在旁边坐下,看了看卫氏的肚子。快七八个月了,已经显怀了,圆滚滚的。 “大夫怎么说?”他问。 卫氏轻声说:“说胎像稳了,好生养著就行。” 盛紘点点头。 明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盛紘忽然问:“明兰,你最近读什么书?” 明兰抬起头,静静地看著他。 “《女诫》。”她说。 盛紘愣了一下。 八岁的孩子,读《女诫》? “读得懂吗?” 明兰想了想,说:“有些懂,有些不懂。” 盛紘点点头,没再问。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明兰还坐在那儿,小小的身影,在阳光底下,像一棵刚发芽的小树。 他想起她那句“有些懂,有些不懂”。 懂什么?不懂什么? 他不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 扬州城的商户们继续交税,官库的银子越来越多,盛紘的私帐也越来越厚。 盛紘依旧每天去衙门,批公文,见人,办事。回来以后,去林棲阁,去小蝶那边,偶尔去卫氏那边坐坐。 后宅还是天天有官司。 盛紘听一半,扔一半。 谁说得可怜,他就哄哄谁。谁闹得凶,他就冷几天。 他不用外头的人查,也不用管家去问。他就凭自己的感觉,凭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 他觉得这样挺好。 后宅的女人,斗来斗去,不就是想让他多看两眼? 那就让她们斗。 只要不闹出人命,他乐得看戏。 这天晚上,他去小蝶那边。 小蝶正在屋里,跟香儿说话。见他来,香儿赶紧退出去,小蝶红著脸迎上来。 “老爷。” 盛紘在床边坐下,看著她。 她穿著新做的衣裳,头髮也梳得齐整些了,还簪了根小小的银釵。她低著头,不敢看他,可嘴角微微翘著,好像有点高兴。 “今天怎么了?”他问。 小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没什么。”她说,声音小小的,“就是……就是想见老爷。” 盛紘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 她靠在他怀里,还是那样,低著头,不敢动。可她的手,悄悄地抓住了他的袖子,抓得紧紧的。 盛紘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她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 可她没躲。 她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埋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盛紘抱著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廊下煎药的背影。 那个脊背挺得溜直、眼神倔强的丫头。 如今是他的人了。 这感觉,挺不赖。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照著小院里的那棵石榴树,照著一地的月光。 第73章 下聘 这日午后,盛紘刚从林棲阁出来。 林噙霜亲手给他熏的香,用的是去岁存的桂花,混了点松柏枝子,淡淡的,不腻人。他低头闻了闻袖子,嘴角带著点笑。 这女人,伺候人是一等一的。 走到书房门口,他就觉著不对劲——门半掩著,里头有人。 他推门进去。 齐秀才站起来行礼,脸上带著点急色。 这齐秀才是他两个月前收的幕僚,落第举子,三十出头,人长得斯文,办事却稳当。专管外头的消息往来。 “老爷。”齐秀才压低声音,“袁家那边有动静。” 盛紘在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说。” “袁文纯带著人住进了城南的驛馆,说是明儿就来下聘。”齐秀才往前凑了凑,“他们此行额外带了两个人,一个是隨从打扮的半大少年,据说射术极佳,在东京投壶贏过不少勛贵子弟。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什么?” “还有,袁家大郎在扬州城里悄悄打听咱们府上几位哥儿姐儿的性情,像是……像是想拿小孩子做文章。” 盛紘端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投壶。小孩子。 他想起原剧情里那档子事儿。袁家来下聘,故意拿投壶激长枫,把那愣头青架上去,然后让那个少年贏了聘雁,给盛家一个下马威。华兰气得脸发白,王氏急得团团转,原身也只能干瞪眼。 那是原剧情。 现在嘛—— 盛紘笑了笑,抿了口茶。 “知道了。”他说,“你去找个人,要那种常年混跡瓦舍、手里有真功夫的投壶高手。找著了,养在城外的庄子上,別露痕跡,隨时待命。” 齐秀才应了,又等了一会儿,见盛紘没別的话,就退下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盛紘靠在椅背上,闭著眼。 他想起那个半大少年——顾廷燁,寧远侯府的二公子,日后从龙有功,封侯拜相。这会儿还是个半大孩子,跟著袁家的人到处晃悠。 他要是愿意,这会儿就能让人把顾廷燁绑了,扔哪个犄角旮旯里。可那有什么意思? 他更喜欢看著事情按他的路子走。 投壶是吧?行,陪你玩玩。 他又想起另一桩事。 林噙霜最近往厨房安插人手的事,暗卫早就报上来了。 他喜欢林噙霜。喜欢她那点撒娇吃醋的小性子,喜欢她伺候人时那股子用心劲儿。可他不喜欢她越过底线。 卫氏肚子里的孩子,不能出事。 他睁开眼,又叫来一个人。 “老爷。” “卫小娘院子里人手太单薄。”他说,“从庄子上再挑两个老实本分的懂一些孕妇生產的婆子,就说是新买的,拨过去伺候到生完孩子。让她们警醒著点,厨房送来的东西,仔细查。” 那人领命去了。 盛紘又闭上眼。 第二天,袁家来下聘。 盛府张灯结彩,大门敞开,下人们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王氏天不亮就起来梳妆,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头上插得满满当当的,生怕让人小瞧了去。 袁文纯带著聘礼进门的时候,已经是巳时。 盛紘亲自迎出去,两人在门口寒暄了几句,一个比一个笑得灿烂。 “盛大人,久仰久仰。” “袁大侄儿客气,里面请。” 聘礼一担一担抬进来,堆了半院子。箱笼打开,綾罗绸缎、金银首饰、茶饼酒果,一样一样过目。王氏站在旁边看著,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盛紘面上也带著笑,可眼睛没閒著。 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半大少年,十四五岁模样,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衫,站在袁家隨从堆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可他那双眼睛—— 盛紘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孩子不简单。 那眼睛里有光,有锐气,还有一点跟年纪不符的沉稳。站在人群里,也不东张西望,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著。 顾廷燁。 有意思。 酒席摆上了。 盛紘陪著袁文纯坐在正堂,推杯换盏,说些场面话。王氏陪著袁家来的女眷在后院,也是说说笑笑,一团和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袁文纯忽然放下酒杯,笑道:“盛大人,今日大喜,不如让孩子们也热闹热闹?” 盛紘心里有数,面上却露出疑惑:“哦?怎么个热闹法?” 袁文纯往外头招了招手,那个半大少年走进来,垂手站在一旁。 “这孩子是我府上远亲,姓白,单名一个燁字。”袁文纯说,“年纪不大,却有一手好投壶,在东京贏过不少勛贵子弟。听说贵府几位公子也是年少有为,不如让他们玩玩?” 他说著,目光往旁边一瞟。 长枫正坐在那儿,眼巴巴地看著外头的聘礼,心里头不知在琢磨什么。听见这话,他抬起头,眼睛一亮。 “投壶?”他站起来,“我会!” 盛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袁文纯笑了:“盛大人家教有方,公子果然爽快。那就……玩玩?” 盛紘也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小孩子玩玩而已,袁大兄別太当真。”他说,“长枫,既然袁家大兄有兴致,你就陪他们玩玩。输了也不打紧。” 长枫已经往外跑了。 盛紘看著他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带著笑。 去吧。 第74章 获胜 院子里的投壶场地已经摆好了。 那只聘雁就放在旁边,通身雪白,红冠黑嘴,被两个小廝看管著。按规矩,输了的,要把聘雁拱手让人。 长枫站在场边,看著那只雁,眼睛都亮了。 “我先来!”他说。 袁文纯点点头,那个叫白燁的少年走上前,不卑不亢,站定了。 第一局,长枫投,中了。他回头看了袁文纯一眼,有点得意。 第二局,白燁投,也中了,比长枫的姿势还漂亮。 第三局,长枫又投,中了。可第四局,他偏了一点,箭擦著壶口掉下来。 长枫愣住。 白燁上场,稳稳一投,又中了。 长枫急了,第五局用力过猛,箭直接飞出去,砸在廊柱上。白燁再投,还是中。 三局两胜,长枫输了。 院子里静了一静。 长枫脸上掛不住了,嚷起来:“再来!我就不信了!” 又摆了一局。 这一局更惨,长枫连著两箭都没中,白燁一箭就贏了。 长枫的脸涨得通红,站在那里,像只斗败了的公鸡。旁边看热闹的下人们开始窃窃私语,王氏站在后院门口,脸都白了。 华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廊下,脸色比王氏还白。 那只聘雁,眼看就要被人拿走了。 袁文纯脸上带著笑,冲盛紘拱拱手:“盛大人,小孩子玩玩,別当真。这聘雁嘛——” “慢著。”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 眾人回头,见一个穿著普通青衫的中年人走过来,四十来岁模样,不卑不亢,朝盛紘行了个礼。 “老爷,小人是府上新来的帐房先生,姓郑。从前在军中待过几年,略懂投壶。看这位小哥玩得高兴,也想討教討教,不知老爷应不应?” 盛紘看了他一眼,笑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既然是討教,那就玩玩。”他说,“不过说好了,玩玩而已,別伤了和气。” 郑帐房应了,走到场边,拿起箭掂了掂。 白燁看著他,眼神里多了点认真。 第一局,郑帐房投,中。 白燁投,也中。 第二局,郑帐房投,中。 白燁投,还是中。 第三局,郑帐房偏了一点,箭在壶口晃了晃,掉进去了——还是中。 白燁的眼神变了。他盯著郑帐房的手,像是要从那动作里看出什么来。 第四局,白燁投,中。 郑帐房投,也中。 第五局,白燁投,箭擦著壶口掉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失误。 郑帐房上场,稳稳一投,中。 院子里响起一阵倒吸气的声音。 袁文纯脸上的笑僵住了。 白燁站在场边,看著郑帐房,忽然开口:“前辈在军中待过?” 郑帐房笑了笑:“待过几年,跟著老將军们练过几天。” 白燁点点头,没再问。可他心里清楚,这人说的“练过几天”,绝对是客气话。那手法,那准头,没个十年八年练不出来。 他又摆了一局。 这一局,他拼尽全力,郑帐房也不遑多让。两人你来我往,箭一支接一支,壶口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最后一箭,白燁投完,站在那儿看著。郑帐房拿起最后一支箭,掂了掂,轻轻一送。 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壶口。 白燁输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盛紘站起来,抚掌笑道:“好好好!袁大兄,府里人献丑了。来来来,喝酒喝酒,孩子们玩玩而已,別当真,赌注作废。” 袁文纯脸色铁青,可话说到这份上,他还能说什么? 挤出一个笑:“盛大人客气了。” 白燁站在旁边,盯著盛紘看了很久。 这人,不简单。 后院那边,王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差点瘫在椅子上。 华兰站在廊下,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嚇的还是气的。她看了前院一眼,转身进去了。 墨兰和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出来了,站在远处看热闹。墨兰撇撇嘴,说:“长枫哥哥真没用。”如兰瞪她一眼,没说话。 明兰没来。 她还在那个小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看书。卫氏靠在床头,手里做著针线,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天井里那棵石榴树,刚发了新芽。 林棲阁里,林噙霜正歪在榻上,听丫鬟回话。 “小娘,前院可热闹了。长枫少爷差点把聘雁输出去,后来老爷让一个帐房先生上场,把人贏了回来。” 林噙霜坐直了身子:“帐房先生?” “是,新来的,说是姓郑,在军中待过。” 林噙霜眯了眯眼。 帐房先生?她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她想了想,又问:“卫氏那边呢?” 丫鬟压低声音:“卫小娘那边新来了两个婆子,是老爷拨过去的。听说手脚可利索了,厨房送去的炭火吃食,她们都要仔细查一遍,不对劲的就退回去,让人换新的。” 林噙霜的手攥紧了帕子。 她往厨房安插的人手,一直没找到机会动卫氏。现在又多了两个婆子,更没机会了。 “小娘?”丫鬟试探著问。 林噙霜鬆开手,笑了笑。 “知道了。下去吧。” 丫鬟退下。 林噙霜靠在榻上,闭著眼想了一会儿。 老爷这是…… 在敲打她? 她想起这几日盛紘待她的样子,还是那样温柔,还是那样宠著她。可有时候,他漫不经心说的一句话,现在想想,好像都有点別的意思。 “最近府里添了些新人,你管著中馈,要多费心了。” “有些事,差不多就行了,別太计较。” 林噙霜睁开眼,心里头有点发凉。 她不敢再动了。 第75章 威胁 盛紘送走袁文纯,回到书房,齐秀才已经等著了。 “老爷,袁文纯那边……” 盛紘摆摆手:“不急,让他们回去再说。” 齐秀才应了,又说了几件事——城东那处宅子里,郑郎中又收了几个徒弟;周武师那边,那九十几个后生练得不错,已经能走几趟拳了;庄子上新买的粮食,够吃半年的。 盛紘听著,嗯嗯地应著。 等齐秀才说完,他又加了一句:“袁文纯走的时候,让人给他送封信。” “什么信?” 盛紘笑了笑,从案上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齐秀才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那上头写的,是忠勤伯府这几年见不得光的事儿——袁家老大在外头包戏子,袁家夫人娘家利用袁家权势作威作福,伤人姓命,还有忠勤伯当年一些旧案要案,本该结了的,却一直压著没结。 最后只有一句话: “我们两家虽是亲家,但扬州盛家,不是你们能拿捏的。下次再敢动歪心思,这些把柄就会出现在御史的案头,还有莫要为难我就姑娘。” 齐秀才抬起头,看著盛紘。 盛紘靠在椅背上,闭著眼,嘴角带著点笑。 “去吧。” 三天后,袁文纯离开扬州。 临行前,他在驛馆收到一封信,没有落款。打开一看,脸都白了。 他把信揣进怀里,一路都没敢再说话。 回京后,他把信交给忠勤伯。 忠勤伯看完,沉默了很久。 “盛紘此人,深不可测。”他说,“以后结为亲家,要好生相处。” 袁文纯应了,可心里头那股寒气,好几天都没散。 盛紘这几日,过得舒坦。 白天去衙门,批公文,见人,办事。那些从前跟他平起平坐的同僚,如今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说话都压低三分声。 晚上回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林棲阁那边,他还是常去。林噙霜伺候他,还是那样温柔小意,软语温存。只是他偶尔提一句“府里最近添了新人”,她就会低下头,乖得像只小猫。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知道她在怕什么。 可他懒得点破。 只要她不再动卫氏,不过分,他可以一直这样宠著她。 卫氏那边,他还是去。 那两个婆子確实用心。 一个姓吴,一个姓周,都是从庄子上挑来的。吴婆子四十来岁,膀大腰圆,干粗活是一把好手。周婆子年纪大些,五十出头,瘦瘦的,可眼睛尖,厨房送来的东西,她一眼就能看出有没有问题。 卫氏开始不习惯,总觉得被人盯著似的。可日子久了,她发现这两个婆子確实在护著她。 有一次厨房送来的炭火,周婆子看了一眼就说不行,让换。厨房的人还嘴硬,周婆子直接让人把炭火抬回去,又去找了管事的,愣是换了好的来。 还有一次,厨房送来的汤里,她觉著味道不对,没喝。让周婆子看了看,周婆子闻了闻,悄悄倒掉了,然后去厨房骂了一通。 卫氏心里头诧异。 这两个婆子,哪来的底气? 她问过周婆子。周婆子笑了笑,说:“小娘,您別问。您只要知道,有人护著您就行。” 卫氏没再问。 可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 第二天一早,盛紘刚出门,就碰见周娘子。 周娘子是林噙霜的人,平日里最会来事儿,见了他就堆起笑脸。 “老爷万福。” 盛紘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周娘子跟在旁边,絮絮叨叨:“老爷,厨房那边说,这几日卫小娘那边的吃食,总要查来查去的,耽搁事儿。还有刘小娘那边的丫头,每次去领东西都要吵吵,厨房的人都不敢给她们拿了……” 盛紘停下脚步,看著她。 周娘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声音越来越小。 “你是说,她们按规矩办事,反倒耽搁事儿了?”盛紘问。 周娘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盛紘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告诉厨房,按规矩办。谁有意见,来找我。” 周娘子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消息传到林棲阁,林噙霜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这是敲打。 敲打她,也敲打她的人。 她看著窗外那株老梅,花已经谢尽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子。 “小娘?”秋江试探著问。 林噙霜回过头,笑了笑。 “没事。”她说,“去把周娘子叫来,我有话跟她说。” 秋江应了,退出去。 林噙霜站在窗前,又看了一眼那株梅树。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进府的时候。那时候她也这样,站在窗前看花,想著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那时她还是被老太太收养,还没有成为府里的小娘。 这些年,她走得不容易。 可她知道,有些事,不能再做了。 西北角那个小院里,卫氏正坐在窗前晒太阳。 肚子越来越大了,大夫说再有一两个月就该生了。她摸著肚子,脸上带著淡淡的笑。 明兰坐在旁边. “娘。”她忽然开口。 卫氏看著她。 “您说,父亲为什么会给我们换院子,又添人?” 卫氏愣了一下。 这孩子,问得太早了。 八岁的孩子,不该想这些,现在像个小大人。 卫氏想了想,轻声说:“因为他想。” 明兰没再问。 她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可卫氏知道,她在想。 这孩子,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像她。 又不像她。 城东那处宅子里,齐秀才正跟几个人说话。 一个姓郑的郎中,一个姓周的武师,还有几个新来的后生。 “老爷说了。”齐秀才说,“庄子上那些人,接著练。城里的消息,接著打听。该买的铺子,接著买。该招的人,接著招。” 周武师点点头:“那九十几个后生,再练半年,就能顶用了。” 郑郎中说:“乡下那边,又收了几个人,都是老实本分的。” 齐秀才嗯了一声,拿出一个帐本,翻著看了看。 帐上的银子,还有不少。 老爷给的,够用。 他合上帐本,抬头看著窗外。 窗外是扬州城,炊烟裊裊,人来人往。 没人知道,这座城,已经是老爷的了。 第76章 生子 一月后,卫氏发作那日,盛紘正在衙门里批公文。 齐秀才亲自来报的信儿,说是周婆子让人传的话,卫小娘今儿早起就觉得不对劲,怕是快了。盛紘放下笔,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找稳婆了吗?” “找了。”齐秀才说,“按老爷吩咐,城里那两家最好的稳婆,三个月前就定下了,银钱给足了的。人这会儿已经在府里候著。” “大夫呢?” “郑郎中亲自去了。他收的那几个徒弟,有一个专精妇人產育的,也跟著去了。” 盛紘点点头,坐回去。 “有消息来回我。” 齐秀才应了,退出去。 盛紘拿起笔,继续批公文。 可他批了两行,就批不下去了。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著眼。 卫氏那张脸,淡淡的,不冷不热的,忽然就浮上来了。 还有明兰。 还有那个没出世的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可这几个月,他常去那个小院。 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看看明兰,问问身子。 卫氏还是那样,淡淡的,不冷不热。可她肚子大了,行动不便,有时候他去了,她会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感激。她不是那种人。 是一种……认命后的平静。 好像知道他不会害她。 盛紘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但他知道,他不想让她死。 盛府那边,已经忙成一团。 王氏站在正堂门口,指挥著人进进出出,脸上一会儿急一会儿松的。急的是怕出什么事,松的是卫氏生產跟她没关係,出事了也怪不到她头上。 林噙霜在屋里没出来,只让人打听消息。 刘小蝶站在院子门口,攥著手帕,脸都白了。她想去帮忙,可她又不知道现在自己能做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明兰被人带到王氏那边,坐在角落里,攥著衣角,攥得紧紧的,紧张的看著自己小娘生產的房间。 卫氏那个房间,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 稳婆在里面,一个接一个地喊:“用力,再用力!” 卫氏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汗水把头髮都打湿了。她咬著牙,一声不吭,可那劲儿一上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周婆子守在床边,拿著帕子给她擦汗。 吴婆子在外头守著门,谁来都得先过她这一关。 郑郎中带著徒弟站在廊下,隔一会儿就让稳婆出来说情况,该开的药方子立马就开,该备的东西一样不少。 齐秀才站在院门口,来回踱步。 他不进去,可他得守著。 万一有什么事,他得第一时间去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从巳时熬到午时,又从午时熬到未时。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慢慢往西偏。 屋里头,卫氏的声音终於出来了。不是喊,是闷闷的,像是咬著什么东西,硬憋出来的。 稳婆的声音也跟著响:“快了快了,再用力,头出来了!” 明兰坐在王氏那边,猛地抬起头。 她不知道那个小院里发生了什么,可她感觉到了什么。 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申时三刻。 一声婴儿的啼哭,从那个小院里传出来。 响亮亮的,刺破暮春午后的安静,传到整个盛府的角角落落。 王氏站在正堂门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林噙霜在屋里,攥著帕子的手鬆开了,靠在引枕上,闭上眼,不知在想什么。 刘小蝶站在院子门口,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拿手背擦著,擦著又笑。 房门开著。里头传来稳婆的笑声:“恭喜恭喜,是个哥儿!” 明兰站在门口,看著里头。 她看见周婆子抱著一个襁褓,里头有个小小的脸,红红的,皱皱的,眼睛闭著,嘴巴一动一动的。 她看见吴婆子从屋里出来,脸上带著笑,说:“母子平安,好著呢。” 她看见郑郎中的徒弟提著药箱往外走,看见齐秀才站在廊下,擦了一把汗。 她没看见她娘。 可她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是她娘的声音,轻轻的,弱弱的,像是累极了。 “给我看看。” 明兰的眼泪,忽然就涌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就那么站著,看著里头,眼泪流了一脸。 盛紘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直接去了那个小院。 周婆子迎出来,脸上带著笑:“恭喜老爷,是个哥儿,母子平安。” 盛紘点点头,走进去。 屋里收拾过了,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炭盆还烧著,暖烘烘的。卫氏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的,可眼睛睁著,看著他。 旁边摆著一张小小的摇篮,里头睡著那个孩子。 盛紘走过去,低头看。 小小的脸,红红的,皱皱的,眼睛闭著,睡得正香。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小手。 软得不像话。 他直起身,走到床边,坐下。 卫氏看著他,没说话。 他也看著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卫氏开口了。 “老爷,”她说,声音轻轻的,“这孩子,叫什么?” 盛紘想了想。 “叫长桉吧。”他说。 卫氏愣了一下:“长桉?” “桉者,平安之木。”盛紘说,“取个平安的意头。这府里,能平平安安长大,就够了。” 卫氏看著他,眼眶忽然红了。 她偏过头去,没让他看见。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谢谢老爷。” 盛紘站起来,又看了看那个孩子,然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卫氏还躺在床上,偏著头,没看他。可她的手,放在那个小小的摇篮边上,轻轻拍著。 他忽然想起原剧情里的那句话。 卫恕意,难產而亡。 他笑了笑。 那都是原著的事了。 盛紘走出院子,天已经黑了。 月亮刚升起来,淡淡的,照著一地的月光。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月亮。 齐秀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站在旁边。 “老爷,”他说,“袁家那边回信了。” “嗯。” “说是忠勤伯亲笔写的,话很客气。说两家结亲是好事,以后要好生相处。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往后扬州有什么事,只管开口。” 盛紘笑了笑。 “知道了。” 齐秀才又说了几句別的事,就退下了。 盛紘站了一会儿,往林棲阁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刘小蝶正准备睡下,听见敲门声,嚇了一跳。 打开门,看见盛紘站在外头,她愣住了。 “老爷?” 盛紘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盛紘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过来。 她坐在他身边,低著头,心跳得厉害。 “今儿哭了?”他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没……没有……” 盛紘伸手,捏著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眼眶还红著呢。 “还说没有?” 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发烫。 可她没躲,就那么看著他。 盛紘看了她一会儿,鬆开手,把她搂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闻著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忽然就哭了。 不是大声哭,是小小的,一抽一抽的。 “老爷,”她哽咽著说,“卫姨娘没事……真好……” 盛紘拍了拍她的背。 “嗯,”他说,“真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照著小院,照著那扇半开的窗,照著一地的月光。 那个小院里,卫氏还没睡。 她躺在床上,侧著头,看著旁边小小的摇篮。 里头那个小东西,睡著了,嘴巴还一动一动的。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软软的,热热的。 活的。 第77章 禹州知州 嘉祐八年,入夏。 盛紘在扬州站稳了脚跟,可他知道,扬州只是开始。 他要去禹州。 禹州有个赵宗全,太祖一脉的后裔,太宗朝就被边缘化的宗室。如今在禹州当团练使,一个管民兵训练的中低级武职,一年到头见不著几个京官。 可盛紘知道,这个人,日后会登基。 申辰之变,汴京乱成一锅粥,赵宗全从禹州起兵,一路杀进京城救驾,坐上那把椅子。跟他从禹州出来的那些人,沈从兴、刘贵妃、还有一帮子乡下武夫,日后都成了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人物。 现在,那些人还都是小角色。赵宗全还在种麦子,天天在地里头泡著,说是“麦子是禹州安定的根本”。他那儿子赵策英,一有风吹草动就胆战心惊,下雨大点都怕被人抓住把柄。 这是烧冷灶最好的时候。 盛紘靠在书房的椅背上,闭著眼想了一下午。 调任禹州知州,不是小事。他现在是扬州通判,从六品,禹州知州是正六品,平调。可扬州是上州,禹州是中州,这调任说起来是平调,实际上是明升暗降。 得有门路。 得有人在宰相面前说话。 齐秀才被他叫进书房,关上门说了半个时辰。 “老爷的意思是,要盯住能在宰相面前说话的人?”齐秀才有点意外。 盛紘点点头。 “宰相赵概,门下有几个得力的门客。一个姓王的,一个姓李的,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儿。你去查,查他们的底细。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跟谁走得近,有什么喜好,有什么短处。” 齐秀才应了,又问:“查到什么程度?” “查清楚就行。”盛紘看他一眼,“不是让你去拿捏人家,是让你评估。看看哪个人能为我所用。” 齐秀才明白了。 接下来一个月,京城里那些瓦舍酒肆、茶楼书铺,多了几个生面孔。他们不显山不露水,跟人喝酒聊天,东拉西扯,慢慢把话套出来。 消息一点一点传回来。 王先生,五十出头,赵概门下最得力的幕僚。汴京人,早年是个落第举子,投了赵府后一路做到首席门客。他有个儿子,不成器,在外头欠了一屁股赌债,都是他偷偷填的。他还有个女儿,嫁到外地,日子过得紧巴,他每年都要贴补。 李先生,四十来岁,赵概的次席门客。这人没什么大毛病,就是爱財,爱得明目张胆。谁送的润笔多,他就替谁说话。可他又胆小,怕出事,所以收钱只收信得过的人的。 齐秀才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念给盛紘听。 盛紘听完,笑了。 “王先生那个儿子,欠了多少赌债?” “查清楚了,前前后后加起来,三千多两。” “替他还了。”盛紘说,“別经咱们的手,找个乾净的渠道。” 齐秀才愣了愣:“老爷,这……这不就……” 盛紘摆摆手。 “不是现在。”他说,“先备著,等时机。” 齐秀才换了个身份。 他不再是盛紘府上的幕僚,姓齐,单名一个“远”字,自称是汴京齐家的远房,落第后游歷四方,如今到了扬州,想结交些同道中人。 这身份有真有假。他確实是落第举子,也確实姓齐。至於汴京齐家——那是个大族,旁支多得数不清,谁会去查? 他在扬州最大的文会上露了面,一首诗做得平平,可话里话外透著京城的气息。谁谁谁最近又升官了,谁谁谁家的公子娶了谁家的女儿,朝堂上最近在议什么事——说得头头是道。 扬州这些地方文人,哪见过这个?一个个围著他转,恨不得把他请回家供起来。 王先生有个老友在扬州,姓陈,也是个文人。陈先生听说汴京齐家来了个文人,就请他来家里喝酒。齐远去了,席间谈诗论画,相谈甚欢。陈先生问他认不认识王先生,齐远说,听说过,可惜无缘一见。 这话传到王先生耳朵里,就有了下文。 一个月后,齐远“恰好”路过汴京,“恰好”去拜访陈先生的老友,“恰好”遇见了王先生。 两人一见如故。 齐远不谈政事,只谈书画,谈诗词,谈各地风土人情。王先生那点戒心,慢慢就放下了。 “齐兄此番游歷,有何打算?”王先生问。 齐远笑道:“想找个地方落脚,开个书院,教几个学生。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缺些本钱。”齐远有点不好意思,“王兄若有门路,不妨给小弟指条道。” 王先生捋著鬍子想了想,没说话。 可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两个月后,扬州城东新开了一家商號,叫“联盛”。 这商號明面上的东家姓胡,是个徽州商人,在扬州做了十几年生意,有头有脸。暗地里,他是盛紘的人。 联盛开张那天,齐远请王先生来“参观指导”。王先生来了,在商號里转了一圈,喝了杯茶,走了。 临走前,齐远塞给他一个信封。 “王兄,这是小弟的一点心意。商號刚开,往后少不得麻烦王兄。” 王先生推辞了几句,收下了。 回去打开一看,是张银票,三千两。 王先生心里有数。这是“润笔”,也是“订金”。往后有事,他得出力。 可他没声张。 联盛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几个月后,胡东家来找齐远,说有个大买卖,想找人合伙,分红的,稳赚不赔。齐远又找了王先生。 王先生这次没推辞,投了两千两。 一个月后分红,连本带利拿回来五千两。 王先生那颗心,彻底放下了。 他以为自己遇见的是个有门路、有资源的朋友。他不知道,那三千两本金,是从盛紘的帐上出的。那分红,也是盛紘让人送来的。 他更不知道,那个“偶遇”他的齐名士,是扬州一个通判的幕僚。 齐远在汴京站稳脚跟后,开始做另一件事。 他写了几篇文章(盛紘给的),署名“齐远”,在文会上传阅。文章题目叫《禹州治略》,讲的是如何治理一个中州小郡——劝农桑、修水利、练兵勇、抚流民,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文会上的人看了,都说好。有人问齐远,你写这个做什么?齐远笑道,隨便写著玩,万一哪天有人去禹州当官,也能做个参考。 王先生也看了。他觉得这文章写得確实好,有见地,有格局,不像一般文人空谈。 “齐兄,你这文章,要是递到相爷跟前,肯定能入眼。”他说。 齐远摆摆手:“我不过一个游方文人,哪敢递什么文章?王兄要是觉得好,你递就是了。” 王先生笑了笑,没接话。 可他心里,已经把那文章记住了。 也大概猜到了一些来龙去脉。想著到手的银子,一个知州也不是不行。 嘉祐八年,冬。 赵概在府里议事,王先生在一旁伺候。议完正事,赵概隨口问:“最近外头可有什么新鲜事?” 王先生说:“倒也没什么。就是有个扬州来的通判,叫盛紘的,在扬州干得不错。去年盐税收上来比往年多了三成,水利也修了,水患少多了。” 赵概嗯了一声,没说话。 王先生又说:“门下有篇策论,写的是禹州治略,写得不错。相爷要不要看看?” 赵概接过来翻了翻,点点头:“有点意思。这谁写的?” “一个游方文人,姓齐,跟门下认识。”王先生说,“他倒提起过,那盛通判在扬州乾的那些事,跟他这文章里写的,挺像。” 赵概把文章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把那盛紘的履歷调来看看。” 吏部的档案很快就调来了。赵概翻著看了看,又让人打听了一下扬州那边的动静。回来的人说,盛紘这人,办事稳当,不惹事,也不怕事。扬州那些商户,如今都老老实实的,没人敢闹。 赵概点点头。 “可以动一动。”他说,“禹州那边缺个知州,让他去吧。” 第78章 调令 调令下来那天,扬州城飘起了小雪。 盛紘站在籤押房的窗前,看著外头灰濛濛的天,手里捏著那张文书。 禹州知州。正六品。 成了。 他把文书收进袖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齐秀才站在下首,脸上带著点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 “老爷,那边都安排妥了。宅子置好了,人也过去了。” 盛紘点点头。 “走吧,回去收拾。”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 通判衙门口停了十几辆大车,一辆挨一辆,把半条街都堵了。 打头的是老太太的马车,最宽敞,里头铺著厚厚的褥子,还放了手炉脚炉。房妈妈扶著老太太上车,又把那几只鸟笼子掛好。 “老太太,您坐稳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闭上眼。 第二辆是王氏的马车,比老太太的小一圈,可也是好的。王氏扶著刘妈妈的手上了车,嘴里还在念叨:“路上可別顛著,我的头面匣子放好了没有……”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第三辆是林噙霜的马车,她带著秋江和雪娘,车上放了好些薰香用的东西,还没坐进去就闻见香味儿。 第四辆是卫氏和明兰的。 卫氏抱著长桉上了车,明兰跟在后头。车里收拾得乾净,褥子软软的,还放了几本书。 再往后,是几位少爷小姐的车。 第五辆马车里坐著长柏和长枫。 长柏上车就掏出本书,靠著车壁看起来。长枫凑过去看了一眼,是《论语》。 “大哥,这路上顛,你看得进去?” 长柏头也不抬:“看得进去。” 长枫撇撇嘴,往旁边一歪,掀开帘子往外瞅。他的小廝几年跟在后头那辆僕从车上,这会儿也探出脑袋往这边张望。长枫冲他摆摆手,几年咧嘴笑了。 第六辆马车是如兰和墨兰的。 如兰一上车就占了靠窗的位置,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墨兰坐在里头,瘫坐著。 “你別老掀帘子,灰大。”墨兰说。 如兰不理她:“我爱掀就掀。” 墨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她的丫鬟云栽和如兰的丫鬟喜儿都坐在后头僕从车上,这会儿正扒著车沿往前看。 第七辆马车坐著华兰。 她是长姐,本该单坐一辆车。可王氏不放心,硬是把翠屏也塞了进来,让贴身伺候著。华兰也没推辞,由著翠屏往车里铺了好些褥子,又把手炉塞给她。 “大姐儿,您可別冻著。” 华兰笑著接过来:“就你话多。” 翠屏嘿嘿一笑,挨著她坐下。 再后头,是七八辆拉著箱笼细软的行李车。最后才是僕从们的几辆大车,挤得满满当当的,婆子丫鬟小廝们挤作一团,嘰嘰喳喳说著话。 周雪娘和云栽挨著坐,小声嘀咕著什么。几年的脑袋从人堆里探出来,东张西望。喜儿靠在车沿上,被顛得直皱眉。 盛紘站在门口,看著这一长串车马。 齐秀才凑过来:“老爷,您也上车吧,前头还有好几天路呢。” 盛紘点点头,上了最后一辆马车。 这车不大,但清静。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车队动起来了。 车轮轧在青石板路上,轔轔的响。马夫吆喝了一声,鞭子一甩,十几辆大车慢慢往前挪。 禹州,在西北方向。 离汴京两三百里,要走七八天。 出了扬州城,路就不好走了。 官道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马车一顛一顛的,车里的人也跟著晃。 老太太的马车走在最前头,稳稳噹噹的。房妈妈时不时掀开帘子看一眼外头,又缩回去。 “老太太,这路可真够破的。” 老太太闭著眼养神,嗯了一声。 “您不顛得慌?” “顛习惯了。” 房妈妈不敢再问。 王氏在车里嘀咕了一路。“这什么破路!还不如不走!” 刘妈妈在旁边劝:“大娘子,忍忍吧,就几天。” 王氏哼了一声,可也没办法。 林噙霜的马车里,秋江和雪娘都被顛得脸色发白。林噙霜倒还好,靠在车壁上,闭著眼,也不知是睡著了还是装睡。 刘小蝶晕车,吐了两回,脸都白了。香儿在旁边伺候著,手忙脚乱的。 卫氏那辆车,走得最慢。 长桉路上醒了几回,餵饱了就睡,不哭不闹的,省心。明兰一直陪著她,有时候给她念书,有时候就静静坐著,不说话。 卫氏抱著儿子,看著窗外的风景。 扬州越来越远了。 如兰和墨兰那辆车里,如兰已经把帘子放下,靠在车壁上打瞌睡。墨兰还坐著发呆看著车顶,不知在想什么。 华兰那辆车里,翠屏正给她剥橘子。华兰接过来,慢慢吃著,偶尔掀开帘子看一眼外头。 “大姐儿,您说禹州什么样儿?”翠屏问。 华兰摇摇头:“不知道。听说是小地方。” “那您不担心?” 华兰笑了:“担心什么?又不是我住一辈子。” 翠屏想想也是,跟著笑了。 走了三天,越走越偏,越走越荒。 扬州那种热闹劲儿,早就没了影儿。路上遇见的人,穿著土里土气的衣裳,说话口音都变了。有时候路过村子,能看见几个孩子蹲在路边,好奇地看著这一长串马车。 王氏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这什么破地方,还不如扬州一个县。” 刘妈妈劝她:“大娘子,別这么说。老爷调来这儿,肯定有他的道理。” 王氏哼了一声,不吭气了。 林噙霜偶尔也看看窗外,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刘小蝶晕车的劲儿过去了,总算能坐起来了。她趴在窗口,看著外头的田野。 “香儿,你看,那是什么?” 香儿顺著她手指看过去:“是麦子吧?地里种的。” “哦。”小蝶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跟扬州那边,好像是不太一样。” 香儿也不知道哪儿不一样,可还是嗯嗯地应著。 卫氏那辆车里,明兰也在看窗外。 “娘,这边人好少。” 卫氏嗯了一声。 “比扬州冷。” “嗯。” 明兰不说话了。 第79章 入住 第八天傍晚,禹州城到了。 城门破破烂烂的,比扬州城的偏门还不如。城墙上的砖都鬆动了,长著杂草。守城的兵丁歪歪斜斜站著,见了一队马车过来,也没怎么盘问,就放行了。 城里更破。 街道窄,房子矮,铺子稀稀落落的,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路人经过,都低著头,脚步匆匆的。 齐秀才已经等在城门口了。 “老爷,知州衙门在前头。” 盛紘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点点头。 车队穿过几条街,在一座大门口停下来。 知州衙门在城中心,前头是衙门,后头是住宅。门脸不算气派,但收拾得齐整。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个角,可擦得乾乾净净。 就这样盛府在下人和衙役的帮助下入住了知州衙门。 搬家那天的忙乱过去后,各院的人渐渐摸清了新地方的规矩。老太太住最后头那进,独门独院,清静。王氏占了中间那进的东边,林噙霜在西边,两人隔著一个院子,抬头不见低头见。刘小蝶的院子在偏角,挨著后罩房,小是小了点,可清静。卫氏带著长桉和明兰,住另一侧的跨院,朝阳,亮堂。 几位少爷小姐的住处也安排好了。 长柏分了个小院,在二进东侧,离前院书房近。两间正房,他一间,书房一间。他的书最多,装了四个箱子,自己动手一本一本往书架上摆。小廝在旁边帮忙,手忙脚乱的,差点把一摞书碰倒。 “你慢点。”长柏头也不抬。 长枫的院子挨著长柏,小一点,也是两间正房。他把从扬州带来的那把剑掛在墙上,又摆了几件玩意儿,才觉得有点自己的样子。 如兰和墨兰的院子挨在一处,中间隔著一道墙。如兰占了一间正房,宽敞,她让喜儿把从扬州带来的那些玩意儿都摆出来——泥人儿、小风箏、绒花,摆了一桌子。 墨兰那边,屋子小一点,但她收拾得仔细。云栽把衣裳一件件掛好,又把妆檯上的胭脂水粉摆整齐。墨兰坐在窗边,看著外头那棵光禿禿的树,不知在想什么。 华兰也分了个小院,挨著老太太那边。她是长姐,王氏特意嘱咐把好些的屋子给她。翠屏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褥子铺得厚厚的,又把手炉脚炉都摆上。 “大姐儿,您看这屋子成吗?” 华兰四下看了看,点点头:“成。” 翠屏笑了:“那我去给您沏茶。” 华兰叫住她:“別忙了,先歇歇。这一路累得不轻。” 翠屏应了,挨著她坐下,主僕两个看著窗外发呆。 外头院子里,阳光照在地上,亮晃晃的。 搬进来头几天,事儿不少。 厨房的向妈妈头一个来找刘妈妈诉苦。 “刘妈妈,您给评评理。这禹州的灶,跟扬州的都不一样,烧火都不利索。买来的柴火湿,点半天不著,做饭时辰全乱了。” 刘妈妈去看了看,回来跟王氏稟报。 王氏正对著镜子梳头,听了这话,眉头皱起来:“灶不好就修灶,柴不好就换柴,跟我说有什么用?” 刘妈妈小心道:“大娘子,这事儿按理该您拿个主意。厨房那边,银钱上……” 王氏摆摆手:“让帐上支。该修修,该换换。別耽误了老太太那边的饭就成。” 刘妈妈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向妈妈得了准话,麻利地去街上找泥瓦匠,又让人去城外寻乾柴。折腾了三天,厨房总算顺了。 林棲阁那边,林噙霜也在收拾。 她带来的东西多,光是四季衣裳就装了四五个箱子。秋江和雪娘忙了三天,才把衣裳归置好,一件件掛进柜子里。 林噙霜在屋里转了一圈,皱了皱眉。 “这屋子,比扬州那个小。” 秋江小心道:“小娘,要不……把那边那间厢房也收拾出来,放东西?” 林噙霜点点头:“行。去跟大娘子说一声。” 秋江去了,王氏正忙著,也没多问,就应了。 林噙霜得了准话,把厢房也占了。放了些不常用的东西,又收拾出一间小茶室,摆上她从扬州带来的茶具。没几天,那屋里就有了林棲阁的味儿——淡淡的香,暖暖的,让人一进去就不想出来。 刘小蝶那边,香儿一个人忙得够呛,另外一个粗使的被管事的喊去搬別的重的物件了。 她年纪小,力气也小,搬不动大箱子。小蝶自己动手,一点一点往外掏东西。几件换洗衣裳,几双鞋,还有那个针线筐——里头是她给长桉做的那些小衣裳。 “小娘,您歇著吧,我来。”香儿跑过来。 小蝶摇摇头:“没事儿,快好了。” 她把那几件小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又看了看那间小屋,窗户朝东,早上能晒著太阳。床不大,但乾净。桌上摆著个粗瓷瓶,里头插著几枝干枯的野花——也不知谁放的。 “还行。”她小声说。 香儿在旁边笑:“小娘,您要求真低。” 小蝶脸红了一下,没说话。 卫氏那边,最安静。 周婆子和吴婆子把东西归置好,该擦的擦,该扫的扫。长桉在榻上爬来爬去,咿咿呀呀地叫。明兰坐在窗边,手里捧著本书,可眼睛一直看著弟弟。 卫氏坐在榻边,做著针线。 周婆子过来问:“小娘,厨房那边问,今儿想吃什么?” 卫氏想了想:“隨便。有粥就成。” 周婆子应了,又补了一句:“小娘,您得多吃点。奶水才足。” 卫氏点点头,没说话。 周婆子嘆了口气,出去了。 寿安堂那边,老太太安安稳稳地住下了。 她每天早起,在院子里走走,看看那棵老槐树。房妈妈从集市上买了几只鸟,掛在廊下,嘰嘰喳喳地叫。老太太坐在廊下,听著鸟叫,晒著太阳,一坐就是半天。 有时候盛紘来请安,她就问问前头的事,不多问,也不多管。 可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老太太在这儿,就是定海神针。 王氏不敢太闹腾,林噙霜不敢太张扬,下人们做事都多长个心眼。 盛紘把齐秀才叫来。 “赵宗全那边,怎么样了?” 齐秀才压低声音:“老爷,那位团练使,平日里深居简出。他在城里有处宅子,不大,也不起眼。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打拳。白天有时候去衙门点个卯,有时候就在家待著。天一黑就关门睡觉,谁叫都不开。” 盛紘点点头。 盛紘又想起一件事。 “城外那块地,这会儿种不了麦子了吧?” 齐秀才点头:“入冬了,地冻著,得等开春。” 盛紘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著眼想了一会儿。 冬天。 冬天有冬天的法子。 第80章 初认 腊月里,禹州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薄薄一层,天亮就化了。可那股子冷劲儿,是真冷。屋里烧著炭,窗户还透风。下人们往窗缝里塞纸,能塞多少塞多少。 王氏这几天火气大。 不为別的,就因为林噙霜占了厢房那事儿,她越想越不对劲。 “刘妈妈,你说她什么意思?一个妾,我还没说什么,她倒先占上了?” 刘妈妈小心道:“大娘子,要不……您跟老爷提提?” 王氏哼了一声:“提什么提?显得我小心眼。” 刘妈妈不敢再说。 王氏在屋里转了几圈,忽然说:“去,把那边的炭火减半。” 刘妈妈愣了愣:“大娘子,这……” “怎么?不行?” 刘妈妈想了想,还是劝:“大娘子,老爷那边……” 王氏沉默了。 她到底没动。 老太太在这儿呢。 林棲阁里,林噙霜也听说了这事儿。 秋江把话传回来,林噙霜笑了笑,没说什么。 可那天晚上,盛紘去她那儿,她伺候得更用心了。 “老爷,您尝尝这个,我让人燉的。”她把一碗汤端到他面前,“天冷,暖暖身子。” 盛紘喝了一口,点点头。 林噙霜靠在他肩上,小声说:“老爷,您最近忙什么?都不常来。” 盛紘低头看她。 那张脸,还是那样,眉眼弯弯的,眼波流转。 “衙门里的事。”他说。 林噙霜眨眨眼:“您哄我。” 盛紘笑了。 “怎么哄你了?” 林噙霜靠得更近些,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您就是哄我。可霜儿乐意让您哄。” 盛紘看著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滑的,嫩的,带著温热。 腊月二十,盛紘让人备了一份礼。 不是值钱的东西——几斤上好的炭,一罈子酒,一盒子点心。用粗布包著,不起眼。 齐秀才问:“老爷,这是给谁的?” 盛紘说:“赵家。” 齐秀才愣了愣:“直接送?” “嗯。”盛紘说,“就说是新来的知州,听说团练使大人清苦,送点东西暖暖屋。不多,不贵重,不收就是不给面子。” 齐秀才明白了。 赵宗全收到那份礼的时候,正在屋里烤火。 门子递进来一个包袱,说是知州衙门送来的。他愣了一下,打开看了看。 炭。酒。点心。 都不多,也不贵重,就是一份心意。 他儿子赵策英站在旁边,小声说:“爹,这……” 赵宗全沉默了一会儿。 “收下。”他说,“明儿我亲自去谢。” 赵策英不解:“爹,您不是说,少跟人来往吗?” 赵宗全没说话。 他看著那包袱,看了很久。 第二天,赵宗全去了知州衙门。 盛紘在书房见的他。 两人坐下,赵宗全先开口:“盛大人,昨日那份礼,赵某心领了。” 盛紘笑了笑:“团练使客气。天冷,一点心意而已。” 赵宗全看著他,忽然说:“盛大人刚到禹州,就惦记著赵某,赵某惶恐。” 盛紘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团练使说笑了。”他说,“禹州地方小,往后少不得要麻烦团练使。先走动走动,应该的。” 赵宗全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盛大人这话,赵某记下了。” 他站起来,拱拱手,走了。 盛紘送到门口,看著他走远。 齐秀才凑过来:“老爷,这……” 盛紘摆摆手。 “成了。”他说。 那天晚上,盛紘去了刘小蝶那儿。 她正坐在灯下做针线,见他来,脸就红了。 “老爷。” 盛紘在床边坐下,看著她。 她穿著家常的衣裳,头髮隨便挽著,低著头,睫毛一颤一颤的。 “做什么呢?” 她把手里东西递过来。是个小肚兜,给长桉做的,针脚细细密密的。 盛紘接过来看了看,又递还给她。 “做得不错。” 她的脸更红了。 盛紘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过来。 她嚇了一跳,手里的针线差点掉了。可坐到他身边后,她就老实了,低著头,不敢动。 “今儿去赵家送礼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 “送礼?” “嗯。”盛紘说,“往后,会常走动。” 她不懂这些,可她知道,这是老爷的正事。 “老爷辛苦。”她小声说。 盛紘低头看著她。 那张脸,在灯下,比白天柔和些。眉眼还是那样乾净,眼神还是那样清亮。只是里头多了点什么——是依赖?是信任?他也说不清。 “你也是。”他说。 她愣了一下,没明白。 盛紘笑了笑,没解释。 腊月二十九,下了一场大雪。 禹州城白茫茫一片,街上没什么人。家家户户关了门,围在炉子边烤火。 林棲阁里,林噙霜靠在窗边,也看著雪。 秋江在旁边伺候著,小声说:“小娘,明儿就是除夕了。” 林噙霜嗯了一声。 “老爷会来吗?” 林噙霜没回答。 刘小蝶那屋里,香儿正往炭盆里加炭。 “小娘,您说老爷今儿会来吗?” 小蝶摇摇头:“不知道。” 香儿嘆了口气,又去忙了。 小蝶坐在窗边,看著外头的雪。 她想,要是不来,也挺好。来了,她又该紧张了。 可她心里,还是盼著。 卫氏那边,长桉已经睡了。 明兰坐在旁边,手里捧著本书。可眼睛一直往窗外看。 “娘,下雪了。” 卫氏嗯了一声。 “好看。” 卫氏看著女儿,没说话。 明兰回过头,看著她。 “娘,过年了。” 卫氏点点头。 “嗯,过年了。” 除夕那天,盛紘在老太太那儿用的饭。 王氏作陪,林噙霜也在。刘小蝶和卫氏没来——卫氏说孩子小,天冷,不折腾了。刘小蝶是没人叫她。 老太太吃得不多,早早放下筷子。 “你们吃。”她说,“我乏了。” 房妈妈扶她进去歇著。 盛紘也放下筷子,站起来。 王氏看著他:“老爷去哪儿?” 盛紘没回答,走了。 第81章 除夕 走了几步,又停下。 往卫氏的院子走,偏,也清静。门口掛著盏灯笼,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守门的婆子不知躲哪儿烤火去了,门虚掩著,没人。 他推门进去。 正屋还亮著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廊下堆著些柴火,压著厚厚的雪。 他走过去,掀开帘子。 屋里暖烘烘的,炭盆烧得旺。卫氏正坐在榻边,手里拿著本书。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老爷?” 盛紘没说话,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卫氏放下书,站起来。她穿著家常的衣裳端庄得体,头髮只隨便挽著,別了根银簪。月子坐完了,人还是瘦,可脸没那么白了,有了点血色。 “外头冷,老爷喝杯热茶?”她说著就要去倒茶。 “別忙。”盛紘说,“坐吧。” 卫氏顿了顿,又坐回榻边。 屋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隔间传来长桉的呼吸声,细细的,匀匀的。 盛紘看著卫氏。 她也垂著眼,不说话。 这张脸,还是那样,淡淡的。眉眼温柔,可那温柔里,总隔著点什么。像结了层薄冰,看著透亮,底下有多深,探不著。 原身的记忆里,她就是这样。 当初买她进来那天,她低著头,一句话不说。抬进府那晚,他去了,她也不吭声,后来他去得少了,她也不爭,不闹,就那么待在那个偏院里,一年又一年。 生了明兰,生了长桉,她还是那样。 清高。 这个词从盛紘脑子里冒出来。 对,清高。 她不是林噙霜,会撒娇,会来事儿。也不是刘小蝶,红著脸,软软地依著他。 可她明明是他的人。 是他花钱买来的,是他给她饭吃,给她衣穿,给她一个地方住。她凭什么清高? 盛紘忽然有点想笑。 五辈子了,他什么人没见过?可这种女人,还真不多。 “长桉睡了?”他问。 “睡了。”卫氏说,“今儿下午玩累了,吃了奶就睡。” 盛紘点点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 “明兰呢?” “也睡了。在她自己屋里。” 盛紘嗯了一声。 卫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还是那样。不躲,不迎,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像是在问:你来做什么? 盛紘忽然站起来。 卫氏愣了一下,也站起来。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她比他矮一截,得仰著头看他。可她没有后退,也没有低头,就那么看著他。 “老爷……” 盛紘低头,看著她。 这张脸,在灯下,比平日柔和些。可那双眼里的东西,还是那样——淡淡的,远远的,像隔著一层什么。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她的睫毛颤了颤,可没躲。 “你知道今儿什么日子?”他问。 “除夕。”她说。 “除夕。”他重复了一句,“一家团圆的日子。” 她没说话。 他鬆开手,看著她。 “你心里,有没有我这个老爷?” 她愣了一下。 这问题问得突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盛紘看著她那副样子,忽然有点烦。 不是烦她,是烦这种隔著什么的感觉。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按在门帘上。 身后,她没动。 也没说话。 他站了站,又回过头。 她还站在那儿,灯影里,身形单薄。 “今晚,我歇这儿。”他说。 卫氏愣住了。 盛紘已经放下帘子,往里屋走。 隔间里,长桉睡得正沉,小脸埋在枕头上,露出半边。盛紘看了一眼,又退出来。 卫氏还站在原处,脸上带著点茫然。 “愣著干什么?”盛紘说,“铺床。” 卫氏这才动起来。 她走到柜子前,打开门,抱出一床被子。铺开,抚平,又拿了个枕头来放好。动作不快,也不慢,就是那么淡淡的。 盛紘坐在床边,看著她。 她背对著他,弯著腰,把被角掖好。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细瘦的。 他忽然开口:“你心里,是不是一直觉著我亏欠你?” 她的动作顿住了。 没回头,也没说话。 “当初买你进来,不是我要买的。”盛紘说,“是大娘子那边缺人。可我给了你饭吃,给了你衣穿,给了你一个地方住。你生了明兰,生了长桉,我也没亏待你。” 她站直了,可还是没回头。 “那你说,我欠你什么?”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她回过头,看著他。 那张脸上,还是淡淡的。可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老爷没欠我什么。”她说,声音很轻,“是我不配。” 盛紘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只垂下眼。 “我不配让老爷惦记。”她说,“也不配让老爷来。” 盛紘看著她。 这话说得怪。明明是自轻,可那语气里,带著点別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觉著他亏欠她。她是觉著自己不该来这儿,不该做妾,不该过这种日子。 可那个梦,碎了。 碎在家道中落那天,碎在卖身那天,碎在抬进府那晚,碎在一年又一年的偏院里。 她清高,是清高给自己看的。是告诉自己,她跟那些人不一样。 可她確实不一样。 盛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没退。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 她身子僵了一下,可没动。 他低头,凑到她耳边。 “你是我的女人。”他说,“记住了?” 她没说话。 可他感觉到,她的身子,软了一点。 灯灭了。 屋里只剩下炭盆里那点暗红的光,一明一灭的。 窗外的炮仗声还远远地响著,隔了雪,闷闷的。偶尔有一声近的,砰的一下,又没了。 榻上窸窸窣窣响了很久。 卫氏咬著嘴唇,不吭声。可有些声音,不是她想忍就能忍住的。细细的,碎碎的,从齿缝里漏出来。 后来那声音越来越碎,越来越急。她的手攥著身下的褥子,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 “老爷……”她终於开口,声音发颤,“轻……轻些……” 他没停。 她咬著嘴唇,眼泪开始在眼眶里转。 他低头,舔掉那滴泪。 咸的。 她愣了愣,眼泪又涌出来。 他又舔掉。 烛光在那一瞬间照著她的脸,眉眼还是那样温柔,可那双眼里的东西,空了那么一瞬。 也就一瞬。 然后她闭上眼,胸口起伏著,喘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 盛紘低头看著她。 她闭著眼,脸上湿湿的,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老爷……”她的声音哑了,带著点求饶的意思,“让……让我缓缓……” 他没停。 后来他不知道自己折腾了她多久。 她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他停下来,躺到她旁边。 屋里安静了。 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下,还有外头远远的炮仗声。 卫氏侧过头,看著他。 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还有那双眼睛,亮亮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他伸手,把她揽过来。 她的身子还是软的,没有力气,就那么靠在他怀里。 “老爷……”她终於发出声来,哑得不成样子。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您是故意的……” 他低头看著她。 暗里,她的眼睛亮亮的,有什么东西在里头。 “是。”他说。 她愣了一下。 他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 “你那副样子,端著,清高著,让我想……” 他没说完。 可她懂了。 “往后……往后您还来吗?” 盛紘沉默了一会儿。 “来。” 她没再说话。 可她的手,悄悄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第82章 拉近 嘉祐九年,夏。 麦子黄了。 城外那片地,一望无际的金黄,风一吹,麦浪滚滚的,好看得很。 开镰那天,赵宗全亲自下地,割了第一把麦子。他捧著那把麦穗,站在地头上,眼眶有点红。 盛紘站在旁边,没说话。 十几年了,年年种麦子,年年劝人种麦子,可没几个人听他的。如今终於有人信了,终於看见收成了。 “盛大人,”赵宗全忽然开口,“今年冬天,禹州没人会饿死了。” 盛紘点点头。 “不止今年。往后年年都不会。” 赵宗全看著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盛大人,今晚来家里吃饭。” 盛紘笑了。 “好。” 赵宗全的家不大,三进小院,比盛紘的知州衙门还小一圈。院子里没种花,种了几畦菜,绿油油的。廊下掛著干辣椒、干豆角,满满的烟火气。 赵策英迎出来,规规矩矩给盛紘行了个礼。 “盛大人。” 盛紘看著他。 十三四岁的小伙子,个子不矮,可人瘦,脸上带著点怯。看人的时候,眼神有点飘,像是隨时准备躲。 这就是日后那个…… 盛紘笑了笑,拍拍他的肩。 “听你爹说,你书读得不错。” 赵策英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学生……学生只是略通皮毛。” “略通皮毛就行?”盛紘说,“我那几个孩子,连皮毛都没摸著呢。改天来府上,给他们讲讲,他们和你年纪相差无几,又共同话题,可以多交流交流。” 赵策英看看他爹,赵宗全点点头。 “盛大人抬举,你就去。” 饭桌上,只有四个菜。一碟咸菜,一盘炒鸡蛋,一碗燉肉,还有一盆麦饭。 赵宗全给盛紘盛了满满一碗麦饭,又夹了几块肉。 “盛大人,尝尝。新麦子,香。” 盛紘吃了一口,点点头。 “確实是香。” 赵宗全笑了。这是他头一回在盛紘面前笑,笑得有点笨拙. “盛大人,”他忽然说,“我赵宗全在禹州十几年,见过的人不少。可像您这样的,头一回遇见,来禹州不久就能很好的掌控府衙,很好的处理各方利益,很好的让人们安居乐业,路不拾遗,按理来说你这般人物应该可以去更加宽阔的舞台。” 盛紘放下筷子,看著他。 “团练使有话直说。” 赵宗全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不清楚你来禹州的目的,图什么?” 这话问得直,直得有点莽撞。 可盛紘喜欢。 “图什么?”他想了想,“图个安稳吧,图个可能。” 赵宗全不解:“安稳?可能” “我在扬州干得好好儿的,为什么要来禹州?”盛紘说,“因为我想换个地方,换个活法。禹州这地方,小,穷,可也有小的好处。清静,而且这里有个我看重的人。” 赵宗全听著,没说话。 盛紘继续说:“可我来了才发现,禹州虽然小,事儿不少。百姓吃不饱,兵丁练不勤,衙门里人浮於事。我这知州,想清静也清静不了。” 他顿了顿,看著赵宗全。 “所以我想找个人,一块儿把这事儿办了。让百姓吃饱饭,让兵丁能打仗,让这地方像个地方,毕竟这里离京都只有两三百里。” 赵宗全沉默了很久。 赵策英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盛大人,”赵宗全终於开口,“您这话,我记下了。” 那天晚上,盛紘回去得很晚。 路过刘小蝶那院子,他停了停,还是推门进去了。 屋里还亮著灯。小蝶正坐在床边做针线,听见动静,抬起头,脸就红了。 “老爷。” 盛紘在床边坐下,看著她。 她穿著半旧的寢衣,头髮披散著,脸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手里还攥著针线,不知给谁做的。 “这么晚还不睡?” 小蝶低著头,小声说:“等老爷。” 盛紘伸手,把她手里的针线拿开,放在一边。 她愣了一下,没敢动。 “过来。”他说。 她挪了挪,坐到他身边。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她软软地靠过来,靠在他肩上。 “老爷今儿高兴?”她小声问。 盛紘低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老爷身上没有酒气,可脸上带著笑。”她说,“婢子没见过老爷这样笑。” 盛紘愣了一下。 他笑了吗? 好像是的。 “嗯。”他说,“高兴。” 小蝶没再问。就那么靠著他,安安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说:“老爷高兴,婢子就高兴。” 盛紘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 “老爷……” 他没说话,把她抱紧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著院子里那棵枣树,照著一地的月光。 嘉祐九年,秋。 禹州的秋天,天高云淡。 城外那片地,麦子收完了,种上了冬小麦。新翻的土地,一垄一垄的,等著来年的收成。 赵宗全还是天天往地里跑。可如今他身边多了个人——赵策英。 这孩子变了。 自从盛紘让他去府上给几个孩子讲书变相相处交朋友,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话多了,腰板直了,看人的时候,眼神也不飘了,和盛家几个公子小姐也相处的很好。 林棲阁那边,林噙霜最近忙得很。 不为別的,就因为墨兰。 这孩子今年十一岁了,越长越像她娘。眉眼弯弯的,眼波流转,一笑起来,能把人的心都笑化了。 可林噙霜知道,光长得好看没用。得读书,得知书达礼,得学会待人接物。 所以盛紘让赵策英来讲书,她第一个把墨兰送去,他感觉紘郎特別看重赵策英一家,甚至感觉紘郎来这边就是为了赵策英一家。 墨兰倒是爭气。赵策英讲的那些书,她听得懂,还能问几句。问得赵策英都愣了愣,多看了她两眼。 林噙霜看在眼里,心里头有了计较。 第83章 琐事 这天晚上,盛紘来林棲阁。 林噙霜伺候他躺下,挨著他,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紘郎,”她小声说,“您说,赵家那哥儿,你感觉怎么样?” 盛紘低头看她。 “什么意思?” 林噙霜眨眨眼:“霜儿就是问问。您让他来给孩子们讲书,让他和孩子们接触相处,霜儿瞧著,这孩子是个好的。” 盛紘没说话。 林噙霜也不急,手指头在他胸口划拉著,一下一下的。 “墨兰那孩子,您也疼她。她跟赵家哥儿,倒是能说到一块儿去。” 盛紘看著她。 “你打什么主意?” 林噙霜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紘郎,霜儿能打什么主意?就是看著两个孩子好,心里头高兴。” 盛紘没再问。 他不清楚是这女儿眼睛毒辣,还是什么,但他的眼光是真的好,真给墨兰掉了一个最適合墨兰的,也是墨兰能够够的上最优秀的,也是未来成就最高的男子。 他看著怀里这个女人,忽然想起她这些年做的事。 爭宠,斗气,往厨房安插人手,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可说到底,她也是个当娘的。 她想让女儿过得好。 “行了,”他说,“这事我记著。” 林噙霜眼睛亮了。 “紘郎……” “別高兴太早。”盛紘说,“八字没一撇的事。” 林噙霜点点头,又靠回他怀里。 可她的手,抓著他的袖子,抓得紧紧的。 过了会儿,她又抬起头,看著他。 “紘郎,霜儿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嗯?” “墨兰那孩子……”她斟酌著说,“霜儿想著,能不能把她记在大娘子名下?” 盛紘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你怎么想起这个?” 林噙霜靠在他怀里,声音软软的:“霜儿想了好些日子了。大娘子是正室,记在她名下,墨兰就是嫡女了。往后说亲,门第也高些。” 盛紘沉默了一会儿。 “你捨得?” 林噙霜笑了,笑得有点涩。 “有什么捨不得的?她过得好,霜儿就捨得。” 盛紘伸手,把她揽紧了些。 这女人,算计了一辈子,可对孩子,是真心。 “行,”他说,“我跟你大娘说。” 林噙霜抬起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老爷最好了。” 盛紘低头看她。 窗外月光正好,照著一室的安静。 第二天,盛紘去了正院。 王氏正在看帐本,见他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老爷怎么来了?” 盛紘在椅子上坐下,看著她。 “有件事跟你商量。” 王氏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 “老爷说。” 盛紘把林噙霜的意思说了。 王氏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她……她真这么说?” 盛紘点点头。 王氏沉默著,手指在帐本上敲了敲。 她心里头飞快地算著。 墨兰记在她名下,她就是嫡母。往后那孩子说亲,门第高了,她这个嫡母也有脸面。林噙霜那边,算是低了头,往后也不好再闹腾。 划算。 “行。”她说,“老爷既然开口了,我没意见。” 盛紘看著她。 “你倒是爽快。” 王氏笑了:“老爷,我这人直,不爱绕弯子。林棲阁那边不闹了,孩子们好好的,我有什么不答应的?” 盛紘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 王氏看著他。 “卫氏那边,明兰那孩子,也记在你名下。” 王氏愣了一下。 “明兰?” “嗯。” 王氏想了想。 那孩子安安静静的,不惹事,不多话。记过来也没什么。 “行。”她又应了。 盛紘看著她。 “你倒是都应。” 王氏笑了:“老爷,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盛紘也笑了。 “夸你。” 王氏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翻了翻帐本,又抬起头。 “老爷,那孩子记过来,往后就是我女儿了。我会好好待她。” 盛紘点点头。 “我知道。” 两人相对坐著,一时没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了花,红艷艷的。 王氏忽然开口:“老爷,您今儿不走了吧?在我这儿用饭?” 盛紘看了她一眼。 “好。” 王氏脸上有了笑模样,冲外头喊了一声:“刘妈妈,让厨房加两个菜!” 刘妈妈在外头应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盛紘靠在椅背上,看著王氏忙里忙外地张罗。她这人,心眼不坏,就是有时候急了些。可这几年,在自己的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也稳当多了。 “大娘子,”他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王氏愣了一下,回过头看著他。 “老爷,您今儿怎么了?净说这些。” 盛紘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的。” 王氏脸微微红了红,又扭过头去继续张罗。 第84章 小蝶怀孕 那天中午,盛紘在正院用的饭。两人安安静静吃了顿饭,说了些有的没的。王氏给他夹了几回菜,他也给她夹了一回。 刘妈妈在旁边看著,偷偷笑了。 消息传到林棲阁,林噙霜正靠在榻上歇晌。秋江把话说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明兰也记过去了?” “是。老爷亲口说的。” 林噙霜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秋江小心道:“小娘,您……不生气?” 林噙霜看了她一眼。 “气什么?” 秋江不敢说了。 林噙霜靠在榻上,看著窗外。 明兰那孩子,安安静静的,从不惹事。卫氏那边,也从不爭什么。记过去就记过去吧,反正也不碍著墨兰什么。 她忽然想起卫氏那张脸,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那人,跟她不一样。 那人从来不爭,可老爷偏偏也记著她。 林噙霜笑了笑,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行了,”她说,“给墨兰做的那件衣裳,做好了吗?” 秋江点点头:“差不多了。” “拿来我看看。” 秋江应了,转身去拿。 嘉祐九年,冬。 又是一年冬天。 禹州的冬天比去年冷,雪下得比去年大。可府里上上下下,没人说冷。 不为別的,就为今年炭火足。 盛紘让人从扬州那边运了好几船炭来,分给各院。老太太那边是头一份,王氏那边第二份,林噙霜那边第三份,卫氏那边第四份,刘小蝶那边也有,比去年多一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厨房那边,向妈妈今年不愁了。柴火早就备好了,乾的,整齐地码在柴房里。粮食也足,肉也足,菜也从庄子上源源不断送过来。 王氏今年过年,脸上有了笑模样。 不为別的,就为她那嫁妆铺子今年出息好。她让刘妈妈去查了帐,比去年多了三成。她心里头高兴,给下人们发的赏钱也比往年厚。 林噙霜那边,今年消停。 不闹了,不爭了,安安静静待在自己院子里。盛紘去她那儿,她伺候得更用心了。盛紘不去,她也不让人打听。 这天晚上,盛紘又来了。 林噙霜正靠在榻上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站起来。 “老爷来了。” 盛紘在榻边坐下,把她拉过来。 “看什么书?” 林噙霜把书递给他。 是一本诗集。 盛紘翻了翻,笑了。 “你还看这个?” 林噙霜挨著他坐下:“霜儿怎么就不能看了?” 盛紘揽著她的腰,没说话。 屋里暖烘烘的,炭盆里的火噼啪响著。窗外雪下得正大,一片一片的,落在窗欞上。 林噙霜靠在他肩上,忽然小声说:“老爷,霜儿有一阵子,总觉得自己活得太累了。” 盛紘低头看她。 “现在呢?” 她笑了笑。 “现在不累了。” 她的手,抓著他的袖子,抓得紧紧的。 盛紘没说话,只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刘小蝶那边,腊月初八那天,忽然吐了。 香儿嚇坏了,赶紧去找周婆子。周婆子来看了看,又让人请了大夫。大夫诊了脉,说是喜脉。 消息传到盛紘那儿,他正在书房里跟齐秀才说话。 齐秀才看他一眼:“老爷?” 盛紘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 “去看看。” 刘小蝶正躺在床上,脸色有点白。见他来,想坐起来,被他按住了。 “別动。” 她在枕上看著他,眼眶红了。 “老爷……” 盛紘在床边坐下,看著她。 “高兴吗?” 她点点头,眼泪就下来了。 “高兴。”她说,声音小小的,“婢子高兴。” 盛紘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 “那就好好养著。”他说,“缺什么,让人去前头说。” 她点点头,抓著他的手,捨不得放。 盛紘坐了一会儿,等她睡著了,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蜷在被子里,脸朝著他这边,睡得正沉。 他站了站,出去了。 卫氏那边,长桉已经会走了。 小傢伙扶著墙,迈著小短腿,一步一步往前挪。明兰在后头跟著,怕他摔了。 卫氏坐在榻边,手里做著针线,眼睛一直看著两个孩子。 盛紘进去的时候,长桉正朝他走过来。走到半路,腿一软,坐在地上。他愣了一下,没哭,抬起头看著盛紘,咧嘴笑了。 盛紘弯腰,把他抱起来。 小傢伙软软的,热热的,在他怀里拱了拱。 卫氏站起来,看著他。 “老爷。” 盛紘点点头,抱著长桉在榻边坐下。 明兰走过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父亲。” 盛紘看著她。 这孩子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眉眼淡淡的,跟她娘一个样。 可惜了,她的性格和能力其实也適合一步登天嫁给赵策英的,成为以后的皇后太后的,但是想到原著她对家住的名誉和荣誉的不屑一顾,不顾全家族的大局,想著和自己也不太亲,和其母亲倒是挺亲,以后成势了不一定可以很好的帮助自己和盛家,还是放弃了,还是墨兰適合,可以为家族带来助力。 “书读到哪儿了?”他问。 “《诗经》。”她说,“读到《小雅》了。” 盛紘点点头。 “能懂吗?” 她想了想:“有些懂,有些不懂。” 盛紘笑了。 “不懂的,慢慢就懂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不清楚她失去了什么机会。 卫氏在旁边站著,看著他们不是很亲昵的父女俩。 盛紘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垂下眼。 盛紘抱著长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 “老爷……” “明兰记在大娘子名下的事,”他说,“你知道了吧?” 她点点头。 “妾知道。” 盛紘看著她。 “你怎么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 “妾没什么想法。”她说,“明兰那孩子,不管在谁名下,都是妾的女儿。大娘子是正室,记在她名下,对明兰好。妾……妾高兴。” 盛紘看著她。 她脸上还是淡淡的,可眼里有东西在动。 他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掖到耳后。 她浑身一颤,没躲。 “你呀。”他说。 她低下头,没说话。 长桉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咿咿呀呀地叫。 盛紘低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她。 “过年了。”他说,“给孩子做件新衣裳。” 她抬起头,看著他。 那张脸上,还是淡淡的。可眼里,有什么东西化了。 “嗯。”她说。 第85章 教女 除夕~ 他先去了刘小蝶那儿。 她正靠在床头,手里拿著针线,在做一件小小的衣裳。见他来,又要坐起来,被他按住了。 “別动。” 她听话地躺回去,可眼睛一直看著他。 “给谁做的?”他问。 她脸红了红:“给……给孩子。” 盛紘接过来看了看。小小的,巴掌大,针脚细细密密的。 “做得不错。” 她脸更红了。 盛紘坐了一会儿,又去了卫氏那儿。 长桉已经睡了。明兰在自己屋里看书。卫氏坐在灯下,也做著针线。 见他来,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 “老爷。” 盛紘在榻边坐下,看著她。 “给孩子做衣裳?” 她点点头。 盛紘没再说话。 屋里很静。炭盆里的火噼啪响著。 她坐回榻边,又拿起针线,继续做。 盛紘就那么看著她。 灯下,她的脸柔和了许多。眉眼还是那样,淡淡的。可那淡里,少了点疏离,多了点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没动。 他伸手,把她手里的针线拿开,放在一边。 她抬起头,看著他。 “老爷……”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 “別动。”他说。 她没动。 他抱著她,走进里屋。 门帘放下来,隔断了外头的灯光。 过了很久。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细细的,匀匀的。 她蜷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揽著她的腰。 “老爷,”她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妾以前……是有点怕您。” 盛紘低头看她。 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那双眼睛,亮亮的。 “现在呢?” 她没回答。 可她的手,悄悄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夏天 刘小蝶生了。是个姐儿。盛紘给起的名儿,叫沁兰。 沁兰是老八。 老大华兰,老二长柏、老三长枫都在前头,老四墨兰,老五如兰,老六明兰,老七长桉。 八个孩子。 沁兰满月那天,赵宗全让人送了礼来。一对银鐲子,不大,可打得精细。盛紘让刘小蝶收著,刘小蝶捧著那对鐲子,眼眶又红了。 “团练使有心了。”她说。 盛紘嗯了一声。 他知道赵宗全的意思。 这两年,他跟赵宗全走得近。城外那片地,年年种麦子,年年丰收。赵宗全教那些佃农怎么种. 两人没事就凑一块儿喝酒。 赵宗全家那几畦菜,盛紘都吃遍了。赵宗全也来盛紘这儿,盛紘让厨房多做几个菜,两人能从晌午喝到天黑。 说的话不多,可喝得尽兴。 有时候赵策英也在,盛紘就让他给几个孩子交流读书。 其中赵策英和墨兰相处的时间最为友好,属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林噙霜那性子,墨兰学了七成。会来事儿,会看眼色,会討好人。可也学会了算计,学会了爭,学会了什么事都先想著自己。 盛紘不想让她这样。 往后要送她进赵家的门,光会算计不行。赵家那个门,比盛家深多了。赵宗全那人看著糙,心里头门儿清。赵策英那孩子,看著软,可也有自己的主意。 墨兰要是只会算计,早晚得吃亏。 得让她知道,娘家才是后盾。不是让她靠著娘家去爭,是让她知道,有娘家在,腰杆子才能硬。 这天,盛紘把墨兰叫到书房。 墨兰规规矩矩行了礼,站在那儿,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把书房里打量了一遍。 盛紘看在眼里,没吭声。 “坐吧。” 墨兰坐下,看著他。 “父亲叫女儿来,有什么吩咐?” 盛紘看著她。 十一岁的姑娘,眉眼还没长开,可已经有了几分她娘的模样。那双眼睛,亮得很,亮得有点太精了。 “你觉得赵家哥儿怎么样?相处的还愉快吗” 墨兰点点头:“嗯,很愉快。” “那你喜欢他吗?” 墨兰又点点头:“喜欢。” 盛紘嗯了一声。 “喜欢就好。”他说,“可你知道,我特別看好他吗?” 墨兰眨眨眼,想了想。 “父亲看好指的是什么?。” 盛紘笑了。 “你以后会懂得,你俩好好相处就行,不要把一些小伎俩放在他们身上就行?真诚一些就行” 墨兰愣了愣。 “小伎俩?真诚?不太明白” 盛紘点点头,”对就是这样。“ “还有就是。”他说,“ 你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这世上,不光有你,有你娘,有这府里的人,你们以后都是你的依靠,当然以后你要是成长起来了,也是家里的依靠。” 墨兰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盛紘继续说:“赵家哥儿以后会有一翻大作为的,往后你长大了,结婚了,要见的世面更大。到那时候,你靠什么立足?” 墨兰看著他,眼神有点迷茫。 “靠娘家?”她试探著问。 盛紘笑了。 这回是真笑。 “这话倒是不错。”他说,“可你知道,什么叫靠娘家?” 墨兰又愣了。 盛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她。 “靠娘家,不是让你遇了事儿就往娘家跑。是让你知道,你身后有人,有依靠,有帮你的人。是让你做事的时候,腰杆子能直起来。是让你不管在哪儿,都能挺著胸脯说话。” 墨兰听著,没吭声。 盛紘伸手,摸摸她的头。 “你还小,这些话现在不一定懂。”他说,“可你得记住。往后遇了事儿,多想想。想想你是什么人,想想你身后站著谁。” 墨兰点点头。 “女儿记住了。” 盛紘嗯了一声。 “去吧。” 墨兰行了个礼,退出去。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 “父亲,”她小声问,“您说的那个……那个往后要见的世面,是什么?” 盛紘看著她。 这孩子,倒是真往心里去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 心里却说到”母仪天下“ 墨兰点点头,走了。 盛紘站在书房里,看著门口。 这孩子,比他想的有心。 有心就好。就怕没心。 有心,就能教。 第86章 墨兰 赵策英又来盛府了。 辰时刚过,他的身影就出现在二门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月白直裰,腰间繫著青布带子,简素得很,可那张脸在春日的阳光里,竟比往常显得清俊了几分。 门房的老吴头早认得他了,不通报,只往里一指:“赵公子,几位少爷都在书房呢。” 赵策英点点头,抬脚往里走。 可他那步子,迈得並不急。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走到正院当中时,他忽然停下来,往西边看了一眼。 西边是林棲阁的方向。隔著几重院落,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树杏花探出墙头,开得正盛,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落了几瓣下来。 他站了站,才继续往前走。 书房里,长柏正临帖,长枫趴在桌上打瞌睡。见他进来,长柏抬起头,放下笔。 “赵兄来了。” 赵策英在他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昨儿寻著本《孟子》旧注,兴许於你有用。” 长柏接过来翻了翻,点点头:“费心了。” “不值什么。” 两人对坐论书,说的都是些正经话。长枫在旁边醒过来,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又趴下去。 可赵策英的眼神,总有些飘。 长柏看出来了,却不说破。只低头翻著那本旧注,嘴角微微翘了翘。 巳时三刻,外头传来脚步声。 赵策英抬起头,目光往门口扫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来。 帘子掀开,进来的是墨兰。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春衫,料子轻软,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头髮梳成双鬟,簪了两朵小小的绢花,素素净净的,却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她手里捧著一卷书,进门先给长柏行了礼:“二哥哥,昨儿你讲的那几句《诗经》,我回去想了想,还有几处不明白。” 长柏看了她一眼,又瞟了瞟赵策英,忍著笑:“哪儿不明白?” 墨兰把书摊开,指著上头一行字。长柏便给她讲,讲得仔细,墨兰听得也认真,时不时点点头。 可她那眼睛,余光总往旁边瞟。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策英坐在那儿,手里也捧著本书,可那书半天没翻过页。 长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趴在桌上,看看墨兰,又看看赵策英,忽然笑出声。 墨兰瞪他一眼:“三哥哥笑什么?” 长枫缩缩脖子:“没笑什么,就是想起个笑话。” “什么笑话?” “忘了。” 墨兰又瞪他一眼,回过头继续听长柏讲书。 可她那耳朵尖,微微红著。 林棲阁里,林噙霜正靠在榻上,听秋江回话。 “小娘,赵公子又来了。这会子在书房,跟二少爷说话呢。四姑娘也去了,说是请教功课。” 林噙霜端著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请教功课”这四个字,她听著就想笑。 那丫头,几时这么好学过? 可她没笑,只点点头:“知道了。” 秋江小心道:“小娘,您说赵公子对四姑娘……” “別瞎说。”林噙霜放下茶盏,“人家是正经来读书的。” 秋江不敢说了。 林噙霜靠在引枕上,看著窗外那树杏花。 这孩子,长大了。 眉眼一天天长开,越来越像她。可性子比她当年还急,那点子心思,藏都藏不住。 得说说她。 可怎么说呢? 她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也是这般。看见那个人,心就扑通扑通跳,眼睛就不由自主往那边瞟。那时候没人教她,她全凭自己摸索,摸索了好些年,才摸出些门道。 如今轮到墨兰了。 她得教。 可又不能教得太明显。那丫头精得很,教得太明显,她反倒要起逆反心思。 林噙霜想了想,冲外头喊了一声:“去把四姑娘叫来。” 墨兰回来时,脸上还带著点红晕。见了林噙霜,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娘。” 林噙霜让她坐下,端详了她一会儿。 “今儿又去请教功课了?” 墨兰点点头,眼睛却有点躲闪。 林噙霜伸手,把她鬢边一缕碎发掖到耳后。 “那赵家哥儿,人怎么样?” 墨兰愣了一下,脸更红了:“娘问这个做什么?” 林噙霜笑了:“娘隨便问问。” 墨兰低著头,半天才小声说:“挺好的。书读得好,人也和气。” “和气?”林噙霜慢悠悠地说,“那他对別人也这么和气?” 墨兰不说话了。 林噙霜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娘跟你说句话,你记著。” 墨兰抬起头,看著她。 “那赵家哥儿是个好的,”林噙霜说,“可你得端著些。女孩儿家,太主动了不值钱。” 墨兰的脸腾地红了。 “娘,我没有……” 林噙霜看著她,不说话。 墨兰的声音越来越小,终於没了。 林噙霜把她揽过来,搂在怀里。 “傻丫头,”她轻声说,“娘不是不让你喜欢他。娘是怕你吃亏。” 墨兰靠在她肩上,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娘,女儿知道了。” 后花园里,如兰正拉著明兰说话。 说是后花园,其实不大,就几株花树,一个池子,池子里养著几条锦鲤。如兰蹲在池边,拿根草茎逗鱼,明兰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做著针线。 “六妹妹,你说四姐姐是不是喜欢赵家哥哥?”如兰忽然问。 明兰头也不抬,手里的针线没停:“五姐姐,这话不该咱们说。” 如兰撇撇嘴:“你就是个闷葫芦。就咱们俩,说说怎么了?” 明兰没接话。 如兰凑过来,压低声音:“我瞧见了,四姐姐今儿又去前头了。说是请教功课,可她那眼睛,一直往赵家哥哥那边瞟。” 明兰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又继续缝。 “五姐姐,你管这些做什么?” 如兰想了想,也答不上来。她就是好奇,就是想说说。 “那你说,赵家哥哥喜欢四姐姐吗?” 明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安安静静的,没什么波澜。可如兰忽然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傻。 “五姐姐,”明兰说,“你操心这个,不如操心操心自己的功课。昨儿先生布置的功课,你做完了吗?” 如兰的脸垮下来。 “別提了,我一个字都没写。” 明兰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缝。 如兰在旁边蹲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六妹妹,你说,往后咱们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儿?” 明兰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如兰嘆了口气。 “我想嫁个好人家,像大姐姐那样。可我又怕,怕嫁的人我不喜欢,前段时间大姐姐前段时间出嫁不知道现在过的怎么样了。” 明兰看著她。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如兰脸上,明明灭灭的。 “五姐姐,”明兰说,“你才多大,想这些太早了。” 如兰嘿嘿笑了两声,又跑去逗鱼。 明兰低下头,继续缝那只布老虎。 针脚细细密密的,一针一针,扎得稳稳噹噹。 第87章 扩展 西北角的跨院里,卫氏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她靠在椅背上,闭著眼. 门帘响动,有人进来。 她睁开眼,看见盛紘站在院子当中。 她站起来。 “老爷。” 盛紘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晒太阳?” “嗯。” 卫氏也坐回去,两人並排坐在廊下,看著长桉在旁边自己玩耍。 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过了一会儿,卫氏忽然开口:“老爷喝茶吗?” 盛紘看了她一眼。 “好。” 卫氏起身进屋,不一会儿端了盏茶出来,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然后又坐回去,安安静静的。 盛紘端起茶,抿了一口。 不烫不凉,正好。 他看著院子里跑来跑去的长桉,又看了看身边安安静静的卫氏,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明兰呢?”他问。 “在自己屋里看书。” “看什么书?” “还是《女诫》。”卫氏顿了顿,“妾让她看的。” 盛紘点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长桉玩累了,扑到卫氏怀里,仰著小脸叫娘。卫氏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轻轻拍著他的背。 小傢伙不一会儿就睡著了,小脑袋歪在她怀里,口水都流出来了。 盛紘看著他们母子,忽然伸手,把长桉嘴角的口水擦掉。 卫氏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他也看著她。 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盛紘站起来。 “我走了。” 卫氏抱著长桉,也站起来。 “老爷慢走。” 盛紘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她还站在那儿,抱著孩子,看著他。阳光照在她脸上,眉眼还是那样淡淡的。可那淡里,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从前的疏离。 他笑了笑,掀帘子出去了。 卫氏站在廊下,看著那帘子晃了晃,又静止不动。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去。 长桉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小嘴一动一动的。 她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刘小蝶那边,今日热闹。 不为別的,就为沁兰满百天。 沁兰是老八,生下来小小的,皱巴巴的,刘小蝶看著直掉眼泪,生怕养不活。可这孩子命硬,一天天长大,如今百日了,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 赵宗全的夫人亲自登门,带著礼来的。 一套银锁片,打得精细,上头顶著小小的铃鐺,一晃就响。赵太太亲手给沁兰戴上,抱著她,稀罕得不行。 “这孩子长得好,眉眼像她娘,白净。” 刘小蝶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穿了身新做的衣裳,头髮也梳得齐整,可还是那副样子——红著脸,低著头,手脚没处搁。 “赵太太……您坐……喝茶……” 赵太太笑了:“妹妹別忙,我坐坐就走。” 她把沁兰还给刘小蝶,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妹妹是个有福的。” 刘小蝶眼眶红了。 她知道赵太太说的是什么。说她有福,是说她一个丫鬟出身,能当上姨娘,能生下姐儿,能得老爷看重。 可她心里清楚,她的福气,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是老爷给的。 是卫姨娘给的。 是她自己,一步一步挣来的。 “赵太太,”她小声说,“您喝茶。” 赵太太接过茶,抿了一口,又看了看她。 “往后常来往。”她说,“咱们两家,不是外人。” 刘小蝶点点头。 赵太太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抱著沁兰,看著那轿子渐渐远去,站了很久。 香儿在旁边小声说:“小娘,外头风大,回去吧。” 她嗯了一声,转身回去。 沁兰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抓著她衣襟,抓得紧紧的。 她低头看著女儿,忽然笑了。 书房里,盛紘正翻著齐秀才新送来的册子。 齐秀才站在下首,一桩一桩地回话。 “城外庄子又扩了三百亩,佃农增至两百户。今年春耕的种子都备齐了,是赵团练那边给的,说是新麦种,收成能多两成。” 盛紘点点头。 “周武师那边,后生已有三百余人,分批编入团练了。赵团练那边没说破,可心里有数。每月拨给他们的粮餉,都是按兵丁的例。” “汴京联盛商號,今年分红翻了倍。王先生那边搭上了更深的路子,相爷府上几个门客,如今都跟咱们有往来。” 盛紘翻著册子,嘴角微微翘了翘。 一切都在按他的步子走。 “老爷,”齐秀才忽然压低声音,“汴京那边,近来有些风声。” 盛紘抬起头。 “什么风声?” “陛下龙体欠安。”齐秀才说,“已经好些日子没上朝了。” 盛紘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齐秀才又说了几件事,就退下了。 盛紘靠在椅背上,闭著眼想了一会儿。 快了。 他心里有数。 夜里,盛紘去了林棲阁。 林噙霜伺候他躺下,自己钻进被窝,往他怀里拱了拱。她身上那股子香味儿,丝丝缕缕往他鼻子里钻。 “紘郎,”她小声说,“赵家那哥儿,今儿又来了。” 盛紘嗯了一声。 林噙霜手指头在他胸口划拉著,一下一下的。 “霜儿瞧著,他是真好。书读得好,人也和气,对墨兰也上心。” 盛紘低头看她。 “急了?” 林噙霜眨眨眼:“霜儿不急。就是想著,这事儿要是能定下来,墨兰那孩子往后就有了著落。” 盛紘沉默了一会儿。 “再等等。”他说,“等赵家再稳一稳。” 林噙霜不懂“再稳一稳”是什么意思。 可她不敢多问。 只往他怀里拱了拱,小声说:“霜儿听紘郎的。” 盛紘伸手,把她揽紧了些。 这女人,这些年变了不少。 从前那股子掐尖要强的劲儿,淡了许多。如今在他面前,软得像只猫,可那软里,有真心。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林噙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紘郎,”她忽然说,“霜儿有时候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多好。” 盛紘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会的。” 林噙霜抬起头,看著他。 灯影里,他的脸看不太清楚。可那双眼睛,亮亮的,让人安心。 她又靠回他怀里,闭上眼。 窗外,春风拂过院中那株老槐,沙沙作响。 月光从窗欞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银白。 林棲阁里静静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匀匀的,长长的。 第88章 形势 第二天一早,赵策英又来了。 这回他没去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后花园。 园子里,如兰正拉著明兰看鱼。墨兰站在池子另一边,手里拿著本书,可那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赵策英进来时,正对上她的目光。 两人都愣了一下。 墨兰低下头,脸微微红了。 赵策英站了站,走过去。 “四姑娘。” 墨兰抬起头,看著他。 “赵公子怎么来这儿了?” 赵策英说:“隨便走走。” 两人站在一起,中间隔著两三步远。池子里的锦鲤游来游去,尾巴一甩一甩的,溅起小小的水花。 如兰在那边看得直瞪眼,拉著明兰的袖子:“六妹妹你看,他们……” 明兰头也不抬,继续做针线。 “五姐姐,你鱼还看不看了?” 如兰看看她,又看看那边,急得直跺脚。 可那边两人,谁也没注意她。 墨兰低著头,看著池子里的鱼。赵策英站在旁边,也看著池子里的鱼。 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策英忽然开口。 “昨儿那首诗,”他说,“你问的那几句,我想了想,还有另一种解法。” 墨兰抬起头,看著他。 他脸上有点红,可眼神很认真。 “你说。” 赵策英便讲起来。讲得仔细,墨兰听得也认真。两人对站在池边,一个讲,一个听,春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如兰在那边看著,忽然不急了。 她靠在明兰肩上,小声说:“六妹妹,你看,他们好像……” 明兰抬起头,看了一眼。 也就一眼。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缝那只布老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五姐姐,”她说,“咱们该回去了。” 如兰点点头,跟著她走了。 池子边,那两人还站著。 春光正好,岁月正长。 寿安堂里,老太太正靠在榻上打盹儿。 房妈妈守在旁边,手里拿著把扇子,轻轻摇著。老太太养的那几只鸟,在廊下嘰嘰喳喳叫著,声音脆脆的。 “房妈妈,”老太太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 “老太太,您醒了?” “没醒。”老太太说,“就是听见外头有动静。” 房妈妈笑了:“是赵家那哥儿,又来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 “那孩子,对咱们四姑娘,倒是上心。” 房妈妈小心道:“老太太,您看这事儿……” 老太太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她说,“孩子们的姻缘,让他们自己去处。咱们这些老的,少掺和。” 房妈妈应了。 老太太又闭上眼,继续打盹儿。 可她那嘴角,微微翘了翘。 傍晚时分,盛紘从衙门回来。 进了二门,他站了站。 往东是林棲阁,往西是刘小蝶那边,往北是卫氏的院子。 他想了想,往北走了。 卫氏正在廊下坐著,长桉在她怀里睡著了。见他来,她站起来。 “老爷。” 盛紘走过去,看了看她怀里的长桉。小傢伙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睡了多久了?” “半个时辰。” 盛紘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卫氏也坐回去,抱著孩子,安安静静的。 夕阳西下,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染成金红色。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的。 “明兰呢?”他问。 “在自己屋里看书。” 盛紘嗯了一声。 她起身进屋,不一会儿端了盏茶出来,放在他手边。 然后又坐回去,抱著孩子,安安静静的。 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色渐渐暗了。 廊下那盏灯笼,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著两个人影,挨得近近的。 远处传来长枫和如兰的吵闹声,隱隱约约的。 可这小院里,静静的,只有风声,还有长桉细细的呼吸声。 盛紘端起茶,抿了一口。 不烫不凉,正好。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挺好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照著这个小院,照著廊下两个人影,照著这一室的安静。 ~ 三年,如水流过。 城外那片地,麦子收了六季。头两年还只是刚够吃,到了嘉祐十三年夏,粮仓已经堆不下了。新麦入仓那天,赵宗全站在仓门口,看著里头金灿灿的麦粒,眼眶红了好一会儿。 “盛兄,”他说,“我种了半辈子麦子,头一回见这么多粮。” 盛紘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他看的不是粮仓。 他看的是那些扛粮的汉子——一百多號人,是从城外庄子上调来的。个个腰板挺直,脚步扎实,扛著粮袋上跳板,稳得像走平地。周武师站在队伍后头,一声不吭,只拿眼睛扫著。 这些人,明面上是庄客,实则是练了三年的精锐。 赵宗全的团练,也从八百增至一千五。其中三百人,是盛紘的人安排进去的。赵宗全心知肚明,却从不说破。有一回喝醉了,他拉著盛紘的手嘟囔:“盛兄,你往我这儿塞人,我乐意。有他们在,我这心里头踏实。” 盛紘只笑笑,给他满上酒。 齐秀才每隔两个月来一趟,把帐本摊在盛紘面前,一笔一笔地念。 联盛商號开到了汴京、扬州、成都。汴京那家铺子,明面上卖绸缎,暗地里做的是银钱往来。王先生如今已是赵概府上的红人,宰相有什么动向,他头一个知道。 成都那家分號,搭上了蜀王府的路子。扬州老店,年年往禹州送东西——布匹、茶叶、药材,还有成箱的银子。 “老爷,去年一年的进项,折成银子,是这个数。”齐秀才伸出三根手指。 十三万两。 盛紘点点头。 齐秀才合上帐本,忽然压低声音:“老爷,汴京那边,风向不太对。” 盛紘抬起眼皮看他。 “怎么说?” “储位空悬。”齐秀才把声音压得更低,“官家的皇子都夭折了,一个成年的都没留下。如今宫里头养著几位宗室子弟——兗王、邕王子各有各的盘算。,两派在朝堂上斗得厉害。宰相府里,王先生透露,赵概这几日也是焦头烂额,两边都不敢得罪。” 盛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说话。 齐秀才继续道:“京城里已经有人开始站队了。顾家、齐家那样的勛贵旧族,要么闭门自守,要么暗中押注。听说邕王那边,正四处拉拢朝臣,想抢『立嫡』的名头。兗王也不甘示弱,跟禁军走得近。” “官家呢?” “官家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却迟迟不立太子。”齐秀才顿了顿,“老爷,这是暴风雨前的静。谁都知道,一旦官家咽气,京城必有一场大乱。” 盛紘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春日正好。阳光从窗欞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禹州这边,有什么动静?” 齐秀才摇头:“暂时没有。赵团练那边,一直被盯著。京里有人专门盯著各地宗室,稍有异动,就能扣上谋反的帽子。” 盛紘点点头。 “知道了。继续盯著汴京,有消息隨时报。” 齐秀才应了,退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盛紘闭著眼,靠了一会儿。 快了。 他心里有数。 第89章 定亲 孩子们都大了。 长柏乡试中举,成了禹州最年轻的举人。报喜的人来那天,王氏高兴得直抹眼泪,林噙霜也送了贺礼来。长柏倒是不骄不躁,谢过眾人,又钻进书房看书去了。 长枫也过了府试。虽不如长柏,却也让人刮目。林噙霜私下跟盛紘说:“枫哥儿那孩子,从前皮得很,如今也懂事了。”盛紘点点头,没多说。 墨兰十四了,出落得越发好。眉眼间的精明淡了些,多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沉静。赵策英来得更勤了,两人见面,不再像从前那样一个脸红一个眼飘,而是能坐下来,安安静静地说说话。 如兰还是那副直性子,可也知道了分寸。有一回墨兰被她说急了,正要发作,她忽然闭嘴,老老实实道了歉。把墨兰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明兰依旧安安静静,书读得比谁都多。王氏让她跟著墨兰如兰一起学规矩,她就跟著学,不多话,不惹事。卫氏有时候看著她,心里头又酸又软。 只有一回,明兰忽然问她:“娘,父亲是不是在等什么?” 卫氏愣住了。 “等什么?” 明兰摇摇头:“女儿也不知道。就是觉著,父亲好像在等一个时候。” 卫氏看著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孩子,心思太重了。 “別瞎想,”她说,“好好读你的书。” 明兰点点头,没再问。 这孩子,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像她。 又不像她。 赵宗全常来府上喝酒。 每回来,都自己带酒。不是什么好酒,是城外小作坊酿的土酒,烈得很。盛紘让厨房做几个下酒菜,两人对坐,能从晌午喝到天黑。 说的话不多。有时候就是对著喝,喝完了,赵宗全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一句:“盛兄,改天再来。” 有一回喝到月上中天,赵宗全忽然放下酒杯,看著他。 “盛兄,京城那边的事,你知道多少?” 盛紘端著酒杯,没说话。 赵宗全闷了一口酒,说:“我虽在禹州,可耳朵不聋。兗王、邕王,还有宫里头那位,斗得厉害。宰相府里,天天有人登门。听说边关的兵都往回调了,说是防契丹,实则是防內乱。” 盛紘看著他。 “赵兄怎么看?” 赵宗全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我能怎么看?我是宗室,可我这个宗室,是被盯著的那一个。稍有异动,就是谋反。”他又闷了一口酒,“我就想安安稳稳种我的麦子,带我的兵,不掺和他们那些事。” 盛紘沉默了一会儿。 “只怕到时候,”他说,“不是你不想掺和,就能不掺和的。” 赵宗全抬起头,看著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白晃晃的。 “盛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盛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赵兄,我问你一句话。” 赵宗全点点头。 “若有一日,京城大乱,圣驾蒙尘。有人起兵勤王,护驾有功。你说,这个人,会是什么下场?” 赵宗全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盛紘没再说话。 两人对坐著,沉默了很久。 窗外,月亮很亮。照著禹州城的街巷,照著城外那片麦田,照著盛府那几进院落。 过了很久,赵宗全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盛兄,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盛紘看著他。 “我知道的,”他说,“就是种地养兵、安分守己的道理。其他的,我不知道。” 赵宗全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无奈,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盛兄,”他说,“我赵宗全这辈子,能结交你,真好。” 盛紘端起酒杯。 “赵兄言重了。” 两人碰了一杯,各自饮尽。 赵宗全站起来,晃了晃,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盛兄,往后有什么事,你只管开口。” 盛紘点点头。 赵宗全掀帘子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盛紘还坐在那儿,端著空酒杯,看著窗外那轮月亮。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开春后,赵宗全亲自登门。 他来的时候,盛紘正在书房里看帐本。门子来报,说团练使来了,盛紘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出去。 赵宗全今天穿了身簇新的袍子,青灰色的,料子不算好,可熨得平整。头髮也梳得齐整,鬍子颳得乾乾净净,整个人看著比往常精神了几分。 可他那双手,还是糙的。站在书房门口,搓来搓去,不知往哪儿放。 盛紘看在眼里,忍著笑,把他让进去。 两人对坐,茶端上来。赵宗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又端起来喝一口,又放下。 盛紘也不催,就那么看著他。 赵宗全憋了半天,终於开口:“盛兄,我今儿来,是为策英那孩子。” 盛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赵兄请说。” 赵宗全又搓了搓手,有点笨拙:“策英今年十七了,该说亲了。那孩子,心里头有人。” 盛紘看著他,没说话。 赵宗全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硬著头皮往下说:“是贵府四姑娘。” 说完,他眼巴巴看著盛紘,那眼神,跟等宣判似的。 盛紘放下茶盏,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会儿,在赵宗全觉著,比一年还长。 “策英那孩子,”盛紘终於开口,“我看得上。” 赵宗全眼睛一亮。 “可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赵宗全忙点头:“盛兄请讲。” “我这女儿,虽是庶出,可自小养在我跟前。我疼她,不比嫡出的少。”盛紘看著他,目光不重,却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往后她进了赵家门,若受了委屈,我这个当爹的,不会坐视。” 赵宗全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那笑,是从心里头漾出来的,把那张糙脸都笑柔和了。 他站起来,对著盛紘抱拳,一揖到地。 “盛兄,你这话,我爱听。” 盛紘也站起来。 赵宗全直起身,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赵宗全对天起誓,策英若敢欺负贵府姑娘,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盛紘看著他。 那张脸上,没有半点虚的。 他也笑了。 “好。”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赵宗全忽然搓了搓手,又变回那个笨拙的庄稼汉:“那……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盛紘点点头:“定了。” 赵宗全搓著手,嘿嘿笑了两声,又觉得自己笑得傻,赶紧憋住。可憋不住,又嘿嘿笑起来。 盛紘让齐秀才去拿酒。 “今儿高兴,喝两杯。” 赵宗全连连点头:“喝,喝!” 消息传到林棲阁的时候,林噙霜正在梳头。 秋江跑进来,气都喘不匀:“小娘!小娘!大事!” 林噙霜从镜子里看她:“什么大事,慌慌张张的。” 秋江扶著门框,喘著说:“赵……赵团练来了……跟老爷提亲……为赵公子……求娶咱们四姑娘……” 林噙霜手里的梳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秋江嚇著了,小心走过去:“小娘?小娘您怎么了?” 林噙霜忽然抓住她的手,抓得紧紧的。 “秋江,”她的声音在抖,“你再说一遍。” 秋江便又说了一遍。 林噙霜听完,嘴唇开始抖,眼眶开始红,眼泪就那么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小娘!”秋江慌了,“您別哭,这是喜事……” 林噙霜想说话,可嘴唇抖得说不出来。她抓著秋江的手,眼泪哗哗地流,流了一脸。 “对对对,”她终於发出声来,带著哭腔,又带著笑,“喜事……喜事……” 秋江也红了眼眶,拿帕子给她擦泪。 “小娘,您別哭了,妆都花了……” 林噙霜抢过帕子自己擦,擦著擦著又笑起来。 “快去,”她说,“快去把四姑娘叫来。” 墨兰来得很快。 她站在门口,看著她娘——那个从来都端著、从来都算计著、从来都不肯在人前露半点软弱的女人——此刻满脸是泪,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娘……” 林噙霜一把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 “我的儿,”她拍著墨兰的背,声音还在抖,“我的儿,你有人家了……是赵家……是策英那孩子……” 墨兰愣住了。 赵策英。 那个会红著脸给她讲书的少年。 那个站在池子边,认认真真给她讲诗的人。 那个每次来府上,眼睛总往林棲阁这边瞟的人。 往后,就是她的人了? 她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 林噙霜鬆开她,捧著她的脸看。 “我的儿,长这么大了,”她又哭又笑,“要嫁人了……” 墨兰看著她娘满脸的泪,眼眶也红了。 “娘……” 林噙霜把她又搂进怀里。 “別哭,別哭,”她自己哭得稀里哗啦,却哄著女儿,“这是喜事,该高兴……” 母女俩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秋江在旁边站著,也拿帕子擦眼睛。 窗外,那株石榴花开得正好,红艷艷的,一簇一簇。 第90章 变局开始 墨兰回到自己屋里,站在窗前,看著外头那株石榴花。 风一吹,花瓣落了几片下来,飘飘悠悠的。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 红的,薄薄的,软软的。 赵策英。 她在心里念著这个名字。 念一遍,脸就红一点。 念三遍,红透了。 她忽然把脸埋进手心里,吃吃地笑起来。 云栽在旁边看著,也跟著笑。 “姑娘,您笑什么呢?” 墨兰不答,只是笑。 笑著笑著,她又抬起头,看著窗外。 那株石榴花,开得正盛。 就像她此刻的心。 消息传到正院,王氏正在看帐本。 刘妈妈把话说完,王氏抬起头,嗯了一声。 “知道了。”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帐本。 刘妈妈小心道:“大娘子,您……” 王氏头也不抬:“我什么?四姑娘定了人家,好事。回头让人备份贺礼送过去。” 刘妈妈应了,退出去。 王氏还低著头看帐本,可那帐本上的字,半天没翻过页。 她忽然嘆了口气。 也不知嘆什么。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后花园里,如兰正拉著明兰说话。 “六妹妹,你听说了吗?四姐姐定了人家,是赵家哥哥!” 明兰点点头,嗯了一声。 如兰瞪她:“你就『嗯』一声?” 明兰抬起头,看著她。 “那五姐姐想让我说什么?” 如兰被她问住了,想了想,说:“你就不羡慕?四姐姐可定了个好人家。” 明兰笑了笑。 “羡慕什么?那是四姐姐的缘分。” 如兰撇撇嘴,又说:“那你说,我往后能定个什么样的人家?” 明兰看著她,认真想了想。 “比四姐姐好的。” 如兰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你瞎说什么……” 明兰又低下头,继续做针线。 西北角的跨院里,卫氏正坐在廊下缝衣裳。 周婆子从外头进来,凑到她耳边,把消息说了。 卫氏听完,只轻轻“哦”了一声。 周婆子有点急:“小娘,您就不问问?” 卫氏抬起头,看著她。 “问什么?” 周婆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卫氏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针脚还是一样细密,一样稳当。 长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著一只蝴蝶。沁兰跟在后头,一顛一顛的,嘴里喊著“哥哥等等我”。 卫氏看著他们,嘴角微微翘了翘。 夜里,盛紘去了卫氏那儿。 她已经躺下了,听见动静,睁开眼,要坐起来。他按住了。 “別动。” 她躺回去,眼睛却一直看著他。 他脱了外裳,躺到她身边,伸手把她揽过来。 她靠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老爷。” “嗯?” “明兰那孩子,”她说,“您往后有什么打算?” 盛紘低头看著她。 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那双眼睛,亮亮的。 “急什么,”他说,“她才多大。”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妾就是问问。” 盛紘把她揽紧了些。 “你呀,”他说,“就知道操心孩子。” 她没再说话。 只往他怀里靠了靠,靠得更紧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照著小院,照著廊下那盏灯笼,照著这一室的安静。 这一年,盛赵两家,结为姻亲。 ~ 嘉祐十五年 那年夏天,禹州来了个年轻人。 他来的时候,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日头毒辣辣地晒著,知了在树上死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城门口那俩守门的兵丁歪在阴凉里打瞌睡,口水都流出来了。 年轻人就是从这时候进的城。 他二十三四岁模样,瘦高个,穿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膝盖上打著补丁。肩上挎著个旧包袱,风尘僕僕的,一看就是走了远路。可他那双眼—— 那双眼里的光,让人不敢小瞧。 不是凶狠,是亮。亮得灼人,像刀锋在日头底下晃了一下。那俩打瞌睡的兵丁要是睁著眼,怕是得打个激灵。 他没停,径直往城里走。 穿过两条街,在一座宅子前停下来。 团练使府。 门子正要拦他,他从怀里掏出个名帖递过去。门子低头一看,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你……你等著。” 门子一溜烟跑进去了。 年轻人就站在门口等著。日头晒著,他脸上连汗都没出几滴。就那么站著,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树。 没过多久,里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宗全亲自迎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愣了好一会儿。 “顾家二郎?寧远侯府的?” 年轻人抱拳,一揖到底。 “草民顾廷燁,见过团练使。” 赵宗全上下打量著他。 “进去说话。” 两人进去,门关上了。 这一关,就是大半日。 当天晚上,赵宗全来了盛府。 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廊下几盏灯笼亮著昏黄的光。 盛紘正在书房里看帐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门帘掀开,赵宗全走进来。他脸上带著酒气,可那双眼里的光,比平时亮得多——亮的里头,还有点別的什么。 “盛兄。” 盛紘放下帐本,站起来。 “赵兄怎么这时候来了?” 赵宗全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齐秀才端了茶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放下,又喝了一大口。 盛紘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 赵宗全闷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盛兄,你知道今儿谁来了?” 盛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谁?” 赵宗全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顾家的二郎,顾廷燁。” 盛紘端著茶盏的手,纹丝未动。 心里缺暗道:要开始了 赵宗全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有点愣。 “盛兄,你就不问问?” 盛紘放下茶盏,看著他。 “问什么?” 赵宗全被他这態度弄得有点摸不著头脑:“顾家二郎啊!寧远侯府的嫡子!怎么跑到禹州来了?” 盛紘笑了笑。 “我们之前在扬州见过,其確实有独特一面,赵兄想留他?” 赵宗全点头:“我试探过,测试那孩子,那孩子是个有本事的。我留他在军中,让他带兵。” 盛紘点点头。 “那就留。” 第91章 开始推演 他又闷了一口酒,又把顾廷燁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顾廷燁在京城待不下去了,说他想从头开始,说他在校场上的本事。 盛紘听著,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不插话,也不多问。 赵宗全说完了,看著他。 “盛兄,你说,你说这孩子能用吗?” 盛紘笑了笑。 “赵兄不是已经决定用了?” 赵宗全愣了愣,也笑了。 “也是。” 两人又喝了几杯,赵宗全忽然放下酒杯,看著他。 “盛兄,我今儿来,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盛紘看著他。 “你说。” 赵宗全斟酌著措辞,慢慢开口。 “京城那边的事,你听说了多少?” 盛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该听说的,都听说了。” 赵宗全看著他,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信任。 “盛兄,你跟我说句实话。” 盛紘点点头。 “你说。” 赵宗全压低声音:“官家病重,储位空悬。兗王、邕王斗了两年,眼看就要分出个你死我活。你说,咱们禹州,该怎么办?” 盛紘沉默了一会儿。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银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影子拉得长长的,在风里晃了晃。 盛紘放下酒杯,看著他。 “赵兄,”他说,“你知道兗王和邕王,为什么斗了两年还没分出胜负吗?” 赵宗全摇摇头。 “因为他们都在等。” “等什么?” “等官家咽气。”盛紘说,“官家一日不死,他们就一日不敢真的动手。谁先动手,谁就是乱臣贼子,天下共击之。” 赵宗全的脸色变了变。 “那官家要是……” “快了。”盛紘说,“最多还有几个月。” 赵宗全的手,抖了一下。 盛紘看著他,继续说。 “赵兄,你想想,一旦官家咽气,会发生什么?” 赵宗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盛紘替他答了。 “兗王会动手。” 赵宗全愣住了。 “兗王?不是邕王势大吗?怎么是兗王动手?” 盛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正因为邕王势大,所以兗王才要动手。” 他看著赵宗全,目光沉沉的。 “赵兄,你想想。邕王母族势大,朝中拉拢的官员最多,行事张扬,几乎以准太子自居。如果按正常的路子走,兗王根本爭不过他。先帝一旦驾崩,邕王极有可能凭藉朝堂势力强行登基。到那时,兗王怎么办?等死吗?” 赵宗全的脸色,白了几分。 “所以兗王一定会抢在邕王前面动手?” 盛紘点点头。 “他准备了很久了。”他说,“禁军里,有他的人。宫里头,也有他的人。” 赵宗全倒吸一口凉气。 “宫里?谁?” “荣妃。” 赵宗全愣了愣,忽然想起什么。 “荣妃?她妹妹是不是……” “被邕王害死的。”盛紘说,“荣妃对邕王恨之入骨,兗王许她復仇,许她荣华富贵,她自然愿意做这个內应。” 赵宗全听得手心直冒汗。 “盛兄,你是说……兗王可能会勾结荣妃,在宫里动手?” 盛紘点点头。 “官家病重,不能理事。这个时候,只要荣妃打开宫门,兗王带人衝进去,控制住官家,杀死或囚禁,然后偽造遗詔宣布自己继位——这就是一场標准的政变。” 赵宗全的额头,沁出了汗。 “那……那邕王呢?” “邕王?等他知道消息的时候,兗王已经坐在龙椅上了。他再势大,也只能认。不认,就是抗旨造反。何况,那时兵权在兗王手里、” 赵宗全沉默了很久。 月亮越升越高,月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盛兄,那咱们禹州呢?咱们该怎么办?” 盛紘看著他。 “赵兄,”他说,“你知道兗王这一盘棋,算漏了什么吗?” 赵宗全摇摇头。 盛紘笑了笑。 “他算漏了两个人。” “谁?” “你,和我。” 赵宗全愣住了。 盛紘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 “赵兄,兗王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京城了。邕王、朝臣、清流、勛贵——他算计了所有人。可他从来没想过,远在禹州,有一个姓赵的团练使,手里有一千五百精兵三千厢军,离京城只有两三百里。” 他回过头,看著赵宗全。 “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赵宗全的眼神,慢慢变了。 从迷茫,到清明,再到一点点的——亮。 “盛兄,你是说……” 盛紘走回他面前,坐下。 “赵兄,你记住一句话。” 赵宗全看著他。 “护驾。”盛紘说,“兗王政变那天,不管京城乱成什么样,你只管做一件事——只有圣旨来,不管是谁带来的,都要带兵进京,护住圣驾。” 赵宗全张了张嘴。 “可是……可是万一先帝已经……” “那就护住玉璽,护住遗詔。”盛紘说,“谁有玉璽,谁有遗詔,谁就是正统。你护住正统,你就是功臣,你就是正统。” 赵宗全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那一夜,他在盛府坐到很晚。 两人对坐,把兗王政变的每一个环节,都推演了一遍。什么时候动手,从哪条路进京,怎么控制局面,怎么打出“勤王”的大旗——事无巨细,一一敲定。 至於圣旨为什么会来,没人提,哪怕不来,也可以偽造。 灯油添了三回,茶换了五遍。 他们说的话,没人听见。 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著。 临走时,赵宗全忽然回头,看著盛紘。 “盛兄,”他的声音有点哑,“多谢。” 盛紘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兄,”他说,“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个,我们亲家,一荣俱荣。” 赵宗全点点头,翻身上马。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盛紘站在那儿,看著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月亮很亮。蝉鸣很响。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第92章 掌军 七月中。 禹州的夏天热得人发昏。 日头毒辣辣地晒著,知了在树上死命地叫,叫得人心里头髮躁。团练使衙门后头那棵老槐树,叶子都晒卷了边儿,懨懨地垂著,像熬了几天几夜没睡的人。 赵宗全从屋里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天。 瓦蓝瓦蓝的,一丝云都没有。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往外走。 “老爷,这大晌午的,您去哪儿?”后头跟著的长隨小跑著追上来。 “城外。” “又去地里?这日头,能把人晒脱皮……” 赵宗全没理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走了。 团练使衙门里的人都说,这位爷是种地种魔怔了。 天天往城外跑,看那些麦子,一看就是半天。有人跟他开玩笑:“团练使,您这官儿不当了,改当庄稼汉了?”他也不恼,嘿嘿笑两声,继续看他的麦子。 可没人知道,他不是在种地。 他是在等。 自从那夜跟盛紘喝过酒,他心里头就跟长了草似的。那天晚上喝的是城外小作坊酿的土酒,烈得很,几碗下肚,脑子就晕了。可盛紘那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忘—— “若有一日,京城大乱,圣驾蒙尘。有人起兵勤王,护驾有功。你说,这个人,会有什么收穫?” 他当时答不上来。 现在也答不上来。 可这句话,就跟钉在他脑子里似的,赶都赶不走。 每天晚上躺下,眼睛一闭,就是这句话。翻来覆去睡不著,爬起来,又去看那些麦子。 麦浪滚滚的,金灿灿的,在风里晃。他站在地头上,看著那些麦穗一天天变黄,一天天饱满,忽然觉得,这麦子,怕是他这辈子种的最后一季了。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儿来的。 可它就是在那儿。 城外校场上,尘土飞扬。 顾廷燁站在点將台上,看著底下那些兵。 五百人,分成五个方阵,正在操练。刀、枪、弓、盾,一样一样过。口令声、喊杀声、脚步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他手底下这一营,是赵家军里最精锐的。不是他吹,是打出来的——月前,城外闹了一股山匪,占了个山寨,祸害了好几个村子。赵宗全派他去剿,他带人摸黑上山,一个时辰就把山寨端了,土匪头子被他亲手砍了,自己这边连个受伤的都没有。 那之后,赵宗全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可他心里头清楚,自己来禹州,不是来当一辈子中级武官的。 他要的,不是这个。 点將台下,操练还在继续。 顾廷燁的目光,越过那些汗流浹背的士兵,看向远处。 京城,在那个方向。 赵策英这几天睡不著。 他屋里堆著一摞纸,都是从京城传回来的消息。有的写在纸上,有的只是口信,有的零零碎碎拼凑起来,勉强能看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把这些消息理了一遍,又一遍。 官家又呕血了,太医说可能是油尽灯枯。 兗王府夜里进出了几拨人,都是生面孔,走路带风,像是军中的人。 邕王那边也没閒著,开始往禁军里安插人手。明面上是正常调动,可那些被调进去的人,全是他的亲信。 还有一件事,他压在最后头—— 荣妃的妹妹,前些日子死了。具体原因情报里没有说。 赵策英把这些消息串起来,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轮廓。 那轮廓,让他后背发凉。 他去找了长柏。 长柏这些日子也在忙。盛紘让他放下学业跟著几个幕僚学带兵练兵,学得他头昏脑涨。可赵策英来找他的时候,他还是放下手里的书,认真听完了。 “你怎么看?”赵策英问。 长柏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知道吗?” 赵策英点点头:“他应该知道。可他不说。” 长柏想了想,又问:“那咱们怎么办?” 赵策英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头。 外头太阳很大,晒得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子都打蔫了。树下有个小丫鬟在打水,一桶一桶往上提,累得直喘气。 他忽然说:“今晚,把长枫和顾二哥也叫来。”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四个人围坐在赵策英院子里的石桌边,茶凉了也没人喝。 赵策英把那些消息一条一条摆出来。长柏听完,脸色沉了沉。长枫搓了搓手,小声说:“这……这是要出事啊,怪不得爹要把我两仍军营里带兵。” 顾廷燁没说话。 他盯著那些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赵策英。 “少东家,你爹知道这些,他不说,是什么意思?” 赵策英摇摇头。 “我不知道。” 顾廷燁又问:“那咱们怎么办?”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长枫又搓了搓手,憋出一句:“要不……咱们也先准备准备?” 这话说得有点心虚。 可没人笑话他。 因为谁都知道,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那夜之后,禹州的兵就开始动了。 名义上是剿匪,是拉练,是换防。 可实际上—— 顾廷燁那一营,开始悄悄配齐兵器。原先那些卷刃的刀、断了弦的弓,全换了新的。库房里锁著的好东西,一件一件搬出来,发到士兵手里。 让长柏长枫私下各自管的那一营,开始也是这般,全部换上新装备开始训练。盛紘派了幕僚来当教头,做副手。 这些是盛紘这世暗中培养的底蕴和武力,名与利刃不可假手他人,自己儿子刚刚陈年,可以很好的锻炼锻炼,也能在接下来的风云中博取巨大功名。目前这些人编制掛在赵宗全团练的厢军编制下,但比他们有更好的身体素质和装备. 赵策英亲自管的那一营,开始储备粮草。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够吃三个月的。又让人悄悄去乡下收粮,一车一车拉进来,藏在地窖里。 赵宗全看在眼里,不吭声。 有一天,他去城外看操练,站在点將台上,看著底下那些兵——顾廷燁的人、长柏的人、长枫的人、他儿子的人,还有盛紘那几个幕僚,忙前忙后,喊得嗓子都哑了。 他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顾廷燁在旁边问:“团练使笑什么?” 赵宗全摇摇头,没说话。 他笑的是,这几个小子,刚刚出一点苗头,就比他想像的还急。 第93章 风暴前 府里的人,不知道外头的事。 后宅还是那个后宅,该吵吵,该闹闹,该安安静静的,还是安安静静。 西北角的跨院里,日子还是那样过。 长桉七岁了,天天跟著卫小鸟学认字。那孩子皮,坐不住,认几个字就要跑,卫小娘追在后头,满院子撵。 沁兰五岁,扎著两个小揪揪,跟在哥哥后头跑。哥哥跑她也跑,哥哥停她也停,像个小尾巴。 明兰十五了。 十五岁的大姑娘,出落得越发安静。天天看书,做针线,帮她娘照看弟弟妹妹。 有一回,盛紘来这边,就看见她坐在廊下,手里捧著本书,阳光落在她身上,安安静静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卫氏在屋里做针线。 长桉跑进来,扑到她怀里,仰著小脸问:“娘,爹爹什么时候来?” 卫氏低头看著他。 “忙完就来了。”她说。 长桉瘪瘪嘴:“爹爹总说忙完,可总也不来。” 卫氏把他搂紧了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照著小院,照著廊下那盏灯笼,照著那株石榴树。 卫氏抱著长桉,轻轻拍著他的背。小傢伙不一会儿就睡著了,小脑袋歪在她怀里,口水都流出来了。 她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银白。 这个小小的院子,安安静静的。 可没人知道,这安静,还能维持几天。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一下,一下。 夜,还很长。 嘉祐十五年,八月十三。 夜已经深了。 盛紘刚从卫氏那边回来,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正要宽衣睡下。齐秀才把这几日的消息理好,放在案头,又退出去。屋里只剩一盏灯,灯芯爆了一下,噼啪响。 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 这几日,他睡得少。 京城那边的消息,一条一条往这边送。官家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了。兗王和邕王的人,在禁军里已经明爭暗斗了好几回。朝堂上那些大臣,有的闭门不出,有的两边下注,有的乾脆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快了。 他心里有数。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寻常的脚步声,是跑的,急促,凌乱,踏在青石板上一串闷响。紧接著是齐秀才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声音里的慌张藏不住—— “老爷!老爷!” 盛紘睁开眼,站起来。 门被推开,齐秀才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嚇人。 “老爷,有人来了。” 盛紘披上外裳,跟著他往外走。 院子里站著三个人。 两个是他的暗卫,浑身是血。一个捂著肩膀,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一个腿上挨了一刀,站都站不稳,靠著廊柱才勉强撑住。他们扶著中间一个女人——那女人穿著粗布衣裳,头髮散乱,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可她的手,死死捂著胸口,那里头,藏著什么东西。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惨白惨白的。 “老爷,”那个捂著肩膀的暗卫扑通跪下,“人带到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从京城到禹州,死了七个兄弟。” 七个。 盛紘低头看著那女人。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拼尽一切之后,终於看见曙光的亮。 “你是……” “奴婢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叫喊过太多次,已经破了,“娘娘让我把这个带出来,交给……交给可以勤王的人。”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那布包不大,外头裹著一层又一层,最外面那层已经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干了的和没干的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顏色。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可她攥得死紧,像是攥著自己的命。 盛紘伸手接过来。 一层一层打开。 最里面,是一方丝绢。 明黄色的,本该是帝王之色。可现在,上头满是血渍,一块一块,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是暗红。那血渍盖住了大半的丝绢,只剩下中间一小块,写著字。 是血写的。 那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可见写字的人手在抖。可每一笔都深深刻进丝绢里,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兗王谋逆,朕命在旦夕。凡我宗室忠臣,速来勤王……赵氏子孙,可承大统……” 落款处,盖著传国玉璽的印。 那方印,是官家的印,是这天下最重的印。 盛紘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那宫女。 “皇后娘娘呢?” 宫女低下头。 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把那脏兮兮的脸衝出两道白印子。 “娘娘……娘娘让我走的时候,兗王的人已经衝进坤寧宫了。她说……她说她是皇后,不能逃,不能丟官家的脸。她说……她说一定要把东西送到……” 她说不下去了。 盛紘沉默了一会儿。 “带她下去,换身衣裳,让大夫看看,好好养著。” 齐秀才应了,扶著那宫女往外走。两个暗卫也被人扶走,院子里只剩下盛紘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看著手里的丝绢。 这些年他让人暗中挑拨,让双方的矛盾比原著更加大了更加剧烈,居然皇后皇帝都死了,大了很多很多.导致一些超出原著的剧情。 月亮很亮。 照在那方丝绢上,血的顏色,暗沉沉的。 他把丝绢收好,转身往里走。 走到书房门口,他站住了。 “齐秀才。” 齐秀才刚安顿好那宫女,跑过来。 “老爷。” “去请赵团练。还有赵公子、顾二郎,把长柏长枫也叫来。” 齐秀才愣了一下,隨即点头,转身就跑。 脚步声渐渐远了。 盛紘站在书房门口,看著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十五了。 八月十五,该是团圆的日子。 可他知道,这个八月十五,团圆不了。 第94章 出发京都 人来得很快。 赵宗全第一个到。 他进来的时候,衣裳扣子都扣歪了。上头那颗扣错了,塞到下头那个扣眼里,衣裳斜著,可他顾不上。头髮也乱著,一边散下来,一边还勉强束著,可见是从床上爬起来就跑。 他站在书房门口,喘著气,看著盛紘。 “盛兄,出什么事了?” 盛紘没说话,只把丝绢递过去。 赵宗全接过来。 借著烛光,他低头看。 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抖得厉害,丝绢都拿不稳,边角在烛光里一颤一颤的,像他此刻的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这是……” 盛紘点点头。 “官家的遗詔。兗王谋反了。” 赵宗全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看著那方丝绢,看著上头的血,看著那个“赵氏子孙,可承大统”—— 赵氏子孙。 他姓赵。 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丝绢。 就在这时候,赵策英到了。 他跟在父亲后头,一进门就看见父亲手里的东西,脸色变了变,却没说话,只站在旁边。 然后是顾廷燁。 他一身劲装,像是刚从校场赶来,额头还有汗。进门扫了一眼,目光就定在那方丝绢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可那一瞬间的光,盛紘看见了。 最后是长柏和长枫。 两人一前一后进来,站在父亲身后,谁也不说话。 屋里静了一瞬。 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还有远远的更鼓声。 咚——咚—— 两下了。 丑时了。 顾廷燁第一个开口。 “兗王得手了?” 盛紘摇摇头。 “不知道。传消息的人说,兗王带著人衝进宫里,皇后让人带著遗詔逃出来。后面的事……不知道。” 顾廷燁没再问。 赵宗全的手还在抖。 他看著那方丝绢,看著那些血写的字,看著那个“赵”字——那个字写得最大,笔画最深,像是先帝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狠狠写下的。 赵氏子孙。 他就是赵氏子孙。 他姓赵。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盛……盛兄,”他的声音也在抖,抖得几乎说不成句,“咱们……咱们怎么办?” 盛紘看著他。 那张脸上,有害怕,有慌张,有不知所措。 可那眼底深处,有一点別的什么。 那一点东西,盛紘看见了。 “赵兄,”他说,“你先把那遗詔念一遍。” 赵宗全愣了一下,低头又看了一遍。 “兗王谋逆……宗室忠臣……速来勤王……赵氏子孙,可承大统……” 他一字一字念出来,声音还抖著。 盛紘点点头。 “赵兄,你姓什么?” 赵宗全张了张嘴。 “赵。” “你是宗室吗?” “是。” “这遗詔上写的『赵氏子孙,可承大统』,说的是谁?” 赵宗全愣住了。 他看看手里的丝绢,又看看盛紘,再看看旁边那些人—— 他的儿子赵策英,站在他身后,脸绷得紧紧的,可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顾廷燁站在另一边,一身劲装,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眼神,像一头看见了猎物的狼。 长柏长枫站在盛紘身后,腰板挺得笔直。这两个孩子,这几年跟著盛紘学了不少东西,如今站在那里,已经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盛紘的几个幕僚——齐秀才、周武师、郑郎中——也陆续到了,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可那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赵宗全忽然明白了。 他们都在等。 等他一句话。 他低下头,又看著那方丝绢。 上头还有血,暗沉沉的,干了,可那顏色还在。那些血,是先帝的,是皇后的,是那些死在兗王手里的人的。他们拼了命送出来的东西,现在在他手里。 他攥紧了丝绢。 那手,不抖了。 他抬起头,看著盛紘。 “盛兄,接下来我们全部所有人听你指挥,你是之后所有行动的总指挥,包括我。”他的声音稳下来了,“你说,咱们该怎么打?” 盛紘听到这,当仁不让开始准备布置。未来几天,他整整谋划了七八年。 盛紘走到桌前。 桌上铺著一张舆图,是京城附近的地形图。山川、关隘、城池、道路,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用硃笔圈了,有些地方打了叉,有些地方画了箭头。这是他这些年让人画的,一笔一笔,都是心血。 他指著图上那几个红圈。 “兗王政变,第一步是控制宫里。第二步是控制城门。第三步是控制朝臣。这是標准的路数。” 他的手指移到图上几个点。 “他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顾廷燁想了想:“怕有人从外头打进去。” “对。”盛紘说,“所以他一定会派兵守住各条进京的路。东西南北,四条官道,每条都会有重兵把守。咱们禹州在西北,离京城两三百里。按正常行军,四天能到。可要是走官道,一定会被兗王的禁军拦住。” 赵策英问:“那咱们怎么走?” 盛紘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划过。 “不走官道。绕小路。” 他指著一条线——从禹州往东,穿过三个县,不用绕过两座山直接穿进去,再往北折回来。那条线弯弯曲曲,但总体比官道短了一点。 “这条路远,也想要四天。可一路上都是咱们的地盘,没人拦。沿途这几个县——”他指著那几个县名,“清平、永寧、安阳,这三个县的县令,跟我有来往。可以借粮,可以借道,还能收拢一些地方兵。,而且我们可以分兵行动,收集骑兵前面打头阵清理预警,后面步兵卸甲急行军两天都城,兵贵神速” 顾廷燁看著那条线,眼睛亮了。 “盛大人,这路你走过?” 盛紘摇摇头。 “没走过。可让人探过。去年,我让郑郎中走过一趟,,不怕暴露和埋伏,可急行军,但胜在隱蔽。兗王就算知道咱们起兵,一时半会儿也摸不清咱们走哪条路。”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著他们。 “这一路,最大的问题不是路难走,是人心。” “沿途的官员,有的想跟著兗王,有的想观望,有的等著站队。咱们一路走过去,遇上愿意归附的,好说;遇上想拦的,怎么办?遇上墙头草,怎么让他们倒向咱们?” 赵策英想了想,开口。 “打出旗號。” 盛紘看著他。 “什么旗號?” “就说兗王谋反,咱们奉詔勤王。”赵策英说,“有遗詔在手上,这是大义。谁拦咱们,谁就是反贼。谁帮咱们,谁就是忠臣。那些墙头草,就算不想帮咱们,也不敢拦。拦了,万一咱们成了,他们全家都得死。” 盛紘点点头。 “还有呢?” 顾廷燁忽然开口。 “得快。” 他看著盛紘,目光锐利。 “盛大人,兗王刚动手,京城还乱著。乱,就有机会。他得清理宫里,得控制朝臣,得安抚禁军,得准备登基。这些事情,少说也要七八天天。等他稳住局面,把城门一关,把禁军整顿好,咱们就算有五万兵也打不进去。” 他顿了顿。 “得抢在他前面,赶到京城。” 盛紘看著他,笑了。 “顾二郎说得对。得快。”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著那几个关键点。 “顾二郎,你带兵上马打头阵。那五百精锐,你领著,遇上小股敌人,直接吃掉。遇上大股,就拖住,等后头的人上来。” 顾廷燁点头。 “赵兄,你和我带著两千人,护住中军。中军是輜重粮草,是命根子。丟了,咱们就不用打了。” 赵宗全抱拳。 “是。” “策英和长柏长枫——”盛紘看著他们,“你们带著自己的人急行军紧跟顾二郎,跟在后面收拢散兵、筹集粮草。沿途那些愿意归附的,你们负责收编。那些愿意借粮的,你们负责接收。那些观望的,你们负责嚇唬。” 三人齐声应了。 盛紘又看向门口那几个幕僚。 “齐秀才,你跟著我,处理沿途文书檄文。” “周武师,你带著你的人,走在前头探路。” “郑郎中,你带著你的人,走在前面打探消息。” 三人也点头。 盛紘把舆图捲起来,交给赵宗全。 然后他看著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赵宗全,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害怕了。只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决绝。 赵策英,脸还是绷著,可眼睛亮得惊人。这孩子,比他想像的更沉得住气。 顾廷燁,站在那儿,像一柄出鞘的刀。那一身锐气,藏都藏不住。 长柏,他的长子,这几年沉稳了许多。站在那里,已经有了大人的模样,而且这些年盛紘一直有让他接触军务就是为了此刻。 长枫,小时候皮得很,如今也长大了。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这些年盛紘同样也一直有让他接触军务就是也是为了此刻。。 还有那几个幕僚,这些年跟著他,刀山火海都闯过。 以及在京都的布局,其实现在局势一直在盛紘的掌控中,这是他暗中布局七八年的成果,这次一定旗开得胜。 盛紘开口。 “明天一早,出兵。”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夜,各自回去准备。该带的带上,该留的留下。天亮之前,城外校场集合。”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赵宗全站起来。 “好。” 他的声音,稳了。 第95章 兵发 天刚蒙蒙亮。 东边天际透出一线青白,慢慢洇开,把黑夜一点一点往后推。启明星还掛在天上,又大又亮,照著城外那片校场。 校场上,四千五百人已经列队站好。 没人说话。 只有风,吹得旗帜猎猎响。那面大旗上写著一个大大的“赵”字,在晨风里抖著,像一头刚醒来的兽。 点將台上,赵宗全站在那里。 他身后是盛紘、赵策英、顾廷燁、长柏、长枫,还有盛紘的几个核心幕僚。几个人站成一排,谁也没说话。 台下,是那四千五百颗人头。 最前头是那两千精锐。 顾廷燁那一营是赵宗全的精锐,五百人,站在最左。一个个腰板挺直,眼神锐利,手里握著新配的刀枪,旁边一批战马。那一仗剿匪打出来的威风,现在还掛在脸上。 赵策英那一营也是赵宗全的精锐,五百人,站在左二。少东家亲自带的兵,虽不如顾廷燁那营杀气重,可规整,稳当,令行禁止。 长柏那一营是盛家养的强壮,五百人,站在中间。 长枫那一营也是是盛家养的强壮,五百人,站在右二。 后头是赵宗全两千五百厢军和乡兵。 人挤人,站得满满当当。有四十来岁的老兵,脸上带著风霜;有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头一回摸刀;还有脸上带著稚气的半大孩子,站在那里,努力挺著胸脯,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兵。 没人说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只有风,吹著旗帜,吹著那些人的衣角,吹著清晨的凉意。 赵宗全往前站了一步。 他看著底下那些人,那些脸—— 有他认识的。那些跟著他种了好几年地的老兵,每年收麦子的时候,都蹲在地头上跟他一起嚼乾粮。那些他亲自挑进团练的后生,看著他们从毛头小子长成能扛刀的男人。 有他不认识的。那些从乡下招来的新兵,脸上还带著庄稼人的憨厚。那些从隔壁县投奔来的乡兵,眼神里有犹豫,有打量,也有那么一点——想搏一把的渴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呢? 他种了十几年地,养了十几年兵。他这辈子说过最多的话,是“这块地得浇水了”和“那帮小子又偷懒”。他从来没对这么多人说过话。 四千五百人,全在看他。 他的喉咙有点干。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想起盛紘教他的那几句话。 昨夜临走时,盛紘把他叫住。 “赵兄,”盛紘说,“明天誓师,你说话。” 赵宗全愣了一下:“我说什么?” 盛紘看著他。 “想说什么说什么。”他说,“可记住一句话——你是他们的主心骨。你不怕,他们就不怕。” 赵宗全点点头,记下了。 可现在,站在这里,看著底下那四千五百双眼睛,他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你不怕,他们就不怕。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方丝绢。 染血的丝绢。 他把那方丝绢高高举起。 晨光刚好照在那上面,照得那些暗沉的血色发亮。 “兗王谋反了!”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校场上炸开。 底下骚动起来。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往前挤了挤,有人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赵宗全的声音没停。 “皇帝驾崩前,写下遗詔,让我等勤王!” 他把那方丝绢抖开,让底下的人看。 那些血写的字,那些暗沉的血色,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骚动更大了。 赵宗全的声音忽然大起来。 “我赵宗全,不过是禹州一个团练使!种了十几年地,养了十几年兵!我没想过当什么大人物!可今天——”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 “今天,有人要造反!我不答应“ 底下彻底骚动起来。 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刀。 赵宗全看著他们,眼眶忽然有点热。 “我问你们——你们是跟著我种地的,跟著我操练的,跟著我剿匪的!今天,我要带著你们去京城,去打反贼!你们敢不敢去?” 台下静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里炸开。 “敢!” 是顾廷燁。 他站在台下最前头,一身劲装,手按在刀柄上。那一声吼,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著杀气,带著血性。 接著是第二个。 “敢!” 是赵策英。少东家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那一嗓子把旁边的人都震了一下。 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敢!” “敢!” “敢!” 四千五百人的吼声,把天都震得抖了抖。 那声音匯成一股洪流,往上冲,往远处冲,衝出校场,衝出禹州城,冲向外面的世界。 赵宗全站在台上,看著底下那些人。 那些脸,那些眼睛,那些攥紧刀枪的手。 他的眼眶热了。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 “好!” “出发!” 队伍开拔前,盛紘和赵宗全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散尽家財。 他们让人把府库里的大部分钱粮全搬出来,堆在校场边上,当著所有人的面分。 银子是连夜从库里搬出来的,一箱一箱,打开,白花花的。粮食是一袋一袋,堆成小山。酒是一坛一坛,封泥还没打开,能闻见那股子烈味儿。 每人二十两银子的安家费。 每人一袋乾粮。 那些家里有老有小、实在走不开的,多发一份,让他们回去安置好再赶上来。 分钱的时候,赵宗全和盛紘站在旁边看著。 有人走过来,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头。 赵宗全伸手扶他。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脸上沟壑纵横,头髮都白了小半。他跪在地上,不起来,抬起头看著赵宗全,眼眶红著。 “团练使,俺这条命,是您给的。那年俺娘病重,是您让人送的药。俺一直记著。” 赵宗全愣了一下。 他不记得这事了。 可那老兵记得。 他弯腰,把那人扶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去吧。活著回来。” 老兵点点头,抹了把脸,转身走了。 旁边又有人过来,跪下,磕头。 一个接一个。 赵宗全一个一个扶起来。 “去吧。活著回来。” 第96章 檄文 第二件,发布檄文。 齐秀才连夜写了十几份檄文,盖著赵宗全的印,盖上那方遗詔的印,用火漆封好,派快马送到周边各个州县。 檄文上写得很清楚—— “兗王谋逆,弒君乱国。先帝遗詔,命我等勤王討贼。今率义兵,直指京师。沿途州县,望风归附者,既往不咎;执迷不悟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这话狠。 可乱世,就得狠。 盛紘把檄文看了一遍,点点头。 “发吧。” 快马衝出城门,扬起一路尘土。 第三件,封锁消息。 盛紘让人把禹州城的四个城门全关上,只留一个,派重兵把守。 只许进,不许出。 那些可疑的人——行商、走贩、外地口音的——全扣下,等大军走远了再放。 城门口排起了长队,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急得直跺脚,可看著那些拿著刀枪的兵,谁也不敢真闹。 一个走贩模样的人被拦下来,按在墙边搜身。搜出一封信,还没递出去,就被一把抢走。 那人脸色白了。 盛紘接过信,看了一眼。 是送给兗王那边的人的。 他把信收起来,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腿一软,跪在地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也是受人指使……” 盛紘摆摆手。 “带下去。” 那人被拖走了。 盛紘站在城门口,看著那排起的长队,看著那些焦躁的脸,看著那些偷偷摸摸的眼神。 他知道,兗王在各地都有眼线。 消息多封锁一天,大军就多走一天的路。 能拖一天是一天。 做完这三件事,他才翻身上马。 队伍已经开拔了。 前头的人已经走出好几里地,后头的人还在陆续跟上。尘土飞扬起来,遮天蔽日,把清晨的阳光都挡住了。 盛紘坐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禹州城。 城墙还是破的,城门还是旧的,城头那棵老槐树,叶子都黄了,在风里晃著。 他在这城里住了好几年。 从扬州来的时候,觉得这地方破,穷,小。可住著住著,就习惯了。 他看了那城一眼。 然后转过身,一夹马肚子,走了。 这一去,再回来,就不一样了。 消息传到后宅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太阳升得老高,晒得人发懒。 王氏正在正院里看帐本。墨兰的嫁妆,一样一样列出来,绸缎多少匹,首饰多少件,家具多少套,陪房多少人。她看了又看,算了又算,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刘妈妈忽然跑进来。 跑得太急,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了。她扶著门框站稳,脸色煞白,喘著气。 “大娘子!大娘子!老爷……老爷带著兵走了!” 王氏愣在那儿。 手里的帐本啪地掉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可她顾不上捡。 “什么?” 刘妈妈喘著气,把话又说了一遍。 “老爷带著兵,去京城了!说是兗王谋反,老爷跟著赵团练去勤王!城外校场的兵都走了,老爷也跟著走了!” 王氏的脸,白得跟纸似的。 她扶著桌子站起来,腿却发软,又一屁股坐回去。 刘妈妈嚇坏了,扑过去扶她。 “大娘子!大娘子您怎么了?” 王氏抓著她的手,抓得死紧。那手在抖,抖得厉害。 “他……他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刘妈妈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氏忽然站起来,往外冲。 “我要去找他!” 刘妈妈死命拉住她:“大娘子!您去不得!老爷带兵打仗,您一个女人家去干什么!那是军营,那是打仗的地方,您去了能干什么!” 王氏挣了几下,挣不动。 她忽然蹲在地上,捂著脸哭起来。 不是那种呜呜咽咽的哭,是憋著的那种,肩膀一抽一抽的,可就是不出声。 刘妈妈也红了眼眶,蹲下来拍著她的背。 “大娘子,您別这样……老爷吉人天相,会没事的……” 王氏不说话,只是哭。 哭了很久。 林棲阁里,林噙霜正靠在榻上做针线。 给墨兰做的,绣的是石榴花——多子多福的意头。她一针一针,细细密密地缝,那石榴花已经绣了大半,红艷艷的,好看得很。 秋江跑进来。 跑得太急,在门口喘了好几下才喘匀气。 “小娘!小娘!大事!” 林噙霜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缝。 “什么事?” 秋江把话说了。 林噙霜听完,手里的针停了一停。 又一停。 然后她继续缝。 “知道了。” 秋江急了。 “小娘,您就不担心?老爷去打仗了!那可是打仗!刀枪无眼,万一……” “秋江。” 林噙霜抬起头,看著她。 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担心有什么用?” 秋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噙霜又低下头,继续缝那朵石榴花。 “他是男人,外头的事,咱们管不了。他在府里,咱们伺候他。他出去了,咱们等著他回来。就这么回事。” 秋江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噙霜的针,一下一下,扎进那绸缎里。 可那针脚,歪了。 她看了一眼,没拆,继续往下缝。 第97章 抵达 八月十六,禹州至清平县 大军晓行夜宿。 顾廷燁率五百骑兵为先锋,一人双马,轮换骑行。沿途但凡遇兗王斥候,不待对方反应,铁骑已至。刀光闪过,尸首倒在路旁,马蹄不停。 清平县城门在望时,已是傍晚。 城门紧闭。城头人影幢幢,火把明灭。 顾廷燁勒马,看著那城门,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檄文,交给身边一个嗓门大的军士。 那军士催马上前,声音在暮色里炸开—— “兗王谋逆!皇帝遗詔在此!禹州赵团练奉詔勤王!沿途州县,望风归附者既往不咎!执迷不悟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城头静了一瞬。 然后,城门开了。 清平县令亲自迎出来,双手捧著粮册,跪在道旁。 “下官……下官恭迎王师!” 顾廷燁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粮草备好,明日一早,大军过境。” 当夜,赵策英率后军赶到,收编县兵二百。盛紘在临时落脚的驛馆里连夜起草檄文,齐秀才磨墨铺纸,一盏茶工夫,三封檄文写成。 快马连夜出城,往周边三县去了。 八月十七,永寧县外 斥候来报时,顾廷燁正在马上啃乾粮。 “前方二十里,发现兗王兵马,约三百人。” 顾廷燁把最后一口乾粮塞进嘴里,咽下去,抹了把嘴。 “传令,列阵。” 那一仗,打得乾净利落。 顾廷燁把人分成三队。一队正面诱敌,一队左翼包抄,一队右翼截杀。等兗王那三百人反应过来,已经陷在包围圈里。 半个时辰,战斗结束。 缴获的军令送到顾廷燁手里时,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军令上写著—— “京城已定,邕王已死。速剿禹州叛军,勿使近京。” 他把军令收好,翻身上马。 “走,去见团练使。” 当夜,军中大帐。 赵宗全看著那纸军令,手微微发抖。 “京城已定……那咱们……” 盛紘接过军令,看了一眼,放在案上。 “赵兄,你信吗?” 赵宗全愣住了。 盛紘指著那军令:“若真的大局已定,他何必派兵来拦?若真的大局已定,他何必说『速剿』?” 他顿了顿。 “这军令,恰恰说明,京城还乱著。兗王只是占了先手,未必坐稳了那把椅子。” 赵宗全看著他。 “盛兄……” “兗王在怕。”盛紘说,“他越怕,咱们越快。” 帐中静了一瞬。 顾廷燁第一个开口:“盛大人说得对。三日之內,必抵京城。” 赵策英跟著点头:“父亲,机不可失。” 赵宗全看著他们,又看看那纸军令。 他的手,不抖了。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出发,急行军。” 八月十八,安阳县 安阳县令开城迎奉时,兵力已增至五千三百人。 长柏、长枫各领新兵五百,编入后军。两个年轻人站在队列前头,腰板挺得笔直。 傍晚,郑郎中亲自赶到。 他风尘僕僕,衣裳都破了,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老爷,京城有消息了!” 帐中眾人围拢过来。 郑郎中喘匀了气,一五一十地说—— 八月十五,朝会之日。兗王借著进宫朝贺的名义,带兵直入宫城。守卫宫门的禁军將领早已被他策反,未作抵抗。兗王的人长驱直入,当场控制了正在举行朝会的百官。 皇帝当时已病入膏肓,臥於榻上。荣妃打开宫门,兗王直入內廷。帝后俱歿於乱军之中。 邕王在府中被擒。 可兗王没能控制整个京城。 禁军原有十三万之眾,分驻京城內外。真正跟著他造反的,约莫一万一千人——那是他这些年私下笼络的將领和他们麾下的兵马。这一万一千人,控制了宫城、各门要害,还有朝臣们的宅邸。 剩下的十一万九千禁军,群龙无首。 忠於皇帝的將领,有的当场被杀,有的被缴械囚禁,有的在混乱中躲了起来。禁军指挥系统完全瘫痪——殿前司都指挥使遇害,副指挥使周淮下落不明,各营將领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 京城里,叛军横行,无人能制。 朝臣们被关在宫中,与外界隔绝。 百官家眷闭门不出,惶惶不可终日。 “老爷,”郑郎中压低声音,“禁军虽然瘫痪了,但人还在。那十一万九千人,分驻四座大营,如今都成了没头的苍蝇。有的缩在营里不敢动,有的换了便衣混在百姓里头,还有的……在等著有人站出来。” 他顿了顿。 “只要有人拿著血詔登高一呼,那些禁军,就能变成咱们的人。” 帐中静了一瞬。 盛紘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一切如自己的计划进行著,自己的谋算就要成功了,自己的八年谋算即將成功,就差最后一步。 “明日傍晚,大军抵京。到了城下,血詔一亮,就是收编禁军之时。” 八月十九,申时。 京城西门,已在眼前。 五千八百人的队伍,在城外三里处列阵。旗帜飘扬,刀枪如林。夕阳西斜,把那些兵士的影子拉得老长。 城头,叛军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可盛紘看的不是城头。 他看的是城门外那片空地——空地上,零零落落站著几十个人,都是禁军装束,却没有列阵,没有旗帜,就那么站著,像是在等什么。 盛紘催马上前。 他从怀里掏出那方丝绢,高高举起。 明黄色的,染著血的,在夕阳下刺眼。 “先帝血詔在此!”他的声音,在城门前炸开,“兗王谋逆,弒君乱国!凡我禁军將士,见此詔者,速来归附,隨我入城平叛!” 那几十个人动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有人开始往这边走。走得慢,走得犹豫,可確实是在走。 走了几步,变成小跑。 小跑变成奔跑。 第一个人跑到盛紘马前,扑通跪下。 “禁军西大营士卒李四,愿……愿奉詔!” 盛紘低头看著他。 “起来。归队。” 那人站起来,站到队伍旁边。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可这几十个人,只是开始。 盛紘没有急著进城。他回头看向身后四人——顾廷燁、赵策英、长柏、长枫。 “血詔在此,禁军十一万九千人,等著有人去收。”盛紘把那方丝绢交给赵策英,“你们四人率军,前往各大营持此血詔,晓諭眾军——愿奉詔者,既往不咎;执迷不悟者,以叛逆论处。此去虽有內应暗中支持,但你们仍需要谨慎,” 四人抱拳。 “遵命!” 第98章 收编禁军 一个时辰后,消息开始传回来。 西大营,两万三千人。 大营辕门紧闭,里头静得瘮人。盛长枫高举血詔,纵马上前。 “皇帝血詔在此!兗王谋逆,尔等速速开门归附!” 辕门开了条缝,一个偏將探出头来。借著火把的光,他看清了那方丝绢,看清了上头暗沉的血色——腿就软了。 “末將……末將愿奉詔!” 大门轰然洞开。 两万三千禁军,跪了一地。 长枫站在点將台上,看著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嗓子眼发乾,声音却震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將士们听真——从今往后,我与诸位,同生共死!” 他率军入营,留守看管。隨行的盛家幕僚已经开始清点名册、整编队伍。 其余三人见西大营已定,拨马奔赴下一处。 南大营,两万八千人。 三人赶到时,营里正乱著。几个校尉扯著嗓子吵架——有的说等消息,有的说趁乱打叛军,有的说乾脆散了回家。长柏一马当先,率军包围营地入口,高举血詔喊话。 到底是天子亲笔,血淋淋的大义压下来,没人敢硬顶。 也是顺利,也是跪了一地。 长柏率军留守,幕僚们忙著收编整顿。 东大营,三万一千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策英和顾廷燁赶到时,天已经擦黑。大营里点起了火把,一片通明。顾廷燁一马当先,高举血詔,从营门直入,一路走一路喊—— “皇帝血詔在此!勤王者,归附!” 那些禁军士卒,看见那方丝绢,看见上头血写的字,一个接一个跪下。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有人眼眶泛红,有人攥紧了拳头。 赵策英站在点將台上,看著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头,忽然明白了父亲常说的那句话——什么叫“大义”。 这就是大义。 刀架在脖子上,人可能不服。可血詔一亮,人心就定了。 他留守看管,盛家幕僚紧隨其后,开始整编。 最后一路,是顾廷燁独自去的。 北大营,三万七千人——禁军最大的一个营。 顾廷燁赶到时,天已经全黑了。大营里静得出奇,只有夜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辕门紧闭,看不见一个人影,也听不见一点动静。 他让人喊话,里头不应。 让人举著火把靠近,辕门后头忽然射出一阵箭雨。 顾廷燁勒住韁绳,眯了眯眼。 “有叛军的人?” 他举起血詔,亲自上前。 “皇帝血詔在此!尔等是要造反吗?” 辕门后头,一个声音传出来,阴惻惻的—— “少拿那破布唬人!兗王说了,那是假的!” 顾廷燁笑了。 “假的?那你们怎么不敢开门出来,亲眼看看?” 里头没动静。 顾廷燁后退几步,一挥手。 五百骑兵,举著火把,排成三排,缓缓上前。马蹄声整齐,火光连成一片,逼得辕门后头开始有人慌。 突然,营內传来一阵喊杀声,紧接著辕门大开。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衝出来,扑跪在顾廷燁马前。 “大人!叛军的监军被我杀了!大营三万七千人,愿奉詔!” 顾廷燁低头看他。 那人满身是血,肩头还插著一支箭,可脊背挺得笔直,眼睛亮得惊人。 “你叫什么?” “末將张横,原是北大营副指挥使,被叛军囚了三天!” 顾廷燁点点头。 “好。从现在起,你就是暂领北大营指挥使。” 张横愣住了,抬起头,眼眶泛红。 “大人……” 顾廷燁已纵马衝进大营。 里头,叛军监军的尸体横在地上,周围站著几个手刃叛军的小校,浑身浴血,气喘如牛。三万七千禁军,已经列队完毕,鸦雀无声地等著他。 顾廷燁勒马,环顾四周,然后翻身下马,登上点將台。 他举起血詔。 火光猎猎,照亮那张年轻的、稜角分明的脸。 “我,顾廷燁,奉詔收编北大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愿跟著我打叛军的,站左边。不愿的,放下兵器,回家抱孩子去。” 没有人动。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左边开始有人迈出一步。 一个,十个,一百个,一千个—— 到最后,三万七千人,整整齐齐,全站在了左边。 顾廷燁看著底下那些人,嘴角慢慢扬起,忽然笑了。 “將士们听真——从今往后,我与诸位,同生共死!”。” 当夜,四大营全部归附。 十一万九千禁军,尽入囊中。 加上城外带来的五千八百人,共十二万四千八百人。 盛紘站在西门外,看著一队队禁军从各个方向涌来,火把连成一条条火龙,匯聚成一片汪洋。人喊马嘶,脚步声震天,连脚下的地都在微微发颤。 齐秀才站在旁边,声音都抖了。 “老爷……十二万人……全部收编了……” 盛紘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望著那片火光的海洋。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没有笑。 因为他知道,最难的那一关,还在宫里。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沉而稳,“连夜整编。各营暂由原將领统带,明日听候分派。” “是。” 八月二十日,辰时。 天刚蒙蒙亮,皇城司正堂里灯烛燃了一夜,烛泪堆得老高。案上的茶水换了一遍又一遍,可没人顾得上喝一口。 盛紘站在上首,面前摊著禁军名册和京城防务图。一夜没睡,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可腰板还是笔直,声音还是稳的。 堂下,坐满了人。 赵宗全、赵策英、顾廷燁、长柏、长枫坐在上首。还有昨夜新归附的几个禁军將领。齐秀才带著几个幕僚,坐在侧席,铺纸研墨,隨时听候。 盛紘开口。 “昨夜收编,禁军归附者,十一万九千人。加上城外带来的五千八百人,共十二万四千八百人。” 堂中静了一静。 十二万人。 京城最强的兵力,如今都在这里了。 “叛军那边,一万一千人,死的死,降的降,散的散。残余不过两千,跟著兗王困在宫里。”盛紘顿了顿,“宫城坚固,强攻不易。” 赵宗全问:“那咱们怎么办?” “围。”盛紘的手指落在防务图上,一一点过,“东华门、西华门、午门、神武门,四门各派重兵把守。宫墙外所有通道,全部封锁。任何人出入,必须持我军令牌。” 他抬起头。 “兗王困在里头,要粮没粮,要水没水。他那点人,撑不过三天。” 眾人点头。 盛紘拿起一叠令牌。 “现在,分兵。” “长枫。” 长枫起身抱拳。肋下的伤还疼著,可他站得笔直,目光炯炯。 “你领西大营,镇守西城。西城是禁军大营所在,不容有失。你的职责——稳住西城,隨时策应。” 长枫双手接令:“是。” “长柏。” 长柏起身。 “你领南大营,镇守南城。南城是百官宅邸所在,需防有人趁乱生事。你的职责——安稳南城,不许任何人私通宫城。” 长柏接令。 “顾二郎。” 顾二郎起身 “你领北大营,镇守北城。北城靠近宫城后门,兗王若突围,必走神武门。你的职责——守住北城,不放一兵一卒。” 顾二郎双手接令,声音洪亮:“是!” 盛紘看向赵策英。 “策英,你领东大营,镇守东城。东城是宫城正面,兗王若想硬冲,必走东华门。你的职责——守住东城,截杀突围之敌。” 赵策英起身,接过令牌。 “是。” 看相眾人 “镇守时注意接管京城粮库、兵器库,城內巡逻、维持秩序、安抚百姓。京。” 齐声应道:“是。” 最后,盛紘看向赵宗全。 “赵兄,你领剩余五千人,坐镇中军。大营设在內城之外,居中调度。” 赵宗全点头。 盛紘放下令牌,目光缓缓扫过堂中每一个人。 “各人职责,都已清楚。从此刻起,禁军不再是乱兵——是我大宋的禁军。”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分赴其位。” 第99章 功成 八月二十日,酉时。 宫城四门,已被围了整整一天。 东华门外,顾廷燁的三万余人列阵以待。將士们轮班歇息,一半就地坐下啃乾粮,一半持枪肃立,盯著那扇紧闭的宫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御街的青石板上,一片一片的,像沉默的刀林。 西华门外,刘將军的人封锁了每一条巷道。弓手上墙,刀盾堵门,连条狗都钻不进去。 午门正对著的御街上,两千骑兵来回巡逻。马蹄声从午后响到傍晚,从急促变得沉稳,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神武门外,张横亲自坐镇。三万七千人把宫城后路堵得严严实实,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围了一整天。 宫里开始往外扔东西。 先是纸条。用箭射出来的,用布包著石头扔出来的,从宫墙缝隙里塞出来的——求和的、討价还价的、威胁的、哀求的,什么样的都有。 兗王的亲笔信也递出来三封。 第一封,许赵宗全为王,共享天下。 盛紘看了一眼,烧了。 第二封,许赵宗全为摄政王,掌朝政。 盛紘又看了一眼,还是烧了。 第三封,只求活命,愿自缚出降。 盛紘把这封信递给赵宗全。 赵宗全接过去,看了很久。 “盛兄,”他问,“你说呢?” 盛紘摇摇头。 “兗王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赵宗全点点头,把信也烧了。 然后是朝臣们递出来的求救信。一封一封,用血写的、用泪写的、用撕下来的衣襟写的,铺了一桌子。盛紘一封一封看过去,一封一封收好。 “留著。”他说,“等大局定了,这些人情用得著。” 再后来,宫里开始往外扔兵器。 先是零零散散的刀枪,从墙头扔出来,落在地上,哐当哐当响。然后是成捆的弓箭,一捆一捆往外丟。再然后,是兗王亲兵的腰牌,一把一把往外撒。 那些东西落在地上,没人捡。 围城的將士就那么看著,看著叛军把兵器扔出来,看著那些腰牌在夕阳下反著光,看著宫墙后头隱约传来的哭声和骂声。 酉时三刻,日头西斜,天边烧成一片通红。 宫城里,忽然传出喊杀声。 那声音来得突然,从宫墙深处传出来,一阵紧似一阵。刀兵相接的脆响,惨叫声,怒骂声,混成一片。宫墙上的叛军慌慌张张跑来跑去,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城外,所有人都抬起头,看著那高高的宫墙。 顾廷燁按住刀柄,沉声道:“有变。” 盛紘眯著眼,看著宫城方向。 “等著。” 喊杀声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渐渐弱下去。接著,宫城西门忽然大开。 一群人涌了出来。 为首的是几个穿著叛军服色的將领,他们推著一辆板车,车上放著一个匣子。走到阵前,那几个將领扑通跪下,把匣子高高举起。 “罪將等……诛杀逆贼兗王,献首级投降!”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兗王的脸,扭曲著,眼睛还睁著。 顾廷燁催马上前,仔细看了一眼,回头看向盛紘。 “是兗王。” 盛紘点点头。 那几个叛军將领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兗王……兗王穷途末路,要拉著我们一起死。罪將等……罪將等不愿陪葬,乘其不备,杀了他……” 盛紘看著他们,没有说话。 赵宗全走上前来。 “你们杀了兗王?” “是……是……” 赵宗全看了盛紘一眼。 盛紘微微点头。 赵宗全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尔等诛杀首逆,有功无罪!传令下去,叛军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 那几个將领愣了一愣,然后磕头如捣蒜。 宫门內,叛军士卒一队一队走出来,放下兵器,跪在地上。黑压压的,一片一片。 盛紘和赵宗全对视一眼。 “进城吧。” 宫城里,已经变了样子。 到处是狼藉。御道上丟著刀枪,宫墙上溅著血跡,尸体横七竖八地躺著,还没来得及收。有的穿著禁军服色,有的穿著內侍衣裳,脸朝下趴著,血已经黑了。 空气里瀰漫著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他们走到乾清宫门口,停下脚步。 殿门大开。里头灯火通明,可那光照出来,落在地上,惨白惨白的。 殿中,皇帝的梓宫还停在正中。 白幔垂落,烛火摇曳。那巨大的棺槨,在烛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梓宫旁边,还有两具新停的灵柩。 小的那具,是皇后的。大的那具—— 內侍在旁边小声说:“那是……那是荣妃的。兗王进城后,荣妃就服了毒。兗王说……说她是个蠢妇,死了就死了,隨便拿口棺材装了。” 赵宗全看著那两具灵柩,眼眶红了。 他走到先帝梓宫前,缓缓跪下,重重叩首。 “陛下……臣来迟了……” 殿中一片寂静。 盛紘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看著那梓宫,看著那两具灵柩,看著满地的血跡,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在赵宗全身后跪下。 “陛下。” 赵宗全回过头,愣了一愣。 “盛兄,你……” 盛紘抬起头,目光直视著他。 “国不可一日无君。” 赵宗全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顾廷燁已经大步上前,单膝跪在盛紘身旁。 “陛下,十二万禁军已入城中,京畿已定。將士们等著您登基,好奉詔討逆、安抚百姓。请陛下早正大位!” 赵策英也跟著跪下。 “父亲,血詔在手,天命所归。您若不即位,这京城、这天下,谁来主持?” 赵宗全看著他们,眼眶更红了。 “我……我不过一个团练使,种了十几年地……” 长柏忽然开口。 “昔日光武帝起兵时,也不过一介布衣。陛下有先帝血詔,有十二万禁军归附,有满朝忠义之士相隨——此时不即位,更待何时?” 长枫跟著跪下,声音比他哥还大。 “请陛下即位!” 殿外,跟进来的眾將听见动静,呼啦啦跪了一片。 “请陛下即位!” 那声音,从殿內传到殿外,一浪一浪传出去。宫城里那些刚刚投降的叛军士卒,那些战战兢兢的內侍宫女,听见这声音,也都跟著跪下了。 赵宗全看著这满殿跪倒的人,眼泪终於流下来。 他转过身,对著先帝梓宫,又重重叩了三个头。 “先帝……臣本布衣,不敢有非分之想。可如今,宗庙倾覆,社稷危殆,臣……臣不得不承此重担。” 他站起来,转过身。 盛紘还跪著,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赵宗全走过去,双手扶起盛紘。 “爱卿,你我相识多年,我能有今日,全赖你谋划奔走。” 盛紘摇摇头。 “陛下言重了。臣不过尽本分而已。” 赵宗全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紧。 “往后,还要仰仗爱卿。” 盛紘点了点头。 赵宗全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著殿中眾人。 “朕,承先帝遗詔,入继大统。自今日起,大宋江山,朕与诸位共守。” 他的声音,在殿中迴响。 当夜,新帝发布第一道詔书—— 加封盛紘为光禄大夫、上柱国、忠义公,同平章军国重事,参赞枢密,位列三公。 这道封赏一出,满殿皆惊。 光禄大夫,从二品。上柱国,勛官最高等。忠义公,国公之尊。同平章军国重事——那是宰相之上的宰相,可与天子共议军国大政。 盛紘跪下,叩首。 “臣,谢主隆恩。” 新帝亲手扶起他。 “爱卿,这是你应得的。” 他转过身,继续宣旨—— 册封赵策英为皇太子,入主东宫,监国议事。 封顾廷燁为殿前司都指挥使、忠武侯,掌禁军,统率京畿诸卫。 封长柏为朝请大夫、明威將军,授兵部郎中,领禁军左营副指挥使。 封长枫为朝请大夫、明威將军,授枢密院编修,领禁军右营副指挥使。 朝请大夫,从五品文散官。明威將军,正四品下武散官。兵部郎中是从五品实职,枢密院编修也是从五品左右。两人虽未封侯,却已是朝堂新贵,手握兵权。 长柏和长枫跪在殿中,齐声谢恩。 禁军各部,重新整编—— 刘將军领西大营一万八千人,镇守西城。 周淮领南大营两万一千人,镇守南城。 张横领后营两万人,镇守北城。 顾廷燁领前营两万一千人,拱卫宫城。 长柏领左营一万五千人,驻扎东城。 长枫领右营一万五千人,驻扎內城。 赵策英领中营五千人,掌管京畿防务。 另有新帝直属亲军五千人。 十二万禁军,全数纳入新帝麾下,分由七人统领。 叛乱中阵亡的將领,厚加抚恤。 参与叛乱的將领,按律处置。 詔书末尾,新帝亲笔加了一句—— “盛紘之功,不在勤王,而在布衣时已存忠义之心。特赐『忠义』二字,以为国公封號。子孙承袭,与国同休。” 夜深了。 盛紘站在乾清宫门口,看著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十五刚过,十六的月亮还是圆的。 齐秀才从里头出来,站在他身边。 “公爷,”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您该歇了。明天还有一堆事呢。” 盛紘嗯了一声。 可他没动。 他看著那轮月亮,忽然想起禹州那个小院。 想起卫氏那张脸,淡淡的,在灯下做针线的样子。 想起刘小蝶红著脸给他倒茶。 想起林噙霜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想起王氏气鼓鼓地跟他说话。 想起老太太坐在廊下,听著鸟叫,晒著太阳。 想起那几个孩子——长柏沉稳,长枫皮,墨兰精,如兰直,明兰静,还有长桉和沁兰那两个小的。 他站了很久。 齐秀才小心地问:“公爷,您想什么呢?” 盛紘回过头。 “没什么。” 他转身走回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齐秀才。” “在。” “让人往禹州送封信。就说……就说我很好,让她们別担心。等京里安顿好了,就接她们来。” 齐秀才笑了。 “是,公爷。” 盛紘点点头,走进门去。 身后,月光如水,照著这座刚刚定鼎的京城。 第100章 消息传来 消息传到禹州时,已是八月二十二。 快马衝进城门时,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日头毒辣辣地晒著,知了在树上死命地叫。那匹马浑身是汗,跑到盛府门口,前腿一软,差点跪下。 马上的人滚下来,扶著门框站稳,喘著气喊—— “京城大捷!赵老爷登基,老爷封国公了!大少爷二少爷封將军了!四姑爷封太子了!” 府里轰动了。 门房的老吴头腿脚比年轻人还快,一溜烟跑进去,边跑边喊:“大喜!大喜!” 正院里,王氏正在看帐本吗,听见外头的喊声,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 “外头喊什么呢?” 刘妈妈已经衝进来,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 “大娘子!大娘子!老爷封国公了!忠义公!从二品!还有大少爷二少爷,都封了將军!明威將军!还有四姑爷——封了太子!四姑娘是太子妃了!” 王氏愣在那儿。 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洇了一大片墨,她也没顾上。扶著桌子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下,又站起来,往外跑。 跑到二门口,迎面撞上刘妈妈。 “大娘子!您慢点!” 王氏抓住她的手,抓得死紧。 “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刘妈妈喘著气,把话又说了。 “老爷封了忠义公!同平章军国重事!位列三公!大少爷封了朝请大夫、明威將军,二少爷也是!都在禁军领兵!四姑爷封了太子,四姑娘是太子妃了!” 王氏听著听著,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国公……咱们盛家,出国公了……” 刘妈妈也跟著抹泪。 “大娘子,您这回可是一品夫人了!老爷封了国公,您就是国公夫人!” 王氏又哭又笑,拿帕子擦脸,擦著擦著又哭起来。 “快去,”她说,“快去寿安堂给老太太报喜!” 林棲阁里,林噙霜正靠在榻上做针线。墨兰出嫁后,她屋里冷清了许多. 秋江跑进来的时候,她正比著一块软缎,琢磨著做件小肚兜。 “小娘!小娘!”秋江跑得太急,在门口绊了一下,扶著门框喘气,“赵老爷登基,老爷封国公了!四姑爷封太子了!二少爷封將军了!” 林噙霜的手,顿了一下。 针扎在指头上,沁出一滴血。她看了一眼,没在意,抬起头。 “你说什么?” 秋江把话说了。说到“四姑爷封太子”时,林噙霜手里的针线筐啪地掉在地上。 她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太子……太子……”她的声音在发抖,“那墨兰……墨兰是太子妃了?” 秋江使劲点头。 “是!是!四姑娘是太子妃了!” 林噙霜愣在那儿,眼泪刷地流下来。 她的女儿,是太子妃了。 当年那个在她怀里撒娇的小姑娘,那个为了赵家哥儿脸红心跳的小丫头,如今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了。 她拿帕子擦了擦泪,又对著镜子照了照。鬢角有点乱,她伸手抿了抿,又把衣裳抻平。 “秋江,给我梳头。我要去老太太那儿。” 秋江应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梳头。 林噙霜坐在妆檯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了细纹,鬢边添了几根白髮,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她是太子妃的生母。 是封了將军的儿子的生母。 往后,这府里,大娘子见了她,也得客客气气的。 她忽然笑了。 刘小蝶那边,香儿跑进来的时候,小蝶正抱著沁兰在廊下晒太阳。沁兰三岁了,扎著两个小揪揪,手里拿著个布老虎,咿咿呀呀地玩。 “小娘!小娘!”香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爷封国公了!大少爷二少爷封將军了!四姑爷封太子了!” 小蝶愣在那儿。 沁兰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抓著她衣襟,抓得紧紧的。 “小娘?小娘你怎么了?”香儿凑过来。 小蝶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泪流下来。 “老爷……老爷没事……还封了国公……” 她低头看著沁兰,把女儿搂得紧紧的。 “沁兰,你爹爹封国公了。” 沁兰不懂,眨巴著眼睛看她。 小蝶又哭又笑,拿袖子擦脸。 西北角的跨院里,卫氏正坐在廊下缝衣裳。 是那件外袍,做了很久了。她做得慢,一针一针,细细密密的。长桉在旁边跑来跑去,追著一只蝴蝶。皮得很,一刻也閒不住。 周婆子从外头跑进来,脸上带著笑,嘴都合不拢。 “小娘!小娘!大喜!老爷封国公了!大少爷二少爷封將军了!” 卫氏的手,顿了一下。 针扎在指头上,沁出一滴血。她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缝。 周婆子急了。 “小娘!您怎么……” 卫氏抬起头,看著她。 那脸上,还是淡淡的。可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知道了。”她说。 然后低下头,继续缝那件外袍。 针脚,还是那样细密,那样稳当。 明兰从屋里出来,走到她身边坐下。 “娘。” 卫氏嗯了一声。 明兰没再说话。 母女俩就那么坐著,一个缝衣裳,一个看著院子里的石榴树。 过了好一会儿,明兰忽然开口。 “娘,咱们是不是要进京了?” 卫氏的手顿了一下。 “嗯。” “您想父亲吗?” 卫氏没说话。 可她手里的针,停了一停。 寿安堂里,老太太正靠在榻上打盹儿。房妈妈守在旁边,手里拿著把扇子,轻轻摇著。廊下的鸟嘰嘰喳喳叫著,声音脆脆的。 王氏、林噙霜、刘小蝶、卫氏,还有几个孩子,都聚在堂下。连如兰都安安静静地站著,不敢大声说话。 房妈妈进去,轻轻摇了摇老太太。 “老太太,大喜。” 老太太睁开眼。 “什么大喜?” 房妈妈把话说了。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淡淡的,可眼里有光。 “好。”她说,“好啊。”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院子里那些儿孙。 长柏封了將军,长枫也封了將军。墨兰成了太子妃。紘儿封了国公。 她这辈子,值了。 第101章 进京在封 八月二十八,盛府闔家启程进京。 行装收拾了整整五天。箱笼一车一车往外抬,从库房里搬出来的东西,摆了满院子。绸缎、瓷器、字画、家具,还有各房细软,装了二十多辆大车。 王氏亲自盯著,一样一样清点,一样一样装箱。刘妈妈在旁边记册子,写得手都酸了。 林噙霜那边,东西也不少。可她不操心,全交给秋江和雪娘收拾。 刘小蝶没什么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个针线筐,就完了。香儿非要她多带些,她摇摇头。 “到了京城,老爷会给的。” 香儿就不敢再说了。 卫氏那边,还是那样。几箱子书,几件衣裳,一个针线筐。周婆子劝她多带些,她摇摇头。 “够了。” 长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著沁兰玩。沁兰跑不动了,蹲在地上喘气,长桉就蹲在她旁边,拿草茎逗她。 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 府门口,二十多辆大车排成一列。各房的人陆续上车,丫鬟婆子们挤在后头的车上,嘰嘰喳喳说著话。 老太太的马车走在最前头。房妈妈扶著老太太上车,又把那几只鸟笼子掛好。 王氏第二辆,林噙霜第三辆,刘小蝶第四辆,卫氏第五辆。如兰和长桉沁兰挤在一辆车上,嘰嘰喳喳闹个没完。明兰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捧著本书。 车队动起来的时候,天边刚露出鱼肚白。 车轮轔轔,压过青石板路,往北而去。 九月初三,京城在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远远的,就能看见那巍峨的城楼。城墙比禹州高得多,厚得多,城头飘扬著各色旗帜。进出城门的人流如织,车马络绎不绝。 王氏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大……” 林噙霜也掀开帘子看,没说话,可眼睛亮得很。 刘小蝶抱著沁兰,指著那城楼说:“沁兰,你看,那是京城。你爹爹在那儿等著咱们呢。” 沁兰眨巴著眼睛,不懂,可还是“嗯”了一声。 卫氏没掀帘子。她靠在车壁上,闭著眼。可她的手,攥著那件还没做完的外袍,攥得紧紧的。 车队进了城门,沿著御街往北走。沿街铺子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行人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 王氏看得眼都花了。 “这京城,比扬州还热闹……” 刘妈妈在旁边笑。 “大娘子,往后您就住这儿了,天天能看。” 王氏点点头,又摇摇头。 “哪能天天逛,府里多少事呢。” 林噙霜也看著外头,忽然想起什么。 “秋江,太子府在哪儿?” 秋江不知道,摇摇头。 林噙霜也不问了。反正,总能见著墨兰的。 车队在城中走了小半个时辰,终於在一座大宅前停下。 府门五间,朱漆铜钉,门匾上写著三个大字—— “忠义公府”。 门口石狮子一人多高,张牙舞爪的。台阶下站著两排僕从,整整齐齐,见了车队,齐齐行礼。 王氏扶著刘妈妈的手下了车,站在门口,仰头看著那门匾,半天没动。 林噙霜也下了车,站在她旁边。 两人对视一眼。 谁也没说话。 可那眼神里,都有一样的东西。 卫氏最后一个下车。她抱著那件外袍,站在门口,看著那门匾,看著那石狮子,看著那深深的府邸。 明兰站在她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娘,进去吧。” 卫氏点点头,跟著眾人往里走。 府邸很大,比禹州的知州衙门大了不止一倍。亭台楼阁,假山水池,一应俱全。 老太太还是被安置在最后头那进,最清静。 王氏占了正院,林噙霜占了东跨院,刘小蝶占了西跨院,卫氏带著孩子,占了一个独立的小院,在后花园旁边,清幽雅致。 各房安顿下来,已是傍晚。 盛紘还没回来。齐秀才传话说,陛下留公爷议事,今晚怕是回不来。 王氏听了,点点头,没说什么。 林噙霜也没说什么。 刘小蝶抱著沁兰,看著窗外。 卫氏坐在廊下,继续缝那件外袍。 月亮升起来了。 九月初五,圣旨到了国公府。 来宣旨的是內阁学士,带著一队內侍,浩浩荡荡进了府门。老太太领著闔府女眷,跪接圣旨。 那学士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盛门老太太徐氏,系出勇毅侯府,毓德名门,早嬪盛氏。盛紘之父早逝,门户飘摇,徐氏以孀妇之身,撑持家业,抚育幼子,保全先人遗產,歷经艰辛。今其子盛紘,勤王有功,社稷倚重,实赖老太太当年训诲之功。兹特封为一品镇国夫人,赐號『康寧』,赏玉如意一柄,金册一道,以彰母仪。” 老太太愣了一愣。 房妈妈在旁边轻轻推她,她才回过神来,叩首。 “老身……谢主隆恩。” 学士笑道:“陛下说了,老太太是功臣之母,又系出名门,这个封號,是陛下亲擬的。『镇国』二字,以彰老太太当年保全家门之功。『康寧』二字,祝老太太福寿康寧。” 老太太点点头,眼眶微微红了。 她这辈子,守寡多年,护著这份家业,把盛紘拉扯大,从没想过有今日。 一品镇国夫人。 这份体面,比当年在勇毅侯府做姑娘时,还要大。 学士继续宣旨。 “敕曰:王氏,忠义公之嫡妻,端庄贤淑,克嫻內则,主持中馈,勤慎无怠,兹特封为一品夫人,赐號『荣国』。” 王氏叩首,双手接过誥命文书,手都在抖。 “臣妾谢恩。” 学士继续宣旨。 “敕曰:林氏,忠义公之侧室,毓质名门,温恭懋著,诞育太子妃,克嫻母仪,兹特封为一品夫人,赐號『燕国』。” 林噙霜愣在那儿。 一品夫人?燕国夫人? 她抬起头,看著那学士。 学士笑著点点头。 “林夫人,接旨吧。” 林噙霜的眼眶红了。她磕下头去,声音发颤。 “臣妾……谢主隆恩。” 王氏在旁边,脸色变了一变,隨即又恢復如常。 她心里有数。林噙霜是太子妃的生母,这个封赏,应当的。 何况老太太得的是“镇国夫人”,比她们都高出一等,这才是闔府最尊。 学士继续宣旨。 “敕曰:卫氏,忠义公之侧室,柔嘉淑慎,克嫻內则,诞育子女,勤劳夙著,兹特封为四品恭人。” 卫氏叩首。 “臣妾谢恩。” 学士又宣。 “敕曰:刘氏,忠义公之侧室,温惠宅心,恪勤內职,诞育幼女,夙夜匪懈,兹特封为五品宜人。” 刘小蝶愣愣地听完,直到香儿推她,才想起来叩首。 “臣妾……谢恩。” 宣旨完毕,学士又拿出一份单子。 “陛下另有赏赐,各夫人一份。” 內侍们抬著箱子进来,一箱一箱摆在院中。 老太太得的是:玉如意一柄,金册一道,人参十斤,绸缎一百匹,白银一万两,外加一座京郊温泉庄子,供老太太冬日休养。 王氏得的是:金玉首饰一箱,绸缎一百匹,白银五千两,田庄一座。 林噙霜得的,与王氏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卫氏得的是:金银首饰一盒,绸缎五十匹,白银两千两,良田三百亩。 刘小蝶得的是:金银首饰一盒,绸缎三十匹,白银一千两。 学士笑道:“陛下说了,老太太养出了忠义公这样的儿子,又抚育太子妃长大,功不可没。这点赏赐,聊表心意。” 老太太点点头,让房妈妈接了。 送走宣旨的官员,闔府上下,喜气洋洋。 老太太拿著那柄玉如意,看了又看,递给房妈妈收好。 “去,把老身的誥命服拿出来,明儿穿上,让紘儿瞧瞧。” 房妈妈笑了。 “老太太,您今儿就穿上,让闔府的人都来给您磕头。” 老太太摆摆手。 “不急。等紘儿回来。” 王氏站在自己院里,看著那些赏赐,又看看林噙霜那边同样的份例,心里头五味杂陈。 可她没说什么。 人家是太子妃的娘,应该的。 再说,老太太才是头一份,她这个嫡妻,心里也服气。 林噙霜站在自己院里,看著那些箱子,看了很久。 秋江在旁边小心道:“夫人,您怎么不高兴?” 林噙霜回过头,笑了。 “谁说不高兴?这是我之前做梦都不敢像的事情。” 她走到箱子前,打开,看著里头金灿灿的首饰,白花花的银子。 “我林噙霜,没有想到还有这日。” 刘小蝶那边,香儿把赏赐一样一样摆出来,眼睛都看直了。 “小娘,您看这鐲子,多细巧!这料子,多软和!” 刘小蝶抱著沁兰,坐在旁边看著,脸上带著笑。 沁兰伸手去够那些首饰,被她轻轻拍开。 “別动,等你大了给你。” 沁兰瘪瘪嘴,往她怀里拱。 卫氏那边,周婆子把赏赐收好,嘴里念叨著:“四品恭人,四品恭人啊……小娘,您如今也是有誥命的人了。” 卫氏坐在廊下,继续缝那件外袍。 周婆子急了。 “小娘,您怎么还缝呢?这都什么时候了!” 卫氏抬起头,看著她。 “快好了。” 周婆子嘆了口气,不说了。 晚上,盛紘终於回来了。 他先去老太太那儿请安。 老太太已经换上了誥命服,端坐上首。一品镇国夫人的服饰,庄重华贵,映得她整个人都年轻了几岁。 盛紘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儿子给母亲请安。恭喜母亲,封了一品镇国夫人。” 老太太看著他,眼眶微微红了。 “起来吧。” 盛紘站起来,坐到下首。 老太太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紘儿,娘这辈子,没白熬。” 盛紘点点头。 “是儿子不孝,让母亲操劳多年。” 老太太摆摆手。 “不说这些。往后,咱们盛家,要好好的。” 盛紘笑了。 “是。儿子记住了。” 从老太太那儿出来,他又去了正院,坐了一会儿,然后去了林噙霜那儿。 林噙霜正对著镜子卸妆,见他进来,站起来。 “公爷回来了。” 盛紘在榻边坐下,看著她。 “今儿封赏,高兴吗?” 林噙霜笑了笑。 “高兴。” 她在盛紘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紘郎,霜儿这辈子,没有曾想过会这么精彩。” 盛紘伸手揽著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 “紘郎,您去看过卫姐姐了吗?” 盛紘愣了一下。 “还没。” 林噙霜笑了笑。 “那您快去吧。她那人,嘴上不说,心里头惦记著您呢。” 盛紘看著她。 “你倒是大度了。” 林噙霜笑了。 “霜儿什么时候不大度?” 盛紘也笑了,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我去看看。” 卫氏的院子里,还亮著灯。 盛紘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灯下,一针一针缝著那件外袍。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愣了一愣,然后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 “老爷。” 盛紘走过去,拿起那件外袍看了看。 快好了。针脚细密,熨帖平整。 “给我做的?” 卫氏点点头。 盛紘看著她。 灯下,她的脸还是那样淡淡的。可那双眼睛,亮亮的,有什么东西在里头。 他伸手,把她揽过来。 “今儿封了恭人,高兴吗?” 她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盛紘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没躲。 就那么靠著他,安安静静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著这个小院,照著廊下那盏灯笼,照著那一室的安静。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老爷。” “嗯?” “这衣裳,明儿就能好了。” 盛紘笑了。 “好。明儿我穿。” 她没再说话。 可她的手,悄悄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第102章 添人 国公府太大了。 五进院落,东西跨院,后花园,前厅后院,倒座房,罩房——大大小小加起来上百间屋子。原先禹州的六十多个下人,撒进去就跟水入沙地似的,连个影儿都看不见。 王氏站在正院门口,看著空落落的院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刘妈妈,你说,这得添多少人?” 刘妈妈早就算过了。 “大娘子,按咱们府的规制,国公府该配的下人,少说三百。老爷是一品国公,老太太是一品镇国夫人,您和燕国夫人也是一品,这排场不能小。” 王氏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原先才六十多……” 刘妈妈笑了。 “大娘子,您想想,光是各院伺候的,老太太那边得配多少?您这边得配多少?燕国夫人那边也得配。几位姑娘少爷,身边也得添人。还有门房、厨房、茶房、针线房、库房、马房、花园——哪处不要人?” 王氏沉默了。 她当家多年,管过几十號人。可三百號人……这阵仗,她没见过。 “那……那怎么添?” 刘妈妈早有准备。 “奴婢打听过了,京城有专门的牙行,专门给大户人家荐人的。有本地人,也有从南边北边贩来的。价钱公道,背景也乾净。咱们可以分批添,先添急用的,再慢慢补齐。” 王氏点点头。 “那你安排吧。” 接下来的几天,国公府门口人来人往。 牙婆子一拨一拨地来,带著一队一队的丫鬟僕妇,在院子里站成排,等著各院主子挑人。 老太太那边,添了八个。 四个大丫鬟,两个二等,两个粗使婆子。房妈妈亲自掌眼,挑的都是老实本分、手脚利索的。 王氏那边,添了十二个。 彩环彩簪升了管事姑姑,又添了四个大丫鬟,六个二等,两个粗使婆子。王氏坐在上首,看著那些年轻的脸,一个一个打量过去。 “你,叫什么?” “奴婢春杏。” “多大了?” “十五。” 王氏点点头,让刘妈妈记下。 林噙霜那边,也添了十二个。 秋江雪娘都升了管事姑姑,又添了四个大丫鬟,六个二等,两个粗使婆子。林噙霜挑人,比王氏仔细。她让那些丫鬟一个一个上前说话,看眉眼,看举止,看谈吐。 “你读过书?” “回夫人,识得几个字。” 林噙霜点点头。 “留下吧。” 刘小蝶那边,添了四个。 一个管事嬤嬤,两个大丫鬟,一个粗使婆子。香儿升了管事姑姑,管著屋里的事。刘小蝶坐在那儿,看著那些新来的丫鬟,有些手足无措。 香儿替她掌眼,挑了两个老实听话的。 卫氏那边,添了四个。 一个管事嬤嬤,两个大丫鬟,一个粗使婆子。周婆子升了管事,管著院里的事。卫氏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让周婆子做主。 周婆子挑人,挑的都是不爱说话、手脚勤快的。 几个少爷小姐身边,也添了人。 长柏已经封了將军,在朝中当差,身边添了两个长隨,四个小廝,一个管事。 长枫也是一样。 如兰身边添了四个大丫鬟,两个二等。她高兴得什么似的,拉著那些新来的丫鬟问长问短,嘰嘰喳喳说个没完。 明兰身边也添了四个。 卫氏亲自替她挑的。挑的都是安安静静、不多话的丫头。 沁兰还小,身边添了一个奶妈,两个丫鬟。 长桉添了两个小廝,一个贴身丫鬟。 前前后后忙了四五天,总算把人添齐了。 王氏拿著名册,一个一个数过去。 老太太那边八个,自己这边十二个,林噙霜那边十二个,刘小蝶那边四个,卫氏那边四个,几个少爷小姐那边加起来二十多个,前院书房、门房、厨房、茶房、针线房、库房、马房、花园——加起来,整整二百八十三人。 离三百还差十七个。 “先这样吧。”王氏合上名册,“缺的慢慢添。” 刘妈妈应了。 王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三百人。 往后,这三百人,都归她管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国公府的日子,慢慢安定下来。 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王氏 王氏最近睡不著。 不是愁的,是——她也说不清是什么。 每天晚上躺下,眼睛一闭,就是那些事。 帐本。名册。各院的份例。下人们的月钱。老太太的膳食。林噙霜那边的用度。卫氏那边的炭火。刘小蝶那边的布料。几个孩子的衣裳。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情——今天这家送帖子,明天那家来拜会,后天谁家婚丧嫁娶要送礼。 从前在禹州,她也管这些。可那时候才几十號人,如今是三百號人,是京城,是国公府。 她怕自己管不好。 刘妈妈劝她:“大娘子,您慢慢来,不急。有奴婢帮衬著呢。” 王氏点点头,可心里还是不踏实。 有一回,她忍不住问刘妈妈:“你说,林棲阁那边,会不会笑话我?” 刘妈妈愣了一下。 “大娘子怎么这么想?” 王氏低著头,半天没说话。 林噙霜如今也是一品夫人了。她生的墨兰是太子妃,生的长枫是將军。她跟自己平起平坐了。 可自己是嫡妻,是正室。 要是管不好这个家,让人笑话了去,那…… 她没往下想。 刘妈妈看出来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大娘子,您是嫡妻,是国公府的正经女主人。燕国夫人再有体面,那也是侧室。这府里的事,还得您拿主意。您只要稳住,就没人能说什么。” 王氏抬起头,看著她。 “真的?” 刘妈妈笑了。 “真的。” 王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我慢慢学。” 第103章 眾人 林噙霜 林噙霜也睡不著。 她不是愁,是——高兴得睡不著。 一品夫人。燕国夫人。 这个封號,她想都不敢想。 从前在禹州,她是小娘,是侧室。见了大娘子,得矮一头。府里的人,明面上恭敬,背地里怎么议论,她不是不知道。 如今不一样了。 她是一品夫人,是太子妃的生母,是將军的母亲。这个府里,除了老太太,就是她和王氏平起平坐。 秋江看她睡不著,陪她说话。 “夫人,您怎么还不睡?” 林噙霜靠在床头,看著窗外的月亮。 “秋江,你知道吗,现在生活是我以前想都从未想过的?” 秋江笑了。 “夫人,您如今可是一品夫人,太子妃的生母呢,將来的日子好著呢?” 林噙霜也笑了。 笑著笑著,忽然想起当年刚进府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丫头,战战兢兢,看人眼色。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容易。 “秋江,你说,墨兰在东宫,好不好?” 秋江点点头。 “太子妃娘娘肯定好。太子爷待她那样好,怎么会不好?” 林噙霜嗯了一声。 她忽然想见墨兰。 可她不能急。等墨兰得空了,自然会回来。 她靠在床头,想著女儿穿著太子妃服饰的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 刘小蝶 刘小蝶最近总是抱著沁兰发呆。 香儿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什么。 可香儿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老爷。 老爷如今是国公了,天天忙朝中的事,好几天才来一回。来了也是坐坐就走,有时候连坐都不坐,看一眼沁兰,说几句话,就走了。 她不怨。 她知道老爷忙。那么大的事,那么多的人,都要老爷操心。她帮不上忙,只能安安静静待著,不给老爷添乱。 可有时候,夜深人静,她抱著沁兰,还是会想起从前在禹州的日子。 那时候老爷来得勤些,会跟她说说话,会摸摸她的头,会亲亲她的额头。 如今…… 她把沁兰搂紧了些。 沁兰在她怀里拱了拱,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著了。 她低头看著女儿,轻声说:“沁兰,你爹爹是国公了。往后,你要好好的。” 沁兰睡著了,什么也没听见。 卫氏 卫氏的院子,还是那样安静。 她每天早起,在廊下坐一会儿,晒晒太阳。然后做针线,看书,看著长桉和沁兰玩耍。 周婆子有时候念叨她:“小娘,您如今是四品恭人了,该出去走动走动。別总闷在院子里。” 卫氏摇摇头。 “不爱动。” 周婆子嘆了口气,不说了。 可她心里头,不是没有波澜。 那天晚上,盛紘来了。 他穿著那件她做的外袍,站在院子里,看著她。 “合身。” 她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並排坐著,看著长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明兰呢?” “在自己屋里看书。” 他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往后,我会常来。”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他正看著她,眼睛亮亮的。 她低下头,没说话。 可她的手,悄悄攥紧了衣角。 明兰 明兰最近书读得少了。 不是不想读,是——她在想事情。 她十五六岁了。不小了。 这个家,从禹州到京城,从小小知州府到国公府,变了太多。父亲封了国公,大哥哥二哥哥封了將军,四姐姐成了太子妃,母亲封了恭人,燕国夫人和嫡母都是一品。 每个人都变了。 可母亲没变。 还是那样,淡淡的,安安静静的,待在这个小院里,做针线,看书,看著弟弟妹妹不爭不抢的。 她有时候想,母亲心里,在想什么? 她问过一回。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只说:“你该读你的书。” 她就不再问了。 可她心里,慢慢有了一个念头。 她不想像母亲这样。 不是说母亲不好。母亲很好,温柔,安静,从不爭什么。可她看著母亲,总觉得……缺了什么。 她想要什么,她也说不清。 但她知道,她不想一辈子待在一个小院里,等著父亲偶尔来看一眼。 她想出去看看。 想看看这个京城,想看看那些母亲从不说起的事。 她把那个念头藏在心里,谁也没告诉。 盛紘最近很少回后院。 不是不想回,是实在顾不上。 新皇登基,百废待兴。 兗王之乱虽然平定,可留下的烂摊子,够收拾几年的。朝堂上人心惶惶,有的官员跟著兗王谋反,该杀的杀,该贬的贬;有的官员观望不前,该罚的罚,该用的用;还有那些忠心耿耿却被困宫中的,该赏的赏,该抚的抚。 新皇把这一切,都交给盛紘。 “盛卿,你来擬。你说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盛紘跪在地上,看著案上那堆成山的卷宗,一时无言。 这是信任。 也是压力。 他开始日夜忙碌。 每天天不亮进宫,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候连著几天不回府,就歇在政事堂的值房里。幕僚也跟著熬,熬得眼圈发黑,走路打晃。 事情一件一件理出来。 跟著兗王造反的,杀了一批,流放一批,抄家一批。 跟著观望的,降职一批,罚俸一批,申斥一批。 被困宫中的官员,按品级和忠心程度,升了一批,赏了一批,抚恤一批。 禁军重新整编,十二万人分属七人统领,各安其位。 京城防务重新布置,城门换防,街道巡逻,宵禁制度,一条一条定下来。 各衙门重新运转,缺人的补人,乱序的整序,该拨银子的拨银子,该催粮的催粮。 还有各地的消息——兗王余党,各地观望的官员,趁机作乱的地方势力,都要一一处置。 盛紘坐在政事堂里,看著那些案卷,忽然想起原著里的那个皇帝。 原著里的皇帝,上面有太后压著,下面有朝臣掣肘,手里兵权有限,处处受制。想办一件事,得绕十八个弯;想用一个人,得看十八个人的脸色。 可现在这个皇帝呢? 上面没有太后。 下面没有掣肘。十二万禁军,都在他和几个心腹手里。 朝堂上,兗王之乱杀了一批、贬了一批,空出来的位置,正好安插自己人。那些观望的,如今抢著表忠心,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新皇看。 这才是皇帝。 真正的皇帝。 第104章 新年 盛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些年,他布下的那些局,那些暗线,那些银子,那些人情——全都值了。 幕僚齐秀才进来,又抱了一摞案卷。 “公爷,这是吏部送来的。各地官员的名单,要重新核定。” 盛紘接过来,翻了几页。 “让吏部先过一遍。有问题的,单独拿出来。” 齐秀才应了,又出去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朝中终於封了印,各衙门开始放假。盛紘也得了空,难得早早回府。 府里张灯结彩,到处掛著红灯笼。下人们进进出出,忙著准备年货。厨房里飘出肉香,馋得人直流口水。 盛紘先去寿安堂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正靠在榻上,听房妈妈念话本。见他进来,摆摆手让房妈妈停下。 “回来了?” 盛紘行了礼,在下首坐下。 “是。衙门封了印,能歇几天。” 老太太点点头。 “瘦了。” 盛紘笑了。 “母亲看错了,儿子好著呢。”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那些事,娘不懂。可娘知道,你担著大事。別太累著自己。” 盛紘点点头。 “儿子记住了。” 从寿安堂出来,他去了正院。 王氏正对著帐本发愁,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站起来。 “老爷回来了?” 盛紘在椅子上坐下,看著她。 “看什么呢?” 王氏把帐本递给他。 “年节的份例,各院的赏钱,来来往往的人情——看得我头都大了。” 盛紘翻了翻,递还给她。 “慢慢来。不急。” 王氏嗯了一声,又坐下。 两人对坐著,一时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氏忽然开口。 “老爷,我……我有点怕。” 盛紘看著她。 “怕什么?” 王氏低著头,半天才说。 “怕管不好。这么大的府,这么多人……我怕让人笑话。” 盛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拍拍她的肩。 “你是嫡妻。没人笑话你。” 王氏抬起头,看著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沉沉的,稳稳的。 她的心,忽然就定了。 从正院出来,他又去了林噙霜那儿。 林噙霜正靠在榻上做针线,见他进来. “老爷,霜儿想跟你说个事。” “嗯?” “墨兰那边,说是过年能回来一趟。我想著……多备些年礼,让她带回去。东宫人多,別让人小瞧了去。” 盛紘点点头。 “你看著办。” 林噙霜笑了。 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从林棲阁出来,他又去了刘小蝶那儿。 小蝶正抱著沁兰,在廊下看月亮。沁兰已经困了,趴在她肩上,迷迷糊糊的。 见他来,小蝶站起来。 “老爷。” 盛紘走过去,看了看沁兰。小傢伙睡得正香,小嘴一动一动的。 “睡了?” “嗯。” 盛紘伸手,轻轻摸了摸沁兰的脸。 软软的,热热的。 他收回手,看著小蝶。 “过年了,缺什么没有?” 小蝶摇摇头。 “不缺。” 盛紘看著她。 她还是那样,红著脸,低著头,不敢看他。 他忽然伸手,把她揽过来。 她嚇了一跳,可没躲。 沁兰在中间挤著了,动了动,又继续睡。 小蝶的脸更红了。 “老爷……” 盛紘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好过年。” 小蝶点点头,眼眶红了。 最后,他去了卫氏那儿。 卫氏的院子里,还是那样安静。廊下掛著盏灯笼,昏黄的光,照著那株石榴树。 他推门进去。 卫氏正坐在灯下,手里拿著本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愣了一愣,然后放下书,站起来。 “老爷。” 盛紘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她也坐下。 两人並排坐著,谁也没说话。 屋里很静。炭盆里的火,噼啪响著。 过了好一会儿,卫氏忽然开口。 “老爷瘦了。” 盛紘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灯下,她的脸还是那样淡淡的。可那双眼睛,亮亮的,看著他。 他忽然笑了。 “你也瘦了。” 她低下头,没说话。 可她的嘴角,微微翘了翘。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腊月的月亮,冷冷的,可照在这小院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暖。 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炮仗声。 快过年了。 天还没亮透,国公府的门房就开了。老吴头领著几个小廝,把新糊的灯笼一只一只掛出去——大红绸面,金线滚边,每一只都比禹州府的那只大一圈。门楣上换了新桃符,黑底金字,写著“忠义传家”“诗书继世”,是盛紘亲自擬的词,齐秀才润色的。 厨房里,向妈妈天不亮就起来了。 灶王爷的供品要备,糖瓜、清水、料豆、秣草,一样不能少。今年添了新人,灶王爷得供得更厚些。她一边念叨一边摆,手底下利索得很。 “火再大些!那鱼翻面!” 新添的帮厨媳妇们忙得脚不沾地,油烟混著肉香飘出去老远。 正院里,王氏也起了个大早。 刘妈妈捧著一叠单子站在旁边,一样一样念给她听。 “年夜饭的菜单,向妈妈擬了,请大娘子过目。” 王氏接过来看。冷盘八道,热菜十六道,汤羹四道,点心八碟——比往年翻了一倍不止。 “这够吗?” 刘妈妈笑了。 “大娘子,今年是咱们在京城过的第一个年,又是国公府,不能寒磣了。这菜单还是减过的,向妈妈原擬了三十二道热菜呢。” 王氏点点头,又往下看。 “各院的赏钱,按什么例?” 刘妈妈递上另一张单子。 “奴婢擬了个章程:老太太那边的,翻两番;几位小娘那边的,翻一番;几位姑娘少爷身边的贴身丫鬟,每人二两;其余下人,按等递减。大娘子看看成不成?” 王氏算了算,倒吸一口凉气。 “这得多少银子?” “奴婢算过了,统共两千三百两。” 王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嘆了口气。 “发吧。头一年,不能小气。” 刘妈妈应了,又念下一项。 “各府的节礼单子,太子府、几位侯府、公爷同僚那边,都擬了。大娘子过目。” 王氏接过来,一行一行看下去。 太子府那边最厚——给太子妃娘娘的,给太子爷的,还有给东宫几位属官的。然后是几位侯府,顾侯那边,几位將军府上,还有公爷几个要紧的同僚。 “这些……都要送?” “是。公爷说了,今年是头一年,礼数要周全。” 王氏又嘆了口气。 “那就送吧。” 第105章 盛氏之盛 林棲阁里,林噙霜也在忙。 她亲自擬了一份单子,给墨兰的东西。 秋江在旁边看著,忍不住笑。 “夫人,您这是要把私库都搬空啊。” 林噙霜瞪她一眼。 秋江吐吐舌头,不敢说了。 林噙霜又添了几样,这才满意。 “让人送过去。就说……就说我想她们了。过年有空,回来看看。” 秋江应了,转身去安排。 刘小蝶那边,香儿也在忙。 “小娘,您看这荷包,绣什么花样好?” 刘小蝶接过来看了看。 “绣个福字吧。简单些。” 香儿点点头,又问:“那给沁兰姐儿做的新衣裳,用什么料子?” 刘小蝶想了想。 “用那匹红绸吧。过年,喜庆些。” 香儿应了,翻箱倒柜找料子。 刘小蝶坐在窗边,抱著沁兰,看著外头忙忙碌碌的丫鬟们,心里头有点恍惚。 去年过年,还在禹州那个小院里。今年,就在京城国公府了。 沁兰在她怀里扭了扭,仰著小脸问:“娘,过年有好吃的吗?” 刘小蝶笑了。 “有。有很多。” 沁兰眼睛亮了。 卫氏的院子里,还是那样安静。 周婆子在廊下掛灯笼,一边掛一边念叨:“小娘,您看这灯笼掛得正不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卫氏抬头看了一眼。 “正。” 周婆子满意了,又去掛另一只。 明兰从屋里出来,站在卫氏身边。 “娘,过年了。” 卫氏嗯了一声。 明兰看著她。 “您高兴吗?” “高兴。” 明兰没再问。 母女俩站在廊下,看著那红艷艷的灯笼,看著院子里那株光禿禿的石榴树,谁也没说话。 腊月三十,除夕。 天刚亮,国公府就热闹起来。 各院的主子们开始更衣。誥命服,朝服,吉服,一样一样换上。丫鬟们进进出出,捧首饰的捧首饰,端热水的端热水,忙得团团转。 老太太那边,房妈妈亲自伺候。 一品镇国夫人的服饰,庄重华贵。石青色绣金线的外裳,前后补子绣著仙鹤祥云。头上戴著点翠凤冠,垂下累累串珠,每一颗都是上等的东珠。 老太太对著镜子照了照,点点头。 “还行。” 房妈妈笑了。 “老太太,您这哪是还行,是顶顶好看。” 老太太摆摆手。 “少贫嘴。走吧。” 正院里,王氏也在更衣。 一品荣国夫人的服饰,与老太太的规制相同,只是补子纹样略有差別。她对著镜子左照右照,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刘妈妈,我这凤冠歪不歪?” 刘妈妈仔细看了看。 “不歪。正正好。” 王氏还是不放心。 “那这衣裳呢?后头有没有褶子?” 刘妈妈又看了看。 “没有。熨帖得很。” 王氏这才鬆了口气。 林棲阁里,林噙霜也在更衣。 一品燕国夫人的服饰,与王氏的一般无二。她对著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秋江在旁边问:“夫人笑什么?” 林噙霜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想起从前。” 从前过年,她穿的是小娘的服饰,比王氏低一头。如今,她们穿一样的了。 她伸手,正了正凤冠。 “走吧。” 刘小蝶那边,换的是五品宜人的服饰。比不上一品夫人的华贵,却也是簇新的,绣工精细。她穿著有些手足无措,总觉得哪儿不自在。 香儿在旁边夸她。 “小娘,您穿这身真好看。” 刘小蝶脸红了。 “別胡说。” 卫氏那边,换的是四品恭人的服饰。她站在镜前,看著里头那个人,愣了一会儿。 周婆子问:“小娘,您怎么了?” 卫氏摇摇头。 “没什么。” 她转身往外走。 巳时正,闔府齐聚正堂。 老太太端坐上首,王氏、林噙霜分坐左右,卫氏、刘小蝶依次坐下首。长柏、长枫、如兰、明兰、长桉、沁兰,按序站在各自身边。 老太太望著眾人,有一种恍惚,盛家居然忽然以雷霆之势崛起了,前所未有的崛起。 盛紘站在老太太身旁,看著这一屋子人,也有些恍惚。 去年除夕,他在禹州那个小院里,陪著卫氏坐了一会儿,然后去了林棲阁。 今年,他有了一屋子人。 他清了清嗓子。 “今日除夕,闔家团圆。老太太在上,咱们先给老太太拜年。” 长柏领头,带著一眾兄弟姐妹,跪在老太太面前,齐齐叩首。 “孙儿/孙女给老太太拜年!祝老太太福寿康寧,万事如意!” 老太太点点头,脸上带著笑。 “好,好。都起来吧。” 房妈妈递上红封,一人一份。长柏的厚些,长枫的薄些,几个姑娘的差不多,两个小的也各有一份。 接著是给盛紘和王氏拜年。 长柏带著弟妹们,又跪了一地。 “给父亲、母亲拜年!祝父亲母亲新年吉祥,事事顺心!” 王氏看著底下那些孩子,眼眶有点热。 长柏,她的长子,如今是將军了。 如兰,她的女儿,也大了。 还有那几个——林噙霜的,卫氏的,刘小蝶的——如今都是她的孩子。 她点点头。 “都起来吧。好孩子。” 刘妈妈递上红封,一人一份。 然后是给林噙霜、卫氏、刘小蝶行礼。 几个孩子按序上前,恭敬行礼。林噙霜笑著应了,给每个孩子都封了红封。卫氏淡淡的,也给了。刘小蝶红著脸,手忙脚乱地发红封。 沁兰最小,收红收取得手软,抱著一堆红封,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拜年礼毕,闔府移步后堂。 年夜饭摆在正厅,整整三桌。 老太太、盛紘、王氏、林噙霜坐主桌。卫氏、刘小蝶带著长桉、沁兰坐一桌。长柏、长枫、如兰、明兰坐一桌。 菜一道道端上来。八冷盘、十六热菜、四汤羹、八点心,摆了满满一桌子。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一样不少。那红烧肘子燉得酥烂,那清蒸鱸鱼鲜嫩无比,那八宝鸭肚子里塞满了糯米莲子,那佛跳墙揭开盖子,香气能把人熏个跟头。 向妈妈亲自端菜,一边端一边念叨。 “这道是老太太爱吃的,这道是大娘子点的,这道是燕国夫人吩咐做的……” 盛紘举起酒杯。 “今日除夕,闔家团圆。这一杯,敬老太太。愿母亲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眾人举杯,齐声附和。 老太太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好。都坐下吃吧。” 宴席开始。 起初还有些拘谨,几巡酒过后,渐渐热闹起来。 长枫嘿嘿笑了两声,去逗沁兰。 “沁兰,来,二哥哥抱抱。” 沁兰躲在刘小蝶怀里,不肯过去。 长枫做出伤心的样子。 “沁兰不喜欢二哥哥了。” 沁兰眨眨眼,小声说:“喜欢。” 长枫立马眉开眼笑,从怀里掏出个红封。 “那二哥哥给你压岁钱。” 沁兰接过红封,笑得眼睛弯弯的。 如兰在旁边看见了,也凑过来。 “二哥哥,我也要。” 长枫瞪她。 “你都多大了,还要压岁钱?” 如兰不服气。 “大哥也给了!” 长枫看看长柏,长柏面无表情。他又看看如兰,嘆了口气,从怀里又掏出一个。 “给你给你。” 如兰接过,笑得得意。 明兰在旁边安安静静坐著,看著他们闹,嘴角微微翘了翘。 卫氏坐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著。偶尔抬头看一眼明兰,又低下头去。 刘小蝶抱著沁兰,餵她吃这个吃那个。沁兰的小嘴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老太太看著这一屋子人,脸上带著笑。 “好。”她说,“好啊。盛家先祖保佑!” 戌时,宴席渐散。 各院回房守岁。正堂里生了旺火,炭火烧得红通通的,映得满室暖意。老太太靠在榻上,房妈妈在旁边陪著说话。王氏和林噙霜坐在一旁,偶尔说几句家常。卫氏和刘小蝶坐在下首,安安静静的。 盛紘带著几个孩子,在院子里放炮仗。 长枫还是有些孩子性,抢著点最大的那掛炮仗。火摺子凑上去,引线嗤嗤响,他跳开几步,捂著耳朵等著。 “砰——啪——” 炮仗炸开,火星四溅。 沁兰嚇得捂住耳朵,往刘小蝶怀里钻。长桉却兴奋得直跳,喊著“再来再来”。 如兰也想玩,又有点怕,躲在长柏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 明兰站在廊下,远远看著。 盛紘走到她身边。 “怎么不去玩?” 明兰摇摇头。 “太吵了。” 盛紘看著她。 灯下,她的脸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十五岁了,眉眼渐渐长开. “过年了,高兴些。” 明兰点点头。 “女儿高兴。” 盛紘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话。 子时,新旧交替。 府里所有人,都聚到正堂。 老太太领著闔府,对著祖宗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 香菸繚绕,烛火通明。 盛紘站在最前头,念著祭文。 “……盛氏一门,承祖宗余荫,得今日之盛。子孙繁衍,家业昌隆。愿祖宗在天之灵,佑我盛氏,世代安康……” 念完,焚香,奠酒,叩首。 礼毕,新的一年到了。 第106章 盛家热闹 正月十六,年味还未散尽,国公府的大门就热闹起来了。 老太太那边,最先递帖子的,是勇毅侯府的人。 说起来,老太太当年在勇毅侯府做嫡女时,那是何等的风光。勇毅侯的嫡长女,配的是探花郎,满京城的贵女都羡慕她。可后来探花郎早逝,她年纪轻轻守了寡,为了保住盛家的家產,硬著头皮跟族里那些人斗了好几年。那些年,她很少出门,昔日的闺蜜老友,也都慢慢疏远了。 不是人家瞧不起她,是她自己不好意思。 一个寡妇家,带著个非己所出幼子,家產差点被人分了,有什么脸去见那些风风光光的侯门贵妇? 可如今不一样了。 她是一品镇国夫人,是忠义公的母亲,是太子妃的老祖宗。这份体面,比当年做侯府嫡女时还要大。 勇毅侯府的帖子,是她的侄媳妇亲自送来的。 “姑母,家里老太太想您了。三月初八是她的寿辰,想请您过府一聚。” 老太太接过帖子,看了好一会儿。 房妈妈在旁边问:“老太太,您去不去?”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去!怎么不去?这么多年了,也该去见见老姐妹了。” 三月初八,老太太去了已经落寞的勇毅侯府。 那日的宴席,她是头等的座上宾。满府的夫人小姐,见了她,都恭恭敬敬地行礼。当年的那些老姐妹,拉著她的手,眼眶都红了。 “老姐姐,你可算是熬出来了。” 老太太点点头。 “是啊,熬出来了。” 那日后,老太太的应酬就多了起来。 今儿这家侯府的赏花宴,明儿那家国公府的寿宴,后儿又是哪位老姐妹的茶会。她也不嫌累,该去的都去,该见的都见。房妈妈怕她身子受不住,劝她少出门。她摆摆手。 “不怕。这辈子,也就这几年风光了。该见的,都见见。” 每次出门,她都是人群的中心。 那些夫人小姐们围著她,问长问短,说东道西。她也不拿大,该说笑说笑,该应酬应酬。那份从容,那份气度,是几十年的阅歷养出来的。 有人悄悄议论:“这位盛家老太太,当年可是勇毅侯府的嫡女,配的探花郎。可惜命不好,守了这么多年寡。如今可算是熬出来了。” 有人接话:“可不是。人家儿子是忠义公,一品国公,同平章军国重事。孙子是將军,孙女是太子妃。这份福气,满京城找不出第二家。” 老太太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可心里头,是舒坦的。 王氏那边,也热闹起来了。 太原王家,是世代官宦。王氏的父亲配享太庙,那是何等的荣耀。她当年做王家嫡女时,交往的也都是顶级圈子。后来嫁了盛紘,一个外放的从六品通判,那些圈子就慢慢断了。 如今可不一样了。 她是一品荣国夫人,是忠义公的嫡妻,是太子妃的嫡母。那些断了多年的老关係,又都续上了。 正月里,就有好几拨人上门。 有她未出阁时的手帕交,如今也是侯夫人、伯夫人了。拉著她的手,亲亲热热地说:“这么多年没见,你可想死我了。” 王氏笑著应酬,心里头却有点发虚。 这么多年不见,人家是什么样,她是什么样,她心里有数。 可她不怕。 因为盛紘给她安排了人。 齐秀才亲自挑的,两个识大体、懂规矩的管事妈妈,专门跟著王氏出门应酬。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什么人家该怎么应对,她们心里都有数。王氏拿不准的时候,只要看一眼她们,就知道该怎么做。 哪怕是现在特別奉承王大娘子的康大娘子也在两位管事的详细分析下慢慢疏远了康大娘子。 头几回出门,王氏还有些紧张,生怕说错话、做错事,让人笑话了去。可几回下来,她就慢慢放开了。 那些夫人小姐们,说的也不过是那些事——谁家的姑娘定了亲,谁家的老太太过了寿,谁家的老爷升了官。她听著,记著,该附和的时候附和,该笑的时候笑,也没什么难的。 有一回,她跟刘妈妈感慨:“我从前还怕自己应付不来。如今看,也不过如此。” 刘妈妈笑了。 “大娘子,您如今是国公夫人,谁在您面前不得客气三分?您就是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人家也只当没听见。这底气,是公爷给您挣的。” 王氏点点头,心里头热乎乎的。 是啊,这底气,是他给的。 林噙霜那边,应酬也不少。 她是太子妃的生母,这个身份,比什么都好使。那些够不著王氏那边的,都往她这边凑。她也不挑,该见的见,该应的应。秋江雪娘跟著她,里里外外张罗,忙得脚不沾地。 卫氏那边,还是冷清。 没什么人来。她也乐得清閒,天天待在那个小院里,做针线,看书,看著长桉读书写字。 周婆子劝她:“小娘,您也出去走走。老闷在院子里,闷坏了。” 卫氏摇摇头。 “不爱去。” 周婆子嘆了口气,不说了。 可卫氏心里头,不是没有波澜。 第107章 枪和炮 二月二,龙抬头。 盛紘难得早早回府。 朝中的事,今日议得顺,新皇龙顏大悦,赏了他一坛御酒。他让齐秀才捧著,一路带回府。 进了二门,他站了站。 往东是林棲阁,往西是刘小蝶那边,往北是卫氏的院子。 他想了想,往东走了。 林棲阁里,林噙霜正歪在榻上翻书。见他进来,眼睛一亮,放下书站起来。 “老爷今儿回来得早。” 盛紘把那坛御酒放在桌上。 “陛下赏的。让人温一壶来。” 林噙霜笑了,亲自去张罗。 不多时,炭炉支起来,酒壶坐上去,咕嘟咕嘟冒著热气。几样小菜摆上来——糟鹅掌、胭脂鹅脯、一碟子盐渍的春笋,都是他爱吃的。 林噙霜挨著他坐下,亲手给他斟酒。 “老爷尝尝,看温得可好?” 盛紘接过来抿了一口。 “正好。” 林噙霜笑了,自己也斟了一杯,陪著他喝。 两人对坐著,也不说话,就这么慢慢喝著。屋里的炭火烧得旺,暖烘烘的。外头还有残雪,可这屋里,春意融融。 几杯酒下肚,林噙霜的脸颊染上酡红,眼波流转,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媚意。 她靠过来,软软地靠在他肩上。 “老爷,您今儿高兴?” 盛紘嗯了一声。 “陛下赏了酒,自然高兴。” 林噙霜笑了笑,手指头在他胸口划拉著,一下一下的。 “那老爷高兴的时候,想做什么?” 盛紘低头看她。 她仰著脸,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张著,像是在等什么。 这女人,还是这样。 他伸手,捏著她的下巴。 “你说呢?” 林噙霜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霜儿伺候老爷歇息可好?” 夜深了。 屋里只剩下一盏灯,烛火摇曳,把影子投在帐子上,晃来晃去。 帐子里,林噙霜蜷在他怀里,头髮散了一枕,脸上还带著潮红。她的手指头在他胸口轻轻划著名,一下一下,软绵绵的。 “老爷,”她的声音还带著点哑,“您最近总往城外跑,忙什么呢?” 盛紘低头看她。 “想知道?” 林噙霜眨眨眼。 “霜儿就是问问。老爷不想说,霜儿就不问。” 盛紘笑了。 “也没什么。城外有个庄子,养了几个人,捣鼓些东西。” 林噙霜没再问。 她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那老爷忙完了,就回来。霜儿等著您。” 盛紘揽著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睡著了。 他低头看著她的脸,在烛光里,那张脸还是那样好看,跟六七年前没什么两样。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然后闭上眼。 窗外的残雪,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城外二十里,有个庄子。 庄子不大,四面围著高墙,门口有人守著。没人知道里头在做什么,只知道三天两头有马车进出,拉的什么,看不清楚。 二月里的庄子,还是冷。 盛紘裹著大氅,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新来的年轻后生们干活。铁匠炉子烧得通红,火光照在那些人脸上,一闪一闪的。 孟头领在旁边陪著,嘴里叨叨著这些日子的进展。 “公爷,如今人手够了,进度快多了。铁壳震天雷,一个月能铸七八十个合格的。突火枪,一个月能出二三十桿合格的。火銃费事些,一个月也就七八来根合格的。” 盛紘点点头。 他想起去年冬天,头一回来这庄子的时候,只有十几个工龄二三十年的匠人,炉子也只一座。那时候他跟孟头领说了半天,什么铸法,什么配药,什么枪管要直、要厚薄均匀——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可那会儿孟头领听得云里雾里,做出来的东西也不成样子。 如今总算上道了。 “不急,”他说,“先把路子趟熟。熟悉了之后,再招更多的人。我要加快进度。” 孟头领应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院子角落,盛紘忽然停下来。 角落里堆著几个新东西,样子跟震天雷差不多,可小了一圈,还带著一根木柄。 “这是什么?” 孟头领笑了。 “这是按您上次说的法子做的。您不是说,震天雷太大,扔不远,要是做小些、安个木柄,就能扔得更远么?沈墨那小子听了您的,试了好几回,还真行。就叫……叫手炮。” 盛紘拿起一个,掂了掂。 確实比震天雷轻。木柄握著,顺手。 他想起那天跟孟头领说这话的时候,孟头领还不大信。他比划了半天,说这东西要怎么扔、怎么炸、能伤多少人。孟头领半信半疑地记下了,回去跟沈墨说了。沈墨那小子倒是个灵光的,当真试出来了。 “试过了?” “试过了。扔出去,炸开,铁片能伤三五步內的人。攻城的时候,往城里扔,好用。” 盛紘看了好一会儿。 这东西,在他原先那个年代,叫手榴弹。他没见过真的,可在电视电影里见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让人把它造出来。 他把手炮放下,拍了拍孟头领的肩。 “好好干。” 第108章 进度 三月中,庄子里的动静更大了。 外头新盖了好几排房子,招了四五百个年轻工匠,跟著老匠人们学手艺。铁匠炉子添了三座,每天炉火通红,叮叮噹噹响个没完。 盛紘这回带了一个人来。 那人四十来岁,姓孙,是工部的人。盛紘跟他说了这事,让他过来这边有个总要任务。 孙大人在工部干了二十年,管过军器监,对造东西的门道比谁都熟。他看了庄子里那些东西,又看了那些匠人,问了些话,然后跟盛紘说了一席话。 “公爷,您这东西好。可这么个造法,太慢。” 盛紘看著他。 “怎么说?” 孙大人指著那些铁匠炉子。 “这是老法子,一炉一炉铸,一个匠人一天铸不了几个。要想快,得分工。铸壳的只管铸壳,装药的只管装药,安木柄的只管安木柄。各干各的,比一个人从头干到尾快得多。” 他又指著那些突火枪。 “这铜管,铸出来还得修,修完还得试。一个匠人从头做到尾,一天出不了一根而且很多还可能不合格。要是分成几道,铸管的只管铸管,钻孔的只管钻孔,装配的只管装配,一天能出好几根。” 盛紘听著,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东西,他早就知道。在他那个年代,这叫流水线,叫分工,叫效率。他之前跟孟头领说过,可孟头领听不懂,做不来。如今孙大人一张嘴,说的正是他想要的那套。 “还有呢?” 孙大人又说了几样。什么模具,什么分工,什么计件——都是他在工部这些年攒下的经验,也是盛紘早就想推却一直推不开的东西。 盛紘听完,拍了拍他的肩。 “孙大人,往后这庄子,你来管。” 孙大人愣住了。 “公爷,下官……” “工部那边,我去说。你过来,给我管这事。三年后成了,功劳有你的。” 孙大人跪下,磕了个头。 “下官遵命。” 那天晚上,盛紘在庄子里待到很晚。 他看著那些炉火,听著那些叮叮噹噹的响声,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些东西,三年后要送到北边去。 那些辽兵,来去如风,抢了就跑。到时候,铁壳震天雷往他们堆里一扔,炸他个人仰马翻。突火枪排成排,砰砰砰一阵打,看他们还敢不敢冲。火銃手埋伏在两边,专打他们的头领,一枪一个。 他想著那个画面,嘴角微微翘了翘。 回去的路上,马车顛顛簸簸。他靠在车壁上,闭著眼。 齐秀才在旁边小声问:“公爷,您真打算三年后北伐?” 盛紘睁开眼,看著他。 “怎么,不信?” 齐秀才摇摇头。 “不是不信。就是……这事太大。” 盛紘笑了笑。 “大才好。小了,我还懒得动呢。” 他没说的是,这些主意,从铸炮到分工,从震天雷到手炮,都是他脑子里早就装著的东西。他不过是一点一点往外掏,让人去做罢了。 这一春,盛紘的后宅日子,过得安稳。 他还是喜欢夜宿林棲阁。 林噙霜那里,舒服。软语温存,周到体贴,让他去了就不想走。有时候连著几天没去,再去的时候,她也不抱怨,只是靠在他怀里,软软地说:“老爷可算来了,霜儿想您了。” 他喜欢听这话。 不是不知道这是手段。可这手段,让他舒坦。 有一回,他喝了酒,去得晚。林噙霜已经躺下了,听见动静,披著衣裳起来,手忙脚乱地伺候他。他醉眼朦朧地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霜儿。” “嗯?” “你说,我厉不厉害?” 林噙霜愣了一愣,然后笑了。 “老爷,您这话问的。您如今是一品国公,同平章军国重事,太子爷的岳父。满朝上下,谁不敬您三分?您要说不厉害,那谁还敢说厉害?” 盛紘看著她。 我说的不是这个! ”啊~!” 其他日子,他在卫氏、刘小蝶、王氏那里平分。 王氏那边,他去得不算多,可也不少。每次去,王氏都高高兴兴的,张罗著让人备酒备菜,陪他说话。说的都是府里的事——哪个下人偷懒了,哪个院子该修了,哪个姑娘该添衣裳了。他听著,嗯嗯地应著,偶尔插一两句。说完了,两人对坐著,也没什么话。 可他觉得,这样也挺好。 偶尔过夜大部分都是素的。 ~ 有了成果后,掛上了一块新匾——“军器监外坊”。落款是工部的官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忠义公盛氏监造。 牌子一掛,人就来了。 先是工部的人。孙大人回部里一说,上头立马拨了上百个熟练匠人过来,都是有手艺的老把式。接著是兵部的人,听说这边在捣鼓新式火器,也派人来打听。再然后,是禁军各营的將领——顾廷燁头一个来,在庄子里转了一圈,看了那些铁壳震天雷,看了那几根青铜火銃,眼睛都直了。 “盛大人,这东西,真能百步穿甲?” 盛紘点点头。 “试过了。百步之內,能穿铁甲。” 顾廷燁沉默了一会儿。 “给我的人配上一批,我带他们去打猎。” 盛紘笑了。 “急什么。等造多了,有你用的。” 庄子里的炉火,日夜不息。 孙大人管著全局,把工序一道一道拆开——铸壳的只管铸壳,装药的只管装药,钻孔的只管钻孔。新来的匠人们各司其职,上手快了,效率也高了。 孟头领带著几个老匠人,专门琢磨改进的法子。铁壳震天雷的壳,从一炉铸一个,改成一炉铸四个。突火枪的铜管,从一根一根铸,改成两根並铸。手炮的木柄,从手工削,改成用模具压。 沈墨那小子,天天泡在院子里,琢磨火銃的准头。他让人做了个架子,把火銃架上去,一发一发打,看弹著点,琢磨膛线。打了上百发,终於琢磨出一点门道——铜管里头,要是刻上几道浅浅的槽,弹丸转著出去,能打得更直。 他把这法子说给孙大人听,孙大人听了,愣了半晌。 “这……这东西,书上没见过。” 沈墨搓搓手。 “草民也是瞎琢磨的。成不成,还得试。” 孙大人让人按他的法子铸了一根,一试,果然比原来准。 盛紘听说了,亲自来了一趟,看了那根有膛线的火銃,又看了沈墨。 “你读过什么书?” 沈墨低下头。 “草民家里穷,只读过几年私塾。这些……都是自己瞎想的。” 盛紘点点头。 “往后,有什么想法,儘管试。试成了,有赏。试砸了,不怪你。” 沈墨跪下,磕了三个头。 月底,庄子里又添了一拨人。 是长柏和长枫带来的。 盛紘把他们叫来,指著庄子里的那些东西。 “往后,你们两个管这个。” 长柏长枫面面相覷。 “爹,我们不懂这个……” 盛紘摆摆手。 “不用懂。懂的人有。你们要管的,是人,是银子,是进度。三年后,这些东西要送到北边去,你们也要去。能不能成,就看你们了。” 长柏沉默了一会儿,抱拳。 “儿子明白了。” 长枫也跟著抱拳。 盛紘看著他们。 “去吧。好好干。” 第109章 练兵 五月初五,端午。 盛紘进宫赴宴。 宴罢,皇帝赵宗全把他留下,又召了太子来,三人在御书房里说话。 皇帝赵宗全问:“盛卿,你那个庄子,捣鼓出什么了?” 盛紘早有准备。 “臣带了几样东西,陛下要不要看看?” 皇帝赵宗全点点头。 盛紘让人把东西抬进来。 第一样,是铁壳震天雷。 拳头大小,黑乎乎的,摆在地上不起眼。盛紘让人拿到院子里,点了引线,远远躲开。 “轰”的一声巨响。 皇帝赵宗全手里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洒出来几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院子里那个坑。 “这……这是什么?” 盛紘跟上来。 “臣给它起名,叫铁壳震天雷。攻城的时候,用拋石机往城里扔,能炸一片。守城的时候,往城下扔,能炸一群。” 皇帝赵宗全看著那坑,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 第二样,是手炮。 带木柄的,比震天雷小一圈,握著顺手。盛紘让人点了引线,扔出去。 又是一声轰响。 皇帝赵宗全这回没晃,只是眯著眼看著那团白烟。 “这东西,能扔多远?” “三五十步。力气大的,能扔更远。” 皇帝赵宗全点点头。 第三样,是突火枪。 铜管木柄,比人还高些。盛紘让人架好,点了火。 “砰”的一声,一股白烟喷出去,几十步外的一块木板,被打得稀烂。 赵宗全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那些碎木。 “这个呢?” “臣叫它突火枪。列装了,一排人站好了,砰砰砰一阵打,骑兵冲不过来。” 赵宗全直起身,看著他。 “还有吗?” 盛紘点点头。 最后一样,是青铜火銃。 比突火枪短些,粗些,沉甸甸的。盛紘让人架在架子上,点了火。 “轰”的一声,比刚才那几声响得多。 百步外的一块铁甲,被穿了个窟窿。 太子忍不住走过去,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著盛紘。 “岳父,这东西,能打死人?” 盛紘点点头。 “百步之內,穿甲毙命。” 太子站起来,走到新皇身边。 父子俩对视一眼。 赵宗全开口,声音有点发紧。 “盛卿,这些东西,能造出多少?” 盛紘早有准备。 “臣算过了。臣计划三年后,铁壳震天雷可造十万枚,手炮可造两十万枚,突火枪可造五万杆,青铜火銃可造一万杆。” 赵宗全沉默了一会儿。 “够用吗?” 盛紘笑了。 “陛下,臣让人算过,够用,后面会源源不断的製造,三年后只是成规模了,可以很好的打一战了。” 赵宗全看著他,眼神越来越亮。 太子在旁边,忽然开口。 “父皇,儿臣请旨,三年后率军北伐。” 赵宗全看了他一眼。 “你想好了?” 太子点点头。 “儿臣愿为先锋,收復燕云十六州。” 赵宗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有志气。” 他看著盛紘。 “盛卿,这事你来办。要人给人,要银子给银子。三年后,朕亲自给你们送行。” 盛紘跪下。 “臣遵旨。” 那天晚上,赵宗全留盛紘在宫里用了晚膳。 太子作陪,三人一边吃一边说,说的都是北伐的事。从路线到兵力,从粮草到火器,一条一条,一桩一桩,说到月上中天。 太子兴奋得脸都红了。 “岳父,到时候,吾带兵打头阵。那些辽兵,来去如风,抢了就跑。这回让他们尝尝火器的厉害。” 盛紘笑了。 “太子爷,您是储君,不能衝锋陷阵。打头阵的事,让顾二郎他们去。” 太子不依。 “顾二郎能打,吾也能打。” 赵宗全在旁边听著,笑骂了一句。 “胡闹。你是储君,要是有个闪失,江山交给谁?” 太子瘪瘪嘴,不说话了。 可那眼睛里的光,一点都没灭。 五月中旬,顾廷燁来找盛紘。 “盛大人,那些火器,什么时候能给我的人用?” 盛紘看著他。 “急什么?” 顾廷燁笑了。 “不急不行。別人都在练新东西,我的人还在练老把式,往后打仗,不是要吃亏?” 盛紘想了想。 “这样。你先挑一千人,送到庄子那边。让他们跟著匠人学,怎么装药,怎么点火,怎么打。学会了,再回来教別人。” 顾廷燁眼睛亮了。 “好。我这就去挑人。” 五月底,一千禁军进了庄子。 孙大人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又安排了课程。上午学理论——怎么装药,怎么保养,怎么排除故障。下午学实操——打突火枪,打火銃,扔手炮。 头几天,乱成一团。 有人装药装多了,炸了膛,手都伤了。有人点火点早了,烧了自己的眉毛。有人扔手炮扔歪了,差点炸了旁边的营房。 孙大人一边骂一边教,骂完了再教,教完了再骂。 半个月后,总算有了点样子。 一个月后,能列队打排枪了。 两个月后,能一边跑一边打了。 顾廷燁三天两头往庄子跑,看了就笑,笑了就骂,骂完又笑。 “好!好!就这么练!三年后,我带你们去北边,让那些辽狗尝尝厉害!” 到了腊月,那一千禁军,已经练得有模有样了。 年底考核那天,顾廷燁亲自来看。 一千人列成五排,端著突火枪,听令点火。 “第一排,放!” “砰”的一声,百步外的靶子,被打倒一片。 “第二排,放!” 又是一阵响。 五排放完,靶场里全是白烟。等烟散了,那百步外的靶子,已经没几个站著的了。 顾廷燁站在那儿,看著那片倒下的靶子,忽然笑了。 “好。” 他回头看著那些兵。 “过年了,每人赏二两银子。好好吃顿肉。明年接著练。” 那些兵欢呼起来。 第110章 三年 兴元三年,春。 京城的风里,已经有了暖意。 国公府后花园的那株石榴树,又发了新芽。三年过去,长得比从前高了一截,枝丫伸展开来,遮住了半边廊子。 卫氏站在廊下,看著那株树,愣了一会儿神。 “娘。” 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过头,是明兰。 明兰十八了,嫁人两年,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妇的沉稳。今日是回门的日子,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春衫,头髮挽成妇人髻,簪著一根碧玉簪子——那是夫家给的,成色极好。 “怎么不在屋里坐著?”卫氏问。 明兰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屋里人多,出来透透气。” 卫氏没说话。 母女俩並排站著,看著那株石榴树。 两年前,明兰嫁给了新科进士文炎敬。文家不是什么显赫门第,可文炎敬人老实,待明兰也好。婚后第二年,明兰添了个哥儿,这次也带回来了,正跟著沁兰在院子里沁兰逗著玩。 缺少原著很多情节顾廷燁並没有与明兰很多接触,没有到非明兰不取的地步,而且盛家如今势力太盛了,不太適合和顾廷燁连亲,加上文炎敬原著还是很不错的最后当了宰相,是个可造之才,所以盛紘挑选了文炎敬。 “他待你好不好?”卫氏忽然问。 明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卫氏点点头,没再问。 远处传来沁兰的笑声,脆生生的。 明兰看著那个方向,嘴角微微翘了翘。 “娘,您放心。女儿过得很好。” 卫氏嗯了一声。 “那就好。” 正院里,王氏正拉著如兰说话。 如兰也嫁了,嫁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那公子读书爭气,去年中了进士,如今在翰林院当差。如兰过门两年,肚子还没动静,王氏心里急,可嘴上不敢说,只是旁敲侧击地问。 “姑爷对你可好?” 如兰点点头。 “好。” “婆婆呢?” “也还好。” 王氏又问了几句,如兰都答了,可那眼神总往窗外飘。 王氏嘆了口气。 “行了行了,去吧。知道你惦记著外头的热闹。” 如兰笑了,站起来行了个礼,跑了。 林棲阁里,林噙霜正抱著外孙,笑得合不拢嘴。 那是墨兰的儿子,太子嫡长子,今年两岁多了,虎头虎脑的,见人就笑。林噙霜把他抱在怀里,亲了又亲,捨不得放手。 墨兰坐在旁边,看著娘和儿子,脸上带著笑。 她嫁进东宫四年,从一个懵懂的少女,长成了沉稳的太子妃。太子待她好,宫里那些事,她应付得过来。 “娘,您別总抱著,让他自己玩会儿。” 林噙霜不肯。 “才抱多会儿?再抱抱。” 墨兰笑了,也不劝了。 秋江端了茶点进来,看见这一幕,也笑了。 “夫人,您这外孙,真是越长越俊了。” 林噙霜点点头。 “那是。我女儿生的,能不俊?” 墨兰脸微微红了红。 “娘——” 林噙霜笑著,把外孙举高高。小傢伙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她的头髮。 刘小蝶那边了,扎著两个小揪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长桉跟著先生读书,如今已经能背一整本《论语》了。 小蝶坐在廊下,看著两个孩子,手里做著针线。 沁兰跑过来,扑到她怀里。 “小娘,小娘,他哭了!” 小蝶抬头看去,明兰的儿子正坐在地上,咧著嘴哭。沁兰又跑过去,把他拉起来,拍拍他身上的土。 “不哭不哭,我带你玩。” 小傢伙抽抽噎噎的。 三月十五,城外大校场。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五万禁军列阵台下,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 最前排,是两万火器营。他们端著突火枪,站得笔直。枪管在阳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比三年前的那批又好了不少——铜管更匀,膛线更直,装药更快。 第二排,是八千火銃手。他们背著的青铜火銃,比突火枪短些,可沉得多。这些人都是从各营精挑细选出来的,眼力好,手稳,能在百步外打中移动的靶子。 第三排,是掷弹手。他们腰间掛满了手炮,手里还提著一篮子铁壳震天雷。那篮子是特製的,里头垫著厚厚的棉絮,防止碰撞。 后头是两万多尖锐刀盾手、长枪手、弓箭手,骑兵,按兵种列阵,整整齐齐。 点將台上,皇帝赵宗全站在正中。 太子站在他身侧,一身戎装,腰间挎著刀。三年前他要打头阵,被新皇骂了一顿。这回他学聪明了,不爭头阵,只爭中军——主帅的位置。 新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算是默许了。 顾廷燁站在台下最前头,一身铁甲,披著大红披风。他是先锋,打头阵的那个。三年了,他带著那一千人练了三年,从一千人练到三千人,又从三千人练到五万人。如今这五万禁军,有一半是他练出来的。 长柏站在左侧,也是戎装。他是左路军的主將,领兵一万。三年过去,他比从前更沉稳了,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长枫站在右侧,却是一身文官袍服。他脸上带著笑,可那笑有点苦。 他是留守的那个,京都还得有自己人留守才行。 三日前,盛紘把他叫去,关起门说了半个时辰。 “北边打仗,南边不能空。京城得有人看著,朝中得有人盯著。这事別人办不了,得你办。” 长枫想说什么,被盛紘抬手止住。 “你大哥能打仗,你也能。可你比他活泛,脑子快,能应付那些弯弯绕绕的事。京城交给你,我放心。” 长枫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可心里头,还是不甘。 如今站在这里,看著台上台下的那些人,他心里头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盛紘站在新皇身侧,看著底下那五万人。 三年。 整整三年。 那些火器,从图纸变成实物,从实物变成成批的装备。那些兵,从一无所知到熟练操作,从单打独斗到列阵齐射。那些將领,从年轻气盛到沉稳可靠。 如今,都齐了。 皇帝开口,声音在风中传出去老远。 “三年前,朕与忠义公、太子,定下三年之约。今日,三年之约已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那五万人。 “燕云十六州,丟了一百年。那里的百姓,盼著我们打回去。那里的土地,等著我们去收復。今日,朕把你们交给太子,交给顾侯,交给盛將军。朕等著你们的好消息。” 底下五万人,齐声高呼。 “万岁!万岁!万岁!” 那声音,震得天上的云都散了。 第111章 北伐 三月十八,吉日。 大军开拔。 太子中军,领两万五千人,大部分刀盾手、长枪手、弓箭手,从京城北门出发。顾廷燁先锋,领五千人,大部分骑兵和火器兵,是最尖锐的一部分,三日前已经先行。长柏左路,领一万人,比较杂,走东线。右路一万人,由一位勛贵统领——那是赵宗全的意思,要给那些勛贵们一点机会,不能让人说閒话。 当然这些只是京城出的禁军,到边界后还可以指挥统协当地边军和厢军。 盛紘送到城门口。 太子勒住马,回头看他。 “岳父,您放心。吾一定把燕云收回来。” 盛紘点点头。 “太子爷,战场上刀枪无眼,您虽是主帅,莫要轻身犯险。” 太子笑了。 “岳父放心。吾惜命。” 盛紘也笑了。 长柏过来,给盛紘行了个礼。 “爹,儿子去了。” 盛紘看著他。 “小心些。” 长柏点点头。 “爹放心。” 大军渐渐远去,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盛紘站在城门口,看著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三年准备,又要先进的武器,这支军队被盛紘武装到了牙齿,只有不犯大错,击败辽国收復燕云十六州不在话下,他现在的地位,不需要战功了,也不能有战功,好好保证好大军后勤就可以了,剩下的交给年轻人,年轻人渴望战功。 齐秀才在旁边小声说:“公爷,回去吧。外头风大。” 盛紘摇摇头。 “再看看。” 他又看了一会儿,直到那支队伍变成天边的一个小黑点,才转身上车。 四月二十,第一封捷报到了京城。 那日是穀雨,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的样子。 快马从北门衝进来的时候,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那匹马浑身是汗,口吐白沫,跑进皇宫大门时,前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马上的人滚下来,从怀里掏出捷报,高举过头。 “幽州大捷!顾侯爷幽州城外大破辽军!” 捷报递进宫的时候,皇帝赵宗全正在与几位阁臣议事。內侍双手捧著,跪在殿外候著。皇帝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奏章。 “念。” 內侍展开捷报,声音有些发颤—— “臣顾廷燁谨奏:四月十六,臣率先锋行至幽州城外六十里,遇辽军骑兵三千。臣列阵迎敌,火器营三排轮射,毙敌三百余。掷弹手投手炮两百枚,毙敌五百余。辽军溃散,臣挥军追击三十里,斩首八百,俘两百,获战马五百匹。残部逃入幽州城。臣擬休整三日,待中军到达,合围幽州。谨奏。” 殿中静了一瞬。 然后皇帝赵宗全笑了。 “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头的天还是阴的,可他的心,忽然亮了。 “传旨,把捷报抄了,贴遍京城九门。让百姓们都看看。” 內侍应了,小跑著出去。 第二天,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传这个消息。 茶馆里说书的先生,一拍惊堂木,眉飞色舞地讲起“顾侯爷幽州城外大破辽军”。酒肆里喝酒的汉子,端著碗高声议论,说这回北伐,有戏。 国公府里,盛紘正坐在书房看摺子。齐秀才把捷报抄本递进来,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知道了。” 盛紘低下头,继续看摺子。 可他的嘴角,微微翘了翘。 四月二十八,太子中军抵达幽州城外。 那一日,天终於放晴了。 幽州城,就在眼前。 城墙高大,比京城只矮三尺。城头飘扬著辽军的旗帜,黑底白字,看得人心里发堵。 这座城,丟了一百年了。 太子骑在马上,看著那座城,看了很久。 顾廷燁催马过来,在他身侧停下。 “殿下,斥候探过了。城里只有一万五千辽军,守將是辽国的名將,叫耶律洪,打过不少硬仗。” 太子点点头。 “火器营到了吗?” “到了。都在后头。” 太子勒转马头,看著身后那黑压压的队伍。 三千火器营,五百火銃手,两千掷弹手,两万步卒。 他的目光,落在队伍最后那几十辆马车上。 那是从京城一路运来的,上头盖著厚厚的油布。 “投石车呢?” 顾廷燁笑了。 “也到了。比火器营还早到两天。孙大人亲自押送的,一路上换了三回轴,总算没耽搁。” 太子点点头。 “震天雷呢?” “运了五百枚。都是加强版的,比寻常的大一圈,装药多三成。孟头领说,这玩意儿炸开,能把城门轰成渣。” “传令下去,围城。” 五月初一,攻城开始。 第一日,试探。 太子让火器营对著城门打了几轮,看看辽军的反应。城门被轰得坑坑洼洼的,可没破。城头的辽军往下射箭,被火銃手点了名,射了三箭,倒了两排,剩下的再也不敢露头。 第二日,太子调整了打法。 他把掷弹手分成十队,每队五十人,趁著夜色摸到城墙底下,把手炮往城里扔。一晚上扔了两千枚,炸得城里鸡飞狗跳。辽军出来追,被火銃手打了伏击,丟下几十具尸体,又缩回去了。 第三日,太子把眾將召到帐中。 “明日总攻。”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东门、西门、北门,佯攻。南门,主攻。” 顾廷燁问:“殿下,南门怎么打?” 太子指著那几十辆马车。 “投石车,架在南门外三百步。加强版震天雷,往城门上招呼。” 帐中静了一瞬。 长柏开口:“殿下,投石车攻城,歷来是砸城墙。可城门……” 太子笑了。 “孙大人让人试过了。加强版的震天雷,装药多,铁壳厚。扔出去,炸开,铁片能崩出十几步远。要是直接命中城门,能把门栓震断。” 他看著眾將。 “咱们不打城墙。就打城门。城门破了,咱们衝进去,巷战。” 第112章 决战 五月初四,辰时,总攻开始。 东门外,顾廷燁的五千人摆开阵势。战鼓声震天响,火器营对著城头一顿轰,压得辽军抬不起头。云梯架上去,敢死队往上冲。 西门外,同样杀声震天。 北门外,三千人列阵,隨时准备截杀出城之敌。 南门外,太子亲临阵前。 二十辆投石车,排成一列。每辆车后头,站著五个掷弹手。他们脚下,是一筐一筐的加强版震天雷——比寻常的大一圈,黑乎乎的,沉甸甸的。 太子举起手。 “目標——城门。放!” 第一轮,十枚震天雷呼啸著飞出去。 有的砸在城墙上,轰然炸开,砖石横飞。有的落在城门前的地上,炸出一个个大坑。有一枚,正中城门。 “轰——” 那一声响,比別的都大。 木屑横飞,城门的正中,被炸出一个大洞。 城头的辽军慌了。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往下射箭,可箭还没落地,第二轮的震天雷又到了。 第二轮,还是十枚。 这回有三枚命中城门。 那扇城门,终於撑不住了。门栓断裂,门扇歪斜,中间那个大洞,能容一人钻过去。 第三轮,又是十枚。 这一轮,直接往门洞里招呼。 震天雷穿过那个大洞,飞进城去,在门洞后头炸开。城门的另一侧,惨叫声响起一片。 太子拔出刀。 “火器营,上前!对著门洞,打!” 三千突火枪,列成三排,轮番齐射。子弹穿过门洞,打进城里,打得里头的辽军抬不起头。 “掷弹手,上前!往门洞里扔手炮!” 手炮一枚一枚扔进去,在城里炸开。 “冲!” 步卒们吶喊著,衝进那个门洞。 城门后头,是一片狼藉。辽军的尸体横七竖八,活著的往城里逃窜。步卒们追上去,见人就砍。 巷战打了整整两个时辰。 辽军退到城中的守备府,依託院墙死守。太子让人把剩下的震天雷运上来,对著院墙一顿轰。 轰轰轰几声,院墙塌了半边。 辽军从里头衝出来,想拼死突围。火銃手早已等在两边,砰砰砰一阵打,衝出来的倒了一地。 酉时三刻,耶律洪被俘。 他被押到太子面前时,浑身是血,可眼睛还瞪著。 “你们……你们用的什么妖法?” 太子看著他,没有说话。 顾廷燁在旁边笑了。 “妖法?那是火器。大宋的火器。” 耶律洪愣住了。 太子挥了挥手。 “带下去。” 五月初五,太子站在幽州城头。 脚下,是那座丟了百年的城。 身后,是正在清理战场的將士们。 远处,太阳正在落山,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他深吸一口气。 “传令下去,写捷报。” 五月十五,幽州的捷报送进京城。 八百里加急。捷报上写得很详细—— “……臣命投石车二十架,列阵南门外。用加强版铁壳震天雷五百枚,轮番轰击城门。三轮过后,城门破。臣率军冲入,巷战两个时辰,全歼守敌一万五千,俘敌將耶律洪以下三千人。幽州城,已復。” 皇帝赵宗全看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祖宗牌位前,点了三炷香。 六月初八,长柏左路传来消息。 那日京城热得很,蝉鸣震天。盛紘正在书房里摇著扇子看帐本,齐秀才跑进来。 “公爷!大少爷的捷报!” 盛紘接过来看。 长柏的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儿长柏谨稟父亲大人膝下:六月初三,儿率左路军行至易州城外八十里,遇辽军偏师一万。初四接战,火器营三排齐射,毙敌两千,余眾溃散。初六,易州守將献城投降。儿已率军入城,安抚百姓,张贴告示。易州已復。儿长柏百拜。” 盛紘看完,把捷报放在桌上。 七月初九,右路勛贵那边也传了捷报。 打的是武州和朔州,两座小城,守军不多,围了半个月,总算拿下来了。 捷报写得花团锦簇,把自己夸了又夸。什么“亲冒矢石”“身先士卒”“一马当先”,恨不得把自己写成关公再世。 皇帝赵宗全看了,笑了笑。 “让人抄了,也贴出去。” 有著攻城利器,城墙几乎起不来多大作用,在辽国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一路高歌猛进, 七月二十,太子攻下应州。 八月初三,太子攻下寰州。 八月十二,太子攻下朔州。 八月十八,腐朽了的辽国终於集结好了成规模的兵力。 燕云十六州,丟了十四个。再任由打下去,江山就要没了。 从各地方抽调精壮,凑了五万骑兵,交由大將萧天佐统领,南下决战。 消息传到大营,太子召集眾將议事。 顾廷燁第一个开口:“五万骑兵,这是辽国的家底了。打掉这五万,辽国十年之內无力南顾。” 长柏看著舆图,皱眉道:“五万骑兵,来去如风。咱们火器营虽然厉害,可若是被他们突入阵中……” 太子点点头。 “所以,得选个好地方。”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 “涿州以北,有片平原。东西有山,南北开阔。咱们在那儿列阵,背山面敌,让他们冲。” 顾廷燁眼睛一亮。 “背山列阵,骑兵冲不起来。他们只能正面冲,正好撞上咱们的火器营。” “就是这个意思。” 八月二十二,两军相遇於涿州以北。 那是一片平原,东西两侧是低矮的山丘,南北开阔,一眼望不到头。 辽军五万骑兵,黑压压的一片,铺天盖地。 宋军两万步卒,列成方阵,背靠山丘。 最前排,是八千火器营。他们端著突火枪,枪口朝前,等著。 第二排,是四千火銃手。他们伏在地上,火銃架在支架上,瞄准著远处。 第三排,是两千掷弹手。他们腰间掛满了手炮,脚下是一筐一筐的震天雷。 后头,是刀盾手、长枪手、弓箭手,按兵种列阵。 太子站在阵后的一处高坡上,看著远处那黑压压的辽军。 顾廷燁在他身边,手按刀柄。 “殿下,他们动了。” 辽军的骑兵开始移动,像潮水一样,缓缓向前。 先是一阵箭雨。 辽军在三百步外放箭,箭矢如蝗虫般飞来。宋军的盾牌手举起大盾,护住火器营。 噹噹当一阵响,大部分箭被挡住了。少数漏网的,射中了几个倒霉的,被拖到后头去。 太子一动不动。 “再等等。” 辽军衝到两百步。 “火銃手,打!” 四千杆火銃,同时点火。 “轰轰轰”一阵巨响,白烟腾起。 冲在最前头的辽军倒了一片。有的直接落马,有的被马拖著跑,有的捂著胸口惨叫。 辽军的阵型,乱了一乱。 可还是往前冲。 一百五十步。 “火器营,第一排,放!” 八千杆突火枪,同时打响。 砰砰砰一阵响,冲在最前头的辽军骑兵,又倒下一片。 “第二排,放!” 又是砰砰砰一阵响。 “第三排,放!” 三排打完,辽军已经倒下了几千人。 可他们还在冲。 一百步。 “掷弹手,手炮,扔!” 两千枚手炮,同时扔出去。轰轰轰轰轰,炸成一片。辽军的人马,被炸得人仰马翻。 可后头的,还在冲。 八十步。 “手炮,扔!” 掷弹手从筐里抓起手炮,点了引线,使劲扔出去。 轰轰轰轰轰—— 铁片横飞,把辽军连人带马打成筛子。 可还是有漏网的。 五十步。 辽军的骑兵,已经衝到眼前了。 太子拔出刀。 “刀盾手,上前!长枪手,顶上!” 刀盾手衝上前,架起大盾。长枪手从盾牌缝隙里刺出长枪。 骑兵撞上盾墙,人仰马翻。 后头,火器营还在打。他们从盾牌缝隙里伸出枪管,对著近在咫尺的辽军,一枪一个。 掷弹手也顾不上准头了,抓起手炮就往人群里扔。 战场上,喊杀声、惨叫声、枪声、爆炸声,混成一片。 第113章 北伐结束 打了整整一个时辰。 辽军的尸体,堆成了山。 后头的辽军,终於怕了。 不知是谁先掉头跑的,很快,整个辽军开始溃退。 顾廷燁翻身上马。 “骑兵营,跟我冲!” 三千骑兵,从阵后杀出,追著溃逃的辽军砍杀。 追了三十里,杀了两千多,俘虏三千多。 等顾廷燁收兵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太子站在高坡上,看著打扫战场的將士们。 旁边的统计的官员说道。 “殿下,这一仗,辽军至少死了两万。萧天佐也被火銃手打中了,是死是活不知道。” 太子点点头。 “传令下去,连夜打扫战场。明日,派人去辽国营中递信。” 八月二十五,辽国使臣到了大营。 这回的使臣,比上回那个老实多了。见了太子,规规矩矩行大礼,头都不敢抬。 太子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喝茶。 “你们皇帝,怎么说?” 使臣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我朝陛下……愿意割地赔款,求和休战。” 太子放下茶盏。 “割哪儿?” 使臣小心翼翼地说:“燕云十六州……已经归了贵国。我朝愿意再割……再割……” “再割什么?” 使臣一咬牙。 “再割檀州、顺州、蓟州三州,连同燕云十六州,共十九州,永归大宋。” 帐中眾將,面面相覷。 顾廷燁忍不住笑了。 “这还差不多。” 太子却没笑。 “赔款呢?” 使臣额头的汗,滴在地上。 “赔……赔白银两百万两,绢五十万匹,分五年付清。” 太子看著他。 “岁幣呢?” 使臣愣住了。 “岁……岁幣?” 太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从今往后,辽国每年向我大宋纳岁幣。银二十万两,绢十万匹。少一个子儿,我就打到上京去。” 使臣的脸,白得像纸。 “这……这……” 太子转过身,走回座位。 “回去告诉你们皇帝。这十九条,答应,我就退兵。不答应,我接著打。” 使臣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臣……臣这就回去稟报……” 九月初三,辽国皇帝正式递了国书。 答应割檀州、顺州、蓟州三州,连同燕云十六州,共十九州,永归大宋。 答应赔款白银两百万两,绢五十万匹,分五年付清。 答应每年纳岁幣银二十万两,绢十万匹。 国书上,盖著辽国皇帝的玉璽。 太子看了,点了点头。 “收好。” 九月初九,大军班师。 太子把眾將召到帐中。 “顾侯,我会带走三千人,跟我回京。其余人马,留给你看守边境。” 顾廷燁愣住了。 “殿下,这是……” 太子指著舆图。 “幽州、易州、檀州、顺州——新打下来的这些地方,得有人守著。火器营留下一半,震天雷留下一半。你再挑几个稳重的將领,分驻各城。” 顾廷燁抱拳。 “末將领命。” 太子又看向长柏。 “长柏,你也留下,驻守幽州。顾侯要是去巡视,你替他看家。” 长柏抱拳。 “是。” 太子站起来,看著帐中眾將。 “这一仗,咱们打下来了。可打下来容易,守住难。辽国虽然认输了,可心里头肯定不服。往后几年,边境不会太平。” 他顿了顿。 “你们留在这儿,就是大宋的屏障。” 顾廷燁单膝跪下。 “殿下放心。末將就是死,也死在这儿。” 太子把他扶起来。 “別说死。活著,好好守著。” 九月十五,太子率三千骑兵,抵达京城北门。 皇帝赵宗全亲自出迎。 城门大开,百姓夹道。三千骑兵缓缓入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太子骑在马上,看著那些欢呼的百姓,看著那些挥舞的旗帜,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皇帝站在城门口,看著他走近。 太子翻身下马,走到皇帝面前,跪下。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低头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太子扶起来。 “起来。” 父子俩对视著。 皇帝的眼眶,微微红了。 “好。好啊。” 那天晚上,皇宫大摆宴席。 太子坐在皇帝身边,一五一十地讲著这一路的战事。讲到攻城,讲到决战,讲到辽国割地赔款。皇帝听著,脸上带著笑,时不时点点头。 ~ 兴元五年,三月初八。 忠义公府张灯结彩,贺客盈门。 这一日,是盛紘的五十大寿。 天刚蒙蒙亮,各院就忙起来了。厨房里向妈妈带著一帮媳妇,杀鸡宰羊,煎炒烹炸,油烟混著香气飘出去老远。门房老吴头换了新衣裳,站在门口迎客,笑得脸上开了花。 正院里,王氏正在对镜梳妆。 刘妈妈在旁边伺候,嘴里念叨著:“大娘子,您穿这身正好,不艷不俗,压得住场面。” 王氏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眼角有了细纹,鬢边添了几根白髮。可精神头还在,腰板还是直的。 “长柏他们回来了没有?” 刘妈妈笑道:“大少爷昨儿晚上就回来了,带著媳妇孩子。二少爷那边也派人来说了,今儿一早就动身,估摸著巳时能到。” 王氏嗯了一声,心里头踏实了。 林棲阁里,林噙霜也在梳妆。 秋江给她梳著头,一边梳一边说:“夫人,您这头髮,还是这么好。” 林噙霜笑了。 “少贫嘴。” 秋江也笑了。 可林噙霜看著,还是那个林噙霜。眼角眉梢的风情,一点没少。 “墨兰那边呢?” “太子妃娘娘说了,今儿一准到。小殿下也带来。” 林噙霜点点头,对著镜子抿了抿鬢角。 卫氏的院子里,还是那样安静。 周婆子进来说:“小娘,前头都忙开了,您不过去看看?” 卫氏摇摇头。 “等会儿。” 她坐在廊下,看著那株石榴树。 兴元五年了。这树又高了一截,枝丫伸展开来,遮住了半边廊子。每年开花的时候,红艷艷的一片,好看得很。 长桉从屋里跑出来,十二岁了,个子躥了一大截,都快赶上她了。 “娘,您怎么还坐著?前头都来好多人了。” 卫氏看著他,笑了笑。 “急什么?” 长桉挠挠头,在她旁边坐下。 刘小蝶那边,沁兰已经十岁了,扎著两个小揪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小蝶坐在廊下,看著女儿,手里做著针线。 香儿在旁边说:“小娘,您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小蝶摇摇头。 “就那样。” 沁兰跑过来,扑到她怀里。 “娘,娘,前头来了好多人!还有好多好吃的!” 小蝶笑了。 “那你去吃。” 沁兰眨眨眼。 “等娘一起去。” 小蝶心里头一暖,把女儿搂紧了。 巳时三刻,宾客到齐了。 国公府正堂里,坐满了人。 老太太端坐上首,一品镇国夫人的服饰,庄重华贵。八十多岁的人了,精神头还好得很,看著满堂儿孙,脸上带著笑。 盛紘坐在她身侧,今日穿了身石青色的吉服,腰间繫著玉带,是皇帝御赐的。五十了,头髮白了一些,可腰板还是直的,眼神还是亮的。 底下,是乌压压的一屋子人。 长柏带著媳妇周氏,站在左侧。他们身边站著三个孩子,大的四岁,小的两岁,都规规矩矩地站著,不敢乱动。 长枫带著媳妇郑氏,站在右侧。郑氏怀里抱著个奶娃娃,那是去年刚添的儿子。长枫站在旁边,时不时看一眼儿子,脸上带著笑。 如兰和姑爷站在一旁,如今也是两个孩子的娘。她穿著藕荷色的衣裳,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可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 明兰和姑爷文炎敬站在另一边,生了一儿一女。她站在人群里。 墨兰站在最前头,一身太子妃服饰,端庄华贵。她身边站著太子赵策英,还有他们的长子——四岁的小殿下,虎头虎脑的,像极了他爹。 宴席开始了。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摆了满满三桌。冷盘八道,热菜十六道,汤羹四道,点心八碟——比往年过年还丰盛。 太子举杯,敬盛紘。 “岳父,儿臣敬您一杯。这些年,多亏您了。” 盛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殿下言重了。” 顾廷燁也站起来,端著酒碗走过来。 “公爷,末將也敬您一杯。没您那些火器,末將打不了那些如此酣畅淋漓的胜仗。” 盛紘笑了。 “那是你自己打的。” 顾廷燁摇摇头。 “不,是您给的底气。” 他一口气干了碗里的酒,抹了抹嘴。 长柏和长枫也过来敬酒。兄弟俩站在盛紘面前,长柏沉稳,长枫活泛。 盛紘看著他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刚过来的时候。 如今,都大了。 都是將军了。 他端起酒杯,跟两个儿子碰了碰。 “好好干。” 长柏点点头。 长枫嘿嘿笑了两声。 “爹放心。” 第114章 下来 兴元五年,夏。 盛紘五十大寿过去三个月了。 这一日,皇帝赵宗全把他召进宫去。 御书房里,只有君臣二人。茶香裊裊,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叫得人心头髮躁。 赵宗全没说话,只是慢慢喝著茶。 盛紘也没说话,在一边俯首。 过了好一会儿,赵宗全才开口。 “盛卿,你那个大儿子,今年多大了?” 盛紘抬起头。 “回陛下,长柏今年二十有七。” 赵宗全点点头。 “二十七了。朕二十七的时候,还在禹州种麦子呢。” 他笑了笑,又喝了一口茶。 “顾廷燁那小子,和长柏差不多,如今是忠武侯了。” 盛紘低著头,没接话。 赵宗全放下茶盏,看著他。 “盛卿,你那些火器,真的很厉害,好东西。往后打仗,就靠它们了。” 盛紘叩首。 “臣不敢居功。都是匠人们的功劳。” 赵宗全笑了。 “你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盛紘。 外头的太阳很烈,晒得地上一片白花花的光。 “朕听说,你最近在看兵书?” 盛紘愣了一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是。臣閒来无事,隨便翻翻。” 赵宗全回过头,看著他。 “看兵书做什么?还想打仗?” 盛紘摇摇头。 “臣老了。打仗是年轻人的事。” 赵宗全点点头。 “是啊,年轻人的事。” 他走回来,在盛紘面前站定。 “盛卿,你跟朕说实话。” 盛紘抬起头。 “陛下请问。” 赵宗全看著他,目光沉沉的。 “你那两个儿子,你觉得怎么样?” 盛紘沉默了一会儿。 “长柏稳重,能独当一面。长枫活泛,脑子快,可还欠些磨礪。” 赵宗全点点头。 “朕也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 “可朝中那些人,不这么想。他们只看见你,看不见你儿子。” 盛紘低著头,没说话。 赵宗全嘆了口气。 “盛卿,朕有时候想,你要是没那么能干,该多好。” 盛紘抬起头,看著他。 赵宗全笑了。 “可你要真没那么能干,朕也不会有今天。” 他走回御案后头,坐下。 “行了,你回去吧。外头热,別晒著。” 盛紘叩首。 “臣告退。”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正要转身,赵宗全忽然开口。 “盛卿。” 盛紘停住。 赵宗全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不小了,不用那么劳累,適当休息休息。” 盛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是。” 他退出御书房,走出宫门。 外头的太阳很烈,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他站在宫门口,看著那明晃晃的日头,忽然笑了。 齐秀才迎上来,给他撑伞。 “公爷,陛下说什么了?” 盛紘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聊了聊家常。” 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齐秀才不敢再问。 马车轔轔地走著,过了好久,盛紘忽然开口。 “齐秀才。” “在。” “回头把我书房里那些奏章,都收了吧。” 齐秀才愣住了。 “公爷,您……” 盛紘睁开眼,看著他。 “我想要退下来了。” 那天晚上,盛紘把长柏、长枫叫到书房。 父子三人对坐著,灯烛通明。 盛紘把白日进宫的事说了,没说细节,只说陛下问了问他们的情况。 长柏听著,没说话。 长枫忍不住问:“爹,陛下这是……” 盛紘摆摆手。 “没什么。就是隨便问问。” 他看著两个儿子,沉默了一会儿。 “往后,朝中的事,我就不管了。” 长枫急了。 “爹,您怎么能不管?您可是……” 盛紘看著他。 “可是什么?” 长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盛紘转过头,看著长柏。 “你怎么说?” 长柏沉默了一会儿。 “儿子听爹的。” 盛紘点点头。 “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头的月亮。 “你们记住一句话。” 长柏长枫站起来,听著。 “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往上爬,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他转过身,看著两个儿子。 “去吧。好好准备。往后,就看你们的了。” 兴元五年,八月。 盛紘上书,请辞太师、同平章军国等重事。 奏摺写得很简单,就说自己年老体衰,精力不济,请陛下恩准荣养。 皇帝准奏,加赐黄金万两,良田万顷。 朝中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是功成身退,有人说他是以退为进,有人说什么都不说,只是冷眼看著。 盛紘一概不理。 退朝那日,他出宫的时候,遇见了顾廷燁。 顾廷燁拦住他,压低声音问:“公爷,您这是做什么?” 盛紘看著他,笑著说道。 “顾侯,你好好干。往后,大宋的江山,靠你们了。” 顾廷燁愣住了。 盛紘拍拍他的肩,上了马车,走了。 从那天起,盛紘真的不问朝政了。 每天早上,他起得比鸡还早。天刚蒙蒙亮,就起来在院子里打一套拳。打完拳,去夫人们那边吃早饭。 上午,他去书房看书。看的不是奏章,是閒书。话本、游记、杂记——什么都有。看著看著,就睡著了。醒了,接著看。 中午,去正院吃饭。王氏有时候嘮叨,说他不该辞官,说太可惜了。他听著,也不辩,只是笑笑。 下午,去林棲阁坐坐。林噙霜老了,可还是那个林噙霜。见了他,软软地靠过来,说些閒话。说的都是孩子们的事——墨兰在东宫好不好,外孙读书爭不爭气,长枫在枢密院办没办砸事。他听著,嗯嗯地应著,偶尔插一两句。 傍晚,去刘小蝶那边转转。沁兰大了,围著他问东问西。他一一答著,心里头软软的。 兴元六年,他开始学新东西。 第一样,是古代兵法。 他把能找到的兵书都翻出来,一本一本看。《孙子兵法》《吴子》《六韜》《三略》——有些是读过的,有些是没读过的。他看著,琢磨著,在纸上写写画画。 长柏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画舆图。 “爹,您画这个做什么?” 他头也不抬。 “琢磨琢磨。閒著也是閒著。” 长柏凑过去看。 看了半天,他忽然开口。 “爹,您这打法,儿子都想不到。” 盛紘抬起头,看著他。 “那你就好好想。” 长柏点点头。 第二样,是刀法。 他把顾廷燁请来,让顾廷燁教他。 顾廷燁愣了愣。 “公爷,您都五十二了,学这个做什么?” 盛紘笑了。 “学学怎么了?强身健体。” 顾廷燁也笑了,教了他几招简单的。 他学得认真,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第三样,是枪法。 这回是一枪法名家教的。 他教盛紘最基础的几招——刺、挑、拨、扫。盛紘学得慢,可认真。每天早起,在院子里练半个时辰,雷打不动。 第四样,是棍法。 这回是棍法名家教的。 他教盛紘一套简单的棍法,一共十二式。盛紘学了三个月,总算学会了。 那天,他在院子里练了一遍,练完,沁兰鼓掌。 “爹爹好厉害!” 他收了棍,看著女儿,笑了。 第115章 尾声 朝中的事,盛紘不问了。 可有些事,不用问也知道。 兴元六年春,朝廷下詔,整军备战。 户部拨银五百万两,工部征匠人五千,军器监日夜赶工,铸造火器。 顾廷燁奉旨练兵,在城外大校场扎下大营,一练就是一年。 兴元七年,边关传来消息。西夏蠢蠢欲动,辽国境內不稳,大理內部生乱。 朝中议论纷纷,有人请战,有人主和,有人观望。 皇帝一概不理,只说“再等等”。 兴元七年冬,长柏被调入枢密院,参与军机。 兴元八年春,长枫被任命为西南北两路转运使,负责粮草调度。 兴元八年秋,皇帝下詔,三路大军齐发。 太子掛帅,顾廷燁为副,领中路军十五万,出雁门,直取辽国上京。 长柏为左路元帅,领兵十万,出兰州,攻西夏。 长枫,领兵五万,出蜀中,平大理。 战报送回来的时候,盛紘正在院子里打拳。 齐秀才跑进来,手里捧著捷报,气喘吁吁。 “公爷!公爷!大捷!大少爷攻破兴庆府了!” 盛紘收了拳,接过捷报,看了一眼。 长柏的字,还是那样工整—— “儿长柏谨稟父亲大人:八月初九,破兴庆府。西夏主出降。西夏全境已定。” 盛紘看完,把捷报还给齐秀才。 “知道了。” 他又开始打拳。 一个月后,第二封捷报到了,长枫的. 兴元九年椿,大理王出降,大理併入大宋版图。 盛紘看了,点了点头。 第三封捷报,是太子的。 兴元九年夏,辽国上京城破。辽主自焚,辽亡。 至此,西夏、辽国、大理,尽归大宋。 兴元十年春,大军凯旋。 论功行赏。 太子功居首位,加封监国,赐黄金万两。 顾廷燁封忠武公,世袭罔替。 长柏封定国公,授兵部尚书。 长枫封宣威公,授枢密使。 一门三国公。 消息传到国公府的时候,盛紘正在廊下晒太阳。 齐秀才跑进来,这回话都说不利索了。 “公爷!公爷!大少爷封国公了!二少爷也封国公了!一门三国公!三国公啊!” 盛紘睁开眼,看著他。 “知道了。” 齐秀才急了。 “公爷!您怎么……” 盛紘摆摆手。 “去告诉他们,晚上回来吃饭。” 齐秀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转身跑了。 卫氏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就不去看看?” 盛紘摇摇头。 “不急。晚上就见到了。” 卫氏没再说话。 两人並排坐著,晒著太阳。 傍晚,长柏长枫回来了。 兄弟俩穿著国公服饰,站在盛紘面前,齐齐跪下。 “爹。” 盛紘看著他们。 长柏三十多了,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跡,可眼神还是那样稳。 长枫也三十了,活泛劲儿还在,可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 他点点头。 “起来吧。” 长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爹,儿子有句话,憋了很久了。” 盛紘看著他。 “说。” 长柏沉默了一会儿。 “儿子想知道,您为什么退下来。” 盛紘没说话。 长柏沉默了很久沙哑说到。 “儿子知道了。” 盛紘看著他。 “好好干,以后家里弟弟妹妹靠你们兄弟的了。” 长柏的眼眶红了。 “儿子明白。” 盛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別想太多了我们关係一直不错。” 长柏愣住了。 盛紘站起来,拍拍他的肩。 “还有这国公,是你们自己打下来的。” 他看著两个儿子。 “记住了?” 长柏长枫对视一眼。 “记住了。” 封公之后,长柏长枫也开始慢慢放权了。 长柏从兵部转任礼部尚书,管起了科举教化。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打了一辈子仗,该读读书了,不然以前的书白读了。” 长枫没有变还在枢密院。” 朝中有人议论,说盛家这是功高震主,自己缩回去了。有人说盛家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退。有人说盛家可惜了,一门三国公。 盛紘听见了,也不说什么。 兴元十五年,盛紘六十岁。 这一年,他把书房里那些兵书都收了起来,换成了一架子閒书。话本、游记、杂记、诗词——什么都有。 他开始学別的东西。 学古人下棋,学古人弹琴,学古人画画。 下棋下得臭,没人愿意跟他下。弹琴弹得难听,沁兰听了直捂耳朵。画画画得不像,他自己看了都笑。 可他就是学。 学得高兴。 卫氏有时候坐在旁边看,看著看著,嘴角就翘起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长柏长枫有自己国公府后还会时常回来看他,带著孙子孙女。如兰明兰也常回来,带著外孙外孙女。墨兰偶尔回来,带著太子和孩子们。沁兰住得近,三天两头回来,带著姑爷和孩子。 盛紘每天就在这热闹里待著,看著那些孩子们一天天长大,看著那些年轻人一天天变老。 兴元三十年. 送走了一个一个人,还剩下卫氏还在身边。 这一年,他已经走不动了。 秋天 那日的太阳很好,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卫氏推著盛紘,在院子里晒太阳。 那株石榴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他看著那些落叶,忽然开口。 “该回去了。” 卫氏低头看著他。 “回哪儿?” 他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觉得,该回去了。” 卫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好。” 她推著他,进了屋。 屋里暖烘烘的,炭盆烧得旺。 她扶著他,躺到床上。 他躺下,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没有想到最后身边的是你。” 卫氏的眼眶红了。 她没说话。 只是坐在床边,握著他的手。 他闭上眼。 “我睡一会儿。” 她点点头。 “好。” 他的手,慢慢鬆开了。 她握著他的手,握了很久。 窗外,那株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著。 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落了一地。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 那是沁兰的孙子,长柏的重孙,还有好多好多孩子。 他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著,闹著。 卫氏坐在床边,听著那些笑声。 她的手,还握著他的手。 凉了。 可她没鬆开。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手上。 “老爷,等等我。” 她轻声说。 “等等我。” 尾声 兴元三十年冬,卫氏亦去。 临终前,她把长柏长枫叫到床前。 “你们爹,在那边等著我呢。” 她笑了笑。 “我得赶紧去,別让他等急了。” 长柏长枫跪在床前,泪流满面。 卫氏看著他们,眼神淡淡的,像往常一样。 “好好活著。你们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 她闭上眼。 “我去找他了。” 盛紘与卫氏如同其他夫人一般,合葬於城外盛家祖坟。 每年清明,长柏长枫都会来祭拜。 带著子孙,带著酒,带著点心。 在墓前坐一会儿,说说话。 说的都是家常—— 家里添了新丁,孩子们读书爭气,朝中又有了什么新鲜事。 说著说著,就好像他们还活著,还在听著。 那株石榴树,移了一株幼苗,种在墓旁。 每年春天,都会开出红艷艷的花。 一片一片的,好看得很。 第116章 初到 七月的阳光毒辣,像要把人最后一点体面也烤化。 蒋鹏飞站在民政局门口的石阶上,眯起眼看头顶白花花的日头。四十七岁的身体,底子早被酒色掏空,站这么一会儿后腰就开始发酸。他从西装內袋里摸出墨镜戴上,动作慢了两秒。 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还在。穿定製西装、胸前揣方巾、头髮抹半盒髮蜡,哪怕外面欠著几千万,出门前也得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物。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 穿越这种事,经歷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几步之外的戴茵。 女人正低著头,把离婚证塞进包里。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怕被人看见。塞进去之后还用手按了按包盖,確认它好好待在里面。 一星期前,他“酒后吐真言”,把欠债两三千万的事儿抖落出来,戴茵当场懵了,隨后查看了蒋鹏飞手机聊天和银行记录,顿时感觉天塌了,联繫了妹妹戴茜,她妹妹戴茜一直看不起蒋鹏飞所有苦劝让她儘快脱身,然后开始给她出主意,第二天就找了律师。这一切蒋鹏飞计划之中,他趁热打铁,主动说:“这事儿別让南孙知道,孩子还在读书,別影响她。” 戴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什么东西。但她点了头。 后来的事就顺了。她找律师擬协议,他配合签字;她转移存款,他装没看见;她提出低调办理,他举双手赞成。 两个人各怀心思,在这件事上倒是难得的默契。 他不想家里鸡飞狗跳。南孙那丫头脾气倔,知道了肯定要闹,闹起来能拖多久是多久,他就离不了婚。戴茵不想女儿阻拦。南孙要是知道了,八成会劝她再考虑、再给一次机会、再看一看——她不想再看了。 二十年,看够了。 “那个——”蒋鹏飞刚开口。 戴茵抬起头,往后退了一步,手里把包带攥紧了。 蒋鹏飞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笑著说:“別紧张,就是想问问你,车叫好了没?” 戴茵看著他,顿了一秒。 “叫好了。” “那就行。”蒋鹏飞点点头,把手插回裤兜里,“路上慢点。南孙那边,你先別说,等过阵子找个合適的机会。或者你想说了,提前跟我通个气,咱们口径一致。” 戴茵“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路边的网约车。步子很快,高跟鞋敲在地上,篤篤篤,像要把什么钉死。拉开车门时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蒋鹏飞还站在那儿。西装笔挺,手里拎著那个旧公文包。阳光把他照得像个人物似的。体面,从容,甚至有点……悠閒。 他甚至还朝她挥了挥手。 戴茵收回目光,弯腰钻进车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 蒋鹏飞目送白色轿车匯入车流,直到看不见了,才把墨镜推上去,露出底下那双带著计划得逞笑意的眼睛,现在单身没有了任何枷锁。 他伸手拦了辆出租,坐进去报了復兴路的地址。车开起来,空调冷气呼呼地吹。蒋鹏飞靠在后座上,望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开始慢慢梳理脑海里的剧情。 ”流金岁月“。 他看过这部剧,也翻过几页原著。亦舒的故事,底色是凉的,但两个女人之间的情谊是暖的。 蒋南孙,他这具身体的女儿。二十三岁,建筑系在读。名字起得好,南孙,南方的梧桐,孙辈的期望。老蒋家三代单传,到了他这儿生了个女儿,老爷子嘴上不说,心里是失望的。 表面上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穿名牌、弹钢琴、喝下午茶,一派老钱做派。实际上呢?家里早就空了,她妈那点私房钱是最后的底裤,她爸在外面欠的债能压死人。她不知道,或者说不愿意知道,硬撑著那份体面,直到那层窗户纸被捅破。 然后她爸跳楼了。 然后她一夜之间长大。债主堵门,她一个一个应付;房子被收,她带著母亲搬进出租屋;没钱还债,她拼命工作,把建筑系的文凭当饭吃,熬成业界小有名气的设计师。 朱锁锁,南孙的闺蜜,身世比她惨多了。妈跑了,爸常年在外,寄养在舅舅家,从小看人脸色长大。早早出来混社会,做过销售、当过公关,在男人堆里周旋,靠一张脸和一颗七窍玲瓏心活著。 看著精明,其实最傻。她对谁都好,但对南孙最好。南孙家出事,她二话不说拿钱出来;南孙被追债,她帮著挡;南孙妈出国,她出钱出力。她自己呢?嫁了个有钱的妈宝男,那人破產了,她就离了,从头再来。 两个女人,一个原本该是千金小姐,一个原本该是底层捞女,最后都活成了彼此的后背。 男人们呢? 章安仁,南孙的初恋。凤凰男,看著老实本分,其实算盘打得精。追南孙的时候鞍前马后,蒋家一出事,跑得比谁都快。这是蒋鹏飞现在自己所处的立场想的,当然不同立场想法不同。 谢宏祖,锁锁的老公。富二代,妈宝,爱锁锁的时候是真爱,但扛不住他妈阻拦。最后离了,锁锁一个人带著孩子过。 剧情大致如此。 蒋鹏飞睁开眼,嘴角勾了一下。 他穿过来一星期了,剧情开始还有两个月。现在南孙还在学校里岁月静好,不知道她爸已经把房子抵押了;锁锁还在舅舅家寄人篱下,打工赚零花钱; 原主已经把老洋房抵押了,钱也亏了大半,欠帐的窟窿到处都是。 帐面上还剩一千二百万。银行那边两千五百万是抵押贷款,利息按月走。私人那边欠著一千多万——高利贷、牌友、各种拆借。 当然对应现在的自己时间充裕得很。 两个月,足够他还清所有。 车窗外,復兴路的老洋房开始出现在视野里。红砖墙、梧桐树、铁艺大门,標准的上海老克勒做派。 不急。 蒋鹏飞付了车钱,推门下车,站在自家门口抬头看了看这栋楼。 南孙这会儿应该在学校。戴茵应该还没到家—— 第117章 財富密码 蒋鹏飞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没人。 老洋房一楼的採光不算好,这个点本该亮堂,但窗外那棵梧桐挡了不少光,屋里显得阴沉沉的。暗红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楼梯拐角处那面穿衣镜还是八十年代的款式,镜面边缘的水银已经斑驳。 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拖鞋,往里走了几步。 客厅方向有动静。 不是厨房。客厅。 他拐过玄关,看见蒋老太太坐在靠窗的那张红木沙发上,面前摆著一套青花瓷的茶具。茶壶里的红茶还冒著热气,旁边碟子里码著几块杏仁饼乾,切边去角,摆得整整齐齐。 家里有保姆。姓周,苏北人,来家里七八年了,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手脚麻利话不多。这会儿应该在厨房备菜,所以客厅里只有老太太一个人。 “回来啦?”蒋老太太的声音不咸不淡,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扫了他一眼,又落回去。 “嗯。” 蒋鹏飞走到沙发边上,没有坐,站著看了看那套茶具。正经八百的青花,老太太当年的陪嫁,平时锁在柜子里,逢年过节才拿出来。今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就因为她想喝下午茶。 七十五了,背有些驼,但喝茶的姿势还是老派。端起杯子,先闻,再抿,放下的时候杯碟不能出声。 “戴茵呢?” “有事,晚点回。” 老太太点点头,拿起一块饼乾,咬了一小口。 蒋鹏飞站著看了两秒,转身上楼。 二楼走廊尽头是他的书房。说是书房,其实是个杂物间改的,十来平米,塞著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把老式藤椅。窗户正对著后弄堂,能看到对面人家的阳台,晾著的衣服在风里晃来晃去。 他在藤椅上坐下来,往后一靠,藤条吱呀作响。 闭著眼睛缓了几秒,然后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原主的手机,款式不新,屏幕上有两道划痕。他划开锁屏,点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今天是七月十四。 想要短时间內翻身,得想些办法。 数字货幣。 这是他最先想到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七月十七號,有个叫yfi的幣上线。最开始三十一美元一个,当天涨到一百,第二天上了交易平台,两天时间从一百衝到两千三百七十四。然后回调到八百二十二,接著三十七天,涨到三万四。(经常穿越的朋友可以记下来。) 三万四。 一个刚上线的幣,三十七天涨了一千多倍。 不是庄家拉盘,是这幣本身设计得好,创始团队格局大,没有预留,没有私吞,全部放进流动性池子里。市场认这个东西,它就涨了。 计划卖两千枚。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幣总共就三万个,他吃两千枚,不影响大局。哪怕成本按平均一百算,二十万美元,一百四十万人民幣。拿到三万四出手,就是六千八百万美元,將近五个亿。 五个亿,够他还清所有债,还能剩下大把。 现在有一千两百万,一部分拿去投yfi;一部分留著,分批买別的未来的百倍蓝筹幣;一部分放身上,还还每月的生活费要还的欠款 还有,不能让人知道。 戴茵不能知道,老太太不能知道,南孙更不能知道。他要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把这堆烂帐抹平。 蒋鹏飞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手机。 他点开日历,看了看日期。 七月十四。 还有三天。 他退出日历,打开瀏览器,搜了几个关键词。数字货幣、交易平台、註册流程。原主从不碰这些,手机里一个幣圈app都没有。他得从头开始弄。 先註册几个平台,把身份认证过了。然后想办法把资金转进去,分批、分散,別引起注意。等yfi上线那天,卡著点进场。 三十亿美元进场,两千二出货,做第一波。 中间的回调不用怕,可以出一半,他记得那个低点是八百二十二,可以继续加仓。然后一直拿到三万四,或者提前一点出,三万左右就行。 他在心里盘算著,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来点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像是怕吵到人。然后脚步声停在他门口,顿了两秒,又往远了走。 蒋鹏飞抬头看了一眼门。 应该是南孙回来了。 他没动,继续低头看手机。这会儿不適合出去,出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他这个“父亲”的身份,原主和女儿的关係本就不咸不淡,不著急急著往前凑。 慢慢来。 晚饭的时候,一家四口坐在一起。 戴茵回来了,坐在蒋鹏飞对面,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南孙坐在她旁边,二十三岁的姑娘,眉眼生得清秀,气质乾净,说话声音不大。老太太坐主位,一副大家长派头。 “最近功课紧不紧?”老太太问。 “还好。”南孙低头扒饭。 “热不热?学校教室有空调没?” “有的。” “那就好。”老太太点点头,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瘦了。” 南孙应著,目光扫了一眼对面的蒋鹏飞,又收回去。 蒋鹏飞没说话,慢慢吃著自己的饭。戴茵也没说话,筷子动得很慢,像是没什么胃口。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窗外隱约传来的蝉鸣。 一顿饭吃得安静,但也不尷尬。这个家就是这样,话不多,各吃各的,吃完了各忙各的。原主以前也这样,没人觉得奇怪。 吃完饭,南孙上楼了,说要赶作业。戴茵帮著老太太收拾碗筷,蒋鹏飞坐在客厅沙发上,隨手翻著一张旧报纸。 戴茵从厨房出来,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顿。 “你下午去哪儿了?”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蒋鹏飞抬头看她:“在家咋了。” 戴茵盯著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没再问,转身上楼去了。 蒋鹏飞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他知道戴茵在想什么——刚离婚,他去哪儿了?见了谁?有没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这些疑问在她脑子里打转,但她不会问出口。二十年夫妻,早就习惯了不闻不问。 第118章 翻身 七月十五。 蒋鹏飞一早出了门,说是有应酬。 他去了几家银行,把能办的业务都办了。把钱从股市提出来,然后转到银行卡里,然后又分成几笔,转到新註册的交易平台帐户里买u幣。 下午他去了一家咖啡馆,在角落里坐了三个小时,除了买yfi那笔钱外,其他分批买了其他未来註定大涨的百倍幣千倍幣。 晚上回家,南孙不在,学校刚刚放假说是和同学吃饭。戴茵在臥室里没出来。老太太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蒋鹏飞吃完饭后,閒著没事就到处逛逛,適应適应新社会。 七月十六。 yfi刚上线的时候,大部分主流平台没有这个幣,得提前把钱转到有这个幣的平台。他翻了半天资料,確定了两家。 晚上回来的时候,戴茵在客厅等他。 “有事?”他问。 戴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蒋鹏飞在她对面坐下来,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戴茵才开口:“南孙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蒋鹏飞想了想:“再等等吧。等她大学毕业吧。” “行。” 戴茵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著。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你那边……真的欠那么多?” 蒋鹏飞看著她,没说话。 “我不是想管你,”戴茵移开目光,“就是想知道,会不会……会不会影响到南孙。” “不会。”蒋鹏飞说,“我会处理好。” 戴茵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她想问怎么处理,但没问出口。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不问。 她站起身,上楼去了。 蒋鹏飞坐在客厅里,听著她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窗外蝉鸣阵阵,吵得人心烦。他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快了。 明天就是十七號。 七月十七。 蒋鹏飞起得很早。 吃过早饭,他就出门了。这一次他说的是“有事”,没人多问。 他去了那家咖啡馆,还是角落里的位置。点了杯美式,打开手机,登录交易平台。 yfi上线时间是下午两点。 他盯著屏幕,看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咖啡从热放到凉,他没喝几口。 一点五十八分。 一点五十九分。 两点整。 yfi上线。 三十一美元。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下单。 第一批,五百枚。成本三十一,一万五千五百美元。 等价格稳定了有卖单了 第二批,五百枚。这时候价格已经涨到三十五,他没有犹豫了,还是下了单,价格暴涨。 又等了会儿等价格稳定了有卖单了 第三批,五百枚。四十二美元。 第四批,五百枚。五十八美元。 两千枚到手。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计划很成功。 下午三点,yfi涨到六十七美元,应该是有人发现了其质押挖矿的高效性。算过,性价比超级高。 下午四点,八十二。 下午五点,九十三。 晚上六点,他回到家,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一百零二。 晚上八点,一百一十五。 晚上十点,一百零三。 他关掉手机,睡觉。 七月十八。 yfi上线交易平台。 然后开始暴涨。 七月二十號,涨到了两千三百七十四。翻了六十倍,但並没有出货,市场流通太少了,都质押挖矿了,现在要是出货了,哪怕到了低位也购买不到那么多幣。其他的小幣也有涨,跟著比特幣普涨。 然后开始回调。 七月二十四日,跌到了八百二十二。 他又进场了。 在八百二十二这个低点,他用剩下的钱加了一百枚抄底。 七月二十五日,yfi开始反弹。 一千零八十三。 一千二百五十四。 一千四百七十六。 八月一日,突破三千。 八月九日,突破八千。 八月十七日,突破一万五。 八月二十四日,突破一万八。 八月二十八日,突破三万。 他没等到三万四。 八月二十八日,他在三万零八百这个位置,分批出了两千一百枚。 回笼资金六千四百七十万美元左右。 折合人民幣,四亿五千万。 这期间一直过著低调的生活,毕竟还欠著巨款,那时身上只剩下五百万零花钱。 现在,他需要先把眼前的债还清。 八月二十九日。 他用了一整天时间,把这些钱分批次转出来。一部分进了以前弄的离岸帐户,一部分转回国內,一部分换成人民幣。 接下来是还债。 银行的抵押贷款两千五百万,加上利息和违约金,一共两千七百多万。他一次性还清。 私人的债,高利贷四百万,连本带利五百二十万。他转过去的时候,那边的人打电话来確认了三遍,声音里全是不可思议。 牌友的三百万,他按原数还了,没提利息。对方千恩万谢,说下次再玩一定叫上他。 其他拆借的五六百万,也都一一结清。 一通操作下来,国內帐面上还剩两亿一千万左右。 他把一亿换成股票,分散买了几只记忆里未来会大涨的票——新能源、光伏、晶片,都是后来几年的风口。这些钱他不打算动,放著慢慢涨就行。 剩下一亿一千万放在身上当零花钱。 国外的一亿两千万换成每月买未来大涨的美股。还有一亿多还在幣市换成未来的百倍幣或者比特幣这些未来註定涨的。 帐,平了。 第119章 房子 八月二十九日。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说:“你最近气色不错。” 蒋鹏飞笑了笑:“可能是最近休息得好。”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问。 戴茵坐在对面,低头吃饭。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变了。这一个月,蒋鹏飞白天很少在家,每次回来都神情平静,不像以前那样焦躁、易怒,患得患失、动不动就发脾气,他像是换了个人。 她想起离婚那天,他站在民政局门口,朝她挥手的样子。 体面,从容,甚至有些鬆弛。 那时候她觉得那是装出来的。现在她不確定了。 南孙倒是没察觉什么。放假了,要么到处陪闺蜜疯玩,或者泡在学校图书馆,回来就钻自己房间。偶尔在楼梯上碰见蒋鹏飞,她喊一声“爸”,他点点头,错身而过。 和以前一样。 又好像不太一样。 吃完饭,蒋鹏飞上楼,进了书房。 他关上门,在藤椅上坐下来。窗外的后弄堂里有人遛狗,狗叫声远远传来,又被风吹散。 看了看帐户余额后,虽然久经多事,但不欠钱后还是很心安, 窗户开著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债还了,钱有了,人还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得更开了些。夜风涌进来,吹得书桌上的纸沙沙作响。 对面阳台的灯亮著,有人在收衣服。那件掛在雨棚上的衣服早被人捡走了,不知还回去没有。 蒋鹏飞站在窗前,看著对面那户人家的阳台。灯光昏黄,人影晃动,锅碗瓢盆的声音隱隱约约传来。 人间烟火,不过如此。 他轻轻笑了一下,转身走出书房。 楼下的客厅里,电视开著,声音很小。老太太已经回房了,戴茵也不在。只有南孙坐在沙发上,抱著笔记本,皱著眉在画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爸。” “还没睡?” “在做设计。”她低下头,继续画。 蒋鹏飞从她身边经过,脚步顿了顿。 “別熬太晚。” 南孙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著他。蒋鹏飞已经走到楼梯口,正要往上走。 “……知道了。”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像怕吵到人。 蒋鹏飞没回头,继续往上走。 二楼走廊的灯亮著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到臥室门口,推开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亮。戴茵已经睡了,侧躺著,呼吸均匀。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转身走向书房,是时候改变了。 九月的头一天,蒋鹏飞起了个大早。 没別的事,就等著二楼那户搬家。 当年那个特殊年代搬进来的,一住就是几十年。最开始是房管处安排的,后来政策变了,就成了歷史遗留问题。原主的爹在世的时候,没少为这事上火——好好一栋老洋房,自家住一楼三楼,二楼一半硬生生让人占著,產权还不清不楚。 二楼那户住这儿,说实话也不得劲——房子是老,但楼梯窄,採光差,楼上楼下还隔著一层说不清的尷尬。 蒋鹏飞上个月让人去探口风,问愿不愿意搬。 二楼那户一开始还端著,说什么“住惯了,有感情”。等蒋鹏飞开价——比市场价高两成,全款,一周內付清——那边就没话了。 悻悻然?也不算。人家心里清楚,这房子住的有些尷尬,能拿一笔钱走,换个电梯房舒舒服服养老,比在这儿耗著强。 今天是交房的日子。 蒋鹏飞站在院子看著搬家公司的工人进进出出,把那些旧家具往车上搬。 十点多,最后一车走了。二楼那户人家把钥匙交到蒋鹏飞手里,手心汗津津的,攥了攥才鬆开。 蒋鹏飞站在二楼空荡荡的客厅里,四下看了看。墙皮泛黄,地板有几处塌陷,窗户还是老式的钢窗,关不严实。这得重新装修。 不过不急。 他下楼,把钥匙收进抽屉里。 晚饭是六点半开的。 蒋老太太坐主位,戴茵坐她右手边,南孙挨著戴茵,蒋鹏飞坐老太太左手边。保姆把菜上齐了,回厨房忙活。 桌上和平常一样安静。老太太夹菜,戴茵低头扒饭,南孙心不在焉地戳著碗里的米饭。 蒋鹏飞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红彤彤的,巴掌大。 房產证。 老太太瞥了一眼,没在意,以为是自家的——家里的东西她心里都有数。 蒋鹏飞把那本东西往她面前推了推。 “妈,您看看。” 老太太放下筷子,拿起那本东西,翻开。 第一页,產权人:蒋鹏飞。 儿子的名字。 老太太愣了愣,往下看。房產坐落:復兴路611號。建筑面积:整栋。 整栋。 她抬起头,看著蒋鹏飞。 “二楼……”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抖,“二楼拿下来了?” 蒋鹏飞点点头:“她家今天搬走了。钥匙在我这儿。” 老太太盯著他看了好几秒,又低头看手里的房產证,手指在上面摸了又摸,像是要確认这东西是真的。 “多少钱?”她问。 “您甭管多少钱,”蒋鹏飞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反正拿下来了。” 老太太没说话,眼眶有点红。 戴茵在旁边看著,筷子停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她脑子里嗡的一下。 二楼拿下来了?整栋楼都归蒋家了? 那钱呢?钱哪来的? 她记得清清楚楚——离婚前那些帐单,她亲眼看过他的手机,看过那些银行的、私人的、高利贷的催款信息。两千多万的抵押贷款,一千多万的私人欠帐,加起来三千多万。 她跟妹妹戴茜確认过的。戴茜还专门托人查过,说没错,姓蒋的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你赶紧脱身。 她脱身了。 脱得乾乾净净。 可现在—— 她看著蒋鹏飞。他坐在那儿,神態自若,端著杯子喝水,好像刚才只是说了件稀鬆平常的事。 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冷颼颼的,像蛇一样顺著脊樑往上爬: 他是不是……根本没欠那么多? 或者说,那些欠帐……是做给她看的? 戴茵的脸白了。 第120章 几人心思 南孙也愣了。 她看著奶奶手里的房產证,又看看对面的蒋鹏飞。这个她叫了二十多年“爸”的男人,此刻看起来有点陌生。 从小她就知道,她爸不是个靠谱的人。做生意赔钱,炒股票赔钱,跟朋友合伙还是赔钱。家里的钱像流水一样从他手里过,流过之后就没了影。妈妈嘴上不说,但她看得出来,妈妈是失望的,是认命的。 她以为这个家就这样了——表面光鲜,內里空空,撑一天算一天。 可现在,二楼拿下来了。 整栋楼,都是蒋家的了。 这得多少钱? 她爸哪来的那么多钱? 南孙看了蒋鹏飞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戳碗里的米饭。 老太太把房產证合上,放在手边,拍了拍封面。 “好。”她说,“好。” 就这一个字,说了两遍。 然后她看著蒋鹏飞,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些年,她对这个儿子,其实也失望过。做生意不行,守家业也不行,,她嘴上不说,心里是知道的。有时候半夜睡不著,想著这栋楼以后不知道要落到谁手里,心里就跟刀绞一样。 可现在,他把二楼拿回来了。 把老蒋家的脸面,拿回来了。 老太太心里五味杂陈。高兴,当然是高兴的。但也有点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儿子,原来不是败家的料,只是时候没到?还是说,这些年她宠著他,宠对了? 她想起老头子临终前说的话:这个家,你撑著点。 她撑了二十年。 现在,儿子接过去了。 老太太看著蒋鹏飞,忽然嘆了口气。 “要是你爹还在,就好了。” 蒋鹏飞没接话。 戴茵在旁边听著,心里那股凉意越来越重。 她忽然想起离婚那天,蒋鹏飞站在民政局门口,朝她挥手的样子。 体面,从容,甚至有点悠閒。 那时候她以为是装的。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那个眼神,那个挥手——那不是强撑的体面,那是……如释重负? 他在如释重负什么? 如释重负地……甩掉她? 戴茵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 老太太没注意到儿媳妇的脸色,她低头看著手里的房產证,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鹏飞,”她抬起头,“南孙她妈……”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蒋鹏飞看著她,等她开口。 老太太的目光在戴茵脸上扫了一下,又收回来,落在蒋鹏飞身上。 “算了,不说了。” 她撂下这话,拿起房產证,起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戴茵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感慨,有欣慰,还有一点……戴茵看得分明,是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她没生儿子。 老太太一辈子就这点执念。蒋家三代单传,到她儿子这辈,生了南孙。她嘴上不说,心里是过不去的。这些年对戴茵不冷不热,面上过得去,內里始终隔著一层。 现在儿子出息了,把二楼买回来了,老蒋家的楼全了。可將来呢? 这楼传给谁? 传给南孙? 南孙是姓蒋,可到底是个丫头。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这也是她一直宠著儿子的原因,也不是那么特別在意儿子败家。 老太太收回目光,继续上楼。脚步在木楼梯上响起,篤,篤,篤,一声比一声远。 戴茵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 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婆婆那个眼神,那点遗憾,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 二十年了。 她嫁进蒋家二十年,伺候老的,伺候小的,把这个家当自己的家。可婆婆心里始终有根刺——她没生儿子。 她以为婆婆早就放下了。 原来没有。 南孙也看见了。 她看著奶奶上楼,又看著妈妈坐在那儿,脸色发白,攥著筷子的手都在抖。 她忽然有点明白过来。 奶奶刚才那句“南孙她妈”——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是“南孙她妈……要是能生个儿子就好了”? 还是“南孙她妈……以后怎么办”? 南孙不知道。 但她知道妈妈难受了。 她放下筷子,伸手过去,轻轻握住戴茵的手。 戴茵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南孙没说话,只是握著她的手,攥了攥。 戴茵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楚压回去。 蒋鹏飞在旁边看著,没吭声。 他知道老太太的心思。也知道戴茵这会儿在想什么。 但他没打算掺和。 反正离婚了,哪怕现在住一块儿。 他放下杯子,起身,往客厅走。 南孙抬起头,看著他的背影。 他走到客厅门口,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南孙鬆开妈妈的手,小声说:“妈,我爸他……” “嗯?” “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戴茵没接话。 变了个人? 是的,变了个人。 可变的,不止是性格。 戴茵想起那些帐单,那些她亲眼看过、亲耳听过、亲手確认过的东西。 那些,难道都是假的? 他为什么要做假的给她看? 为了让她提离婚? 为了—— 她不敢往下想了。 客厅里,蒋鹏飞坐在沙发上,隨手翻开一份报纸。 报纸是昨天的,头版是某地又出政策了,某某领导讲话了。他扫了两眼,没什么兴趣,把报纸撂下。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楼上传来老太太的脚步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 她在高兴。 他听得出来。 老太太这辈子,就这点念想——老蒋家的楼,不能落到外人手里。现在二楼拿回来了,整栋楼都是蒋家的了,她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第121章 买车 戴茵刚才那个脸色,他看见了。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他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她以为他设了个局。 以为那些欠帐是做给她看的,目的是让她主动提离婚,让她赶紧离婚出户,让她什么都没捞著。 额,这是对的,这確实是一个局 但也是事实。 事实也是,那些欠帐是真的。他穿过来的时候,帐上確实欠著三千多万, 只不过,他知道自己可以快速把帐平了,並且翻身,不想让她沾光。 还把二楼买回来了。 这些,戴茵不知道。她只知道离婚前他欠了一屁股债,离婚后他突然有钱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也没法知道。 所以她会怀疑,会害怕,会觉得自己被算计了。 原著的她在原身跳楼后,没有管家里的老人蒋老太太和女儿,直接就跟隨妹妹戴茜去了义大利生活,没多久就嫁给了一位在义大利生活的律师.这样的人不想让她沾光。 蒋鹏飞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反正离都离了,以后各过各的。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把手枕在脑后,继续看天花板。 戴茵回到房间里。 戴茵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窗户开著,初秋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她盯著那飘动的窗帘,眼神是空的。 她脑子里乱得很。 她以为自己终於解脱了。 现在呢? 现在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为什么,那些负债是真的假的? 可如果那些记录是真的,那他现在的钱是哪来的? 如果他真的欠那么多债,怎么可能一个月就把债还清,还能把二楼买下来? 除非—— 除非那些记录是假的。 还是说他早就把钱转移了,故意留下那些欠帐,做给她看。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让她主动提离婚? 为了——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为了女人? 她没有听说过蒋鹏飞外面有女人呀 那又是为了什么—— 戴茵攥紧了床单。 她忽然很想下楼问他 想问清楚,那些钱到底哪来的。 想问清楚,他到底有没有骗她。 想问清楚—— 可她没有动。 因为是她因为他的负债而主动提出的离婚,这是个不变的道理。 夜渐渐深了。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偶尔有辆车开过,灯光从窗户上扫过,一晃就没了。 蒋鹏飞从沙发上起来,上楼。 经过南孙房间的时候,他看见门缝里透出光。他顿了顿,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 南孙坐在书桌前,电脑开著,旁边摊著几张图纸。她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点意外。 “还没睡?”他问。 “快了。”南孙说,“把这个弄完就睡。” 蒋鹏飞点点头,走到书桌边上,看了看那几张图纸。 图纸上是些建筑线条,立面、剖面、透视,密密麻麻的標註。他看不懂,但他没说什么。 “早点睡。”他说。 “嗯。” 他转身要走。 “爸。” 他停下脚步。 南孙看著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南孙低下头,“晚安。” “晚安。” 他带上门,走了。 南孙坐在那儿,听著他的脚步声走远,然后消失。 她低下头,继续画图。 画了两笔,又停下来。 她想起刚才在饭桌上,奶奶看妈妈的那个眼神。 惊讶,不解,屈辱。 不明白 南孙抿了抿嘴,继续画图。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窗外,夜风吹过,梧桐叶轻轻摇晃。 九月的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蒋鹏飞下楼的时候,周姐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白粥、酱菜、煎蛋、肉包子,外加一碟老太太爱吃的腐乳。老式八仙桌上,四副碗筷整整齐齐。 老太太已经坐那儿了,面前放著那本房產证,一边喝粥一边瞄,瞄一眼,喝一口,再瞄一眼。 戴茵坐在老位置,低头剥鸡蛋,动作慢吞吞的,像在剥自己的皮。 南孙还没下来。 蒋鹏飞拉开椅子坐下,周姐给他盛了碗粥。他喝了口,从裤兜里摸出两张银行卡,往桌上一放。 老太太抬头看他。 戴茵也抬头。 “这什么?”老太太问。 “您一张,南孙一张。”蒋鹏飞夹了筷子酱菜,“各三百万。” 老太太愣了愣,拿起面前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看:“给这么多钱干嘛?” “您想干嘛干嘛,”蒋鹏飞喝粥,“买衣裳、买首饰、出去旅游、请老姐妹喝茶,都行。不够再跟我说。” 老太太盯著他看了好几秒,把卡放下了,没说话。 戴茵在旁边,脸都白了。 三百万。 给她三百万。 给她婆婆三百万,给她女儿三百万,给她—— 什么都没给。 离婚的时候,她拿了什么? 拿了自己这些年的私房钱,加起来不到两百万。 她以为自己摆脱了枷锁,以为自己赚了。 现在看,亏死了。 戴茵低下头,继续剥鸡蛋。剥下来的蛋壳一片一片落在碟子里,白的黄的,碎得不成样子。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南孙下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t恤,牛仔短裤,头髮隨便扎了个马尾。二十三岁的姑娘,怎么穿都好看。 “早。”她打著哈欠坐到桌边,拿起个肉包子咬了一口,“奶奶早,妈早,爸早。” 蒋鹏飞把那两张卡往她面前推了推:“这张是你的。” 南孙嚼著包子看了一眼:“什么卡?” “三百万。” 南孙噎住了。 她咳了两声,灌了口水,瞪大眼睛看著蒋鹏飞:“多……多少?” “三百万。”蒋鹏飞低头喝粥,“两百万拿去给自己买辆车,剩下的一百万当零花钱。” 南孙盯著那张卡,半天没动。 她伸手,把卡拿起来,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蒋鹏飞。 “爸,你认真的?” “我吃饱了撑的逗你玩?” 南孙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低头看著手里的卡,再看看桌上另一张卡——那是奶奶的。 “奶奶也有?” “嗯。” “妈呢?” 戴茵手里的蛋壳捏碎了。 蒋鹏飞顿了顿,看了戴茵一眼,又收回目光。 戴茵把手里的蛋壳放下,站起来。 “我吃好了。”她说。 然后转身上楼。 脚步声篤篤篤,很快,像是在逃。 南孙看著她的背影,又看看蒋鹏飞,充满了问號。 蒋鹏飞没抬头,继续喝粥。 老太太在旁边看著,也充满了问號。 南孙攥著手里的卡,攥得紧紧的。 三百万。 两百万买车,一百万零花。 三百万,说给就给。 她看著蒋鹏飞,忽然觉得这个从小就感觉败家的父亲,好像也没那么陌生和不堪了。 “爸。” “嗯?” “谢谢。” 蒋鹏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南孙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响得很。 老太太在旁边看著,脸上露出点笑意。 蒋鹏飞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吃,吃完去买车。” 南孙笑呵呵地坐回去,拿起包子继续啃,啃两口,看一眼卡,再看一眼,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吃完饭,她上楼换了身衣服,拿了包,把那三百万的卡塞进钱包最里层,拍拍口袋,確认丟不了,才出门。 一边下楼梯一边掏手机。 通讯录第一个,朱锁锁。 电话响了半天才接通,那边声音迷迷糊糊的:“餵……” “锁锁!起床没!” “……大姐,才八点多,我昨天两点才睡……” “別睡了!出来陪我买车!” 那边静了两秒:“买车?买什么车?” “保时捷!” 电话那头,朱锁锁彻底醒了。 一个小时之后,南京西路的保时捷中心。 朱锁锁站在展厅门口,看著里面鋥明瓦亮的跑车,再看看旁边一脸兴奋的蒋南孙,整个人还有点懵。 “南孙,你再说一遍,你爸给你多少钱?” “三百万啊,”蒋南孙掰著手指头算,“两百万买车,一百万零花。” 朱锁锁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掐了掐她的脸。 “哎哟你干嘛!” “我看看你是不是在做梦。” 蒋南孙拍开她的手,揉著脸瞪她:“你才做梦呢!” 第122章 保时捷Macan 朱锁锁没说话,看著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难过。 是……说不清是什么。 她跟蒋南孙认识六年了。从高一开始,一个班,后来成了同桌,后来成了最好的朋友。 她一直知道南孙家条件好——住老洋房,穿名牌,弹钢琴,喝下午茶。但这些年来,那种好是体面的、克制的、带著点老派讲究的好,不是挥金如土的好。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三百万,说给就给。两百万买车,一百万零花。 她想起自己。 在舅舅家寄人篱下,从小看脸色长大。 保时捷? 做梦都没敢想。 能买辆十来万的代步车,她就烧高香了。 朱锁锁看著蒋南孙,忽然问:“南孙,你爸还缺女儿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蒋南孙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下腰:“缺!缺得很!回头我帮你问问!” 朱锁锁也笑,笑著笑著,眼眶有点热。 她別过头,假装看车。 展厅里摆著好几辆保时捷,最显眼的是那台白色的macan,流线型的车身,闪闪发亮的车標。销售正在给另一桌客人介绍,她俩就自己转著看。 朱锁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座椅软得能把人陷进去。她握著方向盘,看著眼前的方向盘和仪錶盘,忽然有点恍惚。 “锁锁,下来试试这辆!”蒋南孙在另一台车旁边喊她。 朱锁锁回过神来,下车走过去。蒋南孙指著一台红色的718:“这个也好看,你觉得呢?” 朱锁锁认真看了看那两台车。 “白色耐看,”她说,“红色扎眼,但你开都好看。” 蒋南孙点点头,又绕著车转了两圈,拿不定主意。正巧销售送走上一桌客人,笑眯眯地走过来:“两位小姐要看台车吗?这台macan有点特殊,是今年新款而且是高配的,还经过私人改装高配內饰,turbo4.0t的,办下来一百八十多万,之前定这台车的买家资金出现了问题,所以这车滯留在这边。可以看看那台718是敞篷版的,价格稍高一些,两百出头。要是今天定,都能送首保和脚垫。” 蒋南孙掏出那张卡,在手里顛了顛,看著朱锁锁:“锁锁,你觉得呢?” 朱锁锁看著她手里的卡,忽然问:“你爸什么时候给你的?” “就今天早上啊,”蒋南孙说,“吃早饭的时候,我跟奶奶一人一张,奶奶也有三百万。” 朱锁锁愣了愣:“那你妈呢?” 蒋南孙也愣了一下,想了想:“我妈……好像没有。” 她想起早上妈妈突然站起来上楼的样子,想起她背影里那股说不清的劲儿。 “可能私下给吧,”蒋南孙不太確定地说,“大人的事,搞不懂。” 朱锁锁点点头,没再问。 蒋南孙把卡递给销售:“我喜欢这台车的內饰,定了,就这辆白色的。” 销售双手接过去,笑得见牙不见眼,赶紧去办手续。 两人在休息区坐下,工作人员端来咖啡和点心。朱锁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著展厅里那些亮闪闪的车,忽然问:“南孙,你爸最近是不是中彩票了?” 蒋南孙想了想:“不知道。反正他最近怪怪的。” “怎么怪?” “就……”蒋南孙歪著头想了半天,“就突然变好了。以前总盯著股票,动不动就发脾气,看谁都不顺眼。现在不咋看那些了,也不发火了,有时候还跟我说『別熬太晚』。” 她学蒋鹏飞的语气,把朱锁锁逗笑了。 “还把二楼买回来了,”蒋南孙继续说,“就是我们家那栋楼,二楼一直有户人家占著,好几十年了。我爸给买回来了,昨天交的房。” 朱锁锁握著咖啡杯的手顿了顿。 买回二楼,得花多少钱?那地段,老洋房,整栋…… 她看著蒋南孙,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好像突然变得有点遥远。 有钱了。 真的有钱了。 不是以前那种体面的、紧巴巴的有钱,是那种眼睛不眨就能给女儿三百万、让她买保时捷剩一百万零花的有钱。 朱锁锁低下头,看著杯子里的咖啡。 咖啡是苦的,她加了糖,还是苦。 要是有人给我三百万——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怎么都按不下去。 让我做什么都行。 真的,做什么都行。 她想起自己那个常年在外、一年见不到两次面的爸。想起那个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跑了、连脸都快记不清的妈。想起舅舅舅妈那张永远带著点不耐烦的脸。 朱锁锁把脸转向窗外,让风吹乾眼角的潮气。 “锁锁?”蒋南孙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朱锁锁转过头,笑了笑,“就是替你高兴。” 蒋南孙看著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锁锁,以后你要是有困难,跟我说。” 朱锁锁愣了愣。 “我现在有钱了,”蒋南孙认真地说,“我可以帮你。” 朱锁锁看著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想说,不用,我没事。 她想说,你帮不了我的,有些事只能靠自己。 她想说,別对我太好,我怕我受不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笑了笑,反握住蒋南孙的手。 “好。” 销售拿著单子过来了,笑容满面地告诉她们手续办好了,隨时可以提车。 蒋南孙跳起来,拉著朱锁锁去看车。 白色的macan停在交车区,车顶繫著红色蝴蝶结,阳光下闪闪发光。蒋南孙绕著车转了好几圈,掏出手机拍了又拍,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摸著方向盘,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锁锁,上来,我带你兜风!” 朱锁锁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蒋南孙发动车子,缓缓开出展厅。 阳光照进来,晒得人暖洋洋的。 蒋南孙开著车,在南京西路上慢慢溜达。旁边是高楼大厦,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喧囂。 朱锁锁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皮质座椅软得很,空调吹著凉风,车里一点噪音都没有。 她侧过头,看著蒋南孙。 蒋南孙握著方向盘,嘴角带著笑,眼睛亮亮的。 她是真的高兴。 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高兴,藏都藏不住。 朱锁锁忽然问:“南孙,你爸到底做什么的?” 蒋南孙想了想:“不知道。以前炒股,现在好像不炒了。问他也不说,就说『大人的事小孩別管』。” “那你问过吗?” “问过,”蒋南孙耸耸肩,“他说『反正不偷不抢,你花你的』。” 朱锁锁没说话。 车拐进一条林荫道,梧桐树的影子一块一块落在挡风玻璃上。朱锁锁看著那些晃动的光影,忽然说:“南孙,你命真好。” 蒋南孙看了她一眼:“说什么呢。” “真的,”朱锁锁笑了笑,“你爸对你好,奶奶对你好,家里房子也有了,钱也有了,想买保时捷就买保时捷。” 蒋南孙沉默了一会儿,把车靠边停下。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著朱锁锁。 “锁锁,你记著,我的就是你的。” 朱锁锁看著她。 “以前我没多少钱,帮不了你什么,”蒋南孙说,“现在有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听见没?” 朱锁锁看著她,眼眶又有点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她只是点点头。 “嗯。” 蒋南孙笑了,重新发动车子。 “晚上想吃什么?” “隨便。” “隨便是什么?” “就……贵的那个隨便。” 蒋南孙笑出声来:“行,贵的就贵的,我请你吃外滩那家,一直想去的那家。” 朱锁锁也笑了。 车继续往前开,阳光洒在白色的车身上,亮得晃眼。 朱锁锁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刚才在展厅里那个念头—— 要是有人给我三百万。 她侧过头,看著蒋南孙的侧脸。 南孙是认真的。 她真的会帮自己。 朱锁锁把脸转向窗外,让风吹乾眼角的潮气。 车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摇晃,一片叶子打著旋儿落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吹走了。 第123章 还是意难平 朱锁锁没说话。 车窗外,南京西路的霓虹一盏接一盏往后退,红的绿的白的,晃得人眼睛发花。蒋南孙握著方向盘,嘴里还在念叨刚才那家日料店的甜虾有多新鲜,说明天要带奶奶也来尝尝。 朱锁锁靠在座椅上,听著她说话,嗯嗯地应著。 脑子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要是有人给我三百万就好了。 让我做什么都行。 真的,做什么都行。 她今年二十三了。 寄人篱下二十三年。 朱锁锁把脸转向车窗,让风吹乾眼角的潮气。 保时捷平稳地滑过路面,像一艘船。穿过南京西路,穿过淮海中路,穿过那些她熟悉又不属於她的街道。 復兴路,蒋家。 戴茵坐在房间里,一下午没出门。 窗帘拉著,屋里暗沉沉的。她就那么坐著,看著对面墙上的结婚照发呆。 照片是二十多年前拍的,那时候她还年轻,穿白纱,化著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站在旁边,西装革履,意气风发,一只手揽著她的腰。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嫁得好。 上海有房,婆婆好相处,虽然婆婆想要孙子,但没关係,慢慢来,先过几年二人世界再说。 后来呢? 后来生了南孙,婆婆嘴上没说,眼神冷了。 后来他做生意赔钱,炒股票赔钱,家里的房子一栋一栋被卖出去,这个家肉眼可见地往下走。 后来她从一个阔太太,变成个天天出去打牌、变卖首饰攒私房钱的妇人。 再后来—— 再后来她知道了那些欠帐,知道他欠了几千万,把老洋房都抵押了。她害怕了,怕自己后半辈子被拖进坑里,怕女儿跟著遭殃。妹妹戴茜一直劝她离,说这种人早离早解脱,別让他把你也拖死。 她离了。 以为解脱了。 以为终於可以为自己活了。 现在呢? 他发財了。 发到能给婆婆三百万,能给女儿三百万,能眼睛不眨地把二楼买回来。 唯独她,什么都没落著。 不,也不是什么都没落著。 还有这些年攒的私房钱。 加起来不到两百万。 她以为是平分家產。 他呢? 他手里起码还有几千万。 戴茵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好不甘心啊。 这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熬到他不行了,熬到他欠一屁股债了,熬到他终於要把这个家拖垮了,她咬牙走了。 然后他翻身了。 凭什么? 三百万。 给老太太,给女儿,就是不给她。 戴茵抬起头,看著墙上那张结婚照。 二十多年前,她笑得真好看。 现在呢? 她走到镜子前,看著里面的自己。 四十五岁了。眼角有细纹,头髮里有白丝,皮肤也没以前紧致了。 她老了。 他用二十年,把她熬老了。 然后一脚踢开。 戴茵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晚饭时间。 蒋鹏飞坐在餐桌前,翻著手机。南孙还没回来,说是跟锁锁吃饭去了。老太太坐主位,拿著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带著笑。周姐把菜上齐了,回厨房收拾。 戴茵的位子空著。 “她呢?”蒋鹏飞问。 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楼上:“说不舒服,不下来吃了。” 蒋鹏飞点点头,没再问。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两人就这么吃著饭,安安静静的。 吃到一半,老太太忽然放下筷子。 “鹏飞。” “嗯?” “你跟戴茵……”她顿了顿,“是不是离了?” 蒋鹏飞抬起头,看著她。 老太太的目光有点复杂。 “我感觉你们最近不太对劲,”她说,“说话也不怎么说,眼神也不怎么对。” 蒋鹏飞沉默了两秒。 “妈——”他放下筷子,“这事儿您別管了。” 老太太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说。 蒋鹏飞没往下说。 他端起碗,继续吃饭。 老太太嘆了口气,也端起碗。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那南孙呢?” “南孙怎么了?” “她跟她妈……” “她也长大了,”蒋鹏飞说,“那是她们娘俩的事,我不掺和。” 老太太看著他,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是期望? 还是別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儿子,好像真的变了。 变得……让她有点看不透了。 或许蒋家可能还会有后。 弄堂口。 白色保时捷缓缓停下。 朱锁锁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锁锁。” “嗯?” 蒋南孙看著她,忽然说:“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一定跟我说。” 朱锁锁愣了愣。 “我们可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闺蜜。”蒋南孙认真地说。 朱锁锁看著她,眼眶有点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她只是笑了笑。 “知道了。”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站在弄堂口,看著那辆白色保时捷慢慢开远,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里走。 弄堂很窄,路灯很暗,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数著自己的影子。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几片云,灰濛濛的,被城市的灯光映得发白。 她想起今天在展厅里,自己坐进那辆保时捷驾驶座的感觉。 座椅那么软,方向盘那么顺手,车里的味道那么好闻。 要是那是自己的车就好了。 要是自己也能有三百万就好了。 让我做什么都行。 朱锁锁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弄堂里迴荡,篤,篤,篤。 像谁的心跳。 拐过弯,就是舅舅家那栋老楼。二楼窗口亮著灯,电视的声音隱隱约约传出来。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推开门,舅舅舅妈正看电视。舅妈回头看了她一眼:“回来啦?吃过了?” “吃过了。” “那就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嗯。” 她走进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转不开身了。窗户对著隔壁楼的墙,白天也晒不进多少太阳。 朱锁锁在床上坐下,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是蒋南孙刚发的朋友圈—— 九张图,保时捷的各种角度,配文:“谢谢爸!以后我也是有车的人了!” 下面已经好多赞和评论。 朱锁锁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 躺下来,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像一条细细的河。 她盯著那道裂缝,慢慢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要是有人给我三百万就好了。 第124章 学校 九月的夜晚,復兴路的弄堂里飘著桂花香。 白色保时捷缓缓停在蒋家老洋楼门口,引擎声熄灭,蒋南孙推开车门,站在路灯底下仰头看了看自家这栋楼。一楼客厅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暖黄色的。 她掏出手机,在家庭群里发消息:都出来!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发完又补了一条:快点快点! 老太太第一个出来的。 她穿著家居服,披了件开衫,站在门口看了看那辆白得发亮的车,又看看站在车旁边的孙女,脸上露出笑来。 “这就是你今天去买的?” “怎么样奶奶,好看吧?”蒋南孙拍了拍车顶,“保时捷!” 老太太围著车转了一圈,嘴里嘖嘖的:“这顏色好,白的,耐看。坐著舒不舒服?” “您进去试试!” 蒋南孙拉开车门,扶著老太太坐进驾驶座。老太太握著方向盘,东摸摸西看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椅子还会动呢?” “电动调节的,您按这个——” 戴茵从门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婆婆坐在一辆崭新的保时捷里,笑得合不拢嘴。女儿站在车旁边,一脸得意地介绍这介绍那。 她站在台阶上,没动。 蒋南孙抬头看见她,招手:“妈!快来看我的新车!” 戴茵顿了顿,走下台阶。 车確实好看。白的,流线型的,在路灯底下泛著光。 她伸手摸了摸引擎盖,凉凉的,滑滑的。 “挺不错。” 蒋鹏飞最后一个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围著车的三个人,没说话,慢慢踱过去。 蒋南孙看见他,眼睛一亮:“爸!怎么样?” 蒋鹏飞绕著车走了一圈,点点头:“还行。” “还行?”蒋南孙瞪大眼睛,“一百八十多万的保时捷,您就说还行?” “不然呢?”蒋鹏飞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按了按座椅,调整了下靠背,“坐著还行。” 蒋南孙气鼓鼓地瞪他,然后自己也笑了。 老太太从驾驶座下来,拉著戴茵的手:“你也进去试试,这椅子舒服得很。” 戴茵被她推进去,坐在驾驶座上,握著方向盘。 真皮座椅,桃木內饰,仪錶盘上各种指示灯闪闪发光。 戴茵从车上下来,把位置让给蒋南孙。 “妈,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 蒋南孙又钻进驾驶座,把座椅调回原来的位置,握著方向盘,脸上笑意盈盈的。 老太太站在车边上,看著孙女,又看看儿子,忽然嘆了口气。 “以前啊,我就想著,老蒋家的楼能齐整了,我就知足了。没想到现在,连车都换这么好的了。” 她看看蒋鹏飞:“鹏飞,你是真出息了。” 蒋鹏飞笑笑,没接话。 夜风吹过来,桂花香更浓了。 戴茵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这车是蒋鹏飞买的。 二楼是蒋鹏飞买的。 给老太太三百万,给女儿三百万。 她呢? 什么都没落著。 她想起今天下午一个人在房间里,对著镜子看自己的脸。四十五岁了,老了,熬了二十年,最后两手空空。 戴茵转身,往屋里走。 “妈?”蒋南孙在后面喊她,“你不看了?” “有点累,先上去了。” 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蒋南孙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又看看蒋鹏飞,眼神里带著问號。 蒋鹏飞没看她,靠在车门上,望著老洋房的方向。 “爸,我妈怎么了?” “不知道。” 蒋南孙想再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缩回车里,继续捣鼓那些按钮。 蒋鹏飞站了一会儿,也进去了。 客厅里空荡荡的,他上楼,经过戴茵房间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门关著,里面没声音。 他继续往前走,进了书房。 关上门,在藤椅上坐下来。窗户开著,夜风灌进来,带著桂花香和初秋的凉意。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帐户。 一切正常。 他把手机放下,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楼下,蒋南孙还在车里捣鼓。 老太太已经回房了,周姐在厨房收拾完也回自己屋了。整栋楼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 白色保时捷停在路灯底下,像一个安静的梦。 第二天。 蒋南孙开车去学校。 建筑系在杨浦,从復兴路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市区。早高峰的路上堵得要命,但她不著急。开著新车,堵车也堵得心情好。 保时捷缓缓驶进校园的时候,正是课间。 路边三三两两的学生,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目光就黏住了。 “臥槽,保时捷?” “哪个老师的?” “学生吧?老师不开这个。” “谁啊谁啊?” 蒋南孙把车停在教学楼前面的空地上,推门下来。 阳光底下,白色保时捷鋥明瓦亮。她站在车边上,浅蓝色连衣裙,头髮披著,脸上带著点淡淡的笑。 周围的目光唰地一下聚过来。 有人认出她了。 “蒋南孙?” “那个建筑系的?” “她家不是住復兴路的老洋房吗?” “老洋房归老洋房,保时捷是保时捷,两回事好吧。” “她家这么有钱?”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蒋南孙听见了,没在意。 她锁了车,拎著包往教学楼走。 一路上碰见认识的人,打招呼的方式都变了。 “南孙!车不错啊!” “还行吧。” “新买的?” “嗯。” “多少钱?” “没多少。” 她应付著这些问题,脸上带著笑,心里有点飘。 以前她在这学校里,就是个普通学生。家里住老洋房是住老洋房,但那楼不是全的,二楼还让別人占著,说出来也不硬气。家里什么情况她隱约也知道一点——爸爸炒股赔钱,妈妈攒私房钱,奶奶嘴上不说但心里清楚。 现在不一样了。 保时捷往那儿一停,好像什么都变了。 章安仁坐在助教办公室靠窗的位置,正在翻书。 他其实早就看见那辆车开进来了。白色的,保时捷,在学校里太扎眼。但他没想到是蒋南孙的。 等他从窗户里看见蒋南孙从那辆车上下来,他才反应过来。 蒋南孙推门进来,走到他旁边坐下。 章安仁抬起头,看著她,笑了笑:“来啦?” “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辆保时捷是你的?” 蒋南孙点点头。 章安仁看著她,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新买的?” “昨天刚提的。” 章安仁点点头,没再问。 他低下头,继续翻书,但翻了两页又停下来,侧过头看她。 “你爸给你买的?” “嗯。” 章安仁又点点头。 他看著蒋南孙,忽然觉得她今天好像特別好看。 不是衣服,不是妆,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那个在老家的前女友袁媛。两人在一起三年,他大学毕业当助教,她在老家打工。 后来他遇见了蒋南孙。 上海人,住老洋房,家里有底子。 他追她的时候,费了不少劲。她一开始不冷不热的,后来慢慢鬆动了。在一起之后,他偶尔会想,自己是不是高攀了。 现在看—— 高攀得对啊。 一百八十多万的保时捷,说买就买。 他爸妈攒了一辈子,才攒出一个上海郊区房的首付。一百多万的车,想都不敢想。 章安仁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书上,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忽然想起袁媛前几天发的朋友圈。 她在老家商场卖衣服,照片里穿著工装站在柜檯后面,笑得有点疲惫。 他划掉了那条朋友圈。 然后给蒋南孙发了条消息:中午一起吃饭? 她回得很快:好呀。 章安仁放下手机,继续翻书。 翻了两页,又停下来。 他侧过头,看了蒋南孙一眼。 她正低头翻手机,嘴角带著点笑。 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挺好的。 第 125章 计划事业 章安仁收回目光,继续备课。 上午的课,他上的心不在焉。 脑子里总晃著那辆白色的保时捷,还有蒋南孙从车上下来时周围人的眼神。那些眼神他太熟悉了——羡慕的,嫉妒的,还有那种“凭什么”的不服气。 他以前看別人开好车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下课铃响,蒋南孙站起来,说要去食堂吃饭。章安仁合上书,说一起吧。 走到楼下,经过那辆白色保时捷. “你不开去?”章安仁问。 “食堂那么近,开什么车。” 章安仁点点头,跟她往食堂走。 走著走著,他忽然说:“南孙,周末有空没?我请你吃饭。” 蒋南孙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请我吃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章安仁笑了笑:“平时都是你请我,这次换我请你。” “行啊,”蒋南孙说,“那我挑地方。” “挑。” “贵的。” 章安仁顿了顿,然后点点头:“行。” 蒋南孙看了他一眼,笑了。 她挽住他的胳膊,往食堂走。 章安仁被她挽著,心里却在算帐——周末请她吃饭,贵的地方,一顿下来得多少钱?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五六百?七八百?还是上千? 他咬了咬牙。 值。 只要能把她留住,值。 食堂里人很多,两人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吃著吃著,蒋南孙忽然说:“安仁,下午陪我去趟商场唄。” “买什么?” “不知道,隨便逛逛。” 章安仁点点头:“行。” 蒋南孙看了他一眼,又加了一句:“帮我拎包。” 章安仁笑了:“行,帮你拎包。” 蒋南孙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吃饭。 章安仁低头扒饭,没说话。 下午两点,两人从商场出来。 蒋南孙买了条裙子,两双鞋,一个包,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章安仁两只手拎得满满的,跟在她后面走。 “累不累?”蒋南孙回头问他。 “不累。” 蒋南孙笑了,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走吧,请你喝奶茶。” 章安仁被她拉著走,手里的袋子晃来晃去。 他看了一眼那些袋子——裙子是某奢侈品牌的,鞋是某奢侈品牌的,包也是。这几样加起来,少说五六万。 她刷卡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章安仁收回目光,跟著她进了奶茶店。 与此同时,虹口某处老式公房里。 朱锁锁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发呆。 房间很小,十来个平方,塞著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就转不开身了。窗帘是那种老式的碎花布,洗得发白了,太阳照进来,透著一股旧旧的味道。 舅妈在外面敲门:“锁锁,吃饭了。” “不饿。” “不饿也得吃,饭做好了,不吃浪费。” 朱锁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外面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远了。 她继续躺著,盯著墙上那张泛黄的贴纸发呆。 那是她高中的时候贴的,一个男明星,笑得阳光灿烂。现在那张脸都模糊了,只剩个轮廓。 她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昨天的事。 保时捷。 一百八十多万。 三百万。 蒋南孙坐在驾驶座上,握著方向盘,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说:“锁锁,以后你要是有困难,跟我说。” 她说:“我现在有钱了,我可以帮你。” 朱锁锁把脸埋得更深了。 她知道南孙是好意。真的,是好意。 可那句话听著,怎么那么刺耳呢? 帮她? 拿什么帮? 拿那三百万里剩的一百万? 拿她爸给她的零花钱? 她朱锁锁什么时候沦落到这个地步了,要靠闺蜜的零花钱过日子?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著。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墙裂到西墙,细细的,像一条蛇。 她盯著那条裂缝,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妈还在。妈抱著她,说锁锁乖,妈给你买糖吃。 后来妈跑了。 爸把她扔在舅舅家,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两年。 舅舅对她还行,舅妈就不一样了。 舅妈嘴上不说,眼神里全是计较——多吃一口饭都计较。 她从小就学会了看人脸色。 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学会了怎么笑才討人喜欢,怎么哭才不会惹人烦。 她以为长大了就好了。 以为工作了就好了。 以为赚钱了就好了。 可现在呢? 二十三了,还在打工。 攒的那点钱,连个轮胎都买不起。 朱锁锁坐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对面那栋楼的墙,灰扑扑的,几根晾衣杆横七竖八地伸著,上面掛著衣服床单。楼下弄堂里几个小孩跑来跑去,喊叫声隱隱约约传上来。 她靠在窗框上,看著那些小孩。 他们多小啊,什么都不懂。 不知道钱有多重要。 不知道有些人一出生就住在老洋房里,有些人只能挤在十平米的小房间里。 不知道有人一伸手就能拿到三百万,有人连一万块都拿不出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舅妈又来了。 “锁锁,你到底吃不吃饭?” 她转过身,理了理头髮,拉开门。 “吃。” 晚饭时间,復兴路蒋家。 周姐把菜端上桌,老太太坐主位,蒋鹏飞坐她左手边,戴茵坐她右手边,南孙的位子空著。 “南孙呢?”老太太问。 “跟同学吃饭去了,”蒋鹏飞夹了筷子菜,“发消息说不回来吃。”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问。 戴茵低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桌上的气氛有点闷。 老太太看看戴茵,又看看蒋鹏飞,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到一半,蒋鹏飞放下筷子。 “妈,我过两天要出趟差。” 老太太抬头看他:“去哪儿?” “深圳。” “去多久?” “不一定,少则三五天,多则一两周。” 老太太点点头:“行,路上小心。” 蒋鹏飞“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戴茵在旁边听著,筷子顿了顿,然后继续夹菜。 吃完饭,蒋鹏飞上楼进了书房。 他关上门,在藤椅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纸。 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慧,新能源汽车,新材料,投资金融。 六个词,他下午又想了想,做了点调整。 他知道自己未来不会缺钱——金融市场的记忆足够让他富可敌国。但那些钱只是数字,他真正想要的是亲手打造一些东西,成为某个行业的顶尖人物。 所以他决定从零开始,一步一步学习,进入这些领域,最终成为科技大亨。 集成电路太烧钱,一条生產线几百亿,他现在这两三个亿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但这个方向不能放,以后自己是不缺钱的,可以先投点相关的设计公司,或者自己搞个晶片设计团队,做点轻资產的,先入行,一边做一边学。 生物医药也烧钱,但可以投早期项目。上海周边有不少生物医药园区,有些小公司拿著技术找钱,几百万就能占点股份。等將来上市,翻个几十倍不是问题,也是先入行,慢慢积累行业知识。 人工智慧门槛低,可以自己搞。算法、算力、数据,招几个博士就能干。先从应用层做起,人脸识別、智能推荐什么的,等有了技术积累再往深了走。他打算亲自参与研发,不懂就学,直到变成內行。 新能源汽车,这个他想好了,先不造整车,做零部件。电池、电机、电控,这些都是刚需。或者乾脆投別人——蔚来小鹏理想,现在都还在起步阶段,投进去將来翻几百倍都有可能。同时他要熟悉整个產业链,將来时机成熟就自己建厂。 新材料,有些细分领域確实不大,特种陶瓷、复合材料什么的,几千万就能起步。他记得后来几年有几个新材料公司涨疯了,现在投正是时候,以后也可以慢慢入行,甚至建立自己的实验室。 金融投资公司,这个最好办。註册个公司,找个写字楼,招几个人,先把摊子支起来。投那些有潜力的初创公司,占点股份,等上市套现,然后弄资金,这个是其他五个公司的最坚强的后盾。 他把这张纸折起来,放回抽屉里。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他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 深圳那边有几个做晶片和ai的朋友,原主的老关係,可以先去聊聊。顺便看看那边的创业环境,摸摸底。 一步一步来。 这次不光想做金融大亨,还想做科技大亨,多行业大亨。只有做到大亨,才能掌握行业內部技术,他疯狂渴求知识。 第二天一早,蒋鹏飞拎著包出了门。 老太太站在门口送他,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戴茵没下来,说是不舒服。南孙也还没起,昨晚后面又去和朱锁锁疯玩吃饭吃到很晚。 计程车把他送到机场,他办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在候机厅找了个角落坐下。 掏出手机,给南孙发了条消息:出差几天,有事打电话。 南孙回得很快:知道啦,爸一路顺风! 他看著那行字,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广播里开始播报登机信息。 他站起来,拎著包往登机口走。 第126 章 行动计划 深圳的秋天来得比上海晚。 九月中旬了,走出宝安机场的时候,热浪还是扑面而来,黏糊糊地往身上贴。蒋鹏飞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站在到达口等车,眯著眼看了看头顶的天。 蓝得发假。 手机响了一下,是约好的那个做晶片的——姓陈,原主的老关係,上一辈有交情,旧时的狐朋狗友,后来各走各路。蒋鹏飞翻过原主的通讯录,这人现在在深圳混得不错,手里有几项专利,跟几个小厂有合作。 “蒋哥,到了没?” “刚出机场。” “行,我发你地址,晚上一起吃个饭。” 计程车把他送到南山一家酒店,不算高档,但乾净。蒋鹏飞办了入住,洗了把脸,在床上躺了半小时,然后起来换身衣服,出门。 晚饭约在科技园附近的一家潮州菜馆,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坐四个人刚刚好。陈建国已经到了,还有两个生面孔。 “蒋哥!”陈建国站起来迎他,笑得热络,“好久不见,气色不错啊。” 蒋鹏飞跟他握了手,扫了一眼包间里那两人——一个四十出头戴眼镜的,一个三十左右看著像技术男的。 “这位是李工,”陈建国介绍那个戴眼镜的,“搞了十几年晶片设计,之前在华为海思待过。这位是小周,做ai算法的,年轻有为。” 蒋鹏飞跟他们握了手,坐下来。 菜陆续上来,冻红蟹、蚝仔烙、滷水拼盘,都是潮州菜里拿得出手的。陈建国招呼著吃,一边吃一边聊。 聊著聊著,话就转到正题上。 “蒋哥,你在电话里说想搞晶片?”陈建国放下筷子,“这事儿可不简单,烧钱,还烧人。” 蒋鹏飞夹了块冻蟹,慢慢剥著壳:“我知道。所以先来摸摸底。” “你打算投多少?” “看项目。前期会先投几百万到几千万,都能谈。”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以前认识的蒋鹏飞,说话做事没那么乾脆。 李工在旁边听著,这时候开口了:“蒋总,您想做什么方向的晶片?” 蒋鹏飞想了想:“先从轻资產的做起。设计公司,不碰製造。电源管理、mcu这些,门槛相对低,市场需求大。” 李工点点头:“这个方向可行。我们几个人手上有点技术积累,就差资金。” “团队齐吗?” “核心团队有,缺市场端的人。” 蒋鹏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市场端的人我来找。你们把技术方案做扎实,剩下的事我解决。” 李工和小周对视一眼,没说话。 陈建国在旁边笑:“蒋哥现在做事利索多了。” 蒋鹏飞笑了笑,没接话。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陈建国抢著买了单,说难得见面,应该他请。蒋鹏飞没跟他抢,只说到上海的时候找他,他请回来。 回到酒店,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是南孙发来的消息:爸,深圳怎么样? 他回:还行,谈了点事。 南孙:什么时候回来? 他想了想:还得几天。 南孙:哦,那早点睡,晚安。 他回:晚安。 放下手机,盯著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深圳这边,晶片和ai的人算是搭上线了。明天约了个做新材料的,后天还有个做生物医药的。原主这些旧关係,当年都是酒肉朋友,现在倒成了敲门砖。 蒋鹏飞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三天后,他飞回上海。 浦东机场落地的时候,天阴著,飘著毛毛雨。他坐上网约车,报了个市中心的地址——不是回家,是约好的一个做投资的,姓孙,也是原主的老相识。 孙建明在陆家嘴一家私人会所等他。这人四十多岁,西装革履,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在金融圈混了多年的。 “蒋总,好久不见。”孙建明笑著迎他,握手的时候用了点力。 蒋鹏飞坐下来,服务员上了茶。两人寒暄了几句,孙建明先开口:“听老陈说,你在深圳找了不少人?” “聊聊而已。” “想做点大的?” 蒋鹏飞端起茶杯,没接话。 孙建明看著他,笑了笑:“蒋总,咱们认识也有十几年了。以前你做生意,我总觉得差点什么——现在看,差点劲头。现在这个劲头,对了。” 蒋鹏飞放下茶杯:“老孙,我想搞个投资公司,你有没有兴趣过来帮忙?” 孙建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蒋总,你这是挖我?” “不是挖,”蒋鹏飞说,“是合伙。你懂金融,我有人脉和项目,咱们搭个班子。” 孙建明看著他,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孙建明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行,我考虑考虑。” 蒋鹏飞点点头:“想好了给我电话。” 接下来一周,蒋鹏飞脚不沾地。 上海的旧关係,深圳的技术大拿,猎头推荐的高管,一个一个约过来谈。有些谈成了,有些没成,但框架慢慢搭起来了。 集成电路这边,李工和小周愿意过来,核心团队四个人,加上蒋鹏飞从上海找的两个市场端的人,班子齐了。先租个办公室,把设计公司搞起来。 生物医药那边,有个做早期投资的团队愿意合作,手里有几个项目,缺钱,也缺產业资源。蒋鹏飞投了三百万进去,占点股份,先入行。 人工智慧他打算自己搞。找了个猎头推荐的技术总监,姓王,之前在商汤待过,年轻,有衝劲。两人聊了三个小时,王峰当场拍板,说跟著干。算法、算力、数据,先招十几个博士,从人脸识別和智能推荐做起。 新能源汽车,他让孙建明帮忙找了渠道自己註册了个零部件公司,准备慢慢做电池管理系统。 新材料那边,特种陶瓷和复合材料,门槛相对低,几千万就能起步。他在嘉定找了个厂房,租下来,开始招人。 金融投资公司最先成型。孙建明考虑了两天,最后还是答应了。註册公司、租写字楼、招人,一周內全搞定。地址选在静安寺附近的一栋写字楼,不大,两百多平,但位置好,看著正规。 六个公司,全部放在上海。 第 127章 走向正轨 蒋鹏飞算了算帐——每个公司先给一千万註册资本,六千万出去了。感觉钱有些不够用,又从利润飞奔的幣市转出了五千。那么身上银行的帐上还剩五千多万,够撑一阵子。 忙起来的时候,他有时候一天见十五六拨人,从早到晚嘴没停过。晚上回家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又出门。 老太太看在眼里,心疼,但没说什么。 她只是开始打电话。 给自己那些老姐妹,给以前的老街坊,给所有能想起来的人。 “老李啊,你那个侄子在发改委是吧?能不能帮忙牵个线?” “张姐,你家女婿不是在科技局吗?有空一起吃个饭?” “陈太,你儿子做投资的是吧?我们家鹏飞现在也在做这个,改天让他们年轻人聊聊。”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態度放得很低,但话里话外透著股劲儿——我儿子要干大事了,你们能帮就帮一把。 那些老姐妹们接到电话,都愣了。 蒋家这些年什么情况,她们都清楚。蒋老爷子一走,蒋鹏飞做生意赔钱,炒股票赔钱,这家一天不如一天。她们私底下聊起来,都摇头,说蒋家怕是要没落了。 没想到啊。 二楼买回来了,女儿开上保时捷了,蒋鹏飞也开始折腾公司了。 而且一折腾就是六个。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有人开始打听起来——他钱哪来的?做什么的?靠谱吗? 打听一圈下来,发现还真靠谱。 深圳那边有人背书,上海这边有人跟著干,架势摆得挺大。 於是態度就变了。 以前见面,客气归客气,但总带著点疏远——蒋家不行了,別走太近,免得被借钱。现在再见面,热络多了,话也多了,眼睛里的那点疏远没了,换成別的什么。 什么? 关注。 还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老太太那些老姐妹,开始主动约她喝茶了。以前约不动的,现在隔三差五打电话。聊著聊著,话题就往蒋鹏飞身上拐。 “鹏飞现在做什么呢?” “公司开在哪儿?” “招不招人啊?我儿子最近也想换工作……” 老太太应付著,心里门儿清。 这些人啊,以前躲著走,现在凑上来。 她没说破,只是笑著应和,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南孙那边,也开始感觉到变化。 以前在学校里,她是普通学生一个。虽然长得好看,气质也好,但也就那样。那些同学聊起她,会说“哦,那个蒋南孙”,然后就没了。 现在不一样了。 保时捷往学校一停,认识不认识的都来打招呼。 “南孙,你那个车好漂亮啊!” “南孙,周末有空吗?一起逛街?” “南孙,你用的什么护肤品?皮肤好好!” 各种消息往她手机上飞,朋友圈下面全是赞和评论,以前不怎么联繫的人也冒出来点讚。 她一开始有点懵,后来习惯了。 有一天在食堂吃饭,旁边桌几个女生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过来。 “……就是那个蒋南孙,她家好像特別有钱。” “真的假的?” “真的啊,开保时捷上学,能没钱吗?” “她爸做什么的?” “不知道,反正挺厉害的吧。” 南孙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旁边朱锁锁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两人往教学楼走。 “南孙,”朱锁锁忽然开口,“你现在可成红人了。” 南孙笑了笑:“什么红人,就那样吧。” 朱锁锁看著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南孙没注意到她的表情,继续往前走。 她现在確实挺忙的。 白天上课,晚上和锁锁吃饭逛街。有钱了嘛,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以前看中的裙子捨不得买,现在眼睛不眨就刷卡。以前想去的餐厅嫌贵,现在隔三差五就去。 章安仁对她更好了。 好到什么程度? 好到她有时候觉得有点不真实。 以前约会,都是她主动说去哪儿。现在他提前安排好了,吃饭的地方、看电影的场次、散步的路线,全都规划得明明白白。 上周六,他说请她吃饭,带她去了外滩那家法餐厅,一顿饭吃了两千多。南孙要买单,他按住她的手,说自己来。 “你不是说要我请吗?” 南孙看著他,笑了:“那我下次请你。” “行。”他也笑。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 “南孙。” “嗯?” “你爸最近挺忙的?” “嗯,天天在外面跑。” 章安仁点点头,没再问。 他送她到门口,看著她进去,然后转身走了。 南孙站在门里,从玻璃窗往外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拐角。 她忽然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 他追她,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她拒绝。在一起之后,他对她好,但那种好是克制的,带著点“不能太明显”的味道。 现在不一样了。 那种好,变成了另一种好。 怎么说呢? 更……上心了。 南孙站了一会儿,上楼去了。 蒋鹏飞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客厅里黑著灯,他轻手轻脚上楼,经过南孙房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他顿了顿,继续往前走,进了书房。 关上门,在藤椅上坐下来。 窗户开著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凉凉的。 他靠在那儿,闭上眼睛。 忙了这么多天,框架总算搭起来了。 六个公司,六个方向,每个都有人盯著,加起来也上百个精英员工了。他不用事必躬亲,只要把控大方向就行。 接下来就是慢慢磨,慢慢扩展就是了。 集成电路那边,李工他们已经开始做方案了。人工智慧那边,王峰招了七八个人,算法跑起来了。新材料那边,厂房租好了,设备正在进。金融投资公司已经开张,孙建明按照自己的计划开始运行起来。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蒋鹏飞睁开眼睛,看著窗外。 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是做点真正的事。 不是赚钱,是做点东西出来。 让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留下点什么。 第 128章 离开 离婚两个多月了,戴茵还是决定走了。 戴茵决定出国那天,上海落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那种,打在窗外的梧桐叶上,沙沙沙响了一整夜。她就在那声音里躺了一宿,天亮的时候,忽然就想通了。 该走了。 这个家,已经没她什么位置了。 吃早饭那会儿,她放下筷子,看了看坐主位的老太太,又看了看低头喝粥的蒋鹏飞,最后把眼神落在女儿脸上。 “南孙,我想去你小姨那儿待一阵子。” 蒋南孙筷子夹著个生煎正要往嘴里送,听到这话,手停在半空,生煎的汤汁滴下来,落在碟子里。 “妈,你说啥?” “去你小姨那儿,”戴茵的声音很平,像说今儿天气不错,“义大利。她一直叫我去散散心,以前老有事走不开,现在——” 她顿一顿,没往下说。 现在没事了。 婚离了,女儿大了,这家也用不著她了。 蒋南孙愣在那儿,生煎还夹在筷子上,半天没动。 “啥时候?”老太太开口了,语气听不出什么。 “礼拜的机票。”戴茵说,“南孙小姨帮我订的。” 蒋南孙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说啥好。她看看戴茵,看看蒋鹏飞,再看看老太太,三个人脸上都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忽然有点慌。 “妈,你……要去多久?” 戴茵看她一眼,那眼神复杂的——有不捨得,有愧疚,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鬆一口气? “先待一阵子再说吧。” 蒋南孙想再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想起这些日子妈妈的样子。不怎么说话,不怎么出门,吃饭的时候老低著头,吃完就上楼。有时候她去敲门,妈妈就说累了,想睡会儿。 她以为妈妈只是心情不好。 没想到,是要走。 “你妹妹那边……”老太太又开口了,这回语气里多了点別的,“待得惯吗?” 戴茵点点头:“她去好多年了,说挺好的。那边气候也比上海暖和。” 老太太“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蒋鹏飞从头到尾没说话,低著头把粥喝完了,放下碗,说公司有事,出门了。 他走的时候,经过戴茵身边,脚步顿一顿,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蒋南孙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接下来几天,戴茵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啥好收的——离婚那会儿她把能带的都带走了,剩下的,都是带不走的。 她就坐在房间里,一样一样翻那些旧东西。照片、信件、结婚时別人送的小摆件、南孙小时候画的画,还有一个银行卡,一个蒋鹏飞给她离开的送別礼,里面也是三百万。 翻著翻著,眼眶就红了。 但没哭。 九月二十五號,浦东机场。 天还下著雨,细细密密的,和那天早上一样。蒋南孙开车送戴茵到机场,一路上俩人没啥话。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啪嗒啪嗒的。 到了机场,蒋南孙帮她把行李搬下来。箱子不重,戴茵说那边啥都有,不用带太多。 进了候机大厅,离值机还早,俩人就找了个角落坐著。 蒋南孙握著妈妈的手,忽然觉得她手好凉。 “妈,你真的想好了?” 戴茵看著她,笑了笑:“傻孩子,妈就是想出去散散心,又不是不回来了。” 蒋南孙看著她,眼眶有点红。 “那你啥时候回来?” 戴茵没答话,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奶奶。有事给妈打电话。” 蒋南孙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戴茵站起来,说该去值机了。 蒋南孙送她到安检口,看著她的背影挤进人群里。她站在那儿好久,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外走。 雨还在下。 她坐车里,没急著发动。雨打在车顶上,咚咚咚的。她靠著座椅,望著外面人来人往,忽然特別想哭。 但没哭。 二十三了,不是小孩了。 手机震了一下,锁锁发来的:送走了?晚上出来吃饭,我请客。 她看著那条消息,回:好。 国庆节快到了。 街上开始掛红旗,商场开始搞促销,朋友圈里开始有人晒出行计划。蒋南孙刷著手机,看著那些照片,忽然觉得有点没劲。 奶奶坐客厅里看电视,放的还是那些老掉牙的连续剧。周姐在厨房忙活,油烟机嗡嗡的。整栋楼安静得很,安静得让人发慌。 她放下手机,下楼。 “奶奶。” 老太太转过头看她:“咋啦?” “咱们国庆去哪儿玩玩不?” 老太太愣了一下,笑了:“怎么,想出去玩了?” 蒋南孙坐过去,挽著她胳膊:“就是想出去转转。以前咱家老没时间,现在爸也不忙了,您也有空,咱们一家人出去玩玩唄。” 老太太看著她,眼神里有点感慨。 以前这个家,哪有心思出去玩啊。鹏飞整天炒股。戴茵整天出去打牌打麻將,门都不爱出。她这把老骨头,守著这栋楼,哪都去不了。 现在呢? 儿子出息了,孙女长大了,家里的楼齐整了. 是该出去走走了。 “你想去哪儿?” 蒋南孙眼睛一亮:“厦门!我同学说那边特別漂亮,鼓浪屿、环岛路、海鲜也好吃。” 老太太笑著点点头:“行,那就厦门。” 蒋南孙高兴了,抱著老太太胳膊晃:“那我叫上锁锁一起行不行?” “锁锁?” “就是我那个最好的闺蜜,您见过的,过年的时候来过咱家,后来也有来住。就是那个,长得特別好看,嘴也甜的那个。” 老太太想了想,点点头:“哦,那姑娘啊。我记得,长得是好看,说话也利索。上个月不是还来住过周末?陪我看了两天电视,还给我捶过背。” 蒋南孙笑了:“对对对,就是她。她可喜欢您了,老跟我说奶奶人好。那行不行嘛?” “行行行,你想叫就叫。锁锁那孩子,我也喜欢。” 蒋南孙更高兴了,掏出手机就给朱锁锁发消息:锁锁!国庆跟我去厦门玩!我请客! 朱锁锁回得飞快:真的假的? 蒋南孙:真的!我奶奶也去,我爸也去,咱们一起去! 朱锁锁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你爸也去? 蒋南孙:对啊,我奶奶答应了,她出马肯定可以搞定,还能让他出钱。 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朱锁锁回:好呀好呀好呀!啥辰光走? 第 129章 到达 十月一號上午,朱锁锁拖著行李箱,在路边拦了辆计程车。 “师傅,去復兴路。” 车子穿过半个城市,停在一栋老洋房楼下。朱锁锁付了钱,拎著箱子过去。 蒋南孙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她,眼睛弯起来:“来啦?” “嗯,走吧。” 客厅里,蒋鹏飞正扶著老太太站起来。老太太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朱锁锁,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锁锁来啦,快进来。” 朱锁锁放下箱子,走过去扶住老太太:“奶奶,我来扶您。” 蒋鹏飞点点头:“都齐了,出发吧。” 旁边停著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站在门边,把行李一件件搬进后备箱。朱锁锁先扶著老太太坐进车里,自己才钻进去,挨著蒋南孙坐下。 车子平稳地驶向虹桥机场。 到了机场,车没停航站楼,而是直接开进了停机坪。远远的,朱锁锁就看见一架小型的公务机停在太阳底下,白色的机身被晒得发光。 她愣住了:“这是……” “我爸安排的。”蒋南孙笑著说。 车停在舷梯旁。朱锁锁下了车,整个人站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舷梯旁边站著俩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蒋南孙已经跑到舷梯边,朝她挥手:“锁锁!这边!” 朱锁锁拖著行李箱走过去,还是没回过神。 “走了走了,”蒋南孙拉著她,“发什么呆呢。” 老太太从机舱门口探出头来:“锁锁快上来。” 朱锁锁回过神,赶紧跑过去,扶著老太太:“奶奶您慢点儿,我扶著您。”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还是锁锁贴心。” 朱锁锁机械地走上舷梯。 机舱里头的景象让她说不出话来。 不是那种一排排座位的飞机,是那种像客厅一样的——宽大的皮沙发,实木的小茶几,地上铺著地毯,茶几上摆著水果和香檳。 “坐这儿。”蒋南孙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朱锁锁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陷进软软的皮沙发里。她偷偷按了按,真软。 空姐走过来,弯下腰:“您好,请问喝点什么?” “给她来杯香檳。”蒋鹏飞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朱锁锁抬起头,看见蒋鹏飞坐在对面沙发上,手里端著杯咖啡。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閒西装,里头是白t恤,比平时看著年轻些。 空姐端来香檳,水晶杯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朱锁锁接过来,抿了一小口。 气泡在舌尖炸开,细细密密的。 “好喝。”她说。 蒋南孙笑她:“你又没喝过,咋知道好喝?”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朱锁锁理直气壮,“电视剧里都演的好伐,有钱人都喝这个。” 她说著,又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 飞机起飞的时候,朱锁锁透过舷窗看著地面的房子越来越小。 她靠在沙发背上,忽然有点恍惚。 “南孙。” “嗯?” “这飞机,真的是包的吗?” 蒋南孙点点头:“对啊。” “包一天多少钱啊?” “不知道,我爸弄的。” 朱锁锁没再说话,只是看著窗外那些云。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厦门的天蓝得很,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机场外头停著一辆黑色的大车,旁边站著一个穿西装的司机。 朱锁锁坐进车里,先扶著老太太坐好,自己才坐下,还顺手给老太太把安全带繫上。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锁锁这丫头,心细。” 朱锁锁笑了:“那可不,我可是您亲孙女的好闺蜜,得把您伺候好了。” 车里宽敞得很,座椅是真皮的,能调角度,还能按摩。车载冰箱里摆满了饮料和水果。 她按了个按钮,座椅开始轻轻震动。 “哎哟喂,”她看了蒋南孙一眼,“这车座椅还会动呃。” 蒋南孙笑她:“別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我就是没见过嘛。”朱锁锁理直气壮。 老太太在前头听著,笑得合不拢嘴。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后,停了下来。 朱锁锁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不是酒店,是別墅。 一栋独门独院的別墅,坐落在海边,白墙红瓦,周围种满了棕櫚树,三角梅开得热热闹闹的。 “这是……” “我爸订的。”蒋南孙说。 蒋鹏飞从后头走过来:“酒店人太多,吵。这个安静,方便。” 朱锁锁看著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跟著他们走进去。 进门是一个大客厅,落地窗外就是海,阳光洒进来,照在白色沙发上。客厅旁边是餐厅,一张长桌能坐十几个人。再往里是厨房,比她舅舅家整个房子都大。 “楼上四间臥室,你们自己挑。”蒋鹏飞说。 朱锁锁先扶著老太太上楼,帮她挑了个朝阳的、视野好的房间,又把行李给她拎进去,这才去看自己的。 推开一扇门,臥室里有张巨大的床,床单雪白雪白的,枕头蓬鬆。落地窗外是个大阳台,摆著两张躺椅。站在阳台上,能看见整片海。 她站在那儿,扶著栏杆,深吸一口气。 海风吹过来,带著咸咸的味道。 “南孙。”她回过头。 “嗯?” “谢谢你带我来。” 蒋南孙笑了:“说啥呢傻乎乎的。” 那天晚上,別墅的厨师专门给他们准备了一顿晚餐。 晚餐摆在別墅的露台上,正对著海。 白色的餐桌,白色的椅子,桌上摆著鲜花和蜡烛。海风吹过来,烛光轻轻摇晃。 菜是一道一道上的。 第一道是小碟子,鹅肝慕斯配无花果酱,装在精致的小勺子里。 朱锁锁看著那勺子,拿起来,先递给了老太太:“奶奶您尝尝这个。” 老太太摆摆手:“你先吃,我牙口不好。” “这个软,您肯定能吃。”朱锁锁说著,把勺子递到老太太嘴边。 老太太笑著吃了,点点头:“嗯,好吃。” 蒋鹏飞在旁边看著,眼里有点笑意。 菜一道一道上,朱锁锁每道菜都先照顾老太太,有时候帮老太太把肉切小了,有时候给老太太添水。老太太被她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话都多了。 “锁锁这孩子,真会照顾人。”老太太跟蒋南孙说,“比你强。” 蒋南孙不服气:“奶奶,我平时也照顾您好吗?” “你那是照顾?你是让我照顾你。” 朱锁锁在旁边笑得不行。 吃完饭,蒋南孙拉著她去海边散步。 第 130章 变化 晚上的海是黑的,只有月光洒在上面。海浪涌上来,没过脚踝,凉凉的,又退回去。 “喜欢这儿吗?”蒋南孙问。 朱锁锁点点头:“喜欢。” “那以后我们可以年年都来。” 朱锁锁看著她,笑了笑。年年都来——这话听起来真美好,但朱锁锁心里清楚,人生哪有那么多“年年”。哪怕她和蒋南孙是高中同学,是闺蜜. 两人走了一会儿,蒋南孙说累了,先回去洗澡。朱锁锁说还想再走走。 她一个人沿著沙滩慢慢走,走了很远。 然后她停下来,站在海边,看著那片黑沉沉的海。 海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站了很久,才往回走。 走到別墅门口,看见蒋鹏飞站在露台上看大海,不时低头点点手机。月光勾勒出他的侧影,肩膀很宽,站姿笔挺。 她顿了顿,走进去,上楼。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蒋叔叔,晚安。” 蒋鹏飞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晚安。” 她继续往上走,走到楼梯拐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背对著她,看著那片海。 第二天一早,朱锁锁被隔壁房间里的对话声吵醒。是蒋鹏飞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本来没想听,但听到“离婚”两个字,动作顿住了。 “……妈,这事你別操心了,都过去两个月了。”蒋鹏飞的声音很淡,“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就是过不下去了。而且是她主动想要离婚的。” “但是南孙” “我知道。別跟南孙提这些,她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 脚步声渐渐远了。 朱锁锁靠在门后,心跳得有点快。她一直以为蒋鹏飞和蒋南孙母亲一直结著婚来著,没想到婚离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宽鬆的t恤,普通的牛仔短裤。扔进人堆里找不著那种。 上午去逛中山路,朱锁锁特意走在最后,趁没人注意的时候,钻进一家小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袋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自己也不清楚她为啥要换这身衣服。一条吊带连衣裙,杏色的,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锁骨露出来,腰收得很紧,裙摆刚到膝盖上面。头髮散下来,搭在肩上。 蒋南孙抬头看了她一眼:“哟,买新衣服了?” “热。”朱锁锁理所当然地说,“刚才那身出汗了。” 老太太笑眯眯地看著她:“这衣服好看,小姑娘就该穿亮堂点。” 朱锁锁笑著给老太太夹菜:“奶奶,您尝尝这个,说是本地特色。” 她没看蒋鹏飞,但她感觉他有看她。 下午去鼓浪屿,朱锁锁撑著伞,走在老太太旁边。过台阶的时候,她弯下腰扶老太太,裙子领口微微敞开,她自己像是没察觉,还低头问:“奶奶,您慢点儿,这台阶有点儿陡。” 蒋鹏飞站在后面,忽然开口:“我来扶吧。” 朱锁锁直起身,退了一步,给他让位置。 “谢谢蒋叔叔。”她说。 晚上回到別墅,厨师又做了一顿大餐。 吃完饭,蒋南孙说要去泡温泉。別墅里有个私汤,温泉水是专门从山上运来的。 朱锁锁说有点累,先回房间了。 也不清楚为啥,她洗了澡后,换了睡衣,走到阳台上。 睡衣是真丝的,吊带款式,领口开得比白天那条裙子还低。她没穿內衣,丝绸贴在身上,什么都遮不住,又好像什么都遮住了。 海是黑的,月光洒在上面,波光粼粼的。海风吹过来,带著凉意。 她靠著栏杆,看著那片海。 “还没睡?”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朱锁锁笑了笑:“睡不著,看看海。” 蒋鹏飞点点头. 两人就这么站著。 海风吹过来,她的头髮飘起来,睡衣的吊带滑下肩膀一点。她抬手拢头髮,手指从锁骨划过,像是无意的。 “冷吗?”蒋鹏飞忽然问。 朱锁锁摇摇头:“不冷。”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蒋叔叔,您和南孙妈妈……为啥离婚啊?” 问完她就后悔了,嘴真快。 “对不起啊,当我没问。” 蒋鹏飞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因缘际会,性格不合,你怎么知道的?別和南孙说。”他说。 朱锁锁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知道的,她知道不是这么简单。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蒋叔叔,谢谢您。这几天,我很开心。” 蒋鹏飞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锁骨上面有一点水渍,大概是刚洗完澡没擦乾。丝绸睡衣贴在她身上,勾勒出身体的线条。 “不用谢。” 朱锁锁笑了笑。 “晚安,蒋叔叔。” “晚安。” 她转身回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这几天的事。 公务机,別墅,游艇,和牛。 还有那个站在阳台上抽菸的人。 她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啊,这生活就是自己梦想中的生活,不,比梦想中的生活还好,还愜意。 要是…… 她咬了咬嘴唇,不敢往下想。 第三天,蒋鹏飞安排了一辆车,带他们去土楼。 朱锁锁感觉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今天又换了另一条裙子。比昨天那条短一点,领口低一点,顏色是浅浅的粉,衬得她皮肤很白。她在镜子前转了两圈,確定该有的都有,不该露的一点没露,才下楼。 上车的时候,她坐在蒋鹏飞对面。 商务车的座椅是面对面的那种,她一坐下来,裙子就往上缩了一截。她往下拽了拽,拽完又鬆手,好像放弃了。 蒋南孙坐她旁边,正低头回消息,没注意。 但蒋鹏飞看见了。 他的目光从她腿上扫过,很快,但朱锁锁捕捉到了。 车是奔驰的商务车,座椅能放平,有按摩功能。司机是本地人,一路上给他们讲土楼的歷史,口音挺重,有些听不太懂。 朱锁锁靠在座椅上,听著那些故事,看著窗外掠过的山山水水。时不时还跟老太太说几句,把司机讲的故事用自己的话给老太太复述一遍。 老太太听得津津有味,但有些东西也看在眼里。 土楼真大,一圈一圈的,像巨大的蘑菇。他们请了个导游,专门带著他们走,不用排队,不用挤。 朱锁锁扶著老太太,一边走一边跟导游搭话,问这问那的。 “这楼住多少人啊?” “这墙多厚啊?” “下雨会不会漏啊?” 导游被她问得挺高兴,讲得也更起劲了。 蒋南孙在旁边笑她:“你这是来旅游还是来採访的?” 朱锁锁理直气壮:“我这是好学,懂不懂?” 土楼的楼梯又窄又陡,朱锁锁扶著老太太上去的时候,走得很慢。她弯著腰,裙子的领口自然下垂,露出里面一点。她像是没察觉,只顾著跟老太太说话:“奶奶您慢点儿,扶著这边。” 蒋鹏飞走在后面,只要抬头,就能看见。 他后来没抬头了。 晚上回到厦门,蒋鹏飞订了一家餐厅。 餐厅在山上,要坐缆车上去。缆车是透明的,脚下就是树林和城市,远处是海,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朱锁锁站在缆车里,看著脚下越来越远的城市,看著远处的海,有点晕。 “好看吗?”蒋鹏飞站在她旁边,问。 朱锁锁点点头。 缆车晃晃悠悠地往上走,她没站稳,身子晃了一下,手自然而然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蒋鹏飞说。 他的手托住了她的手肘,稳住了她。 就那么几秒钟,然后她鬆开了。 “谢谢蒋叔叔。” 她往旁边站了站,和他保持著得体的距离。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香,不难闻。 她没看他,看著远处的海。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她忽然想,要是这个缆车一直这么走,永远不停,该多好啊。 但她知道,缆车会停的,旅途会结束的,假期会过完的。 到时候,她还是南孙的闺蜜,他是南孙的父亲,还是那个住在另一个世界的有钱人。 除非。 除非发生点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没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第131 章 回上海 缆车到了山顶,餐厅就在眼前。 是一家很有名的景观餐厅,正对著海。 菜是融合菜,中餐的食材,西餐的做法。每道菜都精致得像画儿似的,朱锁锁都有点捨不得下筷子。 她吃著,看著外面的夜景。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海是黑的,但远处有船,船上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想,这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次了。 她要把这些都记住。 记住这个味道,记住这个风景,记住这个时刻。 他正喝著红酒,和老太太说著话,偶尔笑一下。灯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很深,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不显老,反而让人觉得舒服,强大,儒雅,有魅力。 朱锁锁低下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她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位置上多了一盅汤。 “这是……”她坐下,看著那盅汤。 “燕窝。”蒋鹏飞说,“女孩子喝这个好。” 朱锁锁愣了一下,看看那盅汤,又看看他。 燕窝。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东西。 “谢谢蒋叔叔。”她说。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的,滑滑的,没什么特別的味道,但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蒋南孙在旁边笑她:“怎么了,不好喝?” “好喝。”朱锁锁说,“太珍贵了,得慢慢品。” 老太太听了,笑得眼睛眯起来:“这孩子,说话真有意思。” 蒋鹏飞也笑了笑,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朱锁锁喝著燕窝,眼睛余光落在他身上。他在看海,侧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忽然想,这盅燕窝,是他特意点的,还是刚好有? 她没问。 吃完晚饭,坐缆车下山。 朱锁锁和蒋鹏飞站在缆车同一边。蒋南孙陪著老太太站在另一边,正指给他们看山下的夜景。 缆车晃晃悠悠往下走,朱锁锁扶著栏杆,有点晕。 “还晕吗?”蒋鹏飞问。 她摇摇头:“好多了。” 话音刚落,缆车忽然顿了一下,她没站稳,整个人往旁边倒过去。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 “小心。” 朱锁锁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 “谢谢蒋叔叔。”她轻声说。 他的手还握著她的胳膊,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过了两秒,他鬆开了。 “站稳了。”他说。 朱锁锁点点头,垂下眼睛,没再看他。 但她能感觉到,他站在她旁边,很近,近到她只要往后靠一点,就能碰到他的肩膀。 缆车继续往下走。 她一直没动。 第四天,蒋鹏飞说今天休息,啥都不安排,就在別墅里待著。 朱锁锁睡到自然醒,起来的时候快十点了。下楼一看,老太太在客厅看电视,蒋南孙在海边拍照,蒋鹏飞在露台上看书。 她去厨房找吃的。厨师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热在锅里。她拿了点粥和包子,又给老太太倒了杯牛奶,端过去。 “奶奶,喝点牛奶。” 老太太接过来:“锁锁真贴心。” 朱锁锁笑笑,端著吃的走到露台上,在蒋鹏飞旁边坐下。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吊带背心,下面是一条碎花短裙,露著两条长腿。头髮隨便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散在耳边。 “蒋叔叔早。” 蒋鹏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点点头:“早。” 朱锁锁一边吃一边看他手里的书。 是本关於投资的,全是英文。 “您看这个干嘛?” 蒋鹏飞翻了一页:“学习。” 朱锁锁笑了:“您还需要学习?” 蒋鹏飞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出来:“谁都需要学习。” 朱锁锁看著他,忽然觉得他笑起来挺好看的。不是那种年轻人的好看,是另外一种——沉稳的,有故事的,让人想多看几眼的那种。 她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早餐,她把碗筷收了,端回厨房。出来的时候,经过他身边,脚步顿了顿。 “蒋叔叔,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蒋鹏飞抬起头:“没有,你们想干嘛就干嘛。海边走走,或者游个泳,都行。” 朱锁锁点点头,想了想:“那……您游泳吗?” 蒋鹏飞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我不太会。” “那可惜了。”朱锁锁笑了笑,“我还想著,要是您会,可以教教我。” 说完她就走了,没看他的表情。 下午,蒋南孙说要去做spa,拉著朱锁锁一起。 別墅里有专门的spa房,两个理疗师专门过来服务。精油按摩,热石疗法,全身去角质,一套做下来,朱锁锁觉得自己像换了个人,骨头都轻了二两。 做完spa,两人躺在休息区的躺椅上,喝著花茶,看著海。 “舒服吗?”蒋南孙问。 朱锁锁点点头:“舒服得我都想睡觉了。” 蒋南孙笑了。 朱锁锁侧过头看著她。 南孙闭著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发光。 她忽然问:“南孙,你觉得自己幸福吗?” 蒋南孙睁开眼睛,看著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蒋南孙想了想:“挺幸福的吧。有奶奶,有爸,有妈,有你,有安仁,挺好的。” 朱锁锁点点头。 “你呢?”蒋南孙问。 朱锁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啊,有你这个闺蜜,就很幸福了。” 蒋南孙看著她,伸手握住她的手。 “锁锁,以后有我呢。” 朱锁锁看著她,眼眶有点热。 她点点头,没说话,怕一开口声音就变了。 晚上,是他们在厦门的最后一晚。 蒋鹏飞安排了一顿告別晚宴,还是在露台上,还是那个厨师,还是对著那片海。 菜比前几天更丰盛。 厨师说,这是他特意准备的“收官之作”。 朱锁锁吃著,喝著,看著那片海,心里有点捨不得。 吃完,蒋南孙说要去海边再走走。 朱锁锁说好,陪她去。 两人在沙滩上走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以前的糗事,说以后想干啥,说些有的没的。 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別墅里的灯还亮著,蒋鹏飞坐在客厅里看书。 “回来了?”他抬起头。 蒋南孙点点头:“爸,你咋还不睡?” “等你们。”他把书放下,“明天早上的飞机,早点睡。” “知道了。” 两人上楼,各自回房间。 朱锁锁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睡不著。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几天的画面。 飞机,別墅,游艇,土楼,山顶餐厅,和牛。 还有那个人。 她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啊。 要是…… 她咬了咬嘴唇。 要是我是蒋叔叔的老婆,该多好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心跳得砰砰的。 她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看了好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別想了,朱锁锁,別想了。 第二天早上,飞机起飞的时候,朱锁锁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云。 云很白,一团一团的,软软的,像棉花糖。 她想起这五天的事。 想起那个露台,那片海,那些顿顿大餐。 想起那些她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经歷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回上海了。 但好像,有啥东西,留在了厦门。 第132 章 想要换工作 回到上海第三天,朱锁锁就开始不对劲了。 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浑身不得劲。早上挤地铁的时候,她觉得车厢里那股热烘烘的味儿特別冲——以前也这味儿,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现在闻著,就想吐。 舅妈早上做的泡饭,她扒了两口就放下了。舅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她懂——嫌她事儿多。 “锁锁,这两天怎么老走神?”舅妈收拾碗筷的时候问。 “没,就是有点累。” “累?出去玩还累?” 朱锁锁没接话,站起来说自己上班要迟到了,拎著包就出了门。 走在弄堂里,她低著头,躲著那些晾衣服滴下来的水。弄堂窄,太阳晒不进来,阴阴的,潮潮的,墙角长青苔的地方发著一股霉味。 以前没觉得这味儿难闻。 现在闻著,就想起了厦门那栋別墅。白墙红瓦,落地窗,阳台上能看见整片海。早晨起来推开窗,海风吹进来,咸咸的,带著点腥,但不难闻,是好闻的。 她站在弄堂口等红灯,旁边一个骑电动车的大爷按著喇叭从她身边擦过去,骂骂咧咧的,嫌她挡道。 朱锁锁往旁边让了让,没吭声。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我还住在厦门那別墅里,这会儿应该在干什么? 大概是在露台上吃早餐吧。厨师做的班尼迪克蛋,咖啡是现磨的,杯子是那种骨瓷的,薄得能透光。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不用著急,什么都不用著急。 红灯变绿灯。 朱锁锁跟著人群过马路,高跟鞋踩在斑马线上,篤篤篤。 到了公司,打卡,坐下,开电脑。 工位就在前台边上,一张小桌子,转个身都费劲。旁边就是公司大门,谁来谁往她都看得一清二楚——也得笑著打招呼。每天穿著那身深蓝色的工装,领口繫著丝巾,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客户来了要端茶倒水,领导来了要站起来问好,快递来了要签收,电话来了要转接。 一个月七千,扣完社保到手六千多。 干了半年,一分钱没涨过。 朱锁锁盯著电脑屏幕,上面的排班表她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想起在厦门的时候,南孙问她:“锁锁,你以后想干什么?” 她当时怎么答的来著? “赚钱啊,赚好多好多钱。” 南孙笑了:“赚钱干嘛?” “买大房子,买好车,想去哪儿去哪儿。” 南孙说:“那你现在就可以来我们家公司上班,我爸肯定欢迎。” 她当时打著哈哈混过去了。 现在想想—— 朱锁锁握著滑鼠的手顿了顿。 蒋叔叔和南孙妈妈离婚了。 蒋叔叔现在一个人,六个公司,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蒋叔叔好像……挺缺人的。 她咬了咬嘴唇,没让自己继续往下想。 晚上下班,朱锁锁没直接回舅舅家。 她在南京西路上瞎逛,逛著逛著,就逛到了那家保时捷中心门口。 展厅里灯火通明,那台白色的macan还停在原来的位置,车顶打著射灯,亮得晃眼。 她站在玻璃门外看了好久。 一个销售走过来,推开门,笑眯眯地问:“小姐,要看车吗?” 朱锁锁摇摇头,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车,真好看。 朱锁锁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著走著,她忽然停下来。 掏出手机,翻到蒋南孙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南孙,周末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弄堂口,手机震了。 蒋南孙回:有啊,怎么了? 朱锁锁站在路灯底下,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 然后回:有事想跟你说。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去,走进弄堂。 弄堂里黑漆漆的,只有几家窗户透出点光。她踩著坑坑洼洼的路面,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抬头看天。 天上有几颗星星,很暗,被城市的灯光映得几乎看不见。 她忽然想起厦门那晚,站在別墅的阳台上看海。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但星星特別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蒋叔叔站在旁边,问她冷不冷。 她说,不冷。 其实有点冷,但不想走。 朱锁锁低下头,继续往里走。 星期六中午,朱锁锁和蒋南孙约在环贸的一家餐厅。 蒋南孙开著那辆白色保时捷来的,往门口一停,保安顛顛儿地跑过来帮她开门。 朱锁锁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她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脸上没怎么化妆,但皮肤白得发光。走过来的时候,好几个男的都在看她。 朱锁锁忽然有点恍惚—— “锁锁!”蒋南孙在她对面坐下,“等好久了吧?” “刚到。”朱锁锁把菜单递给她,“想吃什么隨便点,我请客。” 蒋南孙笑了:“你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瞧不起谁呢?”朱锁锁瞪她,“我现在好歹也是月薪七千的职场女性好伐?虽然是前台,那也是正经工作。” 蒋南孙笑著点菜,点完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说吧,什么事?”她看著朱锁锁。 朱锁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 “那个……”她开口,又停住。 蒋南孙看著她,等著。 “南孙,”朱锁锁放下水杯,抬起头,“我想换工作。” 蒋南孙愣了一下:“换工作?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好什么呀,”朱锁锁摇摇头,“工资低,没前途,天天站前台,穿那身工装跟服务员似的。客户来了要笑,领导来了要笑,快递来了也要笑,笑得我脸都僵了。一个月七千,在上海能干什么?” 蒋南孙看著她,没说话。 朱锁锁继续说:“我想换个地儿,能学点东西,能有点奔头的。不能一辈子站前台吧?” 蒋南孙点点头:“那你想去哪儿?” 朱锁锁看著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蒋南孙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想去我爸公司?” 朱锁锁点点头。 蒋南孙想了想:“行啊,我帮你问问。” 第133 章 蒋氏集团 “不是问问,”朱锁锁打断她,“是……你能不能帮我跟蒋叔叔说说,让我给他当助理?” 蒋南孙愣了愣:“助理?” “嗯。”朱锁锁点头,“你不是说他现在六个公司,特別忙吗?我去了可以帮他处理点杂事,接接电话,安排安排行程什么的。我虽然不懂那些投资啊什么的东西,但这些跑腿打杂的事儿,我能干。再说了,我站过前台,什么脸色没见过?客户难缠的、领导发火的,我都应付过。” 蒋南孙看著她,没说话。 朱锁锁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是不是我要求太高了?那就算了,当我没说——” “不是,”蒋南孙打断她,“我就是想,你这想法挺好。” 朱锁锁抬起头。 “我爸確实忙,”蒋南孙说,“天天早出晚归的,有时候好几天见不著人。前几天还招了个司机,说没有时间开车。要是你能去当助理,既能帮他分担点,又能——”她顿了顿,笑了,“又能多个人照顾他。” 朱锁锁心跳快了半拍。 “那你帮我问问?” “问什么问,”蒋南孙掏出手机,“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別別別——”朱锁锁按住她的手,“吃饭呢,吃完再说。” 蒋南孙看著她,笑了:“行,听你的。” 吃完饭,蒋南孙去结帐。朱锁锁抢著付,被她按住了。 “说好我请的——”朱锁锁还想去抢。 “行了吧你,”蒋南孙推开她的手,“等你当了助理,拿高工资了,再请我吃顿大的。对了,我爸那边月薪肯定比你现在高,你心里有个数。” 朱锁锁看著她,忽然笑了。 “南孙,你真好。” 蒋南孙也笑了:“少来这套。” 那天晚上,蒋南孙回家的时候,蒋鹏飞难得在客厅坐著。 电视开著,放的新闻,他没看,低著头翻手机。 “爸。”蒋南孙坐过去。 蒋鹏飞抬起头:“嗯?” “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说。” 蒋南孙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锁锁想换工作,来咱们公司。” 蒋鹏飞看著她,没说话。 “她说想给你当助理,”蒋南孙继续说,“帮你处理点杂事。你最近不是忙嘛,六个公司来回跑,肯定需要人。锁锁人机灵,干活利索,肯定能帮上忙。” 蒋鹏飞还是没说话。 蒋南孙有点急了:“爸,你就当帮我个忙。锁锁现在那工作,在一家贸易公司站前台,一个月七千,天天看人脸色,她舅妈对她又不好,她就想换个地方。我从小跟她一块长大,她什么人我最清楚,肯定靠谱。” 蒋鹏飞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 “她跟你说的?” “嗯,今天吃饭的时候说的。” 蒋鹏飞想了想:“行,让她明天过来吧。” 蒋南孙愣了一下:“就……就这么定了?” “不然呢?”蒋鹏飞看著她,“你不是说她靠谱吗?” “靠谱靠谱,绝对靠谱!”蒋南孙笑起来,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谢谢爸!” 蒋鹏飞摆摆手:“行了行了,別来这套。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她来我这儿,我不会给她开小灶的,该乾的活一样不少,该加的班也得加。要是吃不了苦,隨时可以走。” 蒋南孙点点头:“她知道,她不是那种娇气的人。站前台站了一年半,什么苦吃不了?” 蒋鹏飞嗯了一声,又拿起手机。 蒋南孙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爸。” “嗯?” “锁锁挺不容易的,你多照顾著点。” 蒋鹏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知道了,你放心吧。对了,她工资我打算给两万,你觉得合適吗?” 蒋南孙瞪大眼睛:“两万?这么多?” 蒋鹏飞笑了:“你以为助理是闹著玩的?隨叫隨到的那种,两万都是少的。再说了,你闺蜜,我能亏待她?” 蒋南孙乐了,跑回来又亲了他一口:“爸你太好了!” 蒋鹏飞推开她:“行了行了,上楼睡觉去。” 蒋南孙上了楼,蒋鹏飞坐在沙发上,盯著手机看了半天。 然后他给朱锁锁发了条消息:明天九点,南京西路xx號16层,直接上来。工资两万,试用期一个月。 发完,他把手机撂下,靠在沙发上,望著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九点,朱锁锁电话和原公司说辞职,然后准时出现在蒋鹏飞公司楼下。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白衬衫,黑色包臀裙,头髮盘起来,化了淡妆,看起来干练又得体——不再是那身深蓝色的工装了。 蒋鹏飞的公司在南京西路上的一栋写字楼里,十层到十六这七层都是他租的,他办公区在十六楼,其他的每个公司占一层。朱锁锁出了电梯,看著前台上那几个字——“蒋氏集团”,心跳快了几下。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问她找谁。 “我是朱锁锁,来报到。”她说。 电话打进去,没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出来了。 “朱小姐是吧?我是蒋总的司机,姓陈。蒋总让我带您上去。” 朱锁锁跟著他往里走。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个个玻璃隔间,能看见里面的人都在忙。打电话的打电话,敲键盘的敲键盘,没人抬头看热闹。 走到尽头,陈师傅敲了敲门。 “进来。” 朱锁锁推开门。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对著南京西路,能看见远处的东方明珠。蒋鹏飞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什么文件。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金边。 朱锁锁站在门口,忽然有点紧张。 “蒋叔叔。” 蒋鹏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沙发:“坐。” 朱锁锁走过去坐下,腰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 蒋鹏飞放下文件,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南孙都跟你说了?”他问。 朱锁锁点点头:“说了。” “那我就不废话了,”蒋鹏飞看著她,“月薪两万,试用期一个月,转正之后看表现再加。工作內容就是帮我安排行程、接打电话、处理杂事。要求就一个——” 他顿了顿:“隨叫隨到。” 朱锁锁看著他,点点头:“没问题。” 蒋鹏飞也看著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你之前站前台,一个月七千?” 朱锁锁点点头。 蒋鹏飞嘖了一声:“行,来我这儿好好干,以后不用看人脸色了——除了我的。” 朱锁锁笑了:“那肯定的,拿您的钱,肯定看您脸色。” 蒋鹏飞哈哈笑起来:“行,挺会说话。走吧,带你转转。” 第 134章 秘书工作 办公室不大,但五臟俱全。里间是他的办公区,外间是个小会客室,还有一间小的茶水间。蒋鹏飞指了指靠窗的那张桌子:“那是你的工位。” 朱锁锁看了看那张桌子——白色的,上面摆著一台新电脑,旁边还有一盆绿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谢谢蒋叔叔。”她说。 蒋鹏飞点点头:“先熟悉熟悉,下午跟我出去一趟。对了,以后別叫蒋叔叔了,在公司叫蒋总,私下隨便。” 朱锁锁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的,蒋总。” 蒋鹏飞看了她一眼,笑了:“行,挺上道。对了,你那身工装不用穿了,以后想穿什么穿什么,別太过分就行。” 下午两点,朱锁锁跟著蒋鹏飞下楼。 楼下停著一辆黑色的宾利,陈师傅站在车门边,看见他们出来,把后门打开。 朱锁锁愣了一愣。 这车她在杂誌上见过——宾利飞驰,六百多万。 蒋鹏飞坐进去,见她站在外边发愣,探出头来:“上车啊,愣著干嘛?” 朱锁锁回过神,赶紧钻进去。 车里宽敞得很,座椅是真皮的,坐上去软得跟沙发似的。前排座椅后面掛著两个小屏幕,能看电视。车载冰箱里摆著矿泉水,瓶子是玻璃的,上面印著外文字。 朱锁锁偷偷按了按座椅——真软。 车开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停在一栋大楼门口。蒋鹏飞带她上去,见了几个人。那些人见了蒋鹏飞,都客客气气的,叫他“蒋总”。蒋鹏飞跟他们聊事情,朱锁锁就站在旁边听著,偶尔记几笔。 聊完出来,蒋鹏飞问她:“记了多少?” 朱锁锁把本子递给他。 蒋鹏飞翻了翻,点点头:“字不错。刚才那个李总说的那几条,你觉得重点在哪?” 朱锁锁想了想:“他说那个项目的估值,还有对赌协议的条件,这两条好像是关键。” 蒋鹏飞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听出来了?” 朱锁锁点点头:“您让我多听,我就仔细听了。。” 蒋鹏飞笑了:“行,有悟性。慢慢来,干久了就懂了。” 晚上回到家,朱锁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办公室,宾利,那些人叫“蒋总”的时候那种客气的语气。 还有蒋鹏飞坐在办公桌后面,阳光照在他身上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一个月两万。 隨叫隨到。 接下来几天,朱锁锁开始慢慢上手。 蒋鹏飞確实忙。六个公司,每天电话不断,约见的人一个接一个。朱锁锁负责安排他的行程,接电话,记录那些人的来意,有时候还要跟著他出去见人。 她脑子快,嘴也甜,见人就叫“某总”,没几天就把那些常来的人认了个七七八八。 蒋鹏飞有天开会回来,看了她一眼:“適应了?” 朱锁锁点点头。 蒋鹏飞在她对面坐下,端著杯茶:“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还行,比站前台有意思多了。。” 蒋鹏飞笑了:“有意思?这才刚开始。等忙起来的时候,饭都顾不上吃。你受得了?” 朱锁锁看著他:“您受得了我就受得了。” 蒋鹏飞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起来:“行.” 蒋鹏飞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锁锁。” “嗯?” “南孙跟我说过你的事,”他顿了顿,“你舅妈那边,要是有什么不痛快的,跟我说。公司也有为一些没有房子的员工准备公司附近的公寓,虽然不大,但比你那地方强。” 朱锁锁愣住了。 蒋鹏飞摆摆手:“別多想,就是觉得你一个人不容易。行了,干活吧。” 门关上了。 朱锁锁坐在那儿,盯著那扇门,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蒋南孙给她发消息:锁锁,干得怎么样? 朱锁锁回:挺好,谢谢南孙。 蒋南孙: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窗外,上海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白的。 朱锁锁躺在床上,看著窗外那些光。 十月下旬,上海落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那种,打在窗玻璃上,沙沙沙的。 朱锁锁坐在工位上,看著窗外那些雨丝髮呆。 蒋鹏飞在里面打电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她听著那个声音,忽然觉得有点安心。 门开了,蒋鹏飞走出来。 “锁锁,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去。” 朱锁锁站起来:“好的。” 蒋鹏飞看了她一眼,顿了顿,又说:“去换身衣服。” 朱锁锁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黑裙子,標准的职业装。 “这身不行?” 蒋鹏飞摇摇头:“太正式了。这种场合,穿得太正式反而不好,稍微放鬆点。你那条酒红色的裙子呢?我看你买的那条就不错。” 朱锁锁愣了一下“好” 朱锁锁拎著包赶快打车回家,从箱里翻出那条裙子——酒红色的,吊带的,领口开得有点低。 她在镜子前照了照,把头髮散下来,又补了点口红。 又匆匆忙忙的打车回公司,到公司的时候,蒋鹏飞正在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点点头:“走吧。” 朱锁锁跟在他后面,心跳得有点快。 陈师傅已经把车停在楼下了。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车顶上,沙沙沙的。 朱锁锁坐进后座,蒋鹏飞坐在她旁边。 车开起来,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啪嗒啪嗒的。 朱锁锁看著窗外那些模糊的街灯,忽然问:“蒋总,今天晚上见什么人?” 蒋鹏飞看了她一眼:“几个做投资的朋友。有个姓马的,做私募的,挺有意思一人。还有个王总,做晶片的。一会儿你不用紧张,该吃吃该喝喝,他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懂。” 朱锁锁点点头。 蒋鹏飞又说:“对了,那个马总爱开玩笑,有时候嘴上没把门的,你別往心里去。他要敢过分,你直接懟回去,不用给我面子。你以前站前台受的气够多了,来我这儿不用再受那些。” 朱锁锁笑了:“行,记住了。”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外滩一栋老楼门口。有人撑著伞过来开门,朱锁锁下了车,抬头看了看这栋楼——老式的欧式建筑,门口掛著低调的招牌,没写是什么地方。 进去才发现是个私房菜馆,装修得古色古香的,包间里只有一张桌子,能坐七八个人。 人还没到齐,蒋鹏飞先坐下,朱锁锁坐他旁边。 “一会儿你少说话,”蒋鹏飞说,“多听。但要是他们问到你,你就正常说,別拘著。” 朱锁锁点点头。 人陆陆续续来了,都是中年男人,见了蒋鹏飞都客客气气的。有人看见朱锁锁,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两秒,然后笑著问:“蒋总,这位是?” “我助理,朱锁锁。”蒋鹏飞说,“刚来没多久,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那人笑著点点头:“蒋总这助理,看著就机灵。” 菜是一道一道上的,酒是一杯一杯喝的。朱锁锁听著他们聊那些听不懂的话题,什么ipo,什么对赌协议,什么估值。她听不懂,但她记得蒋鹏飞说的——多听。 酒过三巡,有人开始放鬆了。 那个马总端著酒杯,笑眯眯地看著朱锁锁:“小朱啊,蒋总平时对你们凶不凶?” 朱锁锁笑笑:“蒋总挺好的,不凶。” 马总凑过来:“那你说说,蒋总有什么缺点?” 朱锁锁看了蒋鹏飞一眼,蒋鹏飞正低头喝茶,嘴角带著点笑。 “缺点啊,”朱锁锁想了想,“太忙了,有时候顾不上吃饭。我们做下属的,老得提醒他。” 马总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这哪是缺点,这是优点啊!蒋总,你这助理行,会说话。比那些只会端茶倒水的前台强多了。” 蒋鹏飞抬起头,看了朱锁锁一眼,眼里带著笑意。 吃完饭出来,雨已经停了。空气湿湿的,带著点桂花的香味。 陈师傅把车开过来,蒋鹏飞拉开车门,让朱锁锁先上。 车开起来,朱锁锁靠在座椅上,有点累。 “累吗?”蒋鹏飞问。 朱锁锁摇摇头。 蒋鹏飞看著她,忽然说:“今天表现不错。那个马总,平时挺难缠的,你一句就把他说得没话了。” 朱锁锁笑了:“那不是您教的吗,不知道的就说不懂,知道的就往好处说。再说了,站前台那会儿,天天应付这种人,早就练出来了。” 蒋鹏飞也笑了:“行,学得挺快。对了,那个马总说你会端茶倒水,其实他不知道,端茶倒水也是本事——能把人伺候舒服了,比什么都强。” 车穿过南京西路,穿过淮海中路,最后停在復兴路的路口。朱锁锁下了车,站在路边,看著那辆黑色的宾利慢慢开远,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弄堂。 弄堂里黑漆漆的,路灯很暗,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数著自己的影子。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抬头看天。 第135 章 工资 发工资那天,朱锁锁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愣住了。 银行卡到帐:三万。 不是两万吗?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三万,没错。 正愣著,蒋鹏飞从办公室里出来,端著茶杯去倒水。经过她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收到了?” 朱锁锁抬起头:“蒋总,这……多了。” 蒋鹏飞喝了口水:“没多。两万是工资,一万是奖金。这个月干得不错,那几个行程安排得挺好。” 朱锁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蒋鹏飞看了她一眼,笑了:“怎么,嫌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不是不是!”朱锁锁赶紧摇头,“就是……太多了。” “多什么多,”蒋鹏飞摆摆手,“你值这个价。行了,下班该干嘛干嘛去。” 他端著茶杯回办公室了。 朱锁锁坐在那儿,盯著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半天没动。 三万。 她忽然想起舅妈那张脸—— 朱锁锁咬了咬嘴唇。 是该搬了。 回到家,推开门,舅妈正在客厅看电视。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回来啦?晚饭在锅里,自己热。” 朱锁锁没动。 “舅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舅妈这才转过头看她:“什么事?” “我下个月搬出去。” 舅妈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就变了。 “搬出去?搬哪儿去?” “公司给安排了宿舍。”朱锁锁说,“离公司近,方便。” 舅妈盯著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冷笑一声:“哟,现在出息了?有宿舍了?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儿委屈你了?” 朱锁锁没接话。 旁边表哥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锁锁要搬走?搬哪儿去啊?” 舅妈瞪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回去!” 表哥缩回去了。 朱锁锁站在那儿,看著舅妈。 “舅妈,这些年麻烦你了。以后我有空就回来看你。” 舅妈冷哼一声,没说话。 朱锁锁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靠在门上,听著外面舅妈骂骂咧咧的声音——什么“养不熟的白眼狼”,什么“翅膀硬了就想飞”,什么“看她能混出什么名堂”。 她听著,忽然笑了。 以前听到这话,心里会难受。 现在不难受了。 搬家的那天是个周六。 蒋鹏飞让陈师傅开车来帮她搬。其实没什么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零碎。那小破房间住了好几年,最后收拾出来的,也就两个行李箱。 朱锁锁拎著箱子下楼,陈师傅接过去,放进后备箱。 “就这些?”陈师傅问。 朱锁锁点点头:“就这些。” 车开起来,穿过那些熟悉的弄堂,穿过那些她走了无数遍的街道。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灰扑扑的,窗户上晾著衣服,有一件掉下来了,掛在雨棚上。 她想起小时候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么看著这栋楼。 那时候觉得好高啊,好大啊。 现在看,就那样。 公司宿舍在静安区,一栋新楼,离公司地铁三站路。 陈师傅帮她把箱子拎上去,在门口放下:“朱小姐,我就先走了,蒋总那边还有事。” 朱锁锁道了谢,推开门。 四十多平,不大,但什么都有。 客厅、臥室、厨房、卫生间,乾乾净净的。沙发是新的,床是新的,窗帘是米白色的,阳光照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她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 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 风吹进来,带著点秋天的凉意。 楼下是个小花园,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远处能看见高架桥,车来车往的。 朱锁锁站在那儿,看了好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点热。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楚压回去。 “朱锁锁,”她对自己说,“你终於有自己的地方了。” 接下来一个月,朱锁锁越来越忙,也越来越顺手。 蒋鹏飞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今天见这个,明天见那个,后天飞深圳,大后天飞北京。朱锁锁跟著他跑前跑后,安排机票酒店,对接那些人的秘书,有时候还要临时处理突发状况。 她发现蒋鹏飞这人,看著隨和,其实要求挺高。 行程不能出错,时间不能耽误,该见的人一个不能少,不该见的人一个不能多。那些找他的人,什么层次的她得心里有数,该挡的挡,该推的推。 一开始她还有点手忙脚乱,后来慢慢摸出门道了。 蒋鹏飞也不吝嗇夸她,做对了就点点头,说“不错”,做错了也不骂,就提一句“下次注意”。 有一次,一个挺难缠的客户非要见蒋鹏飞,电话打了好几个,朱锁锁怎么挡都挡不住。最后她硬著头皮进去匯报,蒋鹏飞看了她一眼,笑了。 “这人你不用挡,”他说,“让他明天下午四点过来,给他二十分钟。” 朱锁锁愣了一下:“可是您明天下午四点的行程——” “改到五点。”蒋鹏飞说,“这人虽然烦,但有用。有些人是不能见的,有些人是要见的,有些人是要见的但不能让他们觉得太好见。这里头的分寸,你慢慢体会。” 朱锁锁点点头,出去安排了。 后来那个客户来了,谈了二十分钟,走的时候千恩万谢的。 朱锁锁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蒋鹏飞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 “明白了?” 朱锁锁想了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有些人,得让他们等等,他们才会觉得这次见面珍贵。” 蒋鹏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行,有悟性。” 朱锁锁心里忽然有点高兴。 不是那种发工资的高兴,是另外一种。 公司发展得很快。 朱锁锁来的时候,公司才一百多人。这才两个多月,已经五百多了。 新员工一批一批地来,每天都能看见新面孔。朱锁锁负责安排他的行程,有时候还要帮他见一些人——那些不够格让他亲自见的,她去聊几句,摸摸底。 她发现那些人见了她,態度都不一样。 以前她站前台,那些人眼皮都不抬一下。 现在见了她,都客客气气的,叫她“朱秘书”。 有时候蒋鹏飞去开会,让她跟著。那些大老板见了她,也会点点头,笑一笑。 她坐在会议室角落里,看著蒋鹏飞坐在主位上,跟那些人谈事情。他说话不急不慢的,该强势的时候强势,该退让的时候退让,那些人听著,都点头。 她忽然觉得,他挺厉害的。 不是一般的那种厉害。 第 136章 成功 有天晚上加班,朱锁锁整理完文件,正准备走。 蒋鹏飞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她还在,愣了一下。 “还没走?” “马上走了。”朱锁锁说。 蒋鹏飞点点头,走到茶水间倒了杯水。出来的时候,在她工位旁边站住了。 “锁锁,这段时间干得不错。” 朱锁锁抬起头:“谢谢蒋总。” 蒋鹏飞看著她,忽然笑了。 “还有,你今天穿大红衣服很漂亮。” 朱锁锁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愣了一下:“很漂亮吗?” 蒋鹏飞没答话,端著杯子回办公室了。 朱锁锁坐在那儿,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心跳快了几下。 他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是单纯的夸自己衣服吗? 她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但她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发芽了。 十一月下旬,蒋鹏飞要去北京出差,三天。 “你跟我去。”他说。 朱锁锁点点头,开始订机票酒店。 出发那天早上,她打开衣柜,盯著那条裙子看了很久。 大红色的,吊带的,收腰收得紧紧的,领口开得刚好露出锁骨,裙摆刚过膝盖。 她拿出来,换上。 镜子里的自己让她愣了一下。 红色衬得皮肤白得发亮,腰收得细细的,锁骨下面那一截,白得晃眼。她把头髮散下来,又涂了口红——也是大红的。 她对著镜子看了半天,深吸一口气。 出门。 飞机上,蒋鹏飞坐她旁边,翻著文件。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侧脸的线条挺好看的,眉毛很浓,眼睛很亮。 他忽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笑,没说话,继续低头看文件。 朱锁锁心跳快了一下,赶紧看向窗外。 就那两秒,她心里已经翻了好几道浪—— 他那个笑什么意思?好看还是不好看?他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 她咬了咬嘴唇,又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看文件,侧脸很稳。 她收回目光,看著窗外那些云,手心有点出汗。 到了北京,住在一家五星级酒店。蒋鹏飞的房间在顶层,她的在下面一层。 晚上有个饭局。 朱锁锁在房间里换衣服,把那条红裙子重新穿好。对著镜子照了又照,转过来转过去,看哪儿都不满意——领口是不是太低了?腰是不是收太紧了?红色是不是太扎眼了? 她换下来,换上白衬衫和黑裙子。 又觉得太普通了。 再换回红裙子。 折腾了半小时,最后还是穿著红裙子出了门。 电梯里,她对著镜子看自己,心跳砰砰的。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问:朱锁锁,你到底想干什么? 另一个声音没回答。 饭局在一家会所,装修得挺高级。对方是谁她没太记住,只记得是个什么总,胖胖的,爱喝酒。她跟著去,坐在蒋鹏飞旁边。 那些人敬酒,一杯接一杯。蒋鹏飞酒量不错,但架不住人多,喝了不少。 朱锁锁在旁边看著,偶尔帮他挡一杯。 “蒋总,你这助理不错啊。”那个胖总笑眯眯地看著她。 蒋鹏飞笑了笑,没接话。 朱锁锁也笑了笑,端起酒杯:“王总,我敬您。” 喝完了坐下,她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蒋鹏飞的腿。 他看了她一眼,眼里有笑意。 就是那一眼,朱锁锁心里又翻腾起来。 他那个笑是什么意思?就是高兴她帮忙挡酒,还是別的什么?他今天看她的眼神,是不是跟以前不太一样?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手势很稳,侧脸很好看。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那个胖总又敬酒,朱锁锁站起来替蒋鹏飞挡,一口闷了。那酒辣嗓子,她脸上笑著,心里却在想:他看见了吗?他会不会觉得我太能喝了?会不会觉得我太爱出风头? 她坐下去的时候,手在桌子底下攥了攥裙角。 真丝的面料滑滑的,攥不住。 饭局结束,快十一点了。朱锁锁扶著蒋鹏飞站起来,他脚步有点晃。 “走吧。”他说。 电梯里,他靠著墙,闭著眼睛。朱锁锁站在旁边,闻著他身上的酒味,还有她帮他挑的那款香水味,木质调的,混在一起,不难闻。 她侧过脸,偷偷看他。 他闭著眼睛,睫毛很长,落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著,下巴上有一点胡茬的青色。 她忽然想亲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嚇了一跳,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赶紧移开目光,盯著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 17、18、19…… 她心里也在跳,乱七八糟的。 到了顶层,电梯门打开。她扶著他走出去。 “房卡在我口袋里。”他说,声音有点含糊。 朱锁锁犹豫了一下。 就那一下,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伸手去摸,会不会太那个了?可是他是老板,她是助理,这很正常吧?他让她摸的,又不是她自己要摸的。但她的手伸进去,会碰到他……碰到就碰到,怎么了?她又不是没碰过。上次扶他,不也碰过吗? 她咬了咬嘴唇,伸手去他西装口袋。 摸到房卡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他的腰。 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她没躲。 手指在那多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把房卡抽出来,手收回来的那一刻,指尖从他腰侧擦过,像是不小心。 她心里在喊:朱锁锁,你疯了。 另一个声音说:我就想碰他,怎么了? 开了门,扶他进去。他坐在床上,揉了揉太阳穴。 “你回去吧。”他说。 朱锁锁站著没动。 房间里只开著床头灯,光线昏黄昏黄的。他坐在那儿,衬衫领口鬆开了两颗扣子,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小臂。灯光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很深,眉眼间带著疲惫,但还是那么稳。 她就那么看著他。 看了很久。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走吧,现在走还来得及。你是他女儿的闺蜜,你是他助理,你疯了吗? 另一个说:你不想走。你等这一天等多久了?从厦门回来就在等,从他每次多看你一眼就在等,你不是一直在想“让我做什么都行”吗?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你怂了? 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腿像灌了铅,迈不动。 脑子里又冒出別的念头—— 他会不会觉得我轻浮?会不会觉得我是那种隨便的女人?会不会第二天就让我滚蛋?南孙知道了怎么办?南孙对她那么好,她这是在干什么? 她眼眶有点酸。 可是…… 可是她真的不想走。 她看著他,他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墙上,一动不动。 她又想起那句话——“你今天穿大红衣服,很漂亮”。。 她太想知道了。 她走过去。 没有停。 没有问。 直接跨坐到他腿上。 他愣住了,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手本能地扶住她的腰。 “锁锁——” 她没让他说完。 低头,吻下去。 那一刻她脑子里是空的,什么念头都没有了。没有南孙,没有助理,没有舅妈,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的嘴唇,热热的,软软的,带著酒味。 他愣了两秒。 那两秒,她心里慌得要死—— 他会不会推开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说“你干什么”? 她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只要他轻轻一推,她就会碎。 然后他的手收紧了。 把她搂进怀里。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后来的事,像一场烧起来的火。 她只记得他的吻从被动变成主动,从浅到深,带著酒味,带著热。记得他的手贴在她后背,隔著薄薄的丝绸,烫得她发抖。 他的手指摸索著找到裙子的拉链,拉开的时候,她能听见拉链牙齿分开的声音,细细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裙子滑下来,堆在腰上。 她里面什么都没穿。 他顿住了,看著她。 她也在看他,眼睛亮得嚇人,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呼吸又急又热。 那一瞬间她心里又慌了—— 他会不会觉得她太主动了?会不会觉得她早就准备好了?会不会觉得她是个隨便的人? 她咬了咬嘴唇,想把脸別开。 他没让她別开。 他看著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她压进床里。 后来的事就更乱了。 她只记得他的吻从嘴唇到脖子到锁骨,一路往下。记得他的手握住她的腰,拇指在腰侧摩挲,那是她最敏感的地方,她忍不住哼了一声,声音又软又媚。 她听见那个声音,自己都脸红。 她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没了。 只有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手,他的嘴唇。 他叫她“锁锁”,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应他,一声一声的。 后来她到了。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他的声音在耳边,低低的,哑哑的。 “锁锁……” 她听见自己哭了,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別的什么。 他吻掉她的眼泪,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鼻子,吻她的嘴唇。 “没事。”他说,“我在。” 她点头,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身上全是汗,但她不嫌。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別墅阳台上,海风吹过来,有点冷。她说不冷,其实有点冷。 现在不冷了。 一点也不冷了。 过了一会儿,她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时候,听见他在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我也是,很久没有过了。” 她没睁眼,但嘴角弯了。 心里那个一直在打架的声音,终於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朱锁锁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她愣了一下,坐起来。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床单有点乱,那条大红裙子皱成一团,堆在床边的地上。 她看著那条裙子,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点热。 然后她看见床头柜上放著一杯水,还有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看。 “开会去了。中午一起吃饭。老蒋。” 就这几个字。 她盯著那个“老蒋”看了半天。 以前他都让她叫“蒋总”。 现在写“老蒋”。 她捧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心里又翻腾起来—— 他这是什么意思?就是隨手写的,还是故意的?他现在在想什么?后悔了还是高兴?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会说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把纸条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北京的天空灰濛濛的,但阳光还是透下来了,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那儿,看著窗外那些高楼大厦,看著远处模糊的山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还穿著他的衬衫,白色的,大大的,遮到大腿。 她闻了闻,上面有他的味道——香水,还有一点点汗味,混在一起,变成他的味道。 朱锁锁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座灰濛濛的城市,忽然想: 原来老天爷,还是会眷顾人的。 原来好日子,真的会来。 她转过身,开始收拾自己。 中午还要一起吃饭呢。 第137 章 次日 收拾完自己后,朱锁锁躺在那儿,盯著天花板发呆。 昨晚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往脑子里钻——她主动跨上去,低头吻他,他的手收紧了把她搂进怀里,后来的事,乱得很,也疯得很。 她忽然有点想笑。 朱锁锁啊朱锁锁,你可真行。 但笑著笑著,心里又有点发虚。 南孙的脸从脑子里冒出来,笑嘻嘻的,挽著她的手说“锁锁,以后有我呢”。还有那句话——“你爸还缺女儿不?缺得很,回头我帮你问问。” 那时候是开玩笑。 现在呢? 哎 朱锁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他的味道,木质调的香水味,混著一点点菸草味。她深吸一口气,又翻过来,瞪著天花板。 有十分钟吧,她就这么躺著,脑子里两个声音打架。 一个说:你对得起南孙吗?她对你多好,把你当亲姐妹,让你来她爸公司,还特意让她爸照顾你。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另一个说:你抢什么了?他俩离婚了,蒋叔叔现在是单身,男未婚女未嫁,怎么了? 一个说: 另一个说:那有怎么样,又不是她老公。再说了,你朱锁锁这辈子,不就得靠自己抓住机会吗?机会送上门了,你怂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 她忽然不纠结了。 她朱锁锁,从小到大没有什么怕的。 现在有个男人,有钱,有本事,长得也不赖,年级也不是特別大,关键是对她有意思—— 她凭什么不要? 南孙那边……再说吧。 哎,烦死了 朱锁锁坐起来,下床,她看见床头柜上那张纸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把纸条折好,塞进包里。 老蒋。 她喜欢这个称呼。 蒋鹏飞坐在会议室里,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是昨晚上那些画面——她跨坐在他腿上,低头吻下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嚇人;她在他身下,声音又软又媚,叫得他头皮发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昨晚上这只手,握过她的腰,真细,拇指按在腰侧,还能摸到骨头。还摸过別的地方,那些地方,软得很,烫得很。 他咳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旁边开会的人停下来,看著他:“蒋总,有问题吗?” “没,你继续。” 那人继续开会,蒋鹏飞继续走神。 说实话,他昨晚上没想那样的。 她扶他回房间,他让她走,她没走。他以为她就是站一会儿,或者想说什么。结果她直接过来了,跨上来就亲。 他当时脑子“嗡”的一下,愣了两秒。 就两秒。 然后他的手就自己收紧了。 他经歷了那么多,不是毛头小伙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昨晚上那一幕,他是真没料到。 她穿著那条大红裙子,领口开得低,锁骨下面那一片白得晃眼。她吻他的时候,他能闻见她身上的香味,不是香水,是那种洗完澡后淡淡的皂角味,混著她自己的味道。 他当时就想,不管了。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 她比他想像的还软,还烫,还……缠人。 她叫他名字,一声一声的,叫得他心里发痒。 他好久没这样了。 昨晚上那一出,把他憋了几个月的火全勾出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有点头疼。 南孙那边怎么交代? 那是她闺蜜,从小一起长大的,她特意让他照顾的。他倒好,照顾到床上去了。 蒋鹏飞揉了揉太阳穴。 但话说回来,他跟戴茵离婚也有段时间了,单身,自由,想跟谁好跟谁好。南孙管不著这个,也没理由管。 只是…… 只是心里头总归有点彆扭。 毕竟,哎 他想起昨晚上她在怀里的样子,又软又烫,皮肤滑得跟绸子似的。他想起她哭的时候,眼泪掉在他手背上,热热的。 他忽然觉得,彆扭就彆扭吧。 中午十二点,蒋鹏飞回酒店。 朱锁锁已经在楼下大厅等著了。她换了身衣服——白衬衫,黑色阔腿裤,头髮扎起来,清爽干练。见了他,站起来,笑了笑:“蒋总。” 蒋鹏飞看著她,愣了一下。 昨晚上那个缠人的小妖精,这会儿看著跟没事人似的。 “走吧,吃饭去。”他说。 两人去了酒店附近的一家餐厅,私房菜,包间里就他俩。菜上齐了,服务员退出去,门关上。 朱锁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他,笑了。 “老蒋。” 蒋鹏飞筷子顿了顿,看著她。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跟平时那种职业性的笑不一样,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笑,带著点狡黠,带著点得意,还带著点……说不清的什么。 “你叫我什么?” “老蒋啊,”她理直气壮,“你纸条上写的。” 蒋鹏飞笑了,夹了筷子菜:“行,老蒋就老蒋。” 朱锁锁也夹菜,吃著吃著,忽然问:“你上午开会,想我没?” 蒋鹏飞差点呛著。 他咳了两声,看著她:“你倒是直接。” “那可不,”朱锁锁眨眨眼,“我这人就这样,有什么说什么。昨晚上那事,做了就是做了,我不后悔。你要是觉得不合適,现在说,我走人,以后还是上下级。” 蒋鹏飞看著她。 她说完这话,脸上还带著笑,但眼睛里有一点点紧张,一点点试探。她在等他的回答。 他放下筷子。 “我要是觉得不合適,昨晚上就不会那样。” 朱锁锁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那就行。” 她端起茶杯,“来,老蒋,敬你一杯。” 蒋鹏飞也端起杯,碰了一下。 两人喝著茶,吃著菜,聊著有的没的。她问他上午开会说了什么,他简单讲了讲;他说下午还有两个会,她记下来,说几点到几点,地点在哪儿。 聊著聊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又有点不一样。 她给他夹菜,夹的是他爱吃的;他给她倒茶,倒完推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没躲。 就那么一下。 第138 章 回归上海 吃完饭,两人回酒店。 电梯里,就他俩。 朱锁锁靠在电梯墙上,看著他:“老蒋,下午你去开会,我干嘛?” “你回房间休息,或者出去逛逛,”蒋鹏飞说,“晚上没事,自由活动。” “那你呢?” “我晚上有个饭局。” 朱锁锁点点头,没再问。 电梯到了她那一层,门打开。她走出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上早点回来。” 门关上了。 蒋鹏飞站在电梯里,看著跳动的数字,忽然笑了。 这小妖精。 下午的会开得心不在焉。他脑子里老晃著她那句话——“晚上早点回来”。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还是別的意思?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晚上饭局结束,九点多。他让司机送他回酒店,上楼,路过她那一层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电梯门开著,他按了关门键,继续往上。 到顶层,出电梯,进房间,关门。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北京的夜景,灯火通明的,车流在高架上缓缓移动。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外走。 电梯下到十八层,他出来,走到1816门口,敲门。 门开了。 朱锁锁站在门口,穿著那件他的白衬衫,大大的,遮到大腿。头髮散著,脸上没化妆,皮肤在走廊灯光下白得发光。 她看著他,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 蒋鹏飞没说话,进去,关上门。 后来的事,跟上回差不多。 又不太一样。 ~ 事后,她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身上画圈圈。 “老蒋。” “嗯?” “你喜欢我吗?” 蒋鹏飞想了想:“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他顿了顿,“都喜欢。” 朱锁锁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你呢?”他问,“你喜欢我吗?” 朱锁锁抬起头,看著他。 “我要是说不喜欢,能让你这样?” 蒋鹏飞笑了,把她搂紧。 两人就这么躺著,谁也不说话。窗外是北京的夜,灯火通明,车流不息。窗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还有心跳声,砰砰砰的,不知道是谁的。 过了好一会儿,朱锁锁忽然开口。 “老蒋。” “嗯?” “咱俩这事,別让南孙知道。” 蒋鹏飞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 朱锁锁抬起头,看著他:“你怕吗?” “怕什么?” “怕她知道了,跟你闹。” 蒋鹏飞想了想:“她闹就闹吧,反正她早晚得知道。但能晚点就晚点,给她点时间適应。” 朱锁锁点点头,又趴回他胸口。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顿了顿,又说:“咱俩以后,在公司还是上下级,我叫你蒋总。在你家,我叫你蒋叔叔。私下里,我叫你老蒋。” 蒋鹏飞笑了:“你想得挺周到。” “那可不,”朱锁锁理直气壮,“我这人,最会看人脸色了。不看脸色能活到现在?” 蒋鹏飞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 第二天,两人飞回上海。 飞机上,朱锁锁坐他旁边,翻著文件,跟平时一样。空姐过来问喝什么,她说矿泉水,谢谢。空姐走了,她继续翻文件。 蒋鹏飞看著她,忽然觉得这姑娘,真是个人才。 昨晚上还在他怀里叫得跟什么似的,这会儿就能跟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 飞机落地,陈师傅来接。朱锁锁先下车,站在车边,跟他说:“蒋总,明天见。” 蒋鹏飞点点头:“明天见。” 车开走了,朱锁锁站在路边,看著那辆黑色宾利消失在车流里,才转身往宿舍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一条消息,蒋鹏飞发的:到了说一声。 她回:到了。 那边秒回:好。 朱锁锁看著那个“好”字,笑了。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开门,进去,关门。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看著这四十多平的小屋子,忽然觉得有点小。 以前觉得挺大的。 现在看,怎么就那么小呢? 她想起昨晚上在北京那家酒店,房间大,床大,窗外夜景也大。他在她旁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她忽然想,要是能一直那样就好了。 但她也知道,不能。 回了上海,就是另一套规矩了。 第二天,朱锁锁准时到公司,打卡,坐下,开电脑。蒋鹏飞九点半来的,经过她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早。”他说。 “早,蒋总。” 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等他进了办公室,朱锁锁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消息,他发的:中午一起吃饭,老地方。 她回:好。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干活。 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 接下来几天,日子就这么过著。 公司在南京西路,她每天上班,安排他的行程,接电话,见人,跟以前一样。他还是叫她“锁锁”,她还是叫他“蒋总”。 下班之后,就不一样了。 蒋鹏飞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给她租了个大平层,两百多平,落地窗对著河。他说是“公司给高管的福利”,但她知道不是。 第一次去那天,她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 客厅大得能跑马,沙发软得能陷进去,窗帘是电动的,按一下就能自动拉开。落地窗外,苏州河静静流淌,两岸灯火通明。 她走到窗前,看了好久。 然后她回头,看著他:“老蒋,这是给我的?” 他点点头。 “一个人住这么大,不怕我害怕?” 他笑了:“怕就叫我过来。” 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没走。 后来,这儿就成了他俩私下的小基地。 在公司,她是助理,他是老板;只有在这儿,她是锁锁,他是老蒋。 有时候她趴在他胸口,会想,这日子,能过多久? 但她没问。 问了就没意思了。 南孙那边,还是跟以前一样。周末约她吃饭逛街,偶尔来她宿舍坐坐。朱锁锁应付著,该说说,该笑笑,跟没事人一样。 只是有一次,南孙说:“锁锁,你最近气色真好。” 朱锁锁愣了一下:“是吗?” “嗯,皮肤也好了,眼睛也亮了,”南孙凑过来,“是不是谈恋爱了?” 朱锁锁笑著推开她:“谈什么恋爱,忙都忙死了。” 南孙没再问。 朱锁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心里跳了一下。 她没说谎。 確实没谈恋爱。 只是跟一个男人,有点说不清的关係。 第 139章 聚餐聊天 朱锁锁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蒋鹏飞那六个公司,现在又扩张到快八百人了。她这个当助理的,一天到晚电话不断,这个总约见面,那个总递方案,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破事儿等著她处理。 以前站前台,累是累,但脑子不用转。 现在不一样了。脑子得转,转慢了都不行。 但她乐意。 那天晚上洗完澡,她躺在床上算了算——来公司三第个月,月薪涨到五万,手下还给她配了俩小姑娘跑腿打杂。蒋鹏飞那天把银行卡往她面前一扔,说“额度三百万,隨便刷”,她愣了两秒,然后乐呵呵地收下了。 她一直的想法都是,他想要对你好、送你东西,可能有的女生就会觉得很紧张,但是我喜欢他啊,为什么不收啊?他心甘情愿送你东西,就是希望你能够欢天喜地收下来,然后大家都皆大欢喜。他要討你开心,你就开心给他看嘛,这就是最好的回报。 反正她朱锁锁,从来不是那种假清高的人。 就是忙得没空找南孙吃饭了。 以前隔三差五就要约一顿,现在一周能见一次都算多的。南孙发消息,她经常过了两三个小时才回。南孙打电话来,她说两句就掛了——这边还有人等著呢。 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但也没办法。 好在南孙不计较这些。 这天中午,朱锁锁好不容易喘口气,正准备叫个外卖对付一顿,手机响了。 南孙打来的。 “锁锁,有空没?出来吃饭。” 朱锁锁看了看日程表——下午两点有个会,但还来得及。 “行,哪儿?” “老地方。” 半小时后,朱锁锁推开那家日料店的门,蒋南孙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髮扎起来,脸上没怎么化妆,看著有点疲惫。 朱锁锁坐下,仔细看了看她:“怎么了?一脸的不高兴。” 蒋南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嘆了口气。 “烦死了。” “烦什么?” 蒋南孙没急著说话,等服务员把菜上齐了,门关上,她才开口。 “最近学校里,多了几个富二代追我。” 朱锁锁筷子顿了顿:“追你?不是知道你有男朋友吗?” “知道啊,”蒋南孙夹了块三文鱼,“知道还追,死皮赖脸的那种。天天堵在教学楼门口,送花送礼物,烦得要命。” 朱锁锁笑了:“那不是挺好?证明你有魅力。” “好什么呀,”蒋南孙瞪她,“我跟安仁好好的,他们老在那儿晃,算怎么回事?关键是——”她顿了顿,“他们还总挑拨。” “挑拨什么?” “挑拨我和安仁的关係唄。”蒋南孙放下筷子,“说章安仁配不上我,说他是凤凰男,图我家钱。说我现在开保时捷,他一个助教,一个月才多少钱,能给我什么?” 朱锁锁听著,没接话。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那些富二代说的,好像也没错。 但她没说。 “安仁知道吗?” “知道啊,”蒋南孙嘆了口气,“他面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不舒服。最近老是一个人发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能不知道吗?他就是自卑。” 朱锁锁夹了块甜虾,慢慢嚼著。 “他那助教办公室,”蒋南孙继续说,“最近又来了个新的助教,叫王永正,刚从国外回来的,董教授的学生。那人吧,看著挺傲的,跟安仁不太对付。” “怎么不对付?” “就……说不上来,”蒋南孙想了想,“反正两人见面不怎么说话。安仁说他那人眼高手低,瞧不起人。我也见过一次,是个花花公子,天天和一群国外的女留学生玩。。” 朱锁锁听著,心想这不就是男人之间的那点事吗。 但她嘴上还是顺著南孙说:“那章安仁也够不容易的,学校里被人盯著,办公室还有人不待见他。” “就是啊,”蒋南孙眼睛亮了一下,“你也觉得吧?” 朱锁锁点点头。 蒋南孙嘆了口气,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有更烦的呢。” “什么?” “我妈回来了。” 朱锁锁愣了愣:“你妈?不是去义大利了吗?” “对啊,现在回来了。”蒋南孙放下茶杯,“跟我小姨一起回来的。但她没回老洋房住,跟我小姨住酒店。” 朱锁锁筷子顿了顿。 “住酒店?为啥?” “不知道啊,”蒋南孙皱起眉头,“我问她,她就说想跟我小姨多待几天,过阵子再回家。我问我爸,我爸就说大人的事別管。”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锁锁,我总觉得,我爸妈有事瞒著我。” 朱锁锁心跳快了一下。 她知道是什么事。 但她不能说。 “你想多了吧,”她低头夹菜,“大人的事,可能没那么复杂。”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蒋南孙看著她,“你知道吗,我妈走之前那阵子,跟我爸就不怎么说话。我还以为她就是心情不好,结果一去那么久。现在回来了,又不回家住。” 朱锁锁没接话。 蒋南孙又嘆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了。还有更气人的呢。” “还有?” “我小姨,”蒋南孙咬著牙,“她的那套房,想装修。我跟安仁说了,让他帮忙设计,也能拿笔设计费。安仁挺高兴的,熬了好几个晚上画图纸。” 朱锁锁听著,感觉后面没好话。 “结果呢,”蒋南孙果然话锋一转,“前几天我小姨请吃饭,把那个王永正也带来了。说是她朋友的孩子,刚从国外回来,多认识认识。” 朱锁锁抬起头:“然后呢?” “然后,”蒋南孙脸都黑了,“我小姨让他看安仁画的图纸,他看了两眼,说还行。然后从桌上抽了张餐巾纸,拿了根笔,隨手画了几下——就几下——递给我小姨。” 她顿了顿,声音都变了调:“我小姨看了,就说比安仁画的好。” 朱锁锁愣住了。 “就……餐巾纸上画的?” “对啊,”蒋南孙眼眶有点红,“安仁熬了好几天,他隨手画几下,我小姨就说比安仁设计的號。我小姨还说,要不让王永正来设计吧,他肯定懂。你说气不气人?” 朱锁锁看著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南孙这人,从小被宠大的,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那个王永正,”朱锁锁问,“他当时什么反应?” “他?”蒋南孙冷笑一声,“他就笑了笑,说阿姨过奖了,就是隨便画画。然后看了安仁一眼,那眼神——”她咬了咬牙,“反正我看著就来气。” 朱锁锁点点头:“是挺气人的。” “对吧?”蒋南孙看著她,像找到同盟似的,“你也觉得吧?我就说嘛,那个人就是故意的。显摆什么呀,不就是留过几年学吗?” 朱锁锁顺著她说:“就是,留过学了不起啊?我们安仁也是正经大学毕业的好吧。” 蒋南孙听了,脸色好看了点。 “锁锁,还是你好,”她说,“跟別人说这些,他们都不懂。我妈那边,我奶奶那边,都没法说。安仁自己心里难受,我更不能跟他说太多,怕他更难受。” 朱锁锁握住她的手:“没事,跟我说,我帮你骂。” 蒋南孙笑了。 笑著笑著,又嘆了口气。 “锁锁,你说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想什么?” “就是……”蒋南孙犹豫了一下,“我妈跟我爸,是不是真的有事瞒著我?还有安仁那边,他最近老是闷闷不乐的,我问他他又不说。我小姨又偏心那个王永正,我一想起来就来气。” 朱锁锁看著她,忽然觉得南孙这几个月,真的长大了不少。 以前她哪会想这些啊。 每天就是上课、练琴、忧无虑的。 现在呢? 家里的事,男朋友的事,学校里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她身上。 “南孙,”朱锁锁认真地说,“你也別想太多。大人的事,咱们管不了。安仁那边,你多陪陪他,多哄哄他,他慢慢就好了。至於那个王永正——”她顿了顿,“管他呢,爱咋咋地。” 蒋南孙点点头,但眉头还是皱著。 朱锁锁笑了:“行了,別愁眉苦脸的了,吃饭吃饭。” 吃完饭,两人往外走。 第140 章 新的变化 蒋南孙去开车,朱锁锁站在门口等。阳光底下,那辆白色保时捷还是那么亮。 蒋南孙把车开过来,摇下车窗:“锁锁,我送你?” “不用,”朱锁锁摆摆手,“我打车回去,下午还有会。” 蒋南孙点点头,准备走,又停下来。 “对了锁锁,”她看著她,“你最近气色真好,是又什么喜事吗?” 朱锁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嘻嘻,是我老板给我涨工资了,心情好。” “涨多少?” “五万。” 蒋南孙瞪大眼睛:“五万?一个月?” “嗯哼。” “哇,”蒋南孙笑了,“那我爸对你挺好的嘛。” 朱锁锁心里跳了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那是,我可是他得力干將。” 蒋南孙笑著摆摆手:“行行行,得力干將,你快去开会吧,我走了。” 车开走了。 朱锁锁站在路边,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才掏出手机打车。 等车的工夫,她想起刚才南孙说的那些事。 她忽然觉得,南孙这日子,也没表面看著那么好过。 车来了。 朱锁锁上了车,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 她想起自己。以前寄人篱下,天天看舅妈脸色,觉得全世界就自己最惨。现在看,各有各的难处。 南孙有钱,有家,有爸有妈有奶奶,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不少。 她呢? 她现在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高工资,有了那个不能说的男人。 別的没有。 但她好像,也不太想要別的了。 周末,朱锁锁拎著东西去看舅舅舅妈。 东西不少——四瓶茅台,四条中华,几盒进口补品,加一起,两万多。 舅妈开门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锁锁?你这是……” “舅妈,好久没来看您了,”朱锁锁笑著把东西往里拎,“最近忙,一直没空。” 舅妈赶紧接过去,嘴里说著“来就来唄还带什么东西”,眼睛却在那些礼盒上打转。 舅舅从里屋出来,看见她,也愣了愣。 “锁锁来啦?坐坐坐。” 朱锁锁在沙发上坐下,舅妈忙不迭地去倒茶。 舅妈端茶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脸上的笑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锁锁啊,听你舅舅说,你现在在大公司当秘书?” 朱锁锁点点头:“给老板当助理。” “那工资肯定不低吧?” 朱锁锁笑了笑:“还行。” 舅妈看著她,眼神里带著点討好:“以前舅妈说话不好听,你別往心里去。那时候家里条件也不好,有时候说话就没轻没重的……” 朱锁锁摆摆手:“舅妈说哪儿去了,那些年多亏您照顾我。要不是您收留我,我哪能有今天。” 舅妈听了,脸上笑得更开了。 舅舅在旁边搓著手,想说什么,又没说。 朱锁锁待了快两个小时,陪舅妈聊了会儿天,又给舅舅敬了杯酒。 走的时候,舅妈送到门口,拉著她的手不肯放。 “锁锁啊,以后常回来啊。这儿就是你家,啥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朱锁锁点点头:“好,舅妈您回去吧,別送了。” 走出那栋老楼,她站在弄堂口,回头看了一眼。 窗户上还晾著衣服,有一件掉下来了,掛在雨棚上。 她想起以前住在这儿的时候,每次路过这件雨棚,都得躲著那滴水。 现在不用躲了。 她转身,往路边走。陈师傅的车已经等在那边了。 上了车,陈师傅问:“朱小姐,回公司还是回住处?” 朱锁锁想了想:“回住处吧。” 车开起来,穿过那些熟悉的弄堂,穿过那些她走了无数遍的街道。 她靠在座椅上,忽然想起刚才舅妈那张脸。 以前看她,眼神里全是计较——多吃一口饭都计较。 现在呢? 全是笑。 朱锁锁忽然想笑。 人啊,就是这样。 晚上,蒋鹏过来了。 两人吃了顿饭,看了会儿电视,然后该干嘛干嘛。 事后,她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身上画圈圈。 “老蒋。” “嗯?” “我今天去看舅舅舅妈了。” 蒋鹏飞低头看她:“怎么样?” 朱锁锁笑了:“舅妈对我可好了,比以前好多了。” 蒋鹏飞也笑了:“那是你有出息了。” 朱锁锁抬起头,看著他:“是你让我有出息的。” 蒋鹏飞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搂紧。 “傻话。” 朱锁锁把脸埋进他胸口,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老蒋,南孙最近好像挺烦的。” 蒋鹏飞顿了顿:“烦什么?” 朱锁锁把今天中午吃饭的事简单说了说——富二代追求者,章安仁的自卑,王永正的事,还有戴茵回国住酒店的事。 蒋鹏飞听著,没说话。 “老蒋,”朱锁锁抬起头,“你跟南孙妈妈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蒋鹏飞沉默了一会儿。 “隨缘吧。” 朱锁锁点点头,没再问。 她知道这不是她能管的事。 但她心里还是有点不安。 南孙对她那么好,她却在背后跟她爸…… 她咬了咬嘴唇,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想了。 想也没用。 窗外,苏州河的夜景倒映在玻璃上,灯火通明,波光粼粼。 朱锁锁靠在蒋鹏飞胸口,听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她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啊。 周一上班,朱锁锁刚到公司,就看见蒋鹏飞的办公室里坐著个人。 戴茵。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戴茵看见她,也愣了一下。 “锁锁?”戴茵看著她,“你怎么在这儿?” 朱锁锁笑了笑:“阿姨好,我现在是蒋总的助理。” 戴茵看著她,眼神有点复杂。 蒋鹏飞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锁锁,给戴茵倒杯茶。” 朱锁锁应了一声,去茶水间泡茶。 端著茶回来的时候,她听见里面在说话。 “……我就是回来看看南孙,没別的意思。”戴茵的声音。 “嗯。”蒋鹏飞的声音。 “我住酒店,是不想让妈多想。” “嗯。” “你……”戴茵顿了顿,“你跟她说了吗?” “还没。” 戴茵沉默了一会儿。 朱锁锁敲门进去,把茶放在戴茵面前。 戴茵看著她,忽然问:“锁锁,你在这儿干得怎么样?” 朱锁锁笑了笑:“挺好的,阿姨。” 戴茵点点头,没再问。 朱锁锁退出去,关上门。 坐在工位上,她心里有点乱。 戴茵怎么来了。 她来干嘛? 真是来看南孙的? 还是……有別的事? 她咬了咬嘴唇,没让自己继续想。 那天晚上,蒋鹏飞没来。 朱锁锁一个人躺在那个大平层里,看著窗外的夜景,忽然有点睡不著。 她想起戴茵看她的那个眼神。 复杂的,带著点审视,还带著点別的什么。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还是她想多了? 朱锁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她深吸一口气。 管她呢。 反正她朱锁锁,从来不是那种怕事的人。 窗外,苏州河的夜景还是那么好看,灯火通明,波光粼粼。 她看著那些光,慢慢闭上眼睛。 第141章 买庄园 比特幣突破三万那天,蒋鹏飞正坐在新办公室里头看报表。 朱锁锁推门进来,手里端著杯咖啡,往他桌上一放:“老蒋,又涨了。” 蒋鹏飞抬起头:“什么又涨了?” “那个什么比特幣,”朱锁锁凑过来看他的电脑屏幕,“三万一了。你买的那玩意儿?” 蒋鹏飞笑了笑,没接话。 他买的哪止比特幣。 从去年七月到现在,半年时间,幣圈那波牛市让他赚疯了。比特幣从一万涨到三万四,三倍多。以太坊从三百涨到两千,六倍多。那些小幣种更狠——sol涨了二十多倍,avax三十多倍,还有那几个他提前埋伏的百倍幣,一个个跟疯了似的往上窜。 但他赚得最多的,不是现货。 是槓桿。 十倍,二十倍,浮盈加仓,滚雪球一样滚出来的。最疯的时候,他一天进出几千万美元,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月底,他把大部分仓位清了,溜了四分之一。 帐面上趴著的数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会儿。 国外股市帐户,八亿四千万美元。 比特幣帐號:七亿两千万美元 比特幣牛市转出来的钱:二十一亿美元 国內那边,股市里还躺著六个亿——新能源、光伏、晶片,都是后来几年翻几倍的票,他不打算动,放著慢慢涨就行。(悠著点) 加起来,三十七亿美元左右 半年时间,从欠债三千万到身家三十七亿美。 蒋鹏飞在上海可是一战成名,无数高层人士都知道他的存在和崛起。 经歷了这么多,他知道这些钱说到底只是数字。真正要做的,是拿这些数字去换成別的东西——公司、项目、人脉、影响力。 蒋氏集团现在快两千人了,六个子公司,每个都铺开了摊子。集成电路那边投了十几个设计团队,生物医药投了二十几个早期项目,人工智慧招上百个厉害的人搞起的算法跑起来了,新能源投了几家做电池材料的公司,还有各种环节的公司,新材料那个厂已经开始出產品,后面有陆续收购了一些工厂和研究室。 但还不够。 蒋鹏飞心里清楚,这摊子要想做大,不能光靠他自己。得有人进来,得有钱进来,得有关係进来。 所以最近他开始放开口子,让一些资本进来,让一些有背景的人进来。 那些人叫他“蒋总”,客气得很。但他知道,他们看中的是他手里这些项目和这块牌子。他也看中他们背后的东西——资源、渠道、那张说不清道不明的网。 互相利用唄。 这年头,谁不是呢? 那天晚上回家,蒋鹏飞坐在老洋房的客厅里,看著这栋住了几十年的楼,忽然觉得有点挤。 这楼是原著老爹留下来的,红砖墙,木楼梯,窗户外头那棵梧桐比他还大。但现在他进进出出的,总感觉有点施展不开。 新买的那些车,宾利、迈巴赫,停在车库门口,占半个车道。来找他的人,开个商务车进来,调个头都费劲。有时候来的人多,客厅坐不下,得站著说话。 老太太嘴上不说,但他看得出来,她也觉得有点不方便了。 “鹏飞,”那天吃晚饭的时候,老太太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想换房子?” 蒋鹏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您怎么知道?” 老太太放下筷子,看著他:“你最近老看那些房產信息,当我看不见?” 蒋鹏飞没否认。 “是有这想法,”他说,“这楼是好,但確实有点小了。我想找个大点的地儿,一家人住著舒服点,来人也好招待。” 老太太点点头,没说话。 蒋南孙在旁边听著,眼睛亮了:“爸,你要买別墅?” “不是別墅,”蒋鹏飞说,“庄园。” 蒋南孙愣住了:“庄园?” “嗯,”蒋鹏飞夹了筷子菜,“西郊那边有个地方,占地十亩,建筑面积一千六,带花园、游泳池、网球场。我看了几次,挺合適。” 蒋南孙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十亩。 那是多大? 她脑子里转了半天,没转过来。 老太太也愣了,但很快回过神来,问:“多少钱?” “五个亿。”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蒋南孙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来。 老太太看著她,又看看蒋鹏飞,最后嘆了口气:“鹏飞,你现在到底有多少钱?” 蒋鹏飞笑了笑:“妈,您別管这个。反正够花。” 老太太盯著他看了半天,没再问。 但她心里清楚,儿子现在做的事情,不是自己可以掺和的。 过户那天,蒋鹏飞带著老太太和南孙去看房子。 车开进大门的时候,蒋南孙整个人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老大。 一条笔直的柏油路,两边种著法国梧桐,叶子落光了,但能想像夏天的时候有多漂亮。路尽头是一栋三层的小楼,白色的,欧式风格,在冬天的太阳底下发著光。 楼前是个大草坪,绿油油的,踩上去软得像地毯。草坪边上有个游泳池,水是蓝的,清澈见底。再远一点是网球场,还有个小小的玻璃房,里头种著花。 “这……这是咱家的?”蒋南孙站在草坪上,转了一圈,觉得自己在做梦。 蒋鹏飞点点头:“喜欢吗?” 蒋南孙没说话,但她眼睛里的光说明了一切。 老太太站在旁边,看著这栋楼,看著这片草坪,看著那些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景象,忽然眼眶有点热。 “妈,”蒋鹏飞走过来,“进去看看?” 老太太点点头,让他扶著往里走。 楼里头的装修已经做好了,蒋鹏飞按她的喜好改过——红木家具,字画,该有的都有。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还有间小小的茶室,落地窗对著草坪,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 二楼是臥室。老太太那间朝南,最大,带个阳台,能看见整个花园。蒋南孙的房间在她隔壁,也朝南,也带阳台。蒋鹏飞自己住三楼,整层都是他的。 “满意吗?”蒋鹏飞问。 老太太站在阳台上,看著这片陌生的景色,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看著儿子。 “你做的很好了,比蒋家所有的人做的还好。” 第142章 又要搬家 搬家那天,是二月初的一个周末,临近过年,准备去新房过年。 天气很好,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几辆大卡车停在老洋房门口,工人们进进出出地搬东西。蒋南孙站在边上,抱著个纸箱子,指挥著这个那个。 朱锁锁一大早就过来了,帮著忙前忙后。她穿了件粉色的卫衣,牛仔裤,头髮扎成丸子头,跑进跑出的,跟个小蜜蜂似的。 章安仁也来了。 他是第一次来蒋家。 那栋老洋房他听说过无数次,但从没进来过。今天站在门口,看著那红砖墙、铁艺门、窗户外头那棵比他腰还粗的梧桐,心里头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南孙长大的地方。 这就是上海的老钱。 他跟著进去,帮著一块儿搬东西。楼里头光线有点暗,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响,楼梯拐角那面镜子水银都斑驳了。但他知道,这房子值钱得很。 復兴路的老洋房,隨隨便便过千万。 他想起自己爸妈拿出所有积蓄和自己的所有积蓄在上海郊区买的贷款房,才七十多平,现在每个月都要还房贷,还压力不小。 朱锁锁从楼上下来,手里拎著个袋子,看见他站在那儿发呆,笑了:“章老师,愣著干嘛呢?帮忙啊。” 章安仁回过神,赶紧跟上去。 搬完老洋房的东西,车队往西郊开。 章安仁坐的是朱锁锁叫的那辆车,跟她一块儿。车开出市区,路越来越宽,树越来越多,房子越来越矮。 “锁锁,咱们这是去哪儿?”他问。 朱锁锁看了他一眼,笑了:“去了你就知道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梧桐的路。路的尽头是一扇大铁门,铁门开著,车直接开进去。 章安仁愣住了。 草坪。 游泳池。 网球场。 还有那栋白色的三层小楼,在太阳底下发著光。 车停在楼前,他下了车,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朱锁锁也下了车,站在他旁边,看著这栋楼。 她来过一次了,但还是被震住了。 十亩地有多大?就是站在这一头,看那头的人,只有小小一个点。草坪绿得不像真的,游泳池的水蓝得发亮,那栋楼往那儿一杵,跟电视剧里演的似的。 但她心里头,除了震住,还有別的。 她忽然想,要是有一天,能住进这栋楼里,当这里的女主人—— 那该多好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头就热了起来。 “锁锁,”章安仁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这……这是蒋叔叔新买的?” 朱锁锁点点头。 章安仁没再说话。 但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蒋南孙家,比他想像的还有钱。 不对,是比他想像的,还有钱得多。 这哪是有钱,这是巨富。 他想起那几个追南孙的富二代,开的保时捷、住的江景房,跟这一比,算个屁。 他又想起自己。 一个大学助教,住宿舍,每个月都在愁房贷。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配不上南孙了。 以前没这么觉得。南孙家是有钱,但那老洋房他知道,值钱是值钱,但也还好。他能接受,觉得自己努努力,慢慢来,总有一天能赶上。 现在看,赶不上。 这辈子都赶不上。 他站在那儿,看著那栋楼,心里头忽然有点发虚。 搬进庄园的第一天,蒋老太太坐在新客厅的红木沙发上,看著眼前这一切,有点恍惚。 客厅太大了,大得她说话都有回音。落地窗外是草坪,草坪尽头是游泳池,游泳池再远一点,是那排她叫不出名字的树。 周姐跟著过来了,这会儿在厨房里收拾。还有新招的人——管家姓刘,五十来岁,穿得跟电视剧里似的;六个僕人,三个负责打扫,三个负责伺候;六个园丁,专门打理那片草坪和花圃;两个司机,专门开那几辆车。 老太太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被这么多人伺候著。 她有点不適应。 但她也知道,儿子现在是做大事的人了,家里来的人多,得有这排场。 蒋南孙倒是適应得快。下午就拉著朱锁锁满院子转,看草坪、看游泳池、看那个玻璃花房。章安仁跟著,话不多,有些自卑很自卑了,但该帮忙的时候帮忙,该笑的时候笑,挑不出毛病。 朱锁锁也陪著转,但眼睛老往楼上看。 三楼,整层都是蒋鹏飞的。 她想著,他现在在干嘛呢? 戴茵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她跟妹妹戴茜一块儿来的。接到南孙电话,说搬家了,让过来看看。她本来不想来,但南孙说妈你一定要来,这房子可漂亮了。 她来了。 车开进大门的时候,她就愣住了。 草坪,游泳池,网球场,那栋楼。 车停下来,她下了车,站在那儿,看著这一切,半天说不出话。 戴茜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姐妹俩就这么站著,看著那栋楼,看著那片草坪,看著那些穿著制服走来走去的僕人。 好半天,戴茜开口了。 “姐,”她的声音有点干,“这是蒋鹏飞买的?” 戴茵没说话。 她脑子里乱得很。 离婚的时候。。。。。 然后呢? 他发財了。 发到她不敢想的程度。 老洋房的二楼买回来了,女儿开上保时捷了,现在又买了庄园—— 戴茵站在那儿,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很后悔。还有说不清的滋味——憋屈、不甘、以及……嫉妒? 现在站在这个地方,看著这一切,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看懂过这个男人。 戴茜在旁边,心里头也翻腾。 她一直看不起蒋鹏飞。觉得他无能,觉得他败家,觉得他配不上她姐。这些年她没少劝她姐离,说这种人早离早解脱。 她姐离了。 然后呢? 这人翻身了。 翻到她不敢想的高度。 六个公司,快两千號人,现在又买了庄园。她刚才听南孙说,他那公司现在做得很大,很多资本抢著进来,很多有背景的人主动找上门。 她想起自己。离了婚,一个人在国外,虽然通过离婚分了前夫很多財產,但那些还这些比真的云泥之別。 而那个她看不起的男人,现在住著庄园,被一群人伺候著。 戴茜站在那儿,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143章 释怀 晚饭是在庄园吃的。 餐厅大得能摆三张桌子,今天只用了一张。老太太坐主位,蒋鹏飞坐她左手边,南孙挨著他,章安仁坐南孙旁边。朱锁锁坐在对面,挨著戴茵和戴茜。 菜是厨师做的,一道一道往上端。周姐在旁边伺候著,帮著布菜倒酒。 老太太吃得不多,但心情挺好,话也多。问章安仁学校里的事,问他老家哪的,父母身体怎么样。章安仁一一答著,態度恭恭敬敬的。 蒋南孙在旁边听著,脸上带著笑。 朱锁锁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蒋鹏飞。他正跟老太太说话,没看她。但她不在意。 她想起刚才在院子里,看著这栋楼的时候,心里冒出来的那个念头。 要是有一天,能住进来,当这里的女主人—— 她咬了咬嘴唇,没让自己继续想。 但那个念头,已经种下了。 戴茵吃得很少,话也不多。戴茜倒是说了几句,夸房子好,夸蒋鹏飞有本事,语气里带著点说不清的味儿。 蒋鹏飞听著,笑笑,不接话。 吃到一半,老太太忽然放下筷子。 “鹏飞,”她看著儿子,“这房子,以后就是咱家的了?” 蒋鹏飞点点头:“嗯,就是咱家的。”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 “你爹要是还在,”她说,“不知道该多高兴。” 蒋鹏飞没接话。 蒋南孙在旁边,忽然问:“爸,这房子叫什么名字?” 蒋鹏飞想了想:“还没想好。你想叫什么都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蒋南孙眼睛一亮:“那叫『蒋家花园』?” 朱锁锁笑了:“土不土啊?” 蒋南孙瞪她:“那你取一个?” 朱锁锁想了想,忽然看了蒋鹏飞一眼,然后笑了:“叫『锁心园』。” 蒋南孙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锁住他的心唄,”朱锁锁眨眨眼,“谁住进来,就把谁的心锁住。” 蒋南孙笑骂她:“你少来这套。” 蒋鹏飞在旁边听著,看了朱锁锁一眼。 就一眼。 但朱锁锁捕捉到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翘了一下。 吃完饭,章安仁帮忙收拾碗筷,朱锁锁陪著老太太去客厅喝茶。蒋南孙拉著戴茵去看她房间,说妈你今晚別回酒店了,住这儿吧。 戴茵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蒋南孙看著妈妈的反应有预感了,感觉自己的妈妈没有把这里当成家,父母婚姻出现了情况。 蒋鹏飞上楼,进了自己书房。 书房很大,落地窗对著草坪。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著外头那片黑沉沉的草坪,和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 门被敲响了。 “进来。” 朱锁锁推门进来,手里端著杯茶。 “老蒋,喝茶。” 她把茶放在桌上,没急著走。 蒋鹏飞看著她:“有事?” 朱锁锁笑了笑,走到窗前,跟他並排站著,看著外头。 “这房子真好,”她说,“真想一直住著。” 蒋鹏飞没说话。 朱锁锁侧过头,看著他:“老蒋,你说,我要是想一直住这儿,行不行?” 蒋鹏飞转过头,看著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 他沉默了两秒。 “你想怎么住?” 朱锁锁笑了,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你说怎么住就怎么住。” 她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蒋鹏飞站在窗前,看著那片草坪,忽然笑了。 这丫头。 楼下的客厅里,章安仁正陪著老太太喝茶。老太太问他学校里的事,问他对南孙好不好。章安仁一一答著,態度好得很。 但他心里,乱得很。 今天这一天,看到的这些东西,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庄园,僕人,厨师,司机。 还有那些他听不懂的对话——什么项目,什么投资,什么资本进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离南孙越来越远了。 不是感情上。 是阶层上。 楼上,戴茵坐在女儿房间里,看著这间比她在义大利租的整套房子还大的臥室,心里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蒋南孙坐过来,挽著她的手,“你这次回来,多待一阵子唄,或者把小姨也叫到家里,一起住唄。” 戴茵看著她,笑了笑:“得和你小姨打声招呼。” 但她心里知道,哪怕住进来自己待不久。 这儿已经没她的位置了。 蒋南孙靠在她肩上,忽然说:“妈,你跟爸……是不是有什么瞒著我?” 戴茵愣了一下。 “没有,”她说,“別瞎想。” 蒋南孙抬起头,看著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总觉得不对劲。 但她不敢问。 怕问了,答案不是她想听的。 戴茵也在庆幸,离婚时,自己防了一手,女儿不是跟著自己。 看到女儿真成了“公主”,蒋家公主,戴茵心里的不甘有些释怀了。 夜渐渐深了。 庄园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草坪的沙沙声。那些僕人们回了自己房间,园丁们下班了,司机把车停进车库。老太太回房睡了,戴茵也睡了,戴茜回了酒店。 蒋南孙送章安仁到门口。 “安仁,”她看著他,“你今天怎么了?老走神。” 章安仁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蒋南孙看著他,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家……变化太大了?” 章安仁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 “是有点大,”他说,“但没事,我慢慢习惯。” “我也是,我也在习惯家里的变化,最近变化太大了。” 蒋南孙又看著他,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但她总觉得,今天的章安仁,跟平时不太一样。 她没再税,说路上小心。 章安仁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开起来,开出那扇大铁门,开进那条两边种满梧桐的路。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夜色里。 三楼的书房里,蒋鹏飞还站在窗前。 他看著那辆车开出大门,看著它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收回目光。 手机震了一下。 朱锁锁发来的:老蒋,晚安。 他看著那行字,笑了笑,回:晚安。 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看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草坪。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草坪上,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今天朱锁锁站在这个窗前,问他“我要是想一直住这儿,行不行”。 他没回答。 但他心里有答案。 只是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窗外,夜风吹过,草坪上的草轻轻摇晃。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回房。 第144章 年前 年关近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蒋家花园里张灯结彩的,刘管家带著几个僕人把大红灯笼掛了一溜,从大门口一直掛到楼前。草坪上新添了两排彩灯,天一黑就亮起来,红红绿绿的,晃得人眼晕。 老太太站在客厅窗前看了半天,脸上却带著笑。 蒋南孙从楼上下来,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裙,头髮披著,脸上化了淡妆。章安仁在客厅等著,见她下来,站起来笑了笑。 “走吧。”蒋南孙挽住他胳膊。 “去哪儿?”老太太回过头。 “去逛街,”蒋南孙说,“买点年货。” 老太太点点头,目光在章安仁身上扫了一圈,又收回去:“早点回来。” “知道啦。” 两人往外走,经过餐厅的时候,正好碰见戴茜从厨房出来。她这两天住过来了,说是陪姐姐。戴茵在旁边跟著,手里端著杯茶。 “南孙,出去啊?”戴茜笑著问。 “嗯,逛街去。” 戴茜看了章安仁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不是不礼貌,但就是让人不舒服。就像看一件东西,打量打量,心里头给估个价。 “章老师也去啊?”她笑著说,“你们年轻人多逛逛,挺好的。” 章安仁点点头,叫了声“小姨”。 擦身而过的时候,蒋南孙听见戴茜压低声音跟戴茵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看表情感觉不是啥对章安仁友好的话。 她心里堵了一下。 出了门,章安仁去开车。蒋南孙站在门口,看著那辆白色保时捷从车库开出来,阳光底下亮得晃眼。章安仁下了车,把副驾驶门打开,等她上去。 “怎么了?”他看她站著不动。 “没事。”蒋南孙钻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开起来,驶出那扇大铁门,开上那条两边种满梧桐的路。冬天叶子落光了,树枝光禿禿的,但路还是那条路,宽得很,一眼望不到头。 “安仁,”蒋南孙忽然开口,“你觉得我小姨那人怎么样?” 章安仁握著方向盘的手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他沉默了两秒:“挺好的啊,挺热情的。” 蒋南孙侧过脸看他:“你真这么想?” 章安仁没接话。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是郊区的风景,偶尔经过几栋別墅。蒋南孙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是这几天的事。 奶奶对章安仁,其实挺客气的。说话和和气气,问他家里情况,问他工作怎么样,还留他吃饭。但那种客气,是那种“你是客人”的客气,不是“你是自家人”的热络。 她爸呢?乾脆就不怎么说话。见了面点点头,问一句“来了”,然后就该干嘛干嘛。不是摆脸色,就是——无视。好像章安仁不存在似的。 她妈就更別提了。戴茵对章安仁,客气是客气,但那眼神老躲著,不怎么正眼看。好像多看一眼就怎么著似的。 最过分的还是小姨。 戴茜那张嘴,说话永远带著刺。既有点明著刺,也有软刀子,一下一下的,让人说不出什么,但就是难受。 前天吃晚饭,戴茜对章安仁说:“章老师你可以和你们学校的王永正多聊聊,”戴茜说,“都是同行,互相学习嘛。他在国外待过,眼界肯定不一样。” 蒋南孙当时就想懟回去——什么叫“眼界不一样”?章安仁就没眼界了? 但她忍住了。 后来跟锁锁吐槽,锁锁说:“你小姨那人就那样,你別往心里去。” 她怎么能不往心里去? 那是她男朋友。她喜欢的人。 “南孙?”章安仁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到了。” 车停在一家商场门口。蒋南孙回过神来,推门下车。 逛街的时候,她有意无意地观察章安仁。他帮她拎包,陪她试衣服,给她出主意,跟平时一样。但他话少了,笑也少了,眼睛里总像有什么东西压著。 她忽然有点心疼。 “安仁,”她拉住他的手,“你是不是不开心?” 章安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啊,挺好的。” “你別骗我。” 他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南孙,”他说,“你家现在这情况,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自处。” 蒋南孙听著,心里酸了一下。 她想说“你就做你自己就行”,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太轻了。做自己?怎么个做法?她家这庄园,她爸那排场,她奶奶那客气里带著的距离,她妈那躲闪的眼神,她小姨那软刀子——换谁谁不自处? 她握紧他的手。 “慢慢来,”她说,“咱们慢慢来。” 章安仁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蒋南孙上楼的时候,经过书房,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是她爸,还有谁?她停下来听了听,是锁锁。 “蒋总,这是明天行程表。”锁锁的声音。 “嗯,放著吧。” “那我先走了。” “等等。” 静了两秒。 “锁锁,”蒋鹏飞的声音,“过年怎么安排?” “回舅舅家吃顿饭,然后就没事了。” “要是不想回,就过来这边。反正人多,热闹。” 锁锁笑了:“行,那我到时候看。” 脚步声往门口走。蒋南孙赶紧往上走了两步,假装刚上来。门开了,锁锁出来,看见她,笑了:“南孙,回来啦?” “嗯,你还没走?” “这就走了。”锁锁说,“明天见。” 第二天,腊月二十四。 蒋鹏飞把老太太和南孙叫到书房。 “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是一千万,您拿著当零花钱。过年想买什么买什么,別省著。” 老太太愣住了:“多少?” “一千万。” 老太太盯著那张卡看了半天,没接。 “鹏飞,”她说,“你钱多也不是这么花的。” 蒋鹏飞笑道:“妈,之前都是我找您要零花钱花来著,现在您多花点钱怎么了?拿著吧,不够再跟我说。” 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卡接过去。手有点抖,攥得紧紧的。 “还有南孙的。”蒋鹏飞又拿出一张卡,“三百万,零花钱和生活费。不够也跟我说。” 蒋南孙接过卡,愣愣的:“爸,你怎么突然给这么多?” “过年嘛,”蒋鹏飞说,“图个喜庆。” 她又看向奶奶手里的卡——一千万。奶奶七十五了,到晚年了,没有想到爸爸会给奶奶那么多钱。 “爸,”她忽然问,“那我妈呢?” 蒋鹏飞顿了顿。 他没说话,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卡,推过来。 “这一百万,”他说 蒋南孙看著那张卡,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一百万。 奶奶一千万,她三百万,妈妈一百万。 她不清楚爸爸妈妈发生了什么,为啥爸爸妈妈现在关係这么变扭。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但她还是有点难受。 “行,”她把卡收起来,“我给她。” 来到戴茵房间,戴茵坐在窗边,看著外头髮呆。蒋南孙把卡放在她面前。 “妈,我爸给你的。” 戴茵低头看了一眼:“多少?” “一百万。” 戴茵没说话。 她拿起那张卡,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回桌上。 “替我谢谢你爸。”她说,声音平平的。 蒋南孙看著她,忽然问:“妈,你跟爸……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戴茵沉默了很久。 “南孙,”她说,“有些事,到时你就知道了。” 蒋南孙没再问。 第145章 忽然怀孕 腊月二十五,朱锁锁发现不对劲的。 早上起来噁心,她以为是昨晚吃坏了。中午又噁心,她以为是太累了。晚上回去还是噁心,她才反应过来—— 不对。 她算了算日子。上个月那几天,没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 第二天一早,她请了假,一个人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盯著那张单子看了半天。 阳性。 怀孕了。 她脑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 第一个念头是——老蒋的。 第二个念头是——怎么办? 她攥著那张单子,手心里全是汗。旁边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聊天,有人抱著孩子在哄。她听著那些声音,觉得特別远,像隔著一层什么东西。 她站起来,把单子折好,塞进包里,走出医院。 打车回公司的时候,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会要吗? 他会让她生吗? 他会觉得她是故意的吗? 现在孩子来了。 来得不是时候。 但又好像又是时候。 她咬了咬嘴唇,没让自己继续想。 到了公司,她坐回工位,打开电脑,该干嘛干嘛。下午蒋鹏飞有会,她得准备材料。四点还有个电话要接,六点有个文件要送。 她一样一样做著,跟平时一样。 但心里头,那个念头一直在转。 晚上七点,蒋鹏飞从办公室出来,经过她工位,脚步顿了顿。 “还不走?” “马上。”她站起来,收拾东西。 他点点头,往电梯走。 她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蒋总。”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能……耽误您几分钟吗?” 蒋鹏飞看著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进来吧。” 办公室里,门关上。 朱锁锁站在那儿,手攥著包带,攥得紧紧的。蒋鹏飞坐在沙发上,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她没坐。 “怎么了?”他看著她,“出什么事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好半天,她才把那张单子从包里掏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 两秒。 三秒。 四秒。 那几秒长得像一辈子。 她盯著他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低著头,看著那张单子。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她。 “你怎么想?”他问。 她愣了一下。 她怎么想?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他会高兴吗?他会不高兴吗?他会让她打掉吗?他会给她一笔钱让她走吗? 但她没想过他会问“你怎么想”。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他把单子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生下来。” 朱锁锁愣住了。 “生下来,”他说,“我要。” 她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著她。 “我说过,我喜欢你,”他说,“那是真的。这孩子,我要。你,我也要。” 她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別哭,”他说,“好事。” 她没哭,就是眼眶热。 他抱著她,过了一会儿,鬆开手,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递给她。 “三千万。” 她愣住了。 “给你的保障,拿去买房,买车,”他说,“想买什么样的买什么样的。工作那边,我给你加四个人,以后你少干点,多歇著。” 她看著那张卡,半天没动。 三千万。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老蒋,”她抬起头,看著他,“你这是……” “这是给你的,”他说,“也是给孩子的。锁锁,你跟了我,我不会让你吃亏。” 她攥著那张卡,手心全是汗。 “那……”她顿了顿,“南孙那边……” “慢慢来,”他说,“给她点时间。” 她点点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腿都是软的。回到工位坐下,把那张卡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还是觉得像做梦。 三千万。 买房,买车。 她能买自己的房了。 第二天一早,朱锁锁请假去看房。 蒋鹏飞说司机这几天閒著,让她用,会安排再招个司机。陈师傅开著那辆黑色宾利,在楼下等她。她上车的时候,陈师傅笑著问:“朱小姐,去哪儿?” 她想了想:“精言集团那边,有几个楼盘我想看看。” 车开起来,穿过市区。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忽然有点恍惚。 以前她上班,挤地铁,转公交,一个多小时才能到。现在呢?宾利接送,司机开门,想去哪儿去哪儿。 她低头看了看那张卡,在包里放著,沉甸甸的。 精言集团的售楼处在西郊一个挺大的楼盘边上,新开盘的,gg打得响。车停下来的时候,她推门下车,抬头看了看那栋漂亮的售楼处,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迎出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您好,看房吗?” 朱锁锁点点头。 那女人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羊绒大衣,名牌包,脚上那双鞋今年新款,三万八。再一看身后那辆黑色宾利,眼睛更亮了。 “您贵姓?怎么称呼?” “朱。” “朱小姐您好,我是销售顾问艾柏尔apple,您叫我小艾就行。”那女人殷勤地引著她往里走,“您想看什么样的户型?我们这儿有高层、有洋房、有別墅,您想了解哪种?” 朱锁锁跟著她进去,坐在沙发上。艾柏尔忙前忙后地倒茶、拿资料,態度热络得不得了。 “朱小姐,您喝茶。这是我们的户型图,您先看看。您是自己住还是给家里人买?” “自己住。” 艾柏尔眼睛更亮了:“那您看別墅吧?我们这儿的联排和独栋都特別好,环境安静,私密性好,適合您这样的……” 她顿了顿,笑著问:“朱小姐在哪儿高就?” 朱锁锁看了她一眼:“蒋氏集团。” 艾柏尔愣了一下:“蒋氏集团?新崛起的蒋氏集团?” “嗯。” “哎呀,”艾柏尔脸上笑得更开了,“蒋氏集团我知道,做得特別大。您是……” “董事长秘书。” 艾柏尔倒吸一口气。 接下来的事,就顺了。 第146章 朱锁锁买房 艾柏尔给她介绍的,全是最好户型、最好位置。价格给的是內部价,优惠力度大得朱锁锁都有点不敢相信。还送装修、送车位、送物业费,送这送那的。 “朱小姐,这套独栋您看怎么样?三百八十平,带花园带露台,採光特別好。原价两千八百万,您要是今天定,两千五百万拿走。” 朱锁锁看著户型图,心里头算著——两千五百万,还剩五百万。买车够了,装修也够了。 “能看看现房吗?” “当然当然,”艾柏尔忙不迭地站起来,“我这就带您去。” 看房的时候,艾柏尔一直陪在旁边,態度殷勤得不得了。一会儿介绍户型,一会儿介绍周边配套,一会儿夸她有眼光。朱锁锁听著,心里头有点想笑。 以前她来这种地方,谁会搭理她? “朱小姐,”艾柏尔忽然问,“您知道叶总吗?” “叶总?” “叶谨言,我们精言集团的老总。”艾柏尔笑著说,“他最近老提起蒋总,说有机会想认识认识。您要是能帮忙引荐一下,那就太好了。” 朱锁锁看了她一眼。 原来是这意思。 她笑了笑:“我回去跟蒋总提一下,看他有没有时间。” 艾柏尔脸上的笑更灿烂了:“那就太感谢您了。朱小姐您放心,这房子我一定给您爭取最好的优惠。以后您就是我们精言的贵宾,有什么事隨时找我。” 朱锁锁点点头。 房子定了。 两千五百万,独栋,带花园带露台,年底交房。 签合同的时候,她握著笔,手有点抖。名字签下去那一刻,她忽然有点想哭。 朱锁锁。 三个字,签在一张两千五百万的合同上。 她想起以前在舅舅家,挤在那间十平米的小房间里,做梦都不敢想这些。 现在呢? 她有房了。 自己的房。 那天晚上,朱锁锁回到住处,站在那个大平层的落地窗前,看著苏州河的夜景,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爸要回来了。 昨天收到消息,说知道现在她过得很不错,所以他计划提前带著新婚妻子回来。那个女的叫玛依拉,听说是他在外面认识的,比他小十几岁。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高兴吗?她爸终於有伴了。 不高兴吗?她妈呢?她妈在哪儿呢? 现在爸回来了,带著新老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还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里头有个小生命了。 她忽然想,以后她的孩子,绝不能像她一样。 腊月二十八,朱锁锁她爸到了。 电话打来的时候,她正在公司整理文件。手机响了,一看號码,陌生。接起来,那边声音有点哑:“锁锁,我到了。” 她愣了一下:“爸?” “嗯,刚到。住酒店呢,你……有空吗?出来吃个饭?” 她沉默了两秒。 “行,哪儿?” “你说地方。” 她想了想,报了家餐厅的名字。掛了电话,她坐在那儿,发了会儿呆。 下午五点,她提前走了。陈师傅送她过去,车停在那家餐厅门口。她下车的时候,看见门口站著个人,五十来岁,穿著件旧夹克,正往这边看。 她爸。 有点老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爸。” 她爸看著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落在她身后那辆黑色宾利上。司机陈师傅正站在车边,等著她。 “锁锁,”他开口,声音有点干,“那车……” “公司的,”她说,“老板让司机送我。” 她爸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进去,坐下。菜上来,她爸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著她。 “锁锁,你现在……到底做什么的?” “给老板当秘书。”她说。 “什么老板?” “蒋氏集团的老板。”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 “那车……是他让你用的?” “嗯。” 她又补了一句:“爸,你別多想。我工作挺好的,老板对我也挺好的。” 她爸看著她,眼睛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锁锁,”他说,“你是我闺女,我不管你信不信,我其实是关心你的。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个老板,是不是……”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朱锁锁看著他。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 她应该否认的。应该笑著说“爸你想哪儿去了”。应该像没事人一样糊弄过去。 但她没说。 她就那么看著他,沉默著。 那几秒的沉默,她爸的脸色变了。 他低下头,盯著面前的碗,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她,眼眶有点红。 “锁锁,”他说,“爸对不起你。” 朱锁锁愣住了。 “这些年,我没管过你,”他说,“把你扔在你舅舅家,一年回来看你一次,有时候两年。不清楚你受了多少委屈,我大概也知道。我不是个好爸。” 她听著,心里头有点酸。 “你现在过得好,我替你高兴。”他说,“但锁锁,有些事……你得想清楚。你不能像我一样,一辈子糊里糊涂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爸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 “这是给你的压岁钱,”他说,“不多,你拿著。” 然后他转身走了。 朱锁锁坐在那儿,看著那个红包,半天没动。 她拿起来,打开。 五万块。 她忽然有点想哭。 她攥著那个红包,眼眶热得厉害。 那天晚上回去,她躺在那套大平层的床上,看著天花板,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是她爸那句话—— “你得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她跟老蒋的事? 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以后的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她深吸一口气。 她想清楚了。 这条路,她自己选的。 她不后悔。 第147章 除夕聚 大年三十 朱锁锁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头静得很。 她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上午十点半。没人打电话,没人发消息,安静得跟平时不太一样。 她躺在那儿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年三十。 舅舅那边,和父亲见面后她就没打算去。 蒋家那边,她更没法去。老蒋倒是说过让她过来,说人多热闹。可她算哪门子人呢?南孙的闺蜜?老板的助理?肚子里还揣著个不能说的事儿,往那儿一坐,她自己都替自己彆扭。 所以就这么著了。 一个人过年。 朱锁锁坐起来,下了床,光著脚走到窗前。 落地窗外头,苏州河静静淌著,河面上有艘船慢慢开过去,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河对岸那些高楼,好些窗户都贴了红窗花,远远看著,一片一片的喜气。 她站在那儿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自己也有了房子,还是別墅,嘿嘿。 搁一年前,她想都不敢想。 她转身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端著站在窗前慢慢喝。 肚子里那个小的,这会儿还挺老实,一点动静没有。医生说才七周,还得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她就是知道,里头有个小东西在长了,是她和老蒋的。 想到老蒋,她嘴角翘了一下。 三千万,说给就给。还有那套別墅,夏天交房。她朱锁锁,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对待过。 她把牛奶杯放下,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肚子。 “小傢伙,”她小声说,“你命比妈好。” 窗外的太阳慢慢升高了,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可她笑著笑著,心里头忽然冒出来一张脸。 蒋南孙。 南孙的脸,笑眯眯的. 她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僵住了。 南孙。 她最好的闺蜜。从高中到现在,六七年了。南孙对她多好啊——。从来不觉得她朱锁锁低人一等。南孙是真心把她当姐妹的。 可她呢? 那孩子將来可能还要和她抢。。。哎 朱锁锁站在窗前,盯著外头那条河,心里头像有团乱麻,怎么都理不顺。 她知道这事儿不对。可她能怎么办?孩子已经在了,老蒋说要,她也想要。那是老蒋的孩子,是她朱锁锁的孩子,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指望。 可南孙呢? 南孙知道了会怎么样? 她不敢想。 她转过身,不再看窗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沙发软得很,整个人都陷进去了。她盯著对面那堵白墙,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她想要这些。想要他,想要孩子,想要那套还没交房的別墅。她朱锁锁从小寄人篱下,看了二十多年脸色,现在好不容易有好日子过了,她凭什么不要? 可南孙…… 她咬了咬嘴唇。 “还是得走一步看一步吧,”她对自己说,“总会有办法的。” 窗外的太阳又高了些,照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抬起头,看著这间大客厅,看著落地窗外那条河,忽然笑了。 “朱锁锁,”她说,“你行的。” 蒋家花园 蒋家的年三十,过得热闹。 刘管家带著僕人们忙了几天,大红灯笼掛了一溜,从大门口一直掛到楼前。草坪上新添的那排彩灯天一黑就亮起来,红红绿绿的,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餐厅里那张大长桌摆了满满一桌菜,热菜凉菜汤品点心,一样一样往上端。老太太坐主位,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新衣裳,头髮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著笑。 蒋鹏飞坐她左手边,端著杯茶,跟她说些有的没的。 蒋南孙坐对面,旁边空著个位子——那是留给章安仁的。她低头看手机,给章安仁发消息:到哪儿了? 章安仁回:还得一会儿。 她皱了皱眉,把手机放下。 戴茵坐她旁边,正跟戴茜小声说著什么。戴茜今天穿得也喜庆,一件酒红色的羊绒裙,脖子上掛著条细细的金炼子,看著比平时和气多了。 王永正也来了。 他坐在戴茜旁边,正跟老太太说话。说什么他在国外留学时候的事儿,说那些建筑的风格,说那些城市的风景。老太太听著,不时点点头,脸上带著点笑意。 蒋南孙看了他一眼,心里头有点烦。 这人怎么来了? 她妈说是请来的,说是“年轻人多,热闹”。可她看出来了,这是故意的。小姨打的什么主意,她不是不知道。 门铃响了。 蒋南孙站起来,快步往门口走。章安仁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两盒点心,见了她,笑了笑:“路上堵,来晚了。” “没事,”她拉他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 章安仁跟著她往里走。经过客厅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王永正正坐在那儿,跟老太太说话,看见他,点了点头,笑了笑。 那笑,章安仁看著,总觉得哪儿不对。 饭桌上,人齐了。 蒋鹏飞心里感嘆到,有钱就是好,八竿子打不著的人,都厚著脸皮想来这边一起过年。 老太太先动了筷子,大家才开始吃。章安仁坐在蒋南孙旁边,低著头吃饭,话不多。蒋南孙给他夹菜,小声说这个好吃那个好吃,他点点头,说“好”。 戴茜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永正,忽然笑著开口:“章老师,你们学校最近忙不忙?” 章安仁抬起头:“还好,放假了,没那么忙。” “那挺好的,”戴茜说,“多陪陪南孙。南孙这孩子,一个人在家怪闷的。” 蒋南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戴茜又转向王永正:“永正,你呢?过年有什么安排?” 王永正笑了笑:“没什么特別的,就是到处走走。上海这边我还不熟,正好趁著过年多转转。” “那让南孙带你转转啊,”戴茜笑著说,“你们年轻人,多走动走动。” 蒋南孙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著戴茜:“小姨,我过年有自己的安排。” 戴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我说著玩的,別当真。” 蒋南孙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 第148章 艰难 章安仁在旁边,脸色有点僵。他听出来了,戴茜那话,是说给他听的。 老太太看了戴茜一眼,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蒋鹏飞从头到尾没吭声,该吃吃该喝喝,跟没事人似的。 吃到一半,蒋南孙忽然放下筷子,看著老太太:“奶奶,安仁今晚不回去了,住咱们家行吗?”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老太太放下筷子,看著她,慢慢说:“南孙,你们还没结婚,大过年的,不合適。” 蒋南孙脸涨红了:“怎么不合適了?他是我男朋友,又不是外人。” “南孙,”戴茵在旁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听奶奶的。” 蒋南孙转过头,看著戴茵:“妈,你也这么想?” 戴茵没说话。 蒋南孙又看了看戴茜,戴茜正低头吃菜,假装没听见。再看王永正,他脸上掛著点笑,那笑——怎么说呢,不是不礼貌,就是让人不舒服。 她忽然站起来。 “不吃了。” 她转身往外走。 “南孙!”戴茵在后头喊。 她没回头。 章安仁愣了一下,站起来想追,又不知道该不该追。站在那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老太太看著他,开口了:“章老师,你坐,让她自己待会儿。” 章安仁慢慢坐下来,低著头,不说话。 蒋鹏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老太太一眼,还是没吭声。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戴茜忽然笑了,拿起酒杯:“来来来,咱们继续吃,年轻人闹脾气,正常的。” 没人接她的话。 楼上,蒋南孙房间 蒋南孙坐在床边,气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自己刚才衝动了。可她忍不住。奶奶那话,妈那眼神,小姨那笑,还有王永正那张脸——她一想起来就窝火。 门被敲响了。 “南孙?” 是戴茵的声音。 蒋南孙没动。 门开了,戴茵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南孙,”戴茵开口,“奶奶也是为了你好。” 蒋南孙转过头,看著她:“为我好?什么叫为我好?不让安仁住这儿就是为我好?” 戴茵沉默了一会儿。 “南孙,”她说,“你听妈说。章安仁那个人……妈不是说他不好,但你们毕竟还没结婚,大过年的住在女方家里,传出去不好听。” 蒋南孙冷笑一声:“传出去?传给谁听?这儿是咱们自己家,谁能传出去?” 戴茵没接话。 蒋南孙看著她,忽然问:“妈,你跟爸……是不是早就离了?” 戴茵愣住了。 “你知道了?” 蒋南孙没说话,就那么看著她。 戴茵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她说,“离了。去年七月离的。” 蒋南孙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猜到了。从她妈回来住酒店,从她爸给钱那態度,她就猜到了。可真听到的时候,心里头还是疼。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难受,”戴茵说,“怕影响你。” 蒋南孙没说话,眼泪掉下来。 戴茵伸手,想拉她的手,她躲开了。 “南孙……” “你走吧,”蒋南孙说,“我想自己待会儿。” 戴茵看著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站起来,慢慢走出去,关上门。 蒋南孙坐在那儿,盯著那扇门,眼泪止不住地流。 楼下,客厅 章安仁坐在客厅沙发上,一个人。 老太太回房了,蒋鹏飞上楼了,戴茵在楼上没下来,戴茜跟王永正在餐厅那边说话。没人搭理他。 他坐在这儿,看著这间大客厅——太大了,大得他说话都有回音。落地窗外是草坪,草坪尽头是游泳池,游泳池再远一点,是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他忽然想起自己家。 爸妈在老家,住的是那种老式的小区房,七十多平,客厅小得转身都费劲。过年的时候,一家人挤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热热闹闹的。 这儿呢? 这儿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那个味儿。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画过图纸,改过作业,也帮她拎过包。这双手的主人,靠自己的努力,从一个普通家庭走到今天,当了大学助教,买了房——虽然是贷款买的,虽然是郊区,虽然每个月还贷压力大,但那也是他的。 可在这儿,他什么都不是。 老太太的客气,是客气的客气,不是自家人那种热络。蒋鹏飞的无视,是压根不把他当回事。戴茵的躲闪,是嫌弃。戴茜的软刀子,是一下一下的。 还有那个王永正。 章安仁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那种“我知道你几斤几两”的眼神,让他浑身不舒服。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蒋南孙下来了。 她眼眶红红的,明显哭过。走到他面前,站住。 “安仁。” 他站起来。 “我送你回去。” 他没说话,跟著她往外走。 车开起来,开出那扇大铁门,开上那条两边种满梧桐的路。冬天叶子落光了,树枝光禿禿的,在路灯底下投下乱七八糟的影子。 蒋南孙握著方向盘,没说话。 章安仁也没说话。 车开了很久,才到他住的那栋楼。楼是老楼,灰扑扑的,跟他老家那个小区有点像。 车停下来。 蒋南孙转过头,看著他。 “安仁。” “嗯?” “对不起。” 章安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什么呢,又不是你的错。” 蒋南孙看著他,眼眶又红了。 “今天那些话……你別往心里去。” 他点点头:“没事,我不往心里去。” 他推开门,下了车。站在车边,回头看了她一眼。 “路上慢点开。” 她点点头。 他关上车门,转身往楼里走。 走到楼道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白色保时捷还停在那儿,车灯亮著,照出她坐在驾驶座上的影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这条路,好艰难,但蒋家只有蒋南孙一个女儿。蒋家的偌大家產和庄园和公司以后会是蒋南孙的。只要.成功了,就真成功了。 第149章 说开 朱锁锁的大平层 晚上十点。 朱锁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著,放著春晚。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把声音调小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老蒋发的:睡了吗? 她回:没。 那边秒回:一个人? 她回:嗯。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明天我过来。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 回:好。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 她摸了摸肚子。 “小傢伙,”她轻声说,“你爸明天来看咱俩。” 肚子还是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但她知道,他在里头。 她又拿起手机,翻到蒋南孙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南孙发的:锁锁,过年去哪儿? 她回:一个人待著。 南孙回:那多没意思,来我家唄。 她回:不了,你们一家团聚,我就不凑热闹了。 南孙回:那行吧,初二来找我,咱俩吃饭。 她回:好。 她看著那几条消息,心里头又翻腾起来。 南孙对她那么好,她却在背后…… 她咬了咬嘴唇,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想了。 想也没用。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苏州河的夜景倒映在玻璃上,灯火通明。 她站在那儿,看著那些光。 手不自觉地又摸上肚子。 “小傢伙,”她说,“妈可能会对不起很多人。但妈不会对不起你。” 她站了很久,以前南孙是自己生命力最重要的人,现在感觉不是了,有些不清楚。 大年初一的早上,朱锁锁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她裹著被子从床上爬起来,头髮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光著脚跑去开门。门一开,蒋鹏飞站在外头,手里拎著两袋子东西,看著她这副样子,笑了。 “刚醒?” 朱锁锁揉了揉眼睛,侧身让他进来:“嗯,昨晚两点多才睡。” 蒋鹏飞把袋子放餐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掏——餛飩、小笼包、豆浆、油条,还有一盒她爱吃的奶黄包。都是热的,还冒著气。 “怀孕了先吃早饭。”他说。 朱锁锁站在那儿,看著他忙活,忽然笑了。走过去,从后头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 “老蒋。” “嗯?” “你怎么来了?” “昨儿不说了吗,今天过来。” 她没说话,就是抱著他,抱得紧紧的。 蒋鹏飞转过身,看著她。头髮乱蓬蓬的,脸上还带著睡痕,眼睛却亮得很。他伸手,把她头髮往后拢了拢。 “洗脸去,吃饭。” 朱锁锁点点头,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蒋鹏飞已经把吃的都摆好了,连豆浆都倒进碗里。她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热的,甜的,正好。 “好吃吗?”他问。 “嗯。”她点头,又喝了一口,“比我自己买的好吃。” 蒋鹏飞也坐下,拿了双筷子,慢慢吃著。两人就这么吃著,谁也不说话,但也不尷尬。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暖洋洋的。 吃完,朱锁锁收拾碗筷,蒋鹏飞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头的苏州河。河水比平时清了些,两岸的树上还掛著昨晚的彩灯,红红绿绿的,白天看著有点土。 “这地方视野不错。”他说。 朱锁锁洗了碗,擦乾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是不错,”她说,“就是一个人住,大了点。” 蒋鹏飞侧过头看她。 她没看他,看著外头那条河。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透明,睫毛上好像有光。 “年后搬我那去吧。”他说。 朱锁锁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你说什么?” “搬我那去,”他说,“反正地方大,你一个人住这儿,我不放心。” 她盯著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老蒋,你这是……让我住你家?” “嗯。” “以什么身份?” 蒋鹏飞没说话。 朱锁锁看著他,心里头那点东西又开始翻腾。她知道自己不该问,问了就显得急了。可她还是问了。 蒋鹏飞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想什么身份就什么身份。” 这话说得模稜两可的,但朱锁锁听懂了。 她没再问,只是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么站著,看著窗外那条河。 过了一会儿,朱锁锁忽然开口:“老蒋,你说……南孙知道了会怎么样?” 蒋鹏飞没接话。 她继续说:“我昨晚想了一夜,想到她就睡不著。她对我那么好,我却在背后……哎。” 她嘆了口气,没往下说。 蒋鹏飞伸手,把她揽过来。 “早晚要知道的,”他说,“给她点时间。” 朱锁锁点点头,但心里头还是慌。 她不知道南孙知道了会怎么样。会骂她?会恨她?会再也不理她?她不敢想。 但她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 年初二,戴茵蒋南孙在外头见面,想要聊聊。 地方是南孙挑的,一家她常去的咖啡馆,安静,人少。戴茵到的时候,南孙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著杯拿铁,没喝,拿著手机在看什么。 戴茵坐下,点了杯美式。 服务员走了,母女俩面对面坐著,一时没人说话。 窗外的阳光挺好,照进来,落在桌上,亮晃晃的。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辆车开过,声音远远的,像隔了层什么。 “南孙,”戴茵先开口,“妈把事情和你说说吧。” 蒋南孙抬起头,看著她。 戴茵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几秒,她开口了。 “我跟你爸,去年七月离的婚。” 蒋南孙没说话,这事她年三十晚上就知道了。 “离婚那时,那天从民政局出来,他站在门口,朝我挥手,”戴茵继续说,“体面得很,从容得很。我当时觉得他是装的,现在想想,不是。”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那会儿他欠了一屁股债,几千万吧。我害怕了,怕把自己搭进去,怕你跟著遭殃。你小姨一直劝我离,说这种人早离早解脱。我听了她的。” 蒋南孙听著,手攥著咖啡杯,攥得紧紧的。 “离了之后,我以为解脱了。结果呢?”戴茵苦笑了一下,“他翻身了。翻到什么程度,你也看到了。” 第150章 母爱 她看著女儿,眼神复杂得很。 “南孙,妈不后悔离婚。那时我有查过,他是真的亏了很多钱,欠了很多钱,不是一个局,那会儿的情况,换谁都得那么选。但妈想跟你说清楚的是——你爸现在,不是以前那个你爸了。” 蒋南孙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以前他做生意赔钱,炒股票赔钱,谁都看不起他。现在呢?”戴茵顿了顿,“六个公司,两千多號人,买了庄园,身家多少我都不清楚。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蒋南孙没说话。 “意味著你是他唯一的继承人,你是蒋氏集团的继承人,”戴茵一字一句地说,“蒋家的產业,以后全是你的.“ 蒋南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南孙,”戴茵伸手,握住她的手,“妈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爭什么。是想告诉你——你现在的位置,很重要。很多人会盯著你,会想方设法接近你。章安仁也好,別人也好,你得自己想清楚。” 蒋南孙脸色变了变。 “妈不是针对章安仁,”戴茵说,“妈就是提醒你。你现在不是普通大学生了,你是蒋家唯一的女儿。你爸那些钱,那些公司,以后都要你来接。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蒋南孙低下头,盯著面前那杯咖啡,半天没说话。 “还有,”戴茵继续说,“妈过几天就回义大利了。” 蒋南孙抬起头,眼眶红了:“妈——” “听我说完,”戴茵打断她,“妈回去,不是不要你。是妈留在这儿,会让你为难。你爸那边,你现在跟他关係正好,別因为妈的事闹矛盾。他那个人,现在虽然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不会变。你要是为了妈跟他吵,他心里会不舒服,你现在不只是他的女儿,还是他的继承人,你不能因为妈的事情和他吵架,和他闹矛盾,这样不值得,对你將来不好。” 蒋南孙眼泪掉下来。 “妈——” “南孙,”戴茵看著她,眼眶也红了,“妈这辈子,没给你挣下什么。但你爸那边,你应得的,妈一定不会给你拖后腿。妈不会再婚,不会找別的男人。妈就一个人,好好的,不影响你。你小姨那边,我也会说清楚,让她別乱来。” 蒋南孙攥著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妈……” “別哭,”戴茵伸手,帮她擦掉眼泪,“傻孩子,哭什么。妈是为你高兴。你现在有好的家世,有好的未来,以后找对象,也得找配得上你的。章安仁那个人,你自己想清楚,妈不逼你。但你要记住,你值得更好的,你已经是上海顶端那群人中间的一个了。” 蒋南孙摇摇头,想说章安仁很好,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她想起年三十晚上,奶奶那客气的態度,小姨那软刀子,还有章安仁坐在客厅里,一个人,没人搭理的样子。 她心里忽然有点乱。 戴茵看著她,嘆了口气。 “行了,妈不说了。你自己慢慢想,妈所有在你感觉不合理的地方,都有妈的苦衷,妈害谁都不会害你。” 她站起来,拿起包。 “南孙,妈走了。有事给妈打电话,最后叮嘱一句话,你千万不能和以前一样和你爸吵架了闹脾气了,千万不要。” 蒋南孙站起来,想送她。 “別送了,”戴茵按住她,“坐著吧。” 她转身往外走。 蒋南孙站在那儿,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把空椅子上,亮得刺眼。 她坐下来,眼泪又掉下来。 戴茜没走。 年初三,她约王永正吃饭。 地方是外滩一家西餐厅,落地窗对著黄浦江,夜景漂亮得很。王永正到的时候,戴茜已经坐在那儿了,穿了件黑色的连衣裙,头髮盘起来,看著比平时精致不少。 “小姨,”王永正坐下,“怎么突然请我吃饭?” 戴茜笑了笑,给他倒了杯红酒。 “永正,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南孙那丫头怎么样?” 王永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挺好的啊,长得漂亮,气质也好。” “那要是让你追她呢?” 王永正端著酒杯的手顿了顿。 “小姨,您这是……” “我跟你直说吧,”戴茜放下酒瓶,看著他,“蒋家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看见了。南孙是蒋鹏飞唯一的女儿,以后那些產业全是她的。你要是能跟她成了,这辈子什么都不用愁。” 王永正沉默了一会儿。 “小姨,”他开口,“南孙有男朋友。” “章安仁?”戴茜冷笑一声,“就那个助教?你放心,成不了。老太太看不上他,蒋鹏飞压根不搭理他,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你看著吧,用不了多久,他俩就得黄。” 王永正没说话。 “永正,”戴茜往前探了探身,“我不是让你去抢,我是给你个机会。你条件不比章安仁差,留过学,有本事,长得也不赖。多在南孙跟前晃晃,让她注意到你。剩下的,看缘分。” 王永正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窗外,黄浦江的夜景倒映在玻璃上,灯火通明,波光粼粼。 他想起年三十晚上,蒋南孙站起来衝出去的样子。倔得很,也漂亮得很。 “行,”他说,“我试试。” 戴茜笑了。 “这就对了。” 年初三晚上,章安仁一个人自己的小屋里,对著电脑发呆。 屋子里没开灯,只有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青白青白的。 他想起年三十那天的事。 他攥了攥拳头。 然后又鬆开。 他打开一个设计网站,开始找兼职的单子。房屋设计,室內设计,能接的都接。一个单子几千块,接十个就是几万。他算过了,要是拼命干,一年下来,能多挣个二三十万。 他咬咬牙。 二三十万算什么?蒋家那庄园,光一年的物业费都不止这个数。 可他能怎么办? 他只有这个。 他拿起笔,开始画图。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画著画著,停下来。 他想起蒋南孙的脸。她站在车边,看著他,眼眶红红的,说“对不起”。 他低下头,继续画。 画到后半夜,手酸得不行。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近处的小区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亮著灯。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袁媛。 那个在老家的女孩,跟他处了三年。他来上海读大学当助教,她在老家等他。后来他遇见了蒋南孙,就把她忘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袁媛的朋友圈,,站在柜檯后面,笑得有点疲惫。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 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 第151章 搬进庄园 年初四,蒋南孙约朱锁锁吃饭。 地方是她们常去的那家日料店。朱锁锁到的时候,蒋南孙已经坐在老位置了,面前摆著杯茶,没喝,发呆。 “南孙。”朱锁锁坐下,看著她。 蒋南孙回过神,笑了笑:“来啦?点菜吧,我饿了。” 朱锁锁没动,看著她。 “你怎么了?脸色不对。” 蒋南孙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事,就是这几天没睡好。” 朱锁锁盯著她看了几秒,没再问,拿起菜单点菜。 菜上来,两人吃著。蒋南孙话很少,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发呆。朱锁锁看著,心里头有点发虚。 她想起自己肚子里那个小的。 想起老蒋说“搬我那去”。 想起南孙对她那么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南孙,我有事跟你说”。想说“我对不起你”。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锁锁,”蒋南孙忽然开口,“我妈跟我说,她跟我爸离婚了。” 朱锁锁筷子顿了顿。 “去年七月离的,”蒋南孙继续说,“那会儿我爸欠了一屁股债,我妈怕了,就离了。结果离完,我爸翻身了。” 她苦笑了一下。 “你说这事,是不是挺讽刺的?” 朱锁锁没说话。 “我妈还说,”蒋南孙看著她,“我现在是蒋家唯一的继承人,让我想清楚身边的人。说很多人会盯著我,会想方设法接近我。” 朱锁锁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自己。 不会是说自己吧,但自己认识南孙时没有这么发呀。 “锁锁,”蒋南孙忽然问,“你说,安仁他……是不是真的配不上我?” 朱锁锁愣了一下。 “你问我?” “嗯。” 朱锁锁沉默了几秒。 “南孙,这事你得自己想。章安仁那个人,好不好你自己知道。但你要问我,我就说一句——他对你是真心的。这点我看得出来。” 蒋南孙看著她,眼眶有点红。 “锁锁,还是你好。” 朱锁锁低下头,不敢看她。 她心里头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想跟她说,想坦白,想说我对不起你。 可她还是没说。 她只是伸手,握住蒋南孙的手。 “南孙,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是你闺蜜。” 说这话的时候,她心里虚得很。 蒋南孙点点头,反握住她的手。 两人就这么坐著,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照进来,落在桌上,暖洋洋的。 晚上,朱锁锁回到大平层。 蒋鹏飞已经在了,坐在沙发上,翻著手机。见她进来,抬起头。 “回来了?” “嗯。”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身上。 “老蒋。” “嗯?” “我今天差点跟南孙说了。” 蒋鹏飞顿了顿,低头看她。 “说了什么?” “说咱俩的事。”她把脸埋在他肩上,“话都到嘴边了,又咽回去了。我怂。” 蒋鹏飞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揽过来。 “老蒋,”她抬起头,看著他,“你说,南孙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恨我?” 蒋鹏飞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那她要是恨我,我怎么办?” 蒋鹏飞看著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那就让她恨。反正你跑不掉了。” 朱锁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点热。 她靠回他肩上,看著窗外那条河。夜色里,河水黑沉沉的,两岸的灯火倒映在里面,一晃一晃的。 她忽然想,这条路,走了就不能回头了。 可她也不想回头。 她摸了摸肚子,里头那个小的,这会儿挺安静的,一点动静没有。 “老蒋。” “嗯?” “咱给孩子起个名吧。” 蒋鹏飞笑了:“还早呢。” “先想想嘛,”她说,“男孩叫什么,女孩叫什么。” 蒋鹏飞想了想:“男孩叫蒋承志,继承的承,志气的志。女孩叫蒋思语,思念的思,言语的语。” 朱锁锁念了两遍,点点头。 “好听。” 二月底,朱锁锁还是搬进了蒋家花园。 说是搬,其实也没多少东西。收拾出来的行李箱还是两个。蒋鹏飞让陈师傅开车去接她,后备箱空荡荡的,两箱子搁进去,连个角都没占满。 车开进蒋家花园那扇大铁门的时候,朱锁锁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那片草坪。冬天快过完了,草还是绿的,园丁们正拿著剪子在修边。远处那栋白楼在太阳底下发著光,跟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还是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每天早上那股翻江倒海的劲儿提醒她,里头有个小东西在长,是她和老蒋的。 车停在楼前,刘管家迎出来,殷勤地帮她开车门。朱锁锁下了车,站在那儿,深吸一口气。初春的风还有点凉,带著青草的味道。 “朱小姐,房间在三楼,蒋总吩咐过了,您看看满不满意。”刘管家笑著说。 朱锁锁点点头,跟著他往里走。 三楼,蒋鹏飞的隔壁。 房间挺大,落地窗对著后面的花园,阳光洒进来满屋都是。床是新的,衣柜是空的,卫生间里摆著没拆封的洗漱用品。朱锁锁站在窗前,看了会儿外头那片刚冒芽的树,转过身,对刘管家说:“挺好,就这儿吧。” 刘管家笑著退出去,门关上了。 朱锁锁在床边坐下,摸了摸肚子。 “小傢伙,”她小声说,“咱们住进来了。” 蒋南孙虽然好奇父亲为啥让自己闺蜜锁锁住进来,但小伙伴住到自己家里,还是很开心的,没有想其他乱七八糟的。 三月,朱锁锁的孕吐开始厉害起来。 早上是最难熬的。一睁开眼,那股噁心劲儿就往上涌,挡都挡不住。她得扶著墙才能走到卫生间,趴在马桶上乾呕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就是呕,呕得眼泪都出来。 蒋鹏飞有时候会过来,站在卫生间门口看著她,也不说话。等她吐完了,递杯温水过来,看著她漱口擦脸。 “还是那么厉害?”他问。 朱锁锁摇摇头,说不出话。嗓子眼儿还堵著,那股酸水往上反,她得使劲儿咽才能压下去。 后来蒋鹏飞跟刘管家打了招呼,让厨房每天给她备点开胃的小菜——酸萝卜、醃黄瓜、泡椒凤爪,都是些重口味的东西,放在她房里,早上起来先垫两口再下楼。 但下楼吃饭这事儿,躲不过去。 老太太每天早饭都要一家人一起吃,这是规矩。现在是蒋鹏飞坐主位,老太太坐他右手边,南孙坐左手边,朱锁锁坐南孙旁边。周姐把粥端上来,小菜摆一圈,油条切好段,豆浆盛好碗。 朱锁锁看著那碗白粥,胃里就开始翻腾。 她得忍著。舀一小勺,送进嘴里,慢慢嚼,再慢慢咽。不能让人看出来。可那股味儿——白粥本身没什么味儿,但她就是闻著不得劲儿,咽下去那股噁心劲儿就往上涌,她得用尽全力压著,脸上还得带著笑。 第152章 艰苦 “锁锁,最近怎么吃得这么少?”老太太有一天忽然问。 朱锁锁心里咯噔一下,筷子顿了顿。 “奶奶,我最近肠胃不太舒服,老觉得堵得慌。”她说,脸上带著那种“没事儿”的笑。 老太太看著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点点头:“那得注意,让厨房给你弄点好消化的。” “谢谢奶奶。” 朱锁锁低下头,继续喝粥。她能感觉到老太太的目光还在她身上,没移开。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她说不清,就是让她心里头髮虚。 接下来几天,老太太对她的態度,好像有点变了。 吃饭的时候,老太太会特意让周姐把那几碟酸黄瓜、泡椒凤爪往她跟前挪。下午她在客厅坐著,老太太会过来,跟她说话,问她以前的事儿,问她舅舅家怎么样,问她工作累不累。有时候还让周姐煮红糖水,端给她喝。 “锁锁啊,你一个人在上海,不容易,”老太太有一次说,“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有什么事跟奶奶说。” 朱锁锁听著,心里头又暖又虚。 “谢谢奶奶。”她说。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 朱锁锁坐在那儿,看著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头那点虚越来越重。她不知道老太太看出来没有。她希望没有。但她又觉得,老太太那双眼睛,好像什么都看得见。 蒋南孙倒是没看出来什么。 她最近烦心事儿多,顾不上这些,听妈妈的话,没有去找爸爸对质,也没有给他摆顏色看,但还是有些无法和以前那样面对爸爸。 章安仁那边,她明显感觉到不对劲。他回消息慢了,打电话也说不了几句就掛了。以前周末都会约她出去,现在总是说忙,说学校有事,说在赶图。她问他赶什么图,他就说是私活,多挣点钱。 “安仁,你不用这么拼,”她在电话里说,“我不缺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你不缺,”章安仁的声音闷闷的,“但我不能老花你的钱吧。” 蒋南孙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掛了电话,她坐在床上,心里头堵得慌。 可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说什么都没用。她知道。 三月中旬,章安仁接了个私活,给一家小公司设计办公室。活不大,但钱还行,八千块。他算了算,再拼两个月,攒够四万,就能给南孙买个好点的生日礼物。 他每天下了班就赶回家,打开电脑画图,画到凌晨两三点是常事。有时候画著画著,眼睛就花了,得使劲儿眨几下才能看清屏幕。手酸了就甩甩,脖子僵了就转转,不敢停。 停下来就会想別的。 那些在蒋家的遭遇。 他不画了,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老式小区的夜景,灰扑扑的楼,稀稀拉拉的灯,远处高架上有车开过,声音远远传来,闷闷的。 他忽然想起袁媛。 在老家的时候,她从来没让他有过这种感觉。她看他,眼睛里是喜欢,是崇拜,觉得他能干,有出息。他给她讲学校里的事,她听得眼睛亮亮的,说“安仁你真厉害”。 现在呢? 他想起南孙看他时那眼神。不是不喜欢,不是不温柔,但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怎么说呢,是俯视。不是她故意的,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从小到大,她过的那种日子,她看他,就像看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他攥了攥拳头。 然后又鬆开。 他走回桌边,继续画图。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画著画著,忽然停下来。 他想,八千块,够买什么?一条好点的裙子都买不起。南孙现在那些衣服,隨便一件都是几万块。 他咬了咬牙。 再拼。多接几个。总会有办法的。 戴茜要走了。 三月二十號,她订了回义大利的机票。临走前一天,她约蒋鹏飞在南京西路一家咖啡馆见面。 蒋鹏飞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头髮盘得一丝不乱,面前摆著杯美式,没喝。 “来了?”她抬起头,笑了笑,“坐。” 蒋鹏飞坐下,点了杯茶。 两人面对面坐著,一时没人说话。窗外的阳光挺好,照进来,落在桌上,亮晃晃的。街上人来人往的,透过玻璃看著,像无声的电影。 “姐回去了那么久,”戴茜先开口,“我也该回去了。” 蒋鹏飞点点头,没说话。 戴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她看著蒋鹏飞,眼神有点复杂。 “蒋鹏飞,”她说,“我叫你一声姐夫——虽然现在不该这么叫了——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蒋鹏飞看著她,等著。 戴茜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姐那人,你知道的,”她说,“心软,耳根子也软。当初离婚,是我劝的。我那会儿觉得你不行了,欠那么多钱,怕我姐跟著你遭殃。。” 她又苦笑了一下。 “我姐不后悔离婚,她跟我说过。但她心里头,肯定不好受。换了谁都不好受。” 蒋鹏飞还是没说话。 “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我姐,”戴茜继续说,“是为了南孙。” 蒋鹏飞眼神动了动。 “南孙那孩子,我看著长大的,”戴茜说,“她什么性子我知道。倔,心软,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章安仁那个人,我看不上,但南孙喜欢,我也没办法。我这次回去,以后可能很少回来了。南孙那边,就拜託你多看著点。” 蒋鹏飞点点头:“她是我女儿。” 戴茜看著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你现在身边要是有了新人,別太伤孩子的心。还有,南孙该得的,你得给她留著。別到时候让人家觉得,你这个当爸的,偏心。” 蒋鹏飞沉默了几秒。 “你放心,”他说,“我心里有数。” 戴茜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站起来。 “那我走了。下午的飞机。” 她拿起包,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 “蒋鹏飞,”她说,“你命真好。” 蒋鹏飞没接话。 她转身走了。 第153章 男孩 蒋鹏飞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著六个子公司的报表,他扫了一眼,关掉,又打开另一个文件夹。年后这一个月,蒋氏集团的扩张速度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朱锁锁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站在落地窗前看雨。她手里端著杯咖啡,放在桌上,没急著走。 “老蒋,下午那个会我得推了。” 蒋鹏飞转过头:“怎么了?” “约了產检。”她摸了摸肚子,笑了笑,“十周了,医生说要做个全面检查。” 他点点头:“让陈师傅送你去。对了,让你助理小赵跟你去,有个照应。” “我自己去就行,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出了事谁负责?”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听你的。”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老蒋。” “嗯?” “你最近瘦了。晚上早点回来,我让厨房给你燉点汤。” 蒋鹏飞看著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她今天穿了件宽鬆的卫衣,肚子还是平的,但整个人比年前圆润了些,脸上有了点肉,气色也好多了。 “知道了。”他说。 门关上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雨丝往下落。楼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啪嗒啪嗒的。 蒋氏集团確实发展得太快了。年后一个月,现在快五千了。六个子公司,每个都在扩。集成电路那边从设计往製造延伸,在外面城市拿了一块地,准备建个小的试產线。生物医药投了十几个新项目,有几个已经进了临床阶段。人工智慧那块最火,產品出来之后,订单多得接不过来,王峰天天在办公室吼,说缺人缺得要命。 钱烧得快,进得更快。比特幣那波他高位出了大半,美金帐户里趴著的数字够他烧好几年的。国內那些股票也涨得不错,新能源、光伏、晶片,全是风口上的东西。 但他心里清楚,这摊子铺得越大,盯著的人就越多。那些主动找上来的资本,表面上是看好他的项目,背地里打的什么主意,他门儿清。 想分一杯羹的人多了去了。 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朱锁锁发了条消息:上车了,雨好大。 他回:注意安全。 那边秒回:知道了,老蒋。 他看著那两个字,嘴角翘了一下。 朱锁锁去医院那天,她助理小赵陪著她。小赵是年后刚招的小姑娘,二十三岁,安徽来的,嘴甜手快,朱锁锁挺喜欢她。 陈师傅把车停在医院地下车库,朱锁锁下车的时候,小赵赶紧过来扶她。 “朱姐,您慢点儿。” 朱锁锁笑了:“我又不是七老八十,扶什么扶。” 小赵嘿嘿笑著,还是扶著她的胳膊,小心翼翼的,像扶个瓷瓶似的。 妇產科在七楼,电梯里人多,小赵挡在她前面,用胳膊给她隔出个小空间。朱锁锁站在后头, 检查做了一上午。抽血、b超、心电图,一项一项来。做b超的时候,医生拿著探头在她肚子上划来划去,盯著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朱女士,恭喜啊,是个男孩。” 朱锁锁愣住了。 “男孩?”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抖。 “嗯,很健康,发育得挺好的。”医生指著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小影子,“您看,这是头,这是手,这是——” 朱锁锁盯著那个小影子,眼眶一下就热了。那团模糊的、像个小豆芽似的东西,是她儿子。她和老蒋的儿子。 从b超室出来,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攥著那张报告单,看了半天。手一直在抖,抖得那张纸哗哗响。小赵在旁边坐著,也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掏出手机,给蒋鹏飞发消息:老蒋,是男孩。 发完之后她盯著屏幕,等了大概有十秒,手机就震了。 蒋鹏飞回的:真的? 她回:真的,医生说的。 那边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发来一条:我马上过来。 朱锁锁看著那四个字,笑了。笑著笑著,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拿袖子擦掉,不想让小赵看见。 “朱姐,”小赵小声问,“您没事吧?”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高兴的。” 蒋鹏飞到医院的时候,朱锁锁正坐在走廊上等他。她从长椅上站起来,把报告单递给他。他接过去,低头看了半天,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带著笑。 “走,回家。”他说。 回去的路上,朱锁锁坐在后座,靠在他肩上。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天边露出一块白,亮得晃眼。陈师傅把车开得很稳,收音机里放著首歌,慢悠悠的,她听著听著,有点困。 “老蒋,”她迷迷糊糊地说,“你说给儿子起名叫承志,是那个承志吧?” “嗯,蒋承志。”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著。 “好听。” 那天晚上,蒋鹏飞破天荒地没加班,六点就到家了。刘管家在门口接著,看他心情好,脸上也带著笑。老太太在客厅看电视,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事,早点回来吃饭。”他在老太太旁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太太看著他,忽然问:“锁锁呢?” “在楼上,今天去医院检查了,有点累,让她歇会儿。”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问。但她看蒋鹏飞的眼神,多了点什么。 吃饭的时候,朱锁锁下来了。她换了件宽鬆的家居服,头髮扎起来,脸上还带著点刚睡醒的红。走到餐桌边坐下,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把面前那碟酸黄瓜往她那边推了推。 “锁锁,多吃点。” 朱锁锁笑了笑:“谢谢奶奶。” 蒋南孙坐在对面,低头扒饭,没说话。最近她在家话越来越少,吃完饭就上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朱锁锁有时候想去敲她的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都心虚。 第154章 事发 蒋氏集团发展得太快,上海滩那些做生意的,没人不知道蒋鹏飞这个名字了。 三月下旬,有个行业论坛在浦东开,主办方请他去当嘉宾。他本来不想去,朱锁锁劝他:“去吧,露个脸也好。那些人老想见你,你老躲著也不是事儿。” 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去了。 论坛那天,他穿了身深蓝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台上的时候,底下坐著的人都在看他。他讲了二十来分钟,讲集成电路的发展趋势,讲人工智慧的应用场景,讲生物医药的投资逻辑。这些东西他这半年学了不少,讲起来头头是道,底下的人听得认真,不时有人点头。 讲完下来,一群人围上来递名片。他一张一张接著,脸上带著那种不近不远的笑。朱锁锁在旁边帮他收名片,记下来人的公司和职务,谁是谁,哪个有用哪个没用,她心里大概有个数。 一个年过六旬男人过来,西装革履的,头髮抹得鋥亮,很有精气神,笑著递上名片:“蒋总,我是精言集团的叶谨言,久仰久仰。” 蒋鹏飞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点点头:“叶总,你好。” 叶谨言笑得更开了:“蒋总,改天有空一起吃个饭?我们精言在浦东有个项目,想跟您聊聊合作的事。” “行,回头让我秘书安排。”蒋鹏飞说完,转身走了。 朱锁锁跟在后面,把那叠名片收进包里。走到停车场,上了车,她才开口:“那个叶谨言,就是精言的老总?上次我买房的时候,销售还提过他,说想认识你。” 蒋鹏飞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嗯,做房地產的,在浦东拿了好几块地。他想让我投他的项目。” “那你投吗?” “再看看,现在房地產下滑,哪怕是浦东,也不確定是否是好项目。”他说,“而且这人精明得很,跟他合作,得小心。” 朱锁锁没再问,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车开起来,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透过眼皮,变成一片一片的红。 她现在越来越嗜睡了。医生说这是正常的,怀孕都这样。她有时候在办公室坐著坐著就困了,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件外套——是蒋鹏飞给她披的。 公司里的人开始议论了。 朱锁锁自己不知道,但底下那些员工,眼睛都尖得很。朱秘书最近不怎么干活了,蒋总又招了三个助理,她手头的事儿越来越少,每天就是接接电话、安排安排行程,下午三四点就走了。有人看见陈师傅开车送她去医院,还有人看见她最近老穿宽鬆的衣服,脸也圆了。 这些议论传到朱锁锁耳朵里,是三月下旬的事。助理小赵偷偷跟她说:“朱姐,底下有人传,说您怀了蒋总的孩子。” 朱锁锁端著水杯的手顿了顿,然后笑了:“传就传唄,嘴长在人家身上。” 小赵看著她,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朱锁锁拍拍她的手:“行了,去忙吧。” 小赵走了,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著窗户发呆。 她摸了摸肚子。快四个月了,已经能摸到一点点凸起,不仔细感觉不出来。她不知道老太太看出来没有,也不知道南孙看出来没有。 但她没问。问了就等於承认。她现在还不想承认。不是不想,是不敢。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蒋家花园出了件事。 那天早上,一家人照常在餐厅吃早饭。周姐把粥端上来,小菜摆了一圈,油条切好段,豆浆盛好碗。蒋鹏飞坐主位,老太太坐他右手边,南孙坐左手边,朱锁锁挨著南孙。 跟平时一样。 朱锁锁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慢慢嚼著。白粥没什么味道,但她现在能吃了,孕吐最厉害的那阵子过去了,只是早上偶尔还会犯噁心。 她今天状態还行,觉得能安安稳稳把这顿饭吃完。 然后她夹了一块腐乳。 腐乳是老太太爱吃的,王致和的,红油的,味道重。以前朱锁锁也吃,觉得挺香的。但今天那块腐乳放进嘴里,那股味儿衝上来——咸的、辣的、发酵的那种酸臭味——她胃里猛地翻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捂住嘴。 来不及了。 那股噁心劲儿来得太快,她整个人往前倾,早上喝的那点粥全吐了出来。吐在桌上,吐在碗里,吐在白色的桌布上,一片狼藉。 餐厅里安静了。 周姐愣在旁边,手里的托盘差点掉下来。刘管家从门口探进头来,看见这场面,赶紧缩回去。 朱锁锁低著头,胃还在翻,一口一口地呕,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就是乾呕。她用手捂著嘴,眼泪呛出来,整张脸涨得通红。 她不敢抬头。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知道老太太在看她,南孙在看她,蒋鹏飞也在看她。她知道这一刻终於来了,她一直躲著的那层窗户纸,被这块腐乳捅破了。 老太太放下筷子。 动作很慢,筷子搁在碗沿上,瓷碰瓷,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餐厅里响得刺耳。 “锁锁。”老太太开口了,跟平时一样。 朱锁锁没动,还是低著头,肩膀在抖。 “锁锁,”老太太又叫了一声,“几个月了?” 朱锁锁抬起头,脸上全是慌张的表情。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蒋南孙坐在旁边,手里的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粥溅在她脚上、裙子上,她一动不动,就那么看著朱锁锁,眼睛瞪得老大,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锁锁……”她开口了,声音在发抖,“你……你怀孕了?” 朱锁锁看著她,说不出话。 “谁的?”蒋南孙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是谁的?” 朱锁锁还是没说话。她看著蒋南孙那张脸,那张她看了六年的脸,此刻全是惊恐、不解,还有—— 还有愤怒。 蒋南孙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肚子上,又移到蒋鹏飞脸上。就那么看著,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她转身往楼上跑。 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的,又快又急,像有人在追她。然后是一声摔门的声音,震得楼下的吊灯都在晃。 餐厅里又安静了。 第155章 爭吵 老太太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了看朱锁锁,又看了看蒋鹏飞,嘆了口气。 “鹏飞,”她说,“你上去看看。” 蒋鹏飞放下筷子,站起来。经过朱锁锁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怕,”他说,“有我。” 然后他上楼了。 朱锁锁坐在那儿,不知所措。她低头看著桌上那摊呕吐物,白色的粥,混著腐乳的红色,难看得很。周姐赶紧过来收拾,用抹布一点一点擦,动作很快,眼睛不敢看她。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锁锁,”她说,“跟我来。” 朱锁锁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老太太。老太太脸上没有怒气,没有嫌弃,甚至没有惊讶。她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著她,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朱锁锁站起来,跟著她走。老太太带她到了旁边的茶室,让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周姐端了两杯茶进来,退出去,关上门。 茶室里安静得很,只有墙上那座老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锁锁,”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跟我说实话,孩子是鹏飞的?” 朱锁锁点点头。 “多久了?” “快……快四个月了。” 老太太点点头,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她看著朱锁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往下移,落在她肚子上。 “男孩女孩?” 朱锁锁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太太会问这个。 “男孩。”她说,声音很小。 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老太太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有点抖。 “好,”她说,“好。” 就这一个字,说了两遍。 朱锁锁看著她,心里头那根绷了好几个月的弦,忽然鬆了一点。她以为老太太会骂她,会赶她走,会说她不要脸。但老太太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端著茶杯,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锁锁,”老太太又开口了,“你这孩子,命不好,从小吃了不少苦。来了我家,鹏飞对你好,我知道。南孙那丫头跟你亲,我也知道。” 她顿了顿。 “但有些事,不是你跟南孙之间的事。这是蒋家的事。”她看著朱锁锁的肚子,“蒋家三代单传,到了鹏飞这儿,就生了南孙一个丫头。我嘴上不说,心里头一直过不去。现在好了,蒋家有后了。” 朱锁锁听著,心里头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老太太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告诉她——你之所以能被接受,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肚子里这个男孩。 但她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 她只要能留下来,只要孩子能平平安安生下来,別的什么都不重要。 “奶奶,”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 老太太摆摆手:“別说这些。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別担心,也別哭,对孩子不好。” 朱锁锁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髮。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带著老年人的那种凉。 “锁锁,”她说,“好好养著。蒋家不会亏待你。” 蒋鹏飞站在门口,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他把手放在门把上,拧了一下——没锁。他推开门。 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窗帘拉得死死的,连缝都不留。蒋南孙坐在床上,抱著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受了伤的猫。她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已经没声了,就是抖。 蒋鹏飞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了一下,蒋南孙整个人跟著晃了晃,但她没抬头。 “南孙。” 她不动。 “南孙,”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你听我说两句。” 她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把蒋鹏飞嚇了一跳——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鼻头红得发亮,嘴唇乾裂起皮,脸上全是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的印子。她就那么瞪著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像熬了三天三夜没睡。 “说什么?”她开口了,声音又尖又哑,像砂纸磨在玻璃上,“说你怎么跟我最好的闺蜜搞到一起了?说她怀了你的孩子?说你要娶她?还是说要给我生个弟弟?” 最后那四个字她咬得特別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蒋鹏飞没接话。 “爸,”蒋南孙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软得让人心里发酸,“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告诉我,锁锁没有怀孕。你告诉我,你们没有……你告诉我啊!” 她说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唰地又下来了,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在被子上,砸在手背上。 蒋鹏飞还是没说话。 蒋南孙看著他沉默的样子,那点残存的希望一点点灭下去。她盯著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一点否认的痕跡,但她什么都找不到。他只是坐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堵墙。 “你说话啊!”她突然吼出来,抓起枕头砸过去。枕头砸在他脸上,软绵绵的,他接住了。她又抓起床头柜上的闹钟,举起来要砸,手在半空中抖了两下,又放下了。闹钟“咣”地掉在地上,玻璃面碎了一块,裂成蜘蛛网似的纹路。 “你怎么能这样?”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在颤,“她是我闺蜜啊……我从小跟她一起长大……我什么事都跟她说……我让她来你公司上班……我让你照顾她……”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只剩喘气的份儿。 “你就这么照顾的?”她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就这么照顾的?” 蒋鹏飞张嘴想说什么,她没给他机会。 “你对得起我妈吗?”蒋南孙的声音突然又尖了起来,尖得刺耳,“你们离婚才多久?半年?七个月?你是不是早就跟她好了?是不是还没离婚的时候就——” “南孙!”蒋鹏飞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重,像一扇门猛地关上。 蒋南孙被这声喝住了,瞪大眼睛看著他。 蒋鹏飞深吸一口气,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妈离婚的时候,我还没有怎么接触锁锁。这些事,都是离婚以后才有的。你可以生气,可以骂我,但你不能乱说。” 蒋南孙盯著他看了好几秒,嘴唇在抖,抖得厉害。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的时候,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她呢?”她指著门的方向,手指在抖,“她是我闺蜜……她怎么能……她怎么能跟你……” 她说不出那个字。 “她有没有想过我?”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她跟你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她闺蜜?她怀你孩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她每天在这个家里进进出出,叫我奶奶『奶奶』,叫我爸『蒋总』,叫我『南孙』——她有没有想过,她睡的是我爸!” 最后那两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嗓子破了,声音劈成两半,又尖又哑,在房间里迴荡。 蒋鹏飞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南孙,”他说,“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蒋南孙猛地转过头盯著他,眼睛红得嚇人,“你告诉我,是什么样?是她勾引你的?还是你强迫她的?你说啊!” 蒋鹏飞沉默了。 蒋南孙看著他沉默的样子,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冷,像冬天里摔碎的一块冰。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说,“她是衝著什么来的,我清楚。你图她什么,我也清楚。你们大人,不就是这点事吗?” 蒋鹏飞的脸色变了。他看著她,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但最后还是压下去了。 “南孙,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她吼回去,声音大得连楼下都能听见,“你让我怎么冷静?你告诉我,我怎么冷静?我爸跟我最好的闺蜜搞到一起了,她还怀了孩子,你让我冷静?” 她说著说著,声音又软下来,软得像要化了。 “我那么相信她……”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著哭腔,“我什么都跟她说……我把她当亲姐妹……她就这么对我……” 她哭得浑身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要缩没了似的。 蒋鹏飞伸手想拍她的肩膀,她猛地躲开,整个人往床角缩,像被烫了一下。 “你別碰我。”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恨,那种恨不是衝动的,是冷的,是冻住了的,“你出去。” 蒋鹏飞看著她,没动。 “出去!”她抓起另一个枕头砸过去,又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砸过去。水杯没砸中,摔在墙上,碎了,水顺著墙往下淌,在白色的墙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 蒋鹏飞站起来。 “南孙,”他站在床边,低头看著她,“我知道你难受。但有些事,你得慢慢接受。锁锁肚子里的孩子,是你弟弟。这是事实,你改变不了。” 蒋南孙抬起头,死死地盯著他。 “弟弟?”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嚇人,“你说那是我弟弟?” “是。” 她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翘,眼睛却在往下掉眼泪。 “蒋家有后了?”她说,“奶奶高兴了?你们都高兴了?”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我呢?我妈呢?我们算什么?” 蒋鹏飞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永远是我女儿,”他说,“这点不会变。” 蒋南孙看著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妈?”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蒋鹏飞没回答。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156章 决裂 门关上的那一刻,蒋南孙听见锁舌“咔嗒”一声弹进锁扣里,清脆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断了。 她坐在床上,盯著那扇门,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她不哭了,就是掉眼泪,安安静静地掉,像关不紧的水龙头。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时,可能是一个小时。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整栋楼像死了似的。她盯著那扇门,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想不起来。 然后她听见门外有动静。 轻轻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鼓起很大的勇气。脚步声停在她门口。 然后是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很重,听得出来是用了力的。 蒋南孙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是朱锁锁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又小又哑,像生了锈的琴弦。 “南孙……对不起。” 蒋南孙没动。她盯著那扇门,盯著门底下那条缝。缝里透进来一点光,还有一道影子——是朱锁锁跪在外面的影子。 “南孙,我知道你恨我。” 朱锁锁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在颤。 “你恨我是应该的。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我从头到尾都对不起你。” 她顿了顿。蒋南孙听见她在吸气,吸得很深,像是在忍著什么。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跟你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有想过要伤害你。从来没有。” 蒋南孙坐在床上,听著那个声音,眼泪又下来了。她咬著嘴唇,咬得死紧,不让自己哭出声。嘴唇咬破了,嘴里有股铁锈味,咸的,腥的。 “你骗人。”她在心里说,“你骗人。你要是没想过伤害我,就不会做这种事。” 但她没说出口。她只是坐在那儿,攥著被子,攥得指节发白。 “南孙,”朱锁锁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哑了,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不管你认不认我,我都把你当最好的朋友。” 蒋南孙捂住耳朵。 她不想听。不想听这些。什么最好的朋友,什么对不起,什么不是故意的——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她要是真把我当最好的朋友,怎么会做这种事? 她想起锁锁以前说的话。 “南孙,以后有我呢。” “南孙,你记著,我的就是你的。” “南孙,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是你闺蜜。” 那些话现在想起来,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她捂著耳朵,把脸埋进被子里,哭得喘不上气。被子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鼻涕。她不管,就是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抽,像要死过去一样。 门外,朱锁锁还在说话。 “你开开门好不好?让我看看你。就看一眼。一眼就行。” 蒋南孙听见了,但她不想开门。她不想看见锁锁的脸,不想看见她的肚子,不想看见她那种“对不起”的表情。她什么都不想看见。 “走啊……”她闷在被子里喊了一声,声音被棉花吸走了大半,传出去的时候已经弱得不像样,“你走……”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朱锁锁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轻了,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南孙,我不走。你什么时候开门,我什么时候走。” 蒋南孙猛地掀开被子,衝著门吼了一句:“你烦不烦!” 吼完又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门外没声了。但她知道朱锁锁还在。她能感觉到。门底下那道影子没动过,就那么跪著,一动不动。 走廊尽头,老太太站在那儿,远远地看著这一幕。朱锁锁跪在南孙门口,额头抵著门板,肩膀在抖。走廊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黑黑的,瘦瘦的。 老太太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慢慢走回了自己房间。 楼下,蒋鹏飞坐在客厅里,端著杯茶。茶凉了,他没喝。刘管家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周姐在厨房收拾,动作轻得跟做贼似的,碗筷碰都不敢碰出声。 整栋楼安静得像座坟。 过了很久——可能是半小时,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更久——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很窄,只露出蒋南孙半张脸。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线,鼻子红得发亮,嘴唇上有个破口,是刚才咬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她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朱锁锁。 朱锁锁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头髮散了几缕下来,贴在腮边。她的膝盖疼得已经没知觉了,整个人跪在那儿,摇摇欲坠的,像隨时会倒下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走吧。”蒋南孙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南孙……” “走啊!”蒋南孙突然吼出来,声音破了,变成了哭腔,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黑板,“你走!我不想看见你!我不想看见你们任何人!你走!走啊!” 她每说一个“走”字,声音就高一度,到最后那个“啊”字,已经完全破了,变成一种刺耳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嘶喊。 然后她用力把门摔上。 “砰”的一声巨响,整栋楼都在震。墙上的画框歪了,走廊尽头的花瓶晃了晃,差点倒下来。 朱锁锁跪在那儿,盯著那扇关上的门。门板上的木纹在她眼里模糊了,变成一团一团的水渍。她听见门后传来蒋南孙的哭声,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憋著的、闷在喉咙里的哭,像被掐住脖子的小动物发出的声音。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得她倒吸一口气,整条腿都在抖,站了好几次才站稳。她扶著墙,一步一步往楼梯口走。每走一步,膝盖就疼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扎针。 走到楼梯口,她看见蒋鹏飞站在下面。他仰著头看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攥著楼梯扶手,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朱锁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堵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摇了摇头,然后扶著墙,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很热,她的胳膊是凉的,碰到的那一刻,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没事吧?”他问。 她摇摇头,没说话。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她知道。 那天晚上,朱锁锁没吃饭。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蒋南孙那张脸——肿著眼睛,嘴唇上带著血痂,吼著“你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老蒋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但她现在闻著,心里头更难受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南孙的时候。高一开学,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南孙晚来了几分钟,从后门溜进来,在她旁边坐下。转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说“你好,我叫蒋南孙”。 那笑,真好看。乾乾净净的,像冬天早上的太阳,暖烘烘的,不刺眼。 那时候她刚被送到舅舅家不久,浑身是刺,谁都不想理。但南孙那个笑,让她觉得,也许这个学校还不错。 她想,这辈子,可能再也看不见那个笑了。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那个小的这会儿动了一下,轻轻的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你爸跟你姐吵架了,”她小声说,“都是因为你。” 说完又觉得不对。 “不是因为你,”她改口,“是因为我。是妈的错。你没错。” 肚子又动了一下,这次重了一点,像在踢她。 她笑了一下,笑著笑著,眼泪又下来了。 蒋南孙在房间里待了整整四天,没出门,还好有管家时不时往里面送东西。 戴茵是第五天到的。 那天下午,她从计程车上下来,站在蒋家花园的大门口,看著那扇铁艺门,站了好一会儿。门口的石柱上掛著块铜牌,刻著“蒋宅”两个字,新崭崭的,在太阳底下发著光。 她想起去年七月,她从民政局出来,站在石阶上,看著蒋鹏飞站在阳光底下,西装笔挺,朝她挥手。 那时候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现在看,什么都没结束。只是换了个剧本,换了个女主角。 刘管家出来接她,態度恭恭敬敬的,叫了声“戴女士”。她点点头,跟著往里走。草坪还是那么绿,游泳池的水还是那么蓝,那栋白楼还是那么气派。但她现在看著这些东西,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戴茜在门口等著她。 姐妹俩对视了一眼,戴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戴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直接上楼了。 蒋南孙的房间在三楼,门关著。戴茵敲了敲门。 “南孙,是妈妈。” 里面没动静。 她又敲了几下:“南孙,开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蒋南孙站在门口,头髮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脸上全是泪痕干了之后的印子。她看见戴茵,嘴一瘪,扑过来抱住她,哭得浑身发抖。 “妈……” 戴茵抱著她,拍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 “没事了,”她说,“妈在呢。” 蒋南孙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戴茵扶著她进去,让她坐在床上,自己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给她擦脸。 “別哭了,”她说,“眼睛都肿了。” 蒋南孙接过毛巾,捂在脸上,闷闷地说:“妈,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 “你……你不生气吗?” 戴茵沉默了一会儿。 “生气,”她说,“生气有什么用?事情已经这样了。” 蒋南孙把毛巾拿下来,看著她妈。戴茵坐在床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抖。她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压在大腿上,不让它抖。 “妈,”蒋南孙说,“爸说锁锁怀的是男孩。” 戴茵的嘴角抽了一下。 “男孩,”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难怪。” 第157章 对话 戴茵在蒋南孙房间陪著蒋南孙,安慰著南孙。 窗外的太阳慢慢西落,光线从刺眼变成昏黄,再变成那种將暗未暗的灰。蒋南孙哭累了,靠在戴茵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抽噎。戴茵拍著她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妈,”蒋南孙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说爸是不是早就不要咱们了?” 戴茵的手顿了顿。 “別这么说,”她说,“你爸再怎么样,你也是他女儿。” “那他为什么——”蒋南孙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为什么要这样?锁锁是我闺蜜啊。他明明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戴茵没接话。 可能他早就想离了。 只是没找到合適的理由。 或者说,他找到了更好的。 戴茵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让南孙看出来。 “南孙,”她说,“妈跟你说个事儿。” 蒋南孙抬起头,看著她。 “妈明天就走。” “什么?”蒋南孙坐直了,眼睛瞪得老大,“你才来一天——” “听妈说完。”戴茵按住她的手,“妈不走,留在这儿,只会让你更难做。你爸那边,你现在跟他闹翻了,对你没好处。妈要是再掺和进来,事情更乱。” 蒋南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小姨也不走了,”戴茵继续说,“她会留在伤害,陪著你。你有什么事,隨时找她。妈那边也方便,飞过来就十几个小时。” “妈——” “南孙,”戴茵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是蒋家唯一的女儿。你爸那些產业,以后都是你的。这话妈说过一次了,今天再说一遍——你別因为跟爸赌气,把这些都往外推。不值当。” 蒋南孙低下头,没说话。 “妈不逼你,”戴茵摸了摸她的头髮,“妈就是提醒你。你爸那个人,我跟他过了二十年,我了解他。他不是那种绝情的人,但他也不是那种心软的人。你跟他闹,他可能会让著你,但你一直闹,他就不会了。” 蒋南孙攥著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那锁锁呢?”她问,声音闷闷的,“她就这么住在这儿?怀著孕,——她就这么变成蒋家的人了?” 戴茵沉默了好一会儿。 “南孙,”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有些事,你管不了。你爸要做的事,没人拦得住。以前是这样,现在更是这样。”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南孙。 “妈当年离婚,是因为害怕。害怕被你爸拖垮,害怕这辈子就这么完了。但你爸现在不一样了,他站起来了,站得比谁都高。这时候离开他的人,是他不要的;这时候留下来的人,才是他想要的。” 她转过身,看著女儿。 “你听明白了吗?” 蒋南孙没说话。但她听明白了。 她妈的意思是——锁锁选对了时机,而她妈选错了。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 戴茵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见了蒋鹏飞。 他站在那儿,手里端著杯茶,不知道等了多久。看见戴茵,他点了点头,叫了声“戴茵”。 戴茵停下脚步,看著他。 两人就这么站著,隔了三步远的距离。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昏黄的,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边。戴茵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跟去年那个人,好像又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体面、从容,但那种从容是装出来的,是硬撑著的。现在不是了。现在他是真的稳,稳得像一棵扎了深根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南孙怎么样了?”他先开口。 “睡了,”戴茵说,“哭累了。” 蒋鹏飞点点头,没说话。 戴茵看著他,心里头那股憋了好几天的东西,忽然就涌上来了。她想质问他——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跟女儿的闺蜜搞在一起?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南孙吗?对得起我吗?对得起这个家吗? 但她没说。 她看著他那张脸,看著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忽然意识到——问了又怎么样?撕破脸又怎么样?现在的蒋鹏飞,是短时间內八九个月就从负债到身家上百亿可能上千亿的蒋氏集团掌门人,时代所选择的狠人,传奇,所经营的赛道隨著时间的过去越发红火,未来无可限量的大佬,是上海滩人人都想巴结的蒋总。她戴茵算什么?一个离了婚的前妻,一个连庄园都住不进去的外人。 她撕破脸,吃亏的是她自己,是南孙。 “鹏飞,”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南孙那边,我会劝她。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蒋鹏飞看著她,等著。 “別让南孙觉得你偏心,”戴茵说,“不管锁锁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南孙都是你女儿。该给她的,不能少。” 蒋鹏飞沉默了两秒。 “这点你放心,”他说,“南孙是我女儿,蒋家永远的公主,这点不会变。” 戴茵看著他,点了点头。 “那就行。”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想回头看一眼,但最终还是没回头。她继续往下走,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篤篤篤的,一声比一声远。 楼下,戴茜坐在客厅里等她。 姐妹俩对视了一眼,戴茜站起来,拿起包。 “走吧?”她问。 戴茵点点头。 两人往外走,经过餐厅的时候,戴茜忽然停下来,压低声音说:“姐,你真不打算跟他谈?” “谈什么?”戴茵头也不回,“谈他搞大了我女儿闺蜜的肚子?谈他把人带回家住?谈了又能怎么样,我们又能怎么办?” 戴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隨著蒋鹏飞的疯狂崛起,戴茵这个蒋南孙的生母,蒋鹏飞的前妻,也越发的有气势,有主见,以前她都是听妹妹,虽然她是姐姐,但在妹妹面前没有多少话语权,妹妹说什么,她就听什么,现在,慢慢不一样了。 只要她不和蒋鹏飞撕破脸,蒋鹏飞越崛起,她地位会越高,毕竟她是蒋鹏飞的前妻,蒋南孙的母亲。 两人上了车,戴茜开的车,一辆银色的奔驰,是她在上海新买的。车开出蒋家花园那扇大铁门,开上那条两边种满梧桐的路。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著,昏黄昏黄的,把树影子投在地上,乱七八糟的。 第158章 电话 戴茵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 “姐,”戴茜忽然开口,“你说蒋鹏飞那蒋氏集团,现在到底得值多少钱?” 戴茵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你问这个干嘛?你不是有人脉吗。可以自己查查.” “我就是好奇,”戴茜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面的路,“我听人说,他那几个公司现在估值加起来,少说几百亿上千亿什么的。上千亿啊姐。?” 戴茵没说话。 戴茜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行了,”戴茵打断她,“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替我可惜。但我们离婚你不觉得你也出了大力吗,都別说了。” 戴茜没否认。 车继续往前开,穿过一片安静的街区,两旁是老式的洋房和法国梧桐。戴茵看著窗外那些模糊的影子,忽然笑了。 “戴茜,”她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半夜醒了,躺在床上,会想——要是我没离婚,现在会怎么样?” 戴茜没接话。 “我会住在那栋庄园里,被一群人伺候著,出门有司机,买东西不眨眼。南孙也不会像现在这么难过。我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她顿了顿,找了一个词,“尷尬。” “姐——” “但我又想,”戴茵继续说,“要是我没离婚,我还是那个天天看婆婆脸色的儿媳妇,还是那个丈夫欠了一屁股债却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我还是会害怕,害怕他哪天又赔了,又欠了,又把家败光了。” 她转过头,看著戴茜。 “所以我不后悔离婚。我只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他翻身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凭什么他有钱了,享受这一切的是那个小丫头?” 戴茜没说话。她知道她姐不是在问她,是在说给自己听。 车停在戴茜房子的那个小区门口。两人下了车,往楼里走。电梯里,戴茵忽然说:“之后我会义大利,南孙这边你注意著点。也帮我盯著蒋家那边,有什么动静跟我说。” 戴茜点点头。 “还有,”戴茵顿了顿,“哪怕是现在也別在南孙面前说她爸的坏话。一句都別说。” 戴茜嗯了一下:我知道,也是我想对你说的?” ”戴茵看著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自言自语道,“蒋家的东西,以后会有部分她的。不能让她恨她爸,对她有什么好处?” 电梯到了,门打开。戴茜站在门口,看著她姐走出去,忽然觉得她姐好像变了。以前那个只会打牌、攒私房钱、遇事就慌的戴茵,好像不见了。现在的戴茵,冷静得让她有点陌生。 “姐,”她叫了一声。 戴茵回过头。 “你真的想好了?” 戴茵看著她,笑了笑。 “想好了。我爭不过她,但我可以让我女儿爭。” 第二天 章安仁接到蒋南孙电话的时候,正在画图。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南孙”。他接起来。 “安仁……”蒋南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小又哑,像隔著一层厚厚的什么东西,“安仁,你能过来吗?” 章安仁手里的笔掉了。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蒋南孙没回答,就是哭,哭得断断续续的,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章安仁听见那边有抽纸巾的声音,有擤鼻涕的声音,还有她拼命深呼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声音。 “南孙,你告诉我,你在哪儿?” “在家……”她终於挤出一句,“在我家。” 章安仁愣了一下。蒋家花园?她在那儿哭什么? “我马上过来,”他说,“你等我。” 他掛了电话,换了鞋就往外跑。跑到楼下站在路边拦计程车,拦了好几分钟才拦到一辆。坐进去报了地址,司机看了他一眼,说“那边远,得四五十分钟”。 “开快点,”他说,“加钱也行。” 司机没再说话,踩了油门。 车上,章安仁靠著座椅,脑子里乱得很。南孙哭了,哭得很厉害,这是出了什么事?她家里出事了?她奶奶怎么了?还是她爸—— 他不敢往下想。 到了蒋家花园,计程车停在大门口。章安仁付了钱,站在那扇大铁门前,按了门铃。刘管家出来开门,看见是他,表情有点微妙,但还是客客气气地把他请进去了。 “章老师,蒋小姐在楼上。” 章安仁点点头,快步往里走。 他衝上楼上,敲了敲蒋南孙的门。门开了,蒋南孙站在门口,嘴唇乾裂起皮。她看见他,嘴一瘪,扑过来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 “安仁……” 章安仁抱著她,拍她的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那么抱著她,站在门口,让她的眼泪打湿他的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停下来。章安仁扶著她进去,让她坐在床上,房间里乱得很. “怎么了?”他问,“出什么事了?” 蒋南孙抬起头,看著他,嘴唇抖了好几下。 “锁锁怀孕了。” 章安仁愣了一下:“怀孕了?谁的?” 蒋南孙没说话,就那么看著他。 章安仁看著她的表情,忽然明白了。 “你爸的?”他的声音有点抖。 蒋南孙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章安仁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朱锁锁怀孕了,孩子是蒋鹏飞的。朱锁锁——南孙的闺蜜,蒋鹏飞的助理——她怀了蒋鹏飞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过年时候那些事,全明白了。 第159章 又见背刺,一个机会 原来是这样。 “南孙,”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干,“你打算怎么办?” 蒋南孙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想待在这儿了。我一想到她住在我家,怀著孕,——我就觉得噁心。” 她说著,又哭起来。 章安仁抱著她,拍她的背,脑子里却在转別的。 蒋鹏飞有了新欢,朱锁锁怀了男孩。那南孙呢?南孙算什么?蒋家唯一的女儿?还是——一个被取代的、不再重要的前妻生的女儿? 蒋家唯一的继承人. 现在不是了。 至少不全都是了。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但他没压下去。他看著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蒋南孙,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章安仁没走。他在蒋南孙房间里坐了一夜,听她哭,听她说,听她把那些委屈、愤怒、不甘心,一点一点倒出来。他没怎么说话,就是听著,偶尔拍拍她的背,偶尔递张纸巾。 天快亮的时候,蒋南孙哭累了,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 章安仁没睡。 他坐在那儿,盯著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同一个念头。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早上七点,章安仁从蒋南孙房间出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僕人们准备早餐的动静。他想了很久,脚步顿了顿。走向蒋鹏飞的书房。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进来。” 章安仁推门进去。 蒋鹏飞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著一堆文件,手里夹著支笔。他抬起头,看见章安仁,愣了一下,然后靠在椅背上,把笔放下。 “有事?” 章安仁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他攥了攥拳头,往前走了一步。 “蒋叔叔,我想跟您谈谈。” 蒋鹏飞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章安仁坐下,腰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他看著蒋鹏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干得很,声音出来的时候有点哑。 “蒋叔叔,南孙的事——” “南孙怎么了?”蒋鹏飞打断他。 “她还是很难受,”章安仁说,“她昨晚哭了一夜。” 蒋鹏飞没说话。 章安仁深吸一口气。 “蒋叔叔,我知道我没资格跟您谈条件。我就是个大学助教,家里条件一般,跟您比什么都不是。但我是真心喜欢南孙的,从认识她到现在,一直没变过。” 蒋鹏飞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您可能看不上我,”章安仁继续说,声音有点抖,但他没停,“我知道您觉得我配不上南孙。” 他顿了顿,攥了攥拳头。 “但我想跟您要一个机会。” 蒋鹏飞的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机会?” “一个证明我自己的机会,”章安仁说,“听南孙之前说过您公司旗下有个新成立的装修设计公司,刚成立没多久,还缺总经理。我想去试试,给我一年时间,如果我做不好,我自己走人,再也不纠缠南孙。” 蒋鹏飞靠在椅背上,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章安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但他没躲。他就那么坐著,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但他没躲。 “你跟我说这些,”蒋鹏飞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南孙知道吗?” 章安仁摇摇头:“不知道。是我自己的决定。” 蒋鹏飞点了点头,没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很,只有墙上那座钟在走,滴答滴答的。章安仁坐在那儿,觉得自己像在等判决。每一秒都长得要命,长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又快又乱。 过了大概一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他分不清了——蒋鹏飞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键。 “锁锁过来一下。” 章安仁愣了一下。 没一会儿,门开了。朱锁锁站在门口,穿著件宽鬆的家居服,头髮隨便扎著,脸上还带著刚睡醒的红。她看见章安仁,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蒋鹏飞。 “蒋总,您找我?” 蒋鹏飞指了指章安仁:“他要去分公司当总经理。” 朱锁锁愣住了。 “装修设计那个,”蒋鹏飞说,“之前计划给南孙折腾的,一直等南孙有时间,现在还是空壳,让他去搞。从零开始,招人、接项目、建团队,全交给他。一年时间,我看看他能搞成什么样,第一年財务预算三千万。” 朱锁锁看著章安仁,又看看蒋鹏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工资按分公司总经理的標准给,”蒋鹏飞继续说,“试用期三个月,转正之后看表现。做不好,隨时走人。” 他顿了顿,看著章安仁。 “你听明白了?” 章安仁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站住了。 “听明白了。谢谢蒋蒋,总。” 蒋鹏飞摆了摆手:“別谢我。我是给南孙面子。你要是干不好,丟的不是你的人,是南孙的脸。到时候我会告诉她,她看上的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章安仁的脸色白了一下,但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朱锁锁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看著章安仁那张绷得紧紧的脸,看著他攥得发白的指节,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的要复杂得多,居然在老蒋对南孙很愧疚时提出这些要求。 但她没说什么。她只是走到蒋鹏飞桌前,拿起那份任命文件,递给了章安仁。 “章老师,”她说,“恭喜。” 章安仁接过文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感激,有尷尬,有说不清的复杂,还有一种——朱锁锁看懂了——那是同病相怜。 他们都是靠著南孙,才走到这一步的。 章安仁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文件——任命通知书,上面盖著蒋氏集团的公章,红彤彤的,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把文件折好,放进包里,然后上楼去找蒋南孙。 第160章 离开蒋宅 章安仁推开蒋南孙房门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发呆。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头的阳光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她听见动静转过头,眼睛还是肿的,脸上那层红还没退乾净。 “你去哪了?”她声音哑哑的。 章安仁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手里那份任命书被他攥了一路,边角都卷了。他把文件递过去,蒋南孙接过来扫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你去找我爸了?”她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瞪著他,“你去找他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 “那是什么?”她把文件摔在床上,站起来,手都在抖,“章安仁,你什么意思?我家出了这种事,你跑去我爸公司要职位?你趁火打劫是不是?你以后要如何相处,你让我要如何相处?” 章安仁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蒋南孙没给他机会。 “你知道別人会怎么想吗?”她声音越来越高,“他们会说你章安仁就是衝著我家的钱来的!现在好了,我爸跟锁锁搞出这种事,你不但不觉得噁心,还跑去要好处来弥补对我的伤害吗?” “南孙!”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也大了,“你听我说完行不行?” 蒋南孙被他这一声吼愣住了。 章安仁鬆开手,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下来:“我不是去要好处。我是去要一个机会。你家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锁锁怀了你爸的孩子,你奶奶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你呢?你除了哭还能干什么?” 这话扎得蒋南孙眼泪又掉下来。 “我不是骂你,”章安仁声音软了,伸手想擦她眼泪,被她躲开了。他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来,“南孙,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那种只会站著看的人。你难受,我也难受。但我不能光难受。我得做点啥。” 蒋南孙低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这样做,”章安仁继续说,“可我没办法。我就是个小助教,没钱没势,除了拼一把,我还能怎么证明自己?你爸看不起我,你小姨看不起我,你奶奶客气也是因为你是她孙女。这些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不想让你跟著我受委屈。你以前是蒋家大小姐,以后也得是。我不能让你因为跟了我,就低人一等。我一定要出人头地的。” 蒋南孙抬起头,看著他。他眼眶也红了,但没哭。就那么看著她,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劲儿。不是那种老好人的温吞,是那种——拼了的感觉。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想起妈妈说的话——“你值得更好的”。可她看著章安仁这张脸,这个从老家考出来、拼了命才留在上海的人,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著。她应该生气的。她確实生气。可她又觉得,他好像也没错。 她慢慢坐下来,没说话。 章安仁在旁边也不敢说话。两人就那么坐著,谁都不看谁。窗户外头有鸟叫,嘰嘰喳喳的,吵得很。 过了好一会儿,蒋南孙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什么时候去上班?” 章安仁愣了一下:“下周一。”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把那份任命书拿起来,看了又看,手指在那几个字上摸来摸去——“蒋氏集团装修设计分公司总经理”。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章安仁,”她说,“你可真行。” 他听不出这是夸他还是骂他。 她把文件递还给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外头的草坪绿得发亮,园丁正在剪草,剪草机嗡嗡的。 “你去吧,”她说,“好好干。” 心里想的確是。 你这样,让我如何还能对他们生气?如何面对他们?我的处境会有多尷尬? 章安仁站在她身后,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堵住了。 蒋南孙没回头。她看著窗外那片草坪,想起第一次带章安仁来这儿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愣了好久。那时候她还笑他,说至於吗。现在她明白了,那种愣,不是没见过世面,是知道自己离这些东西有多远。 她忽然觉得,他去找她爸要这个职位,可能不是趁火打劫。是一个够不著的人,拼命伸手去够,这是他少有的翻身机会。 可她心里头,还是有点什么东西变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像一块玻璃,看著还是完整的,但里头有了裂纹。你用手摸,摸不出来,可你知道它在那儿。 “安仁,”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別瞒著我做这种事了。” 章安仁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不会了。” 蒋南孙是在当天夜里走的,她想了很久,现在不知道怎么面对父亲和朱锁锁,又因为章安仁的事情,让她没有理由对父亲生气了,她已经不是受害方了,她获得了弥补,这让她在这个家待不下去了。 凌晨两点,整栋楼都睡了。她起来的时候没开灯,摸黑把东西塞进一个行李箱里——几件衣服,几本书,洗漱用品,还有她的银行卡。东西不多,箱子装了一半都不到。 她拎著箱子下楼,脚步很轻,踩在木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经过二楼的时候,她听见老太太房间里有动静——老太太在翻身,床板吱呀响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她停了两秒,继续往下走。 一楼客厅黑漆漆的,只有走廊的夜灯亮著,昏黄昏黄的。她把箱子放在门口,去车库开车。那辆白色保时捷就停在那儿,车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好几天没开了。 她发动车子,缓缓驶出车库。经过那扇大铁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栋白楼在月光底下泛著冷光,三楼朱锁锁房间的窗户黑著,蒋鹏飞书房的窗户也黑著。 她踩下油门,车开上了那条两边种满梧桐的路。 凌晨的上海很安静,路上几乎没有车。她开著车,穿过那些空荡荡的街道,穿过那些沉睡中的街区,往章安仁住的地方开。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凉凉的,吹得她眼睛发乾。 她没哭。 哭够了。 车停在那栋老楼下面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她坐在车里,抬头看了看章安仁那扇窗户——黑著,他睡了。她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 第161章 抓姦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蒋南孙站在章安仁楼下,手机贴在耳边,听著一遍又一遍的忙音。凌晨的风从弄堂口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头看那扇窗户——黑的,一点光都没有。 可能是睡得太死了。她想。 她拖著行李箱往楼道里走。箱子在水泥地上咕嚕咕嚕响,在安静的小区里显得特別吵。她怕吵醒邻居,乾脆把箱子提起来,一步一步往上爬。箱子不重,但她这几天吃的东西太少了,爬到三楼的时候腿已经软了,扶著栏杆喘了好一会儿。 章安仁住四楼,老式公房,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脚,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懒得再跺,摸黑往上走。 走到门口,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这把钥匙是章安仁给她的,说“你想来隨时来”。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开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她闻见一股酒味。不浓,但能闻到。章安仁偶尔喝点酒,她知道,但他一个人从来不喝。她心里头有点发紧,但没多想。 玄关的灯没开,她摸黑换鞋。脚伸进拖鞋的时候,踢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 一双鞋。 女式的,平底的,浅口的,摆在鞋柜旁边。不是她的鞋。她的鞋在鞋柜上层,那双白色的运动鞋,还是章安仁陪她买的。 蒋南孙盯著那双鞋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看见鞋柜上还放著一个包——黑色的,小號的,不是她的。包旁边搭著一条丝巾,粉色的,皱巴巴的,像是隨手扔在那儿的。 她站在玄关那儿,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不对。 章安仁一个人住,家里怎么会有女人的东西? 她脑子里开始转——可能是他同事?可能是他表妹?可能是有朋友来借住?她拼命给自己找理由,手已经开始抖了。 她没换鞋,踩著袜子往里走。 客厅没开灯,窗帘拉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出一小片亮。茶几上摆著两只红酒杯,一只倒了,剩下的红酒淌在桌面上,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旁边立著一瓶白酒,喝了大半,瓶盖扔在一边。 还有一碟花生米,吃得差不多了,碟子里只剩几颗和一堆皮。 蒋南孙站在茶几前面,盯著那两只酒杯,脑子里嗡嗡的。 她慢慢往臥室走。走廊很短,三步就到了。臥室门虚掩著,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头很安静,有呼吸声,均匀的,沉沉的,不止一个人。 她站在门口,手按在门板上,没推开。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有点头晕。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上来的噁心压下去。然后她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开了。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灰白的印子。借著那点光,她看见地上有衣服——一条裙子,浅色的,团成一团扔在床边;旁边是內衣,也是浅色的;再旁边是章安仁的衬衫,搭在椅背上,皱得不成样子。 床上躺著两个人。 章安仁面朝里,侧躺著,被子只盖到腰,光著上半身。他旁边躺著一个女人,背对著门,头髮散在枕头上,也光著肩膀。被子被她捲走了大半,露出一截脊背和一条胳膊。两人都睡得很沉,呼吸声一重一浅,混在一起。 蒋南孙站在门口,看著那截露在外面的肩膀,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认识这个女人。她努力辨认那头散开的长髮,那条搭在被子上的胳膊,想从中找出一点熟悉感。但她找不到。这只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睡在她男朋友的床上,盖著她买的被子,枕著她挑的枕头。 她忽然觉得特別噁心。 不是比喻,是真的噁心。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水往上涌,她捂住嘴,硬生生咽回去。咽完又涌上来,她又咽,咽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十秒。也可能是三十秒,也可能是一分钟。她分不清了。时间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走得特別慢,慢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重又闷。 然后她伸手,按下门口的电灯开关。 “啪”的一声,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 惨白的光洒下来,照亮了整个房间。亮得刺眼,亮得无处可躲。地上那些衣服更清楚了——浅粉色的连衣裙,米白色的內衣,还有一双丝袜,捲成一团塞在床脚。床头柜上放著两个手机,一个是章安仁的,另一个粉色的壳,贴著亮片,不是她的。 章安仁被灯光刺醒了。他动了一下,皱著眉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关灯”。然后他睁开眼睛。 他看见她了。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蒋南孙后来想了很多次,都觉得没办法用一个词形容。不是惊恐,不是心虚,是一种比惊恐更深的、更原始的东西。像被人从梦里猛地拽出来,摔在水泥地上,骨头都碎了。 他整个人弹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光著的胸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旁边还睡著的女人,再抬头看蒋南孙。他的嘴张著,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出不来。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旁边的女人被吵醒了。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站在门口的蒋南孙,愣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见自己光著的肩膀,尖叫了一声,把被子扯过来裹住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 蒋南孙看著那张脸。 不认识的。 二十六七岁,圆脸,眼睛不大,嘴唇有点厚,脸上没什么妆,看著挺普通的一个人。她缩在被子里,怯怯地看著蒋南孙,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害怕又慌张。 “你谁啊?”那女人开口了,声音又尖又哑,带著刚睡醒的那种黏糊糊的劲儿。 蒋南孙没理她。她看著章安仁。 第162章 解释 章安仁坐在床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他张嘴想说什么,嘴唇抖得厉害,抖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南孙……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说到一半他就停了。他自己也知道这话有多蠢。不是那样?那是哪样?她亲眼看见的,地上扔著的衣服,床上躺著的女人——还能是哪样? 蒋南孙看著他,没说话。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就是看著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种空白比哭还让人害怕。 “南孙,”章安仁慌了,从床上爬下来,光著脚站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想解释,“她、她是袁媛,就是我以前那个……她来上海找工作,没地方住,我就让她暂住几天……我睡沙发的,今晚就是喝多了……我们什么都没……”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蒋南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往下,从脸到脖子到胸膛,最后落在他光著的腿上。他只穿了条內裤,站在那儿,狼狈得像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 蒋南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床上。袁媛裹著被子缩在床角,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睡出来的红印子。她不敢看蒋南孙,低著头,手指绞著被角,绞得骨节发白。 “你睡沙发?”蒋南孙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章安仁张了张嘴。 “那现在呢,”蒋南孙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轻 章安仁的脸白了。 章安仁站在那儿,嘴唇在抖,想解释,但一个字都编不出来。 蒋南孙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在点什么头,可能是点给自己听的。她把目光从章安仁身上收回来,转身往外走。 “南孙!”章安仁追出来,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他在客厅追上她,伸手想拉她的胳膊,她躲开了,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墙上。 “你別碰我。”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但章安仁听见了里头的东西——既是愤怒,也是噁心。 他收回手,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他就那么站著,光著脚,只穿了一条內裤,像个被剥了壳的虾,又白又狼狈。 “南孙,你听我解释……”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已经哑了,带著哭腔。 蒋南孙看著他。 他站在她面前,光著身子,脸上全是心虚和恐惧,眼睛里那种乾乾净净的东西没了,只剩下一堆乱七八糟的——慌张、害怕、懊悔,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后来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算计。 他在算,怎么解释才能让她相信,怎么补救才能挽回局面,怎么才能不让这件事毁了他好不容易从她爸手里求来的那份工作。 他在算得失。 蒋南孙忽然觉得特別累。不仅仅身体累,还有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甩不掉的累。她不想吵,不想闹,不想听解释,什么都不想。她只想走。 她转身去门口拎行李箱。箱子靠在玄关边上,她弯下腰去提的时候,看见了那双女鞋。浅口的,平底的,摆在鞋柜旁边,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被人好好放好的。 她盯著那双鞋看了两秒。然后她直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南孙!”章安仁追到门口,手扶著门框,“这么晚你去哪儿——” 她没回头。她拖著箱子往楼梯口走,箱子在水泥地上咕嚕咕嚕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出一段一段的台阶。她往下走,走得很快,脚步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发出咚咚的回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章安仁站在门口,想追下去,但他只穿了条內裤,脚上连鞋都没有。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袁媛裹著被子站在臥室门口,怯怯地看著他,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安仁”。 他没理她。他冲回房间套了条裤子,光著脚就往外跑。 楼道里的灯已经灭了。他往下冲,跺了一脚,灯亮了。再往下冲,又灭了。他不管了,摸著黑往下跑,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每一下都踩得生疼。 他衝出楼道的时候,那辆白色保时捷已经发动了,车灯亮著,照出一片白花花的光。他光著脚跑过去,拍著车窗:“南孙!南孙你听我说!” 车窗没摇下来。他隔著玻璃看见她的侧脸,面无表情的,眼睛看著前方,没看他。他拍了好几下,手拍得生疼,玻璃上留下了一个个汗印子。 然后车动了。 保时捷缓缓倒出车位,转了个弯,往小区门口开。章安仁跟在后面跑,光脚踩在柏油路上,硌得他齜牙咧嘴。他跑了几步,脚底踩到什么东西,尖锐的疼从脚心窜上来,他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停下来,站在小区中间那条破破烂烂的柏油路上,看著那辆白色保时捷越开越远,尾灯一闪一闪的,最后消失在小区门口。 凌晨的风吹过来,冷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底黑得不成样子,脚趾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了皮,血混著灰,脏得很。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第163章 后悔 他好不容易从蒋鹏飞手里求来的那个机会,好不容易在南孙最脆弱的时候守住的信任,好不容易爬上来的这一步——全完了。 他想起蒋鹏飞那句话:“你要是干不好,丟的不是你的人,是南孙的脸。”现在好了,不用等干好干不好,他直接把南孙的脸丟尽了。 章安仁慢慢走回楼道。脚底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他扶著墙往上爬,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一下灭一下,忽明忽暗的,照出他脸上那种死灰一样的顏色。 推开门,袁媛还站在臥室门口,裹著被子,脸上全是泪。 “安仁,”她小声说,“她是谁啊?” 章安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抱著头。沙发太短了,他的膝盖顶出来,整个人蜷成一团,像只被踩扁的虫子。 “安仁……”袁媛又叫他一声,声音怯怯的。 “你进去。”他说,声音闷在胳膊里,瓮瓮的。 袁媛站著没动。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转身回了臥室,轻轻关上门。 章安仁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 他想起蒋南孙刚才看他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哭泣,是那种——空。什么都空了。像被人把所有的东西都抽走了,只剩一个壳。她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不如。陌生人她至少还会多看一眼,她看他,是那种不想再看的看。 他恨自己。 明明知道南孙正在经歷什么,明明知道她刚被锁锁和她爸的事伤得体无完肤,明明知道她最需要的就是一个靠得住的人——他却在最不该的时候,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恨自己得意忘形。拿到那个任命书的时候,他高兴得找不著北,觉得自己总算熬出头了,总算能在南孙面前挺直腰杆了。袁媛说来上海找工作,他想著以前答应过她“以后来上海我帮你”,就让她暂住几天。他本打算安顿好就送她走的,真的,他发过誓的。 可今天他太高兴了。年薪百万,分公司总经理,他章安仁也有今天。他买了酒,叫袁媛陪他喝几杯,就当庆祝。喝著喝著就多了,多了就忘了。忘了南孙还在家里哭,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间屋里还有另一个人,在其的別有目的也引诱之下,又发生了关係。 他抓起茶几上那个白酒瓶,还有小半瓶。他举起来,想喝,又放下了。然后他拿起瓶子,往自己脑袋上砸了一下。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砰”的一声,闷响。不疼,真的不疼,比起心里那种疼,这根本不算什么。 他又砸了一下。 这次疼了。额头上一片火辣辣的,有什么东西顺著眉骨往下淌,黏糊糊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上沾了血,在黑暗里看著是黑色的。 他把瓶子放下,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血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 他睁开眼,看著茶几上那两只杯子。一只倒了,另一只还立著,杯底还剩一点红酒,已经干了,掛在玻璃上,像乾涸的血。 他把那只立著的杯子拿起来,看了好久。然后他鬆开手,杯子掉在地上,碎了。玻璃渣子溅了一地,在黑暗里反著光。 他坐在那儿,看著那些碎片,忽然想起一句话——碎了就是碎了,粘不回去的。 就跟南孙一样。 他把她打碎了。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他亲手把她打碎了。 章安仁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开始抖。他没哭出声,但整个人抖得厉害,像发了高烧一样,怎么都停不下来。 臥室的门开了一条缝,袁媛探出头来,小声说:“安仁,你流血了……” 他没动。 袁媛犹豫了一下,拿了条毛巾出来,想给他擦。他伸手挡开了。 “別碰我。”他说。 跟南孙说的一模一样。三个字,连语气都像。 袁媛站在那儿,手里攥著毛巾,不知道该走该留。她看著章安仁蜷在沙发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陌生。他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章安仁了。那个在老家的时候,那个意气风发,会给她讲学校里的事、会笑著说“以后你来上海我帮你”的章安仁,不见了。 “你走吧。”章安仁忽然说,声音闷在手掌里。 袁媛愣了一下。 “明天,”他说,“你走吧。” 袁媛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臥室。门关上了,很轻的一声,但章安仁听见了。他坐在那儿,盯著地上的玻璃渣子,盯著茶几上那摊干掉的红酒渍. 他忽然站起来,把那双鞋捡起来,打开门,扔到楼道里。然后又回来,把那个粉色的包、那条丝巾、那件浅粉色的裙子、那双丝袜,她的行李,一样一样捡起来,全扔出去。最后他把袁媛从臥室里拽出来——他拽著她的胳膊,把她拉到门口,说“你走,现在就走”。 袁媛站在楼道里,光著脚,只穿了件他的t恤,抱著那堆衣服,哭著叫他“安仁”。 他把门关上了。 他靠在门板上,听著外面的哭声渐渐小了,然后是脚步声,慢慢远了。他滑坐在地上,盯著对面那堵白墙,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蒋南孙那张脸。 她站在门口,看著他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164章 蜕变 蒋南孙开著车在空荡荡的上海街头转。 她不知道去哪儿。不想回蒋家花园,不想见锁锁,不想见父亲,不想见任何人。章安仁那儿回不去了,她妈那儿——她妈在义大利,就算在上海她也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她小姨那边更不想去,小姨那张嘴,这个时候她受不了。 她就这么开著车,从杨浦开到虹口,从虹口开到静安,从静安开到黄浦。凌晨的上海像一座空城,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高架桥上就她一辆车,开得快了,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呼呼的,吹得她耳朵疼。 她开上延安路高架,往东走,一直走到外滩。她把车停在一个停车场里,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掉眼泪,是那种嚎啕大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哭得嗓子都劈了。她趴在方向盘上,脸埋在胳膊里,眼泪顺著胳膊往下淌,把方向盘都打湿了。 一个月之內,三个人,三次背叛。 其一为神,额呸,不对。 其一是锁锁。她最好的闺蜜,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她什么事都跟她说、什么秘密都告诉她的人——怀了她爸的孩子。 其二是她爸。以前不靠谱但至少是她爸的人——跟她最好的闺蜜搞在一起,还要生个儿子。 其三是章安仁。 这次最狠。不是因为章安仁多重要,是因为她以为他至少是可靠的。在她被锁锁和她爸两次背叛后、浑身是血的时候,她去找他,以为他能扶她一把。结果他不但没扶,还给她来了第三次背叛。 先是利用她爸对她的亏欠要了一个分公司总经理职位。在其的巧言令色下,也重新相信了他。 后面她自己拎著行李箱去找他的时候,她想的是,安仁会抱抱她,会说没事的,会给她倒杯热水,会让她靠在他肩膀上睡一觉。哪怕他什么都做不了,至少他在。 结果呢? 他在跟別的女人睡觉。 在她最难受的这一夜,他在跟別的女人喝酒、上床、睡大觉。 她哭得更厉害了,哭得喘不上气,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抽搐。停车场里就她一辆车,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车顶上,冷冷的。 她哭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哭到最后,她已经没有眼泪了,就是乾嚎,嗓子眼里发出那种呜呜的声音,像只受伤的动物。 她抬起头,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擦了擦脸。后视镜里映出她的脸——鼻头红得发亮,脸上全是泪痕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嘴唇上还有刚才又咬破的口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她看著镜子里那张脸,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想起锁锁以前说过的话——“南孙,你命真好。” 命好? 她命好? 她爸出轨她闺蜜,她男朋友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跟別的女人上床,她妈远在义大利,她奶奶高兴她爸终於有了儿子——她命好? 她趴在方向盘上,又想哭了。但眼泪已经干了,哭不出来,就是乾呕,呕得胃都在翻。 她靠著椅背,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开始泛白,一点一点的,像有人拿橡皮擦在擦。 她忽然想起她妈说过的话——“你现在是蒋家唯一的女儿。你爸那些產业,以后都是你的。” 唯一? 她肚子里那个才是蒋家的宝贝。她算什么?一个前妻生的女儿,一个快要被取代的、不再重要的女儿。 她想起章安仁拿到任命书时的样子——他一定高兴坏了。年薪百万,分公司总经理,他总算熬出头了。他大概觉得,只要有了这个职位,他就能在她面前挺直腰杆了,就能配得上她了。 可他用什么换来的?用她受的伤换来的。在她被锁锁和她爸的事伤得体无完肤的时候,他跑去跟她爸要好处。他不是心疼她,他是觉得这是个机会。 她想起她看他的时候,他眼睛里那种东西——算计。他在算怎么解释,怎么补救,怎么才能不失去这份工作。 她忽然觉得噁心。 不是对章安仁,是对自己。她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一个人?她怎么就被他哄了这么久?她怎么就觉得他是真心对她好的? 她想起他追她的时候,鞍前马后的,什么都顺著她。她说什么他都点头,她要什么他都给买——虽然买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但她当时觉得那是心意。现在想想,那哪是心意?那是投资。他在她身上投资,等著有一天连本带利收回去。 他等到了。 年薪百万,分公司总经理。 蒋南孙把脸埋进手心里,深吸了一口气。车里的空气闷得很,全是她的眼泪味儿,咸的,腥的。 她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天已经亮了,外滩的马路上开始有了车,环卫工人在扫街,早餐店开了门,包子笼上冒著白气。她开著车,沿著外滩走,看著那些老建筑在晨光里慢慢亮起来。 她不知道去哪儿。 真的不知道。 她不想回蒋家花园。那个家已经不是她的家了。锁锁住在三楼,怀著孕,奶奶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她回去干嘛?看他们一家其乐融融? 她不想去找她妈。她妈看见她这样子,肯定又要说那些话——“你爸那边你別闹”、“你是蒋家唯一的女儿”、“你值得更好的”。她听够了。 她不想去找小姨。小姨那张嘴,她受不了。 她不想去找任何人。 她只想一个人待著。 她把车开到一个公园门口,停了车,走进公园。早上的公园里全是晨练的老人,打太极的、遛鸟的、跳广场舞的,热闹得很。她找了个长椅坐下来,看著那些老人发呆。 一个老太太遛弯经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这么早出现在公园里、还肿著眼睛,有点奇怪。老太太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小姑娘,怎么了?”老太太问,声音沙沙的,带著上海话的软糯。 蒋南孙摇摇头,没说话。 老太太也不追问,就坐著,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慢慢嗑。嗑一颗,把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准得很。 “我年轻的时候,”老太太忽然开口,“也哭过。哭得跟你似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蒋南孙看著她。 老太太嗑了颗瓜子,继续说:“那时候我男人跟別人跑了,我一个人带著孩子,觉得天都塌了。后来呢?后来我遇到了更好的,生了一儿一女,现在孙子都上初中了。” 她拍了拍蒋南孙的手:“小姑娘,哭完了就好了。天塌不下来。” 蒋南孙看著她,眼泪又下来了。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纸巾是那种老式的,包装上印著花,香喷喷的。 “擦擦,”老太太说,“別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蒋南孙接过来,擦了擦脸,想说谢谢,嗓子眼堵得厉害,说不出话。 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瓜子壳,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一眼,笑了笑:“会好的,都会好的。” 蒋南孙坐在长椅上,攥著那包纸巾,看著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会好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早上,她的世界又碎了一次。 比前两次都碎得彻底。 她坐在长椅上,攥著那包纸巾,看著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会好的吗? 她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她忽然想明白了—— 她不能再这么哭了。 哭有什么用? 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抹了把脸,把手里那团皱巴巴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腿有点麻,坐太久了。她扶著椅背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过去,慢慢往公园外走。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她眯起眼睛,看著头顶那片开始泛蓝的天。 她以前想什么来著?读完研,找个设计院上班,跟章安仁结婚,过那种安安稳稳的小日子,这是她以前想要的生活。现在想想,不是了、 她是蒋鹏飞的女儿。蒋氏集团千亿的盘子,六个子公司在政策和大环境大时代大节点下,发展的如日中天,她爸因为这成为了上海滩数得上號的人物。她呢?开著父亲给的零花钱买的最低档但又最高配超出规模的高配的保时捷,相当一个设计院的普通员工。 你在干什么呀,蒋南孙?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附属品。她爸的附属品,章安仁的附属品。 锁锁不是。锁锁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往上爬。她从前台爬到助理,从助理爬上她爸的床,肚子里揣著蒋家的种,现在住在蒋家花园里,被一群人伺候著。她討厌锁锁吗?討厌她的背叛。恨吗?恨她的背叛。但她不得不承认,锁锁比她强。锁锁知道自己要什么,敢伸手去抓。 她呢?她连伸手都不会。 她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还残留著昨晚的眼泪味儿,闷得很。她把车窗全部打开,让风吹进来。早上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把最后那点迷糊都吹散了。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她妈的號码,她小姨的號码,章安仁的號码——她盯著章安仁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划过去了。不是现在。她怕自己一听见他的声音就想吐。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她爸的號码。蒋鹏飞,备註是一个“爸”字,后面跟了个小房子的emoji,是她以前觉得好玩加上去的。 她盯著那个小房子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按下拨號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南孙?”蒋鹏飞的声音有点哑,大概刚醒。背景里很安静,没有锁锁的声音,没有其他人的声音,就他一个。 “爸。”她开口,声音也哑,哭了一夜的那种哑。 那边沉默了两秒。“你在哪儿?” “外滩。”她顿了顿,“爸,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她深吸一口气,看著挡风玻璃外面那片越来越亮的天。 “我不读研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她继续说:“我想去公司上班。你给我安排个高管位置,我要学东西,要做事,我要节制天,不是,是我想帮助你,帮你管理公司打理公司,——”她顿了顿,把那个词咽回去一半,又吐出来,“要拿回我该拿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她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这话说出来有多难听,多势利,多不像她。但她不在乎了。势利怎么了?她爸的钱,她爸的公司,她爸打下来的江山——她凭什么不要?凭什么让给別人? 蒋鹏飞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那种——“你终於开窍了”的笑。 “行。”他说,“明天来公司,我给你安排。” 她掛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靠著椅背,看著头顶那块天。云被风吹散了,露出一大片乾净的蓝。 她忽然想起老太太那句话——会好的,都会好的。 也许吧。 她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保时捷匯入早高峰的车流,慢吞吞地往前挪。她不著急了。她知道要去哪儿了。 不是回蒋家花园,不是去找章安仁,不是去找她妈哭。是去拿回自己的东西。 她蒋南孙,从今天开始,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第165章 到来 酒店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蒋南孙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地衝出来。她弯下腰,把脸埋进去,冰得头皮一炸一炸的。就这么埋了十几秒,才抬起头,对著镜子看自己。 镜子里的那张脸,她自己都有点认不出了。 眼睛还有些肿著,但已经不红了——眼泪大概是真的流干了。鼻头还是有点发亮,嘴唇上那个破口结了痂,黑红黑红的,像颗多余的痣。头髮乱得跟鸟窝似的,昨晚在车里趴了一夜,睡姿不对,脖子右侧那块肌肉僵得转都转不动。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僵住的地方,疼得嘶了一声。 然后她开始刷牙。电动牙刷嗡嗡震著,牙膏沫子顺著嘴角往下淌,她也没擦,就那么让它淌。刷完牙,洗脸,拍了三层爽肤水,又涂了面霜。手在抖,但动作没停。 她取出刚刚买的那套黑色西装,celine的,剪裁很利落。 衬衫是白的,简单款,扣子扣到第二颗。西装外套一披,腰线收得刚好。裤子是九分的,露出脚踝,配那双三厘米的黑色高跟鞋。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看了看侧面,又看了看背面。 头髮怎么办?散著太软了,扎起来又太愣。她试了两下,最后决定扎个低马尾,用那根黑色皮筋,不露痕跡的那种。 化妆的时候,她刻意多用了点遮瑕。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盖了三层才盖住。眉毛画得比平时浓了一点,口红选了豆沙色,不张扬,但显气色。 弄完这些,她站在镜子前,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黑色西装,白衬衫,低马尾,豆沙色口红。 像换了个人。 “从今天开始,”她对著镜子说,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不是以前那个蒋南孙了。”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中二了点。 而且笑得有点苦,但至少是笑了。 她把手机、车钥匙、银行卡塞进包里,拉好拉链,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退房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客人有点奇怪——早上七点来开房,八点就退,衣服还换了全套。蒋南孙没解释,刷了卡,拎著行李箱往外走。 保时捷还停在停车场里,车顶上落了几片叶子。她拉开车门,把行李箱扔进后座,坐进驾驶室。 发动车子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 十七个未接来电。 全是章安仁的。 最早那个是凌晨五点打的,最后一个七分钟前。她盯著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几秒,没点开,把手机扔回包里,掛挡,开出停车场。 外滩的早高峰已经开始堵了。她跟著车流慢慢挪,经过那些老建筑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墙面上,金灿灿的。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带著黄浦江水的腥味,还有早餐铺子飘出来的油条味。 她忽然觉得很饿。 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但她没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那股劲儿就散了。 从外滩到南京西路,开了四十分钟。她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电梯上楼。电梯门开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大厅里全是人。 排著队的、拎著文件袋的、穿著正装的人,乌泱泱一大片。前台那个姑娘她认识,叫小李,之前在锁锁手下干过,现在坐镇大厅,面前摊著好几摞表格,忙得头都不抬。 旁边立著个易拉宝,上面写著“蒋氏集团新员工报到处”。 蒋南孙走过去,小周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大概没认出她这身打扮。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蒋……蒋小姐?” “嗯。”蒋南孙点点头,“我找我爸。” “蒋总现在在顶楼,您直接上去就行。”小周说著,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队伍,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人太多了,我就不送您上去了。” “没事,你忙。” 她往电梯走的时候,听见队伍里有人小声议论—— “那个是谁啊?” “不知道,看著挺年轻的。” “刚才小周叫她什么?蒋小姐?” “老板的女儿吧?” “这么年轻?” 她没回头,按了电梯,门关上,那些声音被隔在外面。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她看著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8、9、10、12、15——每层都停,每层都有人进进出出。她靠在电梯壁上,看著那些穿著工牌的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看文件,有的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 都是生面孔。 电梯到顶楼,门开了。 走廊里舖著灰色的地毯,墙上掛著几幅画,都是那种看不懂但挺贵的抽象画。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旁边的墙上嵌著几个烫金大字——“董事长办公室”。 她也来过几次公司,但每次来公司变化都特別大,特別是现在,好像是说这栋楼前段时间被集团高价买了。 这边她还是第一次来。 她走过去,推开门。 然后她站在门口,愣住了 外面的办公区比她想像的大得多。整整一排工位,每个工位上至少两台屏幕,有的人面前还架著三台。电话声、键盘声、印表机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蜂巢。 最前面那张桌子坐著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髮,戴眼镜,面前摊著好几份文件,一边接电话一边翻页,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不行,蒋总三点已经有会了,四点半可以,你让他秘书四点半之前把材料发过来……对,发到这个邮箱……” 她掛了电话,抬头看见蒋南孙,愣了一下。 “蒋小姐?”她站起来,脸上带著那种职业性的、不近不远的笑,“蒋总还在开会,您稍等一下。” “好。” 那女人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区:“您坐这儿等,要喝点什么?” “水就行。” 第166章 安排岗位 那女人去倒水的时候,蒋南孙坐在沙发上,打量著这个办公区。七个工位,四男三女,每个人面前都堆著厚厚的文件,每个人都在忙。有人对著屏幕皱眉,有人拿著笔在纸上画什么,有人压低声音打电话。桌面上摆著不同的牌子——有的写著“集成电路”,有的写著“生物医药”,有的写著“人工智慧”,有的写著“新能源”,有的写著“新材料”,有的写著“金融投资”。 她数了一下——六个板块,七个秘书。多出来的那个大概是机动或者总协调。 那个短髮女人端著水杯过来,递给她,自我介绍说:“我是董办的新的首席秘书,姓沈。蒋总这会儿在跟几个投资人开会,大概还有二十分钟。” “谢谢沈姐。”蒋南孙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沈姐没急著走,站在那儿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在那身西装上,最后收回来。 “蒋小姐今天来是——” “找我爸谈点事。” 沈姐点点头,没再问,回到自己工位上继续忙。 蒋南孙坐在沙发上,看著这群人。有个男秘书正在跟电话那头的人吵架——不对,不是吵架,是谈判,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这个条款我们不可能接受,你回去跟你们法务说,要么改,要么这个项目我们就不参与了……”说完啪地掛了电话,深吸一口气,又拿起另一个电话,声音立马变得客客气气的:“王总您好,对对对,材料收到了是吧?好的好的,蒋总下午的会照常……” 蒋南孙看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爸身边,工作强度这么大的吗。 这七个人,每个人负责一个板块,他们说话、做事、谈判的样子,让她想起锁锁——但锁锁跟他们不一样。锁锁是靠聪明和眼色活著的,这些人靠的是专业和经验。 她忽然有点恍惚。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里面那扇门开了。 蒋鹏飞走出来,身后跟著两个人,都是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的,一边走一边跟他说什么。蒋鹏飞听了几句,点点头,说“下周再看”,那两个人点点头,走了。 他转过身,看见沙发上的蒋南孙。 愣了一下。 脚步停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几秒,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南孙?”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你过来了” “电话里说过了,我要来公司上班,不读研了。。” 蒋鹏飞看著她,没说话。 她也在看他。她爸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疲惫的痕跡,精神得很。他坐在那儿,翘著腿,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鬆弛得不像在上班,倒像是在自家客厅喝茶。 “你昨晚去哪儿了,早上见不到你人?”他问,声音不大,但那种语气——不是质问,是那种“我是你爸我有权知道”的语气。 “酒店。” “一个人?” “嗯。” 他看著她,目光在她眼睛上停了一下。遮瑕盖住了大部分,但他大概还是看出来了。他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吃早饭了没?” “没。” 他转头朝外面喊了一声:“小沈,弄点吃的上来。” 秘书那边应了一声,没一会儿端上来一些麵包,包子,牛奶。 蒋南孙看著麵包包子牛脑,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她拿了块麵包服放在嘴里咀嚼。 蒋鹏飞坐在对面,没说话,就看著她吃。 她吃了两块麵包,喝了半杯牛奶,实在吃不下了,把杯子放下。 “吃好了?” “嗯。” 他点点头,往椅背上一靠,看著她。 “说吧,你想要什么职位。” 蒋南孙抬起头,看著他。 她想过很多种开口的方式——撒娇的,讲道理的,软磨硬泡的。但真到了这一刻,那些东西全没了。她就那么看著他,用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语气说: “副总裁。” 蒋鹏飞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著她。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她能感觉到,他在想东西,在快速地、精准地判断什么。 过了大概十秒——也可能更久——他开口了。 “你凭什么?” 三个字,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 蒋南孙没躲。 “凭我是你女儿。”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不要脸。但她没退路。 蒋鹏飞看著她,忽然笑了。“你还真敢要呀”。 “继续。” “我要学东西,要做事情,”她说,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你给我个位置,我给你干活。干不好你骂我,干好了你给我更多。就这么简单。” 蒋鹏飞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看著有点肿的脸,被遮挡住的黑眼圈,以及现在的妆容,勉强的笑容,勉强的一点討好,装起来平静的表情。一种隨时要破碎的样子。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著她站了大概一分钟。窗外是南京西路的街景,车流在高架桥上慢慢挪,远处的东方明珠在阳光底下反著光。 他转过身的时候,脸上那种审视的表情没了. 有些心软,有些妥协,加一点认可。 “新业务孵化部,”他说,“归你。” 蒋南孙愣了一下。 “六大板块的交叉地带——ai+生物医药、新材料+新能源、集成电路+汽车电子。你负责找项目、投项目、孵化项目。独立事业部,直接向我匯报,不经过董办。” 他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给你配一个独立基金,三十亿。你有立项权,单项目三亿以下你说了算,超过三亿报我批。” 蒋南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还转不过来。 “还有,”他继续说,“你学建筑的,对吧?集团要在浦东建一个创新產业园,你全权负责。从设计到建设到运营,都归你。这是你的作品,也是你的战场。” 他放下茶杯,看著她。 “南孙,我给你战场,不给你退路。做砸了,我不会因为你是我女儿就网开一面。你做得好,所有人都看得见。你听明白了吗?” 蒋南孙站起来。 腿有点软,但她站住了。 她看著他,点了点头。 “听明白了。” “但也別担心,会安排几个靠谱的副手帮助你管理。” 他伸出手。 她低头看著他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 他的手很热,力度很强。她的手是凉的,指尖还有点抖。 两人握了一下,鬆开。 第167章 独立王国 就这么一下,她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明天来上班,”他说,“小沈会带你办入职手续。你的办公室这边有个十七楼,浦东那个產业园也有,你自己看著办,你不想见谁,可以不见。”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她听懂了。 他是在给她一个不用面对锁锁的空间。 她点了点头,拿起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她。 “南孙。” 她停下来,没回头。 “章安仁那个分公司总经理的位置,需要的话,”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会让人事重新评估。” 她站了两秒。 “隨便你,”她说,“跟我没关係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翻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 进了电梯,门关上,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靠在电梯壁上,看著楼层数字往下跳,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才那些话——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大厅里的人比刚才还多,报到的新员工排到了门口。 她穿过人群,往停车场走。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锁锁发的消息。 “南孙,你来了?” 就这五个字。 她盯著那五个字看了好几秒,没回,把手机塞回包里。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章安仁。 外加一条消息:“南孙,你接电话好不好?我想跟你解释。那个女的已经走了,我跟她什么都没有,你相信我……” 她看了两秒,把消息刪了,把他的號码拉黑。 然后她看见后视镜里自己的脸。 嘴角有一丝笑。 冷的。 她没压下去,就那么掛著那丝笑,掛挡,开出停车场。 车匯入南京西路的车流,往浦东开。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烘烘的。她把遮阳板翻下来,挡住一半光,另一半就让它照在脸上。 她想起刚才在电梯里,那些新员工看她的眼神——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谁,只是觉得她可能是某个来办事的人。 明天开始,他们就会知道了。 她是蒋南孙。 蒋氏集团副总裁,蒋氏集团大公主。 她踩了一脚油门,保时捷躥出去,把后面那辆车甩开半个车身。 没直接回家。 她给戴茜打了个电话,说想聊聊。戴茜让她直接过来,地址发她了。 车停在静安戴茜家楼下,戴茜开的门,看见她这身打扮,愣了一下,侧身让她进来。 “怎么穿成这样?”戴茜跟在她后面,“跟去找工作似的?” “找我爸了。”南孙在沙发上坐下,“要了个职位。” 戴茜在她对面坐下来,翘起腿,等著她往下说。 “副总裁,”南孙说,“管新业务孵化。一个独立基金,三十亿。还有个创新產业园,我全权负责。” 客厅安静了几秒。 戴茜端著的茶杯停在半空,看了她好几秒,才放下来。 “三十亿?”她表情复杂的问到。 “嗯。” “独立基金?直接向你爸匯报?” “嗯。” 戴茜往后一靠,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脑海里想了很多东西,忽然笑了, 你爸对你真的挺好呀,很看重你,你妈妈的妥协是对的、 “南孙,”她放下杯子,开始说道,“你知道你爸给你的这个位置,在外面意味著什么吗?” 南孙愣了一下:“意味著什么?——” 她往前探了探身。 “你据我了解,他那六个板块——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慧、新能源、新材料、金融——现在弄得风风火火,热热闹闹,很厉害,你现在手里握著三十个亿战略投资款,专门投这些领域的交叉地带。三十个亿,你自己说了算,三亿以下不用报批。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这是你爸给你在你们蒋氏集团內部开了个独立王国,一个给你的独立王国,人权,財权,项目都有,很培养人,也很锻炼人,也很有权利,可以培养你今后的嫡系人马。“ 南孙没说话。 “还有那个產业园,”戴茜继续说,“你是学建筑的,浦东的地,盖个园区,你的名字掛在上头。以后业內提起来,提的是你蒋南孙,不是你爸的闺女。” 她顿了顿,看著南孙的眼神变了。 “而且你注意到没有,他让你直接向他匯报,不经过董办。董办是谁在管?朱锁锁。他这是在给你开一条独立通道,你不用看她脸色,不用跟她打交道。你的钱、你的人、你的项目,跟她半毛钱关係没有,你直接对你爸负责就行。” 南孙坐在那儿,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她来的时候以为就是一份体面的、能让她证明自己的工作。 但现在听小姨这么一说,她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工作。那是她爸在给她铺路。 “小姨,”她开口,声音有点干,“你觉得我能干好吗?” 戴茜看了她好几秒。 “不知道,”她说,“相信你自己吧,毕竟是你爸给你安排的,你爸在短时间內可以把集团公司发展成这地步,真的闻所未闻,虽然有抓住时代机遇和政府帮助,但也说明了你爸是真的厉害,哪怕蒋氏集团现在有百分之二十多股份在国资和二十多的股份在別的机构和併购的公司的背后资本手里,但你们蒋氏集团还是他的一言堂,还可以直接你进这岗位和分管部门。是真厉害。” 她顿了顿。 “你是他的女儿,放心,没人使绊子,你父亲在集团的威势和影响力是你想想不到的放心去做吧。” 南孙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先走了。戴茜送她到门口,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南孙,”她说,“真有事也可以隨时给小姨打电话。” 南孙看著她,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看著南孙走远,戴茜脑海里想了很多很多。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靠著墙,脑子里全是戴茜刚才说的那些话。 三十亿。独立基金。不经过董办。你的作品。 她忽然想,她爸给的这条路,比她想像的要宽得多。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 还是那张脸,那身黑色西装。 但她看自己的眼神,好像不太一样了。 第168章 体面 晚上七点,蒋南孙破天荒地回来吃饭。 她把车停进车库的时候,看见那辆黑色宾利已经在那儿了——她爸回来了。 她推开门进去,刘管家在门口接著,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大概没想到她会回来。但很快就恢復了那种训练过的、不卑不亢的笑。 “蒋小姐回来了,晚饭刚摆上。” 她点点头,换了鞋,往里走。 餐厅里,老太太已经坐在位置了。今天穿了件暗紫色的盘扣褂子,头髮梳得一丝不乱,面前摆著她那套青花瓷的茶杯。看见南孙进来,老太太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那套黑色西装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她的脸。 “南孙?你回来了?” “嗯,奶奶。”她在老太太右手边坐下,“今天回来吃饭。” 老太太看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回来就好。” 蒋鹏飞从楼上下来,换了身家居服,深灰色的,看著比白天鬆弛了不少。他在主位坐下,看了南孙一眼,没说话,端起碗开始吃饭。 周姐把菜端上来——红烧排骨、清蒸鱸鱼、蒜蓉西兰花、酸辣汤,还有一碟老太太爱吃的腐乳。 南孙看了一眼桌上。 锁锁的位子空著。 以前锁锁坐她旁边,现在那个位子空著,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没人动。 老太太夹了块排骨,放在南孙碗里。 “多吃点,瘦了。” 南孙低头看著那块排骨,肥瘦相间,酱色浓郁,上面撒了几粒白芝麻。她夹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奶奶,”她咽下去,抬起头,“我明天去公司上班了。” 老太太的筷子顿了一下。 “上班?”她看著南孙,“你不上学了?” “不上了。读研什么时候都能读。” 老太太看著她,没说话。但南孙能感觉到,她奶奶在看她眼睛里的东西——那种“你变了”的审视。 过了好几秒,老太太点了点头。 “行。你爸那边——” “爸给我安排了。”南孙说,“副总裁,管新业务。” 老太太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她转过头看蒋鹏飞。蒋鹏飞正在喝汤,头都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老太太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的时候,声音有点抖:“鹏飞,她才多大——” “妈,”蒋鹏飞放下汤碗,看著她,“她是我女儿。蒋家的女儿,现在也不小了,可以做她想做的事情。” 老太太看著他,又看了看南孙。 她看见南孙那身黑色西装,看见她扎起来的头髮,看见她脸上那种——怎么说呢,像是赌气,又像是逞强,是一种她从来没在这个孙女身上见过的东西。 硬的。 冷的。 但也是稳的。 老太太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她说,“你们父女俩的事,你们自己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南孙,好好干。” 南孙点了点头。 三个人安安静静吃著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汤勺碰碗壁的声音,窗外隱约传来的车流声。谁都没提锁锁,谁都没提章安仁,谁都没提昨晚南孙去了哪儿、今天怎么换了这身打扮。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 吃到一半,楼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怕吵到人。 南孙没抬头,但她知道是谁。 锁锁从楼梯上走下来,穿著件宽鬆的杏色家居裙,头髮散著,一只手扶著栏杆,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放在肚子上。肚子已经能看出来了——圆了,整个人都圆了。 她走到餐厅门口,看见南孙坐在那儿,脚步停了。 两个人隔著整个餐厅对视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南孙看见锁锁脸上的表情——有点心虚,有点討好,复杂的,小心翼翼的,还有一点点——她不想承认——委屈。 锁锁张了张嘴,大概想叫“南孙”,但声音没出来。 南孙低下头,继续吃饭。 老太太抬头看了锁锁一眼,又看了看南孙,最后把目光落在锁锁肚子上。 “锁锁,怎么下来了?不舒服就躺著。” 锁锁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好多了,下来吃点东西。” 她慢慢走过来,在自己那个位子上坐下。周姐赶紧把她的碗筷摆好,又端了一碗红枣银耳羹放在她面前。 锁锁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慢慢喝著。动作很轻,勺子碰碗沿的声音都儘量压到最小。 她没看南孙。 南孙也没看她。 蒋鹏飞坐在主位,给老太太夹了块鱼,又给南孙夹了块排骨,最后给锁锁夹了块西兰花。 三个人,三块菜,动作一样,表情一样,像分饭似的。 南孙看著碗里那块排骨,忽然觉得想笑。 她吃了那块排骨,喝了半碗汤,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跟老太太说了声“奶奶我先上去了”,转身往楼上走。 经过锁锁身边的时候,她脚步没停,目光也没偏。 但她闻到了锁锁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孕妇用的润肤乳,甜甜的。 以前她觉得这个味道挺好闻的。 现在闻著,想吐。 她上了楼,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听见楼下的动静——碗筷碰撞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老太太说“锁锁你再吃点”,锁锁说“谢谢,我够了”,然后是她爸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窗外的花园黑漆漆的,草坪上那排灯亮著,暖黄色的,一路延伸到游泳池那边。游泳池的水在灯光下泛著蓝光,安安静静的,连个波纹都没有。 她盯著那片蓝光看了好久。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沈姐发了条消息:“沈姐,明天几点报到?” 沈姐秒回:“九点,公司的安排好了,也可以直接去浦东產业园。那边的办公室已经收拾好了,工牌和电脑都准备好了。蒋总说您可以不用来总部,。” 她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床还是那张床,被子还是那床被子,枕头还是那个枕头。但她躺在上面的感觉不一样了。以前躺在这儿,觉得软,觉得舒服,觉得这是她的窝,她的安全区。 现在躺在这儿,觉得——这只是一个房间。她爸房子里的一个房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用的那款洗髮水的味道,淡淡的,柑橘味的。 她忽然想起锁锁以前来她家住,两个人躺在这张床上,聊到半夜,聊喜欢的人,聊以后想干什么,聊那些有的没的。锁锁说“南孙你命真好”,她说“我的就是你的”。 她攥紧了枕头角。 那时候她是真心的。 她真的是把锁锁当亲姐妹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翻了个身,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光光的。 她盯著那片白,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九点,浦东,从零开始。 三楼另一头,朱锁锁坐在床边,手放在肚子上。 蒋鹏飞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拿著手机,盯著南孙的微信头像发呆。头像还是那张照片——她和南孙在厦门拍的,两个人站在海边,笑得眼睛弯弯的,背后是蓝得发亮的海。 她把手机放下,抬起头。 “她……这是怎么样?” 蒋鹏飞看了她一眼。 “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说,“像换了个人。” 朱锁锁没说话,低头看著自己的肚子。 “老蒋,”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感觉她是不是……跟章安仁分了?” 蒋鹏飞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猜的。”她顿了顿,“她今天那个状態,不是光因为咱俩的事。肯定还有別的。” 蒋鹏飞没接话。 朱锁锁抬起头,看著他。 “她恨我,”她说,“我知道。但她现在这样——我不是说好,也不是说不好——她这样,反而让我更害怕。她要是哭,要是闹,我还能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什么都不说,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蒋鹏飞伸手,把她揽过来。 “给她时间,”他说,“她需要时间。” 朱锁锁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她想起今天下午,沈姐给她发消息,说蒋小姐来了,跟蒋总谈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然后蒋鹏飞给她回消息,说南孙要当副总裁了,管新业务孵化。 她回了个“好”字。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也是集团元老,还给董事长怀孕了,她的地位在集团很高,怀孕几个月后,就很少处理琐碎事务,蒋鹏飞前些天也给她体面,给她掛了副总裁头衔,分管董事长办公室,公共事务部,和品牌公关部,但她怀孕,所以安排了强力的副手帮助她处理事情。 她摸了摸肚子,肚子里那个小的动了一下,轻轻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老蒋,”她忽然说,“你说南孙以后还会理我吗?” 蒋鹏飞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凉凉的。 她靠在蒋鹏飞肩上,看著那片月光,慢慢闭上眼睛。 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 南孙,对不起。 但她知道,对不起这三个字,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第169章 小人物的八卦生活 行政部的小蓝中午在食堂吃饭,端著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今天食堂人多,她来得晚,只剩靠窗那几个位子。她刚坐下,就听见隔壁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食堂这地方,压得再低也能飘过来几句。 “……听说了吧?蒋总女儿要来公司上班了。” “哪个女儿?蒋总不是就一个女儿吗?” “就那个啊,好像是还在读书的那个。听说直接给副总裁。” 小蓝筷子顿了顿。她抬头看了一眼隔壁桌——三个女的,两个是財务的,一个是人事部的,她叫不上名字,但脸都熟。说话那个是財务的,姓什么来著,反正戴眼镜,说话的时候眉毛挑得老高。 “多大啊她?”另一个问。 “好像跟咱们小两三岁吧。” 桌上安静了两秒。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那种眼神小蓝读懂了——人家这个年纪已经是副总裁了,自己还在基层熬著,每个月算绩效、等调薪、盼年终奖。 “嘖。”有人发出了一个音节,没下文了。 小蓝低下头,继续扒饭。食堂的糖醋排骨今天做得偏甜,她嚼了两口,没什么味道。 下午两点多,小蓝正在工位上做报表,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行政部的小群,里面有人发出一条消息:“你们知道蒋总女儿什么怎么样的人吗?” 下面跟了一张截图,像是从哪个社交平台扒下来的。小蓝点开看——蒋南孙,建筑系在读研究生往下翻,还有几张照片,开保时捷的,站在一栋老洋房门口的,还有一张是在什么庄园里拍的,草坪大得离谱,后面那栋楼跟电视剧里演的似的。 群里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发了个“……” ,有人发了个“臥槽”,然后有人开始算——西郊那个庄园,听说占地十亩,光装修就花了好多钱呢。 “两个亿???”有人连打了三个问號。 “不止,我听说的版本是五个亿买的。” 群里又安静了。小蓝盯著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知道该打什么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然后有人发了一条:“她好像和朱总还是闺蜜呢。” 群里瞬间炸了。 “朱总?哪个朱总?” “还能哪个朱总,朱锁锁啊。” “???朱锁锁不是董事长秘书上来的那个吗?” “对啊,就是她。据说听说有人说她跟蒋南孙是高中同学。” 小蓝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朱锁锁,这个名字在公司里谁不知道。从秘书到副总裁,一路躥上来,比坐火箭还快。前几天还见过朱锁锁一次——穿件宽鬆的连衣裙,被一群人簇拥著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那种气场,像什么大人物出巡。 后来公司里开始传,说朱锁锁怀孕了,好像怀的是蒋总的孩子。没人敢公开討论,但私底下谁不知道?董办那几个人嘴巴再紧,也架不住全公司几千双眼睛盯著看。 群里又有人发消息了:“朱锁锁也是比咱们还小两三岁。” “同人不同命呀” “兰寿,香菇,棉裤。” 小蓝看著屏幕上那行字,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朱锁锁,二十三四岁,副总裁,可能怀了董事长的孩子,住在蒋家花园里。蒋南孙二十三四岁,副总裁,蒋家唯一的女儿,集团大公主,哎。 她今年也二十六。工龄三年,月薪一万五,每天早上挤地铁,晚上回到出租屋,对著手机刷到半夜。 群里有人发了个“羡慕”的表情包,一个小人跪在地上,头顶上飘著“羡慕”两个字。下面跟了一排“+1”,整整齐齐的,像排队似的。 小蓝没跟。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报表。屏幕上的数字在她眼前晃,她看了半天,一个都没算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两张脸,现在集团私下討论的风云人物—— 第二天早上,小蓝来得早,八点半就到公司了。她去复印室列印材料,出来的时候经过走廊,远远看见沈姐从电梯那头走出来,旁边跟著个年轻女人。 黑色西装,白衬衫,低马尾,步子不快不慢,鞋跟敲在地砖上,篤篤篤的,节奏很稳。她身后跟著四个人,全是女的,拎著包、拿著文件夹,走路的姿势都差不多——微微侧著身,像是在隨时准备听她说什么。 小蓝站在复印室门口,手里抱著一摞文件,没动。 走廊两边的工位上,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去。没人站起来迎接,没人打招呼,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追著那个背影走。那种感觉——有些敬畏,有些討好,像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想看又不敢多看。 那个年轻女人从她面前走过去的时候,小蓝看清了她的脸——挺白的,五官惊艷,很乾净。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不带什么表情。 小蓝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那就是我们集团的大公主蒋家大小姐?” “嘘——” 说话的人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声音断了。 小蓝站在原地,看著那几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沈姐推开那扇玻璃门,侧身让蒋南孙先进去,然后那四个女助理之类的鱼贯而入,门关上了,小蓝感觉,太威风了,感觉那才是世界的中心,这样的人得多爽呀。 走廊里恢復了安静。只有复印机还在嗡嗡响,吐出一张一张的纸,热烘烘的。 小蓝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文件——报销单、考勤表、会议纪要,全是些鸡毛蒜皮的东西。她抱著一摞纸往回走,经过工位的时候,看见小郑正趴在桌上,手机竖在面前,屏幕上是个群聊页面。 小郑抬起头,看见她,嘴型动了动,没出声。 但小蓝看懂了。 她在说——“看见了吗?” 小蓝点了点头,把文件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上个月团建拍的合照,一群人站在郊区的草坪上,笑得乱七八糟的。 她盯著那张合照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打开工作邮箱。 收件箱里躺著十七封未读邮件,全是待处理的。她点开第一封,开始干活。 那样的大人物,不是自己应该关注的,过自己的生活就好,现在的自己也超过了大部分人的人生,不要去比较。 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一直关著。 第170章 惊天一跪 南孙来公司上班的头一个星期,整个蒋氏集团上上下下都对著大小姐充满兴趣和谈资,私下聊天时总会偷偷聊起她,蒋家大小姐,集团大公主,太漂亮了,太有气质了,可远观不可褻玩,惊为天人,她的气质,她的背景让所有男人为他著迷,女人崇拜她。 一来集团上班,一开始是来当副总裁的。那天沈姐带著她走了一圈,从一楼走到最高楼,每层停五分钟,跟各个事业部的负责人打了个照面。那些平时在各自地盘上说一不二的分公司总经理们,总监们,一个个站得笔直,脸上的笑客气得恰到好处。 南孙跟在沈姐后面,全程没怎么说话,就是很有气质很有涵养的点头、握手、说“你好”。她注意到那些人的眼神——有的在打量,有的在试探,有的已经带著那种“我得跟这位大小姐搞好关係”的热络。也有那么一两个,笑得勉强,眼睛里藏著点別的东西,但她懒得去分辨。 反正她爸说了,她直接向他匯报,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她那个新业务孵化部的办公室在七楼,整层就她一个部门,几十个人,全是沈姐帮她从各事业部抽调的精兵强將,其他的等她招聘。每天早上九点她到的时候,所有人已经坐齐了,没人迟到,没人早退。她交代下去的事情,下午就能收到反馈,效率高得离谱。 她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不是因为她是蒋南孙,不是因为她的方案多厉害,是因为她爸是蒋鹏飞。这些人怕她,也巴结她,干活积极不是因为服她,是因为想在她面前表现。她心里清楚,但没说什么。能服眾当然好,不能服也没关係——先把事情做起来再说。 她每天看大量文件,那些关於ai+生物医药的项目书、新材料+新能源的技术报告、集成电路+汽车电子的市场分析,厚厚一摞摞堆在桌上,她看得头疼,但硬著头皮往下看。看不懂的就问,问那些副手,问沈姐,实在不行就给她爸发消息。 蒋鹏飞回消息很快,但话不多,有时候就几个字——“看第三条”“毛利率太低”“这个团队不行”。她照著这几个字去翻材料,翻著翻著,还真能看出点门道来。 周三下午有个项目匯报会,她第一次主持,底下坐著六七个投资经理,还有个从外面请来的技术顾问。她坐在主位上,手心全是汗,但脸上绷住了,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没抖。有个项目她觉得不错,想投,技术顾问提了几个问题,她答不上来,场面冷了几秒。旁边一个副手接过去,帮她圆了场。 散会以后,那个副手来找她,说蒋总您刚才那个判断其实是对的,就是技术细节上可以再打磨一下。然后给她讲了半小时,从技术路径讲到市场竞爭格局,讲得明明白白。 南孙听著,心里头什么滋味都有。她知道这个人是她爸安排来帮她的,也知道人家服的不是她,是她爸。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听了,记了笔记,说了谢谢。 晚上回到家,她在书房里把白天那些东西又翻了一遍,翻到快十二点。出来的时候经过朱锁锁房间,锁锁房间的门关著,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她脚步没停,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躺到床上的时候,她盯著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白天那些项目数据、技术参数、投资回报率。她以前学建筑的时候,觉得自己挺聪明的,成绩也不错,画图的时候老师还夸过她有灵气。现在进了这个圈子,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那些专业名词、那些行业逻辑、那些人精一样的投资经理——她差得太远了。 但她也知道,她不需要现在就懂。她爸给她这个位置,不是让她明天就做出成绩的,是让她学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学就学吧。她蒋南孙別的没有,倔劲儿还是有的。 章安仁是在周五下午来的。 南孙那天在浦东產业园开会,新园区的设计稿出了第三版,她带著团队在现场看场地。初春的风还有点凉,她裹著件风衣,站在工地上,听设计师讲那些她其实比对方还懂的东西——毕竟她是学建筑的。 正说著,她助理小跑过来,脸色有点怪,凑到她耳边说:“蒋总,门口有个人,说是您朋友,非要见您。保安拦著不让进,他就在门口等著。” 南孙愣了一下:“谁?” 小助理犹豫了一下:“他说他叫章安仁。” 南孙手里的笔停了。 她沉默了两秒,把笔夹到文件夹上,说:“让他等著,我开完会再说。” 会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她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一群人很威风,有人还在跟她说话,她一边应著一边往外走。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了章安仁。 他站在门卫室旁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髮乱糟糟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痴迷的看著她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大概是被她身后那群人镇住了。 南孙回头跟副手说了句什么,副手点点头,带著其他人走远了些。门口就剩他们两个人,隔著五六步的距离。 “南孙。”他叫她,声音哑得厉害。 她没应,就那么看著他。 几天没见,他瘦了一大圈。眼窝凹进去,颧骨突出来,下巴上还有没刮乾净的胡茬。 “南孙,”他又叫了一声,“你终於肯见我了。” “我没说见你,”她说,“我在开会。” 章安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著她,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像几天没睡过觉。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他说,声音在发抖,“但我必须来。有些话,我得当面跟你说。” “没什么好说的。”南孙转身要走。 “南孙!” 她听见身后“扑通”一声,闷闷的,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声音很响,肯定受伤了。她回过头,看见章安仁跪在那儿,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整个人直挺挺地跪著,脸上的表情—— 她从来没见章安仁这样过。 那种做错了事求原谅的卑微,还带有一种更深的、更彻底的东西。像把自己整个人摔在地上,摔碎了,什么都不剩了。 第171章 胜天半子 你这是干什么?”她的声音一下尖了起来,“起来!” “我不起来。”章安仁跪在那儿,仰著头看她,眼泪已经下来了,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他那件皱巴巴的夹克上,“南孙,你听我说完,说完我就走。” 周围有人经过,脚步明显慢了,目光飘过来。门卫室的保安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都是又想看,又怕蒋南孙注意到的样子。 南孙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指节发白。 “你起来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我不起来。”章安仁摇头,眼泪甩出来,落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我起来你就会走。你就给我三分钟,三分钟就行。” 南孙站在那儿,看著跪在地上的章安仁,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恨他,恨得咬牙切齿。但看见他这个样子——跪在水泥地上,膝盖磕得估计都青了,满脸是泪,狼狈得像个乞丐——她心里头那根硬撑著的弦,还是鬆了一下。 “你说。”她没看他,看著远处的马路。 章安仁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那天晚上……是我不对。我不该让袁媛住我那儿,不该喝酒,不该……做那些事。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你恨我,你应该恨我。” 他顿了顿,抬手抹了一把脸,眼泪糊了一手。 “但南孙,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去找你爸要那个职位,不是趁火打劫。我是想证明自己。我知道你家出了那种事,你难受,我也难受。但我除了拼一把,我还能怎么办?我是个穷小子,没背景没靠山,我唯一能拿出来的就是这点本事。我想让你家里人看得起我,想让你不丟脸——我搞砸了,全搞砸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南孙站在那儿,没说话。她盯著远处那排还没盖好的楼,眼睛有点酸,但她没哭。 “你起来。”她又说了一遍。 章安仁没动。 “你再不起来,我叫保安了。” 章安仁抬起头,看著她。眼泪还在流,但他不擦了,就那么仰著头,满脸是泪地看著她。 “南孙,”他说,“我就问你一句——你以后,还会不会理我?” 南孙看著他,看了大概五秒。 那五秒里,她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美好的相处,也想起过年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她家客厅里,没人搭理他,他坐得端端正正的,腰挺得笔直。 想起那天晚上,他光著脚追出来,拍她的车窗,手掌印在玻璃上,一个一个的。 她深吸一口气。 “章安仁,你听我说。” 章安仁跪在那儿,仰著头,眼泪还掛在脸上,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绝望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希望。 “你保住那位置的唯一的方式,”南孙一字一句地说,“就是別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章安仁的手撑在地上的声音,大概是想站起来但腿软了。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越来越快,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篤篤篤篤,像在逃。 她的手在发抖,攥著文件夹,攥得骨节泛白。但她没回头,一直走,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章安仁还跪在那儿,低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门卫走过去,弯腰扶他,被他推开了。他自己撑著地慢慢站起来,腿明显不行了,站了好几次才站稳,一瘸一拐地往路边走。 南孙踩下油门,车躥出去,把那面后视镜里的画面甩在身后。 她开出去两条街,在路边停下来,趴在方向盘上,浑身发抖。 没哭。就是抖,抖得方向盘都在晃。 她想起他说“我想让你不丟脸”的时候,那种语气——不是狡辩,不是推卸责任,是真的在说心里话。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也知道他做那些事的原因——穷怕了,被人看不起了,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捨不得放手。 但知道又怎么样? 他还是在那个晚上,和別人睡了,背叛了自己,背叛了自己对他的信任。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坐直了,重新发动车子,往公司开。 后视镜里,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 章安仁跪在地上,膝盖疼得像要裂开。 他听见南孙说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跪在那儿,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远,鞋跟敲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他低下头,看著水泥地上自己跪出来的那两个印子,膝盖已经疼的快没有知觉了,手撑在地上,掌心里全是灰。 门卫过来扶他,他推开了。不是不想让人扶,是站不起来——腿软得像两根麵条,使不上劲。他撑著地,试了两次,膝盖一用力就钻心地疼,大概刚才那一下磕狠了。 第三次,他咬著牙站起来了。膝盖疼得他倒吸一口气,整个人晃了晃,差点又跪下去。他扶著旁边的石墩子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疼劲儿过去,才一瘸一拐地往路边走。 走到路边,他靠著墙,慢慢蹲下来。 裤子上全是灰,膝盖那块破了个洞,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肿得老高。他盯著那个破洞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疼得嘶了一声。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眼泪还掛在脸上,嘴角往上翘,整张脸皱成一团,像哭又像笑。 这一跪,值吗?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不是哭,是在算。他脑子里飞速地转著——南孙没收回他的职位,她说的是“保住工作唯一的方式”,意思是只要他不出现,工作还在。她没说原谅他,但她也没赶尽杀绝。 章安仁抬起头,看著头顶那块灰濛濛的天。 他攥了攥拳头。 干不好?他必须干好。 他已经把南孙弄丟了,不能再把职位弄丟。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他章安仁,误闯天家,见识过天家,他绝对不会再想做以前平庸的自己,要把握这次机会. 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到最高,我要做~ 以及——胜天半子 他扶著墙慢慢站起来,膝盖还是疼,但能走了。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路边,拦了辆计程车。坐进去的时候,司机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这副样子——裤子破了洞,脸上还有泪痕——有点奇怪,但没问,只说了句“去哪儿”。 他报了地址,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第172章 姐妹谋划 戴茜在浦东近租了一套房子,离南孙的產业园开车只要十多分钟。戴茵又也从义大利飞回来了,她妹妹喊她回来的。姐妹俩在同一个小区租了两套房子,门对门,有什么事喊一嗓子就行。 戴茵到的那天,戴茜去机场接她。车开出来,戴茵靠在副驾驶上,看著窗外的上海,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戴茜问。 “没什么,”戴茵说,“就是觉得,这城市变化真大。” 戴茜没接话。她知道她姐说的不是城市。 车开到小区,戴茜帮她拎行李上楼。两套房子都是她提前看好的,精装修,拎包入住。戴茵那套朝南,採光好,客厅正对著小区花园,绿化不错。 “怎么样?”戴茜把行李箱放下,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 “挺好的。”戴茵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著点初春的青草味,“比我想的大。” “凑合住,”戴茜说,“等南孙那边稳了,你再换大的。” 戴茵转过身,看著她:“南孙现在到底怎么样?电话里她不肯说,就说挺好的。” 戴茜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把南孙这些天的事说了一遍——副总裁、新业务孵化部、三十亿独立基金、浦东產业园。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条理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分寸拿捏得刚好。 戴茵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十亿?”她问,声音有点干。 “嗯。” “直接向她爸匯报?” “嗯。” 戴茵在戴茜旁边坐下来,手指绞著包带,绞了好一会儿。 “戴茜,”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你说,鹏飞这是……什么意思?” 戴茜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给女儿铺路唄。还能什么意思。” “那他给锁锁呢?”戴茵转过头,看著她,“锁锁那边,他给了什么?” 戴茜沉默了两秒。 “副总裁,”她说,“分管董办、公共事务和品牌公关。但怀孕了,实际上不怎么管事,下面有副手撑著。另外——”她顿了顿,“查到的好像是给了三千万现金,让她买了套別墅,两千五百万的。名下还有车,还有什么別的我就不清楚了。” 戴茵的手停住了。 三千万。別墅。副总裁。 “姐,”戴茜看著她,声音压低了,“你別想了。想也没用。” “我知道。”戴茵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没想。我就是——” 她没说完。 戴茜拍了拍她的手背:“行了,咱不说这些。现在最重要的是南孙。她爸给了她平台,她自己得站得住。站住了,以后蒋家的东西,她的那份,谁也抢不走。站不住——”她没往下说。 戴茵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姐妹俩吃了顿饭,戴茜做的,简单的三菜一汤。吃完饭,戴茵洗碗,戴茜坐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戴茵还是听见了几句——“……对,就是那个新业务孵化部,你帮我查一下他们最近在看的项目……不是,我就是了解一下,你別声张……” 戴茵擦乾手,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她妹妹。 戴茜掛了电话,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了?” “没什么,”戴茵走过来坐下,“就是觉得,你在上海待了这几个月,变化挺大的。”” 戴茜笑了笑,说道,“我有些不服气。” 戴茵看著她,没说话。 “所以我要留下来,”戴茜说,“帮南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要看看,我戴茜到底能不能在这座城市里,做出点事情来。” 戴茵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她说,“那我呢?我能做什么?” 戴茜看了她一眼,笑了:“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就陪著南孙,別让她一个人扛。她从小跟你要好,你说的话她听得进去。外面的事我来,家里的事你来。”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但还是那条——別在南孙面前说她爸坏话。一句都別说。” 戴茵愣了一下:“嗯,哎,我现在都想不明白什么啥鹏飞变化这么大。” 戴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姐,我知道你委屈。但你得想想南孙,这么大的家业。” 戴茵抬起头,看著她,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我知道了。”她说。 蒋鹏飞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著六个子公司的財务报表,他扫了一眼,关掉了。 刘管家敲门进来,说戴茵女士和戴茜女士搬到了浦东离大小姐工作的地方很近。蒋鹏飞“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刘管家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別的吩咐,退了出去。 蒋鹏飞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他笑了一下。 隨她们去。 再怎么样,也是他女儿的亲妈和亲姨。肉烂了还在锅里,钱还在蒋家,人还是南孙的人。他懒得管这些女人之间的事. 他现在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整个集团都在他肩上扛著。五个赛道都是国家重点行业,可以说他所做的事情,影响著国运。 这些才是要命的事。 至於戴茵和戴茜折腾什么,他没空搭理。 他拿起手机,给南孙发了条消息:周五下午有空的话,来总部开个会,有几个项目让你看看。 南孙回得很快:好的,爸。 他看著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这孩子,变了。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庄园的夜景,草坪上的灯亮著,暖黄色的,一路延伸到游泳池那边。游泳池的水在灯光下泛著蓝光,安安静静的。远处能看见高架桥上的车流,一串一串的,像流动的珠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书房。 经过锁锁房间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门开著一条缝,里面没开灯,黑漆漆的。他推门进去,借著走廊的光看见她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手搭在肚子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他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她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著她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然后转身出去了。 关上门的时候,他听见她在里头翻了个身,大概是肚子不舒服,哼了一声。 他没再进去。 第173章 老太太的期望 南孙的日常是从天还没亮透开始的。 浦东那个產业园的工地,她一个星期要去四五次趟。早上八点不到就站在那片坑坑洼洼的地基边上,戴著安全帽跟施工方扯皮。对方是个五十来岁的项目经理,说话喜欢绕弯子,南孙听烦了就直接打断——“你就告诉我,能不能按期交。” 那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位大小姐说话这么冲。后来交底倒是痛快了。 她的办公室在总部七楼,靠窗,能看见南京西路那一排老房子。桌上永远堆著三摞文件——左边是待批的项目书,右边是行业报告,中间是还没看完的合同。她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有时候中午饭都顾不上吃,助理把盒饭放她桌上,等她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凉透了,现在的蒋南孙完成成了一个女工作狂。 新招的那批人陆续到位了。清华的、mit的、斯坦福的,履歷漂亮得嚇人。 她现在看项目书的速度比刚来那会儿快了不少。什么技术壁垒、市场空间、团队背景,哪些是乾货哪些是注水,大致能看出来。有时候拿不准,就给蒋鹏飞安排的她的副手方哥发消息,那边回得很快,偶尔也会直接打电话过来,给她拆开了讲。讲完了问一句“明白了吗”,她说“明白了”,那边就说“那你复述一遍”。 她复述,他听,不对的地方再纠正。 这感觉有点像上课。她以前最烦別人这么教她,现在倒不烦了。不是脾气变好了,是知道自己確实差得远。 有时候在走廊里碰见锁锁。 锁锁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慢吞吞的,一只手扶著腰,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肚子上。她穿那种宽鬆的孕妇裙,杏色的、浅灰的、藏青的,顏色都淡淡的,不像以前那个爱穿红裙子的朱锁锁了。 有一次碰见的时候,南孙在等电梯,锁锁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著两个小姑娘,帮她拎著包、拿著文件。锁锁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大概想叫“南孙”。 南孙低下头看手机,假装没看见。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了关门键。门关上的最后一秒,她看见锁锁还站在那儿,手搭在肚子上,脸上的表情——她没看清,也不想看清。 后来又有过几次。在食堂门口,在停车场,在大厅。每次都是这样——锁锁想靠近,她躲开。有时候躲得太明显了,旁边的人都能看出来。但她不在乎。 有一次她开车回总部拿文件,车停在地库,刚推开门就看见锁锁从另一辆车上下来。那辆黑色宾利,陈师傅开的,以前她坐过。锁锁下车的时候动作很慢,一只手撑著车门,另一只手护著肚子,整个人笨重得像只企鹅。 她以前多灵活啊。走路带风,高跟鞋敲在地上篤篤篤的,比谁都快。 南孙站在车旁边,看著她慢慢挪过来。锁锁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小心翼翼的,带著点討好的,像以前她们吵架之后锁锁先低头的时候那种笑。 “南孙。”她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 南孙没应,锁上车门,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篤篤篤篤。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锁锁还站在原地,手搭在肚子上,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梯门开了,南孙走进去,按了楼层。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特別累。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你躲什么呀蒋南孙。你又不欠她的。 ——可你也没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睁开眼,电梯到了。门开,她走出去,脸上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锁锁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 肚子大到低头看不见脚趾头的时候,行动就开始不方便了。翻身要扶著床沿,下床要先侧过身,把腿慢慢挪下来,脚踩实了才能站起来。走两步就得歇一会儿,腰酸得厉害,腿也肿,以前的鞋一双都穿不进去了。 她很少下楼吃饭了。周姐每天把饭菜端上来,放在她房间的小茶几上。她坐在沙发上慢慢吃,吃几口就饱了,过一会儿又饿,一天要吃五六顿。 老太太每天下午会来看她。 一般是三点左右,午睡醒了之后。老太太拄著拐杖,慢慢爬上三楼,敲门进来,在她床边坐下。先看看她的肚子,伸手摸一摸,问“今天动得厉害不厉害”。锁锁说“还行”,老太太就点点头,脸上那种笑,是锁锁以前没见过的。 满足的,踏实的,带著点说不清的感慨。 有时候锁锁在沙发上坐著,老太太就坐她旁边,两人一起看电视。老太太看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锁锁听不懂,就陪著。老太太也不介意,有时候自己跟著哼两句,哼著哼著就笑了。 “锁锁,”有一次老太太忽然开口,“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 锁锁愣了一下,没接话。 “鹏飞他爸走的时候,”老太太看著电视屏幕,声音慢悠悠的,“我就想,蒋家不能断在我手里。结果南孙她妈——算了,不说这个。后来鹏飞也不爭气,做生意赔钱,炒股票赔钱,我看著这个家一天不如一天,心里头那个急啊。”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著锁锁的肚子。 “谁知道呢,老了老了,倒等来了。” 她伸手,又摸了摸锁锁的肚子。这次摸得比刚才久,手放在上面,轻轻的,像怕碰坏了什么。 “男孩,”她说,声音有点抖,“男孩好。蒋家有后了。” 锁锁看著她,忽然觉得这老太太挺可怜的。一辈子就这点念想——儿子,孙子,蒋家的香火。为了这点念想,她可以接受任何女人,只要那个女人能生儿子。以前是戴茵,现在是锁锁。谁生儿子谁就是蒋家的功臣,谁就是老太太眼里的好人。 锁锁笑了笑,说“老太太您放心,医生说了,孩子很健康”。 老太太点点头,又摸了一下肚子,才把手收回来。 第174章 母女 南孙不搭理她,她知道。每次在走廊里碰见,南孙都低著头看手机,假装没看见。她想叫住她,想跟她说说话,哪怕就是站在一起待一会儿也好。但南孙不给她这个机会。 她有时候想,要是能回到去年夏天就好了。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还是南孙最好的闺蜜,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聊到半夜,说些有的没的。 ——现在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小傢伙这会儿动得厉害,在里面翻来覆去的,大概是嫌她坐太久了。她扶著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七月的风吹进来,带著花园里那股青草味,还有点说不清的花香。楼下园丁在剪草,剪草机嗡嗡的,草坪被修得整整齐齐。游泳池边上的躺椅空著,遮阳伞收起来了,竖在那儿,像几根大棍子。 她以前多喜欢这个花园啊。刚搬进来的时候,她和南孙每天下午都要去花园里坐坐,躺在椅子上晒太阳。 现在呢?花园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站了一会儿,腿又开始酸了,慢慢走回去坐下。茶几上摆著老太太带来的那盒绿豆糕,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得发腻,搁下了。 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南孙的微信头像还在那儿——那张厦门拍的合照,两个人站在海边,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好久。 然后她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南孙,你今天回来吃饭吗?” 看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刪掉了。 发了又怎么样呢?南孙不会回的。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肚子里的小傢伙又踢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揉了揉。 “你乖一点,”她小声说,“別闹了。” 小傢伙又踢了一下,这次更重了。 她笑了一下,笑著笑著,眼眶有点热。 戴茵在浦东安顿下来之后,日子反而比以前在上海的时候过得充实。 每天早上她去菜市场买菜。以前在蒋家的时候,这些事有周姐做,她连厨房都不怎么进。现在自己住,反而喜欢上买菜做饭了。菜市场在小区对面,走五分钟就到,她拎著个布袋子,一家一家逛,挑挑拣拣的,跟摊贩討价还价。其实不差那几块钱,就是觉得有意思。 买完菜回来,洗洗切切,煲上汤,差不多就到中午了。她自己隨便吃点,下午看看电视、翻翻手机,或者去戴茜那边坐坐。到了三四点钟,把汤装进保温桶,打车去南孙的公司。 南孙一般在六点之后才有空。戴茵到了就在大厅坐著等,有时候等一个小时,有时候等两个小时。她不催,也不让前台通报,就安安静静坐著,翻翻杂誌,或者跟旁边的人聊两句。 等人这种事,以前她最烦。现在倒不烦了。等的是自己闺女,有什么好烦的。 南孙下来的时候,脸上还带著开会时那种紧绷的劲儿。看见戴茵,表情会松一下,叫一声“妈”,声音软下来不少。 两人在休息区坐下,戴茵把保温桶打开,汤还是热的。有时候是排骨莲藕,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番茄牛腩。她变著花样做,南孙喝汤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著,偶尔说一句“慢点喝,別烫著”。 南孙喝汤的时候会跟她说说工作上的事。 “今天有个项目又被否了,”她皱著眉头,“方哥说技术路线有问题,我看了半天没看出来哪儿不对,还感觉挺好的。” “那就再问问唄,”戴茵说,“你是负责人,得弄清楚。” “嗯” 南孙没再说,低头继续喝汤。喝完了把保温桶盖上,说“妈你先回去吧,我还得上去开会”。戴茵说“行”,站起来收拾东西。 “对了,”戴茵忽然想起什么,“你小姨说,她那边有几个供应商,做ai医疗设备的,技术不错。你要是有空,让她带过来给你看看?” 南孙想了想:“行,你让小姨安排。不过得走正规流程,比价、尽调一样不能少。” “那是自然,”戴茵点点头,“你小姨心里有数。” 戴茵拎著保温桶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南孙已经进了电梯,门正要关上。她看见女儿站在电梯里,低著头看手机,侧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出了大楼,天已经黑了。她站在路边等计程车,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外套裹紧了,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七楼的灯还亮著,南孙的办公室在那一层。 她以前总觉得这个女儿娇气,什么事都干不成。现在看, 还是很有干劲的。 计程车来了,她钻进去,报了地址。车开起来,窗外是南京西路的夜景,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白的。她靠在座椅上,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蒋家那栋老洋房里,每天就是打牌、逛街、攒私房钱,日子过得跟一潭死水似的。 现在呢?她一个人住在浦东,每天买菜煲汤,等女儿下班,日子反而比以前有意思多了。 她笑了一下。笑著笑著,又想起蒋鹏飞。那个男人现在住在庄园里,被一群人伺候著,身家几百亿,跟她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没让自己继续想。 第175章 戴茜 戴茜在浦东住下来之后,反倒比她在义大利那几年忙得多。 南孙那边的刚刚接手新业务孵化部,后面又很多资金支持所以,缺人缺得厉害。戴茜虽然不懂什么ai+生物医药,但她懂人情世故,懂怎么跟人谈事情,懂哪些人靠谱哪些人不靠谱。南孙需要见供应商、谈合作、看项目,她就跟著去,帮著把把关,聊聊看,毕竟她的阅歷比南孙丰富。 一来二去,她发现这里头门道挺多。 有些项目,技术门槛其实没那么高,但利润空间大得嚇人。比如有个做医疗影像ai的公司,技术是从中科院某个实验室拿出来转化的,团队都是博士,產品也成熟了,就差一笔钱铺市场。戴茜跟著南孙去谈了两轮,回来之后翻来覆去睡不著——她在算帐。 投两千万,占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按他们的预测,三年之內做到行业前三,估值至少翻二十倍。两千万变四个亿。 她翻了个身,盯著天花板。 不是蒋氏的钱,是她自己的钱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她就再也睡不著了。 第二天一早,她给南孙打了个电话,说那个项目她个人也想跟一点,问能不能以个人名义投个两百万。南孙说行啊,你让小姨去跟法务那边说一声,走个流程就行。 戴茜掛了电话,坐在床上想了半天。 两百万,翻二十倍是四千万。四千万,真赚钱呀。 但她想要的,不止这点。 后来她又跟著南孙看了几个项目。做新能源电池隔膜的,做半导体封装材料的,做ai晶片设计的——每个都差不多,技术成熟,团队靠谱,就差钱。她越看越觉得,这年头赚钱真不难,难的是你知不知道门在哪儿。 现在她知道了。 门就在她外甥女手里。 没过多少天,戴茜名下多了六七家公司的中小公司的股份。 不多,每家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加起来也就值个几千万。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股份是怎么来的——不是她拿钱买的,是用“资源”换的。 具体操作是这样的: 有些小公司,技术不错,產品也有,就是缺市场、缺客户、缺渠道。这些东西蒋氏集团全都有。戴茜就去找那些老板谈——说我这边的项目,可以给你们牵线,帮你们进蒋氏的供应链,但条件是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你们得拿点诚意出来。 什么叫诚意? 就是股份。 老板们一听,眼睛都亮了。蒋氏集团的供应链,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现在有人主动递梯子,代价不过是拿出点股份——又不是现金,有什么捨不得的,而且对方还是蒋氏集团副总裁蒋家蒋大小姐的小姨,所有也不怕赖帐。? 於是一拍即合。 戴茜帮他们对接资源、牵线搭桥,他们给戴茜股份。一来二去,她手里攒了六七家公司的股份,什么行业的都有——新材料、新能源、生物医药,乱七八糟的,但每一家都有个共同点:正在风口上,迟早要起飞。 她算过,这些东西放个三五年,翻个十几倍不成问题。 到时候她戴茜,也会跟著起飞。 戴茵对这些事知道得不全,但她知道她妹妹在忙活什么。 “你小心点,”有一次吃饭的时候,她忍不住说,“別弄出什么事来。” “能有什么事?”戴茜夹了块排骨,“都是正规渠道,合同签得明明白白的。我又不偷不抢。” “那你跟南孙说了没?” 戴茜筷子顿了顿:“说了啊。她知道的。有些项目还是她帮我牵的线。” 这倒是真的。南孙知道她小姨在跟投一些项目,但她没太在意。一来那些项目確实好,她自己都想多投点;二来她觉得小姨帮了这么多忙,分点好处也是应该的。再说了,那些股份都是小头,大头还在蒋氏手里,不影响大局。 “那就行,”戴茵说,“我就怕你——” “怕我什么?”戴茜笑了,“姐,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戴茵没再说话,低头喝汤。她心里其实挺复杂的——一方面觉得妹妹这样不太好,另一方面又觉得,她也没做错什么,本来就是一家人,没什么大不了。 而且,她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妹妹在出。 她有什么资格说妹妹? “姐,”戴茜忽然放下筷子,“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上个月我帮你弄的那两个股份,你还记得吧?” 戴茵愣了一下:“记得啊,怎么了?” “涨了。” “涨了?”戴茵没反应过来,“什么涨了?” “股份啊,”戴茜笑了,“那两家公司,一家是做新能源材料的,一家是做生物医药的。上周因为成为了蒋氏集团的供应商,所有刚拿到新一轮融资,估值翻了八倍。你那些股份,现在值两千多万了。” 戴茵手里的勺子掉在碗里,“哐”的一声,汤溅出来几滴。 “多……多少?” “两千多万。具体数字我还没算,反正只多不少。” 戴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拿勺子搅著碗里的汤,搅了好一会儿。 “姐,”戴茜看著她,“你不高兴?” “高兴,”戴茵抬起头,笑了笑,“就是……有点懵。” 两千多万。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离婚的时候她拿了不到两百万的私房钱,加上后面蒋鹏飞给的,共三四百万,觉得已经是自己的全部家当了。现在呢?坐在家里,什么都没干,就为女儿成了蒋氏集团副总裁,妹妹就帮她在短时间內谋划了两千多万资產。 “姐,”戴茜认真地看著她,“你现在有钱了,但你得记住一件事。” “什么?” “这些钱是怎么来的。” 戴茵愣了一下。 “是因为南孙,”戴茜说,“是因为南孙在蒋氏那个位置,我们才能接触到这些项目,才能拿到这些股份。要是没有南孙,我们什么都不是。所以——” 她顿了顿。 “你要更加的对南孙好。发自心里的对她好,这样是最真诚的好,让她感受浓浓的母爱。她累了你给她煲汤,她烦了你陪她说话,她需要你的时候你隨时在。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其他的事情,有我。你就负责把南孙照顾好,让她知道她妈是站在她这边的,她的心也会在你这儿。” 戴茵看著她妹妹,看了好一会儿。 “你放心,”她说,“我知道。” 她確实知道。 从那天起,戴茵往南孙公司跑得更勤了。 以前隔三差五去一次,现在几乎天天去。保温桶里的汤换著花样做——今天是玉米排骨,明天是冬瓜薏米,后天是红枣桂圆。有时候南孙太忙没空下来,她就拎著保温桶上去,放在桌上,看著女儿一边看文件一边喝汤。 “妈,你不用天天来,”南孙有一次说,“我又不是小孩了。” “我知道你不是小孩,”戴茵把保温桶盖子拧紧,“但你忙起来就忘了吃饭,我不来谁给你送?” 南孙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文件。但戴茵没有注意的是,她喝汤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戴茜那边也没閒著。 她手头攒了七八家公司的股份之后,开始琢磨更大的事。她发现有些项目,蒋氏这边因为战略方向的原因不打算投,但项目本身其实很好,就是缺钱、缺资源。她就自己去找那些项目方谈,说蒋氏不投没关係,我可以帮你们找別的投资人。 一来二去,她手里攒了一堆人脉——投资人、项目方、技术专家,什么角色都有。她开始像个真正的投资人那样,白天见人,晚上看材料,周末还要飞深圳、飞北京。 有一次南孙开玩笑说:“小姨,你现在比我还忙。” 戴茜笑了笑:“忙点好,忙点充实。”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忙的这些事,有一半是在给自己铺路。那些她牵线搭桥的项目,多多少少都会给她留点股份。不多,但积少成多,一年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她算过,按照现在的节奏,三年之后,她的身家至少翻几十倍上百倍。 到时候她是投资人,是戴总,是能在上海滩说得上话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每天六点就能从床上爬起来,一直忙到半夜还不觉得累,蒋南孙拥有的平台渠道到让她从未感受便利和兴奋。 第176章 章安仁 章安仁辞职那天,系主任看了他半天,说了句“可惜了”。 他没接话。可惜什么?可惜一个助教的位置?一个月七八千块钱,连南孙那辆保时捷的一个轮胎都买不起。他笑了笑,客客气气地办了手续,出来的时候在办公楼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烘烘的,但他心里头凉得很。 从那以后,他把自己整个人都扔进了那个分公司。 装修设计这个行当,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他学建筑的,底子有,但真要做起来,设计、施工、材料、预算,哪一样都不省心。 公司刚起步那会儿,什么都要他自己来。招人,找团队、租办公室、跑工商税务、跟总部那边对接——他以前哪干过这些?想著那厚厚的工资,他硬著头皮上,还好公司不缺项目,每个部门每个分公司都发展扩张的很快,所以到处缺地盘,缺办公室,他可以拿到很多公司內部的订单,而且价格还很不错,自己只需要招团队,管理团队,监察项目就行。 第一个项目就是给其他分公司业务部做办公室装修,预算很高,要求很少。是他亲自上的亲自画图、亲自盯现场,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二点才走。工人偷工减料被他发现,当场让拆了重做;材料商以次充好,他直接换了供应商。甲方那个负责人后来跟他熟了,说他“看著斯斯文文的,干起活来跟个包工头似的”。 他笑笑,没说话。 一个月后项目交付,那边很满意,款结得痛快,那之后,以此为標杆,疯狂的招团队做集团公司的活儿,摊子越来越大,他越来越忙,但很多事都亲自盯著,拼命的工作盯著质量,为啥拼命,因为他看到了上升的通道和阶梯,以及那股不安全感,他的位置一直是空中楼阁。 他的表现和他公司的成果,让兄弟公司特別满意。 他拼命的另一个原因,是想让自己没空想別的。 一閒下来就会想南孙,就会后悔那天晚上,没有发生那天的事情,自己就不需要这么拼命了。 所以他不能閒。一閒下来就浑身难受,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工资到帐那天,他坐在办公室里看了半天手机。简讯提示音“叮”的一声,他拿起来看——到帐二十二万。基本工资加绩效加项目奖金,扣完税还有这么多。他盯著那串数字,脑子里嗡嗡的。 然后他给老家转了十五万。 他妈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在画图,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他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安仁!你哪来这么多钱?十五万!你是不是干什么了?” 他放下笔,把免提关掉,拿起手机贴在耳边。 “妈,没干什么,就是工作赚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工作?什么工作能赚这么多?你不是在学校当老师吗?” “不干了,”他说,“现在在一家集团公司的分公司当总经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听见他妈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压低了,但他还是听见了——“安仁说他在当总经理,赚了好多钱……” 然后是他爸的声音,远远的,听不太清:“……真的假的……” “妈,”他说,“真的。你们放心花,別省著。回头我再给你们转。” 他妈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憋著的、闷在嗓子里的哭,一边哭一边说“我儿子有出息了”、“你爸说得对,你是咱家的希望”、“小时候就看你聪明,肯定差不了”。他听著,眼眶有点热,但没哭。他攥著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把那股翻上来的东西压下去。 “妈,別哭了。等我忙完这阵子,接你们来上海住几天。” “好好好,”他妈吸了吸鼻子,“你忙你的,別惦记我们。我们在家挺好的。” 掛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对著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屏幕上的图纸还没画完,线条乱七八糟的,他看了半天,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然后他关了屏幕,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浦东的夜景,高楼大厦灯火通明,远处能看到东方明珠那个尖尖的顶,在夜空中亮得扎眼。他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他不怎么抽菸,但最近开始抽了——太累了,脑子转不动的时候就得来一根提提神。 他妈那边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没几天,整个老家那条街都知道了——章家那个儿子,在上海当了大公司的头头,一个月赚几十万,第一个月给家里转了十五万,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妈在电话里跟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著那种掩饰不住的得意:“你王阿姨问我你现在做什么,我说是总经理,她还不信。后来我跟她说你一个月赚多少钱,她眼睛都直了。她儿子在县城当公务员,一个月才三千多……” 他听著,想笑又笑不出来。 “妈,你別到处说。財不露白。” “我知道我知道,”他妈嘴上这么说,但第二天肯定又跟別人说了。他太了解他妈了——憋了这么多年,终於能扬眉吐气了,怎么可能忍住? 消息传到袁媛耳朵里,是又过了几天的事。 两家人住一条街上,低头不见抬头见。袁媛从老家来上海找工作那事儿,她妈是知道的,但不知道她跟章安仁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至少表面上不知道。 后来有人跟他妈说,袁媛现在也不在老家卖衣服了,也来了上海,好像在什么地方打工。他妈在电话里提了一嘴,他“嗯”了一声,没接话。 然后袁媛的电话就来了。 那天晚上他在公司加班,凌晨一点了,手机响起来,一个陌生號码。他接起来,那边没声音,他“餵”了两声,才听见袁媛的声音,怯怯的,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安仁……是我。” 他手里的笔停了。 “你怎么知道我號码的?我手机才换號码不久” “你妈……跟我妈说的。”她顿了顿,“安仁,你现在是不是特別討厌我?” 他没说话。那天晚上的事,虽然他自己也有责任——喝酒了,脑子不清醒,她往他身上靠的时候他没推开。但他也没法说不怪她。那个时间点,那个分寸,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没有,”他说,“你找我有事?” 袁媛沉默了好一会儿。“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听说你……还是当了那个大公司旗下分公司的总经理?” “嗯。” “挺好的,”她的声音有点飘,“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行。你一直都很厉害。” 他没接话。办公室里安静得很,只有电脑主机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第177章 突发事故 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砸在蒋家花园的屋顶上,噼里啪啦的,跟有人往瓦片上倒豆子似的。 天暗得早,才三点多就跟入夜了一样,草坪上的灯提前亮了,在雨幕里发出昏黄的光,照不出多远就被水雾糊成了一团。 朱锁锁一个人在房间里,身边照顾她的人,因为她想一个人待会儿,就让她们都下楼去了。八个月的肚子大得嚇人,翻身都要扶著床沿慢慢来。腿肿得厉害,以前的鞋一双都穿不进去了,现在只能趿拉著刘管家买的那双软底拖鞋。 她盯著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外头的雨声闷得人心慌。隔壁房间安安静静的。她知道南孙今天在家,下午的会临时取消了,车开回来的时候她听见了引擎声。 她扶著床沿站起来,想去倒杯水。刚迈出一步,肚子里突然猛地一抽——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胎动,是很重的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顶了一下。 她手扶住床头柜,指甲掐进木头里。 然后又是一下。更重了,伴隨著一阵剧烈的绞痛,从腰一直蔓延到整个小腹,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一圈一圈地拧。她疼得弯下腰,额头上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紧接著又是一阵痛,比刚才还厉害。她没忍住,闷哼了一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短又急。 然后她感觉到腿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羊水破了,顺著大腿往下淌,在地毯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不对,还没到预產期,医生说还有一个月。 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又一阵剧痛袭来,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膝盖磕在地毯上,闷闷的一声。她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另一只手死死抓著沙发扶手。疼得太厉害了,她跪在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都在发抖,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想喊人,但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雨声太大了,噼里啪啦的,把一切都盖住了。楼下的佣人们各忙各的,她那点声音根本传不过去。 南孙今天在家。她在房间里看文件,看了大概一个小时,眼睛酸得不行,就站起来活动活动。走到窗前,雨还是那么大。她正想拉上窗帘,忽然听见隔壁有什么动静——闷闷的一声,像什么重物砸在地毯上,然后是喘气声,又急又重,隔著墙都能听出来不对劲。 她站在那儿没动。別管。周姐会上去的,刘管家在一楼,轮不到你。 但那个声音又传来了。这次更清楚了——是人在忍痛时发出的那种呻吟,闷在嗓子里的,断断续续的。然后是那种急促的喘气,又短又碎,带著一种快要断气的感觉。 隔壁又传来一声。很重,闷闷的一声“咚”,像整个人从沙发上摔下来砸在地上的声音。 南孙“啪”地把笔摔在桌上,站起来就往外冲。鞋都没换,光脚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她跑到锁锁门口,门没锁。推开的瞬间,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混著汗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让人心慌的气味,浓得她喉咙发紧。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得死紧,黑乎乎的。她站在门口,眼睛还没適应黑暗,先听见了那种声音——不是呻吟,是哭,是那种憋在喉咙里的、压都压不住的哭。 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亮了。 锁锁蜷缩在床和茶几之间的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裙子从下摆湿到胸口,分不清是羊水还是血。地上也是,米色的地毯被染红了一大片,还在往外渗,边缘是粉色的,中间是深红色的,顏色深得发黑。 她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是灰紫色的,额头上全是汗,头髮湿噠噠地贴在脸上,有几缕粘在嘴角。她一只手捂著肚子,另一只手撑著地面,想站起来又使不上劲,整个人在抖,抖得牙齿都在打架。 南孙站在门口,脑子里嗡嗡的。她应该恨她的。她应该站在那儿,拿出手机打120,然后等在门口,让医生来处理。这是这八个月来她一直在做的——保持距离,冷处理,当陌生人。她甚至想过,如果锁锁出了什么事,她会不会高兴。她以为她会。 但现在锁锁蜷在血泊里,脸白得跟死人一样,她一点都不高兴。她害怕。怕得要命。 锁锁抬起头看见了她。那双眼睛里全是眼泪,还有恐惧——不是普通的害怕,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死亡的恐惧,瞳孔都放大了,黑漆漆的,像两个洞。她的嘴唇在动,出来的只有气声,断断续续的:“南孙……疼……好疼……” 那一声“南孙”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 四五个月了,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应这个声音了。但此刻锁锁蜷在血泊里,叫她的名字,声音碎得跟什么似的,那种恐惧和绝望,装不出来。 南孙衝过去了。 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疼得她嘶了一口气,但她顾不上。她一手扶住锁锁的肩膀,一手去摸她的肚子——硬邦邦的,整个腹部绷得像块石头,在她手底下又猛地抽动了一下。 锁锁跟著惨叫了一声。不是喊叫,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嚎叫,又尖又哑,在房间里迴荡,听得南孙头皮发麻。 她掏出手机打120,手抖得厉害,按了三次才按对號码。接通的时候她声音都在发颤,但她咬著牙一字一字地说清楚:“徐匯区——復兴西路——蒋家花园——孕妇八个月——羊水破了——大出血——你们快点——” 那边说马上到,让她別动孕妇,让孕妇侧躺。 她掛了电话,把手机扔在一边,双手去扶锁锁的肩膀。锁锁又一阵剧痛,整个人绷成一张弓,手在空中乱抓,抓住了南孙的手腕,指甲直接掐进去了。南孙疼得倒吸一口气,但她没抽开。 “锁锁!你看著我!”她扳过锁锁的脸,“深呼吸——吸气——吐气——你听我的——” 锁锁盯著她,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整张脸都皱在一起,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抓著南孙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南孙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被划破了。 第178章 医院出生 “別走……”锁锁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南孙你別走……我害怕……我怕死了……” “我不走!”南孙的声音比她想像的大,“我在这儿!你看著我!別闭眼睛!” 她用力把锁锁从地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锁锁的身体又烫又湿,汗和血蹭了她一身。她一条胳膊搂住锁锁的腰,另一只手撑著地面想站起来。但锁锁太重了,肚子太大,她的胳膊在发抖,怎么都使不上劲。 “来人!”她衝著门口喊,“来人啊!有没有人!” 楼下厨房里,周姐正在收拾晚膳的食材。今天轮到她当值,厨房里还有两个帮厨在备菜。她耳朵尖,隱约听见楼上有什么动静,但雨太大了,噼里啪啦的,听不真切。她停了手,侧耳听了一会儿,又没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继续切菜。 东边厢房里,专门照顾朱锁锁的那三个保姆正坐著喝茶。管吃喝的那个姓王,手里端著杯子,忽然说:“我上去看看朱小姐吧,下午她说想一个人待会儿,这都一个多钟头了。”管起居的那个摆摆手:“让她歇歇吧,这几日她睡不好,难得清静。”王姐犹豫了一下,又坐下了。 南孙的喊声从楼上传来,又尖又急,穿过雨幕,断断续续的:“来人啊——有没有人——” 这一嗓子,整栋楼都听见了。 厨房里周姐手里的刀“当”一声落在案板上,扔下围裙就往外跑。楼下两个保洁阿姨扔下手里的活儿,三步並作两步往上冲。东边厢房里那三个保姆脸色全变了,王姐第一个衝出去,鞋都跑掉了一只。 一楼大厅,刘管家刚从花园巡查回来,雨衣还没脱。他今天带著两个园丁把几棵歪了的树苗扶正了,浑身湿透。正站在门口抖雨衣上的水,听见南孙的喊声,脸色一变,扔下雨衣就往楼上跑。 他跑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正撞上南孙架著锁锁往下走。那场面把所有人都嚇住了——锁锁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裙子上全是血,整个人像被水泡过似的,头髮湿噠噠地贴在脸上。南孙光著脚,t恤上红了一大片,浑身都在发抖,胳膊上青筋暴起,咬著牙死命撑著。 “蒋小姐!”刘管家衝上去,一把架住锁锁另一边。 王姐也跑上来了,看见这场面,脸白得比锁锁好不到哪儿去:“我的天——朱小姐!朱小姐您怎么了!”她伸手想去扶锁锁的脸,手抖得厉害。 “別碰她!”南孙吼了一声,“架住!下楼!” 三个保姆、两个保洁阿姨、周姐,全都围上来了。有人架胳膊,有人托腰,有人在前头开路,有人跑下去开门。七八个人挤在楼梯上,乱成一团,但每个人都拼了命地稳著手,不敢让锁锁再磕著一下。 “慢点慢点——”王姐在左边喊。 “慢个屁!”南孙的声音都变了调,“她快不行了!” 下楼是最难的。锁锁的腿完全是软的,每下一级台阶就往下坠一下。到楼梯拐角的时候,锁锁又一阵剧痛,整个人痉挛了一下,差点从她们手里滑下去。南孙死命拽住她的胳膊,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但她不敢松。 到一楼的时候,南孙的胳膊已经抖得快撑不住了。刘管家和几个保姆扛了大半,每个人额头上都爆著青筋。大门早就被保洁阿姨敞开了,雨雾扑面而来,冷得南孙打了个哆嗦。 她低头看了一眼锁锁——锁锁的脸白得跟死人一样,嘴唇灰白灰白的,眼睛半睁著,瞳孔往上翻。 “锁锁!別闭眼睛!”她晃了晃锁锁的肩膀,“你听见了吗!” 锁锁的眼皮动了动。她的嘴唇在动,南孙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在说——“孩子……保孩子……” “闭嘴!”南孙吼她,“大人孩子都要保!” 远处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蓝红灯在雨幕里一闪一闪的。 担架抬进来的时候,锁锁已经疼得意识模糊了。南孙跟著上了车,车门一关,救护车就衝出去了。 刘管家站在门口,浑身湿透,看著救护车的尾灯消失在雨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转过身,看见那七八个人还站在雨里,个个脸色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在发颤:“快……快给蒋总打电话……” 车里的空间很小,各种仪器嘀嘀地响。锁锁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像纸,浑身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南孙坐在旁边,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那几个指甲印,紫红色的,渗著血丝。 “南孙……”锁锁睁开了眼睛,瞳孔散得厉害,“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南孙握住她的手。锁锁的手冰凉冰凉的,全是汗。 “我好怕……”锁锁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背,“我怕死了……我怕孩子保不住……” “你听我说。”南孙俯下身,“你朱锁锁不会死。你那么多坎都过来了,这道坎你也过得去。” 锁锁看著她,眼泪从眼角淌下来。又一波剧痛袭来,她整个人弓起来,手猛地攥紧了南孙的手。南孙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包住锁锁的手。 “锁锁!呼吸!跟著我——吸——呼——” 锁锁拼命喘气。她的嘴唇在动,南孙凑过去,听见她在念叨——“南孙……对不起……” “別说了,省点力气。” “我怕不说就没机会了……”锁锁的眼睛又闭上了,“我对不起你……” “我说了別说了!”南孙吼她,眼眶热得厉害。 锁锁的手慢慢鬆了,是没力气的松。 “锁锁!”南孙慌了,“你醒醒!別闭眼睛!” 锁锁的眼睛又睁开了一条缝:“你在……” “我在。別睡了,马上就到了。” 救护车在雨里闯红灯。南孙坐在车里,锁锁的手一直在抖,她就一直握著,没鬆开过。 到了医院,担架被推出去,一群人围上来。南孙跟著跑,手还攥著锁锁的手。一个护士推了她一下,让她鬆手,她没松。 “家属在外面等!”一个男医生把她拦住了。 她站在手术室门口,看著那扇门关上。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锁锁的脸歪向这边,眼睛半睁著,嘴唇在动。在叫她。 门关了。上面的灯亮了。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 南孙站在门口,浑身是血,手上也是,指甲缝里都是,手腕上那几道指甲印肿得老高。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光著的,脚底黑得不成样子。她靠著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雨声。空调开得很低,她浑身湿透了,冷得直打哆嗦。但她不想动,就坐在那儿,盯著那盏红灯。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没哭出声。 她想起锁锁在救护车上说的那些话。她恨锁锁吗?恨。恨得要命。但刚才在房间里,看见锁锁蜷在地上、浑身是血、叫她名字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想,就衝过去了。不是想通了什么,不是原谅了什么。就是那一刻,她觉得那些东西都不重要了。只要她活著就行。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蒋鹏飞跑过来的,衬衫湿了,头髮贴在额头上。他看见南孙坐在那儿,浑身是血,光著脚,愣了一下。 “南孙——” “她还在里面。”南孙说。 蒋鹏飞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並排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都没说话。 灯还亮著。 又过了很久。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朱锁锁家属?” 南孙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稳,扶住墙。 “患者解除了生命危险。” 南孙靠回墙上,闭了一下眼睛。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软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黏在皮肤上。手腕上那几道指甲印肿得老高。她盯著那些印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特別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累。 她又坐回椅子上,腿软得跟麵条似的。 蒋鹏飞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就是拍了拍。 南孙没抬头。她看著自己光著的脚,脚底黑得不成样子。 “她差点没了。”她说,声音很轻。 蒋鹏飞的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他站在旁边,跟她一起看著手术室那扇门。 雨小了些。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光,灰濛濛的。 南孙坐在那儿,盯著自己的手,盯著手腕上那些指甲印。 “你欠我的,”她小声说,“你得活著还。” 旁边蒋鹏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声,淅淅沥沥的,小了很多。 第179章 看望 又过来一会儿。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推开的时候,蒋鹏飞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下。他扶住墙,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看见护士推门出来,口罩拉到下巴底下,脸上带著那种见惯了生死的疲倦。 “男孩,六斤八两,很健康。”护士翻了翻手里的单子,“產妇大出血,已经止住了,没有生命危险。现在在观察室,一会儿就能转普通病房。” 蒋鹏飞点了点头。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攥了攥,又鬆开。 南孙还坐在长椅上,光著的脚缩了缩,膝盖併拢,胳膊环著腿。 蒋鹏飞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並排坐著,谁都没说话。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某个病房里传出来的电视声,模模糊糊的。 过了好一会儿,蒋鹏飞开口了:“你脚不冷?” 南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底黑得不成样子,脚趾头冻得发白。 “还行。” 蒋鹏飞站起来,走开了。南孙以为他去看锁锁了,没抬头。过了几分钟,脚步声又回来了。一双男士拖鞋被放在她脚边,深蓝色的,鞋底还带著標籤。 “穿上。” 南孙愣了一下,抬头看他。蒋鹏飞已经坐回椅子上,看著对面的白墙,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低头把那双拖鞋套上,大了一大截,走起路来会掉,但暖和。 “你哪儿弄的?” “楼下超市。” 南孙没再问。她把脚缩进拖鞋里,鞋太大,像两只船。她盯著那双鞋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別的什么。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医生出来,说可以去看產妇了,一次只能进一个人。蒋鹏飞站起来,看了南孙一眼。 “你去吧。”南孙说。 “你先去。” “你去。我鞋太大了,走路会掉。” 蒋鹏飞看了她脚上那双拖鞋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往观察室走。 南孙坐在椅子上,看著他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薄片,手腕上那几道指甲印肿得老高,紫红紫红的,像被什么虫子咬过。她把手翻过来,掌心也是红的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著的猫。 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走廊里多了个人。刘管家拎著两大袋子东西走过来,袋子里装著衣服、拖鞋、毛巾、洗漱用品,还有两个保温桶。 “蒋小姐,”他喘著气,“家里都安排好了。老太太让我送来的,说您和蒋总先別急著回来,医院这边安顿好了再说。这是换洗的衣服,这是吃的——” 他一样一样往外拿,摆了一排。最后拿出一双女士平底鞋,码数刚好是南孙的。 “老太太说您光著脚出去的,让带双鞋。” 南孙接过来,把那双大拖鞋脱了,换上。鞋很软,底很厚,踩在地上稳稳的。 “奶奶知道了?” “知道了。急得不行,非要自己来。刘姐她们劝住了.” 南孙坐在那儿,看著那两个保温桶。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还是烫的。 第二天一早,老太太就来了。 刘管家扶著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她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新衣裳,头髮梳得一丝不乱。但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急,刘管家在旁边一直说“老太太您慢点”,她跟没听见似的。 其实之前早预定好了高级病房,但事发突然,没有去预定好的病房的医院。 但在这个医院,钞能力下普通病房也换成了高级办法。 进了病房,锁锁正靠在床上喝小米粥。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亮了。看见老太太进来,她放下勺子,想坐直一点,扯到了伤口,嘶了一声。 “別动別动!”老太太三步並作两步走过去,手就按住了锁锁的肩膀,“躺著,別起来。” 锁锁看著她,叫了声“奶奶”,声音有点哑。 老太太没应。她在床边坐下来,眼睛盯著锁锁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往下移,落在被子上。被子底下,锁锁的肚子已经平了,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 “孩子呢?”老太太问。 “护士抱去洗澡了,一会儿就送回来。” 老太太点点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抖。她把手攥起来,压在膝盖上,不让它抖。 锁锁看著她,忽然伸手,握住了老太太的手。 老太太愣了一下,低头看著那只手——瘦的,白的,手背上还有打点滴留下的淤青。那只手握著她的手,不紧,但很稳。 “奶奶,让您担心了。”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是反手握住了锁锁的手,攥得紧紧的。 门开了,护士推著小车进来。车上躺著个小小的婴儿,裹在粉蓝色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老太太一下就站起来了。 她走到小车旁边,低头看著那个小东西,整个人都在抖。她伸出手,手指在婴儿脸上方停了一下,缩回去,又伸出来,轻轻碰了碰那张小脸。 “像,”她说,声音在抖,“像鹏飞小时候。一模一样。” 护士教老太太怎么抱孩子——一只手托著后脑勺,另一只手兜著屁股。老太太学得很认真,动作轻得跟捧著一团棉花似的。孩子到她怀里的时候,动了一下,小嘴咧了咧,没哭,又睡著了。 老太太抱著他,在床边坐下来。她不说话了,就那么低著头,看著怀里那个小东西。看了很久,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好,”她说,声音很轻,“好。” 又说了一遍:“好。” 第三遍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 锁锁靠在床上,看著老太太抱著孩子的样子,心里头酸了一下。她想起老太太以前说过的话——“蒋家三代单传”。那时候她觉得这老太太可怜,一辈子就这点念想。现在看著老太太抱著孩子不肯撒手的样子,她又觉得,这点念想,对老太太来说,就是全部了。 第180章 关係缓和 “老太太,”锁锁开口了,“您给他起个小名吧。” 老太太抬起头,愣了一下。 “您起,”锁锁说,“您起的名字,他肯定喜欢。” 老太太看著她,眼眶里的泪终於掉下来了。她赶紧低头,用袖子擦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叫……叫安安,”她说,声音抖得厉害,“平平安安的安安。” 她低头看著怀里的孩子,叫了一声“安安”,又一声,再一声。每叫一声,声音就软一分,软到最后,跟化了似的。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小嘴咧开,打了个哈欠,又睡著了。 老太太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那天她在病房里坐了一整天。护士来催了好几次,说產妇要休息,老太太说“我就再看看”,看了半小时,又说“再看看吧”。最后是刘管家硬劝著才走的。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到门口又折回来,把被子给孩子掖了掖,又摸了摸锁锁的额头,说“好好养著,別操心別的”。 锁锁点头,说“奶奶您慢走”。 老太太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看的是锁锁。 “锁锁,”她说,“辛苦你了。” “奶奶,”她说,“不辛苦。” 老太太点点头,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 看著老太太走了,朱锁锁有些犯困,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中午过后了, 旁边的桌子上,还是一碗粥。白粥,上面撒了几粒枸杞,用保鲜膜盖著。粥还是温的,大概刚送来不久。 她正看著那碗粥发呆,门开了。 南孙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牛仔裤,头髮扎起来,脸上没化妆。手腕上贴了两块创可贴,一块大的一块小的,把那些指甲印盖住了。手里拎著个袋子,袋子里装著几个苹果。 她看见锁锁醒了,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人在病房里对视了一眼。就一眼。 南孙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苹果碰在柜面上,咕嚕滚了一下。她伸手扶住,然后把那碗粥端起来,放在锁锁面前的小桌板上,把保鲜膜揭开,筷子摆好。 “喝粥。”她说。 就两个字。 锁锁看著她,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张了张嘴,叫了声“南孙”,声音哑得厉害,像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 南孙没应。她在床边坐下来,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苹果是红富士,圆圆的,她削皮的手法不太熟练,皮削得厚一块薄一块的,断了好几次。削到一半的时候,苹果从手里滑出去,滚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用水冲了冲,继续削。 锁锁端起粥,喝了一口。粥不烫了,温温的,小米煮得很烂,入口就化。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她低头看见粥面上泛起小小的涟漪,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怕南孙看见。 南孙没看她,低著头削苹果。 锁锁喝了大半碗粥,实在喝不下了,把碗放下。南孙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削得歪歪扭扭的,跟狗啃过似的。锁锁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脆的。 “谢谢。”她说。 南孙“嗯”了一声,站起来,把小桌板收了,碗筷摞好,放进保温桶旁边的袋子里。动作利索得很,跟以前那个什么都不会干的蒋南孙完全不一样了。 她拎著袋子要走。 “南孙。”锁锁叫住她。 南孙停下来,没回头。 “你手腕……”锁锁看著她手上那两块创可贴,“是我弄的吧?” 南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创可贴。 “没事。” 她推门出去了。 锁锁靠在床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手里还攥著那个咬了一口的苹果。她低头看了看——苹果上有个缺口,露出淡黄色的果肉,氧化了一点,边缘开始泛褐。 她咬了一口,嚼著,幸福的掉出小眼泪。 第三天,锁锁能自己坐起来了,也能下床走两步——虽然走得很慢,扶著墙,一步一步挪。护士说恢復得不错,再过几天就能出院。 下午,南孙又来了。这次没带苹果,带了一本书,建筑类的,厚厚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 锁锁躺在床上,侧过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 “南孙。” “嗯。” “你今天真好看。” 南孙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真的,”锁锁继续说,“比以前嗯....还好看一万倍。” 南孙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她绷住了,没笑出来。 “你少拍马屁。”她说。 “我没拍马屁,我说真的。”锁锁一脸认真,“你信不信,你现在走出去,回头率比你以前开保时捷的时候还高。” 南孙终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嫌弃,有无奈,还有一点——锁锁看懂了——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那种彆扭。 “你是不是躺太久了,脑子躺坏了?”南孙说。 “可能吧,”锁锁嘆了口气,“失血太多,脑子供不上氧。医生说可能会变笨。” “你本来就不聪明。” “那倒是。”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南孙翻书的声音,沙沙的。 “南孙。” “嗯。” “你明天还来吗?” 安静了两秒。 “看情况。” 锁锁笑了。她没睁眼,但她知道南孙在看她。 “那我等你,”锁锁说,“你不来我就饿著。” “你饿著关我什么事。” “关的。我饿瘦了,你削的苹果就不好看了。苹果不好看,你削皮的技术就更差了。” 南孙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 “什么鬼逻辑,朱锁锁,你是不是皮痒了?” 锁锁在被子里缩了缩,笑出了声:“哎哟我好怕,你现在可是副总裁,別欺负我这个病人。” “你还知道自己是病人?” “知道知道,所以你得让著我。” “凭什么?” “凭我差点死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南孙说:“你少来这套。” 但她的声音软了。软得不明显,但锁锁听出来了。 锁锁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她。南孙已经重新翻开书了,低著头,表情跟刚才一样,淡淡的,没什么特別。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锁锁把脸埋进被子里,笑得肩膀直抖。 第181章 带安安回家 锁锁出院那天,是刘管家开车来接的。 安安被王姐用一条薄毯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只露出半张皱巴巴的小脸。 老太太非要跟著来,被刘管家劝住了——说医院人多,仔细过了病气。 老太太在电话里念叨了一早上,一会儿让王姐多带件衣裳,一会儿让周姐煮好红糖水等著,一会儿又说安安的婴儿床得换到朝南那间屋,光线好。 刘管家掛了电话,嘆了口气,跟王姐说:“老太太这是高兴坏了。” 王姐笑笑,低头看怀里的安安。小 傢伙睡著了,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又轻又匀。 锁锁被两个护工从病房里扶出来,身后还跟著一个拎包的、一个拿文件的。 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真丝连衣裙,是出院前特意换的,头髮放下来,脸上化了一层很淡的妆,看著不像刚从產房出来的人,倒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活动。 她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瘦了不少,但这件裙子腰线收得高,遮住了还没完全恢復的小腹,整个人看起来又精神又体面。 老太太要是看见她这副样子出来,肯定又要念叨——刚生完孩子,化什么妆,仔细落了病根。 但锁锁觉得,从这扇门走出去,就不是病人了。她是蒋家的人,该有的样子得有。 刘管家把车门拉开,锁锁弯腰坐进去,动作还是慢,伤口偶尔会扯一下,但她脸上一点没露。 王姐把安安的安全座椅装好,小傢伙被挪进去的时候动了一下,哼了两声,又睡了。 另一个助理把锁锁的包、文件、还有几袋换洗衣服塞进后备箱,关上门,退到一边。 锁锁坐在后座,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南孙发的消息:上午有个会,走不开。 锁锁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她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鬆了口气。 南孙来接她,她高兴,但那种高兴里头夹著心虚——人家凭什么来接你?南孙不来,她反而踏实一点,至少不用在车上绞尽脑汁想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车开起来,空调呼呼地吹。锁锁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窗外。 那些日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她闭上眼睛,没让自己继续想。 到了蒋家花园,大铁门缓缓打开,车开进去,沿著那条笔直的柏油路往前走。 草坪刚剪过,绿得发亮,园丁正在给花圃浇水,水雾在阳光下炸开一小片彩虹。 游泳池边上摆著两排躺椅,遮阳伞撑开了,白色的伞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老太太已经站在门口等著了。 这么热的天,她穿了件长袖的盘扣褂子,暗红色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著条手帕,攥得皱巴巴的。 王姐抱著安安下车的时候,老太太三步並作两步走过去,伸手就把孩子接过去了。 “安安,奶奶看看——”她低头盯著那张小脸,声音抖得厉害,“瘦了,在医院肯定没睡好。” 王姐在旁边说:“老太太,安安一天睡二十个小时,比在肚子里还能睡。” 老太太没理她,抱著孩子转身往里走,边走边念叨:“回家了回家了,奶奶的安安回家了。” 脚步快得刘管家在旁边直喊“您慢点”。 锁锁从车上下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老太太的背影有点佝僂,但步子稳得很,抱著孩子像抱著全世界最金贵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老太太以前的样子——坐在老洋房的客厅里,面前摆著那套青花瓷茶具,一个人喝茶,安安静静的,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那时候多孤单啊。现在不一样了。 整栋楼都在等这个孩子。 婴儿床是新买的,实木的,从义大利运过来的,光是关税就交了好几万。 衣柜里掛满小衣裳,全是老太太让人去恒隆买的,连三岁穿的都备好了,生怕哪天想穿的时候没有。 奶粉买了七八种,说是让安安自己挑口味,哪个喝得多就囤哪个。 刘管家在二楼专门收拾出一间阳光房,铺了软垫子,摆了几盆绿植,说以后给安安当游戏室。 老太太嫌他瞎操心,说孩子还没满月呢,想那么远干什么,但说完又进去转了一圈,说地毯不够软,让换一块。 锁锁跟著走进去。客厅里摆著好几束花,百合、康乃馨、玫瑰,插在瓶子里,香气混在一起,浓得有点冲。 周姐从厨房探出头来,说红糖水煮好了,问要不要端上来。老太太说端,端到安安房间去。 “那是给锁锁喝的。”一个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锁锁抬起头,看见南孙从楼上下来。她今天没去公司?不是说要开会吗?南孙穿了件白t恤,牛仔裤,头髮隨便扎著,脸上没化妆,看著像在家待了一整天。 老太太愣了一下,看了锁锁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对对,我给忘了。锁锁,你快坐下,別站著。” 周姐把红糖水端过来,锁锁接住,在沙发上坐下来。 南孙从她面前走过去,到对面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看消息,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锁锁端著碗,喝了一小口。红糖水甜得有点齁,她抿了抿嘴,没出声。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那座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安安在楼上哭了一声,很短,大概是被老太太晃醒了,然后又安静了。 “南孙,”锁锁放下碗,“你不是说上午有会吗?” “取消了。”南孙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锁锁“哦”了一声,没再问。她低下头,手指抠著碗边,抠了一圈又一圈。 过了大概一分钟——也可能是两分钟,她分不清了——南孙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我去公司了。” “不是说取消了吗?”锁锁脱口而出。 南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锁锁没看清里面的东西,但她的心跳还是快了一下。 “下午还有事。” 她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繫鞋带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很白,很瘦。锁锁盯著那一截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 “南孙。” “嗯。” “谢谢你在家接我。” 南孙直起身,拉开门。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她停了一下。 “自作多情。” 门关上了。引擎发动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白色保时捷缓缓驶出大门,消失在远处。 锁锁坐在沙发上,盯著那扇关上的门。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別的什么。 第182章 產后事情 她转身上楼。经过安安房间的时候,门开著,老太太坐在摇椅旁边,抱著孩子轻轻晃。嘴里哼著什么,听不清调子,但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锁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老太太抬起头,冲她招招手:“锁锁,进来。” 她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 安安睡著了,小嘴微微张著,呼吸又轻又匀。 老太太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那动作轻得跟碰一块嫩豆腐似的。 “你看他睡觉的样子,”老太太压低声音,“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 鹏飞刚出生那会儿也是这样,睡著了雷打不动,怎么弄都不醒。” 锁锁看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没说话。 “锁锁,”老太太忽然抬起头,“你辛苦了。” 这话她说过不止一次了。在医院说,在电话里说,现在又说。 每次说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在医院是心疼,在电话里是著急,现在是那种尘埃落定了之后的、踏实的、带著点感慨的“辛苦”。 “不辛苦,老太太。”锁锁说。 老太太点点头,低头看著安安,又哼起了那首听不清调子的歌。 锁锁坐在旁边,听著那个慢悠悠的节奏,忽然觉得有点困。 安安在老太太怀里动了一下,哼了两声,又睡了。 老太太的哼唱声还在继续,慢悠悠的,一下一下的。 锁锁抬起头,看著那个孩子。 她儿子。她拼了命生下来的儿子。 老太太说得对——蒋家有后了。 锁锁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园丁在给草坪浇水,水雾在阳光下炸开一小片彩虹。 她站了大概一分钟,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碰见周姐端著托盘上来。托盘上是一碗红枣银耳羹,还有一碟杏仁饼乾,切边去角,摆得整整齐齐。 “朱小姐,老太太让我给您端上去的,说您午饭没怎么吃。” 锁锁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端著托盘迴了自己房间,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 银耳羹还烫著,她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的,糯的,煮了很久的那种口感。 她吃了半碗,吃不下了。把碗放下,靠在沙发上,盯著对面那堵墙。 墙上掛著一幅画,是南孙送的——她搬进来那天,南孙让人掛上去的。一幅小油画,画的是海,蓝的,绿的,白的,顏色混在一起,看不出是哪片海,但很好看。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助理小赵发的消息:朱总,明天上午有个品牌公关部的会,您要不要参加?还是让他们照常开? 她回:照常开,我线上听。 小赵又发:好的。还有一件事,董办那边说,蒋总让准备一下下季度的预算方案,下周一之前交。 锁锁盯著那条消息,想了想。 以前这些事她都要亲自过一遍,每一页报表都看,每一个数字都对。 现在呢?她连公司都不怎么去了,每天躺在床上开电话会,签字靠助理跑腿,决策靠微信消息。 她知道这样不行,但她没办法——伤口还没好利索,走几步就喘,医生说得养够三个月。 她回了一句:让沈姐先弄,弄完发我看。 ~ 九月的第一周,蒋氏集团內部开了一个季度復盘会。 会议室在总部顶楼,椭圆形的长桌能坐二十来號人,南孙坐在蒋鹏飞右手边第三个位置——不是主位,但也不靠后。她今天穿了件黑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头髮扎起来,露出耳朵上一对小钻石耳钉。 那是她妈送的,上班之后开始戴的,以前她觉得这种东西俗气,现在觉得还行,亮闪闪的,看著精神。 沈姐坐在她对面,面前摊著厚厚一摞材料,眼镜推到额头上,正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锁锁没来——產假还没休完,她的位置空著,桌上放了个名牌,写著“朱锁锁”。 第一个匯报的是集成电路事业部的李总,五十来岁,头髮花白,说话慢吞吞的,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 ppt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说了一句“q3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四十七”,会议室里有人小声议论了一下。 然后是生物医药、人工智慧、新能源、新材料、金融投资。 一个一个来,数据都好看。 蒋鹏飞坐在主位上,不怎么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 他皱眉头的时候,匯报的人语速就会快一点,音量也会提高一点,像被踩了油门的车。 最后一个是南孙。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调出ppt,清了清嗓子。 “新业务孵化部q3一共看了四十三个项目,立项九个,投了十三个。总金额十二亿一千万,占基金总额的百分之四十。” 她顿了顿,翻到下一页。 “其中有一个项目——做ai辅助药物研发的——上周刚拿到a轮融资,估值翻了八倍。按我们占股比例计算,帐面回报率百分之六百。” 会议室里有人“嚯”了一声。 南孙没停,继续往下翻。“还有一个,做新能源电池回收的,技术路线是国內唯一,已经跟寧德时代签了意向协议。这个项目我们投了七千万,占股百分之二十一。按寧德那边的估值算,现在值十一个亿。” 她说完这些话,坐下了。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乾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蒋鹏飞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他说。 就两个字。但南孙注意到,会议室里好几个人都在看她。 她低下头,假装看笔记本,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 第183章 公司局势 散会以后,方哥来找她。 方哥四十出头,瘦高个,戴副金丝眼镜,是蒋鹏飞从外面挖来的投资高手,给南孙当副手。他在门口等她,手里端著杯咖啡,看见她出来,笑了笑。 “蒋总,讲得不错。” “方哥你別叫我蒋总,叫我南孙就行。” “在公司还是叫蒋总吧,”他跟上来,步子不紧不慢的,“刚才那个新能源回收的项目,会后有三个人来问我,说想跟投。” “谁?” “一个是新能源事业部的,一个是金融投资的,还有一个——”他顿了顿,“董办。” 南孙脚步停了一下。 “董办?” “嗯。他们那边最近也在看新能源方向,大概是觉得这个项目不错,董办想让新能源事业部和金融投资部来搭个顺风车。” 南孙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句:“是朱总的意思,还是底下人的意思?” 方哥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朱总还在休產假,应该是底下人的动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南孙“嗯”了一声,走进电梯。方哥站在外面,没跟进来。 “蒋总,”他说,“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 “什么?” “新业务孵化部的定位是『孵化』,不是『投资』。 你投的项目,早晚要转到各事业部去。到时候是归你管还是归他们管,这个得提前想清楚。” 南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电梯门关上了。 她靠在电梯壁上,盯著楼层数字往下跳,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方哥那句话。 她的项目,投完了要转到別人手里。她忙活半天,给別人做嫁衣? 不对——她爸给她这个位置,不是让她建山头,是让她当探路先锋。 探完了,路通了,就得让大部队上。她可以不高兴,但她不能不懂规矩。 电梯到七楼,门开了。她走出去,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自己办公室门口多了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长得挺好。她问助理小周谁放的,小周说是朱总让人送来的,说放在办公室吸净化空气。 南孙站在那盆绿萝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搬走。”她说。 小周愣了一下:“搬哪儿去?” “隨便。別放我门口。” 她推门进了办公室,把包扔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震了一下,锁锁发来的:绿萝好看吗? 她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不喜欢的话我让人换一盆別的。 她盯著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刪了。最后回了一条:不用了,办公室不放植物。 那边秒回:好的,南孙。 南孙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不想立山头,但是因为她和朱锁锁的特殊关係,手下必不可免的开始分阵营,她新业务孵化和朱锁锁的总办系必不可免的有齟齬,而一边的职业经理人系虽然实力强大,但是面对这两系缺少对最高层的特殊影响。 蒋鹏飞的权威和影响力太大了,哪怕现在的將氏集团有百分之二十多的股份在国资手里,有百分之十多的股份在別的机构和能量强大的私人手里。 但蒋鹏飞还是可以隨意的没有如何后果的拿下任何职业经理人位置。所以职业经理人这系,面对那两系只能旁观,只能避其锋芒。 戴茜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她名下的股份越来越值钱了。很多公司,因为搭上了蒋氏的供应链,订单翻了倍,估值跟著往上窜,全部加起来,她的身家已经破了三个亿。 她把这些数字算了好几遍,三亿两千万。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义大利,离了婚,分了几套房產和一些现金还有个城堡翻新装修公司加起来才两三千万,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呢?侄女的掌权让她获得了无数的利益,对著电脑屏幕,看著那些数字往上跳,她有时候会觉得不真实。 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所以她得让南孙在。不但在,还得站得稳。 九月初,她约了一个人吃饭。 那人姓陈,是一家国资背景投资机构的合伙人,五十出头,头髮梳得油光鋥亮,说话的时候喜欢眯著眼睛笑,看著和和气气的,但眼神一直在转,在算。 戴茜选了一家外滩的餐厅,靠窗的位置,能看见黄浦江。菜是提前点好的,她知道这个陈总喜欢吃什么——上次在某个饭局上见过一面,她留心记了一下。 “戴女士,”陈总端起酒杯,“听说你最近投了不少好项目?” “运气好,”戴茜笑了笑,“跟著家里人混口饭吃。” “家里人?”陈总眯起眼睛,“蒋家的人?” 戴茜没否认,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陈总放下杯子,往前探了探身:“戴女士,我直说了。我们机构最近在看新能源方向,有几个项目,想进蒋氏的供应链。你这边能不能帮忙牵个线?” 戴茜笑了笑,没急著回答。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慢慢嚼著。陈总也不催,端著酒杯等她。 “陈总,”她放下筷子,“牵线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们投的项目,我要跟投。百分之十。” 陈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戴女士,你这是要当我们的lp啊?” “不是lp,”戴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合作伙伴。你们有资源,我有渠道。咱们各取所需。” 陈总盯著她看了好几秒,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换成一种更认真的表情。 “我回去跟团队商量一下。” “行。”戴茜点点头,拿起酒杯,“那我等你好消息。” 两人碰了一杯,叮的一声,清脆得很。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戴茜站在餐厅门口,看著黄浦江对岸的灯光,深吸了一口气。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著水腥味,还有一点凉意。 她掏出手机,给南孙发了一条消息:周末有空吗?小姨请你吃饭。 南孙回得很快:行啊,去哪儿? 戴茜想了想,回了一个地址——一家新开的日料店,人均三千多。 她又给戴茵发了一条:姐,周末你也来。 戴茵回:什么事? 戴茜:没事,就是一家人吃顿饭。 发完这条消息,她站在那儿笑了一下。一家人。多好听的词。 第184章 满月 安安满月那天,上海落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细雨。 蒋家花园的草坪被雨水洗得发亮,园丁们大清早就搭起了巨大的白色篷房,从大门口一直铺到楼前。刘管家站在门口指挥,一会儿让把花摆这边,一会儿让把椅子挪那边,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他紧张,来的都是什么人他心里有数,上海滩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大半个都请了。 老太太七点就起了。换了好几身衣裳,最后选了一件暗红色的织锦旗袍,胸口別了个翡翠胸针,是老蒋家传下来的,平时锁在柜子里不捨得戴。她在镜子前照了半天,转身问周姐:“显不显老?” 周姐笑著说:“老太太您看著跟六十似的。” “就会哄我。”老太太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 锁锁在楼上给安安换衣服。小傢伙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小棉袄,是老太太让人定做的,袖口绣了个“安”字。他躺在换衣台上,手脚乱蹬,不肯配合,锁锁弄了半天才把扣子扣好,出了一脑门汗。 “你消停会儿行不行?”她低头看著儿子,语气假装凶巴巴的,但眼睛里全是笑。 安安打了个哈欠,完全不把她当回事。 王姐在旁边帮忙收拾东西,嘴里念叨著:“今天来了这么多人,朱小姐您可得注意点,別累著了。老太太说了,您就抱著安安露个脸就行,別的不用管。” “知道了。”锁锁把安安抱起来,小傢伙立刻把脸埋进她脖子里,哼了两声,又睡了。 她站在窗前,看著楼下那片白色篷房,看著那些进进出出忙碌的人,心里头有点恍惚。 安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嘴,大概是梦见吃奶了。 十一点,客人陆续到了。 刘管家在门口迎客,声音洪亮得像在唱戏:“精言集团叶总到——” “復星集团王总到——” “红杉资本张总到——” 一辆一辆黑色轿车开进来,停在楼前。下来的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珠光宝气,个个脸上带著那种恰到好处的笑。他们穿过草坪,走进篷房,互相打招呼、递名片、寒暄,场面热闹得很。 老太太抱著安安坐在主位上,身边围了一圈老姐妹。她今天精神特別好,说话声音都比平时亮堂,有人夸安安好看,她就说“隨他爸”,有人问起锁锁,她就说“这孩子不容易,吃苦了”,语气里带著那种——怎么说呢,不是炫耀,是那种“我们蒋家终於有后了”的踏实。 锁锁站在老太太旁边,帮著招呼客人。她今天化了淡妆,看著气色不错,但站久了还是有点喘——伤口偶尔会扯一下,她得忍著。有人过来跟她说话,她就笑著应几句,態度不卑不亢的,分寸拿捏得刚好。 南孙站在篷房另一头,身边围著几个投资经理,正在聊什么项目。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偶尔有人递名片过来,她就接过来,看一眼,放进包里。 戴茵和戴茜是一起来的。戴茵穿了件浅灰色的风衣,头髮剪短了,看著比去年精神了不少。她站在篷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老太太怀里的安安身上。 那个孩子被一群人围著,裹在红色小棉袄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戴茵盯著那张脸看了好几秒,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 “姐,进去吧。”戴茜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 戴茵点点头,跟著她走进去。她没往老太太那边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端起一杯茶,慢慢喝著。戴茜坐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別多想。” “我没多想。”戴茵笑了笑,“我就是来看看。” 她確实没多想。但她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把茶杯放下,深吸了一口气。不看了,不想了。南孙才是她的,蒋家那些东西,以后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戴茜在旁边跟人说话,语速很快,三言两语就换了张名片。她现在越来越像个正经投资人了,说话办事都利索得很。今天来的这些人里,有一半她都认识,另一半她打算今天认识。 陈总也来了,就是上次跟她吃饭那个国资机构的合伙人。他端著杯红酒走过来,跟戴茜碰了一下杯。 “戴女士,你那个项目,我们团队討论过了。”他压低声音,“百分之十,可以谈。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下个季度,你们蒋氏的新能源供应链招標,我们投的那几家公司得进白名单。” 戴茜看了他一眼,笑了:“陈总,你这是让我开后门啊?” “不是开后门,”陈总也笑了,“是给个机会。公平竞爭,只要產品没问题,给个参与的机会不过分吧?” 戴茜想了想,点点头:“行,我到时和南孙说说。但丑话说前头——產品不行,谁说话都没用。” “那是自然。”陈总举起酒杯,“合作愉快。” 两人碰了一杯。 南孙站在篷房另一头,远远看见了这一幕。她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翻手机。小姨在做什么她不是不知道,但她也懒得管——那些项目確实不差,给谁投不是投?再说了,小姨现在手里那点股份,跟蒋氏比起来连个零头都不算,翻不了天。 让她不舒服的是另一件事。 新能源电池回收那个项目,上周被新能源事业部拿走了。不是抢,是正常流程——项目孵化完了,要转给事业部运营。但新能源事业部那个李总,接手的时候提了个条件:项目產生的利润,百分之五十要算事业部的业绩,不能全归新业务孵化部。 方哥跟南孙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委婉:“李总那边也是按规矩办事。项目转过去,人、设备、资源对接,订单採购都是他们,分点利润也是应该的。” 南孙听完,沉默了好几秒。 “分多少?” “他们提百分之五十。” “你去谈,最多百分之二十五。” 方哥点了点头,出去打电话了。过了半小时回来说,李总脸色不太好看,但最终同意了。 南孙知道这事可能那么简单。李总是跟著蒋鹏飞最早的一批,是老人了,手底下管著千百优秀人才。他服蒋鹏飞,但不一定服她。这次要百分之五十,是试探。她给百分之二十五,是回应。以后这种试探还会有,她得一次一次地接住,主要这些都是集团程序正確,但內部竞爭总是不可避免的,但自己和他们竞爭有这天热优势。 第185章 规章 下午两点,客人陆续散了。老太太抱著安安回了屋,小傢伙折腾了一上午,累坏了,在老太太怀里睡得跟小猪似的。刘管家带著人收拾篷房,撤桌子、搬椅子、扫地,忙得脚不沾地。 锁锁换了身家居服,坐在客厅沙发上。王姐给她倒了杯红枣茶,她端著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闭著眼睛。 南孙从外面进来,手里拿著车钥匙,大概是准备走。经过客厅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累了就上去躺著。”她说。 锁锁睁开眼睛,看著她:“还行。” 南孙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外走。 “南孙。”锁锁叫住她。 南孙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新能源项目的事,我听说了。董办那边我没有插手安排,是底下人自己动的。” 南孙站了两秒。 “我知道。”她说,然后推门走了。 锁锁坐在沙发上,盯著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南孙信吗?信她没插手?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董办那有人是故意快速推进事业部去摘南孙那边部门的桃子的。她没让她们去,但她们去了,因为她们觉得这是在帮她——帮朱总在新业务孵化部那边扩张影响力展示影响力。 她得管管了。再这么下去,底下人自己斗起来,她和南孙的关係就更没法收拾了。 晚上,蒋鹏飞在书房看文件。锁锁端著杯茶上去,放在他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老蒋。”她开口。 “嗯。”他抬起头。 “今天李总找你了?” 蒋鹏飞看了她一眼,靠在椅背上:“找了。说新能源项目的事。” “他说什么了?” “说南孙那边不好沟通。” 锁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这是告状来了?” 蒋鹏飞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蒋,”锁锁看著他,“你就不怕我跟南孙爭起来?” 蒋鹏飞放下茶杯,看著她,看了好几秒。 “你不会的,对吧。” 锁锁愣住了。 ~ 章安仁最近忙得连轴转。装修分公司业绩不错,上季度营收破了两千万,利润也好看。总部那边对他挺满意,给他的预算翻了一倍。他现在手底下管著一两百號人,从设计到施工到採购,一条龙全包。 他瘦了不少,也黑了不少。天天泡在工地上,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工人们叫他“章总”,他笑笑,说“叫我安仁就行”。没人敢叫。都知道他是蒋总女儿的前男友,这个身份在蒋氏集团里,比什么头衔都好使。 袁媛是在九月底找他的。 那天他在办公室看图纸,前台打电话说有个女的来找他,说是材料供应商的销售。他说让她进来。门推开的时候,他愣住了。 袁媛站在门口,穿了身浅灰色的套装,头髮烫了卷,化了淡妆,看著比以前精神了不少。她手里拎著个公文包,脸上带著那种职业性的笑。 “章总,好久不见。”她说。 章安仁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他想过很多种再见到她的场景,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你怎么来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干。 “我现在在一家新材料公司做销售,”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名片递给他,“公司刚成立不久,想在蒋氏这边找找机会。我知道你现在负责装修这块,就过来看看。” 章安仁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著她的名字,职位是“销售经理”。他盯著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把名片放在桌上。 “你那个……那个晚上之后,”她顿了顿,“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后来你换了號码,我就联繫不上你了。” 章安仁没说话。 “安仁,”她不叫章总了,声音也软下来,“我知道你恨我。那天晚上是我不对。但你得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不用解释了。”章安仁打断她,“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说你是来谈业务的?” 袁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对,谈业务。” “行。你把產品资料留下,我回头让人看看。如果合適,会通知你。” 袁媛看著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资料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安仁,你现在过得好吗?” 章安仁低著头看图纸,没抬头。 “挺好的。”他说。 袁媛走了。门关上的时候,章安仁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他想起那个晚上,想起她光著脚站在楼道里,穿著他的t恤,哭著叫他“安仁”。他当时恨她,恨得要命。但现在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没力气恨了。 他把那份资料拿起来翻了翻。產品还行,价格也有竞爭力。如果质量没问题,用她的材料也不是不行。生意是生意,私人是私人。他章安仁,现在分得清这些了。 第186章 重回集团 安安满月酒那天之后,蒋家花园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说不上来哪儿变了。老太太还是每天抱著安安在花园里晒太阳,刘管家还是忙前忙后地张罗家里的事,周姐还是准时准点把饭菜端上桌。 但就是那种——空气里少了一点紧绷的东西,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鬆弛。 那天下午,安安睡著了,王姐在旁边看著。锁锁下楼想倒杯水,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看见南孙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文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下去了。 倒水的时候,南孙头也没抬,说了句:“厨房有绿豆汤,周姐上午煮的。” 锁锁愣了一下,应了声“哦”,端著水杯站那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站了几秒,她问了一句:“你要不要来一碗?” 南孙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锁锁没看清里面的东西。 “行。”南孙说。 锁锁去厨房盛了两碗。端出来的时候,南孙已经把茶几上的文件收起来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人一碗绿豆汤,谁也不说话。周姐煮的绿豆汤放了冰糖,甜得刚好,锁锁喝了一半,偷偷看了一眼南孙——她喝得挺认真的,一小口一小口,嘴唇碰到碗边的时候,发出很小的声音。 “看什么?”南孙忽然问。 锁锁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喝,“就觉得你瘦了。” 南孙没接话。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锁锁坐在沙发上,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说:“南孙,明天我回公司上班。” 南孙繫鞋带的手顿了顿。 “医生说可以了?” “嗯,复查过了,恢復得挺好。” 南孙点点头,拉开门。走到门外,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明天见了。” 门关上了。锁锁坐在沙发上,盯著那扇门,嘴角放鬆下下来。 锁锁回公司那天,穿了件新买的连衣裙,深蓝色的,领口开得不高不低,腰线收得刚好。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確认自己看著不像刚生完孩子的人,才出门。 她的专属司机开车送她,车停在总部楼下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下车。 大厅里人来人往的,前台小李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朱总回来啦!” “嗯。”锁锁笑著点点头,往电梯走。 等电梯的时候,旁边站了几个年轻员工,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有个小姑娘嘴快,小声跟旁边的人说:“那不是朱总吗?她回来了?”另一个拉了她一下,让她別说话。锁锁假装没听见,盯著电梯上跳动的数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到了顶楼,她推开董办的门,里面几个人正在开会。看见她进来,全站起来了。 “朱总——” “朱总回来了——” “朱总您身体怎么样了?” 锁锁摆摆手,让他们坐下。“都坐,別站著。该干嘛干嘛。” 她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开门。里面收拾得乾乾净净,桌上摆著一盆新的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上百封未读邮件。她看了一眼,没急著回,先给助理小赵发了条消息:让各组的负责人十点来开会。 小赵秒回:好的朱总。 十点整,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锁锁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她。她注意到有几个人的眼神不太对—— 她没在意,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这几个月辛苦大家了,”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先把这段时间落下的功课补一补。各组的匯报,每人十分钟,从品牌公关开始。” 会开了两个多小时。散会以后,她把沈姐单独留下来了。 沈姐是董办的首席秘书,她休產假这段时间,董办的事大多是沈姐在张罗。这人是蒋鹏飞从外面挖来的,四十出头,做事利索,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锁锁对她一直挺放心的。 “沈姐,我不在的这几个月,这边有什么事情需要我知道的?”锁锁合上笔记本,看著她。 沈姐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两秒。 “朱总,有一件事,我本来想等您回来再说的。” “什么事?” “新能源项目的事,您知道吧?就是新业务孵化部那个项目,转到新能源事业部以后,利润分配的事。” 锁锁点点头。 “底下有人借著董办和您的的名义,给新能源事业部那边递了话,”沈姐的声音压低了,“说朱总的意思,是希望事业部那边少分一点利润给新业务孵化部。” “我没说过这话。” “我知道,”沈姐看著她,“所以我觉得应该跟您说一声。” 锁锁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谁递的话?” 沈姐犹豫了一下:“董办的林晓,是您不在的时候临时负责一些对接工作。她跟新能源事业部的人吃了顿饭,饭桌上提了这事。” 锁锁点了点头,没再问。 沈姐出去以后,她坐在会议室里,对著那盆绿植髮了好一会儿呆。 林晓,她记得这个人。四五个月前招进来的,做事挺机灵的,嘴也甜,之前私下有事没事围绕著自己转,还有意无意提及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才是集团未来的主人,锁锁对她印象不错。没想到她会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自作主张去递这种话。 帮她扩张影响力?还是帮她自己? 锁锁不知道。但她知道,这种事不能有第二次。 她站起来,走回办公室,让小赵把林晓叫过来。 林晓进来的时候,脸上带著笑,叫了声“朱总”,语气里有点紧张。 “坐。”锁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晓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攥了攥裙摆。 “新能源项目的事,我听说了。”锁锁看著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第187章 通知 林晓的脸白了一下。 “朱总,我……我就是觉得那个项目本来也是集团的,每个部门都是集团的部门,而且项目已经成熟,转到事业部那边可以加快集团扶持力度和运营,后续她们部门不需要再管什么了,可以专心別的项目,坐等成绩和收益,他们拿大头,对別的部门和兄弟公司不公平。我是这样思考的额——” “你是真的这么想的,没有別的考虑?” 林晓愣住了。 锁锁看著她,沉默了好几秒。 “小林,你做事机灵,想要表现自己,我知道。但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我跟新业务孵化部之间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你听明白了吗?” 林晓低下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听明白了。” “出去吧。” 林晓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锁锁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来,推门走了。 锁锁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知道林晓是出於好意。但她不能让底下人觉得,替她“爭”就能得到她的赏识。这条路一旦开了头,底下那些人就会变本加厉,到时候她和南孙之间那点慢慢和好的关係,也会突然崩塌。 其实她也理解下面人的想法,现在蒋氏集团两个继承人,一个成年的女继承人,还有一个刚刚出生的男继承人。 时间在自己这边,安安年级越大,他继承的可能性越大,但如果鹏飞在安安未成年之前离世,那么为了维持集团的发展,继承人得是成年了的,在集团担任副总裁的,单独管理过一个业务部门,而且发展不错的南孙確实是最合適,安安最大的对手。 如今集团发展迅速,集团內的利益集团纷纷生长发芽,安安的出生,集团继承人斗爭是不可避免的,自己不想爭,南孙不想爭,但身边亲近的人,底下的人,特別想爭,成功了,未来地位利益不在话下,失败,最大后果也就是离职,风险这么低,获利这么高,所以都想爭,都想表现自己。 但这不是自己的想要的,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她只想好好的和南孙相处,好好的等待时间的过去,等待安安的长大,不想额外生枝,时间到了,那时属於安安的都將是安安的。 她拿起手机,给小赵发了条消息:发个內部通知,董办所有涉及新业务孵化部的项目对接,必须先报我本人审批。任何人不得擅自处理。 小赵回:好的朱总。 发完这条消息,锁锁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南京西路的街景,高架上的车流慢慢挪著,远处能看到东方明珠的尖顶。 第二天一早,董办的內部通知就发出来了。锁锁在工位上坐著,看著邮件系统里那封已读回执一个一个跳回来,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小赵敲门进来,说:“朱总,通知发出去了。底下人都在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出什么事,”锁锁说,“就是规范一下流程。” 小赵点点头,出去了。 锁锁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她知道这封通知发出去以后,底下人会怎么想——有人会觉得她怂了,有人会觉得她在跟南孙示好,有人会觉得她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隨便他们怎么想。她不在乎。 下午,她去了趟新业务孵化部。 不是故意的,是真有事。有个项目涉及董办和孵化部的交叉业务,她得去找南孙的副手方哥谈。她到七楼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几个工位上的人抬头看见她,表情都有点微妙。 方哥在办公室里等她。看见她进来,站起来笑了笑:“朱总,您怎么亲自来了?” “顺路,”锁锁在他对面坐下,“那个项目的事,咱们聊几句。”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事情谈完了。锁锁站起来要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南孙办公室的门开著一条缝。她往里看了一眼——南孙坐在办公桌后面,低著头看文件,眉头微微皱著,嘴唇抿成一条线。 锁锁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南孙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有事?”她问。 “没什么事,”锁锁站在门口,“就是路过。你忙吧。”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 锁锁停下来,回过头。 南孙看著她,沉默了两秒。 “那封通知,我看到了。” 锁锁心里跳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嗯,”她说,“规范一下流程。” 南孙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锁锁站在门口,等了几秒,见她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转身走了。 进电梯的时候,她靠著墙,深吸了一口气。 这样挺好的。锁锁想。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共存。= 南孙是在吃午饭的时候听方哥说起那封通知的。 “董办那边发了个文,”方哥端著餐盘在她对面坐下,“所有涉及咱们部门的项目对接,必须先报朱总本人审批。” 南孙筷子顿了顿。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 南孙夹了块排骨,慢慢嚼著,没说话。 方哥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底下人都在猜,是不是朱总那边在收紧口子。有几个投资经理来问我,说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做点什么。” “做什么?”南孙抬起头。 方哥愣了一下。 “就是……趁势扩大一下影响力。咱们这边要是主动出击,后面我们和事业部交接的项目,必须得是我们部门主导,而且得获取关键职位,和更多的利益。” 南孙放下筷子,看著他。 “方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要是咱们主动出击,朱总那边会怎么反应?” 方哥想了想:“她大概不会和您发生衝突,但他底下人会使绊子,以及和別的事业部发生衝突。” “然后呢?” 方哥没说话。 “然后就是下面人两边斗,或者三边斗,”南孙说,“她打我一拳,我踢她一脚。底下人站队的站队,告状的告状。最后闹到我爸那儿,他夹在中间,为难的是他。” 第188章 缘由 方哥看著她,眼神有点复杂。 “蒋总,您这是……不想爭?” “不是不想爭,”南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是没必要爭。” 她顿了顿,把水杯放下。 “我想了很久,我爸给我这个位置,是让我做事的,是给我培养班底的,不是让我跟人斗的。我要是把精力花在跟董办较劲上,和別的部门较劲,项目谁看?產业园谁管?” 方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南孙低下头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忽然又说了一句:“她退了一步,我也退一步。两边都退一步,中间才有空间做事。” 方哥看著她,笑了一下。 “蒋总,您比以前成熟了。” 南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少拍马屁。” 下午,南孙在办公室看项目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锁锁发的一条消息:那盆绿萝我放你门口了,嫌碍眼就扔了,不碍眼就留著。 南孙盯著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推开,那盆绿萝还在,叶子绿油油的,比上次那盆还精神。她弯腰看了看,花盆是新换的,白色的,上面印著一行小字——“好好活著”。 她站在那儿,看著那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她把绿萝搬进来,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叶子亮得晃眼。她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消息:放窗台了。 那边秒回:那盆比上次的好看。 南孙没回。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件。翻了两页,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在跟她打招呼。 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 十月底,上海入了秋。蒋家花园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园丁每天扫两次都扫不乾净。老太太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说別扫了,留著好看,踩上去沙沙响,跟小时候老家的院子一样。 安安两个多月了,胖了不少,小脸圆鼓鼓的,眼睛也睁大了,黑葡萄似的,到处乱看。老太太说这孩子像锁锁,眼睛好看。锁锁说像老蒋,眉毛像。两个人爭了半天,最后蒋鹏飞说了一句“像我好看还是像她好看”,老太太瞪了他一眼,他就不说话了。 锁锁现在每天正常上班,早上九点到公司,下午五六点走。偶尔加班,但不会太晚——王姐会打电话来,说安安饿了,她就赶紧回去。母乳餵养,走不开。 公司里那点暗流,她不是不知道。董办发了那封通知以后,底下人安静了一阵子,但没过多久又开始蠢蠢欲动。有人开始站队,有人开始递话,有人开始在两边摇摆。她懒得管。只要不闹到她面前来,隨他们去。 南孙那边也差不多。新业务孵化部投了几个新项目,都挺成功的,有两个已经开始往事业部转了。方哥做事老练,跟各事业部对接的时候分寸拿捏得刚好,没出什么么蛾子。 交给事业部的项目,都发展的很成功,事业部那边的资源很多,毕竟那边蒋鹏飞给了很大资金支持,而且很多都是蒋鹏飞直接干预,发展的特別快,规模特別大,人才也特別多,项目特別多,订单也特別多。 这让南孙那边获得了更多的可动用资金,招聘的人也越来越多,同时立项和追投更投的项目越来越多。 有一次在走廊里碰见南孙,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锁锁叫了声“南孙”,南孙点了点头,说“早”。就这么擦肩过去了。旁边的人看著,大概觉得她们之间气氛还是有点冷。但锁锁知道,这已经是她们现在最好的状態了。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锁锁哄完安安睡觉,下楼倒水。经过书房的时候,看见门开著,蒋鹏飞坐在里面看文件。她犹豫了一下,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老蒋。”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著她。 “你说。” “你当初让我和南孙当副总裁,是怎么想的?” 蒋鹏飞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好几秒。 “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好奇。” 蒋鹏飞沉默了会儿说道: “我和你说说吧,南孙作为集团创始人家族下一代中具备管理潜力的成员,安排其分管新业务孵化部的项目部独立运营,且拥有独立人事权,財务权,旨在系统培养其產业洞察与资本运作能力,为公司长期稳定发展做好人才储备。 而你职责是协助我处理跨部门分公司协调、重点事项督办及对外公共事务,以释放我的管理压力,让我我可以更聚焦於公司战略与重大决策,你是我权利影响力的有效延伸,。” 朱锁锁表示有点茫然 “你看过古代电视剧吧,把集团当做王朝,南孙是有財政权和人事权的將將军,节度使,占领的土地要给一部分交给朝廷直接管理,收到的税收会给將军大部分。而你就是王朝里的大太监,协助我,啥都可以管,你俩八竿子打不著。” “你才是大太监。” 朱锁锁听懂了,但不爽蒋鹏飞把她比作大太监,一顿轻轻的捶打。 玩闹后,锁锁走出书房,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走廊尽头,安安房间的灯还亮著,王姐大概在给他换尿布。她走过去,推开门,安安正躺在换衣台上,手脚乱蹬,看见她,咧嘴笑了——没牙的那种笑,傻乎乎的。 她弯腰把儿子抱起来,小傢伙立刻把脸埋进她脖子里,哼了两声。 “安安,”她小声说,“你以后长大了,要对你姐姐好。知道吗?” 安安在她怀里拱了拱,打了个哈欠。 她抱著他,站在窗前。窗外的草坪上,路灯亮著,暖黄色的光洒在草地上,远处能看见游泳池的水面,在夜色里泛著淡淡的蓝光。 她站了很久,直到安安在她怀里睡著了,才轻轻把他放回小床上。 第189章 时过境迁 安安出生后那几年,日子过得快,快得像有人按了快进键。 锁锁每次翻手机相册,都觉得自己刚生完孩子没几天,照片里的安安还裹在粉蓝色被子里,脸皱得跟小老头似的。可一眨眼,这小子已经会跑了,会喊“妈妈”了,会抱著老太太的腿耍赖了。 老太太嘴上说“这孩子太皮了”,脸上的褶子却笑得一朵一朵的。 蒋鹏飞那几年忙得脚不沾地。六个板块,哪个都要他拍板。 底下人递上来的文件堆得跟小山似的,他看文件快,但架不住多。 有时候锁锁半夜起来给安安冲奶粉,路过书房,灯还亮著。她敲门进去,他坐在那儿,手里夹著根烟,面前的屏幕亮著,旁边放著凉透了的茶。 “还不睡?”她问。 “快了。”他总这么说。 锁锁不信,但也不劝。劝不动。 2023年秋天,南孙的浦东產业园第一期交付了。 十二栋楼,灰白色的外立面,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反著光。 南孙站在园区中央那个小广场上,周围是施工方、设计师、还有集团来捧场的各部门头头脑脑。 她穿了件黑色的西装裙,头髮盘起来,站在那儿讲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底下没人交头接耳。 產业园一开,入驻的企业就来了。 南孙投过的那些项目,有的长大了,搬进来当 anchor tenant。 有的还在孵化器里待著,挤在园区角落那几栋小楼里,每天加班到半夜。 南孙有时候下班晚了,会去那些小楼转转,看看灯亮不亮,问问保安有没有什么异常。 保安说“蒋总您放心,都挺好的”,她就点点头,走了。 有一回她在电梯里碰见一个创业公司的创始人,二十七八岁的男的,戴著黑框眼镜,抱著笔记本电脑,一脸疲惫。他看见南孙,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集团的大公主。 “蒋总好。”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嗯。”南孙看了他一眼,“你们公司那个a轮融资,我看了,数据不错。” 那男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电梯到了,南孙走了出去。 他站在电梯里,半天没反应过来——蒋总居然知道他公司的数据? 后来这事儿在园区里传开了,说蒋总对每个入驻企业的情况都了如指掌,有人说她厉害,有人说她可怕,还有人说她就是记性好。 南孙听到这些议论,没说什么。她確实记性好,但更重要的是,她把园区当自己的孩子在养。谁家孩子什么情况,当妈的能不知道? 章安仁那几年把自己往死里折腾。 装修设计分公司在他手里,营收从两三亿做到了五六亿,在行业內算是中等偏上了。 但他不满足。不是他不满足,是蒋氏集团太大了。 他每次去总部开会,看著那些事业部老总们匯报的数据——动輒几百亿的营收、几十亿的利润——他就觉得自己像个小作坊主。 他开始疯狂扩张。除了集团內部的订单,他开始接外部的活,什么活都接,只要给钱。 房地產公司的样板间、五星级酒店的翻修、甚至一些小区的公共区域装修,他来者不拒。手下人劝他別这么拼,说有些项目利润太薄,做了没意思。他不听。 “薄也是钱。”他说。 可他忘了一件事——他的身体不是铁打的。 2024年春天,他在工地上晕倒了。 当时他正跟施工方吵架,对方偷工减料被他发现了,他指著那面墙说“拆了重做”,声音太大,吼完眼前一黑,人就往下栽。旁边的人扶住了他,叫了救护车。 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胃溃疡、严重失眠、心臟早搏。医生说他再这么熬下去,不出三年,身体就得彻底垮掉。 章安仁坐在病床上,盯著那张检查报告看了半天。 他想起几年前,他还在大学当助教的时候,虽然穷,但身体好,熬几个大夜画图都不带喘的。现在呢?年薪几百万,手底下管著几百號人,身体却垮了。 他问自己:值吗?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住院那几天,他妈从老家赶来了。老太太一进病房就哭了,拉著他的手说“儿啊你別干了,咱回家,妈养你”。他笑了,说“妈,我养你还差不多”。他妈哭得更厉害了。 袁媛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他住院的事,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听说你住院了,好好休息。”他没回。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我给你寄了点补品,地址是你公司那个,你让人收一下。”他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戴茜那几年大起大落,像个过山车。 2023年是她最风光的时候,个人身家破了二十亿。她在上海买了栋別墅,又在杭州西湖边上买了两套房,出门有司机,吃饭有助理安排,走到哪儿都有人叫她“戴总”。她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女强人,强的可怕。 可站得太高,就容易摔。 2024年,她开始脱离南孙的项目,自己出去找投资机会。她觉得自己如今也是戴总了,不能总是跟著侄女身后找吃的,甚至觉得自己更有经验——毕竟她在义大利待了那么多年,见过世面。她投了一个做新能源电池的公司,一个亿。结果半年后技术路线被证偽,公司破產清算。她又投了一个做ai医疗的,;两个亿。结果產品拿不到医疗许可证,资金炼断了。 她不甘心。又投了一个做晶片的,三个亿。这次她找了专家评估,专家都说技术不错,可產品还没上市,就被竞爭对手碾压了。 六亿,打了水漂。 她坐在別墅的客厅里,对著电脑屏幕上的帐户余额发呆,还有两三千万,几次大的投资,让他资金流断了,银行还欠五六亿,虽然她自己还有十多亿的估值的股份,但那些都是估值,真卖出去,不清楚能卖多少钱。 她去找南孙。 南孙在办公室里听她说完,沉默了很久。 “小姨,”她开口,“你当初为什么不跟著我投?” 戴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跟我投的那些项目,哪个亏了?”南孙看著她,“一个都没亏。你为什么不继续跟?” 戴茜低下头,手指绞著包带。 “我想自己试试。” “自己试试,为什么要自己试试?”南孙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跟著集团后面喝汤不行吗,你那边有集团那么强的背调吗,有集团拥有的专业人才多,还是嫌弃给的份额少吗?” 戴茜没说话。 “小姨,”南孙嘆了口气,“你是太急了。” 戴茜后来不怎么折腾了。她把部分股份卖了,换了银行贷款,剩下的,每年吃分红,够花了。她偶尔会跟戴茵抱怨,说自己命不好。戴茵听了,不接话。 第190章 敲钟 有一次姐妹俩吃饭,戴茜喝了点酒,话多了。 “姐,你说我当初要是老老实实跟著南孙投,老老实实的帮助南孙管理,是不是还有那时的位置,现在是不是也跟你们一样?” 戴茵给她夹了块鱼:“你吃鱼。” “我不是说钱,”戴茜没动筷子,“我是说……我折腾了这么多年,到底图什么?” 戴茵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 “图你不服气。”她说。 戴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对,”她说,“图我不服气。” 戴茵不一样。她始终稳健。 不是她多有投资眼光,是她胆小。 离婚让她后悔死了,虽然嘴上没有说过,后来妹妹帮她弄的那些股份,她也不太懂,就是南孙说可以跟,她就跟一点。南孙说这个项目稳,她就投一点。不贪心,不冒进。 到2025年,她的资產加起来差不多七八亿。具体多少她没仔细算过,戴茜帮她算过一次,她听了点点头,说“哦”,然后继续去菜市场买菜,她看开了很多,收到刺激了。 她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早上起来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菜和肉,回来煲汤。下午看看电视,或者去戴茜那边坐坐。三四点钟把汤装进保温桶,打车去南孙的公司。放在前台,发条消息,然后回家。 有时候她会在前台坐一会儿,翻翻杂誌。前台的小姑娘换了茬又一茬,但都认识她,叫她“戴阿姨”,给她倒水。她喝著水,看著来来往往的人,有时候能看见锁锁从电梯里出来,被人簇拥著,走路的步子很快。锁锁看见她会点个头,叫一声“阿姨”,她应一声,然后锁锁就走了。 她看著锁锁的背影,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说恨吧,谈不上;说释怀吧,也不完全是。就是觉得——日子总要过的,想那么多干嘛。 她最心疼的还是南孙。 女儿瘦了,黑了,眼下的黑眼圈遮都遮不住。有一次她没发消息,直接上楼去送汤。推开办公室的门,南孙正趴在桌上睡著了,面前摊著一堆文件,电脑屏幕还亮著。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进去。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的地上,写了张纸条:“汤在门口,记得喝。” 然后她走了。 电梯里她靠著墙,眼眶有点红。但她没哭。 她想起南孙小时候,扎著两个小辫子,背著书包去上学,回头冲她笑,说“妈妈再见”。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安安稳稳的,女儿长大,嫁人,生孩子,她帮忙带外孙。 现在呢?女儿是副总裁了,管著几百亿的盘子,不清楚是不是以为上一段感情造成的伤害,她没有在找男朋友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里,天天加班到半夜,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她吸了吸鼻子,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外面的太阳很大,晃得她眯起眼。她站在路边等计程车,心里头想著明天煲什么汤——南孙最近咳嗽,得燉点雪梨川贝。 2025年,蒋氏集团六大板块全部上市。 集成电路分公司是二月上的,首日涨了百分之一百四十四,市值两千二百多亿。生物医药是三月上的,涨得更凶,首日百分之一百六十七。人工智慧上市那天最热闹,媒体铺天盖地地报导,说蒋氏集团是“上海滩最大的商业帝国”。 蒋鹏飞没去敲钟。他让锁锁去的。 锁锁站在台上,穿著藏蓝色的连衣裙,头髮放下来,化了个淡妆。她握著那个木槌,敲下去的时候,钟声响了,底下掌声雷动。她站在那儿,脸上带著笑,心里头却有点恍惚。 电视直播的时候,老太太在家看著,指著屏幕跟安安说:“快看,你妈在上面。” 安安正趴在茶几上搭积木,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搭。他三岁多了,虎头虎脑的,不太看电视。 “妈!”他喊了一声,没抬头。 锁锁后来在手机上看回放,看见自己站在台上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没啥好笑的,把手机放下了。 南孙没去现场。她在浦东產业园开会,开完会出来,助理小周跟她说“蒋总,集团上市了”,她点点头,说“知道了”。小周还想说什么,看她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蒋家花园吃了顿团圆饭。蒋鹏飞坐主位,老太太坐她左手边,南孙挨著她,锁锁挨著南孙,安安被王姐抱在怀里,坐在老太太对面。 饭桌上安安闹得厉害,不肯吃饭,王姐追著餵了半天,老太太心疼,说“不想吃就不吃了”,锁锁瞪了安安一眼,安安假装没看见,继续闹。 南孙低头吃饭,不怎么说话。锁锁给她夹了块排骨,她吃了,没说谢谢,也没说不好。就这样。 蒋鹏飞喝了两杯酒,话比平时多了些。他跟老太太说集团的事,老太太听不太懂,但点头,说“好、好”。安安从王姐怀里挣出来,跑到蒋鹏飞腿边,抱住他的腿喊“爸爸”。蒋鹏飞弯腰把他抱起来,安安伸手去抓他的眼镜,他躲了一下,没躲开,眼镜被扯下来了。 “这小东西。”蒋鹏飞笑了,把安安举高,安安咯咯笑。 南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锁锁看著这一幕,心里头软了一下。她想起蒋鹏飞以前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 第191章 第一个离开 2035年·春 老太太走的那天,上海下了场小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蒋家花园的草坪上,沙沙沙的,像谁在轻轻嘆气。园丁早上还撑著伞把落叶扫了一遍,扫到游泳池边上,看见水面上漂著几片黄叶子,想捞,够不著,就算了。 安安那年十四岁了,上初三,是个小大人。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跟老太太说“奶奶,我上学了去了”,老太太坐在客厅里,笑著点头,说“好,奶奶等你”。 下午三点多,王姐去房间送点心,发现老太太靠在床头,手里攥著那串佛珠,眼睛闭著,嘴角还带著一点笑。 王姐叫她,没应;又推了推,还是没应。王姐的手开始抖,摸了一下老太太的手腕,凉的。 整栋楼像被按了暂停键。 刘管家从花园里跑进来,鞋上全是泥,站在老太太房间门口,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周姐在厨房里听见动静,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碎了好几片,没人顾得上收拾。 园丁们站在楼下,仰著头看三楼那扇窗户,谁都不敢上去问。 锁锁在公司开会,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啪”的一声,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她。 她没说话,站起来就往外走。新来的助理小李在后面追著问“朱总怎么了”,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取消下午所有的会”。 她坐在车里给南孙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南孙——” “我知道了。”南孙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在路上了。” 锁锁掛了电话,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车堵在高架上了,一动不动。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啪嗒啪嗒的,她盯著那两根雨刮器看了好久,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厉害。她没哭,就是堵。 南孙是先到的。 她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刘管家迎出来,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看见她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南孙没换鞋,直接上楼。鞋跟踩在木楼梯上,篤篤篤的,节奏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老太太的房间门开著。王姐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看见南孙,叫了声“大小姐”,声音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南孙点点头,走进去。 老太太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放在外面,攥著那串佛珠。脸上的表情很安详,真的像是在睡觉。只是脸色灰了,那种灰不是白,是那种——怎么说呢,像蜡烛燃尽了之后,烛芯上最后一缕烟散掉之后的灰。 南孙在床边站了很久。她伸手,把老太太额前那缕白髮往后拢了拢,手指碰到老太太的皮肤,凉的,硬邦邦的,不像活著的时候那样软和。她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两秒,收回来。 然后她在床边坐下。就那么坐著,不说话,也不哭。外头的雨声淅淅沥沥的,窗台上那盆老太太养了多年的茉莉花,叶子被雨水打得一颤一颤的。 锁锁到的时候,南孙已经在老太太房间里坐了大半个小时了。 锁锁站在门口,看著南孙的背影——腰挺得笔直,肩膀端得很平,头髮盘得一丝不乱。 从背后看,跟平时在公司开会的时候一模一样。但锁锁看见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著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锁锁走进去,在南孙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南孙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鬆开了。两个人就那么待著,谁都没说话。安安是被刘管家从学校接回来的。 他跑上楼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推开门,看见奶奶躺在床上,妈妈和姐姐坐在床边,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妈,”他叫了一声,“奶奶睡著了吗?” 锁锁没回答。她站起来,把安安拉到床边。 安安低头看著奶奶的脸,忽然就不说话了。 他十四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他看得懂。 他的手开始抖,攥著书包带子,攥得死紧。 “奶奶——”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她。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锁锁,眼眶一下就红了。“妈,奶奶是不是——” 锁锁把他搂过来,安安肩膀开始抽,但没哭出声。 他从小就这样,不爱哭,摔了跤也不哭,被人欺负了也不哭。 但那天他憋不住了,抽著抽著,声音就出来了,闷闷的。 南孙坐在旁边,看著安安抖动的肩膀,忽然伸出手,放在他后脑勺上。 安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她,叫了声“姐姐”。 南孙没说话,手在他头髮上轻轻揉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那一下,安安记了很久。 医生没多久就到了,医生说就是年纪到了,器官自然衰竭,走得很安详,没受罪。 丧事是刘管家和锁锁一起操持的。 老太太生前说过,不要大办,家里人送送就行。 但蒋家在上海滩什么地位,消息一传出去,花圈还是从门口摆到了大路上。 来的人不少,但南孙没让太多人进灵堂。 她说老太太喜欢清静,別吵著她。那些来弔唁的,在门口鞠个躬,签个到,就走了。 有人想多待一会儿,刘管家就上去客客气气地请,说“老太太生前喜静,您的心意到了就行”。 戴茵来了。她穿了件黑色的旗袍,头髮全白了,但精神还好。 她在老太太灵前站了很久,鞠了三个躬,然后站在旁边,看著老太太的遗像发了好一会儿呆。 遗像是老太太七十岁那年拍的,穿著那件暗红色的盘扣褂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著一点笑,看著挺和气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经过南孙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南孙没躲,叫了声“妈”。戴茵点点头,走了。 戴茜没来。她打电话给南孙,说自己在国外,赶不回来。南孙说“知道了”,就掛了。锁锁在旁边听见了,看了南孙一眼,没说什么。 葬礼那天,天晴了。 灵堂设在蒋家花园的草坪上,白色的篷房,白色的花,白色的椅子。老太太生前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锁锁特意交代了,就用白的,別的顏色不要。 老太太的棺材是实木的,深红色,是蒋鹏飞让人从老家运来的老料。他说老太太念叨过,说老家的木头好,睡著踏实。 南孙站在棺材旁边,穿著一身黑,脸上没什么表情。来弔唁的人排著队过来,她一个一个点头,说“谢谢”。那些人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安安站在她旁边,穿著黑色的小西装,领口繫著个黑领结。 他站得笔直,跟个小大人似的,有人过来他就鞠躬,鞠完就站回去。但锁锁看见他的手一直在抖,藏在袖子里,抖得厉害,最喜欢他的奶奶离开了。 最后是家里人告別。 蒋鹏飞先上去的。他在老太太棺材前站了很久,背对著所有人,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站了大概有两三分钟,然后弯腰,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棺材盖,像摸老太太的肩膀似的,轻轻的,摸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然后是锁锁。她跪在垫子上,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安安扶了她一把。她站在那儿,看著老太太的遗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是南孙。 她走上去的时候,脚步很稳。站在棺材前面,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过身,走到安安面前。 南孙看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握住安安的手。安安的手很小,很凉,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 “安安,”她说,“给奶奶磕个头。” 安安点点头,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磕完站起来,南孙还握著他的手,没鬆开。 第192章 成体系学习 那天晚上,人都走了。灵堂拆了,草坪上的白花也收了,一切恢復原样。 但老太太的房间空了,床单换了新的,衣柜里的衣服还在,那双她常穿的布鞋摆在床底下,鞋头朝外,好像隨时准备穿上走路。 安安站在房间门口,不敢进去。他以前每天放学都要跑进来喊“奶奶”,老太太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回过头冲他笑,说“安安回来啦”。 现在椅子上空空的,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张藤椅上,白惨惨的。 锁锁走过来,把门关上。 “別看了,”她说,“让你奶奶安安静静地走。” 安安点点头,跟著她回房间。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老太太走后,蒋家花园安静了很多。 安安那几天不怎么说话。放学回来就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王姐去送水果,看见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作业本,一个字都没写,就是坐著发呆。王姐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让她出去。 锁锁担心,跟蒋鹏飞说了。蒋鹏飞想了想,说让他自己待著,孩子大了,有些事得自己消化。 锁锁不放心,又去找南孙。南孙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小跟奶奶亲,”南孙说,“难受是正常的。你別老去问他,越问他越难受。” 老太太走后的第三个月,蒋鹏飞把南孙和锁锁叫到书房。 那天是周末,安安在楼下写作业,王姐在旁边陪著。蒋鹏飞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著几份文件,但他没看,就那么坐著,等她们进来。 南孙先到的,在沙发上坐下。锁锁后脚进来,手里端著两杯茶,一杯给南孙,一杯给蒋鹏飞。南孙接过来,没喝,放在茶几上。 蒋鹏飞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们两个。 “集团现在什么情况,你们比我清楚,”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六大板块都上了正轨,各事业部该有的规矩都有了,该有的人也都有了。我琢磨著,是时候往后撤一撤了。” 锁锁愣了一下:“撤?撤到哪儿去?” “不撤到哪儿去,”蒋鹏飞笑了笑,“就是少管点事。战略方向我还在,重大投资我还在,別的——你们来。” 他看了看南孙,又看了看锁锁。 “南孙管日常运营,锁锁管协调和对外。你们两个搭班子,我放心。” 南孙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锁锁看著她,又看看蒋鹏飞。 “老蒋,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锁锁没接话。她知道蒋鹏飞不是临时起意,老太太走后,他就开始琢磨这事了。 集团现在太大了,底下那些人各有各的想法,他一个人盯不过来,也没必要盯。 南孙这几年干得不错,底下人也服她,也有自己的板底。锁锁这边,董办和公共事务她管得顺手,对外那一套她比谁都熟。 “南孙,”蒋鹏飞看著她,“你觉得呢?” 南孙放下茶杯,想了想。 “可以。” ~ 放下大部分权利好,蒋鹏飞有了充裕的时间,又开始系统地学东西了、 先从生物医学开始。他在书房里摆了一整面墙的书,从《分子生物学》到《基因工程原理》,从《药理学》到《临床实验设计》,厚厚薄薄的,按类別排好。每天早上九点起来看三个小时,然后吃午饭,下午去公司处里点事情后,回来吃饭后再看三四个小时,看到十一二点。 锁锁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书房,灯还亮著。她推门进去,他坐在那儿,面前摊著本书,旁边放著笔记本,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她看不懂那些字,但她看得懂他的表情——那种专注的、认真的、像小孩子发现了新玩具一样的表情。 “老蒋,你不累啊?”她靠在门框上问。 “不累,”他头也没抬,“有意思。” 锁锁不信,但也不劝。她知道他这个人,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以前赚钱是这样,现在学东西也是这样。 在学了基础后,开始看公司的產品的研究方向,研究成功方法,记一下很有用的產品配方,甚至自己动手製造一些有用的药品,一些跨时代的药品. 后来他开始学新材料。从材料科学基础开始,学到纳米材料,学到高分子化学。也是学了基础后,去看公司產品的参数,和大部分產品的產品配方,一些跨时代的材料產品配方。 再后来是集成电路。他找李总要了一堆资料,从半导体物理开始看。那些公式、那些原理图、那些工艺製程,看得他头皮发麻,但他硬是啃下来了。李总有时候来匯报工作,跟他聊技术细节,发现他居然能听懂,还能问出几个专业问题,嚇了一跳。 “蒋总,您这是要转行当工程师啊?”李总开玩笑说。 蒋鹏飞笑了笑:“工程师当不了,就是想弄明白。” 新能源、人工智慧,他一个没落下。学到后面,他发现这些东西其实是通的——生物医学里的某些原理,可以用在新材料上;集成电路里的某些工艺,可以用在新能源上;人工智慧里的某些算法,可以用在生物医学上。 这次他学的不是皮毛基础理论,是成体系的学,把医学,材料,集成电路,新能源,人工智慧,这些行业把產品从零学到一,从一到一百的学,从基础利润到產品落地的学。 他越学越觉得有意思,越学越觉得不够。书房里的灯,亮到深夜的次数越来越多。 锁锁有时候半夜醒来,身边是空的。她下楼倒水,经过书房,看见他坐在那儿,面前的屏幕亮著,旁边摊著一堆书和笔记本。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到老年了有如此成就了还这么的努力学习,无论是一些2026年旧时代的技术以及现在新时代的技术,都在他的学习计划內。 第193章 流金岁月尾声一 章安仁的四十二岁生日,是在办公室过的。 说是过生日,其实就是助理买了一盒蛋糕,插了根蜡烛,他吹了一下,就算过了。蛋糕没吃几口,胃不舒服,喝了两口热水,继续看文件。 他的装修公司现在年利润大概七八亿的样子,在行业里算得上头部的头部了。但跟蒋氏集团其他板块比起来,连个零头都算不上。集成电路去年利润六百多亿,生物医药七百多亿,工智能四百多亿。他那个七八亿,塞牙缝都不够。 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装修这个行当,天花板就这么高。他再怎么拼,也拼不到百亿。除非——除非蒋鹏飞给他更大的平台。 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南孙现在是集团的实际掌门人。她管著日常运营,底下那帮事业部老总,个个服她。不是因为她凶,是因为她懂。她懂项目,懂数据,懂人。开会的时候,底下人匯报,她听几句就能抓到要害,问出来的问题一针见血,没人敢糊弄她,因为她之前的部门基本上各个板块都有项目。 章安仁每次去总部开会,看见南孙坐在主位上,心里头就发紧。她变了太多了。以前的蒋南孙不见了。现在坐在主位上的这个女人,三十八岁,头髮盘得一丝不乱,黑色西装剪裁利落,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 她没结过婚,没孩子,身边连个男朋友都没有。戴茵急得不行,隔三差五就打电话催,她总说“没空”。戴茵没办法,跟锁锁抱怨,锁锁也劝过几次,南孙就说“你管好安安就行了,別管我”。锁锁就不敢再说了。 有一次集团年会,章安仁喝了几杯酒,壮著胆子去找南孙。她站在露台上,一个人,端著杯香檳,看著远处的东方明珠。 “南孙。”他叫她。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章总。”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特別可笑。 “南孙,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我想……要一个更大的平台。装修这块,我已经做到头了。集团其他板块,如果有机会——” 南孙看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怎么说呢,像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忽然说了句很幼稚的话,她觉得好笑,但又不好笑出声的那种笑。 “章安仁,”她说,“机会不是要的,而且凭啥?” 她把香檳杯放在栏杆上,转身走了。 章安仁站在露台上,夜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低头看著那杯没喝完的香檳,气泡还在往上冒,一串一串的,在灯光下闪著光。 他站了很久,直到酒都凉了。 袁媛是在那年秋天走的。 她后面在章安仁的公司干了七八年,从销售经理做到销售总监,业绩一直不错。但她的心不在这儿。她想的是什么,章安仁知道,但他装不知道。她等他,等了很多年。等他回头看她一眼,等他说一句“我们重新开始”。但他没有。 他脑子里只有工作,只有业绩,只有怎么把公司做大以及还有蒋南孙。他睡不著觉,吃不下饭,胃药一把一把地吃,头髮一把一把地掉。他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他不想想起的事。 袁媛走的那天,章安仁送她到火车站。 她拖著个行李箱,灰色的,轮子在地上咕嚕咕嚕响。她穿了件浅蓝色的风衣,头髮剪短了,看著比以前精神。她站在进站口,回过头看著他。 “安仁,我走了。” “嗯。” “你……照顾好自己。別老熬夜,胃药记得吃。” “嗯。” 她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眶红了。 “保重。” “保重。” 她转身往进站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章安仁还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她看不清,但她知道,他不会追上来。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次没回头。 章安仁站在那儿,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厉害,眼眶热了一下。但他没哭。他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攥著那盒胃药,攥得包装纸都皱了。 然后他转身,往停车场走。脚步很快,鞋跟敲在地上,篤篤篤的,像在赶什么。 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急著发动。他靠著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袁媛刚才那句话——“保重”。 他睁开眼,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车匯入车流,往公司开。窗外是上海的夜景,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白的。他看著那些光,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怎么都甩不掉的累。 但他没停,他不敢停。 2047年,蒋鹏飞七十三了。 身体还行,但到底不如从前。 腰不好,坐久了得扶著桌子站起来;眼睛也花了,看小字得戴老花镜。 头髮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瘦了不少,以前那点肚子没了,衬衫塞进裤子里,腰身空落落的。 书房里的书越堆越高。 不光是书架,地上也摞著,窗台上也摆著,连藤椅旁边的小茶几上都码了好几本。 生物医学、材料科学、集成电路、新能源,人工智慧——分门別类,每本都贴了標籤,页边密密麻麻写满批註,字小得跟蚂蚁似的。 公司研发中心的產品配方、核心数据、从零到一的落地流程,他全记在脑子里。 有些东西他亲手试过,在实验室里待了一整天,出来的时候白大褂上全是试剂味儿。 锁锁说他“比工程师还工程师”,他笑笑,接受了。 第194章 流金岁月尾声二 三月的一个下午,他把南孙和锁锁叫到书房。 安安也在,二十六岁了,高高瘦瘦的,西装革履,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被管得很严的那种年轻人,乾净,精神,但眼睛里有点憋著的东西,像一匹被拴住的马。 “集团的事,你们比我清楚。”蒋鹏飞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董事长这个位子,交给南孙。我退下来.没有上面特別大的事情,我不会再过问集团。”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南孙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她五十岁了,头髮还是盘得一丝不乱,黑色西装剪裁利落,眼角的细纹遮不住了,手背上也开始有斑。这双手画过图纸、签过合同、拍过桌子,也给別人递过纸巾。什么都干过了。 “爸,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点了点头。“行。”就一个字,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 锁锁放下茶杯。“那我呢?” 蒋鹏飞笑了。“你当太后。安安都二十六了,你不当太后谁当太后?” 锁锁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翘起来了。安安在旁边坐著,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 南孙签了文件,蒋鹏飞收进抽屉。“晚上吃什么?让小李多做几个菜。” “我还有个会——”南孙看了看手机。 “推了。” 她愣了一下,把手机放下。“行,推了。” 那天晚饭吃了很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蒋鹏飞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他跟南孙说公司的事,说那几个事业部的老总谁靠谱谁不靠谱。 南孙听著,偶尔插一句。安安埋头吃鸡翅,锁锁在旁边给他夹菜,“多吃点蔬菜,別光吃肉”。 安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筷子伸向西兰花,夹了一小朵,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咽下去了。 安安在集团投资部干了三年,业绩排前几。 但集团里有些人明里暗里跟他递话——“小蒋总,您才是蒋家的儿子”“您別老被您姐压著”。 他跟锁锁说了,锁锁脸色沉了一下,说“你別理他们”。 后来跟南孙也提了一嘴,南孙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人不是为你好,是想借你的名头为自己好。你分得清吗?” 安安说分得清。南孙说那就行。那之后,那些递话的人渐渐少了。 他跟蒋鹏飞的关係,跟南孙不一样。蒋鹏飞不管他——不是放任,是真的不插手。 成绩好不好,工作怎么样,交什么朋友,一概不问。偶尔安安主动说起来,他就听著,点点头,说“你自己看著办”。 安安有时候觉得,他爸对他,像对一个大人。 南孙就不一样了,管得严。刚刚开始时没有怎么管,后面慢慢的管的特別严,小时候不好好写作业,一个电话打过来,语气跟训下属似的。大学谈恋爱昏了头,成绩掉了一大截,她直接飞过来,坐宿舍里等了两个小时,当著他室友的面骂了一顿。 但安安知道,她是真心为他好。 二十岁那年他喝多了,回来抱著锁锁哭,说妈我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姐太厉害了,我追不上。 锁锁抱著他,拍他的背,“你不用追上她,你做你自己就行”。 后来他想通了。他跟锁锁说,我跟姐不是一路人,她有她的路,我有我的路。 锁锁听了,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2057年,秋天。 蒋鹏飞八十五了。走路要拄拐杖,耳朵也背了,但脑子还清楚。 每天早上还看书,只是看不了太久,半小时就得歇一会儿。 书架上的书落了一层灰,锁锁想帮他擦,他不让,“別动,我自己来”,但他自己也没擦,就那么放著。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花园里待著。 天气好的时候,后来的刘管家把藤椅搬到草坪上,他坐在那儿晒太阳,有时候闭著眼睛,有时候翻翻书。 安安周末回来陪他,坐在旁边说公司的事。 他听著,偶尔问一句。 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安安有时候答不上来,“爸您脑子怎么还这么好使”,他就笑,“我还没老糊涂”。 锁锁天天在。她感觉蒋鹏飞年纪大了,没有几年了,所以提前退休好几年了,每天就是陪著他。早上扶他起床,穿衣服,餵药。 下午推著轮椅带他在花园里转一圈。晚上给他念书,他眼睛不行了,看不了太久。她念得磕磕巴巴,有时候念错了,他就纠正她。她说“你耳朵倒好使”,他笑,不说话。 有一回她念到一半发现他睡著了。 她停下来,把书放下,看著他。他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很轻很慢。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手背上的斑密密麻麻的。 她看著,忽然心里酸了一下——不是难过,是那种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但真的快来了还是捨不得的酸。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肩膀。他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他们的结婚证,是几年前办的。 安安大学毕业那年,吃饭的时候忽然说“爸你跟妈领个证唄”。 桌上安静了一瞬。蒋鹏飞看了锁锁一眼,锁锁低著头扒饭。南孙夹了块鱼,慢慢嚼著,没说话。 安安又说“都这么多年了,领个证怎么了”。 南孙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点凶,但安安没躲。“姐,我不是小孩了,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南孙沉默了很久。“隨你们。”就三个字。但锁锁知道,这三个字从南孙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重。 后来他们去领了证。 没办仪式,没请客,就是两个人去了趟民政局。 回来的路上,锁锁坐在车里,翻来覆去地看那个红本子,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蒋鹏飞问她笑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等了这么多年”。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也老了,皮肤鬆了,骨节粗了。 但他握著,没鬆开。窗外是上海的街景,梧桐树一排排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车。 第195章 流金岁月尾声三 那天是个寻常的午后。 十月的上海,天蓝得跟洗过似的。蒋家花园的草坪上落了一层黄叶,园丁没扫,因为蒋鹏飞说留著好看。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 锁锁推著轮椅带他转了一圈。他今天精神不错,指了指游泳池,“以前安安小时候,你带他游泳,他怕水,哭得跟杀猪似的”。 锁锁笑了,“你还有脸说,你在旁边看著也不帮忙”。 他说“男孩子嘛,怕水怎么行”。她瞪他一眼,他笑了。 转了一圈,她把轮椅推到那棵老桂花树下面。桂花开得正好,香气浓得有点冲,但好闻。她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著喝了一口,烫了嘴,嘶了一声。“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他笑了笑,把茶杯放下。 然后他拿起旁边那本书,翻开。是一本生物医学的老教材,翻了很多遍了,书页泛黄,边角捲起来。他翻到某一页,看了几行,眼睛就眯起来了。 锁锁坐在旁边,拿手机看新闻。安安发消息说周末回来吃饭,问她要不要带什么东西。她回“带点水果,你爸爱吃车厘子”。安安说“好”。她把手机放下,转过头看他。 他睡著了。 书还摊在手里,手指夹著那一页,没鬆开。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很轻很慢。阳光透过桂花树叶落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锁锁看著他,没叫他。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肩膀。桂花树上偶尔掉几朵小花下来,落在书页上,落在他手背上。她没去捡。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几分钟,可能半小时。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他的呼吸太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叫了他一声。“老蒋。” 没应。 又叫了一声。“老蒋。” 还是没应。 她站起来,弯腰凑近他的脸。他的眼睛闭著,嘴角带著一点笑,跟平时睡著了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不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那种像秋天的树叶,风一吹就掉了,掉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没什么温度了。 她没哭。她站在那儿,手放在他脸上,站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把头靠在他膝盖上。桂花还在往下掉,落在她头髮上,落在他手上,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她蹲在那儿,听见远处有鸟叫,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反而显得花园里特別安静。 南孙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手机屏幕亮了——“锁锁”。她掛了。过了几秒又亮了,还是锁锁。她又掛了。第三次亮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不对。锁锁不会连著打三个电话,除非——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吱呀一声。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她。她没解释,拿起手机走出去。 “南孙,你爸走了。”锁锁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在花园里,睡著了,没受罪。” 南孙站在走廊里,攥著手机,没说话。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她盯著那一片光,盯了很久。 “我过来。” 掛了电话,她站在那儿没动。旁边有人经过叫她“蒋总”,她没听见。那人又叫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往电梯走。 电梯里就她一个人。门关上,她靠著墙,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锁锁那句话——“没受罪就好。” 到蒋家花园的时候,锁锁还坐在桂花树下面,头靠著蒋鹏飞的膝盖。安安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眼眶红红的。看见南孙进来,叫了声“姐”,声音哑得厉害。 南孙没应。她走过去,低头看著她爸。 他坐在那儿,手里还攥著那本书,老花镜滑到鼻尖上。 她伸手把眼镜摘下来,叠好,放在书上面。然后把那本书从他手里抽出来,合上,放在膝盖上。 她站了很久。 “打电话给殯仪馆。”安安点了点头,走到一边去了。 南孙在旁边坐下来。锁锁还蹲在那儿,头靠著蒋鹏飞的膝盖。南孙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起来吧。” 锁锁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看著南孙,嘴唇动了好几下。“南孙,他走了。” “我知道。” “他就这么走了。” “我知道。” 锁锁看著南孙那张平静的脸,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南孙没躲。锁锁的手很凉,指甲掐进皮肤里,有点疼。但她没抽开。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一人一边,守著那个再也不会醒过来的人。 丧事没大办。蒋鹏飞生前说过,不用麻烦別人。来的人不多——集团几个老部下,安安的几个朋友,锁锁的几个老姐妹。 戴茵来了,八十一了,走路要人扶,头髮全白了。她在灵前站了很久,鞠了三个躬。“你辛苦了。”南孙叫了声“妈”,戴茵点点头,转身走了。 章安仁也来了。他站在灵堂角落里,穿著一身黑,手里拿著一枝白菊花。等前面的人都走了,才走上去鞠了三个躬,把花放在灵前。转过身,看见南孙站在旁边。 “节哀。” “谢谢。”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南孙已经转过身去招呼別的客人了。他站了两秒,走了出去。 安安全程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一直在抖。后来宾客都走了,灵堂里只剩自家人,他才哭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憋著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锁锁抱著他,拍他的背。南孙站在旁边,伸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揉了一下。 “別哭了,你爸走了。” 安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她。“姐,我以后没爸了。” 南孙看著他,沉默了几秒。“你还有我。” 就这四个字。 蒋鹏飞走后的第一个春天,锁锁在花园那棵桂花树下面又放了一把藤椅。 她每天下午坐在那儿,晒晒太阳,看看小说杂誌。 有时候看著看著就睡著了,醒来书掉在地上,阳光已经挪到另一边去了。 南孙偶尔会来。她坐在旁边,有时候带著文件看,有时候就坐著发呆。两个人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待著。 有一回锁锁忽然问:“你说他最后那会儿,在想什么?” 南孙愣了一下。“大概什么都没想,就是累了,想睡一觉。” 锁锁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今年的桂花还没开,但锁锁说,她好像已经闻到了香味。南孙说她是幻觉,她说不信算了。 那些日子,金子一样的日子,过去了,就没再回来。 但她记得。 南孙记得,锁锁记得,安安也记得。 流金岁月,各自成光。 第196章 开局离婚 2008年·春·北京 赵明远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厉害。 怎么说呢,像有人拿锤子从里面往外砸。他躺在床上没动,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他愣了一下。 然后记忆涌上来了。 是整片整片砸过来,像决堤的水。赵明远,苏大强,陈屿,樊胜英,冯化成,盛紘,蒋鹏飞的一生,全挤在一起,塞进他脑子里,撑得太阳穴突突跳,隨后很多很多以前的情感记忆慢慢消失,若隱若现,留下的是各种知识类,应用类与其他类记忆,一直深刻与脑海里。 他闭著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等那股劲儿过去了,他慢慢坐起来。臥室挺大,三室两厅里最大的一间,床头柜上堆著几本酒店管理杂誌和一个电子相框,相框里滚动播放著原主和周敏的合照。窗帘是定製的深色遮光布,遮得严严实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轻。皮肤紧致,骨节分明,没有老年斑。他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纹路清晰,乾乾净净。 三十五岁左右的身体。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脸让他停了一下。五官端正,底子不错,就是看著有点虚—— 他凑近看了看。眼角有细纹,但不多。头髮浓密,但有点油。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洗完脸,他回到臥室,在床边坐下,开始回想记忆。 回想了大概二十分钟,靠在床头,盯著天花板。 “李威,”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可真是个混蛋。” 原主的人际关係,比他想像的复杂得多。 三条感情线,同时在跑。 第一条:杨桃。 原主跟杨桃交往两三年,骗了她四十万,还拿她的身份证办了好几张信用卡,全刷爆了。两年前消失,电话不接,简讯不回,人间蒸发。杨桃背著一身债,一个人在还。 他翻了翻简讯记录,最后一条是杨桃发的,时间是一年前:“李威,你他妈去哪儿了,死了?人间蒸发了?回个信息!。” 他没回。 第二条:蓝未未。 杨桃的闺蜜。原主化名“庄严”,跟蓝未未在一起两年。蓝未未不知道他就是李威,只知道他是闺蜜的前男友,不知道他跟杨桃的其他的事。她只以为自己抢了闺蜜的男朋友,只知道自己在跟一个“高帅富”谈恋爱,等著他娶她。 原主跟蓝未未的聊天记录,全是甜言蜜语。“宝贝我想你了”“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带你回家”“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发,看得赵明远牙酸。 第三条:原配妻子周敏。 这才是最让人头疼的。原主跟周敏结婚快五年了。周敏在大公司做財务,自尊心极强、极度在意面子,情绪化但並非无脑,对原主很好。原主骗杨桃的钱,有一部分转给了周敏——周敏不知道钱的来源,以为是他工作之外的灰色收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主表面上是个体面人。靠资歷造价成为某国际连锁五星级酒店的高管,西装革履,出入高档场所。谁能想到他背地里干这种事? 赵明远翻完这些,沉默了很久,似乎好像是电视剧《咱们结婚吧》里面的角色,李威。 又算了下时间,好像离剧情开始还有一年。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 三室两厅,南北通透,装修是几年前做的,有点旧了,但收拾得乾净。阳台上摆著几盆绿植,周敏养的,长得还行。窗外是个老小区,但地段不错,挨著东三环。 他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转。 现在的时间线:2008年3月。 杨桃被他骗了两年,还在还债。蓝未未还在等他。周敏还在家里,以为丈夫只是最近有点不对劲。 三条线,隨时可能爆。 他得处理好这些事情。 但他不能急。 急就容易出错。他得一条一条来。 赵明远做的第一件事,是理清原主的財务状况。 原主工资不低,年薪加上奖金,一年大几十万。但这人花钱大手大脚,应酬多,加上养著个“女朋友”,帐户里没攒下多少钱。他翻了翻银行卡,活期存款不到二十万。那套三室两厅的房子,还有贷款没还完,月供一万多。 骗杨桃的四十万,一部分拿去还了信用卡,一部分花在了蓝未未身上——请客吃饭、买礼物、住好酒店,全是开销。剩下的,转给周敏当家用。 赵明远看著那串数字,摇了摇头。 表面光鲜,內里烂透了。 他决定先处理周敏那边。 这是他觉得唯一不那么棘手的一条线。周敏是合法妻子,但原主对周敏的感情,他翻了聊天记录,能看出来——不是爱,是习惯。周敏对他好,他就接著;周敏不问,他就不说。典型的丧偶式婚姻,只是周敏还没意识到。 他决定先见周敏。 不是因为容易,是因为这条线最直接——离婚,净身出户,该给的全给。 他不是个拖拉的人。 看了下时间,十点多,上班的时间,按照记忆给人事打了个电话,请假了一天,然后出去找律师写了个离婚协议。 然后又给去上班的周敏打了个电话,让她回来,有急事商量。 周敏不明所以的回到家,问还在家的老公“是发生了什么了吗,不去上班,还把我叫回来。” 赵明远没急著说话。他端起水喝了一口,放下。 “周敏,我有事跟你说。” 她看著他,等著。 “我在外面有別的女人。”他说。 周敏坐在对面,表情认真了起来。 “不只一个,”他继续说,“两个。其中一个,我骗了她的钱。” 周敏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慢慢蜷起来,攥成拳头,又鬆开。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飘。 他看著她,心里头不太好受。不是因为他爱她,是因为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嫁给了一个混蛋,以为能好好过日子,结果混蛋在外面干了这么多烂事。 “房子归你,大部分存款归你,我留五万。算净身出户。”他说,“离婚协议我写好了,你看看。” 他从包里拿出几张纸,推到她面前。 周敏没看。她盯著他,眼眶红了,但没哭。 “你……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问,“是不是酒店那边出问题了?还是你欠了钱?” 赵明远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原主大概从来没给过她安全感,所以她听到“净身出户”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害怕——害怕他出事了,害怕他在用这种方式保护她。 “我没出事,”他说,“我就是做了错事,该承担后果。” 周敏低下头,盯著那几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女人是谁?”她问。 “这不重要。” “她怀孕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走?”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没办法骗你一辈子,”他说,“你值得更好的人。”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像台词。 周敏沉默了很久。 “行,”周敏终於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签字。” 她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手在抖,但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的。 赵明远看著她签完,把协议收好。 “明天去民政局。” 周敏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去上班了,李威,”她说,“我不清楚具体发生了啥,你这么著急结婚,算了,我不会拦著你。但你这个人真混蛋。” 门关上了。 赵明远坐在那儿,喝了口水,沉思著。 第二天,两人去了民政局。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周敏全程没怎么说话,工作人员问“財產分割有没有异议”,她摇了摇头。出来的时候,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她看了他一眼。 “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以后別出现在我隨便。”她说。 赵明远点了点头。 周敏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背挺得直直的,没回头。 赵明远站在那儿,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第197章 第一步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北京下了点小雨。 赵明远从民政局出来,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周敏已经走了,背影消失在街角,乾脆利落。他想,这女人其实比原主以为的要强得多。 他吐了口烟,看著雨丝在风里斜著飘。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蓝未未。 “庄严,你在干嘛呢?”声音软软的,带著点儿撒娇的意思。 “刚办完事,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你了唄。”蓝未未在电话那头笑了笑,“你最近老说忙忙忙,都好几天没见著你了。” 赵明远沉默了两秒:“最近確实忙,等这阵子过去就好了。” “那你要注意身体啊。”蓝未未顿了顿,又说,“我妈昨天还问起你呢。” “再说吧,最近真走不开。” “行吧行吧,那你忙完了跟我说一声。”蓝未未的语气里有点失落,但没多纠缠,“我不吵你了,拜拜。” “嗯。” 掛了电话,赵明远把菸头掐灭扔进垃圾桶。 他得先把该做的事做了。 当天,赵明远去了酒店,递交了辞职信。 人事总监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戴著金丝眼镜,看完信抬头看他,表情有点复杂:“李威,你在酒店干了快两年了,怎么说辞就辞?” “想换个活法。” “找好下家了?” “没有,自己做点事。” 人事总监也没多问,批了流程。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赵明远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心里没什么波澜。给別人打工这种事,他不可能干。 之后,赵明远搬出了那套三室两厅。 他租了一间小房子,不大,够住就行。然后把原主那点破事暂时放在一边. 接下来几天,他开始运作资金。 原主的社交圈他没打算怎么经营,但有几个人脉能用。他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了个叫老魏的——原主以前帮过这人一个忙,关係还行,老魏在圈子里有点路子,手里也有閒钱。 约出来吃了顿饭,赵明远开门见山:“借我五十万,两个月还你,利息按年化十二算。” 老魏夹著一筷子红烧鱼,愣了半天:“你辞职了?要干嘛?” “炒美股。” “美股?”老魏放下筷子,看他的眼神像在看神经病,“你以前干过这个?” “信我就借,不信就算了。” 老魏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李威是个体面的人,做事还算靠谱。最后点了点头:“行,五十万,两个月,我到时候看你拿什么还。” 钱到帐的当天,赵明远就在家里支起了三块屏幕。 他没有去什么写字楼租办公室,就在家里。床旁边的书桌被清空了,摆上电脑、显示器和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窗帘拉上,昼夜不分。 他开始操作。 重生这么多次,金融记忆是他最值钱的东西之一。2008年这个时间点,美股市场有不少机会——有些股票会在接下来一个月里暴涨暴跌,幅度大到正常人不敢碰,但他知道节奏。 他用了槓桿。 精准的、有节奏的、每一笔都卡在关键节点上的操作,赚了,他把利润继续滚进去,最大利益获取初始资金。 他胸有成竹的操作,看著资金翻倍上涨。 蓝未未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他都说在忙工作。蓝未未虽然有点不高兴,但也没多问—— 到了第二十天,帐户里的数字已经变成了八百多万。 赵明远没停。他知道接下来还有一波更大的行情,他调整了仓位,加高槓桿,继续猛干。 没多久,那波行情如期而至。 他在最高点附近清仓,把所有头寸平掉。帐户余额定格在一个让他满意的数字上。 三千两百万。 加上槓桿和之前的利润滚存,五十万变成了三千两百万。他没做到什么“三千万亿”那种夸张的数字——那玩意儿只有在小说里才能实现,真实市场里,这个体量的资金做到这个倍数,已经是极限了. 他把老魏的五十万连本带利还了,多付了四万利息。老魏收到钱的时候在电话里愣了半晌:“你他妈真赚到了?” “运气好。” “这哪是运气啊……你小子是不是搭上什么內幕了?” “没有,就是运气。” 赵明远没多解释,掛了电话。 有了第一桶金,他继续让钱在股市里奔跑,现实的他开始搭架构。 註册公司这种事他熟。半个月內,三家公司陆续落地——一家生物医药研发、一家新材料科技、一家金融投资。前两家现在还是空壳,但他已经把框架搭好了,等资金到位就能启动。 金融投资公司先跑起来。 他把大部分资金转入这家公司,开始做资產管理。2008年下半年到2009年,全球金融市场还会有几次大波动,他有足够的把握把资本池继续做大。目標很明確——为另外两家实业公司储备研发资金和人才引进的弹药。 这些事他做得很低调。没有开张仪式,没有媒体报导,甚至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租——金融投资公司暂时掛在一个共享办公空间里,註册地址是那种按工位出租的地方。 他不著急。 產业布局这种事,急不来。他前几辈子积累的经验告诉他,做实业拼的是耐心,不是速度。 杨桃那边,他犹豫了很久。 杨桃是最让他觉得亏欠的一个。蓝未未至少还从“庄严”那里得到过一些物质上的好处,周敏也拿到了房子和存款。唯独杨桃,什么都没得到,只留下一身债和一颗被伤透的心。 四十万,加上信用卡欠款,对一个酒店大堂经理来说不是小数目。 第二天他去银行,找出之前杨桃的帐號。 转帐。 金额:一百万。 想了下,留言框里他打了几个字:“借你的,双倍还了。” 杨桃看到这个留言,应该能猜到是谁。 他不確定杨桃收到这笔钱会是什么反应。可能会哭,可能会骂,会原谅?还是会如释重负?。但不管怎样,这笔钱他得给。 第198章 约见 蓝未未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赵明远正盯著三块屏幕上的k线图,手指搭在键盘上没动。 手机震了好几下他才接。 “庄严——”那头的声音拖得软绵绵的,带著点撒娇的意思,“你到底在忙什么呀?都一个多月了,你是不是不打算要我了?” 赵明远往后靠了靠,椅子吱呀一声。 他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四月中旬了。从离婚到现在,確实一个多月没见蓝未未。中间她打过几次电话,他都用工作忙搪塞过去了。 “明天,”他说,“明天见面。” “真的?”蓝未未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你不许放我鸽子啊,上次你说忙完了找我,结果呢?人影都没有。” “不会。” “那去哪儿?你定地方。” “我来安排。” 掛了电话,赵明远把手机扔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帐户里的数字他刚才看过。三千两百万变成了多少?他点开看了一眼——一亿零四百多万。最近这波行情踩得准,槓桿加得猛,资金滚得比预想的快。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租的这间小房子在十二楼,窗外能看见一大片灰扑扑的居民楼,远处是东三环的车流。北京的春天来得慢,三月的树还是光禿禿的,是时候换个地方了。 来这边,一个多月没碰女人了。 倒不是刻意憋著,是真的忙。日夜盯盘、资金调度、公司註册、办公室选址,三家公司同时搭架子,事多得他连睡觉都觉得浪费时间。 但蓝未未那娇憨的声音,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到衣柜前翻了翻。原主的衣服没什么像样的,西装倒是有一套,但那是酒店高管时期穿的,版型太正式。他挑了件深色的休閒外套,搭了条黑裤子。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下午两点,赵明远开著刚提的车去了蓝未未给的地址。 车是公司名下买的,一辆黑色的奥迪a6l。没买太好的,现在还不是高调的时候,但也不能太寒酸——蓝未未那种姑娘,你开个破车去接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想法。 他停在小区门口,发了条消息:“到了。” 三分钟后,蓝未未从单元门里出来。 赵明远在车里看著她走过来,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姑娘底子是真的好。 她穿了一条浅杏色的连衣裙,剪裁很贴身,把腰线和胯骨的弧度勾勒得恰到好处。头髮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发尾带著一点卷。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唇彩,阳光下亮晶晶的。 五官精致,皮肤白,身段玲瓏——该有的地方都有,该收的地方一点不多。 原主那混蛋还真是会挑人。 吃得真好。 蓝未未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她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换车了?” “公司配的。” “哟,都开上公司配的车了?”她系好安全带,打量了一下內饰. 赵明远没接话,发动了车。 蓝未未也没追问,伸手调了调空调出风口,说:“我都好久没见你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不是打过电话吗。” “打电话跟见面能一样吗?”她侧过身看著他,“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忙。” “再忙也得吃饭啊。”蓝未未的语气里带著心疼,但赵明远听得出来,那里面也有一点试探的意思,“你到底在忙什么呀?神神秘秘的,我问你你也不说。” “做点投资。” “投资?”蓝未未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投资?股票?基金?” “都有。” “那你是不是以后就不用给別人打工了?” 赵明远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蓝未未盯著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转向窗外,嘴角翘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开到了国贸附近。 赵明远订了酒店楼上的一家餐厅。餐厅不大,但安静,窗外能看到cbd的天际线。 蓝未未坐下之后环顾了一圈,压低声音说:“这地方很贵吧?” “一般般。” “哪儿一般般了。”她拿起菜单翻了翻,眉毛挑了一下,“这一道菜就够我吃一个星期的了。” “想吃什么隨便点。” 蓝未未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是高兴,还是別的什么。她点了几个菜,没往贵了点,但也不是最便宜的。 等菜的间隙,她托著下巴看他:“庄严,我问你个事儿。” “嗯。” “你最近老不见人,是不是有別的人了?” “没有。” “真的?” “真的。” 蓝未未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行,我信你。” 菜上来之后,她吃得不多,筷子夹两口就放下了,一直在说话。问他最近在做什么投资、赚了多少、以后有什么打算。问得很细,但语气控制得很好,听起来像是关心,不是盘问。 赵明远挑著回答了几个问题,大部分时候在听。 “我跟你说个事儿,”蓝未未放下筷子,表情认真了一点,“我妈最近老问我,说庄严到底什么意思,谈这么久了也不提结婚的事。” “你怎么说?” “我说你在忙事业唄。”她看了他一眼,“但你也知道我妈那个人,她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上次还说要去找你谈谈。” 赵明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把手头的事理顺了。” 蓝未未没接话。她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果汁,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可別骗我。” 这话说得很轻,但赵明远听得出来,她是认真的。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暗了。 赵明远没问她想去哪儿,直接开车往国贸方向走。蓝未未坐在副驾上,看著窗外的霓虹灯,没问去哪儿。 车停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地下车库。 蓝未未看了一眼酒店的名字,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但没说什么。 赵明远下车,绕到副驾那边给她开了门。 第199章 套房 她下了车,高跟鞋踩在地下车库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低头笑了一下,跟著他往电梯走。 前台办入住的时候,蓝未未站在他旁边,没说话。服务员递过房卡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表情很职业,什么都没问。 电梯门关上之后,蓝未未才开口:“你订的什么房?” “套房。” “你——”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电梯到了楼层,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掉了。赵明远找到门牌號,刷卡开门。 房间很大。 客厅、臥室、卫生间,分开的。落地窗外是国贸的夜景,灯红酒绿的,很漂亮。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摆著两瓶矿泉水和一盒巧克力。 蓝未未走进去,把包放在沙发上,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 “真好看,”她说。 赵明远走到她身后,没说话。 她转过身来,仰头看著他。两个人离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还有一点口红的气味。 “庄严,”她轻声说,“你是不是——” 他没让她说完。 后面的事,怎么说呢。 赵明远好些天没沾荤腥了,这回算是彻底解了馋。 蓝未未在这方面的確放得开。她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姑娘,知道怎么配合,也知道怎么让自己舒服。两个人在套房从下午折腾到晚上,中间歇了一会儿,又接著来。 窗帘拉上了,房间里只开著床头灯,光线昏黄。 赵明远靠在床头,点了根烟。蓝未未窝在他怀里,头髮散在他胸口上,手指在他腹肌上画圈。 “庄严。” “嗯。” “你是不是只喜欢我的身体?” 这话问得有点突然。赵明远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埋在枕头边上,只露出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你哪儿我都喜欢,”他说。 蓝未未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对著他,下巴搁在他胸口上。 “那你为什么这么久不见我?” “忙。” “忙到连见我一面的时间都没有?” 赵明远弹了弹菸灰:“接下来的事会更多,你要是觉得受不了——” “我没说受不了,”蓝未未打断他,“我就是想你了。” 她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去,手指继续在他胸口上画圈。 赵明远没再接话。 第二天上午,赵明远带蓝未未去了国贸商城。 他没问她想要什么,直接带她进了lv的店。蓝未未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来,挽住他的胳膊。 “你干嘛呀?”她压低声音说。 “给你买个包。” “你——”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还在推,“不用了吧,太贵了。” “喜欢哪个挑一个。” 蓝未未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一个经典款的老花包。不大不小,日常背刚刚好。她背著包在镜子前照了照,转过身来问他:“好看吗?” “好看。” 她笑了一下,把包递给店员:“就这个吧。” 刷完卡,赵明远又带她去了蒂芙尼。这次蓝未未没推辞,试了两条项炼,选了一条带小钥匙吊坠的。戴上之后对著镜子看了很久,嘴角一直翘著。 “庄严,”她转过身来亲了他一口,“你是不是最近发財了?” 赵明远笑了笑,没接话。 后来又买了两双高跟鞋。一双黑色的,一双裸色的,都是百搭的款。蓝未未试鞋的时候,店员在旁边夸她脚型好看,她高兴得耳朵都红了。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她两只手拎著好几个袋子,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过。 上车之后,她把袋子放在后座,自己坐在副驾上,转过脸来看他:“你今天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五万肯定有了吧?”她掰著手指头算了一下,“包两万多,项炼一万多,鞋加起来快一万……庄严,你到底赚了多少呀?” “知道那么多干嘛?” “我就问问嘛,好奇,”她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中彩票了?” “比彩票靠谱。” 赵明远把蓝未未送到小区门口。 她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来看著他,犹豫了一下,说:“你不上去坐坐?” “不了,还有事。” “什么事呀?周末也不休息?” “工作上的事。” 蓝未未没再说什么。她拎著大包小包下了车,站在车窗外弯腰往里看了一眼:“那你忙完了给我打电话。” “嗯。” “不许放我鸽子。” “知道了。” 她关上车门,拎著东西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赵明远按了一下喇叭,踩下油门走了。 后视镜里,蓝未未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他脑子里那点旖旎念头已经散乾净了。 接下来两周的操作计划,才是真正要紧的事。 四月下旬到五月初,美股市场迎来了一波剧烈的震盪。 但对赵明远来说,这种波动就是机会。 他知道节奏。 哪些股票会在一周內腰斩,哪些会在暴跌后迅速反弹,哪些公司的財报会在哪一天爆雷——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像一张精確的地图。他要做的,就是在正確的节点上按下买入或卖出的按钮。 他在家里支著的三块屏幕上,同时开著七八个窗口。一个是行情软体,一个是交易终端,剩下的是不同券商的帐户界面。 操作的时候他几乎不说话,连水都顾不上喝。 有时候一个晚上能进出四五次,每次都是几白万到上 千万的资金在跑。资金多了,槓桿开得不算太高——这个体量的资金,稳比快重要。 到五月初的时候,帐户余额跳到了两亿一千万。 赵明远看著屏幕上的数字,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个数字在他的预期之內。金融危机真正的大浪还没来,现在只是前菜。等雷曼倒下的时候,才是真正吃肉的时候。 第200章 卸下重担 三家公司的架子开始搭起来了。 办公室选在cbd边上的一栋写字楼里,租了整层。装修没怎么大搞,刷了墙、铺了地毯、买了办公家具,能用就行。 现在三家公司加起来有三四十个人。大部分是猎头挖来的,学歷背景都不错,工作经验都不错—— 这些人现在的主要工作就两件事:调研、跑腿。 大部分人在满世界找那些因为资金炼断裂濒临破產的对应行业公司。 赵明远每周开一次会,听匯报,看数据,然后做决策。 他的计划很简单:在金融危机彻底爆发之后,把该收购的资產收进来。等那些原本值几千万的公司被恐慌性拋售的时候,他拿著现金进去抄底。生物医药、新材料——这两条线是他早就定好的方向,是他早期发展的方向,集成电路和新能源,人工智慧,现在时机不成熟。 配方他脑子里有。 但直接拿出来用不行。一来没有研发过程会被人怀疑,二来没有专利布局就没办法商业化。 所以他要先搭一个看起来正常的公司架构——有研发团队、有实验室、有专利储备。然后把配方拆解成若干个技术节点,让团队分阶段“研发”出来。每一阶段都有论文、有专利、有实验数据做支撑。 到时,当“重大突破”对外公布的时候,外界看到的是一家正常成长的公司,而不是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奇蹟。 这个局,他得慢慢布。 来到杨桃那边。 杨桃那天下午正在前台核对预订信息。 酒店大堂里人来人往,几个客人在办入住,身后的小王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手里的单子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在意,继续翻。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一条银行简讯,通知她帐户到帐一笔钱。 她以为看错了。 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一百万。 整整齐齐的一百万。 杨桃愣在那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好半天没动。小王掛了电话走过来,看她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桃姐你没事吧”,她摆摆手说没事,拿著手机走到旁边没人的地方。 她第一反应是银行搞错了——这种事她听说过,系统故障、转帐失误,钱打错帐户了。 但简讯上写的收款人是她的名字,没错。 她退出简讯,重新点进去,又看了一遍。还是一百万。 心跳开始加速。 她想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人过了一遍——薛素梅不可能,老太太的退休金也就那么点,攒一辈子也攒不不出一百万。苏青更不可能,姐姐虽然嫁了个高管,但段西风那人对钱看得紧。 焦阳?焦阳倒是仗义,但他一个电视购物栏目的製作人,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 那就是…… 她翻到简讯末尾,看到留言框里的几个字: “借你的,双倍还了。” 杨桃盯著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前台那边有人在喊她,说有个客人找。她应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过去处理。脸上掛著职业的微笑,跟客人说了几句话,解决了问题。整个过程大概三分钟,她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七个字。 等客人走了,她回到前台后面的位置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她没有哭。但眼眶很热,鼻子酸得厉害。 李威。 这笔钱是李威转的。 她想骂他。想给他打电话,问他你他妈这是什么意思,你当年骗我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你现在拿钱砸过来是想证明什么?证明你良心发现了?还是你他妈发了横財在这儿显摆? 但骂不出来。 因为她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从两年前开始,她就在还债。 她被骗了四十万积蓄,加上信用卡的利息和滯纳金,还有那辆三十万车子的贷款,车子虽然在她名下。她一个酒店大堂经理,月薪一万出头,扣掉房租和生活费,每个月能还进去的也就几千块。 有时候赶上酒店淡季,奖金少,她连信用卡的最低还款都凑不够。 她推掉了所有需要花钱的社交。蓝未未叫她吃饭,她说加班;焦阳叫她看电影,她说太累;妞妞约她逛街,她说最近手头紧。 能不去的饭局一律不去,能坐公交绝不打车。化妆品从专柜降到了开架,衣服从商场降到了淘宝。 她把所有的帐单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每还完一笔就划掉一笔。划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轻鬆,但看到后面还排著的数字,那种轻鬆马上就被压下去了。 有一次她在便利店买关东煮,扫码的时候提示余额不足。她站在收银台前面,后面排著两个人,收银员看著她,说“美女,要不你换一种支付方式”。 她换了一张卡,刷过去了。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她蹲在路边,哭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擦了擦脸,站起来,走了。 从那以后她再没哭过。 不是说坚强了,是哭不出来了。那种感觉就像背著一块石头爬山,你知道石头在那儿,你知道它很重,但你没办法把它放下来,只能一直背著。时间长了,肩膀就麻了。 现在有人突然把石头拿走了。 还是一百万。比她欠的还多。 杨桃坐在那儿,手从脸上拿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她重新拿起手机,把那七个字又看了一遍。 “借你的,双倍还了。” 她冷笑了一下。 借?那叫借吗? 以各种理由,投资、应急、家人看病等方式,一次一次从她这边拿钱,一次又一次地相信对方。到最后她把自己的积蓄全掏空了,信用卡也刷爆了,那个男人就消失了。电话不接,简讯不回,人间蒸发。 她给他发了无数条消息。 “李威,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到底在哪儿?” “你要是有困难你跟我说,我不会不管你。” “你回个信息行不行?” “李威,你他妈去哪儿了?死了?” 最后一条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三天。没有回覆。 然后她去了派出所。警察说这种情况属於经济纠纷,建议她去法院起诉。她去諮询了律师,律师说要找到人才能立案,找不到人什么都做不了。 她把律师费省下来还债了。 那时候她才明白,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可现在这笔钱来了。 一百万,打在她的帐户上,白纸黑字。 她不知道该不该收。 收了,好像她原谅了那个人。好像那两年的痛苦、债务、那些深夜睡不著觉翻来覆去想著“为什么是我”的日子,就值这一百万。 不收,她凭什么不收?这是她应得的。不,这是她应得的再加一倍。李威欠她的,不是钱,是那两年的人生。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两年没打过的號码。 犹豫了大概十秒钟,拨出去了。 嘟——嘟——嘟—— 没人接。 她掛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 不知道是鬆一口气还是更堵得慌。 第201章 无债一身轻 第二天上午,杨桃去了一趟银行。 柜檯的小姑娘看她一次性还清所有信用卡帐单和车贷,还问了一句“姐,发財了呀”。 杨桃说:“差不多。” 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掏出那个记帐的小本子。 最后一页上写著总欠款金额,旁边密密麻麻地记著每一笔还款的日期和金额。 她从包里翻出一支笔,在总欠款金额上划了一道横线。 然后在本子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清了。 写完之后她看著那两个字,鼻子又酸了。但这次没哭。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包里,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都是乾净的。 薛素梅是在三天后知道这件事的。 起因是杨桃给家里买了一个新的电饭煲。薛素梅打开冰箱的时候又发现塞满了——排骨、鱼、虾、水果,都是杨桃买的。 “你这么快又发工资了?”薛素梅问她。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工资还有算不算的?” 杨桃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事儿瞒不住。她妈那个人,你越瞒她越起疑,不如直接说。 “李威还钱了。” 薛素梅正在洗菜,手停了。 “……什么?” “李威,还钱了。转了一百万到我帐户上。” 薛素梅把水龙头关了,转过身来看著她,表情很复杂。 “你见到他了?” “没有。转帐的,留了个言。” “他说什么了?” “说『借你的,双倍还了』。” 薛素梅沉默了好一会儿。 杨桃以为她会骂。会骂李威不是东西、会骂这点钱算什么、会说要是我见著他非拿菜刀劈了他。 但薛素梅什么都没说。 她转过身去,重新拧开水龙头,继续洗菜。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才开口,声音有点闷:“那你……把钱收了吧?” “收了。债全还清了。” “那就好。”薛素梅把洗好的菜放在案板上,拿刀切,刀法很利落,“还清了就好。” 她没说別的。 但杨桃注意到,她妈切菜的时候,手在抖。 晚上吃饭的时候,薛素梅多做了两个菜。 红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杨桃坐下的时候说“这么多菜你做得过来吗”,薛素梅说“吃不完明天接著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著,谁都没提李威。 吃到一半,薛素梅忽然说:“那个人……你就別再想了。” 杨桃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咽下去:“我没想。” “没想就好。”薛素梅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她碗里,“钱还了就行,人別再来往了。” “他不会来找我的。” “那最好。” 薛素梅端起碗喝了口汤,又说:“你那钱,还完债剩下的,別乱花。存著,以后用得著,別再那么相信別人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杨桃低著头扒饭,薛素梅看著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 “你是不是瘦了?”薛素梅问。 “没有。” “脸上看著尖了。” “可能是髮型显的。” “放屁。”薛素梅给她又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以前你老说不饿不饿,我还以为你真不饿。现在想想,是不是那时候没钱吃饭?” 杨桃差点被饭呛住。 “妈——” “行了行了,不说了。”薛素梅摆了摆手,低头吃饭。 但杨桃看见她妈眼角红了。 那天晚上杨桃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杨桃在酒店大堂碰到了焦阳。 焦阳是来送东西的,说是电视台寄到酒店的邀请函,让杨桃转交给他们领导。杨桃接过信封的时候,焦阳盯著她看了好几秒。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没有啊。” “那你气色怎么这么好?”焦阳歪著头打量她,“皮肤发光,眼睛也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谈你个头。” “那是什么?中彩票了?” 杨桃忍不住笑了:“差不多吧。” 焦阳更好奇了,追著她问到底怎么了。杨桃被他缠得没办法,把他拉到员工休息室,关上门,把事情说了一遍。 焦阳听完之后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一百万?”他说。 “一百万。” “他主动转的?” “嗯。” 焦阳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有点复杂。 “行吧,”他说,“虽然那孙子还是孙子,但至少……算他干了件人事儿。” “我本来想打电话骂他来著,没打通。” “別打了,”焦阳说,“钱收了就行了,骂他干嘛?浪费唾沫。” 杨桃点了点头。 焦阳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这下你可算轻鬆了。改天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都行,贵的也行。” “你请我?” “对,庆祝你无债一身轻。” “那我要吃很贵特別贵的。” “行,都行。”焦阳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外走,“我先走了,回头约。”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桃儿,这事儿过去了啊。” 杨桃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嗯,过去了。” 门关上了。 休息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杨桃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街道。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她的手背上,像一只温热的手掌。 过去的两年,她以为自己会恨李威一辈子。 可现在那笔钱来了,她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恨了。 不是原谅。是那种钝痛,被什么东西稀释了。 她说不清楚。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可以不用再记帐了。那个小本子,可以扔了。 她走出休息室,回到前台。 小王看了她一眼:“桃姐,你笑起来好好看。” “我笑了吗?” “笑了,你自己没感觉吗?” 杨桃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像是笑了。 第202章 快速累计资本 赵明远在金融市场的操作,说穿了也没什么神秘的。 他知道什么时候会涨,什么时候会跌。就这么简单。 但这玩意儿说出来简单,做起来完全是两码事。市场不是按剧本走的——就算你知道大体方向,中间那些上躥下跳的波动也能把你洗出去。五倍槓桿,一个百分之十的回调,你就爆仓了,清零了,什么都没了。 他做得还算顺。但不是没有惊险的时候。 六月份有一波,他重仓做空某只金融股,结果美联储突然出来讲话,市场瞬间暴力反弹。他那笔单子浮亏一度到了四千万美元——四千万,不是人民幣。屏幕上的数字红得发紫,换一般人心臟都停了。 他盯著屏幕看了大概三十秒,没动。 然后市场继续往下走了。 那笔单子最后平仓的时候,赚了一亿两千万. 到九月份的时候,他的帐户余额突破了十亿美元。 真正的大肉是雷曼倒下之后那几周。市场跟疯了一样,恐慌性拋售,什么都跌,管你是好公司坏公司,全在往下砸。他在那几周里几乎没怎么睡,三块屏幕全开著,同时操作十几个帐户,每个帐户走的都是不同的券商和不同的交易通道——他得控制仓位,不能让人注意到有人在大量吃进。 到十月底,他把大部分头寸都平掉了。 帐户余额定格在一个数字上:六十一亿美元。 六十一亿。 赵明远看著屏幕上的数字,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烟雾在屏幕的光线里慢慢散开,他脑子里在算另一笔帐——这些钱,有多少能合规地弄回国內。 答案是:不能太多。 美国这边的监管不是吃素的,大额资金出境,尤其是往中国走,审查很严。他花了两个月时间,通过三层离岸架构——开曼控股、bvi公司、香港平台——把大部分利润拆成了无数笔小额,通过合法渠道注入国內。 最后能用的,大概三十多亿。 美元。 够了。够了。 这些钱在国內能干的事,比在美国多得多。 十一月,他开始收网。 金融危机的好处是什么?是那些以前你拿著钱都买不到的东西,现在满地都是,价格低得跟白捡一样。 生物医药公司,十四家。 有的是做仿製药的,规模不大,但生產线完整,gmp车间现成的。有的是做原料药的,技术一般但渠道稳定。有两家是做创新药研发的,烧了几年钱,投资人撑不住了,估值从巔峰期的八个亿跌到一个亿出头,赵明远让人去谈,最后七千万拿下。 新材料公司,十七家。 这十七家里,有三家是做碳纤维的,设备是德国进口的,技术团队也是从德国挖回来的,但產品一直没打开市场,资金炼断了。有一家是做高分子材料的,手里握著十几项专利,但母公司暴雷,急著甩卖资產。剩下的那些,有的做复合材料,有的做特种涂层,有的做功能性薄膜——单个拎出来都不起眼,但放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產业链。 他让人去做尽职调查的时候,底下人跑了一个多月,回来匯报说“李总,这些公司很多都只剩一口气了,有的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赵明远说:“发不出来正好,你帮他们发。” 他开出的条件很简单:全资收购,现有团队保留,工资翻倍,欠薪补发。条件只有一个——核心技术和管理人员,必须签竞业协议,五年內不能走。 这个条件,在那种大环境下,没人拒绝。 十二月一號,明威集团正式掛牌。 总部设在cbd边上那栋写字楼里——整栋楼,二十层,全租下来了。外立面掛上了“明威集团”四个大字,晚上亮灯的时候,路过的人都会抬头看一眼。 集团旗下三家公司: 明威生物医药。明威新材料。明威资本。 通过股权穿透,这三家公司控制著那三十一家被併购的企业。组织架构画出来,密密麻麻的,像一棵根系发达的树。 员工总数,一万两千人。 赵明远拿到人事匯总表的时候扫了一眼,翻到第二页就放下了。他知道,这些人现在只是数字,但將来,他们是这家公司的骨架。 真正让明威一夜之间成为话题中心的,不是併购规模,是福利政策。 全员顶格五险一金——不是按最低基数交,是按实际工资交,公司承担的部分全部顶格。 补充医疗保险——员工看病报销百分之九十,子女报销百分之七十,覆盖到退休。 年终奖保底四个月——不是“看效益”,是写在合同里的,效益好再加,效益不好也保底。 这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招聘网站上明威的职位瀏览量和投递量,一夜之间翻了几十倍。 人事总监给他打电话,说“李总,伺服器快扛不住了”。 赵明远说:“那就扩容。” 他顿了顿,又说:“简歷过滤严格一点,不是顶尖的不要。” 人事总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那可能招不满。” “招不满就慢慢招,”赵明远说,“寧缺毋滥。” 到十二月中的时候,明威生物医药陆续推出了十几项生物医药专利。 其中有三项是填补国內空白的——一种抗癌药物的中间体合成工艺,能把成本降低百分之六十;一种长效胰岛素类似物,国內之前完全依赖进口;一种新型抗生素,对耐药菌有效。 这些东西,当然不是七个月就能研发出来的。赵明远心里清楚,这些配方和工艺,是他从之前的记忆里拆解出来的。但他不能直接拿出来,得包装,得有研发轨跡。 他让研发团队做的,是把这些技术成果“回溯”出一个合理的研究路径——实验室记录、阶段性报告、专利申请文件,全套做齐。团队里的人以为这是他在金融危机前就秘密布局了好几年的东西,没人怀疑。 新材料这边也出了成果。五款高性能复合材料配方,应用在航空航天、汽车轻量化、风电叶片这些领域。性能数据比国外同类產品高百分之十到十五,成本低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这些成果,他没搞发布会,没请媒体,只是在行业期刊上发了几个通告。 但他越低调,圈子里传得越快。 到十二月初的时候,北京商圈里已经没人不知道明威集团了。 第203章 准备参加晚宴 有人说他是华尔街回来的金融天才,有人说他是某个神秘家族的代理人,有人说他背后站著的是某大国企。各种版本传得神乎其神,赵明远听了只是笑笑,没解释,也没否认。 他知道,在生意场上,神秘感本身就是一种资產。 这七个月里,蓝未未的生活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赵明远每隔一两周就叫她过来。有时候是酒店,有时候是他新买的大平层——在cbd边上,两百多平,装修简洁但用料讲究,落地窗正对著国贸三期。 每次见面,流程差不多。吃饭,聊天,然后上床。完事之后他会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抽根烟,看看手机,偶尔跟她说几句话。 走的时候,他会转一笔钱给她。 五万。八万。十万。不固定,看心情。 蓝未未一开始还会推一下,说“你別这样,我又不是那种人”。赵明远就看她一眼,说“拿著吧,买点喜欢的东西”。她就不再推了。 有一次,大概九月份,赵明远连著三周没找她。蓝未未打了好几次电话,他都说出差了。第四周他回来了,叫她到公寓,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车钥匙,放在茶几上。 “mini cooper,”他说,“这段时间没怎么陪你,补偿你的。” 蓝未未看著那把钥匙,愣了一下。 “你……你什么意思啊?”她的声音有点不对,“你把我当什么了?” 赵明远靠在沙发上,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你要是不想要,我就退回去。” 蓝未未没说话。 沉默大概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她伸手拿起那把钥匙,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嘴角翘了一下。 “什么顏色的?” “红色。” “我喜欢红色。”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往他那边靠了靠,脑袋枕在他肩膀上,“但你以后不许这么久不找我。” 赵明远“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那辆车蓝未未开回去之后,在她那帮小姐妹中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开著mini cooper,背lv的包,戴蒂芙尼的项炼——在这群姑娘里,她一下子成了中心。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以前聚会的时候,她总是坐在边上听別人聊,谁谁谁找了个有钱的男朋友,谁谁谁嫁了个富二代,谁谁谁老公给买了什么。现在轮到她坐在中间了,別人围著她问“未未你男朋友到底做什么的呀”“他对你可真好啊”“什么时候结婚请我们吃喜糖”。 蓝未未每次被问到这些,就笑著说“他忙,以后再说”,但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妈蓝彩平那边,更是得意得不行。 蓝彩平以前在老姐妹聚会上,总是被薛素梅压一头——蓝彩平嘴上不说,心里酸得很。现在好了,自己女儿的男朋友开公司、开豪车、出手阔绰,她终於可以在薛素梅面前扬眉吐气了。 有一次聚会,蓝彩平故意当著薛素梅的面说:“未未那个男朋友啊,我说让他別乱花钱,他不听,又给未未买了个包,好几万呢,这孩子。” 薛素梅脸上的表情,蓝彩平看了,心里舒坦得不行。 蓝未未不是没想过“庄严”这个人到底靠不靠谱。 她想过。很多次。 这个男人有钱,大方,出手阔绰。但他从来不提结婚的事。她每次暗示,他都用“再等等”“忙完这阵子”搪塞过去。她问过他家里的事,他说父母在国外,不方便联繫。她问过他以前的事,他说过去的事不想提。 她也想过,他是不是有別的人。 但她不敢深想。 因为一旦深想,很多细节就对不上了——他的电话经常打不通,他的行踪飘忽不定,他的朋友圈她从来没进去过,他的朋友她一个都不认识。 可她捨不得放手。 不只是捨不得这个人,还捨不得这种生活。开著mini,背著lv,出入高档餐厅,被小姐妹围著羡慕——这种日子,她过得太舒服了,舒服到不愿意去想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而且,她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说:也许他是真的忙呢?也许他真的是在拼事业呢?也许等他不忙了,就什么都好了呢? 她选择相信这个声音。 因为如果不信,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十二月初,朝阳区政府和明威集团就总部大厦地块达成意向协议。 那块地在东四环边上,原来是某国企的仓储用地,六十亩,位置不算最核心,但胜在面积大、规整、周边配套正在起来。区政府想引进一个標杆性的企业总部,赵明远想找一个地方建明威自己的园区,双方一拍即合。 意向协议签完之后,区政府那边说办个答谢晚宴,规格高一点,请一些相关的人,也算是给明威造造势。 赵明远同意了。 负责对接的招商局主任姓刘,四十出头,做事细致。他问赵明远晚宴想在哪儿办,赵明远说你来定。刘主任想了想,选了东三环附近那家规格最高的五星级酒店——那家酒店政商接待经验丰富,服务到位,最重要的是,离区政府近,方便领导出席。 那家酒店,就是杨桃工作的酒店。 晚宴定在十二月八號,周六。 赵明远知道那天要见很多人,也可能见到一些他不想见的人。但他没说什么。他现在是明威集团的董事长,有些场合,他必须出席。 当天下午,他换了衣服,坐上车。 迈巴赫s600,黑色,车牌號尾数三个8。司机是老周,退伍军人,话少,车技稳。 后座还有一个人——助理小陈,二十六岁,清华经管毕业,做事利索,不该问的不问。 北京十二月的天暗得早,五点多路灯就亮了。车窗外是灰濛濛的天际线和霓虹灯初上的街道。 赵明远靠在后座上,闭著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晚上的流程。 六点签到,六点半领导致辞,七点正式开始,他有一个十分钟的讲话。然后是自由交流环节,大概到九点结束。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车已经快到酒店了。 第204章 初见 杨桃那天值的是晚班。 下午五点半,她到岗,换了制服,检查了一遍前台的文件和预订系统。今晚有个重要的政商活动,区政府和一家什么集团签了协议,要办答谢晚宴。酒店很重视,总经理下午亲自来看了两遍宴会厅的布置,连桌花的角度都让人调了三次。 她翻了翻预订单,看到活动名称是“朝阳区·明威集团合作交流答谢晚宴”。明威集团,她没听说过。最近北京冒出来的新公司太多,金融危机之后倒了一批,又起来一批,跟韭菜似的,一茬一茬的。 她把单子放下,开始处理日常事务。退房、入住、问询、投诉——酒店大堂的工作永远琐碎而重复,她做了好几年,早就轻车熟路。 六点不到,酒店门口忽然安静了下来。 大堂里本来有七八个客人在办手续,两个旅行团在集合,还有个老外在打电话——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全停了。 杨桃抬起头。 酒店旋转门外停著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那车太长了,长到不像是该停在酒店正门的,像是该停在某个宫殿门口。车头那个三叉星立標在灯光下反著光,冷冰冰的,带著一种“我不是你能碰的东西”的气质。门童小李站在车门前,愣了两秒才小跑著上前开门——杨桃知道小李,那孩子平时手脚麻利得很,今天是真被镇住了。 车门开了。 一个男人从后座下来。 深灰色西装,裁剪得一丝不苟,肩线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他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弯腰从车里钻出来,而是很自然地迈出腿,整个人几乎没怎么动就站在了地上。那种从容,不是练出来的,是习惯了——习惯了有人开门,习惯了被等,习惯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整了整袖口。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下意识的。袖口底下露出一截白衬衫和一枚袖扣,光线一晃,反了一下。 他没有看两边,径直往酒店里走。 身后是十几辆黑色奥迪,齐刷刷排成一列。不是隨便停的,是每一辆的车头都对齐了同一根线,间距一模一样,像尺子量过。车门次第打开,下来的人一个接一个,西装革履,步履匆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电话,没有人东张西望。脚步声在大理石地板上整齐地响著,像一支训练了多少年的队伍。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杨桃认出了其中几个面孔。走在最前面那个是朝阳区分管招商的副区长,她见过,去年区里在酒店开过会。副区长旁边那个是招商局的刘主任,来过好几次,每次都要跟前台寒暄几句。但现在,这两个人走在那群人的侧面,步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才是中心。 杨桃看见他的脸的时候,手指僵住了。 那张脸,她做梦都不会忘。 李威。 眉眼,鼻子,嘴唇的弧度,下巴的线条,甚至是走路时微微偏左的习惯——一模一样。她曾经看著那张脸说过“我爱你”,也曾经看著那张脸在梦里哭醒过。 她站在前台侧面,手里握著一份入住登记单。那张纸是普通的a4纸,酒店的文印室列印的,但现在被她攥得边角都捲起来了。她的指节泛白,指甲嵌进纸里,能感觉到纸张的纤维在指腹下一点点断裂。 她的第一反应是看错了。 不可能。怎么可能?李威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那个骗了她四十万、刷爆她信用卡、消失两年多连条简讯都不回的混蛋,怎么可能开著迈巴赫、带著几十號人、被区政府的人簇拥著走进她工作的酒店? 但她的眼睛不骗她。 那张脸,她太熟了。 只是不一样了。 两年前的李威,穿著打扮还算体面,但那种体面感觉有些像是装出来的。 现在这个人,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篤定。 不是装的。是骨子里的。那种篤定,是只有真正站在山顶上的人才会有的——不需要证明什么,不需要解释什么,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相信。他站在那里,就是证据。 四十多个人,从旋转门到大堂中央,走了大概二十秒。 二十秒。 杨桃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她看著他走进来,看著他身后的人潮,看著副区长在他旁边说著什么,看著他微微侧头听了一句,然后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小,大概只有两三度的幅度,但副区长立刻就停了话头. 赵明远走过旋转门,进入大堂。 他的目光扫过前台区域。 只是一扫。像一个人走进一间大房间时,目光会自然地从左到右掠过一遍。但那一扫在经过杨桃的位置时,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旁边的小王肯定没注意到。短到如果有人在看监控,一定会觉得那只是正常的视线移动。 但杨桃注意到了。 她看见他的眼睛落在她脸上,看见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的惊讶——看见她了。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微笑。 那个笑容像问候,像致意.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四十多个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大堂,走向宴会厅。大理石地板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像退潮。有人推开了宴会厅的大门,里面透出来的灯光暖黄暖黄的,音乐声隱约飘出来。一群人鱼贯而入,门关上,声音被切断了。 大堂重新安静下来。 背景音乐还在放,钢琴曲,舒曼的《梦幻曲》。前台的老外还在打电话,旅行团的导游在清点人数。一切恢復正常,好像刚才那二十秒只是一段被按了快进的画面。 杨桃站在原地。 她没动。她的脚像钉在地板上。她的手指还攥著那张登记单,纸张已经被汗浸得有点软了。 “桃姐?” 小王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像隔著一层水。 “桃姐,你没事吧?” 杨桃眨了一下眼睛。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登记单——上面有四道深深的月牙印,是指甲掐出来的,纸都破了。她把登记单翻了个面,压在文件夹底下。 “没事。”她说。 小王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还往宴会厅那边瞟:“桃姐,你认识那个大人物吗?那是明威集团的李总,可厉害了。听说身家好上百亿呢,才三十出头,白手起家,特別低调,网上连张照片都搜不到。” 杨桃没回答。 她把手放在台面下面,手指还在抖。 “不认识。”她说。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王还想说什么,被一个来办入住的客人打断了。杨桃转过身去处理,脸上掛著標准的职业微笑,跟客人確认预订信息、核对证件、刷预授权、递房卡。一套流程走下来,手没抖,声音没颤,连笑容的弧度都刚刚好。 客人说了声谢谢,拖著行李箱走了。 杨桃站在前台后面,看著那个客人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 她忽然想起来,两年前李威消失之后的第三个月,她在这家酒店的大堂里接待过一个客人。那个客人长得有点像李威,穿深色夹克,头髮梳得整齐,侧脸有点像。她给他办入住的时候,手抖得连房卡都递不出去。 那时候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最丟人的时刻。 现在她知道了。 更丟人的,是现在。 是她站在这里,穿著酒店的制服,看著那个骗了她一切的男人,被一群人前呼后拥地走进宴会厅,而她连一句“你他妈凭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的空气又冷又干,带著酒店大堂特有的香氛味道—— 她把手从台面底下拿出来,翻开文件夹,抽出另一张登记单,开始处理下一件事。 手指还在抖。 但她不看了。 第205章 意难平 杨桃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灯还亮著,是走之前忘关了。她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没开別的灯,摸黑进了臥室,把门关上。 她坐在床边,没动。 外套没脱,鞋也没换。就那么坐著,盯著对面衣柜的把手看。那把手有点鬆了,上次她就说要修,一直拖著。 脑子里全是画面。 那个男人从迈巴赫里出来,深灰色西装,袖口的扣子反了一下光。他走过旋转门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旁边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 她见过他穿西装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是自己男朋友,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有点皱。 现在他穿的是定製西装。 她不知道什么是定製西装,但今天那个人身上那套,和她以前见过的所有西装都不一样。那种贴合度,那种面料的光泽,那种……怎么说呢,就是“我跟你们不是一类人”的感觉。 杨桃把外套脱了,隨手搭在椅背上,躺下去。 她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睡不著。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被子里黑漆漆的,呼吸变得又热又闷。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的,不快,但很重,像有人在胸口捶。 她又翻了个身。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那时候他俩在一起没多久,她感冒发烧,半夜烧到三十八度多,给他发了条消息说难受。过了大概四十分钟,他敲门,手里拎著粥和药。粥是皮蛋瘦肉的,还热著,他用衣服裹著保温桶送过来的。 她说你大半夜的哪儿买的粥。 他说跑了好几家,有一家24小时的,求人家现熬的。 她当时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的在乎她。 现在想想,也许是在乎过。也许不是。 她分不清了。 不清楚为什么,现在想到都是以前美好的画面。 杨桃坐起来,把枕头翻了个面,又躺下去。 不行。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两年號码。 李威。 她盯著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除了上次打电话外,在上次打这个號码是两年前,打完那通没人接的电话之后,她蹲在酒店员工通道的楼梯间里哭了大概十分钟。哭完擦了擦脸,回去继续上班,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现在再打? 打了说什么? “你他妈怎么还没死”? 还是“谢谢你那一百万”? 她退出通讯录,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黑暗中她睁著眼睛,想起今天他从她面前走过去的时候,嘴角那个对她短暂的礼貌的微笑。 那算什么? 打招呼?示威?还是“我看见了但我没空搭理你”?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恨他。恨了两年了。可今天看到他那个样子,恨意里面好像掺了別的东西。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不是后悔,不是不甘心,更像是…… 一种荒谬感。 就是那种“凭什么”的感觉。 凭什么他骗了人,跑了,两年之后摇身一变成了大老板,开迈巴赫,被人前呼后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凭什么她一个人还债还了两年,最困难的时候连关东煮都买不起,蹲在便利店门口哭? 这他妈公平吗? 杨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 第二天早上,杨桃被手机闹钟吵醒的时候,头重得像灌了铅。 她眯著眼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今天休息,不用去酒店。她把闹钟关了,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脑子已经开始转了,转得她心烦。 躺了十分钟,实在躺不住,爬起来去卫生间洗脸。 镜子里的自己嚇了她一跳——眼睛肿得像桃子,眼袋耷拉著,脸色蜡黄。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冰得她打了个哆嗦。冲了好几把,抬头再看,好了一点,但还是能看出来哭过。 她正擦脸的时候,门锁响了。 薛素梅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杨桃?你起了没?” “妈?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我给你带了排骨,今天燉汤喝。”薛素梅换了鞋,提著袋子走进厨房,“你昨天说想吃排骨,我一大早去市场买的,新鲜著呢。” 杨桃从卫生间出来,头髮还湿著。薛素梅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拿著的排骨差点没拎住。 “你眼睛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那两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你没怎么?”薛素梅把排骨往水池里一扔,擦擦手走过来,凑近了看,“哭了?” “没有,昨晚没睡好。” “没睡好能肿成这样?你当我三岁小孩呢?”薛素梅盯著她,“说吧,怎么了?工作上出事了?还是又相亲了?我跟你说那个姓李的小伙子——” “妈,不是相亲的事。” “那是谁?焦阳?那小子又惹你了?” 杨桃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躲不过去。她妈那个人,你越瞒她越起疑,不如直接说。反正昨天的事迟早要传出去,酒店里那么多人看著,保不齐哪天就传到薛素梅耳朵里。 “我昨天在酒店看到李威了。” 薛素梅的表情凝固了。 “谁?” “李威。” 沉默。大概有五六秒钟,薛素梅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变了。 “昨天酒店有个活动,区政府和一家公司签协议。他是那家公司的董事长。他从车上下来,从我面前走过去。” 薛素梅的脸色变了又变。 “这个王八蛋——”她猛地转身。 “妈!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薛素梅的声音冰冷说到,“那个混蛋骗了你多少钱?你背了多久的债?你半夜睡不著觉哭的时候他在哪儿?你现在跟我说他回来了,別以为给了你一百万就算补偿了,他不在你面前出现还好,现在还出现在你面前?还当董事长了?他凭什么?!” “妈!” 杨桃走过去,按住她妈的手。 “你听我说完行不行?” 薛素梅咬著嘴唇。 “你说。” 杨桃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那排奥迪的时候,薛素梅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说到迈巴赫的时候,她的嘴张著就没合上。说到区政府的人走在他旁边、一群人簇拥著他进宴会厅的时候,薛素梅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杨桃说不清那是什么。 大概是她自己都不相信的表情。 “你是说,”薛素梅的声音有点发飘,“那个骗子,现在是身家百亿的大老板?” “我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但看那个排场,不是一般的有钱。” 第206章 態度转变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一滴一滴砸在水池里。冰箱嗡嗡响,老冰箱了,声音越来越大,跟她说要换一直没换。 “这种人怎么可能发財?”薛素梅终於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骗了女人的钱跑路,两年不见人,转头就成了大老板?这不是骗子是什么?他肯定是又骗了別人——” “妈。” “怎么了?我说错了?他那个钱来路能正吗?一个骗女人钱的东西,他能正经做生意?” 杨桃没接话。 她想说,那个排场,那些人,那种被人簇拥著的感觉,不像是假的。但她没说。因为她妈现在需要的不是真相,是情绪出口。她太了解她妈了。 薛素梅又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然后她看著杨桃,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小到杨桃差点没听见:“他……当初是不是真有什么苦衷?” 杨桃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薛素梅的声音大了一点,但底气明显不足,像是自己都不太信自己说的话,“他当时跑路,是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比如说被人逼债啊,或者出了什么事啊……你看他现在发財了还给你转钱,一百万呢,说明他良心还在……” “妈。”杨桃的声音冷了下来。 薛素梅不说了。 “你是在替他开脱吗?” “我不是替他开脱,我是说——” “说什么?说他其实不是坏人?说他骗我钱是迫不得已?说他消失两年不联繫我是有苦衷?”杨桃的声音在发抖,“妈,你知道我那两年怎么过的吗?” 薛素梅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杨桃的声音大了起来,“你不知道我每次接到催款电话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我看到信用卡帐单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薛素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下来。 “你不知道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第一反应不是『我怎么又醒了』,是『我欠的钱还没还完』。”杨桃的声音哑了,哑得不像她自己,“那种感觉,就像你身上长了个瘤子,你睡觉的时候它在,你吃饭的时候它在,你跟別人说话的时候它还在。你甩不掉它,你只能背著。背了两年。”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冰箱的嗡嗡声和厨房水龙头的滴答声。 薛素梅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憋著憋著憋不住了的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不是替他开脱,”她终於开口了,声音碎得像玻璃碴子,“我是……我是心疼你。我想著,如果他真的有苦衷,那你受的苦是不是就没那么……没那么不值。” 杨桃看著她妈,鼻子一酸,眼泪也跟著掉下来了。 “妈,不管他有什么苦衷,他骗我是事实。他跑路是事实。他让我一个人背债是事实。这些不会因为他现在有钱了就变。” 薛素梅点了点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去,拧开水龙头把排骨洗了,放进锅里,开火。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利落,不拖泥带水。但杨桃看见她拿锅盖的时候手在抖。 “吃饭吧。”薛素梅说,声音还带著鼻音。 两个人面对面坐著喝粥。排骨汤还在燉,咕嘟咕嘟的,香味慢慢飘出来。 谁都没再提李威。 但杨桃知道,她妈脑子里一定还在转那个念头——“他当初是不是有苦衷”。 因为薛素梅一辈子都在教她一个道理:人活著不容易,能原谅就原谅。 可有些事,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 是她凭什么要原谅的问题。 *** 焦阳接到杨桃电话的时候正在电视台剪片子。 电话那头杨桃说“你有空吗”,语气不太对。焦阳把耳机摘下来,揉了揉眼睛:“怎么了?听你这声儿不对啊。” “李威回来了。” “哪个李威?” “你说哪个李威?” 焦阳愣了一下,然后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旁边工位的人都扭头看他:“那个李威?!骗你钱跑路的那个王八蛋?他回来了?在哪儿?你別动啊我马上——” “焦阳。”杨桃打断他,“你听我说完。” 她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焦阳听完之后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把地址发我,我现在过来。” “不用——” “发我。” 掛了。 四十分钟后,焦阳出现在杨桃家楼下的小饭馆里。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摘,拉链拉到最上面,脸色不太好。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再说一遍。” “你让我说了几遍了?” “再说一遍,我没听错吧?迈巴赫?奥迪车队?区政府的人给他站台?” 杨桃把菜单推过去:“你先点菜。” 焦阳没看菜单,盯著她:“你说他现在是董事长?” “明威集团的董事长。我后来查了,网上有,但没照片。” 焦阳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著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这世界真他妈荒唐。 “那孙子骗了你四十万跑路,两年之后成了上市公司老总?这剧本谁写的?喝大了?” “不是上市公司,是集团公司。” “有区別吗?”焦阳往前探了探身子,“迈巴赫、奥迪车队、区政府的人给他站台——这不叫有钱,这叫有钱得没边了。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他现在是有头有脸的人了,有身份了,有地位了。” 第207章 和解 杨桃没说话。 焦阳说著说著自己都来气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老天爷不长眼。” 服务员走过来,焦阳隨便点了两个菜,把菜单一推。 “他转你那一百万,”焦阳压低声音,“你觉得这是他还你的?” “不然呢?” “我觉得不是。”焦阳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他现在是大老板了,公眾人物了,万一你哪天把当年的事抖出去——他骗钱、跑路、改名换姓——他脸上掛得住吗?” 杨桃放下水杯,看著他。 “所以他给你一百万,”焦阳说,“不是良心发现,是封口费。是告诉你『拿著钱,別闹』。” 杨桃沉默了很久。 她想过这个可能性。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她想过。但她不想承认。因为承认了,那一百万就变质了。从“他还钱了”变成“他在打发我”。 这两者之间的差別,太大了。 “也许是吧。”她最后说。 焦阳看她那个样子,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说你不该收那个钱。你该收。那是他欠你的。但你別觉得他是什么好人,更別觉得他对你还有什么意思。那个人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杨桃抬起头看著他:“焦阳,我知道。我又不傻。” 焦阳盯著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行。那我不说了。” 菜上来,两个人吃了十几分钟,谁都没怎么说话。焦阳吃得快,扒拉完一碗饭,擦了嘴,站起来。 “我回去剪片子了。有事给我打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嗯。”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桃儿。” “嗯?” “別想他了。那个人不值得你花一分钟去想。你想想你妈,想想苏青,想想你自己。別想他。” 杨桃点了点头。 焦阳走了。 她坐在小饭馆里,看著窗外的街道。北京的冬天灰濛濛的,行人裹著厚厚的衣服,缩著脖子走路。她想起刚才焦阳说的那句话——“老天爷不长眼”。 也许吧。 也许老天爷就是不长眼。 也许这世界就是这样——好人吃苦,坏人享福,你讲道理,別人讲拳头。 但她不想变成那种因为別人坏、自己就也跟著坏的人。 那不是她。 苏青是下午过来的。 她拎著一袋水果,敲门的时候杨桃正窝在沙发上发呆。开门看见苏青,愣了一下:“姐?你怎么来了?”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苏青把水果递给她,换了鞋进来,“说你心情不好。” 杨桃翻了个白眼:“我妈那个嘴,比老太太的裹脚布还长。” “她是担心你。”苏青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 “说吧,”苏青靠在沙发上,看著她,“怎么回事?” 杨桃把事情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简短多了,因为说了三遍了,再说下去她自己都觉得像在背书。 苏青听完之后没急著说话。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问了一句杨桃没想到的话。 “他转你那一百万,是什么时候的事?” “六七个月前。” “你没动?” “还完债剩下的,存著呢。” 苏青点了点头,又问:“他给你留了什么话没有?” “『借你的,双倍还了。』就这七个字。” 苏青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杨桃问。 苏青看著她,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杨桃觉得有点不安。她姐每次这种表情的时候,说的话都不太好听。但都是对的。 “我觉得,”苏青慢慢地说,“他是想让你觉得,事情到此为止了。钱还了,两清了,你不欠我我不欠你。以后各走各的路。” “那不是正好吗?我也不想跟他有什么瓜葛。” “是正好。”苏青说,“但你自己想想,你昨晚为什么睡不著觉?” 杨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睡不著,不是因为恨他,”苏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杨桃的耳朵里,“是因为你看到他过得好,你心里不平衡。你觉得不公平。” 杨桃想反驳,但她发现她反驳不了。 因为苏青说的是对的。 “这很正常,”苏青说,“换谁都会觉得不公平。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他现在过得好不好,跟你没有关係。你恨他,他也不会破產。你不恨他,他也不会更富。你纠结这些,折磨的是你自己,不是他。” 杨桃低著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 “我不是让你原谅他,”苏青的声音温柔了一些,“我是让你放过自己。” 杨桃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姐,你说我是不是特没出息?都两年了,看见他还是一肚子火。” “你不是没出息,你是人。”苏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摸小孩那样,“人被伤害了会疼,看见伤害自己的人过得好会不甘心,这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那些被伤害了还笑著说『没事』的,那是圣人,你不是圣人,你也不用当圣人。” 杨桃鼻子一酸,眼泪又上来了。 “行了別哭了,”苏青抽了张纸巾递给她,“眼睛都肿成什么样了,明天上班怎么办。” “明天休息。” “那你继续哭,哭够了算。” 杨桃被她这句话逗笑了,鼻涕泡差点出来。她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苏青看著她,笑了笑:“好点了?” “好点了。” “那我去给你热排骨汤。薛姨燉的,不能浪费。” 苏青站起来去了厨房。杨桃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她姐在开火,在盛汤,在嘟囔“这个锅怎么这么重”。 她突然觉得,有家人真好。 这才是她该在意的东西。 不是什么李威。 是这些在她最难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出现在她身边的人。 第208章 亲吻 那之后的几天,杨桃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就是……脑子里总有个东西在那儿卡著。像电脑开了太多程序,关不掉,也切不走,就在后台一直转,转得发烫。 上班的时候,她好几次对著电脑屏幕发呆。前台系统里密密麻麻的预订信息,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愣是没看进去。小王跟她说话,她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嗯嗯啊啊地应付两句。 “桃姐,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啊?”小王问。 “还行。” “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杨桃没接话,低头继续翻单子。 但她翻来翻去,翻的还是同一页。 她知道问题在哪儿。 那个画面——迈巴赫的车门打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车里出来,袖口反了一下光——那个画面像被人按了循环播放,隔几分钟就在她脑子里过一遍。她在前台站著的时候过,她给客人办入住的时候过,她吃饭的时候过,她洗澡的时候过,她躺床上盯著天花板的时候,还在过。 最烦人的不是这个。 最烦人的是,她开始出现幻觉了。 第一天是周三下午。她在前台整理文件,余光瞥见大堂那边有个人影,穿深色大衣,侧脸像极了李威。她手里的文件直接掉地上了。捡起来再看,那个人转过来了——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肚子挺得老高。 不是他。 第二天更离谱。她去员工食堂吃饭,排队的时候前面有个男的,后脑勺的弧度跟李威一模一样。她盯著看了十几秒,心跳快得不行。那人打完饭转过身来,脸完全不一样,小眼睛,厚嘴唇,还衝她笑了笑。 她端著盘子就走了,饭都没吃。 到了第四天,杨桃已经有点烦自己了。 她坐在前台后面,心里骂自己:杨桃你至於吗?不就是看了他一眼吗?你又不是没见过男人。你跟他都分手两年了,该哭的哭了,该还的债还了,他给你转了一百万,你还想怎样?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不是想他。是不甘心。是那个画面太刺眼了,刺得她眼睛疼,心里也疼。 那天是周六,酒店下午没什么大事。几个退房的办完了,入住的还没到点,大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背景音乐在放,钢琴曲,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听著让人想睡觉。 杨桃跟同事说了一声,去大堂旁边的休息区坐一会儿。 休息区在旋转门进来的右手边,几组沙发围著矮茶几,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景。她选了个角落的沙发,靠著扶手,腿蜷上来,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没睡著。就是闭著眼睛,脑子还在转。 转来转去,还是那个画面。 迈巴赫。深灰色西装。袖扣的反光。嘴角那个微笑。 她睁开眼睛,盯著窗外的街道。北京的十二月天灰濛濛的,行人都裹得严严实实,有个老太太牵著一条小狗过马路,小狗走得太慢,老太太回头拽了一下绳子。 杨桃看了几秒,又把眼睛闭上了。 耳边是钢琴曲,空调的嗡嗡声,偶尔有行李箱轮子滚过大理石地板的声音。她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意识像泡在温水里,浮浮沉沉的。 然后她感觉旁边的沙发陷了一下。 有人坐下来了。 她没睁眼。酒店大堂嘛,人来人往的,有人坐旁边很正常。她往里缩了缩,给对方腾点地方。 但那个人没走。 就那么坐著。不说话,不动。杨桃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 她睁开一只眼,瞄了一下。 然后她的心臟猛地一缩。 那个人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剪裁很好,面料很好,领口微微竖著。她没看到脸,只看到大衣的下摆和一双黑色的皮鞋。 深灰色。 又是深灰色。 杨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开始了吧?又是幻觉吧?她已经分不清了。这几天她看了太多类似的背影、侧脸、后脑勺,每一个都像,每一个都不是。她的脑子已经乱了,像一台收不到信號的电视机,满屏雪花,滋滋啦啦的。 那个人还是没动。 杨桃咬了咬嘴唇。她想走。她想站起来,离开这里,回前台,找小王说说话,做点什么事,把脑子占上,別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但她没动。 腿像灌了铅,抬不起来。 她就那么缩在沙发里,眼睛闭著,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就坐在那儿,不到一米的距离。她能听到那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不急不慢。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不是他。肯定不是他。他是个大老板,忙得要死,怎么可能一个人坐在酒店大堂的休息区?他身边什么时候少过人了?上次来的时候前呼后拥的,几十號人跟著,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这儿?不可能。 幻觉。肯定是幻觉。 杨桃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烦不烦啊……” 她没睁眼。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沙的,带著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烦人……” 旁边那个人没反应。 杨桃继续说,声音还是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脑子里的那个画面说话。她已经分不清了。这几天她憋得太难受了,苏青让她放过自己,焦阳让她別想了,—可没有人知道她脑子里每天都在放什么电影。 “你为什么还出现在我生活里……”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就不能消失得乾乾净净的吗?你以前消失得不是挺乾脆的吗?电话不接,简讯不回,人间蒸发……那你就蒸发到底啊,你回来干嘛……” 她的眼眶热了。 “现在好了,到处都是你……我走哪儿都能看见你,我看谁都像你……我都分不清你是不是真的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真的……有点想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杨桃自己都愣住了。 她想他了? 她想李威了? 不,不是想他。是想那个时候的自己。是想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是想半夜有人送粥、生病有人照顾、有人跟你说“別怕有我在”的那种安全感。 她不是想他。 她是想被人爱。 但这两者在她脑子里搅在一起,分不开了。 “好像跟以前一样……”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说,“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什么都没变过……” 旁边那个人动了。 杨桃感觉到沙发又陷了一下——那个人站起来了。然后脚步声,朝她这边走过来,停在她面前。 她不敢睁眼。 她怕一睁眼,看到的又是一个陌生人,又是一个挺著肚子的中年男人,又是一个朝她笑笑然后走掉的人。她受不了那个了。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是温热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 杨桃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李威站在她面前。 不是幻觉。 是他。是那张脸。眉眼,鼻子,嘴唇的弧度,下巴的线条。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那天他是被簇拥著的,是高高在上的,是隔著一层玻璃让人看的那种。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不到半米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能看清他下巴上没刮乾净的胡茬,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烈的,是木质调的,有点像雪松,有点像旧书。 “你——” 她没说完。 他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扣在她后腰上,另一只手托著她的后脑勺。动作很轻,但很坚定,不像是徵求意见,更像是“我就是要这么做”。 然后他吻了她。 不是那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吻。是那种直接的、带著温度的、不容拒绝的吻。嘴唇压下来的时候,杨桃的大脑直接空白了。她所有的思维、所有的纠结、所有的“凭什么”“为什么”“该不该”,在那一瞬间全被格式化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回应他的。 也许是两秒钟之后,也许是五秒钟。她只记得自己的手抓住了他大衣的前襟,指节攥得发白。她踮起了脚尖,整个人被他带著往前倾,重心都快没了,全靠他那只手撑著。 她陷进去了。 不是她想陷进去,是身体比脑子快。她的身体还记得他。记得他的温度,记得他的气息,记得他接吻时微微偏头的习惯。那些东西没有被两年的债务和眼泪冲走,它们只是被埋起来了,埋得很深很深,但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鬆开了她。 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有点重。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她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不是爱,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种很复杂的、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杨桃的手还攥著他的大衣,整个人在发抖。 “真的是你?”她的声音沙哑,带著哭腔。 “是我。”他说。 “桃子,是我。”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对不起。”他说。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背景音乐盖过去。但杨桃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对不起。 她等这三个字等了两年半。 无数个深夜,她对著手机屏幕,对著空荡荡的房间,对著那个永远打不通的號码,在心里喊了无数遍“你凭什么不跟我说对不起”。她想过,如果他有一天站在她面前说对不起,她一定会扇他一个耳光,然后转身就走,乾脆利落,不回头。 可现在他真的说了。 她没扇他。 她站在原地,攥著他的大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唇上还有他的温度,鼻子里全是他身上的味道。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她想推开他。手抬起来了,但没力气。 “李威,”她的声音在抖,“你混蛋。” 他没反驳。 “你就是个混蛋。” “我知道。”他说。 杨桃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於憋不住了的、压抑的、闷闷的哭声。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都在抖。 他没说话,就抱著她。一只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著,像在哄一个小孩。 大堂里的背景音乐还在放。有人拖著行李箱从旁边走过,轮子碾过大理石地板,咕嚕咕嚕的。前台那边小王在接电话,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一切都很正常。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人。 杨桃哭了好一会儿,终於慢慢安静下来。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低著头没看他。 “你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还带著鼻音。 “来找你。” “找我干嘛?” 他没回答。 杨桃抬起头看著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是红的。 “你哭什么?”她问。 “没什么。” “你少来。” 李威——或者说赵明远——沉默了几秒。他看著杨桃,看著她的红眼圈,看著她被泪水冲花了一点的睫毛膏,看著她倔强的、不服气的、但又脆弱得一碰就碎的表情。 “我想看看你。”他说。 第209章 亲吻发泄 杨桃听到那五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我想看看你。”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不是感动。是委屈。是这两年来所有被压抑的、被忽略的、被强行咽下去的情绪,在这一刻全涌上来了,堵在喉咙里,堵得她喘不上气。 “你——”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凭什么想看看我就来看我?你当初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你两年不联繫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 赵明远没说话。 杨桃的手攥著他的大衣,指节泛白。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胸口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抬起头,红著眼睛瞪他。 “这是你欠我的。”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你听到没有?这是你欠我的。” 赵明远看著她,没反驳。 杨桃的手从他大衣前襟移到衣领上,攥住了。她把他往下拽了一下,两个人离得更近了,鼻尖快碰到鼻尖了。 “你欠我的。”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在抖。 然后她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不是刚才那种被动的,懵掉的吻。是主动的、发泄情绪的,带著劲儿的、像要把什么东西討回来一样的吻。她咬他的下嘴唇,咬得有点重,赵明远闷哼了一声,但没躲。 她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我要亲回去……你刚才亲了我,我也要亲你……不能让你占便宜……我要亲你一嘴口水,一脸口水!” 赵明远差点笑出来。 但杨桃不给他笑的机会,手绕到他后颈,把他拉得更低,吻得更用力了。她的嘴唇是咸的——眼泪的味道。她亲得毫无章法,一会儿咬,一会儿舔,一会儿又突然停下来喘口气,然后接著来。 像在打仗。 赵明远的手放在她腰上,没动。他让她来,让她主导,让她把这两年的怨气、委屈、不甘心,全通过这个吻发泄出来。 大堂里有客人在往这边看了。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拖著行李箱走过,扭头看了好几眼。前台的小王正在办入住,余光扫到角落里的两个人,手里的身份证差点掉地上。 “桃、桃姐?”小王喊了一声。 杨桃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不想理。 赵明远倒是听见了。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按住杨桃的肩膀,阻止了她。 杨桃瞪他:“干嘛?” “有人在看。” “让他们看。”她的声音还带著哭腔,但语气倔得要命,“我还没亲够呢,你不能阻拦,你欠我的。” 赵明远看著她——眼睛哭肿了点,睫毛膏花了,嘴唇被自己咬得有点红,头髮也乱了。整个人狼狈得要命,但那双眼睛里有火。 他心里动了一下。 “换个地方。”他说。 “去哪儿?” 赵明远没回答,牵起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杨桃低头看了一眼,没挣开。她被他牵著往前走,穿过大堂,经过前台的时候她偏过头,不敢看小王的表情。 她听见小王在后面“哇哦”了一声,很小声,但她听见了。 走进电梯的时候,杨桃的手还在他手心里。她盯著电梯按钮上方的数字,1,2,3……一层一层往上跳。 “你开的房?”她问。 “助理提前开的。” 杨桃沉默了几秒,又问:“你来找我干嘛?” 赵明远转头看了她一眼。电梯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你说过了,”她抢在他前面说,“想看看我。看了然后呢?” 赵明远没回答。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牵著她走出去,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侧的门全关著,安静得像没人住。 他停在一扇门前,刷了卡。门锁“嘀”了一声,绿光亮了。 门推开的瞬间,杨桃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酒店房间里那种专用的空气清新剂,带点柑橘调,不浓。 她没来得及看清房间长什么样。 因为赵明远转过身来,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把门带上了。“砰”的一声,门关上了,走廊的灯光被切断,房间里只剩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 杨桃被他抵在玄关的墙上,后背贴著冰凉的壁纸。 “你——” 话没说完,嘴被堵上了。 这次不是她主动了。是他。 跟大堂里那个吻不一样。大堂里那个是克制的、试探的、带著点“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推开我”的小心翼翼。这个不是。这个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於断了,像是忍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於不用再忍了。 他吻得很深,一只手扣著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贴在她腰侧,拇指在她肋间摩挲。杨桃觉得自己像被卷进了一个漩涡里,整个人都在往下沉,往下坠,什么都抓不住,只能抓住他。 她的手摸到他大衣的扣子,解了半天没解开,急得她直接拽。 赵明远退开一点,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解扣子的技术真差。” “闭嘴。”杨桃的脸红了,但嘴上不饶人,“你自己解。” 他笑了一下,抬手把大衣脱了,扔在地上。 然后是西装外套。 然后是领带。 玄关的地上开始堆衣服。深灰色的大衣、西装、衬衫、她的制服外套、她的丝巾、她的高跟鞋东一只西一只地倒著。 杨桃被他半抱半推进了臥室。床很大,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倒在床上的时候,后脑勺陷进枕头里,软得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第210章 释放 赵明远撑在她上方,手臂支在她两侧,低头看著她。房间没开大灯,只有床头灯亮著,昏黄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肌肉线条勾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阴影。 杨桃看著他,心跳快得像擂鼓。 “你看什么看?”她的声音沙沙的。 “我就看。” “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好看。” 杨桃別过脸去不看他了,耳根红得发烫。 赵明远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廓上,声音很低:“桃子。” 她浑身一颤。 “你別叫我。”她的声音闷闷的,“你叫了我也不会原谅你。” “没让你原谅。” “那你叫什么?” “想叫。” 杨桃咬著嘴唇,不说话了。 后面的两个小时,怎么说呢。 杨桃觉得自己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了一遍。不是那种温柔繾綣的、慢慢来的,是那种带著狠劲儿的、像要把什么东西从骨头里榨出来的。 她主动的时候多。 “这是你欠我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欠我的……听到了没有……” 他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她——看她皱起的眉头,看她咬著下嘴唇的样子,看她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掉下来的眼泪。 她像一团火。 烧得旺,烧得烈,烧得什么都不管不顾。 赵明远由著她。 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她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她累了趴在他身上喘气. 两个小时后,房间终於安静了。 杨桃蜷在赵明远怀里,像只猫一样缩成一团,脸埋在他胸口,手搭在他腰上。被子拉上来只盖到肩膀,露出一截光滑的后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 她一句话都不想说。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嗓子哑了——喊哑的,哭哑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脑子里什么都没有,身体软得像一摊泥。 这些天压在她心口的那些东西——不甘心、委屈、愤怒、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在半夜翻来覆去睡不著的东西——好像在这一刻全被释放出来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释放了。 像气球被扎了个洞,气呼呼地往外跑,你拦都拦不住。 赵明远紧紧抱著她,一只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摩挲。他的手掌很热,贴在她皮肤上,从肩胛骨一路滑到腰窝,不急不慢的,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杨桃闭著眼睛,听著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不快,很稳。 跟她的心跳完全不一样。 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明远以为她睡著了。 但杨桃没睡。她只是在想事情。想这两年,想那些债,想那些半夜醒来的恐惧,想那些在便利店门口蹲著哭的三分钟。 眼泪又涌上来了。 无声的。 她没动,没擦,就让它们流。眼泪顺著鼻樑滑下去,滴在赵明远的胸口上,一滴,两滴,三滴。 赵明远感觉到了。 他的手停了,停在她后腰上。 “桃子。” 她没应。 “你哭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杨桃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没有。” “你在流眼泪。” “那是汗。” 赵明远沉默了两秒,没拆穿她。 杨桃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蹭了他一胸口的眼泪和鼻涕。她知道自己现在肯定丑死了——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头髮乱得像个鸡窝。 但她不在乎了。 在他面前,她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李威。”她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 “嗯。” “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赵明远没说话。 “你消失了,两年多,电话不接,简讯不回,人间蒸发。”杨桃的声音在抖,但她在努力控制,“我发了好多消息给你,你一条都没回过。我以为你死了,真的,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我还去派出所问过。” 她顿了一下。 “后来我不担心你了。我开始恨你。” 赵明远的手重新开始动,在她背上轻轻抚著。 “我恨你恨到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第一反应不是『我又醒了』,是『我怎么还活著』。活著就要还债,还债就要上班,上班就要笑,对著客人笑,对著同事笑,笑到我脸都僵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站在酒店大堂里,看著那些拖行李箱的人,我就想,他们多好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走就走。我呢?我连换个工作的勇气都没有,我怕换了工作收入不稳定,还不上债。” 赵明远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你说你欠我的,”杨桃的声音碎了,“你知不知道你欠我的不只是钱?钱我可以还,债我可以背,背两年背三年,总有还清的一天。但你欠我的那两年呢?你怎么还?你拿什么还?”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糊了满脸,她埋在他胸口,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闷闷的、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哭声。 赵明远抱著她,没说话。 他没法说。 他不能说“对不起”以外的任何话。不能说“我当时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原主就是故意的。不能说“我有苦衷”——什么苦衷能让你骗了別人的钱然后消失两年?什么苦衷都不能。 他只能抱著她,让她哭,让她骂,让她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心全倒出来。 第211章 轰动 杨桃哭了很久。 断断续续的,哭一会儿停一会儿,想起来又说几句,说著说著又哭了。 她把这两年压在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第一次收到催款电话时的恐惧,发现信用卡被刷爆时的绝望,去派出所报案被告诉“这是经济纠纷”时的无助.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像砂纸磨过玻璃,沙沙的。 “我说完了。”她说。 赵明远低头看著她。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只露出半边脸,睫毛上还掛著泪珠,眼睛闭著,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重,但比刚才平稳多了。 像泄了气的皮球。 整个人软塌塌的,瘫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他伸手拨开她脸上粘著的碎发,指腹擦过她的颧骨,把她脸上的泪痕抹掉了。动作很轻,轻到像怕碰碎她。 杨桃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摸什么摸。”她的声音哑哑的。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擦眼泪。” “擦完了没?” “还没。” “那你快点,我要睡觉了。” 赵明远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扬。 她嘴上说“我要睡觉了”,但手还搭在他腰上,没有一点要鬆手的意思。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杨桃迷迷糊糊的,快要睡著了。意识像泡在温水里,浮浮沉沉的,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他开口了。 “桃子。” “……嗯。” “休息好了吗?” 她没反应过来,含混地“嗯”了一声。 “我们继续?” 杨桃愣了一秒。 然后她猛地睁开眼,抬起头瞪著他。 赵明远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笑,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篤定。好像他知道她会说什么,但他还是问了。 杨桃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你有病吧?!”她的声音虽然哑但中气十足,“我都快累死了你还来?!你是不是人?!” 赵明远没说话,就看著她。 杨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伸手推了他一把:“滚呀你!” 推不动。 她又推了一把。 还是推不动。 赵明远伸手把她的手握住,放在自己胸口上。 “你鬆手。”杨桃说。 他没松。 “我说鬆手。” 他还是没松。 杨桃瞪著他,瞪了好几秒,然后—— 嘴角翘了一下。 就一下。 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他在看她,所以那个笑只出现了不到一秒就被她强行压下去了。她板起脸,用另一只手拍了他一下:“我说滚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不滚?” “不想滚。” “你——” 杨桃气得说不出话,但她发现自己好像也不是真的生气。 这种感觉很奇怪。 她应该恨他。她恨了他两年。恨到她在那个小本子上每一笔还款旁边都写上“李威欠我的”,恨到她在深夜对著天花板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那个人”。 可现在他就在她面前,抱著她,让她骂,让她打,让她把所有的委屈全倒出来。 她还是恨他。 但恨里面,好像掺了別的东西。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不是原谅。不是不恨了。是……她不知道。 杨桃把头重新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別说话了,我要睡觉。” “嗯。” “你再说话我踹你。” “嗯。” “你光嗯什么嗯?” “嗯。” 杨桃被他气得笑了出来,但笑到一半又憋回去了,因为她觉得自己不该笑。她应该板著脸,应该继续恨他,应该一脚把他踹下床然后说“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但她没动。 她蜷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感受著他手掌在她背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被疲惫吞没了。 意识模糊之前,她听见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桃子。” “……嗯。” “对不起。” 她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已经睡著了。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胸口一起一伏的,睫毛不再颤动了,眉头也鬆开了。睡著了的杨桃,看起来不像三十二岁,像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没有防备,没有倔强,没有那些“我没事”“我不在乎”“我自己可以”的硬壳。 赵明远低头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把床头灯关了。 房间彻底暗了。 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床尾,细细的一条,像一道划开黑暗的口子。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杨桃刚才说的那些话——“你欠我的那两年呢?你怎么还?” 他回答不了。 但他知道,他会用以后的所有时间,慢慢还。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故事很快就被各种版本的传出去了。 酒店的员工食堂,从来就不是个安静吃饭的地方。 当天下午,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不止一倍。本来该在外面轮岗的、该在客房送东西的、该在停车场指挥的,全找藉口溜进来了。大家端著餐盘,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眼珠子转来转去,跟演谍战片似的。 消息是从前台小王那儿传出来的。 小王这人吧,业务能力一般,但传八卦的天赋绝对是顶级的。她能把一件三分钟的事儿说成一部连续剧,还带分集剧情的那种。 “你们是没看见!”小王坐在食堂正中间的位置,周围围了七八个人,她手里的筷子在空中比划著名,“桃姐和那个李总,就在大堂休息区,抱在一起,亲!现场直播!” 旁边一个客房部的大姐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我当时在前台办入住,一抬头,嚯——两个人搂得紧紧的,跟拍偶像剧似的。” “那个李总是不是特有钱的那个?明威集团的?” “可不嘛!上次来的时候那个排场,迈巴赫、奥迪车队,区政府的人都跟著,你们忘了?” 第212章 各方反应 另一个年轻姑娘插嘴:“我听说那个李总才三十出头,白手起家,身家上百亿,而且还没结过婚!”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乖乖,”客房部大姐放下筷子,掰著手指头算,“杨桃今年三十二了吧?这要是成了,那不是灰姑娘遇上王子了?” “什么灰姑娘啊,”小王压低声音,表情神秘兮兮的,“我听说啊,桃姐跟那个李总以前就认识。你们记不记得前两三年桃姐好像过得挺难的,说什么欠了债——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故事。” “什么故事?” “那我就不知道了,”小王耸耸肩,“不过现在姚姐,哎,终於幸福了,有一个这么好的男朋友。” 几个女员工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八卦这东西,传著传著就变味了。 没有多久,版本已经升级了。有人说李总包下了酒店整整一层楼,就为了跟杨桃单独相处;有人说李总在房间里摆满了玫瑰花,九百九十九朵;还有人说李总其实是在向杨桃求婚,戒指都拿出来了,鸽子蛋那么大。 到了晚上,连酒店保洁阿姨都知道了。 “听说了吗?前台那个杨桃,被大老板看上了,要娶她!” “哪个大老板?” “就上次来的那个,开迈巴赫的,明威集团的!包了整层楼求婚呢!” “哎呀我的天,这姑娘命真好!” “可不是嘛,听说人家还不想嫁呢,是那个老板死乞白赖追的——” 谣言越传越离谱,但没人去求证。 杨桃下午匆忙简讯请了假,现在都在和那李总在楼上套房里没有出来,懂得都懂。 人事部在酒店三楼最里头,门上有块磨砂玻璃,写著“人力资源部”几个字。 王芳是人事主管,四十出头,做事利索,嘴也严。她手里有一份文件,是上周副总交代下来的——杨桃的劳动合同年底到期,不续签。 原因嘛,副总当时说得含糊,但意思很清楚:三十二岁了,未婚,没对象,万一哪天突然结婚怀孕生孩子,酒店还得养著。不如趁合同到期换人,招个年轻的、没那么多事的。 王芳当时没说什么。这种事她见多了,酒店行业就这样,对女性尤其不友好。她只是按流程把文件擬好了,放在待办文件夹里,等副总签字。 但今天下午,事情变了。 销售部的小李来送资料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王姐,你知道前台那个杨桃吗?今天在大堂被明威集团的李总抱著亲,好多人看见了。” 王芳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明威集团?” “对啊,就上次来开答谢晚宴那个,区政府的人都陪著。身家上百亿呢,听说还是单身。” 王芳没接话。等小李走了,她拿起那个待办文件夹,翻到杨桃的那份不续签通知,看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去了副总办公室。 副总姓周,五十出头,地中海髮型,肚子挺得老高。王芳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个什么新闻。 “周总,有个事跟您匯报一下。” “说。” “前台杨桃的合同,过两月到期。不续签的通知,您还没签。” 周副总抬起头,表情有点微妙:“那个事啊,先放一放。” 王芳假装不明白:“放一放的意思是?” “先不著急签,再观察观察。”周副总把手机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听说今天下午,明威集团的李总来酒店了?” “好像是。” “跟杨桃有关係?”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底下人传得挺多的。” 周副总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那个李总,区里很重视。上次答谢晚宴刘主任专门交代过,要服务好。这种关係,不能出问题。” 王芳点头:“明白。” “杨桃那个事,先放一放。回头再说。” “好的,周总。” 王芳从副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把那份不续签通知抽出来,放回了柜子里。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不是什么良心发现,也不是什么正义感,就是现实——在职场里,你的价值有时候不取决於你干了什么,取决於你是谁、认识谁、背后站著谁。 杨桃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的合同,是被一个吻救下来的。 蓝未未那天下午没课。 她是瑜伽教练,课程基本都排在上午和晚上,下午是她自己的时间。通常她会去健身房练一会儿,或者约小姐妹喝下午茶,再或者在家刷手机。 那天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刷著刷著,看到了一条新闻。 “明威集团躋身生物医药行业前十,董事长李威出席行业峰会”。 她本来只是隨便扫一眼。明威集团,她没听说过。生物医药,跟她更没关係。 但“李威”那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眼睛。 她愣了几秒,然后点进去。 新闻里有一张照片,是行业峰会的现场图,台上几个人站成一排,中间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侧脸对著镜头。像素不高,但那个轮廓——那个侧脸的弧度、那个站姿、那个微微偏左的习惯—— 蓝未未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退出新闻,打开搜寻引擎,输入“明威集团 李威”。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她的心臟猛地缩了一下。 百度百科。明威集团董事长,旗下三家子公司,员工总数超过一万两千人,资產规模数百亿。集团业务涵盖生物医药、新材料、金融投资三大板块。今年刚刚成立,今年就躋身行业前十,太传奇了,在经济危机中杀出一片天。 往下翻。没有照片。百科上没有照片,新闻里只有几张模糊的侧脸和背影。这个人极其低调,几乎不接受採访,网上找不到一张清晰的正面照。 但蓝未未不需要正面照。 她太熟悉那张脸了。 她靠在沙发上,手机还亮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庄严。 庄严就是李威。 李威就是庄严。 她跟这个男人在一起两年。两年。她以为他是个酒店管理高层,又做投资的有钱人,以为他忙是因为事业刚起步,以为他不爱提过去是因为有什么伤心的往事。 她从来不知道他是明威集团的董事长。从来不知道他有上万名员工。从来不知道他的身家是几百亿,不是几千万。 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213章 蓝未未的想法 她想起最近几个月跟他去酒店开房的时候,他们的交流越来越平淡,他没有和她说过他公司做的多大多高成就。他们就是睡觉,就是发泄慾望。第二天早上他给她转了一笔钱,后续也是,很多,很频繁。比以前多了很多,她还以为他更爱她了.欣然接受。 然后慢慢习惯了。 她习惯了。 她开始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他是她男朋友,给她花钱不是应该的吗?她出门要打扮,要背好包、戴好表、开好车,不然怎么配得上他?他的朋友、他的客户、他的合作伙伴,万一哪天她跟著他出席什么场合,穿得太寒酸不是给他丟人吗? 她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每一个听起来都很合理。 但现在,站在这堆东西前面,她忽然觉得那些理由全碎了。 她不是他的女朋友。 她是他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 情人?情人好歹还有感情。她更像是他养的一只猫,想起来的时候餵一下,想不起来的时候就放著,反正猫自己会玩。 蓝未未在梳妆檯前坐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庄严”的號码。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拨,又不敢拨。 她想问清楚。你到底是谁?你到底在干什么?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但她不敢。 因为她怕答案是她不想听到的那种。 “你不是他女朋友,你只是他花钱养的一个玩意儿。” 她怕他这么说。更怕他不这么说,而是用那种惯常的、温柔的、带著笑的声音说“宝贝你想多了,我是真的忙”,然后她就又信了。 她不想再信了。 但她又不想不信。 她矛盾得要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蓝未未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北京的冬天,天暗得早。才五点,外面就灰濛濛的了,路灯亮著,车灯亮著,远处写字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起来。 蓝未未靠在窗框上,手指在玻璃上画圈。 她现在的处境,说好听点叫进退两难,说难听点就是—— 她离不开他了。 不只是感情上离不开,生活上也离不开。这半年多,她已经习惯了那种日子——刷卡不看价格,出门开好车,聚会的时候被小姐妹围著问“你这包哪儿买的”“你男朋友什么时候娶你”。她妈在薛素梅面前也终於扬眉吐气了,不再是被压著打的那个。 要是分手了,这一切就全没了。 包要还吗?车要还吗?卡里的钱要还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想回到以前那种日子——眼巴巴看著別人背好包、开好车,自己只能挤地铁、逛淘宝。那种感觉太难受了,难受得她寧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寧愿继续被他敷衍,寧愿当那只想起来才被餵一下的猫。 蓝未未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庄严……”她小声念了一句。 她想打电话给他。想问他在干嘛。想听他说话,哪怕只是“嗯”一声。 但她没打。 因为她怕他不接。 他经常不接电话。以前她会安慰自己说他忙,现在她知道他是真的忙,但这个“忙”字的意思变了——以前是“忙事业所以没时间陪我”,现在是“忙他的生活、他的生意、他那上上下下一万多个人的公司,根本没空搭理我”。 她在他生活里的分量,可能轻得像一根羽毛。风一吹就没了。 蓝未未回到沙发上,把腿蜷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开始想一个问题:如果他不要她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以前也想过,但没想得这么深。以前觉得分了就分了,反正她还年轻,长得也不差,再找一个就是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知道他是谁了——明威集团的董事长,身家百十亿,三十出头,白手起家。这样的男人,全北京有多少女人盯著?她要是放手了,后面排著队的人能从国贸排到通州。 她不想放手。 她真的不想放手。 不是因为他这个人,是因为他给她的那种生活。那种出门不用看价签、聚会不用低头、 蓝未未咬了咬嘴唇,拿起手机,打开和庄严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你在干嘛呀?” 想了想,刪了。 又打了一行:“我想你了。” 又刪了。 再打:“你什么时候有空?” 还是刪了。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仰,盯著天花板。 不能这么问。太主动了显得她太在意,太在意了就显得她离不开他。她不能让他觉得她离不开他——哪怕她真的离不开。 蓝未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她想起以前刚在一起的时候,她还会跟他闹脾气。他爽约了她会生气,不回消息她会打电话质问,他说忙她会阴阳怪气地说“你忙你的唄我又不拦你”。 那时候她敢闹,因为她觉得他是她的,跑不掉。 现在她不敢了。 因为她发现,她从来就不是他的。 她只是他生活里一个很小的、很边缘的、可有可无的部分。 他高兴了就来找她,不高兴了就不来。她想他了不能打电话,因为他可能在开会;她生气了不能发脾气,因为他会觉得她不懂事;她想要更多——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关注,更多的承诺——但他给不了,或者说,不想给。 蓝未未在沙发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知道应该怎么办。应该打电话问清楚,应该要一个说法,应该逼他做选择——要么光明正大在一起,要么拉倒。 但她不敢。 因为万一他选了“拉倒”呢? 她就什么都没了。 不问了。 不问了。问清楚又怎样?他是李威也好,庄严也好,明威集团的董事长也好,跟她有什么关係?她只要知道,他还会来找她,还会给她转钱,还会偶尔说一句“宝贝我想你了”——就够了。 哪怕那是假的。哪怕他只是在敷衍。 至少他现在还愿意敷衍她。 她窝回沙发上,打开电视,隨便找了个综艺节目。屏幕上的明星在笑,观眾在鼓掌,主持人说著什么“让我们恭喜这位幸运观眾”。 蓝未未看著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幸运。 她以前觉得自己挺幸运的。找了个有钱的男朋友,开好车背好包,在小姐妹面前有面子。 现在她觉得,也许那不是幸运。 那是一种温柔的陷阱。你掉进去了,就爬不出来了。不是因为没有梯子,是因为你不想爬。因为陷阱底下有软垫、有食物、有所有你想要的东西,你舒服得不想走。 但你知道,那不是家。 那只是別人路过时歇脚的地方。他歇够了,就走了。 蓝未未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盖住了房间里所有的安静。 她不想听见自己的心跳。 因为那个心跳在告诉她一件事——她怕了。 不是怕失去他。 是怕失去这一切。 第214章 想法 赵明远是在天光刚亮的时候醒的。 杨桃还睡著。 她蜷在他怀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脸埋在他胸口,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头髮散得到处都是,有些粘在他下巴上,痒痒的。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胸口一起一伏的,带著一种完全放鬆下来的柔软。 他没敢动。 怕吵醒她。 就这么侧著头看她。看她的睫毛,看她的鼻樑,看她嘴唇上昨天被自己咬破的一点小口子——已经结痂了,小小的一个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然后他嘴角就翘起来了。 怎么说呢,就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落定了的感觉。 不是得意。 是踏实。 他活了这么多世,太清楚一件事了——在这个世界上,实力就是道理。 你弱的时候,呼吸都是错的。你解释,人家觉得你狡辩;你沉默,人家觉得你心虚;你掏心掏肺说真话,人家觉得你在编故事。反正你怎么做都不对,因为你没有那个让人闭嘴的分量。 但你强到一定程度就不一样了。 你强到对方连想都不敢往坏处想的时候,她就会自己给自己找理由。你说谎,她觉得你有苦衷;你伤害她,她觉得你不是故意的;你消失两年半突然出现,她都能替你找个“也许他当时真的没办法”的藉口。 人性就是这样。 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谁更有话语权的问题。 赵明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杨桃。她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著,有一点点口水蹭在他胸口上。他没嫌弃,甚至觉得有点可爱。 他想起昨天下午的事。 她在大堂休息区说的那些话。“你为什么还出现在我生活里”、“你就不能消失得乾乾净净的吗”、“我真的有点想你了”——那些话,字字句句都是真心的。 但真心的前提是什么? 是他开著迈巴赫来的,是他在区政府的人簇拥下走进来的,是他隨手转了一百万连眼都不眨一下的。 换一个版本试试。 如果李威还是两年前那个李威,灰头土脸地出现在酒店大堂,说“桃子我回来了,我对不起你”,杨桃会怎样? 她会报警。 真的,不跟你开玩笑。她肯定会先扇他一耳光,然后拿出手机打110,说“警察同志,两年前骗我四十万的那个混蛋出现了,你们快来抓他”。 不会有什么“我真的有点想你了”,不会有什么拥抱接吻开房。 因为那时候的李威,在她眼里就是个骗子,是个混蛋,是个该蹲监狱的东西。 现在的李威呢? 明威集团董事长,身家百亿,区政府座上宾,媒体想採访都约不到的传奇人物。 同样一个人,同样的歷史,同样的伤害——就因为实力不一样了,她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不只是她。 所有人都是这样。 所以他早就不做无用功了。 不在实力不够时和人讲道理,不试图说服谁,不费那个劲儿去解释“我当时为什么那样”“我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没用。浪费口水。 他做的就是碾压。 用实力碾过去,让对方自己想通,自己给自己找台阶,自己说服自己“也许他真的有苦衷”。 然后他再给点好处——转个帐,买个包,开个房——对方就能心安理得地下来了,甚至觉得是自己想通了,是自己大度,是自己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蓝未未也是这样。 杨桃也会是这样。但他也不会看低她,人都是这样的,很少又例外。他不会往深处想,他只看別人的行动,不会看別人的想法,想法是无时无刻不在变的,並不重要。他不想活在拧巴中,很多事情看的很开,看破不说破。 他想到了周敏。离婚那天她说的那句话——“你这个人真混蛋”。她说得对。但混蛋和成功之间,从来就不矛盾。这世界上混得风生水起的,有几个是圣人?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杨桃。 她翻了个身,背对著他,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被子滑下来,露出漂亮的上半身。 赵明远伸手把被子拉上去,盖住她。 然后他躺平了,盯著天花板。 他盯著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转今天的事——上午有个会,十点,集团战略会,要定明年的研发预算。下午要去一趟亦庄,那块地的手续还没走完,得跟区里的人吃个饭。 事情一堆。 但他不想动。 就想这么躺著,旁边有个女人,呼吸声轻轻的,偶尔翻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不是没有女人,是没有“旁边躺著一个人也不觉得烦”的那种感觉。蓝未未那边,完事之后他经常想走,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因为她会问,会试探,会拐弯抹角地说一些“我妈又问我们的事了”之类的话。他得应付,得敷衍,得编理由。 累。 但杨桃不会。 杨桃是那种——你跟她在一起,不用端著。她骂你就是骂你,打你就是打你,哭完了就睡,睡醒了再说。不拐弯,不藏著掖著,不让你猜。 这种劲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舒服。 第215章 醒来 杨桃也醒来,不清楚是不是旁边人的小动作弄醒的。 然后她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真的动不了,是有什么东西压著她。很沉,很重,像一条胳膊,横在她腰上,把她整个人箍住了。 她愣了一下。 意识还没完全回来,脑子像泡在浆糊里,转不动。她眯著眼看了看四周——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被子,空气里有陌生的味道,像某种木质调的香水,混著一点点菸味。 然后她想起来了。 轰的一下。 全想起来了。 昨天下午,大堂休息区,她闭著眼睛说“我真的有点想你了”,然后有个人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吻了她。然后她哭了,骂了,亲回去了,还说什么“我要亲你一嘴口水”。 然后他们进了电梯,进了房间,然后—— 然后她就没出来过。 杨桃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烫得她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在冒烟。她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脑子里像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嗡地飞,吵得她什么都想不了。 她感觉到那条搭在她腰上的胳膊动了一下。 紧了紧。 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然后一个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著刚睡醒的那种沙哑:“醒了?” 杨桃没动。 也没说话。 她盯著面前的枕头——白色的,酒店那种,枕套上有一道淡淡的压痕——盯了好几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杨桃你是不是有病? 真的,你是不是有病? 这个男人骗了你四十万,跑了两年半,让你一个人背债背得连关东煮都买不起,你见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扇他耳光不是报警不是骂他祖宗十八代,而是—— 亲回去了? 还说什么“我要亲你一嘴口水”?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杨桃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得很难听,什么“没出息”“不长脑子”“同一个坑掉两次”“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之类的,翻来覆去地骂。 但骂归骂,她没动。 那条胳膊还搭在她腰上,她没推开。 她甚至往后面缩了缩。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动的,就像冷了会发抖、烫了会缩手一样,根本不受她控制。他的体温从后背传过来,热热的,她整个人像被一个暖水袋裹住了,舒服得她差点嘆口气。 她咬住了嘴唇。 杨桃你够了啊。 你现在应该做的事情是——坐起来,穿上衣服,拿起包,走人。出门之前再回头骂他一句“你他妈就是个混蛋”,然后摔门而去,头也不回。 这才是你该做的。 但你呢? 你缩在他怀里,跟只猫似的,还往人家身上蹭。 你是不是有病? 杨桃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坐起来。 但她刚动了一下,那条胳膊就又紧了紧,把她拉回去了。 “別动。”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刚睡醒的沙哑,嘴唇贴在她后脑勺上,声音闷闷的,“再躺会儿。” 杨桃僵住了。 “谁要跟你躺会儿?”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带著鼻音,“你放开我。” “不放。” “我说放开。” “听见了。” “听见了你还不放?” “不想放。” 杨桃气得牙痒痒,伸手去掰他的手指。掰了两下,没掰动。他的手太大了,指节又粗,像铁钳子一样箍在她腰上,她掰了半天,人家纹丝不动。 “你有病吧?”她回头瞪他。 他正看著她。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头髮乱得像鸡窝,眼睛肿著,脸上还有没干透的泪痕。 丑死了。 杨桃赶紧把头转回去,不让他看了。 “你转过来。”他说。 “不转。” “转过来让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我丑死了。” “不丑。” “你放屁。” 他没接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手动了,从她腰上慢慢往上移,滑过她的肋骨,停在她肩膀上了。他的拇指在她肩胛骨上画了个圈,力道很轻,轻得像羽毛扫过。 杨桃打了个哆嗦。 “你干嘛?”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没干嘛。” “没干嘛你乱摸什么?” “就是想摸摸。” “你——”杨桃又回头瞪他,但这次她的眼神没那么凶了,更像是一种——怎么说呢——色厉內荏。就是表面上在凶,实际上底气已经不足了。 他看著她,没说话。 嘴角有一点笑意,很淡,但杨桃看见了。 “你笑什么笑?”她凶巴巴地说。 “没笑。” “你明明在笑。” “你看错了。” “我又不瞎。”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杨桃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狠话,比如“你再不放手我就喊人了”或者“你再这样我跟你没完”,但这些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 因为太假了。 喊人?喊谁?喊救命?说有人非礼你?你昨天亲人家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態度。 杨桃在心里又把自己骂了一遍。 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决定——她不挣扎了。 整个人放鬆下来,往后一靠,靠进他怀里。后背贴著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不快,很稳,跟她乱七八糟的心跳完全不一样。 她闭上眼睛。 算了。 反正都这样了。 反正她这辈子在他面前早就没什么形象可言了——哭过,骂过,求过,亲过,该丟的脸全丟完了。不差这一会儿。 “李威。”她开口了。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別装傻。”杨桃睁开眼,盯著面前的枕头,“你现在出现在我面前了,然后呢?你是想怎样?就睡一觉就跑?还是打算——” 她顿了一下。 “还是打算跟我重新开始?” 这话问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怕听到答案,也可能是怕听不到答案。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 “我没想那么远。”他说。 杨桃的心凉了半截。 “我就是想对你好。”他又说。 “对我好?”杨桃冷笑了一声,“你对我好就是把我骗上床?” 这话说得有点狠。 第216章 想要给你的 但赵明远没辩解。他沉默了一下,说:“你说是就是吧。” 杨桃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以为他会解释,会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会说“我是真心的”,会说一大堆好听的话来哄她。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反驳的话——你说你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消失两年半现在突然出现说想对我好,你让我怎么信你? 但他没解释。 他就说了一句“你说是就是吧”。 不辩解,不推脱,不找理由。 杨桃反而被他噎住了。 就好像你准备好了要跟人大吵一架,结果对方说“行,你贏了”,你就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人,”她最后说,“真的很討厌。”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赵明远没接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空调嗡嗡地响,窗外的车喇叭声远远地传过来,偶尔有酒店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闷闷的。 杨桃靠在他怀里,盯著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道光发呆。光线上有细细的灰尘在飘,慢悠悠的,像在水里游。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方面,她觉得不该这样。这个男人骗过她,伤害过她,让她一个人背了两年债,她不应该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他。她应该站起来,穿上衣服,走人。 但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凭什么不该? 他欠她的。欠了两年半,四十万,加上利息,加上那些半夜哭醒的日子——这些东西,她这辈子都要不回来了。 那她要点別的,怎么了? 他有钱,有身体,有时间,她拿点怎么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是原谅,是补偿。 对,就是补偿。 杨桃在心里把这个逻辑理了一遍,越理越觉得有道理。他欠她的,她享受享受怎么了?他骗了她四十万,她睡他几回怎么了?他让她背了两年债,她现在收点利息怎么了? 这逻辑要是拿去法庭上,肯定站不住脚。 但杨桃不需要它站住脚。 她只需要自己能过得去。 而她现在,过得去了。 甚至有点理直气壮。 杨桃翻了个身,面对著他。她的手撑在他胸口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著头看他。 “李威。”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別好哄?” 赵明远看著她,没说话。 “你给点钱,说两句好话,我就跟你上床了,”杨桃的眼睛盯著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別廉价?” “没有。” “那你觉得我什么?”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抬起来,拨开她脸上粘著的一缕头髮,指腹擦过她的颧骨。 “我觉得你特別傻。”他说。 杨桃瞪他。 “被人骗了四十万,还了两年债,见到骗子第一反应不是报警,是哭著说『我想你了』,”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这不是傻是什么?” 杨桃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想反驳,但她发现她反驳不了。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她昨天確实说了“我真的有点想你了”,確实哭著扑进他怀里,確实亲了他,確实——所有丟脸的事全乾了。 “你——”她的脸又红了,“你能不能別提了?” “提什么?” “就……那些话。” “哪些话?” “就是那些破话,那些我的自言自语” 赵明远看著她,嘴角的弧度终於藏不住了。 “你在笑。”杨桃说。 “没有。” “你就在笑!” “好吧,我笑了。” “你——”杨桃伸手拍了他胸口一下,“你还笑!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他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拍开,是握住。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掌心很热,热得她手心都出汗了。 杨桃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心跳漏了一拍。 “你鬆手。”她说。 “不松。” “我说鬆手。” “听见了。” “听见了你不松?” “不想松。” 杨桃抬起头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爱,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更像是——一种很篤定的、很安稳的、好像她已经是他的人了的那种理所当然。 她应该生气。 但她没生气。 她甚至觉得——被他这么握著,好像也没那么討厌。 杨桃在心里又把自己骂了一遍。骂完,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嗯。” “你知不知道你很烦?” “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 “忍不住。” 杨桃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 忍不住。 她不知道这三个字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她发现自己——想信。 不是相信,是想信。 这两个不一样。相信是基於事实的,想信是基於愿望的。她知道她不该信他,但她想信。因为信了,这一切就没那么荒唐了。信了,她就不只是一个被同一个男人骗了两次的傻女人,而是一个——被命运绕了一大圈又送回原点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 她想要那个故事。 哪怕它是假的。 杨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李威。” “嗯。” “你要是再骗我一次,”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就杀了你。我说真的。” 赵明远没说话。 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像哄小孩。 杨桃的眼眶又热了,但她没哭。她忍住了,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別拍了,”她说,“你一拍我就想哭。” 他不拍了。 但手还放在她背上,没拿开。 两个人就这么躺著,谁都没说话。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慢慢移动,从床尾挪到了床头,落在枕头上,落在杨桃散开的头髮上,把她的髮丝照得发亮。 赵明远看著那道光,看著光里的杨桃,心里有一个念头—— 这姑娘,他这辈子可能都放不下了。 不只是爱。 是比爱更复杂的东西。 是亏欠,是心疼,是想把欠她的都还上的那种执念。 他不知道还不还得完。 但他想试试。 他走的时候,杨桃还躺在床上。 她没送他。 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著他穿衣服。他穿得很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袖扣——整个过程大概三分钟,动作利落得像个军人。 穿好之后他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床头柜上放著一张卡。 黑色的,没有logo,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那种。 “密码是你生日。”他说。 杨桃没说话。 “別拒绝,”他整了整袖口,声音不大,但很篤定,“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杨桃还是没说话。 她看著那张卡,又看著他。 他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是补偿。是——” 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找合適的词。 “是我想给你的。”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噠”一声,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盪了几圈,然后水面恢復了平静。 杨桃一个人躺在床上,盯著那张卡。 黑色的,在白色的床头柜上,像一小块沉默的影子。 她伸手把卡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很轻,很薄,但拿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不是重量,是分量。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用这张卡。 但她知道,她没有扔。 她把它放在了枕头底下。 然后躺回去,盯著天花板。 她盯著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 最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 雪松,旧书,一点点菸味。 她闭上眼睛。 深吸了一口。 然后慢慢吐出来。 算了。 明天再说吧。 烦死了,这人真烦人。 第217章 接下班 杨桃回到前台的时候,腿还有点软。 不是累的,是那个混蛋折腾的。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从楼上套间下来,走进大堂。背景音乐还是那首钢琴曲,舒曼的《梦幻曲》,跟昨天一模一样。 前台小王正在给客人办入住,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嘴角抽了一下。 杨桃没在意。她走过去,把包放在台面底下,翻开交接班记录本。刚翻到第三页,就感觉不对劲了。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好像有好多双眼睛在盯著她看,她一回头,所有人都假装在忙。 客房部的小张在擦前台台面,擦了一遍又一遍,那台面乾净得能当镜子使了。 保安老刘站在旋转门旁边,目光往她这边飘了一下,又飘回去了。 连那个平时跟她不太对付的领班周姐,都端著水杯从茶水间探了半个脑袋出来。 杨桃把交接班本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桃姐——” 小王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压得很低,带著一种“我有天大的八卦要跟你分享但我得装作不在意”的语气。 杨桃没回头:“嗯。” “那个……”小王凑过来,声音又低了八度,“那个李总,真是你男朋友啊?” 杨桃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著小王。 小王的眼睛亮晶晶的,跟探照灯似的,脸上写著“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杨桃的目光扫过大堂——客房部的小张已经不擦台面了,站在三米外竖著耳朵; 保安老刘也不看旋转门了,侧著身子往这边歪. 全在听。 杨桃板起脸:“別瞎打听,干活去。” “不是,桃姐我就问问——” “我说干活去。” 小王缩了缩脖子,转身走了。 但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声补了一句:“桃姐,我们都替你高兴。” 杨桃没接话。 她低下头,翻开交接班本,假装在看昨天的记录。 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苍蝇在飞。 高兴?高兴什么?你们知道我跟他什么关係吗? 你们知道他骗了我四十万跑了两年半吗?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杨桃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说去一趟洗手间。 她走进员工通道,拐了个弯,確定没人看见之后,靠在墙上,闭著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烦死了。 昨天的事肯定传遍了整个酒店。 不,可能不止酒店——小王那张嘴,比酒店广播还快。 说不定现在已经传到隔壁商场了,再过两天全北京都知道了。 “明威集团董事长酒店幽会神秘女子,系酒店大堂经理。” 杨桃想像了一下这个標题,差点笑出来。 但笑到一半又憋回去了,因为她觉得这事一点都不好笑。 她是那个“神秘女子”,是那个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对象。 “听说了吗?前台那个杨桃,被大老板包了。 ”“什么包了,人家是谈恋爱。” “谈什么恋爱啊,那老板以前骗过她的钱,现在有钱了又回来找她,这不是包养是什么?” 她脑子里自动播放著这些声音,每一个都刺耳得要命。 杨桃睁开眼,看著员工通道尽头那扇防火门。 门上有块小玻璃窗,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地上,灰濛濛的。 杨桃深吸了一口气,从墙上撑起来,整了整制服,走回前台。 大堂里一切正常。客人在办入住,行李员在推车,电话在响。 她坐下来,开始处理手头的事。 下午六点,杨桃下班。 她换了衣服,背上包,走出员工通道。推开大堂的门,一股冷风从旋转门那边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北京的冬天就是这样,白天还好,一到傍晚就跟进了冰窖似的。 她低著头往旋转门走,心里盘算著晚上吃什么。薛素梅昨天打电话说今天要过来,但后来又说苏青那边有事,改天了。 她走到旋转门前,抬头—— 然后停住了。 酒店正门口,停著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那车太长了,长到把整个门廊都占了,旁边的奥迪a6跟它一比,像个跟班。车头那个三叉星立標在夕阳底下反著光,冷冰冰的。 李威靠在车门上,手里夹著一根烟。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跟昨天那件差不多,但顏色更深一点。领口竖著,围巾没系,垂在两边。头髮被风吹得有点乱,但他没理,就那么靠在车门上,一只脚踩著路基,另一只脚隨意地伸著。 他看到杨桃出来,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动作很自然,好像他已经在这儿站了很久。 杨桃的脚钉在地上了。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跑。转身回酒店,从后门走,不坐他的车,不让他送,不给他这个机会。 但她没动。 因为她感觉到周围的目光了。 门童小李站在旋转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表情介於“哇塞”和“我什么都没看见”之间。 大堂里面,前台的小王踮著脚尖往外看,手里还握著电话,话筒都忘了放下来。 杨桃的脸一下子烫了。 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烫得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冒烟。 “上车,”李威的声音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带你去吃饭。” 杨桃瞪著他。 她想说“谁要跟你吃饭”,想说“你少在这儿显摆”,想说“你赶紧走別在我单位门口丟人现眼”。 但她的嘴张了张,说出来的却是——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一根烟的工夫。” 杨桃看著他脚边那个垃圾桶,菸蒂还冒著一点点菸。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別去,別上车,別让他觉得你一叫就走。但另一个声音更大:去就去唄,怕什么?他欠你的,吃他一顿饭怎么了? 而且—— 她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目光。小王的,小李的,那些客人的,还有楼上不知道哪扇窗户后面探出来的脑袋。 所有人都在看她。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有点烦,但又有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爽。 第218章 私房菜 杨桃咬了咬嘴唇,迈步走过去。 她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慢,慢到她自己都觉得是在故意磨蹭。但她的脚不听使唤,一步一步地,朝那辆车走过去。走到车门边,她停了,瞪著李威。 “你下次別停正门口,挡著人家路了。” “停哪儿?” “停停车场。” “太远了。” “哼” 李威伸手拉开车门。 杨桃看了他一眼,弯腰坐进去。 动作很快,快到像怕被別人看见。但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似乎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不是说话声,是那种憋了很久终於憋不住了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哇哦”。 杨桃闭上眼睛。 烦死了。 明天上班肯定又要被问了。 车子开动了。车內很安静,暖气开得刚好,不冷不热。座椅是真皮的,软得她整个人往下陷。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北京冬天的傍晚,灰濛濛的,路灯刚刚亮起来。 杨桃看了他一眼。他这次没有喊司机开车自己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把上,眼睛看著前方。侧脸的线条在仪錶盘的光线下很清楚,下巴的弧度,鼻樑的高度,跟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 “你怎么不说话?”杨桃先开口了。 “说什么?” “隨便。你约我吃饭,总得有个由头吧?” “想你了。” 杨桃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別来这套?” “哪套?” “就这套。动不动就想你了想你了,你当我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呢?两句好话就哄得找不著北?” 李威没接话。 杨桃等了两秒,又说:“你倒是反驳啊。” “不反驳。” “为什么?” “你说的对。” 杨桃被他噎住了。她准备好的那些话——什么“你就是嘴上说得好听”、什么“你以前也是这么哄我的”、什么“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全憋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她没想到他会认。 不反驳,不解释,不找理由。就说“你说的对”。 她看著他的侧脸,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心软,更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力气全被卸掉了,剩下的是那种无处著力的空虚感。 “你这个人,”她最后说,“真的很烦。”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车子拐进一条胡同,在一扇灰色的木门前停了。杨桃透过车窗往外看,没看到招牌,没看到店名,只有一盏暖黄色的灯掛在门头上,照著门口两盆快冻死的竹子。 “这什么地方?”她问。 “吃饭的地方。” “我知道是吃饭的地方,我问你这是什么地方。” “私房菜。” 杨桃推开车门下车。 私房菜馆不大,进去是一个小院子,青砖铺地,角落里摆著几盆枯掉的荷花缸。穿过院子是一个包厢,门是木头的,推开来吱呀一声。里面一张圆桌,不大,坐四个人刚好,现在只摆了两副碗筷。 杨桃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墙上掛著一幅字,写的是“人间有味是清欢”,字写得一般,但裱得挺好。角落里有一个小炭炉,上面坐著一把铁壶,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这地方你常来?”她问。 “偶尔。” “跟谁来?” 李威看了她一眼:“自己。” 杨桃不太信,但没追问。 菜一道一道上来了。没有菜单,不知道叫什么,但每一道都精致得要命。第一道是汤,装在白色的瓷盅里,盖子一掀,香味扑面而来。杨桃喝了一口,眉毛挑了一下——鲜,不是味精的那种鲜,是食材本身的味道。 “好喝吗?”李威问。 “还行。” “还行就是好喝。” “你少替我下判断。” 李威没接话,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杨桃看著碗里的那块肉,犹豫了一下,夹起来吃了。好吃。嫩,滑,入口即化,不知道燉了多久。她吃得很快,因为她確实饿了——昨天下午到晚上光折腾了,没有咋吃,今天中午吃的也少。 吃到第三道菜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盯著李威。 “你以前可没这么大方。” 李威正在夹菜,手停了一下:“以前没钱。” “没钱你骗我的钱?” 这话说得有点冲。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炭炉上的铁壶还在咕嘟咕嘟响,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灯光下白茫茫的。 李威把筷子放下,看著她:“以前是我不对。” “你当然不对。” “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你知道能把我那两年还给我吗?” 李威没说话。 杨桃看著他,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 “你別给我夹菜了,”她说,“我自己会夹。” 李威没动。 “我说你別夹了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你还不把筷子放下?” 他把筷子放下了。 杨桃看著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大老板,身家几百亿,被她训得跟个孙子似的,筷子都不敢动。她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吃你的吧,”她说,“別看我,看我你就能饱了?” 李威重新拿起筷子。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杨桃吃得很快,因为她真的饿。李威吃得慢,每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又像是在想事情。 杨桃把碗里的饭吃完了,连汤汁都拌饭扒拉了。放下碗的时候,她发现李威在看她。 “看什么看?”她瞪他。 “你吃饭的样子,跟以前一样。” 杨桃愣了一下:“以前什么样?” “很快,很香,看著就很有食慾。” 杨桃的脸又烫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擦嘴,实际上是在藏表情。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翘,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她想压都压不住。 “你別跟我来这套,”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不吃甜言蜜语。” “这不是甜言蜜语,这是事实。” “事实你个头。” 李威没再说什么,叫服务员买单。 从私房菜馆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第219章 等待 北京的冬夜冷得厉害,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杨桃缩了缩脖子,把大衣领子竖起来,但还是冷,冷得她直跺脚。 李威走在她旁边,没说话。 两个人沿著胡同往外走,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响著,噠噠噠的。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杨桃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挽上了他的手臂。 不是故意的。是太冷了,她想找个热乎的东西。他的大衣面料很厚,摸起来有点粗糙,但里面是暖的,暖得她捨不得鬆手。 她挽上去之后才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但没鬆开。 李威低头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杨桃瞪回去,声音凶巴巴的,但脸已经红到耳朵根了,“走你的。” 说完她把脸扭向一边,不看他。 但手没鬆开。 反而攥得更紧了。 她的手指扣在他手臂上,隔著大衣的厚面料,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不是那种烫的,是温的,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水,不烫嘴,但暖手。 两个人就这么走著,谁都没说话。 风还在吹,胡同口那盏路灯在风里微微晃著,光晕一圈一圈的。远处是东三环的车流声,嗡嗡的,像一条河在流淌。 杨桃忽然说道。 “两年多不见,”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你变化好大?” “人,总得成长。” “但你成长的太快了,我都要快不认识了——” “那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你好桃子,我叫李威,李小龙的李,威胁的威。” “滚啊你,总逗我。” 走了一段路,车就停在胡同口。喝了点小酒,他叫老周过来开车,老周已经等在车旁边了一会儿了,看到他们过来,拉开车门。 杨桃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胡同。黑漆漆的,只有巷口那盏路灯亮著,照在地上,一小块光。 她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还挺值的。 不是菜有多好吃——虽然確实好吃。是那种感觉,那种两个人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吃顿饭聊会儿天。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上一次,还是跟两年前。 上车之后,她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车子开动了,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顛簸。暖气开得刚好,不冷不热。她有点困了,眼皮沉沉的。 迷迷糊糊之间,她感觉有人把什么东西盖在了她身上。 毯子。软的,暖的,带著一点点雪松的味道。 她没睁眼。 蓝未未在家窝了三天。 说是窝,其实就是瘫。瘫在沙发上,瘫在床上,瘫在飘窗上,手机刷了一遍又一遍,什么也没看进去。 朋友圈里小姐妹们晒吃喝玩乐,她划两下就烦了,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著天花板发呆。 客厅里的电视开著,放的什么她不知道,就是有点声音,显得不那么冷清。 茶几上堆著几个外卖盒子,昨天吃的,没收。还有半个苹果,氧化了,发黄。 她妈蓝彩平昨天打了个电话过来,问她周末回不回家吃饭。她说看情况。 蓝彩平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你跟庄严是不是吵架了”。她说没有,就是忙。蓝彩平说“忙忙忙,你们俩都忙,忙得人影都见不著”。 掛了电话之后,蓝未未在沙发上躺了很久。 忙。 这个词她现在听著刺耳。 以前庄严说忙,她信。现在她知道他是谁了——明威集团的董事长,管著上万號人,手底下三家公司,確实忙。 但那种“忙”跟她以为的“忙”,根本不是一回事。 第三天下午,她终於忍不住了。 不是想通了,是憋不住了。 那种感觉就像坐在一锅温水里,水温一点点往上加,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沸腾,但你知道再不加点凉水进去,你就熟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庄严”的號码。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 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出键。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拉得老长,像有人在拽一根橡皮筋,越拽越细,越拽越紧,她感觉那根橡皮筋隨时会断。 第三声响到一半的时候,电话通了。 “餵。”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大,带著一点嘈杂的背景音,像在车里,或者什么公共场合。 蓝未未坐直了身子,声音儘量放得自然:“你最近在忙什么呀?” “忙工作。” 就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反问,没有“你呢”。就是乾巴巴的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过来,砸在她脚边。 蓝未未攥著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那有时间吗?”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长得像两年。蓝未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的,快得不像话。她咬著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 “周末吧。”他说。 蓝未未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好。” 声音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急。她后悔了,想放慢一点,想补一句“你要是忙就算了”,但嘴已经张了,话已经说了,收不回来了。 “那到时候联繫。”他说。 “好。” 掛了。 蓝未未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红红的,有点疼。她把手翻过来,手背上全是汗,亮晶晶的,在灯光下反著光。 她盯著那些汗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是那种——怎么说呢——鬆了一口气,但同时又觉得更紧了的那种笑。像是你从一个坑里爬出来,发现外面是一个更大的坑。 周末。 还有两天。 她不知道自己这两天要怎么过。 但她知道,她得好好准备。 蓝未未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对著镜子看了看自己。头髮有点油,脸色不太好,嘴唇乾得起皮。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然后开始敷面膜。 坐在梳妆檯前,她一边拍爽肤水,一边想事情。 她要等,等他来找她,等他安排,等他开口。他不来她就不催,他不说她就不问。她以为那是懂事,是体贴,是一个“好女朋友”该做的事。 蓝未未把面膜揭下来,拍了拍脸上的精华液,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皮肤还行,五官还行,三十岁了但保养得好,看著像二十七八。 可这些“还行”,够不够留住一个身家几百亿的男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试试。 用她能想到的一切方式试试。 第220章 利息 焦阳约杨桃吃饭,是在两人吃饭后的一个工作日的中午。 他选的地方是杨桃酒店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川菜,量大便宜,开了好多年了。杨桃到的时候焦阳已经坐下了,面前摆著一盘夫妻肺片,他正夹了一筷子往嘴里塞。 “你倒是先吃上了。”杨桃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等你等到花儿都谢了。”焦阳嚼著牛肉,含混不清地说,“你们酒店中午不是休息一个半小时吗?你磨蹭什么呢?” “有事。” “什么事?” “工作的事。” 焦阳看了她一眼,没追问,把菜单推过来:“点吧,我请客。” 杨桃翻了翻菜单,点了两个菜,一个汤。服务员走了之后,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北京的冬天,中午的阳光也没什么温度,白晃晃的,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上,反著光。街上的人都缩著脖子走路,行色匆匆的。 “你最近气色不错啊。”焦阳说。 “是吗?” “嗯,脸上有光了。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桃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正常。” 焦阳没接话,低头吃菜。 菜上来了,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聊焦阳最近在做的节目,聊电视台新来的那个领导有多难搞,聊七星跟他女朋友又吵架了。都是些有的没的,东一句西一句,跟以前一样。 吃到一半的时候,焦阳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杨桃。 杨桃正在夹鱼香肉丝,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干嘛?” “你是不是跟李威又搅到一起了?” 杨桃的筷子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继续夹菜,把肉丝放进碗里,拌了拌,语气很隨意:“没有啊,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焦阳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很大,大到杨桃觉得他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普通朋友能开迈巴赫来接你下班?桃儿,你別骗自己了行不行?” 杨桃没说话,低头扒饭。 焦阳看著她,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很长,很重,像是一个老父亲看著自己不爭气的闺女。 “我不是要管你,”他的声音软下来了,“我就是——” 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想怎么说。 “我就是怕你再栽一次。你知不知道你当年那个样子有多嚇人?好几个月不跟我们一起吃饭,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后来我才知道你在还债。你一个人扛著,谁也不说,要不是我偶然发现,你是不是打算一直扛下去?” 杨桃的筷子停了。 她盯著碗里的饭,没抬头。 “那次不一样。”她闷声说。 “哪儿不一样了?” “他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了?”焦阳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他还是那个人,还是李威,还是骗过你的那个王八蛋。他现在有钱了,开豪车了,当大老板了,他就不是王八蛋了?” 杨桃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来。 因为她发现,她反驳不了。 焦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李威是王八蛋,两年前是,现在也是。有钱不会改变一个人的本质,只会让他的王八蛋属性变得更高级、更体面、更难分辨。 可她还是上了他的车。 还是跟他吃了饭。 还是让他亲了。 还是—— “我知道了,”杨桃闷声说,“烦不烦。” 焦阳看著她,盯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筷子。 “行,我不说了。你自己想清楚,別又栽了。” “栽不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杨桃瞪了他一眼。 焦阳没看她,专心对付那块夫妻肺片。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杨桃吃得不快,但一直没停,因为她不想说话。焦阳也不说了,他知道杨桃的脾气,你话说到了就行,再说就炸了。 吃完出来,焦阳抢著买了单。两个人站在小饭馆门口,冷风一吹,杨桃打了个哆嗦。 “我走了,”焦阳说,“下午还有事。” “嗯。” 焦阳走了两步,又回头:“桃儿。” “嗯?” “你要是真觉得他这次是认真的,那你就试试。但你得留个心眼,別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杨桃点了点头。 焦阳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他那辆车是真不错,哪天他不开了你借我兜一圈。” 杨桃被他逗笑了:“滚。” 焦阳笑著走了。 杨桃站在饭馆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冷风还在吹,吹得她头髮糊了一脸。她把头髮別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又冷又干,吸进肺里凉颼颼的。 她转身往酒店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李威的號码。 看了一眼。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 没打。 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说什么。 苏青是晚上来的。 她拎著一袋东西,敲门的时候杨桃刚洗完澡,头髮还湿著,裹著浴巾来开门。 “姐?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东西。”苏青换了鞋进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你妈做的酱牛肉,让我给你带一份。” 杨桃看了一眼袋子,笑著说:“还是我姐好。” “你头髮怎么不吹乾?”苏青皱了皱眉,“这么冷的天,感冒了怎么办?” “懒得吹。” “你呀——”苏青摇了摇头,去卫生间拿了吹风机出来,“坐下,我给你吹。” 杨桃乖乖坐在沙发上,苏青站在她身后,打开吹风机,热风呼呼地吹。苏青的手指穿过她的头髮,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给小孩梳头。 “姐。” “嗯。” “你跟姐夫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苏青的声音在吹风机的噪音里模模糊糊的,“他最近加班少了一点,有时间陪我。” “那就好。” “你呢?”苏青关了吹风机,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 杨桃甩了甩头髮,站起来去倒水。苏青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想把电视关了。手伸过去的时候,杨桃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一行字—— “周一晚上我去接你。” 备註是“李威”。 苏青的手停住了。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拿起手机,转过身,看著正在厨房倒水的杨桃。 “杨桃。” “嗯?” “你跟李威复合了?” 杨桃端著水杯走出来,看到她姐手里拿著自己的手机,愣了一下。然后她快步走过去,把手机抢过来,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没有复合,”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声音有点急,“就是——他欠我的,我收点利息。” 第221章 计划时间 苏青没说话。 她看著杨桃,目光很平静。那种平静让杨桃有点慌,因为她姐每次这种表情的时候,都是在想一些她不想面对的事。 “利息?”苏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利息。”杨桃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假装很忙,“他欠我五六十万,还了一百万,多出来的就当利息了。他现在请我吃饭,送我回家,那也是利息。他欠我的不止是钱,还有时间,还有精神损失,这些都得算。” 苏青沉默了好一会儿。 杨桃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话,比如“你別自欺欺人了”或者“你这样下去会吃亏的”。但苏青没有。她只是看著杨桃,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你开心就好。” 杨桃愣了一下。 “但是,”苏青的声音放得很轻,“別受伤。” 那四个字说得太轻了,轻到杨桃差点没听见。但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不疼,但酸酸的,酸得她鼻子有点堵。 “我知道了。”杨桃说。 苏青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收拾了一下茶几上的杯子,说“我走了.”。 杨桃送她到门口。苏青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姐。” “嗯?” “你也是,別受伤。” 苏青笑了一下。 “我没事,”苏青说,“我跟你不一样,我那是过日子,你这是在打仗。” 门关上了。 杨桃站在玄关,听著苏青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噠、噠、噠,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她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手机还扣著。她把它翻过来,看著那条消息——“周一晚上我去接你”。 盯著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进臥室。她蹲下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了翻,在几本杂誌下面摸到了那张卡。 黑色的。没有logo。很轻,很薄。 她把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回枕头底下。 拍了拍枕头。 动作很轻,像是在確认什么东西还在。 周末。 蓝未未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了。 她洗了澡,敷了面膜,做了身体磨砂,涂了身体乳。头髮吹得蓬鬆柔软,妆容画得精致但不浓重——她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自然一点,不要太刻意。 衣服换了好几套。 第一套是那条浅杏色的连衣裙,她上次穿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但现在是冬天,穿连衣裙外面得套大衣,进了房间脱了大衣,里面是裙子,显得太刻意了。好像在说“你看我特意为你打扮了”。 不要。 第二套是牛仔裤配白色毛衣,休閒,隨意,像是“我今天本来就是这样,不是为了你”。但她在镜子前转了转,觉得太素了,显不出她的优势。 第三套是一件修身的黑色针织裙,领口不大不小,刚好露出一截锁骨。外面套一件驼色的大衣,围巾隨便搭一下,看著像是没怎么费心,但其实每一处都算过的。 就是这套了。 她化好妆,喷了香水,站在镜子前最后检查了一遍。镜子里的人很好看,皮肤白,五官精致,身材玲瓏,三十岁的女人,该有的风韵都有了。 可她还是紧张。 手心一直在出汗。她擦了又擦,擦了又出。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蓝未未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庄严站在门口。不,李威,但在她心里,他还是庄严。那个跟她在一起两年、给她买包买车、每个月转钱给她而且越转越多的男人。 “进来吧。”她说,声音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他走进来,脱了大衣,掛在玄关的衣架上。里面是一件深色的毛衣,袖口挽了一截,露出小臂。蓝未未看了一眼,心跳快了一拍。 “喝茶还是咖啡?”她问。 “水就行。” 她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开著,放的什么没人看。她靠在他肩膀上,他一只手搭在她腿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 蓝未未觉得这一切太正常了,正常到有点不正常。 以前他来找她,总是很快就进入正题。不是说他急,也可能是他觉得没必要——来找她,就是为了那个,聊那么多干嘛?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坐下来了。喝了水,看了会儿电视,还问她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课不多,挺轻鬆的。” “嗯。” “你呢?最近忙什么?” “工作上的事。” 又是“工作上的事”。以前她听到这四个字就不问了,因为知道问了也白问,他不会细说。但今天她多问了一句:“什么工作上的事?能说说吗?”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蓝未未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好像在判断什么。 “公司要併购几家企业,在谈。”他说。 蓝未未愣了一下。 他回答了。他真的回答了。虽然不是细节,但比以前那个“忙工作”三个字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併购什么企业?”她追问。 “生物医药方面的。” “哦。”她不太懂,但装作懂的样子,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说“我去洗个澡”。 蓝未未说“好”。 她坐在沙发上,听著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心跳快得不行。不是因为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那些事她早就习惯了。是因为她觉得,今天的他,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可能就是那句“生物医药方面的”。他以前从不会跟她说这些。不是故意瞒著,是根本没把她当成可以聊这些的人。 今天他开口了。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她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不需要再瞒了。也许是因为——她在他心里的位置,悄悄变了一点。 蓝未未不知道是哪种。 但她希望是第二种。 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髮还没干,水珠顺著脖子往下淌。蓝未未走过去,拿了一条干毛巾,踮起脚尖帮他擦头髮。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庄严,”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带著一种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做作的甜,“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他没说话。 “嗯”了一声。 就一声。 不是“会的”,不是“当然”,不是“你放心吧”。就是一个“嗯”,单音节,短促,像是一个句號,把她的问题给终结了。 蓝未未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快,很稳。她闭上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开始算日子了。 今天是几號?她的末次月经是什么时候?排卵期大概在——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遍。 还有十几天。 十几天之后,就是她的排卵期。 如果在那几天里,他们能—— 蓝未未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自己在赌。赌注很大,大到她不知道自己输不输得起。但她觉得这是她唯一的筹码了。 不是爱。爱太虚了,看不见摸不著,他说爱你就爱你,说不爱就不爱,你连个证据都没有。 但孩子不一样。 孩子是实的。是能看见的,是能摸到的,是有了就有了、拿不掉的。 有了孩子,她就不是“女朋友”了。她是“孩子他妈”。这个身份,比“女朋友”重多了。重到他不可能隨便甩掉,重到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合作伙伴都会知道她的存在。 蓝未未睁开眼睛,看著他下巴的轮廓。 “庄严。” “嗯。”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看情况。” “那你提前告诉我,我给你做好吃的。” 他没接话。 蓝未未也没再问了。 她靠在他胸口上,听著他的心跳,手指在他衣服上慢慢画圈。脑子里那个念头转了一遍又一遍,越转越清晰,越转越具体。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也知道这样做很蠢,很冒险,甚至很下作。 但她不想下车。 这趟车太快了,快到她如果跳下去,一定会摔得头破血流。她不跳。她要把自己焊在这辆车上,焊得死死的,谁都拆不开。 哪怕用孩子。 蓝未未翻了个身,面对著他,仰起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我爱你。”她说。 赵明远低头看了她一眼。 “嗯。” 还是“嗯”。 蓝未未没在意。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闭上眼睛。 十几天。 她等得了。 第222章 偏方 蓝未未是第二天早上醒的。 不是自然醒,是身边人起床的动静把她弄醒的。赵明远动作已经很轻了,但床垫还是陷了一下,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看见他在穿裤子,背对著她,肩胛骨的线条在晨光里很清晰。 她没说话,就那么眯著眼睛看他。 他穿好裤子,转过身来,看见她醒了,顿了一下:“吵你了?” “没有。”蓝未未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七点多,你再睡会儿。” 蓝未未没动,看著他走到衣柜那边拿衬衫。动作很快,扣子从下往上系,繫到领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想要不要打领带。最后没打,把领带塞进包里,拿了件深色的外套搭在手臂上。 整个过程大概三四分钟,乾脆利落,没废话。 蓝未未一直看著他。她想说“你吃早饭吗”,想说“你什么时候再来”——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他说走就走,你留不住。留多了,他烦。 赵明远穿好鞋,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了。” “嗯。” 门关上了。 蓝未未在床上又躺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个澡。水开得很热,蒸汽把镜子糊住了,她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把,看见自己的脸——嘴唇乾得起皮,锁骨旁边有块红印子。 她盯著那块红印子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冲澡。 洗完澡出来,她裹著浴袍坐在梳妆檯前,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妈”。 犹豫了一下,拨出去了。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蓝彩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中气十足:“未未啊,这么早打电话干嘛?” “妈,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 蓝未未咬了咬嘴唇,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在脑子里转了好几个版本——“妈你有没有什么偏方”“妈我朋友问我怀孕的事”“妈我想问你个私密问题”——每个版本都听著很假。 最后她心一横,直接说了:“妈,有没有什么……就是……比较容易怀孩子的偏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半。 然后蓝彩平的声音压低了一个八度:“你问这个干嘛?你跟庄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妈你別问那么多,你就说有没有。” 蓝彩平又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声不大,是那种“我闺女终於开窍了”的笑。 “有,怎么没有。你等著,我去翻翻。” 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蓝彩平一边翻一边念叨:“我当年怀你的时候就用的这个方子,你姥姥传给我的……放哪儿了来著……” 蓝未未攥著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找到了!”蓝彩平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你拿笔记一下。” “你说。” “黑豆、红枣、枸杞、桂圆,每天早上煮水喝。还有,排卵期那几天,別吃凉的,別喝冰的,脚別受凉。还有啊——” 蓝彩平的声音又压低了一点,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完事之后,別马上起来,拿枕头垫著腰,躺至少半小时。” 蓝未未的脸一下子红了:“妈——” “你別妈呀妈呀的,我跟你说正经的。你那个庄严,条件那么好,你不抓紧有的是人抓紧。你现在不把这事定下来,等什么呢?” 蓝未未没说话。 蓝彩平又补了一句:“还有,你那个……那个频率,得够。” “妈!!” “行行行我不说了。”蓝彩平在电话那头笑得挺得意,“反正你自己把握。东西我明天给你送过去,你记得喝。” “嗯。” 掛了电话,蓝未未把手机放在梳妆檯上,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红的,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去厨房翻了一遍。 黑豆,没有。红枣,有半袋,去年买的,不知道还能不能吃。枸杞,有。桂圆,没有。 她拿起手机,在购物软体上把缺的东西全加了购物车,下单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选了“当日达”。 然后她站在厨房里,手撑在料理台上,低著头,盯著水槽里没洗的杯子发呆。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这不是下作。这是为自己打算。 男人靠不住,但孩子是自己的。有了孩子,他就算想走,也得掂量掂量。 蓝未未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庄严抱著一个小孩,低头笑的样子。那个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她能看见小孩穿的什么顏色的衣服. 她睁开眼睛,把那个画面赶走了。 想得太美了。 但万一呢? 赵明远到明威集团的时候,还不到九点。 大厦门口的保安看见那辆迈巴赫,提前把栏杆抬起来了。 车停在地库的专属车位上,他乘电梯直接上十九楼。 电梯门开的瞬间,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喊了声“李总早”,声音脆生生的。 他点了下头,走过长廊,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生物医药板块的负责人老陈,新材料板块的负责人老孙,还有几个研发总监和专利律师。每个人面前的桌上都摆著一摞文件,笔记本电脑开著,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开始吧。”赵明远在主位坐下来,没废话。 老陈先开口。他把投影打开,屏幕上出现一张复杂的分子结构图。 他拿著雷射笔在图上画了个圈,说:“李总,三项抗癌药物中间体的实验室数据已经全部跑完了。这个月我们做了三轮重复验证,结果都很稳定。” “稳定性数据呢?”赵明远问。 “在这里。”老陈翻到下一页,“第一轮偏差百分之零点三,第二轮百分之零点二,第三轮百分之零点一五。批次一致性非常好,优於目前市面上同类產品至少两个百分点。” 赵明远看著屏幕上的数字,没说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专利申报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专利律师接过话:“权利要求书已经写好了,说明书和附图还在最后润色。如果这周能定稿,下周就能提交。” “下周太慢了。”赵明远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確定,“这周五之前必须提交。国內和pct同时走,不要省那个钱。” 专利律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明白。” 第223章 工作和接下班 老陈在旁边补了一句:“李总,还有一件事。之前我们收购的那家仿製药厂,gmp车间改造已经完成了,设备调试也通过了。 如果专利顺利,明年初就能试生產。” 赵明远翻了一页文件,头都没抬:“人员呢?” “生產团队已经到位了,质量管理人员还差两个。 猎头在找,但符合条件的不好找。” “薪资往上调一档。”赵明远把文件合上,抬眼看著老陈,“不要在这上面卡。人找对了,后面的事都顺。人找不对,设备再好也白搭。” 老陈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赵明远转向老孙:“新材料那边呢?” 老孙清了清嗓子,把投影翻到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几组对比数据,柱状图一个比一个高。 “碳纤维复合材料的性能测试报告出来了。拉伸强度和模量都比我们预期的要好,和日本东丽的同类產品相比,我们的成本低百分之二十二,性能高百分之八到十。” 赵明远看著那组数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成本低百分之二十二,这个数据是怎么算出来的?” 老孙顿了一下,然后说:“基於目前的原材料採购成本和人工成本。如果量產后,成本还能再降。” “再降?”赵明远看著他,“你確定?” 老孙犹豫了半秒,然后说:“保守估计,量產后再降五个点没问题。” 赵明远没接话。他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然后把纸推到一边,说:“专利的事,和生物医药那边同步推进。另外,汽车轻量化那块的客户验证什么时候能做完?” “预计下个月底。” “催一下,別让他们拖著。”赵明远站起来,整了整袖口,“今天就到这儿。专利申报的事,周五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所有人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老陈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问了一句:“李总,总部大厦那个事,下午您还去现场吗?” 赵明远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去。你让老周把车备好。” “好嘞。” 会议室空了。赵明远坐在椅子上,又看了几页文件,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九楼的落地窗,视野很好,能看到大半个cbd。 国贸三期、中国尊、央视大楼,全在视线里,灰濛濛的天际线下,像一堆高低不等的积木。 他看了几秒,转身出去了。 下午三点半,赵明远去了总部大厦地块。 现在还是块空地,围挡围著,里面长了些杂草,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旁边的路已经修好了,双向四车道,新铺的沥青,黑得发亮。 助理小陈提前到了,正和施工单位的几个人站在围挡边上说话。看见赵明远的车到了,小陈小跑过来,拉开车门。 “李总,区里刘主任马上到。” 赵明远“嗯”了一声,下了车。他站在路边,看了一眼整块地的轮廓,然后沿著围挡走了一段。脚下的路是新修的,还带著沥青的气味,太阳一晒,那股味道更重了。 走了大概五分钟,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了路边。 刘主任从车上下来,老远就伸手,笑著走过来。 “李总,久等久等。” 赵明远和他握了一下手:“刚到。” 刘主任站在他旁边,指著那块地说:“你看,这块地规整吧?没有硬伤。周边配套我们也在做,明年这个时候,这边就完全不一样了。” 赵明远点了点头:“供电和排污的接口在哪个位置?” 刘主任愣了一下,转头看旁边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赶紧翻图纸,指著东南角说:“在这里,离地块大概两百米。” 赵明远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没说什么。 刘主任在旁边继续介绍:“李总,总部大厦的事,区里很重视。你们明威是朝阳区的重点企业,这块地我们也是优先保障的。手续方面你放心,我们全力配合。” “谢谢刘主任。” “谢什么谢,应该的。”刘主任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边上看看,那边视野更好。” 赵明远跟著刘主任往地块中间走了几步。脚下的土有点软,踩上去往下陷。小陈在后面跟著,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隨时准备记东西。 走了一圈,大概二十分钟。赵明远问了几个问题——地下水位、地质条件、周边道路的承载能力——刘主任旁边的工作人员一个个回答,有的答得上来了,有的说要回去查。 赵明远没为难他们,最后说了句:“方案定下来之后,我让助理把施工图发你们一份,提前把各个部门的审批同步跑起来。” “没问题没问题。”刘主任满口答应。 从地块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冬天的北京天黑得早,太阳已经偏西了,掛在楼群之间,像个红彤彤的圆盘,光线软绵绵的,没什么温度。 赵明远上了车,老周发动引擎。 “去那家酒店。”赵明远说。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问哪家,点了下头,把车开出了地块。 杨桃今天值的是早班,下午四点就下班了。 但她没走。 她在员工休息室磨蹭了快一个小时。换了衣服,又换回来,又换回去。补了个妆,觉得太浓了,又擦了。对著镜子看了半天,最后只涂了个口红,其他什么都没弄。 “桃姐,你还不走啊?”小王推门进来拿东西,看见她还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马上走。” “你今天有人接啊?”小王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笑意。 杨桃瞪了她一眼:“你管得著吗?” “管不著管不著。”小王笑著拿了东西出去了,关门的时候又探回头来补了一句,“桃姐你今天真好看。” 门关上了。 杨桃在休息室里又坐了五分钟,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拿包,走人。 走出员工通道,推开大堂的门,她一眼就看见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正门口。 不是停车场。是正门口。 门童小李这回没发愣,早早地就把车门拉开了,弯著腰,笑得跟朵花似的。 杨桃低著头快步走过去,钻进车里,动作快得像在逃跑。 车里暖气开著,很暖和。她坐在后排,把包放在旁边。赵明远从另一侧上了车,在她旁边坐下来。司机老周发动车子,按了一下按钮,前后排之间的隔板缓缓升起来了。 杨桃看著那块隔板升上去,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你干嘛?”她问。 “什么干嘛?” “你升那个干嘛?” “说话方便。” 第224章 带回住的地方 杨桃翻了个白眼,没接话。她转头看向窗外,假装在看街景。但她余光一直在瞄他——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鬆开了一颗扣子。 “去哪儿吃饭?”她问,声音儘量放得很隨意。 “到了你就知道了。” “你又卖关子。” 赵明远没接话,伸手从座位旁边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 杨桃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杯热奶茶。杯子上还套著隔热套,摸起来烫烫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来的路上。” 杨桃捧著那杯奶茶,吸了一口。甜,很甜,糖放多了。但她没说出来,因为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喜欢喝奶茶?”她闷声问。 “你以前喝过。” “我以前喝的是柠檬水。” 赵明远顿了一下:“……那我记错了。” 杨桃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到一半又憋回去了,板著脸说:“你就嘴甜吧,谁知道你对多少个女人说过这种话。”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没辩解。 杨桃又喝了一口奶茶,这次她尝出来了——是她以前最喜欢的那家店的味道。在东四那边,离她以前租的房子不远。 她没问他怎么知道是那家店的。 怕答案让她心软。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了东三环边上的一栋写字楼前。杨桃透过车窗往外看,没看到餐厅的招牌,只看到一扇黑色的铁门,门旁边种了一排竹子,冬天了还是绿的。 赵明远下了车,走到她那边拉开车门。 杨桃下车,跟著他走到那扇铁门前。他按了一下门铃,大概等了五秒钟,门开了。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侍者站在门后,微微弯腰,说了句“李先生,这边请”。 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拐了个弯,眼前突然开阔了。 是一个不大的厅,摆了七八张桌子,每张桌子之间都隔著很远的距离,灯光很暗,桌上点著蜡烛。落地窗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个水池,水面上飘著几片枯叶,被灯光照得黄黄的。 杨桃被带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侍者递上菜单,皮质的封面,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了。 “怎么了?”赵明远问。 “没怎么。”她又翻开,看了一眼价格,眼睛瞪大了一点,然后迅速恢復了正常。但她没忍住,又看了一眼,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这一道菜够我半个月生活费了。” 赵明远看著她,嘴角动了一下:“以后可以经常过来吃。” 杨桃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菜单,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指著中间那页说:“我要这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 “还要这个。” “好。” “还有这个汤。” “行。” 杨桃点完三个菜,把菜单合上推给他:“你自己点吧,我点够了。” 赵明远没看菜单,直接对侍者报了几个菜名。杨桃没听清他点了什么,但她注意到侍者听完之后点了下头,表情比刚才恭敬了一点。 菜一道一道上。杨桃吃得很快,因为她真的饿了——中午在酒店吃的那个盒饭,米饭硬得像子弹,她扒了两口就扔了。而且这些菜確实好吃,好吃到她觉得为了这一顿饭,今天这一整天的班都没白上。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北京的冬夜冷得厉害,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杨桃缩著脖子,把大衣领子竖起来,但还是冷,冷得她直跺脚。 赵明远走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杨桃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鬆手。 她就没再挣扎了。 车子最后停在了cbd边上的一栋公寓楼前。 杨桃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楼很高,玻璃幕墙,灯亮著一格一格的,像蜂巢。她不知道这是哪儿,但她看见门口那个穿著制服的门童小跑著过来开门,就知道这地方不便宜。 赵明远刷了卡,电梯直接上到二十八楼。 门打开的时候,杨桃站在玄关,没动。 房子太大了。 客厅、餐厅、开放式厨房,全打通了,一眼望过去,感觉能跑马。落地窗一整面墙,正对著国贸三期的灯光,那些楼亮著密密麻麻的窗,像一片发光的森林。 “进来啊。”赵明远换了鞋,回头看她。 杨桃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暖的,应该是地暖。她走进去,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看了好一会儿。 “这房子是你的?”她问。 “不然呢。” 杨桃没再问了。她转过身,环顾了一圈客厅——沙发是灰色的,很大,看起来能躺三个人。茶几上摆著一套茶具,很简洁,白色的。墙上掛著一幅画,抽象的那种,她看了半天没看出来画的是什么。 “这画谁买的?”她问。 “助理买的。” “你不觉得丑?” “还行。” 杨桃忍不住笑了:“你这人品味真差。” 赵明远没接话,走到厨房那边,打开冰箱,拿出两瓶水。他拧开一瓶递给她,杨桃接过来喝了一口,不是很冰。 两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谁都没说话。 那种安静不尷尬。不是没话找话的那种安静,是待在一起不用说话也挺舒服的那种。 杨桃把水瓶放在茶几上,转过身,走到沙发那边,坐下来了。沙发確实很软,舒服得她想嘆气。 赵明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手搭在了她肩膀上。杨桃没动。他的手从肩膀慢慢滑到她后颈,指腹在她髮际线那里画了个圈。杨桃的呼吸重了一点,但她还是没动。 “李威。”她开口了。 “嗯。” “你说你这是干嘛呢?” “什么干嘛?” “请我吃饭,带我来你家,”杨桃的声音不大,“你到底想怎样?” 赵明远看著她。她的侧脸在落地窗透进来的灯光里,轮廓很柔和,睫毛很长,一眨一眨的。嘴唇上还有口红的顏色,吃饭的时候蹭掉了一点,但还剩一些。 “就是想让你看看。”他说。 “看看什么?” “看看我现在的生活。” 杨桃转过头看著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是在炫耀吗?”她问。 “不是。” “那是什么?”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想让你知道,我以前做不到的,现在能做到了,而且可以为你到更多事情,我的一切也是你的,桃子,你以后不需要担忧任何事情,我在你的背后,可以为你撑起一片天。” 杨桃的鼻子又酸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把头转回去,盯著对面墙上的那幅画,盯了好一会儿。 “你別跟我说这些,”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你说这些我会心软的。” “那可不可以再心软一次,我们重新在一起,成为男女朋友,我身边需要你。”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原谅你。” 赵明远没说话。他的手从她后颈滑到她肩膀上,然后滑到她手臂上,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 杨桃低头看著两个人交握的手,心跳快得不行。 该死的熟悉的氛围,这烦人精狗东西太会了。 怎么办,感觉又回到了表白和热恋的时候了。 第225章 房间 杨桃听到“我们重新在一起”这几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很快就稳住了。 她从他手心里把手抽出来,往沙发另一边挪了半个屁股的距离,板著脸说:“你少来这套。谁要跟你重新在一起?你当你演偶像剧呢?” 赵明远看著她,没说话。 杨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补了一句:“我跟你说了,我这是在收利息。你欠我的,我得慢慢討回来。至於什么男女朋友——” 她顿了一下,下巴微微抬起来,语气硬邦邦的:“你想得美。你都有过一次前科了,想让我再信你?没那么容易。” 赵明远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行,那就先收利息。” “什么叫『那就先』?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杨桃瞪著他,总觉得他这话里有话,但她挑不出毛病。 她哼了一声,把头扭向落地窗那边,假装在看夜景。 其实啥也没看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往厨房那边去了。她偷偷瞄了一眼,看见他打开冰箱拿了什么东西出来,又关了冰箱门。 他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盒草莓,透明的塑料盒,里面的草莓红艷艷的,个头都不小。 “吃吗?”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 杨桃看了一眼草莓,又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让助理买的。” “你助理还干这个?” “偶尔。” 杨桃伸手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甜的,汁水挺多,是好草莓。她又拿了一颗,这次没吃,捏在手里转来转去。 “李威。” “嗯。” “你是不是觉得,你给我买点吃的喝的,转点钱,带我吃几顿好的,我就该感恩戴德、乖乖跟你复合了?” 赵明远靠在沙发上,转头看著她:“我没这么想。” “那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对你好。” “对你好”这三个字,他说得特別轻,轻到像是怕嚇著她似的。 杨桃捏著草莓的手指紧了紧,那颗草莓被她捏得有点变形了,汁水从指缝里渗出来,黏糊糊的。 她赶紧把草莓塞进嘴里,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慌慌张张的,像在掩饰什么。 “你少来这套,”她的声音闷闷的,嘴里还含著草莓,“你以前也这么说,说完就跑了两三年。你现在再说,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 杨桃愣了一下。 “但你可以看,”赵明远说,“看我怎么做。” 杨桃没接话。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茶几上,没扔进去,滚到地上去了。 她也没捡,就那么看著那颗纸团停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別信他。他骗过你一次,就能骗你第二次。 你现在收他的钱、吃他的饭、睡他的人,那叫討债,不叫复合。你別搞混了。 但另一个声音更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在说:万一呢?万一他这次是真的呢? 她不知道哪个声音是对的。 赵明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把地上那颗纸团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杨桃抬头看著他。他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她的视线正好对著他的腰。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薄毛衣,扎进裤腰里,腰线很好看。 她咽了一下口水。 “你让开,”她说,“挡著我看电视了。” 电视根本没开。屏幕是黑的,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赵明远没让开。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她面前。 杨桃看著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干嘛?”她问,声音有点发紧。 “把手给我。” “凭什么?” “就想牵一下。” 杨桃盯著那只手看了好几秒,然后咬了咬嘴唇,把手放上去了。 不是她想放的,是手自己动的。 她在心里这么跟自己说。 赵明远握住她的手,指节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 他轻轻一拉,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著,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 “你——唔。” 话没说完,嘴被堵上了。 他一只手扣著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托著她的后脑勺,吻得很深,很用力。杨桃觉得自己像被卷进了一个漩涡里,整个人都在往下坠,什么都抓不住,只能抓住他。 她的手攥著他毛衣的前襟,指节泛白。 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推开他!你在干嘛?你说了不收利息的吗?你现在这是在干嘛? 但她的手不听使唤。不但没推开,反而攥得更紧了。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整个人贴在他胸口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不快,很稳。 她闭上眼睛。 算了。 收利息嘛,多收点怎么了? 赵明远把她从客厅带进臥室的时候,杨桃还在嘴硬。 “我这是来考察你的居住环境,”她说,声音有点喘,“不是来跟你干嘛的。” “嗯。” “你別嗯,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 臥室没开大灯,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檯灯亮著,光线昏黄。 床很大,被子是深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杨桃站在床边,假装在打量房间的装修,其实余光一直在瞄他。 他脱了毛衣,扔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看了一眼他的肩膀,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墙上的画——还是一幅抽象画,比客厅那幅还难看,红一块黄一块的,像小孩隨便涂的。 “你这画真的丑,”她说。 “明天换了。” “换什么?” “换你喜欢的。” 杨桃的心跳又快了一拍。她咬了咬嘴唇,想说“谁要你换换画”,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发现,她好像——也不討厌这个说法。 第226章 诚实 赵明远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她没转身,但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从后背传过来,热热的。 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在她肩胛骨上画了个圈。 “桃子。” “……干嘛。” “转过来。” “不转。” 他笑了一下,很轻,但她听见了。 “笑什么笑?” “没什么。” “你肯定在笑我。” “没有。” “就有。” 她转过身来,仰头看著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下巴上没刮乾净的胡茬,能看到他眼角那一点点细纹。 “李威,”她的声音小了很多,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要是再骗我一次,我真的会杀了你。” “我知道。”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他低下头,吻在她额头上。很轻,很慢,像是一个承诺。 杨桃闭上眼睛,睫毛在颤。 她想,她可能真的很傻。傻到同一个坑愿意跳两次。 傻到被一个人骗了四十万、背了两年债、哭了无数个晚上,现在他一张手,她还是往里钻。 但她不想管了。 真的,不想管了。 管他是不是真心的,管他以后会不会再跑. 她现在就想被他抱著。 就现在。 別的以后再说。 后面的事,怎么说呢。 杨桃觉得自己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了一遍,装完了又拆,拆完了又装,反反覆覆,折腾到凌晨。 她不记得具体折腾了多久,只记得中间歇了一会儿,她去洗了个澡,回来发现他靠在床头抽菸,烟雾在檯灯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她爬上床,窝进他怀里,他把烟掐了,然后—— 又来了一次。 完事之后她趴在他胸口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你是不是人?”她的声音哑得不行,嗓子都快喊劈了。 “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赵明远伸手摸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两点四十。” “两点四十?!”杨桃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明天还要上班!你知不知道我明天早班?!” “请假。” “你说得轻巧!我请了多少假了?再请我们主管该骂人了!” “那就別干了。” 杨桃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你说什么?” “我说,別干了。”赵明远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篤定,“你那工作,累死累活一个月才多少钱?別干了,我养你。” 杨桃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胸口上:“你少来!谁要你养?我自己有手有脚,凭什么让你养?” “你是我女朋友。” “谁是你女朋友?我可没答应。” 赵明远看著她,嘴角微微动了动。 杨桃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说了,我这是在收利息。你欠我的,我得慢慢討。至於什么女朋友不女朋友的,那是另一码事。” “那什么时候能转正?” “看你表现。” “怎么算表现好?” “不知道,你自己想。” 赵明远没再问了。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著,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杨桃趴在他胸口上,听著他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了。 “李威。” “嗯。” “你那张卡,”她顿了一下,“我先收著。算你欠我的精神损失费。” “本来就是给你的。” “那不一样。你给我的是你主动给的,我收的是我应得的。这是两码事。” 赵明远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只露出半边脸,睫毛一颤一颤的,嘴巴微微嘟著,像在生闷气,又像在撒娇。 他没拆穿她。 “行,你应得的。”他说。 杨桃“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李威。” “嗯。” “你以后……別再消失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空调的嗡嗡声盖过去。但赵明远听见了。 他把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不会了。”他说。 杨桃没再说话。她把脸埋得更深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猫一样窝在他怀里。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身体也放鬆了。 她睡著了。 赵明远没睡。他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脑子里在想事情。 怀里这个女人,嘴硬得要命,身体诚实得要命。嘴上说“我不是你女朋友”,手上把他的腰搂得紧紧的,睡著了都不撒手。 他想,这可能就是杨桃。 嘴上永远不认输,但心里早就软得一塌糊涂。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她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赵明远闭上眼睛。 这姑娘,他这辈子是放不下了。 第二天早上,杨桃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手机,摸了半天没摸到,最后在枕头底下翻出来了。眯著眼一看——七点二十。 她愣了一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迟到了!” 她慌慌张张地掀开被子,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穿,又赶紧把被子拉回来。转头一看,旁边没人,但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跡,床单也皱巴巴的。 她坐在床上,愣了几秒。 然后昨晚的记忆全涌上来了——客厅、臥室、沙发、床、两点四十、三次还是四次来著—— 杨桃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杨桃你是不是有病……” 她深吸了一口气,爬起来去卫生间。路过厨房的时候,她闻到一股香味,转头一看——赵明远站在灶台前,穿著一件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手里拿著锅铲,正在煎什么东西。 他听到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杨桃裹著被子站在厨房门口,头髮乱得像个鸡窝,脸上还带著起床气,整个人狼狈得要命。 “你……你在干嘛?”她问。 “做早饭。” “你会做饭?” “煎个蛋而已,又不是满汉全席。” 杨桃看了一眼灶台——旁边还放著两片吐司,已经烤好了,边上抹了黄油。锅里是两个煎蛋,火候刚好,边儿上有点焦,但看著挺香的。 她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感动,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了。一个身家几百亿的大老板,早上起来给她煎鸡蛋?这说出去谁信? “你去洗漱,”赵明远说,“马上好了。” 杨桃“哦”了一声,裹著被子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的衣服呢?” “昨晚扔洗衣机了,应该干了。” 杨桃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想起昨晚那些衣服是怎么脱的、扔在哪儿的,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她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第227章 母上大人知道了 她快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靠在门上,闭著眼睛喘了好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头髮乱得像鸡窝,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有点肿,锁骨旁边有一块红印子。 她盯著那块红印子看了好几秒,然后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冰得她打了个哆嗦。 洗漱完,她从洗衣机里捞出衣服,已经烘乾了,带著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她穿上之后在镜子前照了照——还行,能见人。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赵明远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煎蛋、吐司、一杯牛奶、一小碟水果。摆得整整齐齐的,看著还挺像那么回事。 杨桃在餐桌前坐下来,看著那盘早饭,没动。 “吃啊,”赵明远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吐司咬了一口。 杨桃拿起叉子,戳了戳煎蛋,蛋黄流出来了,稠稠的,金黄色的。她蘸了一点吐司,塞进嘴里。 好吃。 不是那种“哇塞这也太好吃了吧”的好吃,就是正常的、刚煎出来的、热乎乎的鸡蛋的味道。但她觉得比昨晚那家贵得要死的私房菜还好吃。 可能是因为——她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你这房子,”她边吃边说,“一个人住?” “不然呢。” “这么大,不觉得空?” “习惯了。” 杨桃没再问了。她低头吃饭,吃得很快,因为她確实饿了——昨晚消耗太大了。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昨晚说让我別干了,是认真的还是隨口一说?” 赵明远放下吐司,看著她:“认真的。” “那我不干了干嘛?在家躺著?” “你想干嘛都行。你不是喜欢设计吗?去学,去开店,都行。” 杨桃愣了一下。 她確实喜欢设计。她从小就喜欢,想考美术院校,因为色弱没考上。后来工作、还债、过日子,这件事就被压到心底了,偶尔翻出来想一想,又塞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设计?”她问。 “你以前说过。” “我说过吗?” “你说过。”赵明远看著她,“你说你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当成设计师。” 杨桃的叉子停在半空中,盯著他看了好几秒。 她確实说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快忘了。那时候他们还在热恋,她窝在他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到小时候的事,说到梦想,说到那些没实现的愿望。 她以为他根本没在听。 但他记住了。 杨桃低下头,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再说吧,”她说,声音闷闷的,“我还没想好。” “不急,你慢慢想。” 吃完饭,杨桃帮他洗了碗。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还挺默契。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的。 杨桃忽然觉得,这种画面有点太日常了、太像过日子了。她跟这个人,两年前还是骗子和受害者的关係,现在站在同一个厨房里洗碗? 这世界真他妈荒唐。 洗完了,她擦了擦手,拿起包:“我走了,上班要迟到了。”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 杨桃穿上鞋,拉开门。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著门框,看著她。 “你回去吧,”她说。 “看著你上电梯。” “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好看。” 杨桃的脸又烫了。她赶紧转回头,按了电梯按钮。电梯门开的时候她走进去,转过身,看见他还站在门口。 “晚上我去接你。”他说。 “不用——” “我去接你。” 电梯门关上了。 杨桃靠在电梯壁上,闭著眼睛,嘴角翘得老高。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从脸颊一直烫到耳朵尖。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李威你个烦人精。 但骂完,嘴角还是翘著的,压都压不下去。 来到酒店。 杨桃到前台的时候,小王正在补口红。 镜子立在檯面上,她撅著嘴描唇线,描到一半余光扫见杨桃进来,手一抖,口红划到下巴上了。 “桃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堵车。”杨桃把包塞进台面底下,翻开交接班本。 小王拿纸巾擦下巴,眼睛一直往杨桃脸上瞟。杨桃被她看得发毛,抬头瞪了一眼:“看什么看?” “你今天气色好好哦,”小王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昨晚——” “不是。”杨桃打断她,语气硬邦邦的,“干活去。” 小王缩了缩脖子,但嘴角的笑没收住,转身边走边嘟囔:“皮肤都在发光还说不是……” 杨桃假装没听见,低头看交接班记录。但她的余光瞥见自己搁在檯面上的手——指甲盖上有淡淡的粉色,不是涂的,是血液循环好的那种自然红润。 她把手缩到台面底下了。 一上午还算平静。退了十几个房,办了十几个入住,接了几通电话,都是常规操作。十一点多的时候大堂人少了,杨桃靠在椅背上喝了口水,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苏青的微信。 “你妈知道你和李威的事了。晚上回来一趟,好好跟她说。” 就这一行字,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乾净得像一份通知。 杨桃盯著屏幕看了好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一行“什么事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想了想,刪了。又打了一行“姐你帮我跟妈说说”,又刪了。 最后回了一个字:“哦。”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檯面上,深吸了一口气。 完了。 薛素梅知道了。 她不知道她妈知道了多少、怎么知道的、谁说的。但以她妈的脾气,知道了就不可能装作不知道。晚上这顿饭,怕是吃不安生了。 剩下的几个小时,杨桃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给客人办入住的时候把房號说错了,还好客人没注意。 接电话的时候差点把“好的您稍等”说成“好的您慢走”。 小王跟她说话她“嗯嗯啊啊”地应付,小王说“桃姐你是不是有心事”,她说“没有”,但手里的原子笔被她按得咔噠咔噠响了一下午。 下班的时候她换好衣服,站在员工通道门口,攥著车钥匙,犹豫了大概三十秒。 去吧。躲不过去的。早晚都得面对。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往停车场走,也给李威发了信息今天要自己母亲那边房子里,让他別来接,那边回復收到。 车里暖气开了五分钟她才发动。不是冷,是拖延。她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盯著挡风玻璃外面灰濛濛的天。 第228章 嘴硬 北京这会儿已经快开春了,但天还是冷,风从车缝里钻进来,凉颼颼的。 她发动了车,开出停车场,往薛素梅家的方向走。 路上她一直在想要怎么解释。 说“妈我跟他真的没什么”?太假了。她妈又不瞎。 说“他欠我钱现在在还”?这个倒是真的,但还钱还到床上去,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说“我就是玩玩而已不会认真的”?这话连她自己都骗不了,別说她妈了。 一路上想了七八个版本,每个版本说到一半就卡住了,最后她放弃了——爱咋咋地吧,到了再说。 她下了车,锁了门,上楼。 到了五楼,门是虚掩著的。 她推门进去,换鞋,把包掛在玄关的鉤子上。客厅的灯全开著,亮堂堂的。饭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盘子——红烧排骨、清炒菜心、一碗蛋花汤,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薛素梅从厨房端著一碗米饭出来,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洗手,吃饭。” 就三个字。没有“回来了”,没有“今天累不累”,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杨桃觉得不对劲。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 她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薛素梅已经坐下了,端著碗,正在喝汤。杨桃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客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冰箱嗡嗡的响声。 杨桃嚼著排骨,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她妈越不说话她越慌,因为以她妈的脾气,要是一上来就骂,那说明事情还在可控范围內。憋著不说,那才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吃到第三块排骨的时候,薛素梅放下筷子了。 “你是不是又跟那个王八蛋搅到一起了?” 开门见山,没铺垫,没寒暄。 杨桃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语气儘量放得轻鬆:“没有啊,妈你说什么呢。” “没有?”薛素梅冷笑了一声,“没有你昨天晚上还不著家?没有你脸上那笑都快溢出来了?杨桃,你当我看不出来?” 杨桃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你跟当年一模一样,”薛素梅的声音放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时候你跟他刚在一起,回来就是这副德行——嘴角翘著,眼睛亮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你自己照过镜子没有?” 杨桃没说话,低头扒饭。 薛素梅看著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很长,很重,像是一个老中医在看一个不听话的病人。 “行了,別装了。说吧,怎么回事。” 杨桃放下筷子,硬著头皮开口了。 “妈,我没跟他在一起。真的没有。” 薛素梅看著她,等她往下说。 “他欠我的嘛,现在是在还债,”杨桃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钱我收著,饭我吃著,人我没同意。他现在就是在补偿我,我就是在收利息。两码事。” 她说完了,端起碗喝了口汤,假装很忙。 薛素梅听完之后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又好气又好笑、想骂人又不知道该从哪儿骂起的笑。 “杨桃,”薛素梅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妈我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听说过还债还到床上去的。你这利息收得也太全面了吧?” 杨桃的脸“轰”地一下红了。 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烫得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冒烟。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扒饭扒得飞快,恨不得整个人钻进碗里。 “你慢点吃,別噎著,”薛素梅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我早看穿你了”的无奈,“我问你,你们是不是已经——” “妈!”杨桃抬起头,脸还是红的,“你別问了行不行?” 杨桃点了点头。 薛素梅放下水杯,靠回椅背,表情变得复杂了。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前些天我就感觉你们会搅在一起,没有想到真的,而且这么快,你是真没有出息。” “也不能怪我,”杨桃小声说,“都怪他没脸没皮的。” “你好意思说,”薛素梅看了她一眼,“你要是不同意会这样?” 杨桃没接话。 薛素梅拿起筷子,又放下了。她看著桌上那盘排骨,看了好几秒,然后嘆了口气。 “行吧。” 杨桃抬起头,看著她妈。 “我说行吧,”薛素梅重复了一遍,“你跟他怎么样,我管不了。你现在三十二了,老大不小了,不是二十二,我拦你你也不会听。他以前是混蛋,但现在有钱了,你跟著他不会吃亏。”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软了一点,软到杨桃差点没听清。 “但你自己长个心眼,別又栽了。” “嗯”又是这句话,听过几次了。 她以为她妈会大吵大闹,会骂她没出息,会说“你怎么又被那个混蛋骗了”。她甚至准备好了反驳的话——“我没被骗,是我在占他便宜”——但现在她妈没骂她,没吵没闹,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別又栽了”。 比骂她还让她难受。 “妈,”杨桃的声音有点发紧,“你放心吧,我不会的。” “你不会?”薛素梅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瞭然,“你上次也说不会,结果呢?” 然后又清了清嗓子,把那点情绪压下去了,“行了不说了。吃饭。” 她拿起筷子,给杨桃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 杨桃低头看著那块排骨,没动。 “妈,我真的没跟他在一起,”她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在收他的利息。钱我拿著,饭我吃著,男女朋友我没同意。他想当我男朋友?没那么容易。他有过一次前科了,想让我再信他,得看他表现。” 薛素梅听完这话,盯著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这张嘴啊”的无奈。 “你就嘴硬吧。” “我没有嘴硬,我说的是真的。” “行,真的真的,”薛素梅端起碗,“那你收利息归收利息,別把自己又搭进去了。” “搭不进去。” “你上次也这么说。” 杨桃被她妈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话来。因为她妈说的是对的——她上次也这么说,结果搭进去了,搭得彻彻底底。 她低下头,开始扒饭。 薛素梅也不说了,两个人安静地吃著。桌上的菜慢慢见底了,排骨只剩骨头,菜心只剩盘子底的一点汤汁。 杨桃把碗里的饭吃完了,连最后一口蛋花汤都喝乾净了。她放下碗,抬起头,发现她妈在看她。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薛素梅站起来收拾碗筷,“就是看看你。瘦了。” “没瘦,还胖了两斤呢。” “胖哪儿了?” “肚子。” 薛素梅看了一眼她的肚子,没说什么,端著盘子进了厨房。 她低头看著桌上那几根排骨骨头,心里头那块大石头终於落地了。 她妈没反对。 虽然也没说支持,但没反对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她来之前想过最坏的场景——她妈拿菜刀逼她跟李威断绝来往,或者直接衝到明威集团去骂人——这些都没发生。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 薛素梅正站在水池前洗碗,袖子挽到手肘,手背上沾著洗洁精的泡沫。杨桃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洗碗布。 “我来吧。” 薛素梅没拦她,退开一步,靠在冰箱上,看著杨桃洗碗。 厨房里只有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杨桃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转著圈冲一遍,连碗底都不放过。 “杨桃。” “嗯。” “他那个人,你了解多少?” 杨桃的手顿了一下。 “他现在的生意、他这两年经歷了什么、他为什么突然变成大老板了,”薛素梅的声音不大,但问得很认真,“这些你都问过没有?” 杨桃沉默了几秒。 她確实没问过。不是不想问,是——她不知道该怎么问。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不是在吃饭就是在床上,很少有那种坐下来好好聊天的时刻。 “没问过,”她老实说。 “那你怎么知道他这次是真的?” 杨桃把最后一个碗冲乾净,放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她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著她妈。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想试试。” 薛素梅看著她,没说话。 “妈,我知道你觉得我傻,”杨桃的声音放得很低,“同一个坑栽两次,换谁都觉得这人有病。但我就是——”她顿了一下,在找合適的词,“我就是觉得,这次跟上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上次是我一个人在那头热,他在那边敷衍。这次——他说的话不一样,看我的眼神不一样,做的事情也不一样。”杨桃咬了咬嘴唇,“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就是感觉不一样。” 薛素梅听完这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冰箱嗡嗡地响,老冰箱了,声音越来越大,跟她说要换一直没换。 “行吧,”薛素梅终於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种疲惫的妥协,“你自己把握。但有一条——別再借钱给他了。” 杨桃忍不住笑了:“妈,他现在比我有钱多了,不用借我的。” “那就好。”薛素梅转身走出厨房,走到客厅的时候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下次他再请你吃饭,叫上我。” “叫你干嘛?” “我想看看,他现在变得怎么样了。” 杨桃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吧”,但看著她妈那个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行,下次叫上你。” 薛素梅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屏幕上放的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很大,嘰嘰喳喳的。 杨桃从厨房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靠在她妈肩膀上。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响,观眾在鼓掌,主持人在说著什么“恭喜这位观眾”。杨桃靠在她妈肩膀上,看著屏幕,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在想刚才她妈问的那个问题——“他这两年经歷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变成大老板了”。 她確实没问过。 不是不想问,是她怕听到答案。 怕答案太离谱她不信,也怕答案太合理她心软。 她不知道哪种更可怕。 杨桃把手机扣在腿上,靠在她妈肩膀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薛素梅的体温从肩膀上传过来,热热的,带著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她闻著那股味道,觉得安心了一点。 但脑子里还在转。 李威。 你这烦人精。 第229章 关键时刻 蓝未未从那天早上开始,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煮黑豆红枣水。 她把食材提前分装在小袋子里,头天晚上泡上,第二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开火。黑豆、红枣、枸杞、桂圆,四样东西在小锅里咕嘟咕嘟地煮著,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她妈蓝彩平后来又送了一大包东西过来——艾叶、红糖、还有一盒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鹿胎膏,说是“老中医推荐的”。 “妈,你这都哪儿找的?” “你別管,喝就对了。”蓝彩平把东西塞进冰箱,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现在是关键时刻,別掉链子。” 蓝未未没接话。 她站在厨房里,看著灶台上那口小锅,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糊了她一脸。 她在手机日历上把排卵期那几天圈出来了,用红色,加粗,还设了提醒。每天早上打开手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几个红圈,像倒计时一样。 她对著镜子练过很多次。 “今晚別走了。” 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要自然,不能太刻意,不能让他看出来是算计好的。最好是那种“我隨口一说你爱走不走”的语气,但眼神得带著点挽留的意思。 她在镜子前试了好几种版本—— 第一种:太生硬。“今晚別走了。”像下命令,不行。 第二种:太软。“今晚……能不能別走了?”像在求他,也不行。 第三种:还行。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隨口说“別走了唄”,头都不抬,但嘴角带一点笑。 她练了大概有二十遍,练到后来自己都觉得好笑——对著镜子练习怎么留男人过夜,这事儿要是让她那帮小姐妹知道了,能笑她一辈子。 但她笑不出来。 因为这可能是她最后的筹码了。 她开始吃叶酸。 药店买的,最普通的那种,小白瓶,一天一片。她设了闹钟,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吃。有时候在外面吃饭,闹钟响了她就去洗手间,从包里掏出小药瓶,拧开,干吞。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得要命。 她灌了好几口水才咽下去。 她不知道这玩意儿有没有用,但她得做。做了一切能做的,就算最后不成,她也能跟自己说“我尽力了”。 赵明远那边,只要公司没事,下午就去接杨桃下班。 频率越来越高。一开始是一周两三次,后来变成隔天一次,再后来几乎每天都去。车停在酒店正门口,门童小李现在已经不用招呼了,看见那辆迈巴赫拐进辅路就提前把门拉开。 杨桃每次出来都板著脸。 “你又来了。” “嗯。” “我不是说了不用来接吗?” “顺路。” “你公司跟我酒店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你顺的哪门子路?” 赵明远没接话,拉开车门。 杨桃瞪他两眼,钻进去了。 车门关上的瞬间,前台小王踮著脚尖往外看,看见那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出辅路,尾灯在暮色里亮了一下,拐进主路不见了。 她转头对旁边的人说:“我就说吧,早晚的事。” 旁边的人问:“什么事?” “结婚唄,还能什么事。” 小王说得信誓旦旦,好像她亲眼看见了似的。 杨桃在赵明远那套大平层里,开始慢慢留下自己的东西。 一开始是一支牙刷。 那天早上她刷完牙顺手搁在杯子里了,没带走。第二天来的时候发现牙刷还在,杯子旁边还多了一支新的,没拆封。 她看了那支新牙刷两秒,没说什么。 然后是毛巾。 她嫌他家毛巾太硬,自己从超市买了一条粉色的,掛在卫生间门背后。赵明远看见的时候问了一句“这谁的”,她说“我的,你別动”。 然后是拖鞋。 他家拖鞋全是男士的,大,她穿著像划船。她自己买了一双粉色的棉拖,毛茸茸的那种,放在玄关鞋柜旁边。赵明远的黑色皮鞋、棕色皮鞋、深灰色运动鞋,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旁边是她那双粉色的拖鞋,顏色突兀得不行。 然后是护肤品。 她把酒店送的小样攒了一堆,放在他洗手台上。爽肤水、乳液、面霜、眼霜,大大小小十几瓶,把他的洗手台占了一半。赵明远的剃鬚膏和须后水被挤到角落,孤零零的。 他看著那堆瓶瓶罐罐,说:“你这是要搬过来住?” “谁要搬过来住了?”杨桃从卫生间探出头来,“放东西而已。” “放东西和搬家有什么区別?” “区別大了。搬家是把所有东西都拿来,放东西是拿一部分。这是两码事。” 赵明远没跟她爭。 他知道杨桃的逻辑——她自己住的地方还留著,钥匙还揣著,房租还在交,那就叫“没搬过来”。至於一周七天里有五天都睡在他这儿,那叫“收利息”。 行吧。收利息就收利息。 他不在意这个。他在意的是——每天早上醒来,旁边有人。头髮散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声轻轻的。他动一下她就往他怀里拱,像只猫。 这个感觉,比什么“男女朋友”的名分重要得多。 蓝未未选了一个周五的晚上。 她知道周五好。第二天不用上班,他没有理由说“明天早起”。她提前把家里收拾乾净了,换了新床单,买了花,插在花瓶里,放在餐桌上。灯光调成暖黄色,不亮不暗。 她穿了一件新买的睡衣。真丝的,酒红色,领口开得不深不浅,刚好露出一截锁骨。她对著镜子照了很久,转了转身,侧面的线条还行。 她喷了香水,但没喷太多——他知道他不太喜欢浓的。 他八点多到的。进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蓝未未捕捉到了那一秒。 够了。 吃饭的时候她给他夹菜,倒酒,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她没有提任何敏感话题——没问“你最近怎么老不来”,没问“你是不是有別的人了”,没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她就说些有的没的。天气,新闻,最近上映的电影,她瑜伽课上碰到的一个奇葩学员。 他吃完了,靠在椅背上喝了口水。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把盘子端进厨房。回来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在看手机。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靠在他肩膀上。 “今天別走了唄。”她说。 语气很隨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甚至没有看他,眼睛盯著电视屏幕,好像那句话只是隨口一说的。 他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长得像几年。 蓝未未的手心开始出汗,但她没动,还是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儘量放平稳。 “嗯。”他说。 就一个字。 蓝未未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230章 撞破 她没表现出来。她只是往他肩膀上靠了靠,手指在他手臂上画了个圈,说:“那你先去洗澡。” 浴室里水声哗哗的。 蓝未未坐在床边,深吸了一口气。她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枕头——不是睡觉用的那种,是专门准备的,薄薄的,很软。 她把小枕头放在床中央偏上的位置。 然后她躺下去试了一下。腰刚好卡在枕头上. 她又爬起来,把枕头藏到被子底下。 浴室的门开了,他走出来,头髮还湿著,水珠顺著脖子往下淌。她站起来,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 他擦了擦头髮,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下巴。 后面的事,按部就班。 完事之后,他没马上起来。躺在那里,手臂搭在她腰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蓝未未也没动。她等了几分钟,等他呼吸变得均匀了,確定他没在看她。 然后她慢慢挪了挪身体,让腰刚好卡在那个小枕头上。 她在黑暗里睁著眼睛,盯著天花板。身边的男人呼吸越来越沉,好像睡著了。她的腰有点酸,但她不敢动。怕一动就没效果了。 她躺了大概三十分钟。 手臂麻了,腰酸得不行。但她没起来。 她在心里默数。一千八百秒。一秒一秒地数。 数到一千八百的时候,她才慢慢把枕头抽出来,轻轻翻了个身,背对著他。 然后闭上眼睛。 没睡著。脑子里全是那个念头——有没有成功?会不会中?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第二天一早,蓝未未趁他还没醒,悄悄爬起来去了卫生间。 她从包里翻出那板叶酸,抠出一粒,干吞了。药片卡在喉咙里,她捂著嘴没咳出声。 然后她对著镜子看了看自己。脸有点肿,头髮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她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是那种——“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能继续往前走”——的笑。 她走出卫生间的时候,他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手机。 “这么早?”他问。 “上厕所。”她说,爬上床,窝进他怀里。 他的手搭在她背上,没说什么。 蓝未未闭上眼睛。 她在想,如果这次没中,下个月再试。如果还没中,就去医院检查。 总有中的一天。 他总不可能每次都刚好避开。 赵明远那天早上走的时候,给蓝未未转了一笔钱。 一百万。 不是刻意要转,是刚好公司帐上走了一笔分红,他顺手转了。一百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蓝未未来说,是另一种信號。 他还让助理订了一辆车。保时捷卡宴,两百多万,选了个经典的顏色。助理问他“写谁的名字”,他说“写她的”。 蓝未未收到银行简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她看了一眼屏幕,以为自己看错了。退出简讯重新点进去,数字没变。 一百万。 整整齐齐的一百万。 她愣了几秒,然后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庄严的微信,就一句话:“车下周到,保时捷。” 蓝未未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紧张。 他为什么突然给这么多?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最近冷落了她?还是——他在为分手做准备?先给够钱,然后说“我对得起你了,咱们好聚好散”? 她见过这种套路。她有个小姐妹就是这样的,男朋友分手前给了一大笔钱,然后消失得乾乾净净。小姐妹拿著钱哭了三个月,说“我寧愿不要这钱,也要他回来”。 蓝未未不想变成那样。 但她转念一想——不对。如果是分手,他不会给车。给车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她要继续开著这辆车,继续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如果他想彻底断,不会留这么个尾巴。 除非——他不是在准备分手,是在准备別的。 蓝未未不知道是哪种。 但她把那笔钱收下了。车也收下了。 收下的那一刻,她做了一个决定——无论如何,不能放手。 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她已经收了太多东西了。lv,蒂芙尼,mini cooper,现在又多了保时捷和一百万现金。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够她好几十年的收入。 蓝未未拿起手机,给庄严回了一条消息:“谢谢宝贝,我爱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早饭。 豆浆已经凉了。 她端起来一口气喝完,擦擦嘴,站起来去厨房煮黑豆水。 火打开,锅放上去,黑豆、红枣、枸杞、桂圆,一样一样往锅里放。 咕嘟咕嘟。 水开了,蒸汽冒上来。 她站在灶台前,盯著那口锅。 排卵期还有几天。 再试试。 段西风的事情,爆发得毫无徵兆。 那天下午,薛素梅去超市买菜。她每周三都去那家超市,因为周三鸡蛋打折。她推著购物车在生鲜区转悠,挑完鸡蛋又去水果区看了看,苹果不新鲜,没买。 走到收银台附近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段西风。 她女婿,苏青的老公,如亲生女儿般的苏青的丈夫。 他站在收银台外面的休息区,旁边站著一个女人。那女人挺著大肚子,看起来五六个月的样子,穿著一件宽鬆的孕妇裙,手里拎著一袋水果。 薛素梅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她以为是苏青。但走近了两步,不对——那女人不是苏青。苏青瘦,这女人圆润。苏青一米六出头,这女人看著至少一米六八。苏青头髮是黑的,这女人染了棕色。 薛素梅推著购物车停住了。 她看见段西风伸手扶了那女人一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那女人仰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笑了笑,低头看她肚子。 那个笑,薛素梅见过。段西风在苏青怀孕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温柔,小心,带著一种即將为人父的期待。 薛素梅的头“嗡”的一下。 她感觉眼前发黑,购物车把手从手里滑出去了。她想喊,但嘴张开了没发出声音。她听见购物车撞上货架的声响,听见旁边有人喊“老太太你怎么了”,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晕过去了。 薛素梅醒来的时候,躺在超市的员工休息室里。 第231章 苏青 一个穿红色马甲的超市工作人员蹲在旁边,手里举著一杯水:“阿姨,您醒了?您刚才晕倒了,嚇死我们了。” 薛素梅坐起来,第一句话是:“那个男的呢?” “什么男的?” “刚才在收银台那边,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的,挺高的——”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没注意。” 薛素梅撑著站起来,走出休息室,走到收银台。人没了。段西风走了,那个大肚子女人也走了。 她站在超市门口,掏出手机,手还在抖。 她先给苏青打的。响了三声,没人接。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掛了,翻到杨桃的號码,拨出去。 “妈?”杨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点疑惑,“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你姐夫——段西风——他外面有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妈你说什么?” “我说,段西风外面有人了。我亲眼看见的,跟一个怀孕的女的在一起,在超市。”薛素梅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儘量让自己说得清楚,“两个人搂搂抱抱的,那女的肚子都老大了。” 杨桃那边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妈你先別急,你人在哪儿?” “超市。” “你別动,我马上过来。” 杨桃请了假,打了辆车直奔超市。到的时候薛素梅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放著一袋鸡蛋,购物车不知道哪儿去了。 “妈,上车。” 薛素梅上了车,一路上没说话。杨桃也没说话,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到了薛素梅家,杨桃给她倒了杯水,薛素梅端著杯子没喝,盯著茶几上的遥控器发呆。 “苏青电话打不通,”薛素梅说,“我打了好几遍。” “可能在工作,手机静音了。”杨桃拿起手机,“我打。” 苏青的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姐,你在哪儿?” “公司,怎么了?”苏青的声音很正常,听不出任何异样。 杨桃犹豫了一下,看了薛素梅一眼。薛素梅用口型说“说”。 “姐,妈今天在超市看见姐夫了。” “看见他怎么了?” “看见他跟一个怀孕的女人在一起。”杨桃一口气说完,没敢停顿。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杨桃以为她掛了。 “姐?” “我知道了。”苏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听说丈夫出轨的女人。 “姐你——” “我先掛了,还有事。” 嘟。 掛了。 杨桃拿著手机,看了薛素梅一眼。薛素梅问:“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知道了』,然后就掛了。” 薛素梅沉默了几秒,然后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很长,很重,像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嘆进去了。 “这孩子,”薛素梅说,“从小就这样。心里再苦,脸上不露。” 段西风那天晚上回到家,苏青已经做好了饭。 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鱸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个冬瓜丸子汤。都是他爱吃的。桌布换过了,新买的,浅灰色的,是她上周末逛宜家的时候挑的。 苏青坐在餐桌前,穿著那件碎花家居服,头髮扎起来了,脸上什么都没涂,素著一张脸。 段西风换了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怎么这么多菜?”他笑著问。 “想做了。”苏青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段西风端起碗喝了一口,说“好喝”。苏青没接话,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慢慢喝著。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段西风觉得气氛不对,但说不上来哪儿不对。苏青没吵架,没摆脸色,甚至比平时还温柔一些——给他夹菜,给他添汤,问他今天工作累不累。 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 吃完饭,苏青把碗筷收进厨房,没洗,又走回来了。她在段西风对面坐下,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看著他的眼睛。 “西风,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段西风的筷子停住了。他抬起头,看著苏青。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问“今天是不是下雨了”一样。 “你听谁说的?”他问。 “你甭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 段西风沉默了几秒。他在想怎么回答。否认?找藉口?说“你误会了那是我同事”?但苏青那个表情,他没见过。她不是来求证,她是来確认的。 “是。”他说。 苏青点了点头。 “多久了?” “半年多。” “她怀孕了?” “……是。” “你的?” 段西风没说话。沉默就是答案。 苏青又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段西风张了张嘴,想说“我会处理好的”,想说“我跟她断了”,但这些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因为苏青的表情告诉他,她不需要这些。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 苏青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的。 段西风坐在餐桌前,没动。 他想起跟邓佳佳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应酬,喝了太多酒,醒来的时候旁边躺著一个人。他想用钱摆平,但邓佳佳不要钱。她说“我不是那种人”。后来她怀孕了,说医生说她子宫条件不好,打掉可能终身不孕。 他心软了。 他开始两头跑。给苏青买水果,给邓佳佳也买。陪苏青產检,陪邓佳佳也去。苏青说想吃什么他马上去买,邓佳佳说身体不舒服他马上出现。 他以为自己能撑住。以为等邓佳佳生了孩子,给她一笔钱,事情就过去了。 但他忘了,纸包不住火。 苏青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段西风,”她叫了他的全名,语气跟平时叫他“西风”完全不一样,“咱们离婚吧。” 段西风抬起头,看著她。 苏青没看他。她盯著茶几上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两片,该浇水了。 “房子、存款、车子,你看著分。但孩子归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要是不同意,咱们就上法院。” 段西风张了张嘴,想说“不离”,想说“我会改”,想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但他看著苏青的侧脸——那个表情他太熟悉了。她决定的事,没人能改。 “好。”他说。 苏青站起来,走进臥室,关上了门。 第232章 蓝未未怀孕 段西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全亮著,照得整个屋子白花花的。他盯著那盆绿萝看了很久,黄叶子又多了两片。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段西风净身出户。房子、存款、车,全留给了苏青。他在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手没抖,字写得工整。苏青坐在对面,挺著越来越大的肚子,看著他签完。 工作人员问苏青“財產分割有没有异议”,苏青说“没有”。 出来的时候,站在民政局门口,北京的冬天风很大,吹得苏青头髮糊了一脸。段西风想说点什么——对不起,保重,照顾好自己——但苏青没给他机会。 她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因为肚子大了,步子迈不开。但她背挺得很直,没回头。 段西风站在那儿,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想追上去,但脚像钉在地上,抬不起来。 他想起结婚那天,苏青穿著白婚纱,笑得很好看。司仪问他“你愿意吗”,他说“我愿意”。 他当时是真心的。 只是后来变了。 苏青没回娘家,直接去了医院。 她做了一次全面检查,胎心、b超、血常规,全查了一遍。医生说“孩子很健康”,她点了点头,拿了报告单,打车去了薛素梅家。 薛素梅开门的时候,看见苏青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沓报告单,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大姨,我离婚了。”苏青说。 薛素梅愣了一秒,然后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抱著她,哭出了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著憋著憋不住了的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青没哭。她站得直直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抱她妈,也没推开。 “大姨,別哭了,”苏青说,“我没事。” 薛素梅哭得更凶了。 苏青搬回了娘家。 薛素梅把次臥收拾出来了,换了新床单,买了新的梳妆檯。苏青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个纸箱,就这么多。纸箱里装的是段西风的东西——他的衣服、书、剃鬚刀、还有结婚照。她把箱子放在阳台上,等段西风自己来拿。 杨桃第二天就过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苏青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书,没看,翻了两页就放下了。薛素梅在厨房燉汤,鸡汤,放了红枣和枸杞,咕嘟咕嘟的。 “姐。”杨桃在苏青旁边坐下来。 “嗯。” “你……还好吗?” “还行。”苏青把书放在茶几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不是什么大事。” 杨桃看著她姐的侧脸,心里头酸得不行。苏青这个人,从小就这样——天塌下来她都不会哭,不是因为她不疼,是因为她觉得哭没有用。 “姐,你要是想哭就哭,別憋著。” 苏青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哭有什么用?”她说,“哭了他就不出轨了?哭了孩子就能有爹了?” 杨桃没说话。 苏青放下水杯,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 “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她说,“他最近半年老是加班,周末也老有事。我问过他,他说工作忙。我信了。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我不想不信。” 她顿了一下。 “人就是这样,你不想面对的事,你就会假装它不存在。” 杨桃握住她姐的手。苏青的手很凉,指尖冰凉的,像握著一块冰。 “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孩子。”苏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生下来就没爹,以后长大了问我『我爸爸呢』,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杨桃的眼眶红了。 “姐——” “行了別哭了,”苏青抽了张纸巾递给她,“你哭什么,又不是你离婚。” 杨桃被她这句话逗得又想哭又想笑,鼻涕泡差点出来。她擦了擦鼻子,深吸了一口气。 “姐,你放心,孩子生下来我帮你带。” “你?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还帮我带孩子?” “我怎么照顾不好自己了?我现在——” 杨桃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她想说“我现在有人照顾”,但这话说出来好像不太对。她跟李威还没確定关係,说“有人照顾”像是在炫耀什么。 苏青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但那个眼神,杨桃看懂了——她姐在说:你看,男人靠不住吧。 杨桃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全是苏青说的那句话——“你不想面对的事,你就会假装它不存在”。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也在假装。 假装李威没有骗过她。假装那两年不存在。假装他现在对她好,就代表以后也会一直好。 苏青当初也是这么想的吧?觉得段西风是个好男人,觉得他会一直对她好,觉得“出轨”这种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然后呢? 杨桃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亮了。她拿起来一看,是李威的消息:“睡了吗?” 她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没呢。” “你没事吧?” 杨桃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了好一会儿。她想说“我没事,我姐出事了”,但觉得这是苏青的私事,不该到处说。想说“心情不好”,又觉得太矫情。又想说“你没事就多吃~~”这个略过。 最后她打了四个字:“有点累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又睁开。 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字——“有点累了”。她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挺蠢的,像是在敷衍。但她確实不知道说什么。 手机又震了:“那早点休息,明天我去接你。” 杨桃盯著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她想回“好”,又觉得太乖了。想回“隨便你”,又觉得太作了。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她把手机扣回去,翻了个身,盯著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 苏青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是那种疼得受不了的刺,是那种——你走路的时候感觉不到,但一坐下来就想起来的那种。 她想起李威说过的话——“我不会再消失了。” 段西风也对苏青说过类似的话吧?“我会一直对你好。”“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 男人说话的时候,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只是觉得该这么说? 杨桃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不敢全信了。 蓝未未那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觉得有点噁心。 不是吐的那种噁心,是胃里翻了一下,像坐电梯失重的那种感觉。她站在洗手台前,盯著镜子里的自己,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转身去了药箱,翻出那盒验孕棒。 买了两个月了,一直没敢用。 她拿著那根白色的小棒子,站在卫生间里,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既想知道结果,又怕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拆开包装。 等了几分钟。 她盯著那个小小的显示窗,看著液体一点一点往上渗。那几秒钟长得像几年。 然后出现了。 两条槓。 蓝未未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把验孕棒放在洗手台上,退后一步,靠在墙上,盯著那两条槓。 一条。两条。 两条。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高兴的是,她的计划成功了。她真的怀上了。害怕的是——他会怎么反应?会高兴吗?会让她生下来吗?还是会说“去打掉吧”?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没有退路了。 蓝未未慢慢蹲下来,坐在卫生间的地砖上。地砖是凉的,冰得她屁股发凉。她抱著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验孕棒还放在洗手台上,两条槓,清清楚楚。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的,快得不行。 她想起她妈说的话——“有了孩子,他就跑不了了。” 但愿如此。 但愿。 第233章 动工 动工仪式定在三月十八號。 赵明远提前一周就跟杨桃说了,让她把那天腾出来。 杨桃问什么事,他说“陪我去个地方”。杨桃说“你又卖关子”,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杨桃没再问,但她翻了翻日历,三月十八,周二。她跟主管调了班,主管看了她一眼,问也没问就批了——自从迈巴赫经常停在酒店门口,主管对她客气了不少。 那天早上,赵明远六点多就把她弄醒了。 杨桃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拿枕头盖住脸:“你干嘛……才几点……” “起来,试衣服。” “试什么衣服?” “今天要穿的。” 杨桃把枕头掀开一条缝,眯著眼看他。 他已经穿戴整齐了,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还没系,掛在衣架上。 他手里拎著两个大纸袋,往床尾一放,从里面拿出好几套衣服,掛在一旁的衣架上。 杨桃坐起来,揉揉眼睛,看了一眼那些衣服。 “你什么时候买的?” “让助理准备的。” “你助理连女装都买?” “我报了你的尺码。” 杨桃愣了一下,脸有点热:“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杨桃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枕头上:“你——你闭嘴!” “我什么都没说。” “你那个眼神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杨桃瞪了他几秒,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衣架前翻了翻那些衣服。 三套,一套深蓝色的连衣裙,剪裁很利落,领口不大不小;一套浅灰色的裤装,看著挺职业;一套米白色的套装,裙子和外套分开的。 她拎起来看了看,面料摸著很舒服,不是那种硬邦邦的,但也不软塌塌的。 “今天到底干嘛去?”她问。 “先试衣服,试完告诉你。” 杨桃拿著那套深蓝色的连衣裙进了卫生间。 关上门,对著镜子换上。拉链在侧面,她够了两下没拉上去,只好把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头来:“过来帮我一下。” 赵明远走过来,把拉链拉上去。他的手指碰到她后背的时候,杨桃缩了一下。 “痒。” “忍著。” 拉链拉好了,赵明远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 “转过来。” 杨桃转过身,低著头,有点不好意思。她很少穿这种裙子,平时在酒店穿制服,下班了就牛仔裤卫衣,这么正式的裙子她上一次穿还是好几年前。 “抬头。” 她抬起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裙子很合身,腰线收得刚好,顏色也衬她肤色。她转了个身,裙摆微微飘起来。 “还行吗?”她问。 “好看。”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好看。” 杨桃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第二套呢?” “都试试。” 她换了三套,最后赵明远选了那套米白色的套装。他说“今天会有记者,穿这个上镜”。 杨桃听到“记者”两个字,手顿了一下:“记者?到底什么事?” 赵明远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总部大厦动工仪式,区政府的人会来,媒体也会来,他需要她出席。 杨桃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说,”她慢慢开口,“我要跟你一起站在台上?旁边还有区长?底下还有记者?” “差不多。” “你疯了吧?” “没疯。” “我以什么身份出席?”杨桃盯著他,“你女朋友?我什么时候成你女朋友了?” 赵明远看著她,嘴角动了动:“今天。” 杨桃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好反驳的。这段时间,她一周有五六天睡在他那儿,牙刷毛巾拖鞋全搬过去了,冰箱里塞满了她买的酸奶和水果,衣柜里掛了一半她的衣服。她嘴上说“我没搬过来”,但事实上——她已经搬过来了。 “你这是赶鸭子上架。”她说。 “鸭子不上架,那就得下锅。” “你才是鸭子。” 赵明远笑了一下,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杨桃看著那个盒子,心跳加速了。 “这什么?” “打开看看。”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项炼,细细的链子,吊坠是一颗小小的钻石,不大,但很亮,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不是戒指,”赵明远说,“你別紧张。” 杨桃確实鬆了一口气,但同时又有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失望。她把那点失望压下去,拿起项炼看了看。 “今天戴这个?” “嗯。” “你给我戴上。” 她转过身,把头髮撩起来。赵明远把项炼绕到她脖子上,扣上搭扣。他的手指在她后颈停留了一秒,温热的,杨桃的呼吸重了一下。 “好了。”他说。 杨桃低头看了看吊坠,伸手摸了摸,凉凉的,滑滑的。 “贵不贵?” “不贵。” “骗人。” “真的不贵,就是一条普通项炼。” 杨桃不太信,但没追问。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又照了照。米白色的套装,细细的项炼,头髮放下来披在肩上。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好像变好看了,又好像没变,就是精神了,气色好了,眼睛亮了。 动工仪式在上午十点。 地点在东四环那块地上,现在还是围挡围著的空地,但今天搭了一个临时的台子,红色的背景板上写著“明威集团总部大厦动工仪式”几个大字,旁边是朝阳区政府的logo。台子两侧摆著花篮,地上铺了红毯,音响里放著迎宾曲。 赵明远的车到的时候,台子旁边已经站了不少人。区政府的刘主任先到了,正和几个穿西装的人在聊天。还有几个媒体记者,扛著摄像机,举著相机,在台子前面找机位。 第234章 公布 杨桃在车里看到那个阵仗,手心开始出汗。 “我有点紧张。”她说。 “不用紧张,跟著我就行。” “你说得轻巧,又不是你站那儿被拍。” 赵明远伸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我在呢。” 杨桃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车门开了。老周拉开门,赵明远先下车,然后转过身,伸出手。杨桃把手放进他手心里,下了车。阳光有点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看见闪光灯亮了。 咔嚓。咔嚓。 两三个记者在拍。杨桃的腿有点软,但她没停,跟著赵明远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步伐很稳,她走在他旁边,手还被他握著。 刘主任迎上来,笑著说:“李总,来了。”然后看了一眼杨桃,眼神里带著一点打量,但很快就收回来了,“这位是——” “我女朋友,杨桃。”赵明远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杨桃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介绍。她以为他会说“朋友”或者“同事”,但他说的就是“女朋友”。 刘主任笑著伸出手:“杨小姐,你好你好。” 杨桃和他握了一下,手还在抖,但声音稳住了:“刘主任好。” 旁边几个穿西装的人也走过来,赵明远一个个介绍——“这是区规划局的王局长”、“这是承建方的张总”、“这是设计院的李工”——杨桃一个个握手,一个个说“你好”,脸上掛著笑,笑得脸有点僵。 但她没退缩。 她站在赵明远旁边,听他跟那些人聊地块、聊工期、聊建筑高度,大部分词她听不懂,但她没走开,也没低头看手机,就那么站著,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笑一下。 记者在拍。一个扛摄像机的把镜头对准他们,赵明远的手搭在她腰上,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杨桃的身体绷了一下,但没躲。 仪式开始了。 先是刘主任致辞,然后是承建方代表讲话,然后轮到赵明远。 他走上台,站在话筒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了一遍。 內容不长,三四分钟就念完了。大意是感谢区政府支持、感谢合作伙伴、明威集团会扎根朝阳、为北京发展做贡献。 中规中矩,没什么出格的。 但念完之后,他没下台。 他站在台上,往杨桃的方向看了一眼,伸出手。 杨桃愣住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走上台。脚步有点飘,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差点绊了一下,她稳住,走到他身边。 赵明远揽住她的肩膀,对著话筒说了一句话。 “今天也想借这个机会,向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未婚妻,杨桃。” 底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刘主任带头鼓掌,旁边的王局长、张总、李工全在鼓掌,记者们的快门按得更勤了,咔嚓咔嚓的声音连成一片。 杨桃站在台上,脑子一片空白。 未婚妻? 他说的是未婚妻? 不是女朋友,是未婚妻? 她转头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著一点笑意,目光扫过台下的人,最后落在她脸上。 “你——”她小声说。 “回去再说。”他小声回了一句,然后揽著她走下台。 闪光灯还在闪,杨桃的眼前全是光斑,什么都看不清。她只知道自己的脚在往前走,他的手在她腰上,稳稳的,带著她穿过人群、穿过红毯、走到车旁边。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被切断了。 杨桃坐在车里,盯著前面的座椅靠背,好半天没说话。 赵明远坐进车里,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是你未婚妻。” “嗯,说了。” “你什么时候求的婚?” 赵明远顿了一下:“还没求。” “那你凭什么说我是你未婚妻?” “先上车后补票,不行吗?” 杨桃瞪著他,瞪了好几秒,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有病吧!这种事能先斩后奏的?” “疼。”他说。 “疼死你活该!” 赵明远揉了揉胳膊,嘴角缺笑了起来。 杨桃看著他那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但偏偏感觉幸福感,她压都压不住。她別过脸去,看著车窗外面,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脸红的,眼睛亮的,嘴角翘著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劲儿压下去,声音闷闷的:“你下次再这样,我真跟你急。” “好,下次提前说。” “还有下次?” “你不想有下次?” 杨桃被他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转过头,盯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笑意,但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那种——篤定的、安稳的、好像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的笑。 她应该生气。 但她生不起来。 因为她发现,当他在台上说出“未婚妻”那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 她等这三个字,等了很久了。 从两年前就开始等。那时候她以为他会娶她,她甚至偷偷看过婚纱,想过要在哪儿办婚礼,请哪些人。后来他跑了,那些念头就成了笑话。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想了。 但现在,他站在台上,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说她是他的未婚妻。 不是私底下说的,不是发消息说的,是在记者面前、在区政府的人面前、在所有合作伙伴面前,公开说的。 这意味著什么,她太清楚了。 这意味著,他不是在开玩笑。不是一时衝动。不是在哄她。 他是认真的。 杨桃的眼眶有点热,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李威。”她说。 “嗯。” “你以后要是敢悔婚,我杀了你。” “我说过,不会了。” 杨桃没再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车开动了,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顛簸。她听著他的心跳,咚、咚、咚,不快,很稳。 跟他这个人一样。 稳得让人安心,也稳得让人牙痒痒。 第235章 面具 蓝未未那天没出门。 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电视开著,放的什么她没看。茶几上摆著那杯黑豆红枣水,已经凉了,她忘了喝。 她先刷到的是一个娱乐帐號发的短视频,標题是“明威集团总部大厦动工,董事长携神秘女子现身”。她本来要划过去,但“明威集团”四个字让她手指停住了。 点开。 画面是晃的,手机拍的,画质一般。台上站著一排人,最中间那个——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她太熟悉了。 庄严。李威。不管他叫什么,那个人她闭著眼睛都能认出来。 但她的目光没落在他身上。 落在他旁边那个女人身上。 米白色的套装,头髮披著,脖子上戴著一条细细的项炼。那个女人站在他旁边,他的手搭在她腰上,她微微侧著头,好像在跟他说什么。 蓝未未把视频暂停了,放大,放大,再放大。像素不够,脸有点糊,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杨桃。 是杨桃。 她的闺蜜。。她认识了十几年的好朋友。 蓝未未盯著那张模糊的脸,手指在发抖。 她退出那个视频,打开搜寻引擎,输入“明威集团 董事长 女友”。跳出来好几条新闻,配图比那个视频清楚多了——高清单反拍的,杨桃的脸清清楚楚,米白色的套装,细细的项炼,站在赵明远旁边,笑得很自然。 標题写著:“明威集团董事长李威携未婚妻亮相总部大厦动工仪式”。 未婚妻。 蓝未未盯著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伤心,是——荒谬。 杨桃?怎么可能是杨桃? 他们真又在一起了呀,公布了? 那我算什么?怪不得 蓝未未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北京的冬天快过完了,三月的天还是灰濛濛的,树还是光禿禿的,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吹得窗框嗡嗡响。 她靠在窗框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指甲掐进手臂里。 疼。 但她没鬆手。 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想打电话给杨桃,想问“你知道庄严就是李威吗”,想问“你知道他以前骗过你的钱吗”,想问“你跟他现在在一起的时候知不知道他还有別的女人”。 但打了说什么? 说“他是我男朋友”?她有什么证据?他从来没公开承认过她。从来没带她见过朋友。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说过“这是我女朋友”。 她只是他养的一只猫。想起来就餵一下,想不起来就放著。 蓝未未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又翻到那条新闻。她盯著那张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 杨桃。 她的闺蜜。 她认识了十几年的好朋友。 可现在呢? 蓝未未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苦得她自己都觉得嗓子眼发紧。 她想打电话质问赵明远。想问“你跟杨桃是怎么回事”,想问“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想问“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但她没打。 因为她知道答案。 答案就是——她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他花钱养的一个女人。杨桃才是他公开承认的那个。 蓝未未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灯没开,房间里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她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回去了。 她想起自己做的那些事——黑豆红枣水、叶酸、排卵期、小枕头。她觉得好笑。她费了那么多心思,算计了那么多天,以为自己握住了什么筹码。 结果呢? 人家直接带著正主儿上新闻了。 蓝未未坐起来,拿起那杯凉透了的黑豆红枣水,喝了一口。苦的。不是真的苦,是凉了之后那股味道就变了,涩涩的,像在嚼树皮。 她把杯子放下,拿起手机,翻到赵明远的號码。 盯著看了几秒。 没打。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嘴唇乾得起皮,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冰得她打了个哆嗦。 冲了好几把,抬起头,看著镜子里滴著水的自己。 “你哭什么?”她对著镜子说,“你早就感觉到了吧,不然为啥千方百计的想要有小孩。” 选择了当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子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现在沙子被风吹走了,她没地方埋了。 蓝未未擦乾脸,走出卫生间,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拿起手机,打开和赵明远的对话框。上次的聊天记录还停在几天前,他发的“车下周到”,她回的“谢谢宝贝,我爱你”。 她盯著那行“我爱你”,看了很久。 她爱他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离不开他给的那种生活。 蓝未未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厨房。她把那锅黑豆红枣水倒了,锅放在水龙头下冲乾净,沥在架子上。 然后她打开冰箱,拿出那盒鹿胎膏,看了一眼,扔进了垃圾桶。 “砰”的一声,垃圾桶的盖子弹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站在厨房里,手撑在料理台上,低著头,盯著垃圾桶。 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拿起手机,拨了赵明远的號码。 响了三声,接了。 “餵。”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一点背景音,像在车上。 “庄严,”蓝未未的声音轻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假,“你这两天有空吗?我有天大的好事要告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什么好事?” “你来了就知道了嘛,”她笑著,声音甜甜的,“保证你听了高兴!” “行,明天下午。” “好,我等你!” 掛了电话,蓝未未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双手撑在檯面上,低著头。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掛在脸上,像一张面具。 第236章 挺好的 第二天下午,赵明远来了。 蓝未未提前把家里收拾乾净了,茶几上摆了一盘水果,沙发上换了新的靠垫。她穿了一件宽鬆的卫衣,头髮扎起来了,脸上没化妆,素著一张脸。 她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高兴的、怀了孕的女人。 赵明远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笑了:“来了?” “嗯。”他换了鞋,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 蓝未未往他那边靠了靠,靠在他肩膀上,语气里带著一种藏不住的兴奋:“你猜是什么好事?” “猜不到。” “你猜一下嘛。” “中了彩票?” “比彩票厉害多了。”蓝未未从他肩膀上起来,转身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你看。” 赵明远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验孕棒的手机照片列印件和一份血检报告。他看了一眼,抬起头,看著她。 “怀孕了?”他的语气有点惊讶,但不多。 “嗯!”蓝未未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一开始也不信,验了好几次,都是两条槓。后来去医院抽血,医生说確认了,已经六周多了。” 她说著,语气轻快得像在讲一个搞笑的故事——“你不知道,我那天早上起来觉得噁心,还以为是吃坏肚子了,后来一想,不对啊,我最近也没吃什么东西,然后就跑去买了验孕棒,一看,两条槓!我当时就傻了,拿著那个棒子看了半天,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嘰嘰喳喳地说著,手还在比划,表情生动得像在演小品。 赵明远看著她,没打断。 “然后我又买了一根,又测了一遍,还是两条槓。我不放心,又去医院抽了血,等结果的时候紧张得要死,手都是凉的。后来医生拿著单子跟我说『恭喜你,怀孕了』,我当时差点哭出来……”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抬头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庄严,你要当爸爸了。” 赵明远沉默的看著在哪儿压抑情绪表演的开心的蓝未未,表情慢慢有了动容。 或许,真的不能伤害一个那么爱自己的女人吧。 “太好了” 听到赵明远的话,没有想像中的那般高兴,虽然有些伤心,但她没表现出来。她扑进他怀里,搂著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眼睛里有些眼泪要出来。 “你高不高兴?”她问,声音闷闷的。 “高兴。” “真的?” “真的。” 蓝未未闭上眼睛,睫毛在颤。她不知道他在是不是在说场面话。不管是不是,她都不想拆穿。拆穿了,这个场面就维持不住了。 她需要这个场面,需要他说“高兴”,需要这个拥抱,需要这一切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幸福的、有了孩子的情侣。 哪怕它不是。 赵明远拍了拍她的背,动作很轻.似乎做出来某些决定。 “其他的你別担心,”他说,“我来安排。” 蓝未未从他怀里出来,仰头看著他:“安排什么?” 赵明远没回答,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小陈,把我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的那个蓝色文件夹送过来,对,现在。” 掛了电话,他看著蓝未未,语气很平:“我让助理送点东西过来。” 蓝未未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她笑著点了点头,靠回他肩膀上,手指在他胸口画圈。 “庄严。”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吗?” 赵明远没回答。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在她肩头摩挲了两下,动作很轻,但蓝未未觉得那两下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安分的猫。 不是爱人的抚摸,是主人的。 她没再问了。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蓝未未去开门,门口站著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著深色外套,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鼓鼓囊囊的。他看了蓝未未一眼,微微点头,把信封递给她:“蓝小姐,这是李总让我送来的。” 蓝未未接过信封,关上门,转过身。 赵明远坐在沙发上,看著她。 “打开看看。”他说。 蓝未未坐回沙发上,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拆开。里面是一沓文件,厚厚一摞,最上面是一份房產证。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顺义中央別墅区,独栋,建筑面积六百二十平,產权人写著她的名字。 她的手抖了一下。 第二份文件是车钥匙。两把,一把保时捷的,一把奔驰的。第三份是一张黑色的信用卡,副卡,额度写著每月五百万。第四份是一份服务协议,三个保姆、一个司机,费用由明威集团承担。 蓝未未翻完这些文件,手指在发抖。 她抬起头,看著赵明远。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本来想以后交给你的,你现在怀孕了,现在给你也行,那边装修好了,你直接搬过去住,”他说,“保姆和司机都安排好了,有什么事跟他们说就行。” 蓝未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份房產证。六百二十平,独栋,中央別墅区。她以前路过那个別墅区的时候,看到门口站著的保安和里面隱隱约约的楼顶,心里想过“这辈子要是能住进去就好了”。 现在房產证就在她手里,写著她的名字。 但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知道这些东西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不会娶她。他不会公开她。他不会让她出现在他的生活里,除了这个被安排好的、精致的、与世隔绝的笼子。 蓝未未把文件放回信封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跟她平时笑的一模一样。 “谢谢。”她说。 赵明远看著她,顿了一下:“你不看看房子?” “看,当然看,”蓝未未的声音轻快起来,“什么时候搬?我都等不及了!” “隨时。” 蓝未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亲了他一口:“庄严,你对我真好。” 赵明远没说话。 蓝未未靠回沙发上,拿起那份房產证又看了一遍。她盯著那行“权利人:蓝未未”看了好几秒,然后合上,放回信封里。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没有撕破脸,没有说开任何事情,他还是自己的男朋友,而且以后可以获得所有该庄严女朋友所拥有的所有东西。 他不娶你,但给你別墅、豪车、信用卡、保姆、司机。你什么都不用做,每个月五百万零花钱,想干嘛干嘛。比结婚还舒服——结婚了你还得伺候他,还得看他脸色,还得应付他家里人。 现在这样,多好。 她想说服自己,不停的洗脑自己,想把这个自己最爱的人留在自己身边,不停的给他开解。 但不清楚为什么,总有想哭的感觉。 而且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你在骗自己。 她把这个声音压下去了。 不去想外面所有的东西,当好自己的小女人。 她靠在沙发上,盯著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摞,装著別墅、豪车、信用卡,装著她的下半辈子。 蓝未未闭上眼睛。 “挺好的,”她小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跟自己说,还是在跟谁说,“不疼不疼,真的,挺好的。” 第237章 我们咱们结婚吧 新闻出来的那天下午,酒店的员工食堂炸了锅。 杨桃端著餐盘刚坐下,旁边就挤过来三个人。前台小王最先开口,声音大得半个食堂都能听见:“桃姐!你上新闻了!明威集团董事长未婚妻!” 杨桃筷子上的菜差点掉了。 “別瞎说。” “我没瞎说!”小王把手机懟到她面前,“你自己看,这照片不是你?这裙子不是你那天穿的?米白色套装,我记著呢!” 杨桃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確实是她。站在李威旁边,他的手搭在她腰上,底下配的文字是“明威集团董事长李威携未婚妻亮相”。 她把手机推回去:“吃饭吃饭。” 但小王不走,旁边又凑过来两个人——客房部的 linda 和餐厅部的小刘。linda 眼睛亮得跟捡了钱似的:“桃姐,你这也太低调了吧?董事长未婚妻,还在咱们酒店上班?你上什么班啊!” “我上我的班,”杨桃夹了一块排骨,“跟那个没关係。” “怎么没关係?”小刘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自从上次那个李总来了之后,咱们周副总对你態度都变了。原来不是说合同到期不续了吗?现在呢?续了吧?” 杨桃没接话。 她当然知道合同续了。人事部上周让她签了新的劳动合同,三年期,薪资还涨了百分之五十。她没问为什么,但她心里清楚——不是因为她的工作表现。 “行了行了,”杨桃摆摆手,“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几个人散了,但眼神还往她这边瞟。 杨桃低著头吃饭,耳朵根有点热。她听见旁边那桌有人在嘀咕,声音不大,但能听见几个词——“命好”“榜上大款”“人家命就是这样”。 杨桃把筷子放下了。 她盯著餐盘里的米饭看了两秒,又拿起了筷子。 算了,嘴长在別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 但她心里堵得慌。 不是生气,是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她跟李威在一起,不是为了钱。但別人看她的眼神,好像她就是为了钱。 好像她杨桃这个人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她傍上的那个男人。 她匆匆扒了几口饭,端著餐盘走了。 下午没什么大事,杨桃在前台核对预订信息,旁边的小王时不时看她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杨桃头都没抬:“有话就说。” “桃姐,我就是想问你——”小王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那个李总,他对你好不好?” 杨桃的手顿了一下。 “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 小王不满意这个答案,但不敢再问了。 杨桃继续核对预订信息,但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话——“他对你好不好?” 好不好? 她想了想。他会来接她下班,会带她去吃好吃的,会在她睡著的时候把被子掖好。 但他也骗过她。四十万。两年半。 她把这些念头甩出去,继续干活。 下班前,杨桃去休息区坐了一会儿。酒店大堂的休息区,就是上次那个角落的沙发——她在那儿说“我真的有点想你了”,他就在那儿吻了她。 现在想起来脸还发烫。 她坐在那个位置上,拿出手机,翻到那些新闻。 好几条,配的图都一样,都是那天动工仪式上拍的。 她放大那张照片,看了看自己——米白色套装,头髮披著,站在他旁边,笑得很自然。 她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翻到评论区。 评论区说什么的都有——“这女的是谁啊”“长得还行”“命真好”“董事长未婚妻,少奋斗三十年”。 有一条评论写著:“这种关係能维持多久?有钱人玩玩而已。” 杨桃盯著那条评论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她靠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水晶吊灯亮著,光一闪一闪的。她想起苏青说过的那句话——“你不想面对的事,你就会假装它不存在”。 她在假装吗? 假装那两年不存在?假装他骗过她这件事不存在?假装她现在拥有的这一切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她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李威发来的:“下班了?车在门口。” 杨桃打了几个字:“等我一下,马上来。”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走出休息区。路过前台的时候,小王冲她挤了挤眼睛,她没理。 旋转门外,那辆黑色迈巴赫停著。老周站在车旁边,看到她出来,拉开车门。 杨桃上了车,李威坐在后座,手里拿著手机,看到她进来,把手机收了。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不错。” “看你不太高兴。” 杨桃看了他一眼。他总是这样,她说什么他都信,但她说什么都不够——他总能看出她没说的那些东西。 “没有不高兴,”她说,“就是有点累。” “那回去休息。” 车开了。杨桃靠在座椅上,看著车窗外面。北京的傍晚,车流很密,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线。 她忽然开口:“李威。” “嗯。” “你那天在台上说我是你未婚妻,你认真的吗?” 赵明远转过头看著她。车厢里有点暗,外面的灯光一闪一闪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晃。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我们咱们结婚吧。” 一个很平常的时候,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了出来。 第238章 见家长 杨桃说“咱们结婚吧”的时候,声音不大。 就那几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这句话不是她主动说的,是自己在嗓子眼儿憋了好久,逮著个空子就躥出来了。 赵明远看著她。 车里有点暗,外面路灯的光一下一下扫进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没说话,就那么看著她,眼神里头有一点意外——不多,就一点点——剩下全是別的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反正杨桃被他看得脸开始发烫。 “你看什么看?”她別过脸去,盯著车窗外面,“当我没说。” “我听见了。” “听见了就听见了,当我放屁。” 赵明远伸手把她脸掰回来,手指捏著她下巴,力道不轻不重。杨桃挣了一下,没挣开,眼睛瞪著他,耳朵根红透了。 “你再说一遍。”他说。 “不说。” “再说一遍。” “你有病吧,这种事还能让人说第二遍的?” 赵明远嘴角翘起来了。 不是那种大笑,就是嘴角往上弯了一点,但眼睛里有光了。 杨桃见过他很多种笑——应付客户的笑、敷衍媒体的笑、在床上逗她时的坏笑——但这个笑不一样,说不上哪儿不一样,就是感觉是真的。 “行,”他说,“那就结。” “什么叫『那就结』?”杨桃不满意了,“你这是在施捨我吗?” “那你想要我怎么回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应该说——『杨桃小姐,你愿意嫁给我吗?』然后单膝跪地,掏出戒指,搞得正式一点。” “我没带戒指。”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跟我没关係。” 赵明远笑出声了,他很少笑出声. 杨桃被他笑得有点恼:“你笑什么笑?我说正经的。” “我知道你说正经的。” “那你还笑?” “因为你可爱。” 杨桃的脑子“嗡”了一下。他说“可爱”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別平,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偏偏就是这种平,让她心跳快得不行。要是他嬉皮笑脸地说,她还能懟回去,他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闭嘴。”她说。 “好。” “开车,回家。” “回哪个家?” “你说呢?” 赵明远没再说话,发动了车。 杨桃靠在座椅上,心跳还没缓下来。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下一明一暗的,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她把手伸过去,放在中间那个扶手上。没说话,就是放著。 过了几秒,他的手覆上来了,掌心很热,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 杨桃看著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她在心里骂自己:杨桃你是不是有病?求婚这种事怎么能你先开口?你一个女的,主动说“我们结婚吧”,你矜持呢?你的架子呢? 但她又想了想——算了,反正他已经在记者面前说她是未婚妻了,她不过是把这事儿往前推了一步而已。谁开口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就是——他们要结婚了。 回到大平层,杨桃换了鞋,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抱枕搂进怀里,整个人往后一靠。 赵明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什么时候去跟我妈说?”杨桃问。 “说什么?” “你说说什么?结婚的事啊。” “明天。” “你明天有空?” “没空也得有空。” 杨桃看了他一眼,心里头酸了一下,不是难受的那种酸,是——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个人吧,以前骗她的时候乾脆利落,现在对她好的时候也乾脆利落。他从来不含糊,从来不拖泥带水。以前骗她是这样,现在对她好也是这样。 她有时候觉得这个人挺可怕的,因为他做什么事都像在做生意——想清楚了就干,不犹豫,不回头。 但她又觉得,被他这样对待,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我妈那个人,”杨桃说,“嘴上厉害,其实心软。你別说那些虚的,你就实实在在地跟她说,她不会为难你。” “我知道。” “你这么就知道了?” “你像她。” 杨桃被这句话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哪儿像她了”,但又觉得確实有点像。她妈薛素梅就是那种——嘴上说得狠,其实心里头软得跟豆腐似的。她也是。 “行吧,”她说,“那你明天去,我上班。” “你不去?” “我去干嘛?那是你跟我妈的事,我去在那儿坐著多尷尬。” 赵明远看著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杨桃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我去。”啥大风大浪没有遇到个。 第二天下午,赵明远让老周把车开到薛素梅住的那个小区。 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车停在路边。迈巴赫往那儿一停,跟周围那些老旧的捷达、桑塔纳搁一块儿,显得格格不入。赵明远下车的时候,旁边遛弯儿的大爷多看了两眼。 他手里拎著东西——两瓶茅台,一条中华,一盒燕窝,还有一袋水果。不多,但都是挑的好的。 上楼,敲门。 薛素梅开的门。 她看了他一眼,表情说不上冷,但也说不上热,就是那种——你来啦,进来吧——的感觉。 “阿姨好。”赵明远说。 “嗯,进来吧。”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挺乾净。客厅的茶几上摆著一盘水果,还有一壶茶,两个杯子。薛素梅提前准备了,但不想让他觉得她太当回事。 “坐吧。”薛素梅指了指沙发。 赵明远坐下来,把东西放在茶几旁边。 薛素梅看了一眼那些东西:“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 薛素梅没再说什么,给他倒了杯茶。两个人在沙发上坐著,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电视开著,放的什么电视剧,声音调得很低,基本上就是背景音。 沉默了几秒。 薛素梅先开口了:“杨桃跟我说了。” “嗯。”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 “看她意思,她说什么时间就什么时间。” 薛素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的动作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你家里人呢?”她问。 赵明远顿了一下。他家里人——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多出来的记忆,原主李威的家里人。父亲早就没了,母亲在老家,还有个姐姐,关係一般,不怎么联繫,但他起势后有问过母女俩身份过来,但她们在老家那边呆习惯了,不愿意,他没有,勉强,真过来他也不乐意,给她们在老家买了別墅,每个月会给她们卡了打三十万,够她们在老家好好活著了,多了怕迎来別的目光。 “我妈在老家,”他说,“姐姐嫁人了,不怎么走动。” 薛素梅点了点头,没追问。 “你跟杨桃的事,”她又喝了一口茶,“我也不多问了。她那么大个人了,自己心里有数。” 赵明远没接话,等著她往下说。 薛素梅放下杯子,看著他。她的眼神不算严厉,但也不软,就是那种——当妈的打量女婿的眼神,想看看这个人到底靠不靠得住。 “我就一个要求,”她说,“好好对她。” 就四个字。好好对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煽情,没有掉眼泪,就是很平常地说出来了。但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这话分量不轻。 赵明远看著她的眼睛,点了点头:“会的。” 薛素梅看了他几秒,收回目光,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吃饭吧,”她站起来,“我做了几个菜,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我不挑食。” “那就好。” 第239章 摆平 饭桌上摆了五个菜——炒排骨、清炒时蔬、燉鸡汤,西红柿炒蛋,辣椒炒肉四菜一汤。 不算丰盛,但都是家常菜,做得挺用心。炒排骨很入味,时蔬炒得脆,西红柿炒鸡蛋的汁水收得刚好,鸡汤也很美味。 赵明远吃了一口排骨,点了点头:“好吃。” 薛素梅看了他一眼:“別哄我。” “真的,比我妈做的好吃。” 薛素梅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神软了一点。 两个人吃饭,没什么话。薛素梅不是那种能在饭桌上跟人热络聊天的人,赵明远也不是。所以大部分时间就是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偶尔薛素梅说一句“多吃点”,他回一句“嗯”,然后就又安静了。 吃到一半,薛素梅忽然开口了。 “杨桃小时候,”她说,“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她从小就要强,什么都不肯跟別人低头。受了委屈也不说,自己扛著。” 赵明远放下筷子,听著。 “后来她上了班,在酒店做前台,一步一步做到大堂经理。我以为她日子好起来了,”薛素梅的声音有点涩,但她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后来出了那个事,她欠了一屁股债,也不跟我说。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夹了一块排骨放在赵明远碗里。 “她这个人吧,嘴硬,心软。嘴上说得狠,其实特別好哄。你给她一点好,她能记一辈子。所以——”她顿了一下,“你別辜负她。” 赵明远看著碗里那块排骨,沉默了两秒。 “阿姨,”他说,“我以前做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我不找藉口。但以后不会了。” 薛素梅看著他,没说话。 “您信我吗?”他问。 薛素梅又看了他几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吃饭吧,”她说,“菜凉了。” 赵明远没追问。他拿起筷子,继续吃。 但他知道,薛素梅没说不信,那就是信了。 吃完饭,赵明远帮著收了碗筷。薛素梅说“不用不用”,他说“没事”,端著摞盘子进了厨房。 薛素梅站在厨房门口,看著他洗碗的背影,愣了两秒。 她没想到他会洗碗。 不是说他洗个碗有多稀奇,而是——她以为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进厨房的。身家上百亿,住大房子,开豪车,手底下管著上万人,这种人应该是连水都不会自己倒的。 但他就是站在水槽前面,袖子卷到小臂,认认真真地在那儿洗碗。 薛素梅没进去,转身回了客厅。 赵明远洗完碗出来,擦了擦手,在沙发上坐下。 薛素梅给他倒了杯水。 “阿姨,”他说,“您以后有什么事,直接给我打电话。” “我能有什么事。” “就是——有什么需要的,您別客气。” 薛素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赵明远站起来:“那我先走了,您早点休息。” “嗯。” 他走到门口换鞋,薛素梅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说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赵明远回头看了她一眼:“好。” 门关上了。 薛素梅站在客厅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走到窗边,往下看。那辆黑色迈巴赫还停在楼下,赵明远正往车那边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 她看著那辆车开走,尾灯消失在小区门口。 然后她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还关著,房间里很安静。 她拿起手机,给杨桃发了条消息:“他走了。” 过了十几秒,杨桃回过来了:“怎么样?他说什么了?” 薛素梅打了几个字:“没说什么,挺好的。” 她盯著那行“挺好的”,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对你应该是真心的。”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杨桃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酒店的值班室里坐著。 她盯著“他对你应该是真心的”这行字,看了好几遍。眼眶有点热,她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但这次,她妈说“挺好的”。 杨桃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子上。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很多碎片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有点晕。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给赵明远发了条消息:“我妈说你挺好的。” 过了几秒,他回了:“你妈眼光不错。” 杨桃翻了个白眼,但嘴角还是翘起来了。 她又打了一行字:“那你什么时候娶我?”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话说得太主动了,想撤回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回过来了:“你定。” 杨桃盯著那两个字,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甜,不是酸,就是觉得踏实。好像这件事终於定了,不用再悬著了。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那就下个月。” “好。” “你不问问具体哪一天?” “你定就行。” “你就这么放心我?” “嗯。” 杨桃盯著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现在他回消息的速度快得不像话,每条都回,从来不让她等。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补偿,也不知道这能持续多久。但她现在不想想那么远了。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出值班室。 前台小王正在整理登记单,看到她出来,问了一句:“桃姐,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杨桃愣了一下:“有吗?” “有啊,看你那小嘴。” 杨桃赶紧把嘴角压下去,板起脸:“干活,別废话。” 小王笑了,但没敢再说什么。 杨桃走到前台,拿起一摞登记单开始核对。她的嘴角又弯起来了,这次她没压。 第240章 蓝未未搬家 蓝未未搬进顺义別墅的那天,天气不错。 三月底了,北京的春天来得慢,但总算来了。 院子里的玉兰开了几朵,白的粉的,在风里晃著。 搬家公司的车停在门口,几个工人往里搬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搬的——別墅里家具家电一应俱全,都是新的,她只需要把自己的衣服、化妆品、零碎东西拿过来就行。 但蓝彩平不放心,带著大包小包的东西来了。 “这个被子你带上,纯棉的,你从小盖惯了的,”蓝彩平把一个编织袋塞给工人,“那个电饭煲也带上,你吃不惯外面的米饭——” “妈,”蓝未未站在门口,哭笑不得,“这里面什么都有,你不用带这些。” “有什么有什么?外面的东西能有家里的好?”蓝彩平不听她的,继续指挥工人,“那个箱子小心点,里面是碗,別打碎了。” 蓝未未的姨妈和小姨也来了。姨妈帮著收拾厨房,把碗筷归置到柜子里;小姨在楼上铺床单,一边铺一边念叨“这床真大,这得两米了吧”。 几个女人在房子里忙前忙后,蓝彩平一边擦柜子一边念叨:“这房子真大,这客厅比我那整套房子都大……这地板什么木头?摸著真滑溜……这灯也好看,水晶的吧?” 蓝未未站在客厅中间,看著她们忙活,没动手。 不是她不想动,是她不想动。 她妈在那儿擦柜子,擦得满头汗,但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那笑容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我女儿有出息了,住上大房子了——的笑。 蓝未未看著那个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妈,”她说,“你別擦了,有保姆呢。” “保姆是保姆,我是我,”蓝彩平头都没抬,“我擦一下怎么了?我女儿的房,我还不能擦了?” 蓝未未没再说什么。 等东西都搬完了,几个女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环顾四周,全都安静了。 房子太大了。客厅挑高得有六七米,一盏大吊灯从顶上垂下来,水晶的,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沙发是浅灰色的,很大,能坐十来个人。落地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棵玉兰树,花正开著。 “未未啊,”蓝彩平拉著她的手,眼眶有点红,“你找了个好人家,以后享福了。” 蓝未未看著她妈的眼睛,笑了笑:“嗯。” 那个“嗯”字说得很轻,声音甜甜的,跟她平时撒娇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她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我没找个好人家,我只是找了个有钱人。 她把这个声音压下去了。 “妈,我带你们转转,”她站起来,笑著, 二楼有三个臥室,一个书房,还有一个衣帽间。 衣帽间比蓝未未以前住的整套房子都大,两边全是柜子,中间是一个岛台,专门放首饰和手錶。蓝彩平站在衣帽间门口,嘴巴张著,好半天没合拢。 “这……这放衣服的?” “嗯。” “这么大?” “嗯。” 蓝彩平走进去,摸了摸那些柜子,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空的,但她还是“哇”了一声。 “你这得放多少衣服啊?” “慢慢买唄。” 蓝彩平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头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是高兴,又好像是別的什么。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对,慢慢买,不著急。” 三楼是主臥,带一个很大的露台。从露台上能看到整个院子,还有远处的小区绿化带。蓝未未站在露台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起来。 小姨跟出来,站在她旁边:“未未,你这日子过得真好。” “还行吧。”蓝未未说。 “你那个男朋友呢?”小姨往屋里看了一眼,“怎么没见他?” “他忙。” “忙也得来看看啊,你都搬进来了。” 蓝未未没接话。 她男朋友——庄严,李威,不管叫什么——他確实没来。搬家的事全是他助理安排的,他本人连个电话都没打。 他说过“我来安排”,然后就真的只是安排了。 安排了车、安排了人、安排了钱,但没安排他自己。 蓝未未把这个念头甩出去,转身回屋里:“小姨,你晚上在这儿吃饭吧,我让保姆做。” “行啊,我还没吃过別墅里的饭呢。” 晚上,保姆做了八菜一汤。蓝彩平、姨妈、小姨都留下来吃了。饭桌上挺热闹的,几个人嘰嘰喳喳地说著话,蓝彩平喝了点酒,脸红了,话也多了。 “未未啊,”她端著酒杯,“你妈我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但看到你这样,我就觉得值了。” “妈,你別喝了,你脸都红了。” “我没醉,”蓝彩平摆手,“我就是高兴。我女儿住上大房子了,开上好车了,以后还有保姆伺候著,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姨妈在旁边附和:“就是,未未有出息了。” 小姨也说:“未未从小就好看,就该过这种日子。” 蓝未未笑著,给她们夹菜,给她们倒酒,嘴上说著“多吃点多吃点”,脸上的笑容一直掛著。 等吃完饭,让司机送走了姨妈和小姨,蓝彩平留下来住。 母女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著,声音不大。蓝彩平靠著沙发,眯著眼睛,不知道是困了还是在想事情。 “妈,”蓝未未开口了,“你觉得我现在过得好吗?” 蓝彩平睁开眼,看著她:“当然好啊。这还用问?” “那如果——”蓝未未顿了一下,“如果他不娶我呢?” 蓝彩平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蓝彩平坐直了,看著她女儿。 “未未,”蓝彩平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 “没有。” “那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是隨便问问。” 蓝彩平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靠回沙发上,嘆了口气。 “他不娶你,你也住著这房子,开著这车,拿著他的钱,”蓝彩平说,“有什么不好的?” 蓝未未没说话。 “结婚也就是个形式,”蓝彩平继续说,“多少人结了婚还离婚呢。你现在这样,不比结婚差。” 蓝未未听著她妈说的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妈,你不懂。 但她没说。 因为她妈说得对——不结婚,她也住著这房子,开著这车,拿著他的钱。从物质上来说,她什么都不缺。 但就是缺了点什么。 她知道缺什么,缺一个老公,缺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带出去的老公。 “行了,”蓝彩平拍了拍她的手,“別想那么多,早点睡。” “嗯。” 第241章 蓝桃相聚 蓝未未关了电视,扶著她妈上楼。 蓝彩平喝了酒,步子有点晃,但嘴里还在念叨:“这楼梯真宽,比我那楼道宽多了……” 蓝未未让人把她妈安顿好,回到自己房间,站在落地窗前。 院子里那棵玉兰树在月光下白晃晃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著。 她摸著自己的肚子,那里头有个东西,才六周多,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她能感觉到——不是身体上的感觉,是心理上的感觉。 她肚子里有个孩子。 这个孩子是她爭取来的,是她每天早上喝黑豆红枣水、每天准时吃叶酸、算著排卵期、用小枕头垫著腰——爭取来的。 蓝未未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拉上窗帘,上了床。 灯关了,房间里很暗。 她睁著眼睛,盯著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杨桃上了新闻,她是未婚妻,她站在他旁边,他的未婚妻。 蓝未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就这样过吧,”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有房子,有车,有钱,有孩子,够了。” 过了两天,蓝未未给杨桃发了条消息。 “桃子,好久没见了,出来喝杯咖啡唄?” 杨桃回得很快:“好啊,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行,哪儿?” “我知道有家咖啡馆不错,安静,我把地址发你。” “好。” 蓝未未把地址发过去,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约杨桃。是想试探什么?是想確认什么?还是单纯地想看看她——看看那个站在赵明远身边、被称作“未婚妻”的女人,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但她还是去了。 第二天下午,蓝未未开车去了那家咖啡馆。 她选了角落的位置,靠窗,能看到外面。她提前到了,点了杯热水,没点咖啡——怀孕了不能喝咖啡。 杨桃到的时候,迟了十分钟。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推门进来,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蓝未未,走过来坐下,“路上堵车了。” “没事,我也刚到。” 杨桃脱了外套,掛在椅背上。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牛仔裤,头髮扎起来了,看著挺精神。 蓝未未打量了她一眼:“你气色不错啊。” “是吗?”杨桃摸了摸脸,“可能最近睡得多了。” “以前你可没这么能睡。” “以前不是还债嘛,睡不好。” 蓝未未听到“还债”两个字,心里头动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杨桃点了杯拿铁,服务员走了。两个人在咖啡馆坐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你最近怎么样?”杨桃先开口了。 “挺好的,”蓝未未笑了笑,“搬了新家,忙了一段时间,总算安顿下来了。” “搬哪儿了?” “顺义。” “顺义哪儿?” “中央別墅区那边。” 杨桃愣了一下:“那边房子不便宜吧?” “还行,”蓝未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男朋友安排的。” 杨桃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她跟蓝未未认识了十几年,知道她这个“男朋友”存在了挺长时间了,但从来没见过人。以前她问过几次,蓝未未都含含糊糊地带过去了,后来她就不问了。 “他对你挺好的?”杨桃问。 “挺好的,”蓝未未笑了,眼睛弯弯的,“你呢?你那个呢?” 杨桃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 “他啊,”她说,“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 蓝未未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说。 杨桃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其实你也知道。” “我知道?”蓝未未愣了一下,“谁啊?” “李威。” 蓝未未的表情顿了一下。就一下,很快,然后就恢復了正常。 “李威?”她皱了皱眉,“这名字有点耳熟。” “我以前的男朋友。” 蓝未未睁大了眼睛:“哦哦,他呀?” “嗯。” “你又在一起了,你不是把他骂的一无是处吗?” “说来话长。” “发生了什么事?” 杨桃把那天在酒店休息区的事简单说了说,没讲太多细节,就说他来找她了,两个人聊了聊,然后就在一起了。她没说两年前的事,没说那四十万,没说他是怎么骗她的。 不是她想瞒著,是她觉得那些事说出来丟人。 蓝未未听著,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然后呢”。 等杨桃说完,蓝未未笑了:“那挺好的啊,他对你好就行。” “你呢?”杨桃看著她,“你那个男朋友,什么时候让我见见?” 蓝未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再说吧,”她笑了笑,“他忙,一直没时间。” “忙也不能一直不见人啊。” “可不是嘛,”蓝未未的语气轻快起来,“我都跟他说了,你再不来见我朋友,我闺蜜都要以为我编了个男朋友出来。” 两个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蓝未未看了看手机,说:“我得走了,一会儿还有事。” “这么快?” “嗯,约了人。” 两个人站起来,杨桃穿上外套,蓝未未拿起包。 “桃子,”蓝未未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蓝未未看著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没事,就是——你幸福就好。” 杨桃被她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是。” 两个人走出咖啡馆,在门口分开。杨桃往左走,蓝未未往右走。 蓝未未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杨桃的背影在人群中走著,浅灰色的毛衣,牛仔裤,步子不快不慢。 蓝未未看著那个背影,站了好几秒。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蓝未未回到別墅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保姆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隨便弄点就行”。 保姆进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吊灯没开,客厅里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灰濛濛的。 她摸著自己的肚子,掌心贴著肚子,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 第242章 辞职 赵明远买房子这事儿,没跟杨桃商量。 不是故意瞒著,是压根儿没觉得需要商量——在他看来,房子就是个住的地方,看中了就买,有什么好商量的。 杨桃知道的时候,房產证已经办下来了。 那天晚上她从他西装口袋里摸东西,摸出一把钥匙,看著不像家里的,就问“这什么”。他说“新房子的钥匙”,语气跟说“买了一斤苹果”似的。 “什么新房子?” “结婚住的。” 杨桃愣了一下:“你买了?” “嗯。” “在哪儿?” “西山。” “多大?” “还挺大的。” “你带我去看看。”她说。 “现在?” “现在。”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拿车钥匙。 到了地方,杨桃才知道他说的“还挺大”有多大。 独栋,三层,院子大得能跑马。门口两棵银杏树,挺高,秋天叶子黄了应该好看。房子是法式风格,石材外立面,拱形窗户,看著不像住的,像电影里拍的。 杨桃站在大门口,好半天没动。 “这儿还真大呀?”她转头看著他。 赵明远没接话,拿钥匙开门。 一层是客厅、餐厅、厨房,还有个书房。客厅挑空两层,一面墙全是落地窗,外面是院子。楼梯是旋转的,铁艺栏杆,木质扶手,踩上去没声音。 二层四个臥室,都带卫生间。三层是个大主臥,带衣帽间、卫生间,还有个露台,能看到整个西山。 杨桃在三楼露台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她裹了裹外套。 “这房子多少钱?”她问。 “没多少。” “你说个数。” 赵明远报了个数。 杨桃听完,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她知道他有钱,但花这么多钱买个房子,她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太大了,”她说,“两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说话都有回音。” “以后有孩子就不大了。” 杨桃耳朵根红了一下,別过脸去假装看风景。 “谁要跟你生孩子。”她说。 “你不要算了。” “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赵明远笑了,没再逗她。 两个人从楼上下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杨桃摸了摸壁炉的台面,大理石的光滑冰凉。她蹲下来看了看壁炉里面的构造,问“这能烧吗”,他说“能,有烟道”。 “我想冬天烧壁炉,”她说,“烤红薯。” “行。” “还得买那种长长的火柴,划一下『嗤』一声,特別有感觉。” “买。” 杨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在客厅中间转了个圈,环顾四周。 “这房子我得好好想想怎么装,”她说,“不能瞎弄,得找设计师。” “你定就行。” “你就不能说点別的?什么都『你定就行』,好像这房子跟你没关係似的。” “我的任务是把房子买了,”赵明远看著她,“怎么装是你的事。” 杨桃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转开目光,嘟囔了一句“你就会甩手掌柜”。 但她心里头是高兴的。他说“怎么装是你的事”,意思就是——这个家,你说了算。 回去的路上,杨桃坐在副驾,忽然开口:“李威,我想辞职。”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也没什么特別的原因,”她看著车窗外,路灯一闪一闪地往后跑,“就是觉得没意思了。在酒店干了这么多年,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没什么长进。” “那你想干嘛?” “不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 “你来明威吧。”他说。 杨桃转过头看他:“去你公司?干嘛?” “董事长秘书。” “你秘书不是有吗?那个小陈。” “他是助理,不是秘书。助理和秘书是两回事。” “有什么区別?” “助理帮我处理业务上的事,秘书帮我处理生活上的事。” 杨桃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让我帮你订机票、订饭店、安排行程?” “差不多。” “那不就跟酒店乾的一样吗?” “不一样。在酒店你是给別人干,来了你是给我干。” 杨桃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给你干有什么好的?” “工资高。” “多高?” 他说了个数字。 杨桃的眼睛睁大了一下,然后眯起来看著他:“你是不是在施捨我?” “不是施捨,是市场价。” “市场价哪有这么高?你当我傻?” 赵明远没接话,嘴角带著一点笑意。 杨桃盯著他看了几秒,明白了:“你就是想让我在你眼皮底下待著,对不对?” 他没否认。 “你这人控制欲真强。”她说。 “你说是就是。” “哼!” 杨桃想了想,说行吧,试试看。 她后来跟薛素梅说了这事,薛素梅正在择菜,听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去他公司上班,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 “两口子在一块儿上班,容易吵架。” “我们又不是没吵过。” 薛素梅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择菜。 “妈,你是不是不乐意?”杨桃问。 “没有,”薛素梅把一根老筋掐掉,“我就是觉得,你以前再怎么样也是自己挣钱自己花,现在去他那儿,花他的钱,感觉不一样。” “我自己挣工资,怎么叫花他的钱?” “工资也是他发的。” 杨桃被噎住了。 薛素梅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抬头看著她:“桃儿,妈不是反对。妈就是觉得,女人还是得有自己的底气。不管他多有钱,你手里得有自己的东西。” 杨桃没说话,把她妈的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我知道了。”她说。 辞职的事办得挺快。酒店周副总听说她要走,挽留了几句,但语气不像是真心挽留,更像是走个过场。杨桃交了工牌,收拾了柜子里的东西,跟小王她们吃了顿散伙饭。 小王喝多了,拉著她的手说:“桃姐,你以后发达了別忘了我们。” “我发什么达,换个工作而已。” “你都嫁入豪门了还装。” 杨桃没接话,笑了笑。 散伙饭散了之后,她一个人走在街上,风还是凉的,但没那么刺骨了。她把围巾拢了拢,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她在这家酒店干了快十年,从前台做到大堂经理,每天穿著制服站在那个大堂里,迎来送往,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没想到说走就走了。 她给赵明远发了条消息:“辞了。” 他秒回:“嗯,周一过来上班。” 杨桃盯著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的人生好像从他出现之后就拐了个大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一件一件地变成了日常。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往家走。 第243章 入职 苏青是在杨桃入职明威之前就进来的。 行政部的一个普通职位,不是什么重要岗位,但待遇比她以前的公司好一大截。苏青知道这工作是杨桃帮著介绍的,面试的时候hr问了一句“你和我们董事长夫人认识?”,苏青说“认识,但请按正常流程评估”。 hr笑了笑,没再问。 苏青產假休完没多久,孩子托给薛素梅帮忙照看。薛素梅嘴上说“我这么大年纪了还得给你看孩子”,但每次苏青去接,孩子都被餵得饱饱的,尿布换得乾乾净净。 苏青心里头感激,但嘴上没说过。 她这个人就这样——什么都在心里搁著,不往外倒。 入职第三周,行政部安排她去总部大厦工地陪同巡视。说是巡视,其实就是跟著走一圈,拍拍照,记记东西。苏青换了双平底鞋,拿著文件夹,在工地门口等著。 车到了。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工地门口的碎石路上,轮子上沾了一层灰。司机拉开门,赵明远先下来,深色外套,安全帽拿在手里。 然后另一边门开了,杨桃下来了。 她也戴著安全帽,米色风衣,裤子,平底鞋。她下来之后整了整安全帽的带子,抬头看了一眼工地,跟赵明远说了句什么,赵明远侧头听,点了点头。 苏青站在工地门口,看著杨桃走过来,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步子挺稳。 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 苏青先笑了:“桃子。” 杨桃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表姐?你怎么在这儿?” “行政部的,来跟巡视。” “你这么快入职了呀?我怎么不知道?” “刚进来没多久,”苏青说,“没来得及跟你说。” 赵明远在旁边站著,看了看两个人:“你们聊,我先进去。” 他走了,带著几个项目经理往工地里头走。杨桃没跟上去,站在苏青旁边。 “你怎么样?”杨桃看著她,“孩子谁带?” “你妈帮著带。” “我妈?薛素梅?” “嗯。” 杨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口。她妈帮著苏青带孩子这事儿,她不知道。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她妈从来没跟她提过。 “她没跟你说?”苏青问。 “没有。” “可能怕你担心吧。” 杨桃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站在工地门口,风吹过来,带著土腥味。塔吊在头顶转著,钢筋水泥的味道瀰漫在空气里。 “这楼多高?”苏青问。 “说是二百四十多米,四十八层。” “明威的总部?” “嗯。” 苏青抬头看了看已经出地面的主体结构,钢筋丛林的轮廓在灰濛濛的天底下立著,看著挺壮观。 “桃子,”苏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比我幸运。” 杨桃转头看著她。 苏青没看她,目光落在工地上,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什么情绪。风吹得她头髮糊了一脸,她伸手把头髮別到耳后。 “段西风那个事儿之后,我想了很多,”苏青说,“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个男人值不值得,不是看他好的时候对你多好,是看他坏的时候对你多坏。” 杨桃没接话。 “他骗了你四十万,跑了两年半,”苏青说,“但后来他回来了,把欠你的还了,当著记者的面承认你是他未婚妻,现在你要什么他给什么。” 苏青顿了一下,转过头看著杨桃。 “段西风从头到尾都瞒著我,要不是你妈发现,我到现在还被瞒在鼓里.。” 杨桃看著苏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头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就是很平静地说著这些事,好像在说別人的故事。 “表姐——”杨桃想说点什么。 “我不是在跟你比惨,”苏青打断了她,“我就是觉得,你选对了人。” 杨桃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青拍了拍她的手臂:“行了,进去吧,一会儿跟不上了。” 两个人往工地里头走,碎石路不太好走,杨桃的平底鞋踩在上面沙沙响。苏青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一半,苏青忽然又说了一句:“別辜负这个机会。好好过。” 杨桃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杨桃入职明威的第一周,基本处於懵的状態。 她知道赵明远有钱,知道明威集团很大,但“大”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就像你知道太平洋很大,但你没站在海边看过,你就不知道那个“大”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入职第三天,赵明远的助理小陈带她参观了一圈公司。 先去的生物医药板块。 明威生物医药在亦庄有一整栋楼,研发中心占了十二层。杨桃穿著白大褂跟著一个研发主管走了一圈,看到了那些实验室——一排排的通风橱,穿著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在里面走来走去,试管、烧杯、培养皿摆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们在研的三个新药,”研发主管指著一面墙上的进度表说,“其中一个已经进入临床三期,预计明年能上市。” 杨桃看著那个进度表,上面密密麻麻標著各种数据、日期、阶段目標,她一个都看不懂。 “这个药是治什么的?”她问。 “非小细胞肺癌。” 杨桃愣了一下。她有个初中同学的父亲就是得这个病走的,花了很多钱,人还是没留住。 “上市之后能便宜点吗?”她问。 研发主管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我们会儘量把定价控制在合理范围。” 杨桃点了点头,没再问。 然后去的新材料板块。 新材料在昌平,比生物医药那边还远。厂房很大,进去要先换鞋套、戴帽子,风淋室吹了十几秒才能进。生產线是自动化的,没什么人,就几个技术员在电脑前面盯著数据。 “这是我们的碳纤维生產线,”厂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带著东北口音,“目前国內能做高强高模碳纤维的没几家,我们是其中之一。” “这玩意儿用在哪儿?”杨桃问。 “航空航天、汽车、体育用品,哪儿都能用。比钢轻,比钢硬。” 杨桃摸了摸刚从生產线上下来的那捲黑色材料,滑溜溜的,凉丝丝的。 “这一卷能卖多少钱?”她问。 厂长报了个数。 杨桃的手顿了一下。 最后去的金融投资板块。 金融投资在cbd的写字楼里,跟生物医药和新材料完全不是一个画风。办公室全是玻璃隔断,电脑屏幕上跳著各种曲线和数字,穿著西装的人走来走去,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杨桃站在落地窗前,能看到整个cbd的天际线。国贸、央视大楼、中国尊,全在眼前。 “我们在全球有十几个办事处,”负责金融板块的总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乾脆利落,“纽约、伦敦、新加坡、香港都有团队。” “你们都投什么?”杨桃问。 “一级市场、二级市场、pe、vc,什么都做。” 杨桃听得一头雾水。 第244章 婚礼 回到赵明远的办公室,她坐在沙发上,盯著对面墙上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標著红点,每个红点代表明威集团的一个分支机构。国內从北京到上海到深圳到成都,全有。国外从北美到欧洲到东南亚到中东,也有。 她盯著那张地图看了好一会儿。 “你在看什么?”赵明远从文件里抬起头。 “看你的產业。” “看明白了吗?” “没有,”杨桃说,“越看越不明白。” 赵明远放下笔,看著她。 “我以前觉得你就是个炒股的,”杨桃说,“运气好,赶上了行情,赚了一笔钱。然后拿这些钱买了些公司,雇了些人,然后就——就这样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今天走了一圈,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她站起来,走到那张地图前面,手指点著上面的红点。 “你那个生物医药,在研的新药有十三个,其中好几个已经临床三期了。那个碳纤维,国內能做的不超过两家。金融投资,在全球十几个办事处,什么都投。” 她转过身看著他。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赵明远靠在椅子上,看了她两秒,说:“一步一步做的。” “你少来这套,”杨桃说,“你从零到一百亿只用了不到一年。这不是『一步一步』能做到的。” 赵明远没说话。 杨桃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个人跟她睡在一张床上,跟她一起吃早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吵架和好,但她好像从来不了解他到底有多大的能量。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她问。 “很多。” 杨桃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什么事?” “你確定你想知道?” 杨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了想,说算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赵明远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杨桃问。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比以前聪明了。” “我以前很蠢吗?” “以前你什么都想知道,现在你知道有些事不知道更好。” 杨桃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她知道他说的“有些事”指的是什么——两年前他骗她的那些事,他消失的那两年半,他到底经歷了什么才变成现在这样。 她想知道,但她又怕知道。 “行了,”她摆摆手,“我干活去了。” “你活干完了?” “什么活?” “你是董事长秘书,你活儿就是伺候我。” 杨桃瞪了他一眼:“谁要伺候你?” “你领的是我的工资。” 杨桃被他噎住了,拿起桌上的一摞文件,假装在看。 赵明远看著她,嘴角带著一点笑意,低头继续看文件了。 婚礼定在四月底。 没什么排场,没请媒体,没发通稿。就是两家人,加一些朋友,在赵明远新买的那栋別墅里办的。 杨桃本来想在外面办,赵明远说在家办舒服,她就隨他了。 婚礼前三天,薛素梅搬了一堆东西过来——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说是“早生贵子”的意思,让杨桃放在婚床底下。杨桃觉得有点土,但没拗过她妈,老老实实放了。 婚礼那天,天气不错。 四月底的北京,不冷不热,院子里的银杏树刚冒了新芽,绿汪汪的。院子里搭了个白色的小棚子,摆了十几桌,不算大,但挺精致。 杨桃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纱,不是那种夸张的大拖尾,就是简简单单的款式,腰线收得很好。头髮盘起来了,戴了一条珍珠项炼——赵明远送的,说是结婚礼物。 她站在二楼的窗户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苏青抱著孩子坐在角落里,薛素梅在跟蓝彩平说话,赵明远站在门口迎客,穿著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他今天颳了鬍子,头髮也理过了,看著比平时精神。 杨桃看著他,心跳快了两下。 “看什么呢?”伴娘小王从后面冒出来。 “没看什么。” “你脸红了。” “没有。” “有,你看你耳朵根都红了。” 杨桃伸手摸了摸耳朵,確实是热的。她瞪了小王一眼:“闭嘴。” 婚礼没什么特別的流程。 没有车队,没有接亲,没有闹洞房。就是主持人说几句话,然后赵明远上来说了几句。 他说的话不长,大意是感谢大家来,感谢杨桃愿意嫁给他,以后会好好对她。 没有煽情,没有掉眼泪,就是平平淡淡地说完了。 但薛素梅在台下哭了。 她坐在第一排,穿著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赵明远说到“感谢杨桃愿意嫁给我”的时候,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拿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了,擦了好几次才止住。 杨桃站在台上,看到她妈哭了,鼻子也酸了,但忍住了。 苏青坐在角落里,怀里抱著孩子,看著台上那两个人。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孩子在她怀里睡著了,小手攥著她的衣领。 她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抬头看了看台上,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婚礼结束的时候,天快黑了。 宾客陆陆续续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杨桃换了身便装,坐在院子里的鞦韆上,脚踩著地,慢慢晃著。 赵明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累不累?”他问。 “还行。” “你妈哭了好几次。” “我知道,”杨桃说,“我看见了。” “你怎么没哭?” “我忍住了。” 赵明远看著她,没说话。 杨桃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就是觉得你今天好看。” 杨桃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她跟他在一起这么久,他很少说这种话。不是不会说,是不怎么说。所以每次他说,她都特別不好意思。 “你少来这套。”她说。 “真的。” 杨桃没接话,低头看著自己的鞋尖。鞦韆慢慢晃著,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李威。” “嗯。” “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会。”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杨桃抬起头看著他,他的眼睛在暮色里看不清表情,但她觉得他应该是认真的。 “行吧,”她说,“信你一次。” 第245章 发现端倪 儿子出生那天,北京下了场小雨。 杨桃在產房里折腾了六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头髮湿透了,脸白得跟床单一个色。护士把孩子抱过来让她看,她偏头瞅了一眼,红彤彤的一小团,皱巴巴的,说不上好看。 赵明远站在床边,低头看著那个小东西,没说话,伸手碰了碰小孩的脸。那动作轻得跟怕碰碎似的,杨桃以前没见过他这样。 后来孩子越长开,眉眼越来越像孩子他爸。 杨桃有时候盯著儿子看,会恍惚一下。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生命这事挺神奇的,你把一个人种下去,他就能长出来,带著那个人的眉眼、那个人的神態、那个人的小动作,挡都挡不住。 孩子满月那天,薛素梅来了,拎著土鸡和鸡蛋,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孩子,是把杨桃拉到一边,上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 “没瘦,胖了八斤。” “胖哪儿了?” “肚子。” 薛素梅拍了她一下,走到婴儿床旁边,弯腰看著里头那个小东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像他爸。”薛素梅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嗯。” “像也好,不像也好,健健康康的就行。” 杨桃没接话。她靠在门框上,看著她妈弯著腰逗孩子,嘴里念叨著“姥姥的小宝贝”之类的话,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哭。 她忍住了。 赵明远对儿子的態度,怎么说呢——不像是第一次当爹的人。 他换尿布的手法熟练得不像话,抱孩子的姿势也標准,半夜孩子哭了他能比杨桃先醒。杨桃有一次问他“你怎么会的”,他说“看了几遍就会了”,杨桃不太信,但没追问。 他陪孩子的时间不算多,但每次都在点儿上。 孩子第一次翻身他赶上了,第一次坐起来他也在,第一次叫“爸爸”——虽然叫得含混不清,跟嘴里含著块糖似的——他正好出差,回来之后听杨桃说了,没什么表情,但那天晚上抱著孩子在客厅走了好几圈。 杨桃坐在沙发上看著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心里头酸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过了四五年。 明威集团在那几年长得很快。 生物医药那边,很多新药陆续上市,其中好几个进了医保,销量一下子翻了好几倍。碳纤维的產能也上来了,汽车轻量化的订单从国內几家大厂纷至沓来,供不应求。 赵明远没停。他开始往新能源和新能源汽车这两个方向布局。 收购了几家鋰电池材料公司,控股了几家整车厂,又投了好几个充电桩的初创项目。有人问他是不是铺得太快了,他说“不快,正好”,语气跟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隨意。 杨桃作为董事长夫人,出席的场合越来越多。 行业峰会、慈善晚宴、政府座谈会——以前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现在她得穿著礼服、踩著高跟鞋、掛著得体的微笑,站在赵明远旁边,跟各种不认识的人握手、寒暄、说一些她自己都觉得像套话的话。 她不太喜欢这些。但她没说过。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该做的。她是董事长夫人,不是从前那个酒店大堂经理了。这两个身份之间的差別,不只是工资和房子,是你得扛的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她扛的是自己的日子,现在她扛的是几万多人的公司、上千亿的资產、还有媒体和公眾的目光。 说不上哪个更重。但不一样。 苏青在行政部做得挺好,升了两级,现在是行政副总监。孩子上了幼儿园,薛素梅帮著接送。她跟段西风彻底断了,那个人后来找过她几次,说想看看孩子,她没拦,但也没多说什么,每次就是把孩子送到小区门口,自己转身就走。 杨桃有一次问她:“你还恨他吗?” 苏青想了想,说:“不恨了。没那个力气,而且那边也过得不好,那边邓佳佳后面流程了,他们也分开了。” 蓝未未那边,赵明远一直没断。 频率不算高,一个月两三次,有时候更少。去顺义別墅待一下午,或者过个夜。蓝未未从不过问他来不来,来了她就高高兴兴的,不来她也不催。 女儿比杨桃的儿子大一岁多。 那小姑娘长得白,五官精致,眉眼之间越来越像赵明远。尤其是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的弧度,跟赵明远一模一样。 保姆和司机都是明威集团走帐的,每个月固定时间,会计那边自动打款,从来没出过差错。赵明远没瞒著財务,也没必要瞒——这些事在他这儿就是一笔支出,跟买设备、盖厂房没什么区別。 蓝未未住的那栋別墅,院子里也种了玉兰。她没事的时候就在院子里坐著,喝茶,看书,看著女儿在草地上跑。日子过得安静,也会偶尔参加以前月子中心认识的一些一同坐月子的朋友的邀请,也会充实。 她是满意的。 至少她跟自己这么说。 发现端倪,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杨桃带著儿子去蓝未未家做客。两个人认识这么多年,走动一直没断。蓝未未的女儿比杨桃的儿子大一岁多,两个孩子凑在一起玩得挺好,在院子里追来追去,笑声大得隔壁都能听见。 杨桃和蓝未未坐在廊下喝茶。茶是蓝未未泡的,红茶,加了奶,味道不错。院子里那棵玉兰正开著,花瓣落在草地上,白的粉的,星星点点。 “你女儿长开了,”杨桃说,“越来越好看。” “是吗?”蓝未未笑了笑,“我觉得也就那样。” “眼睛像谁?”杨桃隨口问了一句。 蓝未未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很快,然后就恢復正常了,端著茶杯吹了吹,说:“像她爸吧。” 杨桃没在意。她转头看了一眼正在草地上跑的两个孩子,蓝未未的女儿正好跑过来捡球,弯下腰的时候头髮垂下来,露出整张脸。 杨桃看著那张脸,忽然觉得哪儿不太对。 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那张脸上的某些东西,让她觉得眼熟。不是“在哪儿见过”的那种眼熟,是那种“每天都在看”的眼熟。 她想了想,没想明白,就没再想了。 后来有一次,赵明远在家抱著儿子看电视,杨桃从厨房出来,看见父子俩的侧脸——同样的额头弧度,同样的鼻樑线条,同样的下巴轮廓。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蓝未未女儿的脸。 那个侧脸。 跟这个侧脸。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住。 第246章 岁月的答案 杨桃没声张。 她找了个做財务的朋友,托人查了查。没用自己名字,也没用明威的任何关係,就是找了个信得过的中间人,转了几道手,拿到了几份东西。 赵明远名下那套顺义別墅的购买记录。產权人:蓝未未。 明威集团对公帐户的支出明细——每个月固定一笔钱,备註写的是“諮询服务费”,金额不大不小,刚好够养一栋別墅、三个保姆、一个司机。 还有行车记录。司机老周的车,每个月固定去顺义的那个地址,有时是下午,有时是晚上,时间跨度从几年前一直到现在,没断过。 杨桃把那些东西看完,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盯著电脑屏幕,好半天没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窗外是院子,银杏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金灿灿的。 她以为自己会哭。 但她没哭。 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打电话质问赵明远,会衝到他办公室把那摞文件摔在他脸上,会带著儿子搬出去,会离婚,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男人和她最好的闺蜜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但她一样都没做。 她坐在那儿,脑子里转的不是“他怎么敢”,是“我怎么办”。 儿子才四岁多。明威集团的摊子已经铺得很大了——生物医药、新材料、新能源、新能源汽车、人工智慧,五个板块,员工快十万人。她是董事长夫人,是公开场合站在他旁边的那个女人,是所有媒体和合作伙伴眼里的“李太太”。 她要是掀了这张桌子,倒的不只是她自己的日子。 还有儿子的。还有苏青的。还有薛素梅的。还有那十万多个指著明威发工资的家庭的。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不快。 杨桃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没跟苏青说,没跟薛素梅说,没跟焦阳说。她一个人扛著,扛了好几天,扛到她自己都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不是不重。 是重到一定程度,你就麻木了。就像背石头爬山,刚开始觉得沉,背久了肩膀就木了,你感觉不到那块石头了,但它还在。 赵明远那段时间没觉得她有什么不对。她还是照常上班、照常带孩子、照常出席那些该出席的场合。该笑的时候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跟他吵架的时候也没少吵。 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但她知道,她自己知道。 有一次晚上,两个人都没睡,躺在床上。儿子已经哄睡了,隔壁房间安安静静的。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道,落在床尾,细细的。 “你是不是有心事?”赵明远忽然问。 杨桃愣了一下:“没有。” “你最近话少了。” “忙的。” 赵明远没再问。他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手搭在她腰上,拇指在她腰侧画了两下。杨桃没动,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沉了。 杨桃睁著眼睛,盯著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那些东西——顺义別墅、行车记录、对公帐户流水、蓝未未女儿的脸、儿子和赵明远的侧脸。 她翻了个身,背对著他,把被子拉到下巴。 没睡著。 但她没出声。 蓝未未察觉到杨桃知情,是在一次聚会上。 那天杨桃带著儿子来別墅,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两个女人在客厅喝茶。蓝未未泡了一壶新茶,是明前龙井,赵明远让人送来的,说是朋友从杭州带的。 杨桃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说:“好茶。” “孩子爸让人送的。”蓝未未说。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孩子的笑声,蓝未未的女儿在喊“弟弟你看这个”,杨桃的儿子回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蓝未未看了杨桃一眼。 杨桃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端著茶杯,目光落在院子里,看著两个孩子跑来跑去。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蓝未未忽然觉得,杨桃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以前杨桃看她的时候,是那种“你是我闺蜜我看你就跟看自己家人一样”的眼神。现在不是了。现在杨桃看她的时候,眼神里头多了一层东西,像隔著一层纱,你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蓝未未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她没问。 她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放下,笑了笑:“你儿子越来越像他爸了。” “嗯,大家都这么说。” “挺好的,长得像爸爸,有福气。” 杨桃没接话。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面,看著院子里的两个孩子。 蓝未未坐在沙发上,看著杨桃的背影。 阳光把杨桃的轮廓勾得很清楚,肩膀、腰、腿,线条利落。她站得直直的,背挺得很直,不像以前那样喜欢靠著门框或者歪著身子。 蓝未未忽然觉得,杨桃变了很多。 不是外表,是骨子里的东西。说不清楚,但你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多了一层壳,硬的,你敲不碎,也看不见,但它在那儿。 从那以后,蓝未未约杨桃的次数反而多了。 她开始主动带女儿去杨桃那边,或者约杨桃来別墅。两个孩子玩,两个女人坐著喝茶、聊天、晒太阳。聊天气、聊孩子、聊最近看了什么电影、聊哪家商场新开了什么店。 什么都聊,就是不聊那个男人。 杨桃每次都来。每次来都带著笑,说话的语气跟以前没什么区別,该开玩笑开玩笑,该吐槽吐槽,该给蓝未未的女儿塞零食就塞零食。 但蓝未未能感觉到,杨桃的笑没到眼底。 蓝未未没问。 她知道问不出来的。而且她怕问出来之后,这个场面就维持不住了。 这个场面——两个孩子一起玩,两个女人在院子里喝茶,阳光正好,玉兰花开著,一切都安安静静的、体体面面的——是她花了很大力气才保住的。 她不想打破它。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一年,两年,三年。 明威集团越来越大。很多板块独立上市了,市值翻了好几倍。新能源汽车的销量也上来了,挤进了国內前三。人工智慧那边投了好几个项目,有的成了,有的黄了,但整体是往上走的。 赵明远更忙了。以前还能每个月抽时间去顺义那边一两次,后来变成了一个多月一次,有时候两个月才去一趟。 蓝未未从不过问。他来了她就高兴,不来她也不催。女儿问“爸爸什么时候来”,她说“爸爸忙,忙完了就来了”。女儿就不再问了。 杨桃的儿子上了小学。成绩还行,不算拔尖,但也不差。老师说他聪明,就是坐不住,上课老爱跟旁边的人说话。杨桃被老师叫去谈过两次话,回来跟赵明远说,赵明远说“小孩,调皮些没事。”。 杨桃翻了个白眼:“你就惯著吧?” “也是你惯出来的。” 苏青的孩子也上小学了,跟杨桃的儿子不是一个学校,但离得不远。薛素梅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但还是坚持每天接送孩子。杨桃让她別太累,她说“不累,閒著也是閒著”。 段西风后来又找过苏青几次,想復婚。苏青没同意,也没把话说死,就那么吊著。杨桃问她到底怎么想的,她说“再说吧”,跟没回答一样。 焦阳还是老样子,在电视台做著节目,不温不火。他偶尔约杨桃吃饭,两个人坐在一起,他聊他的工作,她聊她的日子,跟以前差不多。只是他不再提李威了—— 杨桃有时候会想,她这一辈子,到底算什么。 说幸福吧,心里头那根刺一直在。说不幸福吧,她有的东西很多人一辈子都够不著。大房子、好车、花不完的钱、一个还算靠谱的老公、一个健康聪明的儿子。 她妈薛素梅有一次跟她说:“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什么都占全了。你占了好的,就得受著坏的。老天爷是公平的。” 杨桃不知道老天爷是不是公平的。但她知道,她妈说的是对的。 她选择不掀桌子,不是因为她怂,是因为她觉得不值得。 不值得把儿子的人生搭进去,不值得把自己好不容易建起来的生活砸了。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她自己。 她心里那根刺,拔不掉,也长不进去,就那么扎著。不碰的时候不疼,一碰就疼。她学会了不碰。 蓝未未那边,她没再去问,也没再去查。不是不好奇,是知道了又能怎样?知道了,她就能掀桌子了?知道了,她就能痛快了? 不能。 所以她就不问了。 几十年后,赵明远和杨桃都老了。 头髮白了,皱纹多了,步子慢了。儿子长大了,开始慢慢结果一些公司重要职位。 明威集团成了世界级的巨头。生物医药的药品卖到了全球一百多个国家,新材料的產能占了全球市场將近三成,新能源汽车的销量连续好几年排在前头。 赵明远不怎么管具体业务了,交给了一个职业经理人团队。他偶尔去公司开个会,大多数时间在家里待著,看看书,种种花,跟杨桃拌拌嘴。 杨桃也不怎么出门了。年轻时候那些场合——行业峰会、慈善晚宴、政府座谈会——她早就不去了。不是不想去,是觉得没意思。 她坐在院子里的鞦韆上,慢慢晃著。院子里的银杏树已经很高了,秋天的叶子黄灿灿的,落了一地。风一吹,叶子沙沙响,有几片飘到她膝盖上,她捡起来看了看,又扔了。 赵明远从屋里出来,端著一杯茶,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赵明远忽然开口:“想什么呢?” 杨桃想了想,说:“没想什么。” “骗人。” “真没想什么。就是坐坐。” 赵明远没再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看那棵银杏树。 杨桃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头髮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那双眼睛没怎么变——还是那种看什么都淡淡的、不太当回事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酒店大堂休息区,她闭著眼睛说“我真的有点想你了”,然后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 那时候她以为如果李伟再背叛自己,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后来她发现,原不原谅的,其实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日子还得过。而且她过的这个日子,怎么说呢,有苦的,有甜的,有扎心的,有暖心的。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但美好的东西更多。 杨桃从鞦韆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进屋吧,风凉了。” 赵明远站起来,跟著她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杨桃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银杏叶还在落,金灿灿的,铺了一地。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进了屋。 门关上了。 第247章 开局富二代渣男 赵明远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厉害。 怎么说呢,像有人拿锤子从里面往外砸。 他躺在床上没动,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石膏线,中间吊著一盏水晶灯,关著,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上面,一闪一闪的。 他眨了两下眼。 然后记忆涌上来了。 不是慢慢来的,是整片整片砸过来,像决了堤的水。苏大强、陈屿、樊胜英、冯化成、盛紘、蒋鹏飞,李威——七辈子的人生,七辈子的记忆,全挤在一起,塞进他脑子里,撑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隨后很多很多以前的情感记忆慢慢消失,若隱若现,留下的是各种知识类,应用类与其他类记忆,一直深刻与脑海里。 他闭著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等那股劲儿过去了,他慢慢坐起来。 臥室挺大,三四十平的样子,床头柜上堆著几本杂誌和一个手机,充电线连著,绿灯亮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轻。皮肤紧致,骨节分明,没有老年斑。他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纹路清晰,乾乾净净。 二十八岁左右的身体。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 镜子里的脸让他停了一下——五官端正,底子不错,就是看著有点虚。 眼角有细纹,但不多。头髮浓密,但有点油。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洗完脸,他回到臥室,在床边坐下,开始回想原主的记忆。 回想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他靠在床头,盯著天花板,嘴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陈卓。” 停顿了一下。 “你可真是个典型的渣男。” 原主的感情线,比他想像的还要乱。 主要两条,同时在跑。 第一条:梁爽。 漂亮、骄傲、嘴硬、要面子。原主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对她好得没边——大半夜她想吃某个牌子的冰淇淋,他开车跑了半个城去买,买回来她说“不想吃了”,他也没发火。两个人吵架,她把他拉黑、刪微信、搬回宿舍,过两天又发消息说“我东西落你那儿了”,他乖乖送过去。 她要求他隨叫隨到,要求他眼里只有她一个人,要求他把她放在所有事情的前面。他做到了,她还不满意。 但问题是——他同时在跟別人订婚。 第二条:苏菲。 家族联姻的对象,高知家庭背景,在国外念书,现在给原主怀孕两个月了。原主一边哄著梁爽,一边应付著苏菲,两头都想抓著. 赵明远翻完这些记忆,摇了摇头。 再过一个月左右,就是原剧情里梁爽在婚纱店撞见陈卓带未婚妻拍婚纱照的场景。那一幕之后,两个人彻底崩了,但现在应该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现在的时间点,应该是刚分手没多久。梁爽搬回了宿舍,每天都在骂他。那套华侨城的房子还租著,梁爽的东西全在里面,一样没拿走。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 三室两厅,南北通透,装修是那种现代简约风格,灰白色调,看著挺乾净。 阳台上摆著几盆绿植,快死了,叶子耷拉著。 窗外能看到一小片海,天灰濛濛的,海也是灰濛濛的。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转。 七辈子的经验告诉他一个道理——人不能既要、又要、还要。 你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原主就是这样,想要梁爽,又想要家族联姻保住生意,结果两边都黄了。 但他不需要选择,也不在意,不在意梁爽,也不在意家族联姻,他只需要把自己变得更强,“你若盛开,蝴蝶自来”,只需要好好经营知己,让自己变得无比强大,那么很多事情,他根本不需要在意,而是別人需要在意他的想法,需要向他妥协。 七辈子的记忆里,金融、实业、投资、管理,他门儿清。给他一点启动资金,他能在短时间內翻出几十倍、几百倍几千倍。 陈卓本身就有钱。家里做生意的,给他攒了不少家底。几千万的本金,加上五辈子的操盘经验——够了。 赵明远做的第二件事,是理清原主的財务状况。 他翻了翻手机里的银行app和股票帐户。活期存款一千多万,股票帐户里还有两三千万,加起来不到四千万。那套华侨城的房子是租的,不是买的,月租不便宜。车有两辆,一辆奔驰s,一辆保时捷卡宴,都是原主名下。 他又翻了翻原主和家族那边的聊天记录。 他爸陈国良,做家电生意的,在珠三角那边有几个工厂,规模不算小。最近一直在催他跟苏菲结婚,说什么“两家联手才能做大”、“你別光顾著谈恋爱,生意才是正经”。 原主的態度一直是拖著。回消息回得敷衍,电话能躲就躲。 赵明远看完那些聊天记录,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得嘞。 现在他是陈卓了。 他开始盘算。 原主的社交圈他没打算怎么经营,但有几个人脉能用。原主在深圳这边混了几年,认识一些做金融的、做实业的,关係不深,但能搭上线。 最关键的是——他手里有几千万的启动资金。 够了。真的够了。 比特幣现在什么价? 他翻了翻手机,查了一下行情,嘴角抽了抽,又是2020年,这一年太好起飞了。 赵明远没急著动手,不著急,现在行情很平稳。 他用了三天时间,把原主的生活习惯摸了一遍。几点起床、几点吃饭、跟谁联繫、去哪些地方——这些东西看起来琐碎,但很重要。他不想让人觉得陈卓突然变了个人。 当然,有些变化是藏不住的。比如气质。原主这个人,怎么说呢,表面看著光鲜,富二代,开好车住好房,但骨子里有点虚。那种虚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没什么底气——全靠家里撑著,自己没什么真本事。 赵明远不一样。七辈子的阅歷,什么场面没见过?那股篤定劲儿,不是装能装出来的。 但他儘量压著。能少说话就少说话,能不出头就不出头。 第四天,他给原主的一个朋友打了电话。 那人叫老张,在深圳做私募的,原主跟他喝过几次酒,关係不算铁,但能说上话。赵明远约他出来吃了顿饭,聊了聊市场。 老张夹著一筷子清蒸鱼,问:“你最近怎么这么安静?以前不是挺能闹腾的嘛。” “分了手,想静一静。”赵明远说。 见陈卓不想多说。 老张也没再提,聊起了股票。赵明远顺著他话头往下接,聊了几句大盘、聊了几句个股。老张发现他懂的不少,有点意外:“你以前不关心这些啊。” “最近开始学了。” “学这个干嘛?你家不是做家电的吗?” “想自己干点事。” 老张没多问,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第248章 扩张 这顿饭吃得不算热络,但也没冷场。 赵明远想要的不是老张这个人,是老张背后的圈子。 深圳搞金融的就这么大个圈子,进去了,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赵明远真正开始操作,是在第五天。 他在家里支起了三块屏幕。书房被清空了,书桌搬走,换了一张大桌子,摆上电脑、显示器和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窗帘拉上,昼夜不分。 弄了好几个帐户,在美股和序列货幣双头並进,各种槓桿,猛进猛出。 到第四十五天的时候,他的帐户余额突破六十五亿。 他停下来,抽了根烟。 烟雾在屏幕的光线里慢慢散开,他在算另一笔帐——比特幣还会大涨从现在的六七千到来年五五六万,美股还有一些机会,但要等。他计划提出一半资金,另外一半留在幣市和美股,让利润继续翻滚。 四亿多美元的本金,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他开始搭架构。 註册公司这种事他熟。半个月內,两家公司陆续落地——一家金融投资公司、一家家电科技公司两家现在还是空壳,但他已经把框架搭好了。 金融投资公司先跑起来。他又把大部分资金转入这家公司,开始做资產管理。 这些事他做得很低调。没有开张仪式,没有媒体报导,甚至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租——暂时掛在一个共享办公空间里,註册地址是那种按工位出租的地方。 梁爽那边,他一直没联繫。 不是刻意憋著,是没必要。原主跟梁爽的关係已经崩了,他现在凑上去,只会被骂得狗血淋头。而且他也不打算像原主那样——不追不哄不解释,这是他定下的原则。 不是冷血,是清醒。 原主对梁爽的態度是“无底线惯著”,她要什么给什么,她发脾气他哄著,她拉黑他等著。结果呢?她照样不满意。 赵明远不打算走这条路,太累了,没必要。 他拿起手机,翻到梁爽的微信。 聊天记录还停在分手那天。梁爽发了一大段话,大意是“你就是个骗子”“我再也不想见到你”然后就没了。 赵明远盯著那段话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 没刪好友,没拉黑,没发消息。就那么放著。 那套华侨城的房子,他决定继续租著。 租约还有大半年,梁爽的东西全在里面——衣服、化妆品、日用品,什么都没拿走。钥匙他有,但一直没进去过。 他让保洁阿姨去打扫了一下,交代了一句:“东西別动,原位放著。” 保洁阿姨问:“那些女生的东西也不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不动。” 阿姨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冰箱上有个便利贴,是原主写的——“鸡蛋保质期到3月20日”。字跡工工整整的,看著有点傻。 赵明远看到那张便利贴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撕了。 想了想,又拿了一张新的,写上同样的字,贴回去了。 不是为了装深情,是为了——算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 时间过得很快。 差不多又是半个月,陈卓这边的事情已经铺开了。 家电科技公司那边,他用了不到一周就把框架搭起来,然后开始招人。 不是那种一个两个的招,是整团队整团队地挖。 他从同行那边撬了两个技术团队过来,给的钱翻倍,人家第二天就来报到。 销售团队也是,他直接找猎头,开了个清单,照著竞爭对手的骨干名单挖。 半个月不到,公司从空壳变成了三百多人。 到第三十天的时候,他又併购了四家小型家电工厂。两家在东莞,两家在惠州。都是那种技术底子不错但资金炼出了问题的小厂,老板急著出手,他压了压价,四个打包拿下。 併购完工厂,生產线那边的人自然也跟著过来了。再加上仓储、物流、售后,七七八八加起来,他手底下已经有两千多號人。 两千多號人。 他有时候坐在办公室,翻著人事部发来的花名册,自己都觉得有点扯。三个多月前他还是个刚穿进来的灵魂,现在就管著两千多人吃饭。 金融公司那边一直在家电公司输血。 那家金融投资公司他註册得早,资金池一直在滚。收购工厂要钱,挖人要钱,铺渠道要钱,研发也要钱。现金流吃紧的时候,他就从金融公司那边调一笔过来,填上,继续跑。 两边这么一配合,家电公司的扩张速度根本不像一个新公司,倒像是一个已经跑了好几年的成熟企业在铺盘。 当然也有烦心的事。 人多了,管理就跟不上。他招的那些高管,有几个是衝著钱来的,干活儿没那么拼。他看在眼里,没急著动,先记著。七辈子的经验告诉他一个道理——换人不能急,你得先找到能顶上的人,才能动现在的人。不然你把人开了,位置空著,业务就断了。 苏菲那边,他也没冷落。 毕竟肚子里怀著孩子,五六个月了,肚子已经很大了。他每隔两三天会打个电话过去,问问身体怎么样,吃没吃好,睡没睡好。聊的內容不多,但频率在。苏菲那边態度也还行,很热络。 苏菲是家族联姻,孩子是意外,他现在的態度就是:该负的责任负起来,但也別指望他演什么深情好男人。 梁爽那边,他倒是偶尔会想起来。 不是刻意想,是有些东西会提醒他。比如那套华侨城的房子,房租每个月自动扣款,帐单发到他手机上,他看到那个地址就会想起来。保洁阿姨每次打扫完都会拍照发给他.。 但他没联繫她。 不是因为狠,是因为他去了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他现在去,梁爽要么骂他,要么哭,要么又骂又哭。不管哪种,他都接不住。他又不是原主,没办法演那种“我错了你原谅我”的戏码。他要是去了,站在那儿像个木头一样,梁爽看了更气。 不如不去。 梁爽最近確实过得挺惨的。 她发现陈卓早有未婚妻这件事,她通过陈卓之前的微博的点讚,然后进入其中一个人的主页,那个人最新的照片手里带的戒指是之前以为是陈卓买给自己的衣服口袋里的那个戒指,这个应该就是陈卓最新找的小三,然后私信约了出来,一番质问和对话后,发现自己才是那个第三者,对方三年前就和陈卓订婚了,这让她受伤不已, 后来她打车回了宿舍。 一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两年算什么? 她跟陈卓在一起两年。两年里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他半夜开车半个城给她买冰淇淋,她说不想吃了他也不发火。她拉黑他、刪微信、搬回宿舍,他从来不跟她吵,第二天就跟没事人一样来找她。 她以为这就是爱。 结果不是。 第249章 知道情况 梁爽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她推门进去,谁也没看,直接走到自己床铺前,脱了鞋,爬上床,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成一团。 动作快得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段家宝正坐在自己床上敷面膜,手里还举著手机看综艺,看到梁爽这架势,面膜差点没掉下来。她张了张嘴,扭头去看姜小果。 姜小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一本金融学的教材,但半天没翻页了。她感觉到段家宝的目光,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说话。 段家宝用口型问了句:“怎么了?” 姜小果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然后用口型回了一句:“別问。” 段家宝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面膜揭了,轻声问了句:“爽姐,你吃了吗?” 被子底下没动静。 过了大概五六秒,梁爽的声音才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鼻子被堵住了:“吃了。” 段家宝还想说什么,姜小果冲她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 段家宝闭嘴了。 宿舍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段家宝的综艺还在放,但她已经调成了静音,画面一闪一闪的,照得宿舍忽明忽暗。姜小果把那本金融学教材合上了,又打开,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谁都没心思干自己的事。 姜小果犹豫了半天,拿起手机,给梁爽发了条微信:“你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她看到梁爽放在床头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亮了大概三四秒,又暗了。 没人回。 姜小果又发了一条:“有什么事跟我们说,別一个人憋著。” 还是没回。 段家宝也拿起手机,在宿舍群里发了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伸手的动图,配文是“抱抱”。发完了,她又觉得有点傻,想撤回,但已经过了时间了。 梁爽的手机又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被子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梁爽的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提示音,是电话。 屏幕亮了,显示来电人:陈卓。 段家宝和姜小果同时看过去。 梁爽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按掉了。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床上,继续缩在被子里。 段家宝忍不住了,小声说了句:“他打电话来干嘛啊……” 姜小果没接话。 她心里在想另一件事——梁爽下午到底见了谁?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梁爽进门那个状態来看,绝对不是小事。她从来没见梁爽这个样子,梁爽这个人,再怎么难受,面上也要撑住的。 今天连撑都不撑了,那肯定是真崩了。 但她也知道,现在不能问。问了梁爽不会说,还会觉得烦。 只能等。 赵明远住的大平层里,新买的,他感觉房主之前的装修还不错,也就没有重新装修,直接搬进去,但换了生活用品,找了保姆。 赵明远坐在书房里,三块屏幕都亮著,左边是美股行情,中间是比特幣的k线图,右边是他自己搭的一个数据面板,上面跑著各种指標和仓位信息。 他把手机放下。 梁爽没接。 他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复合,也不是为了哄。 他就是想起来一件事——那套房子的物业前两天给他发了通知,说是要统一检修管道,需要一个礼拜內安排时间。他得跟梁爽说一声,她的东西还在里面,检修的时候会有工人进去,別到时候少了什么东西说不清楚。 当然,这个电话也可以不打。他完全可以让物业直接联繫业主,或者让保洁阿姨帮忙盯著。但他想了想,还是打了。 没接就算了。 他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口水,然后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屏幕上。 屏幕显示利润颇丰,当然,前面那么多卷內容都没有出问题,这卷肯定也不会出问题,只是习惯盯著,毕竟钱真不少。 他抽了口烟,烟雾在屏幕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猎头髮了条消息:“家电科技公司的cto人选,下周一前我要见三个。要求我发你邮箱了,你看一下。” 猎头秒回:“收到陈总,我明天一早给您反馈。” 赵明远没再回。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梁爽这边。 第二天早上。 姜小果七点就起来了。 她今天要去普凌投资参加实习生入职培训,不能迟到。她洗漱完,换了衣服,化了淡妆,拎著包准备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梁爽的床铺。 被子还蒙著,梁爽没动过。 姜小果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想发条消息,打了一半字——“爽姐,我今天去普凌入职培训,你要是难受就给我们发消息”——然后又刪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开门走了。 她觉得梁爽可能需要安静,而不是安慰。而且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別难过了”?梁爽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可能不难过。说“陈卓就是个渣男不值得”?这话她们已经说过八百遍了,管用吗?不管用。 不如不说。 段家宝还在睡醒,呼嚕打得震天响。罗艷昨晚打游戏打到凌晨四点,现在也睡得像死猪一样。 梁爽听到姜小果关门的声音,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她其实一晚上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一闭眼就是昨天跟苏菲见面的场景。苏菲说的那些话——“我跟陈卓在我出国前就订婚了”—— 每一句话都像针扎在她心上。 她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这两年,她到底算什么?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 她以为这就是爱。 结果不是。 她是小三。 不,连小三都算不上。小三好歹是知情的情况下介入別人感情的,她是被蒙在鼓里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是正牌女友,结果人家正牌未婚妻一直在国外念书,她在国內给人家当了两年的——她不想用那个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片。 第250章 引发关注 赵明远正在公司处理一些琐碎文件,手机电话响了。 赵明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大概半秒,接了。 “爸。” “你在哪呢?”陈国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那种典型的珠三角口音。 “在公司。” “公司?哪个公司?” “深圳。” 陈国良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跟你妈下周去深圳,你安排一下,一起吃个饭。” 赵明远知道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行。”他说。 “苏菲那边,你最近联繫了没有?”陈国良问。 “联繫了。” “她肚子大了,你別老让人家一个人待著。你妈说要过去看看,被我拦住了。你现在到底怎么打算的?这婚结还是不结?”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爸,这事等我到深圳再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陈国良那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行,见面说。但我告诉你,苏菲家里那边一直在问,你得给个准话。” “我知道。” 掛了电话,赵明远把手机放在桌上,盯著屏幕看了几秒。 他知道他爸在想什么——怕他搞砸了这门联姻,怕苏菲家那边不高兴,怕影响生意。但问题是,他现在不需要这门联姻了。 他手里有上百亿的资產,两家公司,四千多號人,还有一个正在快速扩张的家电集团。他不需要靠娶谁来做大生意。 梁爽上午没去上课。 她一个人从学校出来,打了个车,去了华侨城那套公寓。 她有钥匙。陈卓从来没要回去过,她也没还。分手之后她回来过两次,都是拿东西。第一次拿了几件衣服和化妆品,第二次拿了一双鞋和一个包。每次都是拿了就走,不敢多待。 但今天她没拿东西。 她开门进去,换鞋,走进客厅。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沙发上的抱枕还是原来的位置,靠阳台那个角上有点塌了,是她以前喜欢窝在那里刷手机压出来的。电视柜上摆著她的照片,是她跟陈卓去年去海边玩的时候拍的,她穿著一条白裙子,笑得很开心。冰箱上贴著那张便利贴——“鸡蛋保质期到3月20日”——他的字跡,工工整整的,有点傻。 她走过去,打开冰箱。 里面有鸡蛋,有牛奶,有水果,还有一瓶她喜欢喝的果汁。她看了一眼生產日期,是昨天买的。 她愣住了。 她拿起那瓶果汁,看了又看,放回去了。 然后她走到臥室。 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好了,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头柜上放著她的护肤品,还是她走之前摆的那个顺序——爽肤水、精华、乳液、面霜,从左到右,一瓶没少。 她打开衣柜。 她的衣服全在里面,掛得好好的,春夏秋冬四季的都分好了。她隨手抽了一件出来,是一件她以前经常穿的卫衣,上面还有她用的洗衣液的味道。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那件卫衣里。 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因为委屈?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后悔?还是因为——她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没变。她的东西都在,他的东西也在。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好像她还住在这里,就好像他隨时会推门进来说“我回来了”。 但她知道,不会了。 她昨天晚上按掉了他的电话。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打过来。是想她了?还是有什么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敢接。接了之后说什么?她不知道。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哭,更怕自己一开口就骂。 她在那套公寓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哪儿都没去,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著那个有点塌的抱枕,看著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她点了外卖,是以前他们经常一起吃的那家。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放在茶几上,凉了。 晚上她没走。 她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以前睡的那半边床上。枕头上有他的味道——也不是什么特別的味道,就是洗衣液的味道,加上一点点他用的那种须后水的味道。 她闭著眼睛,翻来覆去地睡不著。 她在想一件事——他今晚会不会回来? 这套房子是他租的,他应该会回来吧?但他的东西都在,牙刷、毛巾、拖鞋,全都整整齐齐地摆著。他应该只是最近没回来住,不代表他不住这里了。 她等了很久。 从晚上十点等到凌晨一点,又从凌晨一点等到凌晨三点。 门没响。 他没回来。 她不知道的是,赵明远很久没有来这边了,他住在新买的大平层里,离公司更近,更方便。这套公寓他留著,只是因为她还在。 但梁爽不知道。 她在黑暗中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又哭了。 同一时间,陈国良掛掉电话之后,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他老婆王淑芬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看到他那个表情,问了一句:“怎么了?跟儿子吵架了?” “没有。”陈国良接过汤,喝了一口,“就是觉得这小子最近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 “说不上来。”陈国良放下碗,“以前问他什么,都是嗯嗯啊啊的,没个准话。现在还是没准话,但那个劲儿不一样了。” 王淑芬想了想,说:“那不是挺好的吗?以前你老说他没主见,现在有主见了你又不高兴。” “我不是不高兴。”陈国良皱了皱眉,“我就是觉得——太快了。你没看他最近搞的那些事?又是註册公司,又是收购工厂,手笔大得很。我让人查了一下,他手里现在至少几十个亿。几十个亿!他哪来这么多钱?” 王淑芬愣了一下:“他不是一直有几千万吗?” “几千万和几十个亿是一回事吗?”陈国良声音大了一点,“三四个月,几千万变几十个亿,你见过谁这么能折腾的?” 王淑芬不说话了。 陈国良又说:“还有苏菲那边,他现在也不怎么上心了。以前三天两头打电话,现在还是打,但那个態度不一样了。以前是哄著捧著,现在是——怎么说呢,像在尽义务。” “那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你以前老说他被梁爽迷得神魂顛倒的,现在他不迷女人了,你又觉得不对劲。” “我不是觉得不对劲。”陈国良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我就是觉得——梁爽和他分手那个事,对他影响太大了。你没发现吗?自从跟梁爽分了手,他整个人都变了。以前就是个紈絝子弟,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上心。现在呢?雷厉风行,杀伐果断,跟换了个人一样。” 王淑芬想了想,说:“那不是挺好的吗?” 陈国良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好是好,但我总觉著,这变化也太大了。大到——不太正常。” 王淑芬没接话。 陈国良走回来,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找到一个號码,拨了出去。 “老苏,是我,国良。你那边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风声?关於陈卓的……对,就是那个事……嗯……嗯……我也觉得……行,你那边再帮我盯著点,有什么消息跟我说一声。” 掛了电话,陈国良靠在沙发上,闭著眼睛想了很久。 他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苏菲她爸给他打了个电话,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陈卓最近是不是在搞什么大动作?我听说他在深圳那边弄了个家电公司,搞得挺大的。” 当时他没当回事,以为就是年轻人小打小闹。 现在看来,不是小打小闹。 几十个亿的资產,三四千多號人,七八家工厂——这不是小打小闹能搞出来的。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號码。 “老张,是我。你帮我查一个人,叫梁爽……对,就是陈卓以前那个女朋友……不是要找她麻烦,我就是想了解一下……嗯,越详细越好。” 掛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那碗汤,一口气喝完了。 汤已经凉了。 陈卓的大动作引起了关心他的陈苏两家的关注. 第251章 商谈 陈国良到深圳那天,下了点小雨。 他本来想直接去陈卓公司看看,想了想,还是先约了苏菲她爸苏正业。 两个人在福田那边找了个会所,挺隱蔽的地方,陈国良以前来过几次,包间不大,但安静。 他到的时候苏正业已经到了。 苏正业比他大两岁,头髮白了一半,但精神头很好,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坐在沙发上喝茶。看见陈国良进来,站起来握了个手,也没多客套,直接坐下了。 “你见到陈卓了没?”苏正业问。 “还没,晚上一起吃饭。”陈国良坐下来,服务员进来倒茶,他摆摆手让人出去了。 苏正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看了陈国良一眼:“你知道他现在手里有多少资產吗?” 陈国良愣了一下:“你查了?” “不是我查的。”苏正业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过去,“我一个做投资的朋友跟我说的,他最近在深圳这边动静不小,圈子里已经有人在传了。” 陈国良接过手机看了看。 是一份简略的资產梳理,不算太详细,但数字摆在那儿——明卓科技集团,旗下控股十一家工厂,六家研发中心,仓储物流体系覆盖珠三角,员工总数五千三百多人。金融投资公司那边管理的资產规模,保守估计在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亿之间。 陈国良把手机还回去,没说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苏正业看著他:“你儿子这几个月搞出来的东西,比咱俩干半辈子还多。” “我知道。”陈国良声音有点闷。 “我让人仔细核过,”苏正业说,“他起步资金就那几千万,是你给他的没错吧?就那几千万,四五个月滚到上百亿。这个收益率,说句不好听的,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没见过。” 陈国良没接茬。 苏正业又说:“我不是不满意,我挺满意的。苏菲嫁过去,我不亏。但我就想弄明白一件事——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问过他,”陈国良有些低沉的说道。,“他说是投资,最近心情不好,所以破釜沉舟开大槓桿,都是在虚擬货幣和美股上挣到,最近虚擬货幣和美股一个超级大行情,他现在拥有的都是五倍十倍二十倍大槓桿博出来的。” 陈国良端起茶杯,继续说道:“他给我看过他的交易单,很疯狂,都是高槓桿交易,各种浮盈加仓,好几次资產差点全部归零。” 苏正业满脸震惊低声呢喃;“这么疯狂,完全没有给自己留后路呀,不把钱当钱吗。” 两个人都心情沉重的沉默了一会儿,陈国良现在都有些心悸,陈卓的交易单他看的都疯狂不已,还好陈卓是成功了,而且后面把很多虚擬资產变现了,变成了实体產业,要是亏回去了,真的会可惜死。 包间里空调开得有点低,嗡嗡响。 苏正业先开口:“你说他是不是因为那个事,他才会变化这么大,而且还破釜沉舟的大槓桿搞钱,现在又把所有精力放在工作里。” “哪个事?” “就是跟那个女的,叫梁什么的,分手那个事。” 陈国良看了他一眼:“你也知道?” “能不知道吗?”苏正业往椅子上一靠,“我也很关注我女婿的,年轻人嘛,声色犬马,正常,別带到家里就行。但后来我了解到陈卓和那女的分手了,我还鬆了口气。结果分了之后,陈卓整个人就变了。”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以前什么样?吃喝玩,不怎么上心生意。现在呢?跟换了个人似的。” 陈国良听著,点了点头。 苏正业又说:“但我也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他是憋著一股气。”苏正业看著他,“你想啊,他跟那个女的处了两年,最后崩了。具体怎么崩的我不知道,但肯定搞的不好看,陈卓好像挺喜欢那女的,跟个什么似的,舔什么,舔狗,对舔狗。现在分了,一个人受了这么大的打击,要么消沉,要么发奋。他现在就是发奋的那个状態。” 陈国良想了想,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还有一个事。”苏正业的声音低了一点,“我怕他搞这么大,不只是因为那个女的。” “什么意思?” “你说他为什么要搞家电?你家就是做家电的,他完全可以回去接手你的盘子,费这劲自己从头搭一个干什么?” 陈国良没说话。 苏正业看著他:“他是不是不想被家里管著?你想想,他要是在你手底下干,什么事都得听你的。现在他自己搞一套,盘子比你还大,到时候谁听谁的?”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陈国良其实想过这个问题,但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儿子以前是个什么德性他知道——不坏,但没什么大志向,靠著家里的钱混日子。他催过,骂过,没用。后来他也不催了,想著等自己干不动了,把摊子交给陈卓,能守成就行。 结果现在陈卓自己搞出这么大动静,他反而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还有苏菲那边,”苏正业说,“他现在对苏菲什么態度?有什么想法。” “还行吧,”陈国良说,“电话打著,该问的也问。” 苏正业皱了皱眉。 陈国良赶紧补了一句:“这么他们两个人的问题,我们就不掺和了,而且现在也掺和不了。” “我其实有些担心这个。”苏正业说,“他要是心里头对这门婚事不满意,又不好明说,就自己搞一套东西出来,等翅膀硬了再跟我们摊牌。到时候他手里握著上百亿的资產,谁还能拿他怎么样?” 陈国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把杯子放下,说:“老苏,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现在搞的那些东西,我已经看不懂了。以前我觉得他是我儿子,我能管住他。但现在——” 他没说下去。 苏正业等了几秒,替他说了:“现在管不住了。” “对。”陈国良点了点头,“管不住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苏正业嘆了口气:“但说实话,比起以前那个样子,我还是喜欢现在这个。至少他是在往大了搞,不是在混日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国良说,“就是变得太快了,心里头不踏实。” 苏正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 “你家里就他一个,”苏正业没回头,“我家里还有个老大,苏菲是小的。所以你这个情况比我难办。我就一个女儿,订婚了,算嫁到你家了,好坏都是你们陈家的事。而且你这摊子,迟早是他的。” 陈国良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我知道。”他说。 “所以你得想清楚,”苏正业转过身看著他,“怎么和现在这个性格大变,变得很有出息的儿子相处?” 陈国良没回答。 苏正业拍了拍他肩膀:“走吧,这些事情以后再说。我一会儿还有点事,就不跟你一块儿去了。” 两个人出了包间,在走廊里分开。 陈国良站在会所门口,看著雨发呆。 司机把车开过来,他上了车,说了一句:“去明卓科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不去酒店先?” “先去我儿子那边看看。” 第252章 习惯 梁爽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 她迷迷糊糊地摸了一下旁边——空的。 床单是凉的。 她在被窝里缩了一会儿,不想动。 昨天晚上等到凌晨三点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的。门一直没响,他没回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躺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有动静。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她一下子坐起来了,心跳得很快。 门开了。 但不是陈卓。 是一个中年女人,穿著深色的工作服,手里拎著拖把和清洁剂。看见梁爽坐在床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呀,梁小姐,您回来了?” 梁爽认出来了,是家政阿姨,姓周。 之前她住在这里的时候,周阿姨每两周来一次做深度清洁,每天简单清洁收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阿姨。”梁爽声音有点哑。 “陈先生没跟我说您回来了,”周阿姨站在臥室门口,手里还拎著东西,“我就照常过来打扫。要不我晚点再来?” “不用,你打扫吧。”梁爽掀开被子下床,“我一会儿就走了。” 周阿姨犹豫了一下,开始收拾。 梁爽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周阿姨已经在拖客厅的地板了。 梁爽坐在沙发上,抱著那个有点塌的抱枕,看周阿姨干活。 周阿姨拖到茶几旁边,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陈先生好久没过来住了,得有——我想想啊——两个多月了吧。” 梁爽的手指在抱枕上收紧了一下。 “他住哪儿去了?”她问。 “那我可不知道,”周阿姨继续拖地,“人家的事,我也不好问。不过他每次都交代得很仔细,什么地方要擦,什么东西不能动,冰箱里的东西要定期换新鲜的,说您万一回来住,东西得过期。” 梁爽的鼻子有点酸。 她忍住了。 “他还说什么了?”她问,声音儘量平。 周阿姨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別的,就是每次都说同一句话——『保持原样』。” 梁爽没再问了。 她站起来,走进臥室,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昨天来的时候就没带什么,换下来的衣服扔在椅子上,护肤品摆在床头柜上。 她把衣服叠好,护肤品装进包里。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想看看有没有落什么东西。 里面有一个本子。 她拿出来翻了翻,是陈卓的笔记本。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隨手记的——几组数字,几个日期张便利贴一样。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著一行字: “她喜欢海,但不喜欢晒太阳。” 她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確实喜欢海,但不喜欢晒太阳。她跟陈卓说过,说海边很舒服,就是太晒了,每次去都晒得黑一圈。 她没想到他记下来了。 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没带走。 周阿姨收拾完了,拎著东西走到门口换鞋。 梁爽送她到门口。 周阿姨说:“陈先生交代过一句话,让我转告您。” “什么话?” “他说,这里永远是您的家。” 梁爽没说话。 周阿姨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声音。 梁爽站在门口,手扶著门框。 她慢慢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 眼泪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掉了。 她蹲下来,抱著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 她恨自己。 恨自己还会被这种东西打动。 她知道陈卓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有未婚妻,他骗了她两年,他跟她说爱她的时候,另一个女人肚子里怀著他的孩子。他是渣男,是骗子,是不折不扣的王八蛋。 但她还是感动了。 不是因为他做的那些事有多好,是因为他明明可以不管的。他可以把她的东西打包寄给她,可以把房子退了,可以拉黑她,可以当这两年不存在。 他没有。 他留著她的东西,保持著房子的原样,买她喜欢喝的果汁,在便利贴上写她喜欢什么。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是愧疚?是习惯?还是——她不敢想那个词。 她蹲在门口哭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站起来,洗了把脸,照了照镜子。眼睛有点红,但还好,不是很明显。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 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光斑晃晃悠悠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门走了。 苏菲没有来过陈卓的公司现在的办公地点,知道陈卓现在搞大了,但没想到这么大。 明卓科技集团的logo掛在一栋三十多层的大厦上面,大堂很气派,前台接待的小姑娘穿著统一的制服,看见苏菲大著肚子走进来,赶紧站起来。 “您好,请问找哪位?” “陈卓。”苏菲说。 “陈总?请问您有预约吗?” 苏菲笑了一下:“我是他未婚妻。” 前台小姑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赶紧说:“您稍等,我確认一下。” 她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掛了之后態度更客气了:“苏小姐,陈总在开会,您先到休息室等一会儿,我让人带您上去。” 苏菲被带到二十七楼的休息室。 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南山区的景色。 保姆把保温袋放在桌上,苏菲坐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装修很简单,灰白色调,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墙上掛著一幅画,抽象的那种,她看不太懂。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门开了。 赵明远走进来。 苏菲看到他,心跳快了一下,她也好久没有看到过陈卓了,大部分都是在微信和电话里聊天。 她发现他变了。 不是长相变了,是气质变了。以前陈卓给人的感觉是——怎么说呢,松松垮垮的,像一件没熨过的衬衫。现在不一样了,整个人绷得很紧,但又不是那种紧张的感觉,是一种很篤定的紧,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你怎么来了?”他问,语气关心的说道。 “来看看你。”苏菲站起来,动作有点笨拙,“顺便给你带了汤。” 赵明远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示意別动:“肚子这么大了就別乱跑了。” “又不是走不动。”苏菲笑了笑,示意小刘把汤盛出来,“我妈燉的,说让你补补。” 赵明远来到苏菲坐的沙发旁边坐下来,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挺好喝的。”他说。 苏菲坐在他旁边,看著他喝汤。 第253章 父子对话 苏菲走的时候,在电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明远站在办公室门口,没送过去,就那么靠著门框,朝她点了点头。 电梯门关上了。 他转身回去,把桌上那碗汤喝完。汤已经不烫了,温的,味道確实不错。他把碗放下,抽了张纸巾擦嘴,手机就响了。 原身的父亲,算了,替换了原身,算是继承了原身的应果. “爸,你到了?” “楼下。”陈国良声音有点闷,“你公司这楼挺气派啊。” “我让人下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上来,几楼?” “二十七。” 掛了电话,赵明远把汤碗收拾了,文件夹合上,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想了想,又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停了。 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透出一点光来。南山区的楼密密麻麻,他的公司在其中一栋里,不高不矮,但logo掛在大堂上面,从远处能看见。 门被推开了。 陈国良走进来,身后没跟人。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头髮花白了不少,但精神头还行。 赵明远转过身:“爸。” 陈国良站在门口,没动,就那么打量了一圈办公室。 “你这办公室,比我那个大。”他说。 “公司的,又不是我的。” “还不是你的?”陈国良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自己坐下来,拍了拍扶手,“这沙发不错,真皮的?” “不知道,行政买的。” 陈国良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不太对劲,怎么说呢——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赵明远在对面坐下来,倒了杯水推过去。 “苏菲刚走?”陈国良问。 “嗯,走了没十分钟。” “居然没有碰上!” “她刚走你就来了,错开了。” 陈国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嗡嗡响。 赵明远也没急著开口。 果然,陈国良先绷不住了。 “你这几个月,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別跟我装。”陈国良把水杯放下,声音不大,但语气重了,“你以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当我看不出来?几千万变上百亿,手底下五六千人,收购工厂、建研发中心、铺渠道——这些事,你以前別说做,想都不会想。” 赵明远靠在沙发上,没接话。 陈国良继续说:“我跟你妈说你是失恋受刺激了,但我心里清楚,不应该只是这样,应该还有別的事情发生,不想说些什么吗?” “没有什么別的可以说的,该说的和你说了。” “是吗?” “是。” 陈国良盯著他看了好几秒,那表情明显不信,但也没法反驳。他嘆了口气,往沙发上一靠,声音缓下来了。 “行,你不愿意说,我不逼你。但我得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跟苏菲,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来了。 赵明远坐直了一点,说:“爸,我跟你说实话。这门婚事,我不需要。” 陈国良的眉头皱起来了。 “什么叫不需要?” “就是字面意思。”赵明远说,“以前你让我跟苏菲订婚,是因为两家联手能做大生意,互相借力。但现在我自己搞得起来,不需要靠联姻来壮大家业。” 陈国良沉默了几秒,说:“但苏菲怀了你的孩子。” “我清楚。” “那你不打算负责?” “负责和结婚是两回事。”赵明远说,“孩子我会养,苏菲我会照顾,该尽的义务我会尽,但我不需要跟苏菲结婚。” 陈国良的脸沉下来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像有人把空调温度调低了好几度。 “你知不知道你这话说得有多混蛋?”陈国良的声音压得很低,“人家姑娘肚子里怀著你的孩子,你说不结婚?你让她怎么办?让苏家那边怎么看我们?” “苏家那边,”赵明远说,“我会去谈。” “你拿什么谈?拿你的钱?”陈国良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有钱就能解决一切?” 赵明远没吭声。 他知道他爸在气头上,也知道他说的有一定道理,但他还知道一个道理,钱是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钱可以绝大部分问题,剩下不能解决的大部分也是钱不够。 陈国良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 “我问你,你是不是还想著那个梁爽?” 赵明远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他爸会提这个名字。 “跟她没关係。” “那你是为什么?”陈国良的声音大了一点,“苏菲哪里不好?高知家庭,在国外念过书,长得也不差,对你也没什么过分要求。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赵明远深吸了一口气。 “爸,你坐下说。” 陈国良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坐下了。 赵明远给他倒了杯水,推过去,然后说:“苏菲哪里都好,是我的问题。我不想因为孩子结婚,也不想因为生意结婚。结婚这种事,是想结婚才结的,不想结婚,就別结。我现在不想结。” 陈国良看著他,嘴巴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变了。” “人都会变。” “不是这种变法。”陈国良摇了摇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虽然也不怎么听我的话,但至少不会这么——这么硬这么直接。” 赵明远没解释。 他没法解释。 “爸,”他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有些事,你得让我自己决定。” 陈国良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 最后,陈国良嘆了口气。 “管不了你了。”他说,语气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更像是认命了,“行,你的事你自己定。但有一条,苏菲那边你不能亏待人家。不管结不结婚,该给的要给,该做的要做。” “我知道。” “还有,”陈国良看著他,“你妈那边,你自己去说。別让我替你去挨骂。” 赵明远忍不住笑了一下:“行。” 陈国良站起来,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这公司,搞得確实不错。”他说,没回头,“比我想的强。” 然后拉开门走了。 赵明远坐在沙发上,没送。 他看著门关上,听著走廊里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彻底没了。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看到一条微信。 是苏菲发的。 “我到车上了。汤记得喝完,別浪费。” 他回了两个字:“喝了。” 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第254章 欣慰 梁爽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掏出钥匙开门。 宿舍里灯亮著,姜小果趴在桌上写东西,段家宝躺在床上看手机,罗艷戴著耳机在看书。三个人各干各的,但门一开,齐刷刷看过来了。 梁爽走进去,把包扔在自己床上,坐下来。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姜小果先开口:“你眼睛怎么了?” “没怎么。”梁爽说,声音有点哑。 “哭过了?”段家宝从床上坐起来,盯著她看。 “没有,沙子迷眼了。” “深圳哪来的沙子?”罗艷摘下耳机,看了她一眼。 梁爽没接话。 她脱了鞋,盘腿坐在床上,抱著那个从公寓带回来的抱枕。她走的时候顺手拿的,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姜小果放下笔,走过来,在她床边坐下。 “你去华侨城了?” 梁爽点了点头。 “见到他了?” “没有。” “那你哭什么?” 梁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他什么都没动。” “什么?” “我留在那边的所有东西,他什么都没动。衣服、化妆品、护肤品,连摆的位置都没变过。冰箱里有我喜欢的果汁,生產日期是昨天的。保洁阿姨说是他让人换新鲜的,怕我回去住的时候东西过期了。” 姜小果愣住了。 段家宝也愣住了。 罗艷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还有,”梁爽的声音有点抖,“他给我的那张卡,一直没停。我查过了,额度没变,也没冻结。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宿舍里安静了好几秒。 姜小果先反应过来:“所以你哭是因为——” “我不知道。”梁爽打断她,“我就是不知道才哭的。”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抱枕里。 段家宝从床上下来,坐到她另一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那你现在怎么想的?”段家宝问。 “我不知道。”梁爽的声音闷闷的,“我恨他。他骗了我两年,他有未婚妻,他让別人怀孕了。我应该恨他。但每次我觉得自己快恨透了的时候,就会发生这种事。” “你有没有想过,”罗艷突然开口,“他就是故意的?” 梁爽抬起头,看著她。 “故意什么?” “故意不把东西还你,故意留著房子,故意不停卡。”罗艷说,“就是想让你难受,让你忘不掉他。” 梁爽愣了一下。 然后摇了摇头。 “他不是那种人。”她说,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她居然在替他说话。 姜小果也愣住了:“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他不是那种人。”梁爽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小了,“他要是想让我难受,有更简单的方法。他可以把我的东西打包寄给我,到付,再发条消息说『你的东西还你,以后別联繫了』。那样我会更难受,更恨他。”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段家宝小声说:“那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梁爽没回答。 她没法回答。 喜欢吗?恨吗?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算了,”她深吸了一口气,“不说这个了。你们吃饭了吗?” “还没,等你呢。”姜小果说,“走吧,楼下新开了家米粉店,听说还不错。” 梁爽擦了擦眼睛,站起来穿鞋。 四个人出了宿舍,锁门的时候,罗艷突然说了一句:“你要是想回去住,就回去唄。反正房子还租著,空著也是空著。” 梁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陈国良上了车,没让司机马上开。 他坐在后排,拿出手机,翻到苏正业的號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老苏,是我。” “见完陈卓了?”苏正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点沙哑,像是在抽菸。 “见完了。” “怎么说?” 陈国良沉默了几秒,说:“他说不需要靠联姻壮大家业。”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陈国良以为他掛了。 然后苏正业笑了一声,那个笑声不太好听,乾巴巴的,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我就说吧,”苏正业说,“这孩子翅膀硬了。” “老苏——” “你不用解释。”苏正业打断他,“我早就看出来了。从他把那几千万翻到上百亿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会甘心被家里安排。换我我也一样,手里攥著上百亿,谁还想听爹妈的?” 陈国良没接话。 苏正业又说:“但有一件事你告诉他——不管他认不认这门婚事,苏菲肚子里的孩子姓陈。这个事赖不掉。” “他知道。” “知道就行。”苏正业的语气缓了一点,“至於他跟苏菲结不结婚,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我不掺和,也掺和不了。” 陈国良鬆了口气:“你能这么想就好。” “但是老陈,”苏正业的声音突然沉下来,“你儿子现在这个状態,你得盯著点。他不是以前那个陈卓了。以前那个好管,现在这个——你管不住,我也管不住。他自己要是走歪了,没人拉得回来。” 陈国良握著手机,手指紧了紧。 “我知道,对不起了,老苏。” “嗯,这次確实是你家对不起我家。” 掛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座位上,靠在后座上,闭著眼睛。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声问:“陈总,去哪儿?” “回酒店。” 车子发动了。 陈国良睁开眼睛,看著窗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著,车流在面前缓缓移动。深圳的夜晚跟白天不一样,白天是灰色的,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楼。到了晚上就不一样了,霓虹灯亮了,led屏亮了,整座城市像活过来了。 车子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来。 陈国良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推送消息。 “明卓资本完成十亿级公司併购,收购二十年老品牌家电公司工厂。” 他盯著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十亿。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从来没一笔投过五亿的。 他儿子做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陈国良把手机放下,看向窗外。 路灯的光从他脸上一明一暗地扫过去。 那个头髮花白的男人,眼眶有点红。 第255章 眾人的脑补 苏菲回到住处的时候,保姆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她换了拖鞋,在餐桌前坐下来,看著满桌子的菜,没什么胃口。 “苏小姐,喝点汤?”保姆问。 “等会儿再喝。” 她已经收到了父亲来的信息,知道了很多事情。 心情复杂,她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但她相信自己的魅力,也相信长辈的关係,所有一直没有把別的女人放在心上,但这次,她失算了,她知道豪门太太难做,她自己出生豪门,知道很多里面的弯弯道道,她知道自己该做啥不该做啥。她知道怎么可以安稳的做好豪门太太,也做好了准备,没有想到失算了。 她未婚夫在她怀孕时快要结婚时居然跳出来家族的安排和命运,忽然飞速崛起,三四个月就获得了两家长辈一辈子都达不到成就,她的未来也开始扑朔迷离起来了。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 里面有陈卓的照片,不多,就几张。有一张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拍的,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站在她家楼下的花坛旁边,表情很柔和。 她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微信,点进陈卓的对话框。 她打了几个字,刪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刪掉。 反反覆覆好几次,最后发了一段话出去: “我不要求你跟我结婚。真的。我知道你现在不想,我也不想逼你。但你永远是我的未婚夫,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爸,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在產房外面。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等了大概两分钟。 手机震了。 她翻过来看。 陈卓回了两个字:“好。” 苏菲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眼眶有点热。 她没哭。 她擦了擦眼角,端起碗喝汤。 汤已经凉了。 罗艷在考研自习室待到晚上十点。 自习室里没几个人了,空调关了一半,有点闷。她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弹了一条新闻推送。 她本来没打算看——考研期间她把所有推送都关了,但这个不知道怎么漏掉了。 標题写著:“神秘资本大鱷陈卓三个月打造百亿家电帝国。” 她愣在那里。 手指点了进去。 文章很长,有数据、有分析、有业內人士的採访。配了一张图,是明卓科技集团的大楼,logo掛在上面,清清楚楚。 “陈卓。”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截图,打开宿舍群,发了出去。 “这是梁爽的那个渣男前男友那个陈卓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段家宝回了一个:“???” 姜小果回了一个:“我靠。” 梁爽没回。 罗艷收拾好东西,背著包出了自习室。走廊里灯是声控的,她走过一盏亮一盏,走过一盏灭一盏。 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 梁爽在群里回了一条:“是他。” 然后又是一条:“他三个月搞出来的?” 罗艷回:“文章这么写的。” 群里又安静了。 罗艷站在宿舍楼下,看著手机屏幕。 段家宝发了一条:“所以他是跟梁爽分手之后才开始搞这些的?” 姜小果回:“好像是的。” 然后段家宝又发了一条:“那他不就成了是因为失恋受刺激了才拼命工作的吗,然后创立了一个帝国?那个脑残作者写的脑残小说?”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没人回。 过了大概半分钟,梁爽回了一条:“也许吧。” 但罗艷盯著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总觉得不止字面上的意思。 她上楼,推开门。 宿舍里灯亮著,姜小果和段家宝都在看手机,梁爽坐在床上,抱著那个抱枕,也在看手机。 罗艷把书包放下,没说话。 姜小果先开口了:“梁爽,那个文章你看了?” “看了。” “你怎么想?” 梁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以为陈卓分手之后会很快走出来,会跟那个未婚妻结婚,会过得很好。她甚至希望他过得不好——。 但文章里写的不是这样。 文章里写他三个月打造百亿帝国,收购工厂,建立研发中心,员工五千多人。写他如何一天工作二十小时,如何精准判断市场,如何果断出手,如何从一个紈絝子弟变成商界新星。 没有提她。 一个字都没有。 但段家宝说得对——时间线对得上。 分手之后,他才开始搞这些。 也就是说,他分手之后没有瀟洒,没有开心,而是把自己埋进工作里,用疯狂的工作来麻痹自己。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这几个月,睡得好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自己这几个月没睡过几个好觉。每天晚上翻来覆去,想他,想那些事,想得头疼。 如果他也是呢? 如果他比她更痛苦呢? 梁爽把脸埋进抱枕里。 她不想想了。 太累了。 “睡吧。”她说。 姜小果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但忍住了。 灯关了。 宿舍里暗下来。 梁爽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看,是罗艷发的私信:“你要是想找他,就去。別憋著。” 梁爽盯著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再说吧。”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张便利贴上的字跡。 “她喜欢海,但不喜欢晒太阳。”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写的,也不知道他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没那么恨他了。 第256章 继续发展 陈卓把两家公司的內部整合方案敲定那天,深圳又下雨了。 他盯著窗外看了几秒,没感慨什么天气,低头继续翻文件。 明卓科技和明卓资本,说起来是两家公司,实际上一套人马两头跑。財务共用、法务共用、连前台都是同一个。他早想让两边彻底合到一起,但一直没腾出手。 这回他下了死命令——两周內,架构必须捋顺。 周一早上九点,他召集所有总监级以上的人开会。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四十几个人,有的认识,有的刚招进来没多久,脸还没混熟。 他站在前面,没拿稿子,也没做ppt。 “两个事。”他说,“第一,从今天起,明卓科技和明卓资本的职能部门全部合併。財务、人力、法务、行政,一套班子服务两个业务板块。第二,我要成立一个单独的渠道事业部,直接向我匯报。” 底下有人举手:“陈总,渠道事业部主要做什么?” “铺线下。”陈卓把笔扔在桌上,“三个月內,我要进行业前五。靠现在的渠道肯定不够,必须自己建、同时併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举手的人没再问了。 陈卓扫了一圈:“有意见的现在说,会后我不接受马后炮。” 没人吭声。 “行,干活。”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机震了。 苏菲发来的微信:“明天產检,你有空吗?” 他想了想,回了三个字:“打视频。” 不是不想去,是真走不开。下周有两个併购案要签,一个是华南最大的家电分销商之一,手里攥著两千多个终端网点;另一个是华东的物流公司,冷链运输是他的短板,必须补上。 两边加起来十几个亿的盘子,他得亲自盯著。 第二天上午,他正在看法务改的合同条款,手机响了。 苏菲的视频邀请。 他接了,屏幕里先是一片白,然后是苏菲的脸,有点肿,脸色不太好。 “躺下了?”他问。 “刚做完b超,等著见医生。”苏菲把手机举高了一点,给他看肚子,“你看著大了没?” 陈卓看了一眼:“大了。” “你这回答也太敷衍了。”苏菲嘴上这么说,但没真生气,把手机转了个方向,“给你看个东西。” 屏幕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白影像,圆滚滚的,能看出头、身体,手脚缩在一起。 陈卓愣了一下。 “这是——” “你儿子。”苏菲的声音带著点得意,“医生说发育得挺好,个头偏大。” “胎心多少?”他问。 “一百四十八。” “体重呢?” “医生没说具体的,就说正常范围偏上。” “你最近吃得好不好?” 苏菲把手机转回来,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关心你儿子?” “都关心。” 苏菲笑了一下,没拆穿他。 这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给我看看。” 镜头晃了一下,一个中年女人的脸凑了进来。陈卓认出来了,是苏菲她妈,姓林,叫林雅琴。 “阿姨好。”他说。 林雅琴看著屏幕,表情说不上冷淡,但也说不上热情,就那么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你忙?” “嗯,在开会。” “开会还能接视频?” 陈卓顿了一下,说:“苏菲发过来的,我接一下不耽误。” 林雅琴没接话,转头跟苏菲说了句什么,走开了。 但陈卓注意到一个细节——林雅琴走之前,往镜头这边又瞟了一眼。 他没多想,跟苏菲又聊了几句,问了问预產期、下次產检什么时候,然后掛了。 苏菲放下手机,看著她妈。 “他说什么了?”林雅琴问。 “问了胎心、体重、我吃得好不好。” 林雅琴没说话,把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 “妈,你是不是对他有意见?” “没有。”林雅琴说,“我就是觉得,你大著肚子一个人来產检,他在深圳忙他的,像什么话。” 苏菲想替他解释两句,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在忙工作?他妈肯定回一句“工作比老婆孩子还重要?” 她索性不说了。 林雅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他现在到底有多少钱?” 苏菲愣了一下:“我没问过。” “你没问?” “没问。他的钱是他的,我又不图那个。” 林雅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挺复杂的,像是有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下回產检,让他视频。我倒是要看看他是不是每次都接。” 苏菲忍不住笑了:“妈,你这是考验他呢?” “考验什么考验,”林雅琴把保温杯拧紧,“我就是看看他到底上不上心。” 但她没再说陈卓不好。 苏菲注意到了这个变化,没点破。 陈国良回到自家工厂那天,心情不太好。 从深圳回来之后他就一直不太痛快,说不上是跟儿子吵了架的原因,还是別的什么。他不想承认自己心里发慌——儿子翅膀硬了,他管不住了,这事儿他嘴上说认了,心里头过不去。 他进了厂区,门卫老头跟他打招呼:“陈总回来啦?” “嗯。”他点了点头,没多聊。 工厂在东莞,占地不大,百来亩,三个车间,一千多號人。放在十年前算体面,现在看就有点旧了。外墙刷的白色涂料,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他刚走到办公楼门口,就看见人事经理老黄从里面出来,脸色不太对。 “老黄。” “陈总。”老黄停下来,手里抱著一摞文件。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老黄犹豫了一下,说:“陈总,我跟您说个事,您別上火。” “说。” “上周,技术部的小王走了。” 陈国良皱眉:“哪个小王?” “做变频驱动的那个,来了三年了,技术骨干。” “走哪去了?” 老黄看了他一眼,没敢说。 陈国良懂了:“去明卓了?” 老黄点了点头,又赶紧补了一句:“不光小王,生產部的老李、採购的小孙,都说在接触那边。我听说——”他压低了声音,“那边给的待遇,翻倍。” 陈国良站在办公楼门口,没动。 风从厂区那边吹过来,带著一股子机油味,他闻了二十多年了。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挺平静的。 上了楼,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门关上了。 第257章 明卓影响力 桌上堆著上个月的报表,他翻了翻,各项指標都不太好看——营收同比掉了百分之十二,利润掉了將近二十个点。销售那边反馈说,渠道商现在拿明卓的產品来比价,同样的参数,人家便宜百分之十五,质量还更好。 他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响了,是他老婆王淑芬打来的。 “到厂里了?” “到了。” “见著陈卓了?他怎么样?” “挺好。”陈国良不想多说,“先掛了,这边有点事。” 掛了电话,他坐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想起陈卓在深圳说的那句话——“我不需要靠联姻来壮大家业。” 当时他觉得这话刺耳,现在想想,更刺耳的是另一层意思——他不光不需要联姻,可能连他这个爸都不太需要了。 他又翻了翻桌上的文件,看到一份简歷,是猎头髮来的。 他之前没当回事,现在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候选人叫李维,四十二岁,在美的干了十一年,后来跳去一家创业公司做coo,公司去年被收购了,他现在在看新机会。 陈国良把简歷放下,拿起手机,拨了猎头的號码。 “老吴,那个李维,帮我约一下,我想见见。” 掛了电话,他又想了想,打开电脑,搜了一下明卓科技的新闻。 最近的一条是昨天的——“明卓科技完成对华南家电分销龙头盛达电器的併购,標的金额六点八亿。” 他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几秒。 六点八亿。 他去年全年利润不到两个亿。 他儿子一笔併购,顶他干三四年。 陈国良把电脑合上了。 梁爽去面试那天,穿了件白衬衫。 她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段家宝在旁边啃苹果,看了她一眼:“你紧张什么?不就是个实习吗?” “你不懂。”梁爽把头髮扎起来又放下,“这个公司是我投了十几家里最想去的。” “哪家?” “盛辰公关。做高端品牌起家的,服务的客户都是lv、gucci那种级別的。” 段家宝“哦”了一声:“那你加油。” 梁爽到盛辰公关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前台把她领到会议室等著,给倒了杯水。她坐在那儿,把自我介绍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心有点出汗。 面试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周,穿著黑色西装裙,看著挺干练。她进来的时候拿著梁爽的简歷,翻了两页,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不太对。 她是有研究过最近本地快速崛起的商业传奇陈卓的,也通过各种关係了解过陈卓的过往,也知道那么一个人,就是梁爽,看过她的照片,很漂亮,所有很有影响。但她只知道梁爽是陈卓的女朋友,不清楚他们已经分手。 梁爽没多想,站起来打招呼:“周总好。” “坐。”周总在对面坐下来,又看了她一眼,“你是华南財经大学的?” “对,大三。” “之前有过实习经歷吗?” “没有。” 周总点了点头,问了几个常规问题——为什么选公关行业、对盛辰有什么了解、擅不擅长处理危机事件。梁爽答得不算出彩,但也中规中矩。 然后周总突然问了一句:“你认识陈卓?” 梁爽愣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认识。”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什么关係?” 梁爽犹豫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前女友?被骗了两年的小三?她连个准確的名分都说不清楚。 “之前认识。”她说,儘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 周总没再问了,低头在简歷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说:“行,今天就到这儿,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 梁爽站起来,道了谢,走出会议室。 她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后,周总拿起手机,给公司副总发了条微信:“刚才面试了一个实习生,梁爽,华南財经大学的。她是陈卓的女朋友。” 副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刘,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饭。他筷子夹著的红烧肉掉回了碗里,赶紧回了一条:“哪个陈卓?” “明卓科技那个。” 刘副总放下筷子,想了想,又拿起手机,给老板打了个电话。 盛辰公关的老板姓吴,叫吴永年,在深圳公关圈混了二十年,手里攥著不少大客户。他听完刘副总的匯报,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实习生是吧?先让她进来,放最好的部门,给最好的待遇养著。” “吴总,她大三,还没有实习过——” “这些都不是问题。”吴永年说,“你跟周敏说,別安排太累的活儿,但面上別太明显。” 刘副总掛了电话,心里头门儿清——吴总这是想搭线。明卓科技最近发展太快了,也特別有钱,一直在开发產品和扩张渠道,公关需求大得很,如果能拿下这个客户,盛辰明年的营收能翻几番。 梁爽第二天就收到了录用通知。 她看著邮件,有点懵。 不是因为被录用了懵,是因为太快了。她投了十几家,大部分石沉大海,偶尔有回覆的也是“感谢关注”之类的客气话。盛辰公关是她最想去的,她以为至少得面两轮,结果一面就过了,而且第二天就发通知。 她觉得不太真实,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姜小果帮她分析:“可能人家就是觉得你优秀唄,你別想太多。” “可是周总问我认不认识陈卓。”梁爽说。 姜小果顿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认识。” “然后呢?” “然后她就没再问了。” 姜小果想了想:“应该没关係吧?认识个人又不犯法。” 梁爽没再说什么,把录用通知存了下来,开始准备入职的材料。 第258章 各人生活动態 罗艷在考研自习室里坐了一整天。 她其实看不进去书。英语阅读做了两篇,错了六个,比平时多了一倍。数学就更別提了,一道积分题算了二十分钟没算出来,最后发现抄错了个数字。 她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 手机亮了。 路然发的微信:“今天怎么样?” 她盯著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三个字:“我没事。” 路然又发了一条:“我问你今天怎么样,没问你有没有事。” 罗艷看著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看著天花板发呆。 自习室的灯管有点老了,有一根在闪,频率不快不慢,像心跳。 她想起路然上次送来的那袋话梅,她还没吃完,放在宿舍床头柜上。酸酸的,吃一颗能酸得皱眉头,但她挺喜欢的。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我问你今天怎么样,没问你有没有事。”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英语错了好多,数学也算不出来。” 然后又刪了。 又打了一行:“有点累,不太想说话。” 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出去。 路然很快回了:“那別说了,早点回去休息。” 罗艷把手机放在一边,重新拿起笔。 她盯著那道积分题看了半分钟,还是没动笔。 姜小果第一天到普凌投资上班,心情挺复杂的。 高兴是真的高兴——普凌投资在深圳算头部机构了,她能进去实习,简歷上能好看一大截。紧张也是真的紧张——她一个本科生,周围全是名校硕士,隨便拎一个出来都是清北復交或者海归。 带她的导师姓王,叫王启航,三十五六岁,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著挺好说话。 上午没啥事,就是办入职、领电脑、签各种文件。下午有个內部培训,她跟著去听了。 培训的內容是“近期市场热点案例復盘”。 讲师是个做投行的,ppt做得花里胡哨,数据一堆,但姜小果听著听著觉得不太对。 讲师翻到一页,標题写著:“从失恋到百亿帝国——陈卓的资本之路。” 姜小果愣住了。 讲师开始讲了:“陈卓,今年二十八岁,明卓科技和明卓资本的实控人。说个行內小道消息——年初还是个典型的富二代渣男,被女朋友甩了之后,整个人性情大变,开始疯狂搞钱。据我们了解,他的起步资金大概三四千万,还动用了行內的各种槓桿產品,用三四个月的时间,做到了现在快两百亿以上的资產规模。怎么做到的?主要靠幣市和美股的槓桿交易,据说是二十倍槓桿,几次差点爆仓,最后赌贏了。” 底下有人笑。 讲师继续说:“贏了之后他没有继续赌,而是迅速把虚擬资產变现,转入实体產业。这个判断很精准。他现在手里攥著十几家工厂、三千多个渠道网点,员工六千多人。我们內部做过一个测算——按现在的扩张速度,他年底前进行业前五基本没悬念。” 姜小果坐在最后排,偷偷拿出手机,打开宿舍群,拍了一张ppt的照片发了出去。 配了一行字:“你们猜我今天培训讲的谁?” 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段家宝:“????” 段家宝:“不是吧,陈卓???” 姜小果:“就是他。我们公司把他当案例讲,標题叫『从失恋到百亿帝国』。” 段家宝:“哈哈哈哈哈哈那个標题谁起的,太缺德了。” 罗艷:“梁爽看到了吗?” 姜小果愣了一下,往上翻了翻,梁爽没在群里说话。 她又发了一条:“梁爽你看到了吗?” 过了半分钟,梁爽回了一个字:“嗯。” 群里又安静了。 段家宝发了一条:“姜小果你上班摸鱼,小心被抓。” 姜小果赶紧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发现讲师正好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心虚地笑了笑。 蝴蝶效应对段家宝的影响力不是很大。 第一天上班还是搞砸了。 而且砸得挺彻底的。 她在深圳一家中型gg公司做实习生,岗位是客户执行。说白了就是打杂的,帮客户经理整理资料、写写会议纪要、跑跑腿。 她到公司的时候还挺兴奋的,前台小姑娘给了她一张工牌,她掛在脖子上,对著电梯里的镜子照了好几下。 然后悲剧就开始了。 上午十点有个部门会,客户经理让她通知大家。她拉了群,发了一条消息:“各位同事,十点在会议室开会,请准时参加。” 发完发现不对——她把“各位同事”写成了“各位同鸡”。 更尷尬的是,她已经撤不回来了。 群里有三十多个人,好几秒没人说话。然后有人回了一个:“收到,咯咯咯。” 底下跟了一排“咯咯咯”。 段家宝脸红了,赶紧重新发了一条更正。 但这只是个开始。 十点开会,她迟到了两分钟,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著她。她赶紧找了个角落坐下,结果屁股刚沾椅子,客户经理让她把上个月的结案报告找出来。 她打开电脑找了五分钟,没找到。 又找了五分钟,还是没找到。 客户经理的脸已经有点不好看了,低声说了一句:“在我桌面上,標了『q3结案』的那个文件夹。” 段家宝跑出去,翻了半天,终於找到了,列印出来,送回去。 会议结束后,她坐在工位上,长出了一口气,心想总算熬过去了。 然后她做了今天最蠢的一件事。 她想吐槽一下今天的遭遇,在微信上点开了宿舍群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这个客户经理真难搞,全程板著脸,好像我欠她钱似的。” 发出去之后,她盯著屏幕看了两秒,觉得不太对。 她发错群了。 不是发给宿舍群的。 是发到公司大群了。 而且撤不回来了——超过两分钟了。 段家宝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赶紧去找客户经理,想解释一下。客户经理正在打电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讲电话。 段家宝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过了大概十分钟,客户经理掛了电话,看著她说:“段家宝,你过来一下。” 她跟著进了小会议室。 客户经理坐在椅子上,看了她一会儿,说:“你觉得我难搞?” “不是,林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段家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客户经理嘆了口气:“算了,实习生嘛,不跟你计较。但你以后注意点,发消息看清楚群。” 段家宝点了点头,出了小会议室,眼眶有点红。 她咬牙在群里发了一条:“各位同事对不起,刚才那条消息是我发错了,林姐人很好,是我自己不小心。为了表示歉意,我请全组喝星巴克。” 然后她下了单,十七杯,花了三百多块。 星巴克送到的时候,她拎著袋子一个一个工位发。发到客户经理那儿的时候,林姐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段家宝,你知道公司不鼓励在工作时间喝咖啡吗?” 段家宝愣住了。 林姐又说:“而且你请大家喝咖啡,有没有想过有人不喝咖啡?有没有想过有人喝咖啡会失眠?你想道歉就好好道歉,別搞这种形式主义。” 段家宝把咖啡放在桌上,不知道该拿回去还是该放下。 林姐看了她一眼:“行了,放著吧。” 段家宝回到工位上,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发了一条消息到宿舍群:“我今天是不是最惨的?” 姜小果秒回:“怎么了?” 段家宝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群里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罗艷回了一个:“节哀。” 梁爽回了一个:“你请全组喝咖啡,她嫌你高调?” “嗯。” “那你不应该请。道歉就道歉,別用钱解决问题,解决不了的。” 段家宝看著这条消息,觉得梁爽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站著说话不腰疼——她也没別的办法了啊。 第259章 梁爽的不適应 晚上,四个人难得都在宿舍。 姜小果盘腿坐在床上,抱著电脑写今天的工作总结。 段家宝瘫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发呆。 罗艷戴著耳机看书,但翻页的频率明显不正常。 梁爽坐在床边,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掛好。 段家宝先开口了:“你们今天都怎么样?” “別提了,”姜小果头都没抬,“一天就是打杂,列印、复印、贴发票。贴了一下午发票,手都起皮了。” “我比你惨。”段家宝说。 “你那不叫惨,叫蠢。”罗艷摘下耳机,补了一句。 “罗艷你是不是人?”段家宝扔了个抱枕过去。 罗艷接住了,没扔回来。 梁爽一直没说话。 姜小果看了她一眼:“梁爽,你今天怎么样?” “还行。”梁爽把衣服掛好,坐下来。 “你那个盛辰公关,工资多少?” 梁爽说了一个数字。 宿舍里安静了。 段家宝第一个反应过来:“多少???” 梁爽又说了一遍。 “我靠,”段家宝从椅子上弹起来,“你一个实习生拿的比我们公司正式工还高?” 姜小果也愣住了:“你这个工资,是我们三个加起来再乘以二。” 罗艷推了推眼镜:“你確定没多打一个零?” “没有。”梁爽说,语气挺平静的,但表情不太对,“我也觉得高了。我去查了一下,盛辰公关给实习生的標准价,比我这个低了差不多百分之六十。” “那为什么给你这么高?”段家宝问。 梁爽没回答。 她想到了面试时周总问的那个问题——“你认识陈卓?” 她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那个问题的分量比她以为的重得多。 “他们可能是因为陈卓才录我的。”梁爽说。 宿舍里又安静了。 姜小果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段家宝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梁爽站起来,拿了睡衣去卫生间,“先干著唄。” 门关上了。 姜小果和段家宝对视了一眼。 罗艷重新戴上耳机,翻了一页书。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哗哗的,隔著门听起来有点远。 梁爽站在镜子前面,看著自己的脸。 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著下巴往下滴。 她想起那句话——“这里永远是您的家。” 是陈卓让周阿姨转告的。 她现在在想的不是这句话,是另一件事—— 如果盛辰的人知道她跟陈卓已经分手了,还会不会给她这个工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工作来得太容易了,容易到让她不舒服。 但她也知道,她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干了。 她需要这个实习。 就这么简单。 但梁爽在盛辰公关入职第四天,总觉得哪儿硌得慌。 像穿了件新衣服,標籤没撕乾净,你知道有个东西扎著你,伸手去摸又摸不著。 第一天办入职,前台那个小姑娘热情得过分。普通欢迎新同事不至於那样,她那样子像等了很久似的,梁爽当时没多想,以为公司文化就这样。 第二天就不太对劲了。 她的工位在二十三楼,靠窗,能瞅见一小片海。 旁边坐的全是正式员工,她一个实习生,占著全组最好的位置。 带她的导师姓周,就是面试时那个周总,对她说话客客气气的,不像带实习生,像跟平级同事聊天。 “梁爽,这个文件你慢慢看,不急。” “梁爽,喝咖啡吗?楼下新开的,我让人给你捎一杯。” 梁爽每次都说不喝,周总照样天天让人带。 第三天更明显了。 中午去食堂,她端著盘子刚坐下,对面就来人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同事,名字梁爽没记住,那人自我介绍过一次,她转头就忘了。 “梁爽,你昨天那个报告写得太好了,我看了都自愧不如。” 梁爽愣了一下。她昨天写的报告就是个简单的竞品分析,两千字不到,花了一个小时搞定的。 说不上好,中规中矩罢了。 “谢谢。”她说。 “你跟陈卓——”女同事话说一半突然卡住了,笑了笑,“没事,我就隨便问问。” 梁爽筷子顿了一下。 又是陈卓。 她低下头扒饭,没接话。 第四天,也就是今天,出了件让她更不舒服的事。 下午三点多,她正看资料,一个男同事晃过来,靠在隔板上冲她笑。 “梁爽,晚上有空吗?附近新开了家日料,一起去尝尝?” 梁爽抬头看了一眼。这人姓林,市场部的,入职比她早几天,长得还行,就是那个笑让她不太舒服——太自信了,好像觉得她一定会答应。 “我晚上——” “她晚上没空。”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梁爽扭头,周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后面,手里拿著个文件夹,看著那个男同事,表情淡淡的。 “林杰,你那个方案今天必须交,晚上加个班吧。” 男同事愣了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冲梁爽挤了个尷尬的笑,转身走了。 梁爽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周总把文件夹放在她桌上:“这是下周客户会的资料,你先看看。” “周总,那个会不是总监级別才能参加吗?” “吴总点名让你去的。”周总看著她,语气很平,“好好准备。” 说完就走了。 梁爽坐在那儿,盯著桌上的文件夹,没动。 吴总。吴永年。盛辰公关的老板。 她一个实习生,被老板点名参加总监级別的客户会议。 她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又合上了。 不是因为看不懂。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没有跟陈卓谈过恋爱,这些事还会发生吗? 姜小果到普凌投资的时候,天早就黑了。 不是她想加班,是活干不完。 带她的导师王启航扔过来一堆数据,让她做成ppt,明天早上九点之前要。她算了算,至少干到晚上十一点。 她点了杯奶茶,把电脑搬到会议室,关上门,开始干活。 做到八点多,她出来接水,经过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发现灯还亮著。门没关严,里面传来说话声。 她本来没想听,但听到一个词,脚步就停住了。 “又是在聊明卓科技。” 是王启航的声音。 姜小果端著水杯,站在门外,没动。 “我们最近还在跟踪他们的各种动作,他们的扩张速度確实不正常。”另一个声音,她听出来了,是投资总监老刘,四十多岁,平时不怎么说话,开会一开口就是重点。 “怎么个不正常法?”王启航问。 “现金流。他们收购工厂、建渠道、挖人,哪一样不要钱? 你看他们的报表,资金炼从来没断过。我让人查了一下,背后输血的是他们自己的金融公司,明卓资本。两边一配合,等於左手倒右手,但钱就是转起来了。” “陈卓这个人呢?查过没有?” “之前查过,也在培训新员工时也说过。二十八岁,家里做家电的,珠三角那边有几个工厂,规模不大。他本人以前就是个紈絝子弟,没什么正经工作。今年年初——具体说二月份左右——突然变了。” “怎么变的?” “跟一个女人分手之后。具体是谁没查到,但时间线对得上。分手之后他开始疯狂搞钱,几个月时间从几千万滚到上百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姜小果握著水杯,手心开始冒汗。 王启航又说:“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的成功不可复製?” “我没这么说。”老刘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的意思是,这个人要么是个天才,要么就是个疯子。不管哪种,我们都需要搞清楚他下一步要干什么。普凌现在的策略是——跟著他走。他投什么,我们就看什么。他买什么,我们就研究什么。” “周总知道这事?” “周总的意思。” 姜小果听到这儿,水杯差点没拿稳。 她赶紧转身,轻手轻脚走回会议室,关上门,坐下来。 电脑屏幕亮著,ppt做到一半,数据还没整理完。但她脑子里全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普凌在跟踪陈卓。 普通关注?不对,是系统性的、持续三个月的调查。 她想拿出手机给梁爽发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刪了。 说什么呢?你前男友被我公司盯上了? 她不知道。这件事让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说不上难受,也说不上高兴,就是复杂。 陈卓开完董事会之后看到那条新闻的。 手机弹了推送,他本来没在意,扫了一眼,標题写著“明卓资本完成对欧洲智能家电技术公司併购,交易金额超十亿欧元”。 他点开看了看,內容跟他签的合同差不多,没什么新东西。但下面的评论有意思——有人说他是“中国家电行业的搅局者”,有人说他是“资本市场的野蛮人”,还有人说他是“下一个贾跃亭”。 第260章 忆往昔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十亿欧元。 他用了不到六个月。 桌上的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他爸陈国良发的消息,就四个字:“看到了。” 陈卓回了三个字:“嗯。” 然后又来了一条:“你妈让你这周末回家吃饭。” 陈卓想了想,回了两个字:“再说。” 他爸没再发了。 ~ 苏菲签完字之后,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保姆一旁跟著。 手术知情同意书。剖腹產。 医生说了很多注意事项,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记住了“胎儿体位不正”和“可能需要手术”这两句。 她拿著那张纸,坐在那儿,看著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孕妇挺著肚子走过来,旁边跟著老公,手里拎著保温袋,一边走一边说“你慢点”。有老人抱著刚出生的婴儿,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看看我家孙子”。 苏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七个月了,已经很大了。她有时候半夜醒来,摸到肚子硬硬的,会突然很害怕——怕疼?有一点,但更怕一个人。 她掏出手机,翻到陈卓的號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嘟——嘟——嘟—— 响了六声。 接了。 “在开会。”陈卓的声音很平,背景音里有翻纸的声音和低低的说话声。 “我知道。”苏菲说,声音儘量稳,“医生说要剖腹產,我刚签了同意书。”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怎么回事?” “体位不正,顺產有风险。” “什么时候手术?” “预產期前后,到时候再看。” 陈卓沉默了两秒,说:“好,我知道了。” “嗯。”她说。 掛了。 她站起来,把知情同意书折好放进包里,走出了医院。 外面太阳很大,她眯著眼睛站了一会儿,打了个车,报了地址。 车上她给陈卓还是发了条消息:“没事,你別担心,医生说问题不大。” 发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觉得这句话像是在安慰自己。 她没刪,直接发了。 罗艷跟段家宝约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 两个人面对面坐著,一人一杯,吸管戳得杯子啪啪响。 “你说她是不是疯了?”罗艷咬著吸管,声音闷闷的。 “谁?” “我妈。” 段家宝吸了一大口奶茶,含含糊糊地说:“她又怎么了?” “她要给我在深圳买房。” 段家宝差点喷出来:“买房???” “嗯,就在南山那边,看中了一套,说要给我付首付。”罗艷把吸管拔出来又插进去,“我说我不要,她说她出钱不用我还。我说我不住,她说可以租出去。我说我不需要,她就开始哭。” 段家宝愣了两秒:“那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罗艷把奶茶杯子转了一圈,看著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淌。 “你知道吗,她觉得亏欠我,想用钱补。但我不要这个。我不想要她的钱,我想要她——算了,不说了。” 段家宝看著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段家宝才说:“你妈也不容易。” 罗艷抬头看了她一眼:“谁容易?” 两个人都没说话。 奶茶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从周杰伦换成了陈奕迅,声音不大,但歌词听得清楚——“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段家宝突然说:“我觉得你应该跟你妈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你心里怎么想的。你不说,她永远不知道。” 罗艷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再说吧。” 梁爽下班之后,没回宿舍。 她站在公司楼下,看著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鬼使神差地,打了辆车。 “去哪儿?”司机问。 她顿了一下,说了那个地址。 华侨城。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她一直看著窗外,没说话。司机放了一首老歌,声音很小,听不太清唱的什么。 到了之后她下车,刷卡进小区,坐电梯上楼。 站在门口,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开了。 屋里黑著灯,窗帘拉著,透进来一点点光。 她换了鞋,走进去,没开灯。 客厅里的一切都跟上次一样。沙发上的抱枕,电视柜上的照片.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蜷缩著,把腿收上来,抱著那个有点塌的抱枕。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放电影。 以前的电影。 那时候她还住在这里,陈卓每天下班回来,开门的时候会说一句“我回来了”。有时候她在厨房热饭,有时候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有时候她在臥室里试衣服,试了一堆,问陈卓哪件好看,陈卓看了一眼说“都好看”,她说他敷衍,他说“真的都好看”,她就笑了。 有一次她窝在这个沙发上,陈卓走到她身后,帮她按肩膀。她一边享受一边说:“別这么討好我,我可不想这么早结婚,我还没毕业呢。” 陈卓说:“你想什么时候结就什么时候结,到时候咱们生三个宝宝,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个你。” “一个我?我才不要当宝宝。”想到这儿,心里有些惆悵,之前的日子多幸福。 客厅里还是黑著灯,还是只有那条细细的白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空的。 那个抱枕被她的手指攥出了印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进抱枕里。 没哭。 就是鼻子酸了一下。 陈卓在深圳湾的大平层里接到了苏正业的电话。 他正在看一份併购案的补充协议,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愣了一下。 苏正业。苏菲她爸。 他接了。 “叔叔。” “陈卓啊,忙不忙?”苏正业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客气,那种客气带著点小心翼翼的味道,像跟一个不太熟但地位比你高的人说话。 “还行,在看文件。您说。” “是这样的,我想约你吃个饭,聊聊孩子出生之后的事。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陈卓靠在沙发上,想了想。 苏正业以前跟他说话不是这个腔调。以前是“陈卓啊,我跟你说个事”,长辈对晚辈的语气,带著点命令和叮嘱。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把选择权交给他了。 这意味著苏家想重新谈条件。 “下周吧,”陈卓说,“我这周排得比较满。” “行,你定时间,我配合你。” 掛了电话,陈卓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他知道苏正业想谈什么。 表面上是孩子出生后的安排,骨子里是孩子出生后的名分。 苏家想让这个孩子姓陈,但更想让这个孩子的父母结婚。 以前他陈卓是个紈絝子弟,苏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算是低嫁,好歹门当户对。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手里攥著上百亿的资產,苏家反过来怕他不要苏菲了。 所以苏正业的语气变了。 陈卓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深圳湾的夜景很好看,对面是香港,灯光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最后他拿起手机,给苏菲发了条消息:“今天医生说什么了?具体点。” 等了大概两分钟,苏菲回了一条:“就说体位不正,可能要剖。別的没什么,你別担心。” 陈卓看著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刪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刪了。 最后发了两个字:“知道了。” 他把手机放下,转身回了书房。 桌上的文件还摊著,併购案的补充协议看到一半,旁边还有两份明天要签的合同。 他坐下来,拿起笔,继续看。 窗外的深圳湾安安静静的,偶尔有船经过,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第261章 我到底在干什么 座谈会设在市民中心,一个大会议室,圆桌,坐了二十来號人。 陈卓到的时候,前面已经开讲了。他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翻了翻桌上摆的材料——参会企业名单,明卓集团排在倒数第三个,不是因为他小,是因为他新。 前面几个发言的是老面孔,华为、腾讯、比亚迪,都是大佬,讲的东西也大,什么產业链、什么国际竞爭力。 陈卓听著,没怎么往心里去,他在想下周那个併购案的资金怎么安排。 轮到他的时候,主持人念了“明卓科技集团,陈卓”,他站起来,走到发言席。 稿子是秘书写的,他改过一遍,把那些花里胡哨的词全刪了,剩下乾货——投资、產能、就业、税收,四块,讲完收工。 他讲的时候底下有人在记,有人在点头。 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坐在主位,听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陈卓注意到他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讲完了,回到座位。 然后是自由交流环节,说白了就是敬酒。服务员端上来一排小酒杯,白的,倒得满满的。 副市长端著杯子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小陈,讲得不错。明卓最近动静很大啊,市里很关注。” “谢谢领导。”陈卓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干了。 五粮液,入口绵,但下去之后烧得厉害。 副市长刚走,发改局的局长过来了。 然后是经信局的,然后是南山区的区长,然后是福田区的副区长——一个接一个,像排队似的。 每个人都说同样的话——“明卓不错”“市里支持”“好好干”。 陈卓每杯都干了。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喝了七八杯了。 他酒量不算差,但架不住这么喝。 这些人都是老江湖,敬酒的时候笑眯眯的,话讲得好听,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第十一杯,他开始上头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不是那种慢慢晕的感觉,是突然一下,像有人把开关扳了一下,整个世界开始发软。 他扶了一下桌沿,站住了。 旁边有人问:“陈总,没事吧?” “没事。”他说,声音自己听著都有点飘。 后面又来了几个,他已经记不清是谁了。 只记得杯子碰杯子的声音,和白酒烧过喉咙的感觉。 散场的时候,他是被司机老刘架出来的。 老刘四十多岁,当过兵,力气大,一只手拎著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扶著车门,把他塞进了后座。 “陈总,回哪儿?” 陈卓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脑子里糊成一团。他听见老刘问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含糊地说了一句:“回……华侨城。” 老刘愣了一下。他 知道陈卓住深圳湾,华侨城那套是以前租的,好久没去过了。 但他没多问,老板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车子开了。 陈卓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著脸很舒服。他 眯著眼睛,看著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从脸上扫过去,明一下暗一下。 他脑子里在转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併购案的条款、苏菲的產检——但这些念头像水里的浮木,抓不住,漂两下就没了。 车停了。 老刘把他从后座拽出来,半扶半架著进了电梯。 电梯到了,老刘从他兜里摸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黑著灯。 老刘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弯腰把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摆在他脚边。 “陈总,拖鞋。” 陈卓“嗯”了一声,没动。 老刘站了一会儿,看他实在醉得厉害,又把他扶起来,架到卫生间门口。 把淋浴的开关拧开了,试了试水温,然后出来,带上了门。 “陈总,我先走了。” 里面传来水声,没回应。 老刘站在门口等了几秒,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咔嗒一下,屋里彻底安静了。 梁爽是吵醒的。 她今天过来,纯粹是因为宿舍太吵了。 姜小果打呼嚕,段家宝磨牙,。 她实在受不了,打了辆车就过来了。 洗了澡,翻遍衣柜没找到睡衣。 陈卓的衣柜里倒是有,全是t恤和衬衫,她抽了一件黑色的纯棉t恤套上,大得能当裙子穿。 头髮没洗,扎了个丸子头。 脸上的妆早就卸了,素麵朝天。 她窝在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看了几集剧,困了,就爬到床上睡了。 睡到半夜——她也不知道几点——迷迷糊糊听到门响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她一下子醒了。 不是慢慢醒的,是那种突然的、心臟猛跳一下的醒法。 她缩在被窝里,大气不敢出。黑暗中,她听见门开了,有脚步声,两个人。一个脚步沉,一个脚步轻。 “陈总,到了。” 是老刘的声音。她听过,以前陈卓喝多了都是老刘送。 “嗯。”另一个声音,含混的,像含了块石头。 梁爽的心跳更快了,但已经不是害怕了——是紧张,是那种“怎么办怎么办”的慌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t恤,头髮没洗,素顏。她伸手摸了一下脸,油油的。 完了。 她想钻到床底下,但来不及了。 脚步声往卫生间方向去了,水声响起来。 梁爽缩在被子里,脑子飞速转——要不要起来?要不要穿衣服?要不要假装不在?但被子鼓这么大一坨,瞎子都看得出来。 她闭上眼睛,假装睡著了。 水声响了十几分钟。 然后停了。 然后是门开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湿漉漉的,啪嗒啪嗒的。 梁爽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陈卓没开灯。 他凭著身体记忆摸出了卫生间,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大裤衩。 头髮还是湿的,水顺著脖子往下淌。 热水澡没让他清醒,反而让酒劲儿更上头了——毛孔张开了,血液循环快了,酒精全涌进脑子。 他踉蹌著往臥室走,手扶著墙,走得很慢。 臥室门没关,他摸进去,凭著记忆找到床的位置,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被子是暖的。 他愣了一下。 但不是因为被子暖。是因为被子里有人。 他的手臂碰到了什么东西——温热的,柔软的,有弹性的。 他又愣了一下。 然后眯著眼睛凑近看。黑暗中看不太清,但轮廓在那儿——肩膀、脖子、下巴、鼻子、睫毛。 他的酒一下子醒了一半。 是梁爽。 她闭著眼睛,但睫毛在抖,抖得很厉害。 呼吸也很重,不是睡著的那种呼吸,是装睡的那种。 陈卓没说话。 他挠了挠头,湿漉漉的头髮贴在头皮上,有点痒。 然后他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手臂一收,把她整个人拽过来,贴在自己胸口上。 梁爽的身体僵住了。 僵了大概两秒,然后开始挣扎。 “陈卓你有病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凶,“你喝多了发什么疯!” 她推他,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使劲往外推。但推不动,他浑身都是湿的,皮肤烫得厉害,手臂像铁箍一样箍在她腰上。 “放开我!”她压低声音吼。 陈卓没放。 他闭著眼睛,把脸埋在她脖子里。她的味道没变,还是那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著她自己的体香。 他深吸了一口气。 梁爽推得更凶了,膝盖顶他,手肘杵他,整个人像条鱼一样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你放开——唔——” 话没说完,嘴被堵上了。 不是亲的,是他用手掌捂住了。 “別吵。”他说,声音哑得厉害,酒气喷在她脸上。 梁爽被那股酒气呛了一下,皱了皱眉,但还是继续推他。 陈卓被她闹烦了。 酒劲儿上来了,他也不惯著她。 翻了个身,压在她身上,膝盖顶开她的腿,一只手按住她两只手腕,举过头顶。 梁爽动不了了。 她瞪著他,黑暗中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喷在她脸上。 “你……你起来。”她的声音在发抖。 陈卓没起来。 他的另一只手开始不老实了——从她的腰往上摸,摸到t恤的下摆,钻了进去。 梁爽的身体绷紧了。 “陈卓!”她的声音又尖了一点,但还是在压著,“你別碰我!” 他没听。 他的手继续往上,摸到她的小腹,再往上,停住了。 梁爽咬著嘴唇,没出声。 她应该继续骂的。应该踢他、咬他、扇他耳光。但她没有。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她的手被他按著,动不了。膝盖被他压著,也动不了。整个人被他固定在床上,像被钉住了一样。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砸门。 陈卓的手动了。 她闭上了眼睛。 骂声渐渐小了,推他的力气也渐渐小了。 不是不反抗了,是反抗没有用。 他太沉了,酒劲儿太大了,她像一只被按在爪子底下的猫,怎么挣都挣不开。 黑暗中,她感觉他的脸凑近了。 她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是红的,布满血丝,但很亮。 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就压上来了。 带著淡淡酒味,滚烫的,不是亲,是啃。 梁爽想偏头躲开,躲不开。他的手掌扣著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髮里,把她固定住了。 她闷哼了一声。 然后就不动了。 不是放弃了,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了。 后面的事,她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他很用力,力气大得嚇人。她咬著枕头,一声没吭。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很久,也可能没多久。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灰白色的,像鱼肚翻出来的顏色。 陈卓趴在她旁边,不动了。 呼吸渐渐沉下去,均匀了,睡著了。 梁爽睁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石膏线,中间吊著一盏水晶灯,关著。 但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上面,模模糊糊能看到轮廓。 她浑身都是汗,头髮黏在脖子上,t恤卷到了腰上面,皱成一团。 她想把衣服拉下来,但手抬不起来。 不是抬不动,是不想动。 她偏头看了一眼陈卓。 他仰著睡,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头髮还没干透,乱糟糟的,像鸡窝。 她盯著他看了好几秒。 最后还是老实的趴在他的胸前。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到底在干什么?”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天又亮了一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陈卓的手搭在她腰上,没动。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臂。肌肉绷著,但皮肤是软的,有点烫。 她没推开。 就那么放著。 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262章 早上起来 梁爽是先醒的那个。 也不是想醒,是浑身疼醒的——腰酸,腿酸,脖子也酸,像被人拆了重新组装过,还装错了位置。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灰濛濛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挺亮了,看样子快九点了。 然后她感觉到腰上压著个东西。 沉沉的,热热的。 她低头一看——一条胳膊,男人的胳膊,肌肉绷著,皮肤晒得有点黑。 她的脑子“嗡”了一下。 昨晚的事断断续续回来了——门响了,老刘的声音,浴室的水声,然后有人掀开被子钻进来,浑身湿漉漉的,烫得嚇人。 她偏过头。 陈卓就躺在她旁边,不到二十厘米。脸朝著她的方向,头髮乱得像鸡窝,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很沉,带著淡淡的酒味。 睡得还挺香。 梁爽盯著他看了三秒。 第一秒,心跳加速。 第二秒,想起他骗了她两年。 第三秒,气不打一处来。 她抬脚就踹。 没怎么使劲——浑身酸得厉害,也使不上劲——但角度挺刁钻,脚底板正蹬在他胯骨上。 陈卓闷哼了一声,整个人从床上滑下去了,屁股著地,后背撞在床头柜上,哐当一声响。 他坐在地上,眼睛还没睁开,脸上全是“我是谁我在哪儿”的表情。 梁爽裹著被子坐起来,瞪著他。 陈卓揉著腰,迷迷糊糊抬头看她。头髮支棱著,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眼神懵得跟刚出生的小鹿似的。 “你……”他嗓子哑得厉害,清了清嗓子,“你这一脚够狠的。” 梁爽没说话,继续瞪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就穿了个大裤衩,胸口红了一片,也不知道是压的还是挠的。又看了看床上的梁爽,裹著被子,头髮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只炸了毛的猫。 他乐了。 不是嘲笑的那种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嘴角往上弯,眼睛眯起来,笑得浑身都在抖。 “你还笑?”梁爽的声音尖了。 “不是,”陈卓扶著床头柜站起来,腰还在疼,齜了齜牙,“你昨晚怎么没这么大力气?” 梁爽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她抓起手边的枕头就砸过去:“你闭嘴!” 陈卓接住了枕头,扔回床上,揉著腰往衣柜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你这一脚要是踹准点,我这辈子就完了。” “你活该!” 他靠在衣柜上,双手抱胸,看著她。那个表情怎么说呢——不是生气,不是委屈,就是那种“我等著看你怎么演”的表情。 梁爽被他看得更火了。 她裹著被子坐直了,深吸一口气,开始数落他。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你喝醉了闯进我家。” 陈卓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来,“你把我衣服扯坏了。” “第三,”第三根,“你连个电话都不打就睡我旁边。” “第四,”第四根,“你——” 她顿了一下,第四根手指竖在那儿,半天没说出第四点。 陈卓等了两秒:“第四呢?” “你管我第四是什么!”梁爽把手指收回来,“反正你就是混蛋!” 陈卓靠在衣柜上,点了一下头,表情特別认真,像在听工作匯报。 “你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那我说两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床边,居高临下看著她。 “第一,这是我家,房租是我付的,合同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梁爽张嘴想反驳,他抬手制止了。 “第二,你睡在我床上,我没说你闯进来就不错了。” 梁爽张著嘴,憋了三秒,脸涨得通红。 “你……你无耻!” “我无耻?”陈卓歪了一下头,“你躺我床上,盖我被子,穿我t恤——我还没说你占我便宜呢。” 梁爽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的確实是他的黑色t恤,领口大得能看见锁骨,下摆卷到大腿根。 她的脸更红了。 “这是我自己找的!谁让你衣柜里没別的——” “我家衣柜,你隨便翻,还怪我?” 梁爽说不过他。 以前就说不过,现在更说不过。以前的陈卓嘴笨,被她懟了只会傻笑。现在这个嘴太利了,一句话能把你噎死。 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换策略。 她弯下腰,从地上的包里翻东西。动作挺大的,t恤往上跑,露出一截腰,陈卓看了一眼,別过脸去。 梁爽没注意。她翻了好一会儿,翻出一张卡——黑色的,信用卡,上面印著她的名字。 陈卓认出来了,是他以前给她的那张副卡。 分手之后她一直没用过,但也没扔。 梁爽把卡拍在床头柜上,啪的一声响。 “从今天起,这张卡我重新开始用了。” 陈卓看了一眼那张卡,嘴角动了一下。 “你不是有钱吗?”梁爽仰著下巴看他,“我帮你花。” “隨便刷。”他说。 声音不大,语气也平,但那三个字说出来,分量挺重的。 梁爽愣了一下,但她没怂,把卡收回包里,拉好拉链。 陈卓走到她面前,弯腰,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手指凉凉的,带著点菸味。 “刷了我的卡,”他说,声音低低的,“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梁爽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谁是你的人?” 声音挺大的,但手缩回去的时候,指尖有点抖。 “你跟苏菲订婚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你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本来不想提苏菲的。不想在他面前提,不想让自己显得还在意。 但还是说出来了。 而且说完之后,眼圈红了。 陈卓收起笑,看了她两秒。 “我跟苏菲不会结婚,”他说,“这话我认真的。” 梁爽吸了吸鼻子,別过脸去。 “关我什么事。你爱跟谁结跟谁结。” 她掀开被子下床,光著脚踩在地板上,凉得缩了一下。捡起昨晚扔在地上的牛仔裤,抖了抖,往腿上套。 动作挺快的,像在逃。 陈卓站在那儿,没拦她。 梁爽穿好裤子,把那张信用卡塞进包里,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昨晚的事,”她说,声音有点闷,“你要是敢说出去,我让你公司上热搜。” 陈卓在后面笑了。 “你这是威胁我,还是保护我?” 梁爽哼了一声。 “我想让你社死。”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陈卓听见走廊里脚步声挺急的,嗒嗒嗒嗒,越来越远。 然后电梯叮了一声。 然后安静了。 他站在臥室里,看著门口那条缝,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挠了挠头,去浴室洗澡了。 第263章 花钱 梁爽坐在计程车后排,戴著墨镜,脸衝著窗外。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是银行的消息。 “【xx银行】您尾號3802的储蓄卡收到转帐888,888.00元,余额……” 她盯著那串数字,愣了两秒。 然后微信弹出来,陈卓发的。 “怕你额度不够,先给你存点。” 梁爽咬著嘴唇,盯著那条消息。 她不想笑。 真的不想。 但嘴角不爭气地上扬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她打了几个字,刪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刪掉。 最后回了一句:“谁要你的钱,我刷你的卡就行了。” 发出去之后觉得语气不对,太像撒娇了,但又撤不回来了。 陈卓秒回:“卡和钱有什么区別?” 梁爽盯著那个“秒回”看了两秒。 她没再回了,把手机塞回包里,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的高楼往后退。 司机换了个台,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声音很小,听不太清歌词。 她摘下墨镜,用手指擦了擦镜片。 镜片上没灰。 她就是手閒的。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梁爽回到宿舍的时候,十点多了。 推门进去,姜小果已经去上班了,段家宝还在赖床,罗艷坐在桌前背单词。 “你昨晚没回来?”罗艷头都没抬。 “嗯。” “去哪了?” “华侨城。” 罗艷手里的笔停了,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去那儿干嘛?” 梁爽没回答,把包扔在床上,坐下来。 罗艷盯著她看了好几秒。 “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没睡好。” “脖子呢?脖子怎么红了一块?” 梁爽下意识摸了一下脖子,然后站起来走到镜子前。侧过脸一看,脖子侧面確实红了一块,不大,但挺明显的。 她赶紧把头髮放下来挡住。 “蚊子咬的。”她说。 罗艷推了推眼镜,表情写著“你当我傻”。 但她没再问了。 段家宝从被窝里探出脑袋,迷迷糊糊说了一句:“梁爽你回来了?我好睏,別吵我。”然后又缩回去了。 梁爽坐在床边,从包里翻出那张信用卡,看了好一会儿。 她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额度。 每个月一百万。 她盯著那个数字,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打开购物软体,翻到购物车。里面躺著一双鞋,她看了快两个月了,一直没捨得买。限量款,不打折,九千多。 她点进去,选尺码,选顏色,点“立即购买”。 跳转到支付页面。 她选了那张信用卡。 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三个数字,按下去。 “支付成功。” 页面弹出来,订单状態变成“待发货”。 她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扔在床上。 “陈卓,你欠我的。”她小声说了一句。 罗艷在后面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 梁爽站起来,拿了睡衣去卫生间。 关上门,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 她抬起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水珠顺著下巴往下滴。 她想起昨晚的事——他压在她身上,滚烫的,力气大得嚇人。她想起他的手,他的嘴,他的呼吸。 她低下头,又洗了一遍脸。 同一时间,陈卓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秘书敲门进来,放了一杯美式在桌上。 “陈总,下午两点有个会,材料我放您桌上了。” “嗯。” 秘书转身要走,陈卓叫住她。 “等一下。” “您说。” “帮我查一下,盛辰公关是不是我们的供应商。” 秘书愣了一下:“哪个盛辰?” “做公关的,深圳本地公司。” “好,我查一下。” 秘书出去之后,陈卓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想起梁爽说的那句“我让你公司上热搜”。 不是怕她闹,是觉得她在那儿上班,多少跟他有点关係。 手机震了。 苏菲发的消息:“下周二產检,医生说要做个详细的b超,你有空视频吗?” 陈卓回了两个字:“有空。” 然后又补了一句:“几点?” 苏菲:“上午十点。” 陈卓:“好。” 他放下手机,翻了两页文件,又拿起来,给梁爽发了条消息。 “鞋买了吗?” 过了五分钟,梁爽回了:“关你什么事。” 陈卓笑了一下,没再发了。 下午的会开了两个多小时。 討论的是欧洲那个併购案的后续整合方案。各个部门的负责人都到了,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空调开得挺低,有人披上了外套。 陈卓坐在主位,听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偶尔在本子上写几个字。 轮到销售总监匯报的时候,那人翻到第三页ppt,说了一句:“渠道下沉的事,目前进展不太理想。三四线城市的经销商对我们品牌认知度不够,铺货进度比预期慢了百分之十五。” 陈卓抬起头:“为什么慢?” “主要是竞品在压价。美的、格力那边给经销商的返点比我们高两个点,经销商更愿意卖他们的货。” “返点不能提?” “提的话利润会掉。” 陈卓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说:“返点不提,但给他们加一条——卖我们的货,可以优先拿到智能家居新品的代理权。” 销售总监愣了一下:“新品还没发布——” “下个月就发。”陈卓说,“你跟他们说,前三个月销量达標的前一百家经销商,独家代理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销售总监赶紧在本子上记下来:“明白。” 陈卓看了看表,快五点了。 “还有事吗?没有就散会。” 没人吭声。 他站起来,第一个走出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他拿起手机,梁爽没再发消息。 苏菲也没发。 倒是他妈王淑芬发了一条语音,他没点开,转了文字。 “你爸说你下周末不回来?你多久没回家了?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了?” 陈卓打了几个字:“下周有个併购案走不开,忙完这阵就回。” 他妈秒回:“每次都说忙忙忙,你比国家领导人还忙。” 陈卓没回。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併购案的条款、渠道下沉的方案、苏菲的產检、还有梁爽。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行政主管发了条消息。 “华侨城那套房子,租约还有多久?” 行政主管回:“七个月。” 陈卓想了想,又发了一条:“续两年。” 行政主管:“好的陈总。”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快黑了,南山区的楼亮起了灯,一栋一栋的,像积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继续看文件。 梁爽下午没去上班。 她请了半天假,说自己不舒服。周总批得很快,还问要不要让人送点药过去。 她说不用。 其实她也没什么事,就是不想去。 她窝在宿舍床上,刷了会儿手机,看了几集剧,又刷了会儿手机。 购物软体推送了一条消息:“您购买的商品已发货。” 她点进去看,物流显示“包裹正在等待揽收”。 她把手机扔在一边。 段家宝已经起床了,坐在桌前吃外卖,嗦粉的声音很大。 “梁爽,你吃不吃?我多点了一份。” “不吃。” “你心情不好?” “没有。” 段家宝嗦了一口粉,含含糊糊地说:“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 梁爽没理她。 段家宝又说:“你是不是又去华侨城了?” 梁爽翻了个身,面朝墙。 “段家宝你烦不烦。” “好好好我不问了。”段家宝继续嗦粉。 过了大概五分钟,梁爽突然说了一句:“他给我转了八十八万八。” 段家宝筷子上的粉掉回碗里。 “多少???” “八十八万八。” “我靠,”段家宝放下筷子转过身,“你们复合了?” “没有。” “那他为什么给你转钱?” 梁爽沉默了几秒,说:“他说怕我额度不够。” 段家宝张著嘴,半天没合拢。 “你们这些有钱人的世界,我真的不懂。” 梁爽没说话,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被子里黑漆漆的,她睁著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陈卓说的那句话——“刷了我的卡,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她把被子掀开,深吸了一口气。 “段家宝。” “嗯?” “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段家宝想了想,说:“我觉得他想跟你复合。” “但他跟苏菲——” “他说不结婚了不是吗?” 梁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的啊,你说他给你转钱的时候说的。” 梁爽不记得自己说过。但她確实说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声音闷闷的。 段家宝放下外卖,走到她床边坐下来,拍了拍她的背。 “那你现在还恨他吗?” 梁爽没回答。 恨吗? 她应该恨的。 他骗了她两年,让她当了两年小三,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但她恨不起来。 每次她觉得恨透了的时候,他就做点什么,把那点恨浇灭了。 “我不知道。”她说。 段家宝嘆了口气:“那就先不想了唄。反正卡在你手里,钱在你帐上,你先花著,花著花著就想明白了。” 梁爽从枕头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什么歪理?” “管它歪不歪,有用就行。” 梁爽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又觉得自己没出息。 但她没再纠结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购物软体,又加了三件东西到购物车。 没付款。 先放著。 她盯著购物车里的四件商品,嘴角动了一下。 “陈卓,你等著。” 第264章 红色保时捷 陈卓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的文件翻了三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昨天早上樑爽炸毛的样子——头髮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裹著被子坐在床上,一边骂他一边翻包找那张信用卡。 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手机震了,是行政主管发的消息:“陈总,华侨城那套房子续租的事,已经完成。” 他回了个“好”,放下手机,想了想,又拿起来。 翻到梁爽的微信对话框. 他盯著看了几秒,没发消息。 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器。 秘书小周推门进来:“陈总?” “帮我查一下,附近哪个保时捷中心有现车,911,红色。” 小周愣了一下:“您要买车?” “嗯,送人。” 小周没多问,出去打了几个电话,十分钟后回来:“南山保时捷中心有一台,红色,卡雷拉s,现车,今天就能提。” “多少钱?” “落地两百出头。” 陈卓点了下头:“你去办手续,直接送到盛辰公关楼下,是给梁爽的,钱从我私人帐號上扣。”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小周又愣了一下:“梁爽?” “对。” “那……车主写谁的名字?” “写她的。” 小周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陈卓已经低头看文件了,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出去。 陈卓听到门关上,继续工作。 梁爽在盛辰公关的工位上写报告。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號码,深圳本地的。 她接了:“你好?” “您好,请问是梁爽梁小姐吗?” “是我。” “梁小姐您好,我是南山保时捷中心的销售顾问,您订的车已经送到您公司楼下了,麻烦您下来签收一下。” 梁爽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您订的保时捷911,红色卡雷拉s,已经送到您公司楼下了,钥匙在前台。” 梁爽拿著手机,愣了三秒。 第一反应——诈骗。 现在骗子的套路已经这么野了吗? “我没订过车。”她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您是梁爽梁小姐吗?手机尾號3802?” “是。” “那就没错,订车人留的就是您的信息,全款已经付过了,您只需要下来签个字就行。” 梁爽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她掛了电话,打开微信,找到陈卓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你给我买车了?” 发出去。 过了大概十秒,陈卓回了:“嗯。” 一个字。 梁爽盯著那个“嗯”看了好几秒,又打了一行:“为什么?” 又过了几秒,陈卓回了:“你力气太小,挤地铁太累,给你代步。” “气力太小?”梁爽差点气的把手机摔了。 还保时捷911代步?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了四个字:“你是不是有病?” 发出去之后觉得不对—— 但又撤不回来了。 陈卓没回。 梁爽坐在工位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了几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会儿后,她站起来,拿了手机,儘量让自己走得自然一点,但步子明显比平时快。 进了电梯,门关上,她靠在电梯壁上. 她走出大堂,一眼就看到了那辆车。 红色的。 阳光下亮得刺眼。 保时捷911,卡雷拉s,停在公司大门口,像一团火。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旁边,手里拿著文件夹,看到梁爽出来,笑了一下:“梁小姐?麻烦您签个字。” 梁爽走过去,接过文件夹,翻了翻。 购车合同,车主名字写的是她。 全款已付,两百一十六万。 她拿著笔,手有点抖。 她签完字。 销售把钥匙递给她:“梁小姐,车钥匙,两把。使用手册在手套箱里,有什么问题隨时联繫我们。” 梁爽接过钥匙,沉甸甸的,保时捷的盾徽在阳光下反著光。 她打开车门坐进去,还好之前考虑驾照。 新车的那种皮子味扑面而来。 座椅包裹性很好,方向盘上还贴著保护膜。 她没发动,就坐在那儿,握著方向盘,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掏出手机,给陈卓发了一条消息:“车我收了。但你还是个混蛋。” 陈卓秒回:“嗯嗯,了解” “了解你个头” 梁爽盯著那条消息,更气了,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没再回了,发动车子,引擎轰鸣了一声. 她把车开到公司楼下停车场,找了个车位停下来。 刚熄火,手机就震了。 不是陈卓发的。 是公司大群。 她点开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市场部的林杰发了两张照片——她刚才开车进停车场的照片,红色911,拍得清清楚楚。 配了一行字:“咱们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开保时捷911?红色顶配,两百多万吧?” 下面跟了一排消息。 “臥槽,公主微服私访?” “怪不得吴总点名让她参会。” “这家里有矿吧。” 梁爽握著手机,手指发凉。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 这时候周总的私信发过来了:“梁爽,別在意那些消息,我会处理。车很漂亮,有空载我兜风。” 梁爽看著那条消息,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回了个“好”,把手机扔在副驾上,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全是陈卓说的那句话——“嗯嗯,了解。”太敷衍了,太气人了,气死了!! 她睁开眼睛,看著车顶的全景天窗,天窗上面是停车场灰扑扑的顶棚。 她突然很想抽根烟。 但她不会抽菸。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车门,锁了车,往公司走。 经过大堂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著一种“我都懂”的表情。 梁爽没理她,直接进了电梯。 第265章 小姐妹的一天 同一时间,姜小果在普凌资本的工位上,盯著电脑屏幕发呆。 她的任务是筛选商业计划书邮件。 每天几百封,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垃圾——什么“顛覆世界的app”“下一个阿里巴巴”“投资一百万回报一个亿”。 她刚开始还认真看,看了两周之后,觉得自己的眼睛要瞎了。 今天邮件特別多,两百七十三封。 她打开第一封,看了三行,关掉。 第二封,看了两行,关掉。 第三封,没打开,直接刪了。 到了下午三点,她只提交了两份给上司周寻。 其他的两百七十一封,她批量刪了.。 她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反正都是垃圾,看了也是浪费时间。 她不知道的是,周寻那边有一套系统,能记录每个实习生看了多少封邮件、每封看了多久。 下午三点十五分,周寻的秘书走过来:“姜小果,周总让你去他办公室。” 姜小果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她还是去了。 敲门进去,周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著一摞列印出来的纸。 他看到姜小果进来,没说话,把那摞纸推过去。 “你看看。” 姜小果拿起来一看,是邮件清单。 两百七十三封邮件的清单。 每一封都有编號、发件人、主题、发送时间。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周寻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两百七十三封。你认真看了几封?” 姜小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问你,”周寻的声音冷下来了,“你认真看了几封?” “两……两封。”姜小果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那其他的呢?” “其他的没有意义,刪……刪了。” 周寻盯著她看了三秒。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她。 “姜小果,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筛邮件吗?” “因为……因为这是实习生的活。” “不对。”周寻转过身,“是因为我想看看,在没有人盯著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姜小果的眼眶红了。 “你觉得那些邮件是垃圾,浪费时间,所以你就刪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里面有一封是好的呢?万一有一封被漏掉的呢?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姜小果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周寻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看著她说了一句话—— “发现自己的工作跟別人不一样时,先別抱怨,先想想自己和別人的差距。” 姜小果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 “出去吧。”周寻说,“明天重新开始筛,一封都不许漏,要全部认真看。” 姜小果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她走回工位,坐下,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旁边的同事看了一眼,没说话,递了一包纸巾过来。 姜小果拿了一张,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打开电脑。 又开始看邮件。 一封一封看。 晚上,考研自习室。 罗艷坐在角落里,面前摊著一本英语真题,做了两篇阅读,错了四个。 她没心思做了。 手机一直在震。 梁爽发的语音,六十秒的,她听了前二十秒就关掉了——全是蛐蛐陈卓的,但骂著骂著就开始说“他给我买了两百多万的车”“他说是代步的”“你说他让我如何和公司的同事相处”。 姜小果发的语音,四十秒的,说被周寻骂哭了,说“我觉得自己好蠢”“我是不是不適合干这行”“他说的那句话我现在想起来还想哭”。 段家宝发的语音,五十秒的,说“我又被朋友坑了”“我请她吃了三千六的日料”“她在背后说我人傻钱多”。 罗艷听完所有语音,在宿舍群里发了一句话:“你们三个今天谁最惨?” 群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三个人同时发了一个字:“我。” 罗艷看著那三个“我”,推了推眼镜,又发了一条:“投票吧。” 梁爽:“我。” 姜小果:“我。” 段家宝:“我。” 罗艷:“三个人投出三票,你们是真惨。” 群里又安静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梁爽发了一条:“今晚都回宿舍,別在外面待著了。” 姜小果:“好。” 段家宝:“已经在路上了。” 罗艷把书合上,塞进书包里,背起来走出自习室。 走廊里的灯声控的,她走过一盏亮一盏,走过一盏灭一盏。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看到梁爽的红色保时捷停在路边,在路灯下亮得像一层糖纸。 她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这车真好看。” 梁爽回:“你要是喜欢明天借你开。” 罗艷:“我没驾照。” 梁爽:“……” 四个女孩挤在宿舍里。 梁爽把红色911钥匙扔在桌上,叮噹响了一声。 姜小果把被周寻骂哭的纸巾团成一团,扔在桌上。 段家宝把日料帐单拍在桌上——实际付了三千六,优惠券那栏写著“无”。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嘆了口气。 罗艷推了推眼镜,看著桌上三样东西——保时捷钥匙、纸巾团、日料帐单。 “所以结论是——”她说,“有钱的烦恼、没能力的烦恼、没脑子的烦恼。” 三个人同时抓起抱枕砸过去。 罗艷接住了两个,被第三个砸中了脸,眼镜歪了。 她扶正眼镜,没生气,笑了一下。 梁爽也笑了。 姜小果也笑了。 段家宝也笑了。 四个人笑成一团。 笑完之后,宿舍里安静下来了。 梁爽低头看著桌上那把保时捷钥匙,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钥匙沉甸甸的,保时捷的盾徽在灯下反著光。 “你们说,”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我们现在算什么,我居然收了他来百多万的车子。” 姜小果想了想:“没事的,他几个月赚了上百亿,这只是他的九牛一毛拉。” “也不能这么说,他有钱是他有钱,和这没关係,而且他跟苏菲——” “他说了不结婚的。”段家宝插嘴,“所有这可以算男女朋友关係。” 梁爽没说话。 她顿了一下,把那把钥匙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按。 “今天拿到这辆车的时候,我坐在里面,握著方向盘,突然想到一件事——他还记得。” “记得什么?”姜小果问。 “我以前跟他说过,想买一辆红色跑车,敞著篷在海边开。那时候他就是个紈絝子弟,一个月零花钱没多少,我说完就忘了。但他记得。” 梁爽的声音有点抖。 “他记得。两年了,他记得。” 宿舍里安静了。 空调嗡嗡响著,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段家宝小声说:“你別纠结了唄, 车都收了,断不了的了。。” 梁爽看了她一眼:“你那个小冰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段家宝愣了一下,没想到梁爽会突然问这个。 “能怎么办?就当花三千六买个教训唄。” “不行。”梁爽说,“你不能每次都这样。请客可以,但不能被人坑了还当冤大头。下次她再找你,你別理她,或者给她来波大的。” 段家宝点了点头,但表情明显没往心里去。 姜小果坐在床上,抱著膝盖,突然说了一句:“周寻说的那句话,我想了一晚上。” “哪句?”罗艷问。 “『发现自己的工作跟別人不一样时,先別抱怨,先想想自己和別人的差距』。” 姜小果把脸埋进膝盖里:“他说得对。我就是觉得自己牛逼,觉得那些邮件都是垃圾,所以才偷懒的。但其实我不牛逼,我就是个实习生,什么都不会。” “那你打算怎么办?”梁爽问。 “明天开始,一封一封看。”姜小果抬起头,“我就不信了,几百多封邮件能把我难倒。” 罗艷看著她,难得地笑了一下:“这还差不多。” 段家宝从床上探出脑袋:“那我呢?我该怎么办?” “你先学会別抢著买单。”三个人异口同声。 段家宝瘪了瘪嘴,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梁爽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路灯亮著,那辆红色911安安静静地停在楼下,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盯著看了几秒,放下窗帘,转过身。 “睡吧。”她说。 灯关了。 宿舍里暗下来。 梁爽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看,是陈卓发的消息:“车还喜欢吗?” 她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刪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刪掉。 最后回了一句:“太亮了,开到哪儿都是焦点。” 陈卓秒回:“那你明天换一辆黑的?” 梁爽差点笑出声,忍住了。 “不要。红色挺好。” 发出去之后觉得不对——这语气太软了。 但陈卓已经回了:“那就行。早点睡。” 梁爽盯著“早点睡”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坐在那辆车里的感觉——座椅包裹性好,柔软又踏实,方向盘握在手里凉凉的,引擎发动的时候那种低沉的声音。 她深吸了一口气。 又慢慢吐出来。 “陈卓。”她小声说了一句。 没说完。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第266章 送小姐妹上班 六点半,闹钟响了。 梁爽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钟. 她翻了个身,习惯性地点开微信。 陈卓的对话框上面有个红点,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二分。 就一句话——“失眠了,想起你。” 她盯著那六个字看了半天。 没回。 但心跳快得不正常,砰砰砰的,像有人在胸口敲鼓。她自己都感觉到了,脸有点发烫。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过了十几秒,又翻回来,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那六个字,没多没少。 “有病。”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咋还有初恋的感觉呢。 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拉起被子蒙住头。 蒙了大概半分钟,又掀开。 睡不著了。 姜小果第二个醒。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爬起来,想去拉窗帘,结果往楼下一瞟,整个人跟被电击了似的弹了起来。 “梁爽!!!”她尖叫了一声,声音大得把段家宝和罗艷全炸醒了。 段家宝从被窝里弹起来:“怎么了怎么了?著火了?” 罗艷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脸上:“姜小果你一大早发什么疯……” “你们快来看!!!”姜小果趴在窗边,整个人兴奋得像捡了钱, “梁爽的保时捷!楼下!红色!阳光底下!我的天!昨天晚上咋没有发现这么好看。” 段家宝鞋都没穿就蹦下床,挤到窗边往下看。 罗艷犹豫了两秒,也爬起来了。 三个人挤在窗口,脑袋挨著脑袋。 那辆红色911停在楼下,晨光打在车身上,亮得跟刚出厂似的。 “梁爽,”姜小果转过身,眼睛发光,“你开车送我们上班吧?” 梁爽靠在床上,头髮乱糟糟的,还没洗漱,看了她一眼:“你烦不烦。”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姜小果双手合十,“我这辈子还没坐过保时捷去上班呢。” 段家宝也凑过来:“我也要坐我也要坐!” “你去的地方又不顺路。”梁爽说。 “我可以先跟小果一起坐,到了她那儿我再打车去公司。”段家宝掰著手指算,“反正我今天不打卡,晚一点没事。” 罗艷推了推眼镜,淡定地说:“我不坐,我今天全天泡自习室。” 梁爽看了她一眼:“没人问你。” 罗艷耸了耸肩,转身去洗漱了。 梁爽被姜小果和段家宝缠得没办法,嘴上骂著“你们两个烦不烦”,手里已经把车钥匙塞进了包里。 塞的时候动作挺自然的,但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住。 下楼的时候,姜小果第一个衝到车旁边,绕著车转了一圈。 “梁爽,我能拍照吗?” “你拍唄。” 姜小果掏出手机就开始拍——方向盘上的保时捷盾徽拍了一张,中控台拍了一张,座椅缝线拍了一张,连油门踏板都拍了一张。 然后她干了件让梁爽想把她扔下车的事。 她连发三条朋友圈。 第一条:“梁总的保时捷今日接驾专车”配图是方向盘。 第二条:“副驾驶专属座位”配图是座椅和中控台。 第三条没有配文,就一个表情包,配图是从副驾驶拍的挡风玻璃外景。 梁爽是在等红灯的时候刷到的。 她伸手就去抢姜小果的手机:“你疯了?你发这么多条?” 姜小果死死护住手机:“別別別——小心方向盘,——梁爽你开车注意安全!” “你把手机给我,我现在就刪。” “刪什么刪啊,我又没发你丑照!” “你发这些干嘛?显摆什么?” “我这不是显摆,”姜小果振振有词,“我这是记录生活。再说了,车是你的,又没偷没抢,我坐一下发个朋友圈怎么了?” 梁爽被她噎了一下。 段家宝在后排笑得直拍大腿。 车子拐进普凌资本那条路的时候,姜小果突然把车窗摇下来了。 “你干嘛?”梁爽问。 “散热。” “大清早散什么热?外面二十度不到。” 姜小果没理她。 车停在普凌楼下的时候,门口正好有几个同事在等电梯。姜小果还没有下车,就故意把头伸出窗外,冲那边挥手:“早啊各位——我小姐妹送我来的——”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那几个人听到。 梁爽从后视镜里看到那群人目瞪口呆的表情——有个人嘴张著忘了合上,有个人手里的咖啡举到一半停住了。 她忍不住笑了。 笑完又觉得自己没出息。 “姜小果你给我把车窗摇上去。”她说。 “好好好。”姜小果笑嘻嘻地把车窗摇上去,打开车门,出去后,弯腰衝车里说,“谢谢梁总,梁总慢走,梁总明天还送我吗?” “滚。” “好嘞。” 姜小果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拍了一张车的屁股,发到了第四条朋友圈。 送完姜小果,梁爽问段家宝:“你公司在哪儿?” “你先往前开,到了我跟你说。” “你不知道地址?” “我知道,但我描述不清楚,”段家宝掏出手机,“我导航给你。” 梁爽看了一眼导航路线,皱了皱眉:“你这不顺路啊,绕一大圈。” “那你把我放路边,我打车。” 梁爽没说话,打了个方向灯,拐上了导航指的路。 段家宝愣了一下:“你不去公司?” “顺路送你。”梁爽说,语气特別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段家宝盯著她的侧脸看了两秒,突然笑了:“梁爽你嘴硬心软的样子真的好可爱。” “闭嘴。” “我说真的,你其实挺——” “段家宝你再说话我也把你扔下去。” 段家宝把嘴闭上,但脸上那个笑一直掛著,一直到下车都没消。 送完段家宝,梁爽一个人开车往盛辰公关的方向走。 路上有点堵,车流走走停停。她把广播打开,放了一首老歌,声音开得很小,当背景音。 等红灯的时候,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陈卓凌晨发的那条消息。 “失眠了,想起你。” 她盯著那行字,打了几个字——“你怎么又失眠”——刪了。 又打了几个字——“我也没睡好”——刪了。 又打了一行——“你別大半夜发这种消息”——还是刪了。 第267章 老地方再遇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上。 但她在相册里新建了一个叫“杂七杂八”的相册,把那条消息的截图存了进去。 存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好笑——这算什么?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一样。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 她赶紧鬆了剎车,车子往前窜了一下。 “烦死了。”她说。 也不知道是在说后面的车,还是在说自己。 车开进盛辰公关地下车库的时候,梁爽熄了火,没急著下车。 她靠在座椅上,盯著车顶的天窗发了一会儿呆。 天窗上面是停车场灰扑扑的顶棚,没什么好看的。 但她脑子里在转。 陈卓说“早点睡”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多。凌晨三点他又说“想起你”。中间隔了五个小时,他是没睡著,还是睡到一半醒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包,下车。 锁车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晚上下班,去华侨城那套房子看看。 不是刻意去找他。 就是想去。 只有能不能遇到,看那死渣男运气了。 梁爽走进盛辰公关大堂的时候,前台小姑娘一看到她,立刻站了起来。 “梁爽姐,早。” “早。” “吴总说今天下午的客户重要会议需要你出席,资料我放你桌上了。” 梁爽愣了一下。 客户会议。总监级別才能参加的那种。 她一个实习生,被老板点名参会。 放在以前,她可能会拒绝,或者至少问一句“为什么是我”。但今天她没有。 她点了点头,说:“好。” 进了电梯,门关上,她看著电梯壁上自己的影子。 她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她是陈卓的前女友。不管她现在承不承认,这个標籤已经贴在她身上了,撕都撕不掉。 但她现在不纠结这个了。 反正车都收了,两百多万呢,卡也收了,额度一个月一百万。 她要是再纠结“別人会不会因为陈卓才对我好”,那就太矫情了。 电梯到了,她走出去,进了工位,打开电脑,开始看下午客户会议的资料。 下午六点,梁爽准时下班。 同事叫她一起去吃饭,她说“今天有事”,拎著包就走了。 开车去华侨城的路上,她心跳有点快。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出息——又不是去干什么大事,就是回以前住的房子看看,至於吗?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到了小区,刷卡进电梯,按了楼层。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门开了。 客厅灯亮著。 梁爽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动。 沙发上坐著一个人。 陈卓穿著深灰色的休閒衣,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放著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看什么费劲的东西。 这一幕,她已经好几个月没看到了。 以前她住在这里的时候,经常看到他这个样子——窝在沙发上处理事情,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她每次看到都会说“你能不能坐好”,他就会把腿放下来,坐直,过五分钟又缩回去了。 陈卓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 安静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同时笑了。 “你都没说今天要过来。”梁爽先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你也没说。”陈卓把电脑合上,放到一边。 “这是我家,我回我自己住的地方干嘛要提前说?” “这房子好像是我租的。” “我住这儿的时间比你多哦。” 陈卓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梁爽换了鞋走进来,把包扔在沙发上,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不远不近。 “你吃了吗?”她问。 “没。” “我也没。” “那出去吃?” 梁爽想了想,说:“行。但不吃太贵的。” 陈卓看了她一眼:“你开两百多万的车跟我说不吃太贵的?” “那车是你买的又不是我买的,”梁爽理直气壮,“我自己又没钱,不能养成太奢侈的习惯。” 陈卓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 “行,”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你说吃什么都行。” 两个人没开车,就在附近找了家馆子。 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华侨城边上那种开在居民楼下的家常菜馆,门口摆著几张桌子。 两个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服务员拿菜单过来,梁爽翻了翻,点了三个菜——一个酸菜鱼,一个干煸豆角,一个番茄蛋汤。 “就这些?”陈卓问。 “不够再点。” 菜上来得挺快,酸菜鱼很大一盆,冒著热气。 梁爽夹了一筷子鱼片,烫得齜了齜牙,赶紧吹了两口。 陈卓看了她一眼:“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又不赶时间,”梁爽把鱼片塞进嘴里,“我是饿了。” 两个人吃著吃著就聊起来了。 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梁爽说她公司在的那个楼电梯特別慢,陈卓说他公司最近在谈一个併购案谈得头疼。 梁爽说她那个客户经理周总人还不错,就是太客气了让她不自在。 陈卓说你要是觉得不自在就换个工作,梁爽白了他一眼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想换就换。 说到这儿的时候,梁爽筷子顿了一下。 “你公司现在到底多少人?”她问。 “八千多。” “八千多?”梁爽筷子上的豆角掉回碗里,“你之前不是说六千多吗?” “那是上个月的事。” “你这个月又涨了两千?” 陈卓夹了块鱼肉,没回答。 梁爽盯著他看了两秒:“陈卓你现在到底有多少钱?” “没算过。” “你没算过?” “每天都在变,算不过来。” 梁爽把筷子放下,靠进椅子里,抱著胳膊看他:“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折腾。” 陈卓抬眼看她:“我以前什么样?” 梁爽想了想,说:“有点紈絝子弟的感觉,但又有些文质彬彬』。” “那现在呢?” “现在——”梁爽顿了一下,“现在像个神经病。天天工作到半夜,动不动就失眠,凌晨三点发消息说『想起你』。” 陈卓被她最后那句调侃说得顿了一下。 梁爽说完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假装在喝汤。 汤有点烫,她吹了两口。 第268章 饭后 吃完饭,梁爽一抹嘴,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付款码就往服务员那儿递。 “今天我请你。”她扬著下巴,语气拽得跟富婆似的。 陈卓靠在椅子上,看了她一眼,没拦。 滴—— 付款成功。 梁爽得意地把手机收回来,屏幕上弹出扣款信息,她余光扫了一眼,整个人顿了半秒。 银行卡扣款。 用的是陈卓给她的那张副卡。 也就是——他的钱。 陈卓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副卡消费会推送通知),嘴角动了一下:“你请我?” “那、那也是我付的!”梁爽脸涨得通红,伸手戳他胸口,指甲盖懟在他衬衫上,一下一下的,“你的就是我的!我说了算!” 语气凶巴巴的,但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她自己愣了一下。 两年前她也说过这话。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她花他的钱花得理直气壮,他笑著说“连我都是你的”,她翻了个白眼说“谁稀罕”,嘴角却翘得老高。 现在她又说了。 梁爽別过脸去,把那个快要塌掉的笑容重新掛好。 不准哭。 哭了就输了。 “走了走了。”她站起来,拎起包就往门口走,步子快得跟后面有人追似的。 老街上路灯昏黄,地上铺著碎光。 梁爽走在前面,陈卓双手插兜慢悠悠跟在后面,隔著两三步的距离。 “走快点!”她回头喊了一声,声音在街上弹了一下。 他没理她,还是那个速度。 她停下来等他,等他走近了,脚尖偷偷伸过去,想绊他。 他没倒。脚踝磕在她鞋上,晃了一下就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又抬头看她。 梁爽已经笑得蹲在地上了,捂著肚子,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平衡感怎么这么好?”她蹲在那儿仰头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因为你笨。” “你才笨!”她跳起来,拽住他袖子,使劲往下拉,“背我!” “你自己没脚?” “我脚疼。” “刚才绊我的时候可不疼。” “你背不背?” 他看了她两秒,弯下腰。 梁爽跳上去,双手搂住他脖子,腿夹著他的腰,整个人掛在他背上,然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驾!” 声音大得路过的外卖小哥都扭头看了一眼。 他闷哼了一声,没说话,手兜住她腿弯,往前走。 老街两边的店都关了,捲帘门拉下来,偶尔有电动车从旁边窜过去,铃鐺叮铃铃响。 梁爽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风吹过来,把他的头髮吹到她脸上,痒痒的。 她把脸埋进他脖子里。 用力眨了眨眼睛,以前的回忆一直衝向大脑。 眼眶热热的,她把那点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告诉自己:梁爽,你可是梁爽,你不能哭。 “你最近是不是胖了?”他忽然说了一句。 她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才胖了!你全家都胖了!” 他笑了,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她趴著的地方一颤一颤的。 她把脸转过去,衝著另一边,悄悄吸了吸鼻子。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梁爽从他背上跳下来,冲了进去。 冰柜门拉开,冷气扑面而来,她拿了两支冰淇淋——一支草莓的,一支香草的。 出来的时候,她把草莓的那支狠狠塞进他嘴里。 “吃!不许说不好吃!” 他被塞得往后退了一步,手忙脚乱接住,草莓奶油蹭了一点在嘴角。 梁爽自己咬了一口香草的,冰得眯起眼睛,整个人缩了一下。 她盯著手里那支冰淇淋,愣了两秒。 她猛地咬了一大口,冰得太阳穴突突跳,牙根发酸。 然后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嘴。 也擦掉了眼角刚要溢出来的一滴泪。 转过头,凶巴巴地看著他:“看什么看?吃你的!” 声音里带著一点点鼻音。 但她藏得很好。 真的很好。 陈卓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草莓味的,奶油沾在嘴唇上,红色的,像涂了口红。 梁爽看了想笑,忍住了。 “好吃吗?”她问。 “太甜了。” “甜你还吃?”她又咬了一口自己的,冰得嘶了一声,“不好吃还吃,你是不是有病?” “你买的。” 三个字。 说得很轻。 梁爽手里的冰淇淋差点没拿稳。 她低下头,盯著脚尖,假装在找什么东西。 其实地上什么都没有。 便利店门口,那只小白猫又出现了。 蹲在台阶下,歪著头看他们,尾巴卷在脚边,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梁爽蹲下来,伸手想摸它。 猫往后缩了一下。 耳朵压平了,警惕地看著她。 梁爽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秒,然后假装生气:“你躲什么躲?我还能吃了你?” 语气凶巴巴的。 但说到一半,声音突然哑了。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后面的字挤不出来。 她低著头,盯著猫。 猫也盯著她。 一猫一人,就那么对视了几秒。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微微颤著。 她站起来。 吸了吸鼻子。 把没掉出来的眼泪全部收了回去。 “走吧。”她说,语气硬邦邦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卓站在她身后,没动。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走啊,站著干嘛?” 他迈步跟上来。 那只猫还蹲在台阶下,歪著头看著两个人走远,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第269章 你下次再嘲讽我力气小,我打死你 晚风吹过来了。 深圳的秋天来得晚,十月的风还是温的,但吹久了有点凉。 陈卓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布料还带著他的体温,沉甸甸的,裹著她整个人。 梁爽肩膀一耸,想把外套抖掉:“我不冷。” 他没说话。 也没把外套拿回去。 她走了两步,手却悄悄伸上去,把衣领拽得死死的。 拽得太紧了,指节都泛白了。 上面全是他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混著一点点菸草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突然转身,一拳捶在他胸口。 “你下次再嘲讽我力气小,我打死你。” 他愣了一下。 那是几天前他说过的。她居然记到现在。 他看著她,嘴角慢慢弯起来:“晚上还可以证明的。” “闭嘴!”她又捶了一下,这次轻多了,跟挠痒痒似的。 他伸手,把她那只手握住。 她的手凉凉的,他的手很暖。 她抽了一下,没抽动。 “放开。” 他没放。 她又抽了一下。 还是没动。 “陈卓你——” “走不动了。”他说,语气特別正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拉著走。” 梁爽盯著他的侧脸看了两秒,哼了一声,没再抽了。 两个人就这么拉著手,走在空荡荡的老街上。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回到公寓,梁爽一脚踢掉鞋,光著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跑到沙发前,一把抢过遥控器。 “今天看我的!” 陈卓换了鞋走过来,伸手想拿遥控器。 她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看你的文件去!”她窝进沙发里,把腿收上来,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站在那儿,看了她两秒,转身去倒了杯水。 电视开了,她在翻频道,翻了半天也没找到想看的。最后停在一个电影频道,放的是个老片子,黑白画面,她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看了不到十分钟,她把脚伸到他腿上。 “捏脚!”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白生生的脚,脚趾头涂著红色的指甲油,亮晶晶的。 他伸手捏了两下。 “太轻了!”她踹了他一脚,“没吃饭啊?” 他加了力。 “疼疼疼!”她又踹一脚,“你故意的吧?” 他抬起头看她。 她瞪著他,理直气壮:“你技术不行。” “你要求太高。” “我要求高?我让你捏个脚你都能把我捏残废,你还怪我要求高?” 他放下她的脚,不捏了。 她又伸过来:“谁让你停了?” “你不是嫌疼吗?” “嫌疼你就不捏了?你这什么服务態度?” 他看著她,嘴角抽了一下。 她看他那个表情,忍不住笑了,笑完又觉得不能笑,把脸板起来:“继续捏。” 他嘆了口气,重新捏。 这次力度刚好,不轻不重。 她舒服得眯起眼睛,像只被擼舒服了的猫。 闹了一阵,她忽然翻身,把他按在沙发上。 骑在他腿上,双手掐著他脖子——假装的,大拇指按在他喉结两侧,一点力气都没用。 “你再说我力气小试试?”她咬牙切齿,但眼睛里有笑。 他举起双手,投降的姿势。 她才满意地哼了一声,从他身上翻下去,靠进沙发里,腿搭在他腿上。 电视里的电影继续放著。 黑白的画面,一个男人在雨中走著,帽子压得很低。 梁爽看著看著,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栽。 她闭上眼睛。 假装睡著了。 但眼睫毛一直在抖。 抖得很厉害。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画面—— 他说“你力气太小”时那个欠揍的表情。 然后想到另一句话。 “挤地铁太累。” 想到那辆红色保时捷。 想到他说“代步”。 她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 对她好是真的。 骗她也是真的。 她咬著嘴唇。 把毯子拉上来蒙住脸。 在毯子里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 灯关了。 房间里暗下来。 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点月光,细细的,落在床尾。 梁爽翻来覆去睡不著。 脑子里全是那句“你力气太小”。 越想越气。 凭什么说她力气小? 她力气一点都不小!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折腾了十几分钟,还是睡不著。 最后实在忍不住了。 她突然翻身,骑到他身上。 双手撑在他枕头两边,头髮垂下来,扫在他脸上。 陈卓被弄醒了。 迷迷糊糊睁开眼,月光里她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你说谁力气小?”她压低声音。 他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 “你、说、我、力、气、小?”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后她开始“卖力”。 掐他胳膊,拧他腰,捶他肩膀——一下一下的,像在证明什么。 其实力气也不大,跟猫挠似的。 他疼得齜了齜牙,但没有躲。 嘴角反而慢慢弯了起来。 她打了好一会儿。 自己先喘了。 趴在他胸口,额头抵著他的下巴,大口大口呼吸。 声音闷闷的,带著一点点奶音:“呼……呼……你服不服……” 他没回答。 她正要抬头看他。 突然—— 他翻身了。 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腕。 天旋地转之间,两个人的位置交换了。 他压在她身上,膝盖抵在她腿侧,居高临下看著她。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她愣住了。 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 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打够了?” 她咽了一下口水,嘴硬:“没、没够……” “那该我了。” 他的手从她的手腕滑到她的手指。 十指扣住,按在枕头两侧。 另一只手从她的腰往上摸。 指尖凉凉的,带著薄茧的触感。 她身上穿著他的那件黑色t恤,宽宽大大的,领口已经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 “陈卓你……你放开……”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没放。 他的手指从她锁骨划过,沿著t恤的领口慢慢往下。 指尖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缩了一下脖子。 “你刚才打我的时候,不是挺凶的吗?”他的声音带著笑,气息喷在她脖子上。 痒得她浑身发软。 “我……我那是……”她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他的手指勾住t恤的领口,慢慢往下拉。 布料滑过肩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她咬著嘴唇。 闭上了眼睛。 没有挣扎。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低声问:“可以吗?” 她没说话。 但她伸手,攥住了他的衣领。 把他往下拉。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 电影早就放完了,电视屏幕黑著,只有片尾曲的余音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 窗外的深圳湾黑漆漆的,海面上有零星的船灯,像碎了的月亮。 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要是再骗我……我真的会杀了你。” 他笑了。再次从別的女孩里听到这句话。 把脸埋进她脖子里。 闷闷地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再也没有人说话了。 只剩下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近,最后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月光安安静静地照著。 一整夜都没关。 第270章 订单 梁爽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她的眼神又不太一样了。 梁爽没理她,刷卡进闸机,电梯里碰到几个同事,平时不怎么说话的那种,今天居然冲她笑了笑。 “梁爽早啊。” “早。” “今天气色真好。” 梁爽点了个头,没接话。 她觉得不太对。 这些人以前看到她顶多点个头,今天怎么突然热络起来了? 但她也没多想,可能是保时捷的事传开了,大家觉得她家里有矿,想套近乎。 她走出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 陈卓发的:“今天忙吗?” 她回了一个字:“忙。” 然后又补了一条:“你別老发消息,我上班呢。” 陈卓秒回:“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没回,把手机塞进包里,走进工位。 电脑刚打开,周总走过来了。 不是平时那种走路带风的样子,是那种——怎么说呢,步子放慢了,表情也柔和了,像换了个人。 “梁爽,你来一下。” 梁爽跟著她进了小会议室。 门关上,周总没坐主位,拉了把椅子坐她旁边,近得不太正常。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吴总刚跟我开了个会,”周总说,语气很轻,“明卓集团那边下了五个大单,总金额八百多万,指定由我们组执行。” 梁爽愣了一下:“明卓集团?” “对。”周总看著她,“五个项目,全是品牌公关类的,执行周期三个月。” 梁爽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明卓。陈卓的公司。 但她没说出来。 周总继续说:“吴总的意思是,这几个项目你来对接。” “我?”梁爽指了一下自己,“周总,我才来没多久——” “没关係,我会带著你做。”周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个动作太亲昵了,梁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吴总说了,这几个项目做好了,你转正的事直接批。” 梁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能说什么? “行。”“我做。” 周总笑了,那个笑容比平时大了不止一號,露出八颗牙齿。 “我就知道你行。”周总站起来,“下午客户有个启动会,你跟我一起去。” 梁爽回到工位,坐下来,盯著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她打开手机,翻到陈卓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明卓集团的订单,是不是你安排的?” 想了想,刪了。 又打了一行:“你是不是给我公司下订单了?” 又刪了。 最后她发了一条:“你公司最近是不是在找公关供应商?” 过了大概半分钟,陈卓回了:“嗯,怎么了?” “没什么。隨便问问。” 陈卓又回了一条:“具体的事我不太清楚,品牌部在管。” 梁爽看著那条消息,心里头的疑虑消了一点,但没全消。 她觉得陈卓在装。 但她没有证据。 下午的启动会,梁爽坐在周总旁边,对面是明卓集团的品牌总监,姓方,四十出头的女人,穿一身黑,看著挺干练。 方总监翻开文件夹,看了梁爽一眼,那个眼神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情况多了大概两秒。 “这位是?”方总监问。 “梁爽,我们组的实习生,这几个项目她会参与执行。”周总说。 方总监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什么,开始讲项目需求。 梁爽一边记笔记一边观察方总监的表情。 那个人说话的时候会时不时看她一眼,不是看周总,是看她。 像在確认什么。 会议开了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方总监站起来,跟周总握了手,然后转向梁爽,也伸出了手。 “梁小姐,期待合作。” 梁爽跟她握了一下:“谢谢方总。” 方总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职业。 出了会议室,周总问她:“你觉得怎么样?” “挺专业的。”梁爽说。 “方总监在行业里做了快二十年,能让她亲自来开启动会的项目不多。”周总看了她一眼,“梁爽,你运气真好。” 梁爽没接话。 她心想:这真的是运气吗? 下班的时候,梁爽没直接走。 她坐在工位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些事单独看都没问题,连在一起就不太对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陈卓的对话框,盯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你是不是在帮我?” 发出去之后,她盯著屏幕等了大概十秒。 陈卓回了:“帮你什么?” “你別装。” “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梁爽咬了咬嘴唇,又打了一行:“明卓集团的订单,是不是你安排的?” 这次等了快半分钟。 陈卓回了一条:“品牌部的事我不直接管,但如果你说的那个供应商是盛辰,那確实是我们集团刚签的。” 她打了一行:“所以是不是你安排的?” 陈卓发了条语音。 梁爽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低的,带著点笑:“你觉得我有那閒工夫管品牌部签哪个供应商?我连自己公司的合同都看不完。” 声音里有杂音,像是在车里。 梁爽听完,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又听了一遍。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鬆了一口气?还是有点失落? 她回了一条:“行吧,我信你。” 陈卓秒回:“晚上过来吗?” 梁爽盯著那五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她打了几个字:“看我心情。” 发完之后她自己都笑了——这什么破回答。 但她没改,直接发了。 第271章 变化和询问 姜小果今天又坐了梁爽的保时捷来上班。 她已经好几次蹭梁爽的豪车上班了,从最开始的心虚变成了现在的理直气壮。 车停在普凌楼下的时候,她还没下车,就看到门口站著的几个同事齐刷刷扭头看过来。 她故意慢吞吞地解安全带,慢吞吞地拿包,慢吞吞地开门。 下车之后,她还衝车里挥了挥手:“谢谢梁总,梁总慢走。” 梁爽白了她一眼,一脚油门走了。 姜小果转身,发现那几个同事还在看她。 其中一个叫小赵的,做投后分析的,凑过来问:“小果,天天送你来上班那个是谁啊?开911的那个。” “我小姐妹。”姜小果说,语气特別隨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小姐妹做什么的?这么有钱?” “她在盛辰公关上班,那车是她——男朋友送的。” 小赵的眼睛亮了:“男朋友?什么男朋友这么有钱?” “就——做生意的。”姜小果含糊其辞,加快了脚步往公司里走。 小赵跟上来,又问:“做什么生意的?开什么公司?家里是干嘛的?” 姜小果被她问得有点烦,但又有点爽。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姜小果说,“反正挺有钱的。” 小赵“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但那个表情明显是在盘算什么。 姜小果走进办公室,刚坐下,旁边的同事老刘就凑过来了。 “送你上班的朋友是你什么朋友啊?普通朋友还是——” “好朋友。”姜小果打断他,不想再聊了。 老刘笑了一下,没再问,但姜小果注意到他转身之后跟对面工位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打开电脑,假装在做事,耳朵竖著听后面的动静。 “你说她是不是也哪家千金?天天豪车接送。” “不像,你看她平时穿的衣服,也就那样。” 姜小果听著那些窃窃私语,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她心想:你们要是知道那辆车的车主晚上得睡在我旁边宿舍的床上,你们不得疯了? 但她没说出来。 有些东西,点到为止就够了。 苏菲今天收到了一份大礼。 不是那种虚的,是实打实的——六个人,整整齐齐站在她家客厅里,行李箱排成一排,像一支小型军队。 带队的姓郑,四十出头,以前在三甲医院做了十几年產科护士长,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条理特別清楚。 “苏小姐,陈先生安排我们过来的,”郑姐说,“这是小李和小王,產科护士;这是张营养师;这是刘康復师;这两位是轮班护工,二十四小时轮值。” 苏菲站在客厅里,手扶著腰,看著这六个人,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想过陈卓会安排人过来照顾她,但没想到是这个阵仗。 六个人。二十四小时轮值。营养师、康復师、產科护士——全齐了。 “陈先生说让我们今天到位,”郑姐继续说,“我已经排好了值班表,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苏菲接过值班表,扫了一眼。 排得清清楚楚,每个人的班次、职责、联繫方式,连紧急预案都写了。 她拿著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他什么时候跟你们说的?”她问。 “上周。”郑姐说,“陈先生亲自面试的我们几个。” 苏菲愣了一下。 他亲自面试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但她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他对她好,好得无可挑剔,但这种好不像是爱,更像是——责任。 “苏小姐?”郑姐看她发呆,轻声叫了一句。 “哦,没事。”苏菲回过神来,“你们先安顿吧,房间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 郑姐点了一下头,带著团队开始搬行李、整理房间。 苏菲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翻到陈卓的號码。 她打了几个字:“人到了。谢谢你。” 发出去之后觉得太客气了,像在跟客户说话。 她又补了一条:“是你亲自面试的?” 过了大概两分钟,陈卓回了:“嗯。专业能力得把关。” 苏菲盯著那行字,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连这种事都亲力亲为,说明他確实上心。 她回了一条:“你费心了。” 陈卓又回了一条:“应该的。”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深圳的秋天,天很高,云很淡,远处的高楼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她摸了一下肚子,肚子里的小傢伙踢了一脚,力气挺大的。 “你爸啊,”她低头对著肚子说了一句,“总是太忙。” 说完她自己苦笑了一下。 晚上,梁爽还是去了华侨城。 她跟自己说是因为那边的床比宿舍舒服,跟陈卓没关係。 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著一袋水果——草莓、车厘子、还有几个橙子。 陈卓坐在沙发上,看到她手里的袋子,嘴角动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来吗?” “我说的是『看我心情』,”梁爽把水果放在桌上,“我现在心情好,所以来了。” 她换了鞋,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来,把腿搭在他腿上。 “捏脚。” 陈卓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捏她的脚。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突然说了一句:“但如果真是我安排的,你会怎么样?” 梁爽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说:“我会生气。”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你帮我。我自己也能做好。” “行,”他说,“那你就当是运气好。” 梁爽哼了一声,把脚从他腿上拿下来,坐直了,拿起桌上的草莓,咬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她眯了一下眼睛,又咬了一口。 “陈卓,”她含含糊糊地说,“你以后別再帮我了。” “嗯。” “你这回答太敷衍了。” “总比骗你好一些。” 梁爽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最后她笑了一下,把剩下的草莓塞进他嘴里。 “好吧,隨便你。” 陈卓被草莓堵住了嘴,没说话。 她已经开始翻电视遥控器了,嘴里嘟囔著:“今天看什么?有没有新电影?” 窗外的深圳湾黑漆漆的,海面上有零星的船灯,像碎了的月亮。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草莓的甜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梁爽靠在沙发上,脚搭在陈卓腿上,手里拿著遥控器翻频道。 翻了半天,停在一个综艺节目上。 “就看这个。”她说。 陈卓看了一眼屏幕——一群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前仰后合。 “你喜欢看这个?” “不行吗?” “没说你不行。” 梁爽满意地哼了一声,把遥控器扔在一边,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著。 电视里的笑声一浪一浪的。 她看了一会儿,头开始往旁边歪。 陈卓的肩膀在那里。 她靠了上去。 他没躲。 电视还开著。 但她已经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了。 第272章 群聊日常 梁爽早上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姜小果已经站在路边等著了。 背著双肩包,手里拎著一个纸袋,看到那辆红色911拐进来,整个人蹦了一下,衝车招手的样子像在拦计程车。 梁爽把车停稳,摇下车窗:“你上车就上车,招什么手?” “我怕你看不见我。”姜小果拉开车门坐进来,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哇你这空调开得也太低了。” “嫌低你下去打车。” “不嫌不嫌。”姜小果系好安全带,把纸袋放在腿上,“吃早饭没?我多买了一个三明治。” 梁爽看了一眼那个纸袋:“什么馅的?” “金枪鱼。” “不吃。” “为什么?” “不喜欢。” 姜小果翻了个白眼,自己把三明治掏出来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多好吃呀。” 梁爽没理她,发动车子。 早高峰的深南大道堵得跟停车场似的,红色的车尾灯连成一片,走走停停。 姜小果吃完了三明治,擦了擦嘴,突然说了一句:“梁爽,你说我是不是特別不会来事儿?” 梁爽瞥了她一眼:“你今天才知道?” “不是,我说认真的。”姜小果把纸袋折了折塞进包里,“我昨天被周寻骂了。” “你哪天没被他骂?” “这次不一样。”姜小果嘆了口气,把自己一天受的气说了出来。 梁爽听完,受著吧你。 车拐进普凌资本那条路的时候,姜小果又开始摇车窗。 梁爽已经懒得说她了。 车停在楼下,姜小果还没下车,就看到门口站著几个人,其中一个是之前问她话的小赵。 姜小果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下去的时候故意放慢了动作——先伸出一条腿,再站起来,再弯腰衝车里挥了挥手。 “谢谢梁总,梁总慢走。”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那几个人听到。 梁爽从后视镜里看到小赵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一脚油门走了。 梁爽到盛辰公关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又站起来跟她打招呼。 “梁爽姐早。” “早。” 梁爽刷卡进闸机,电梯里碰到市场部的林杰——就是之前约她吃饭被周总拦住的那个。 林杰看到她,笑了一下:“早啊梁爽。” “早。” 电梯里就两个人,安静了几秒。 林杰突然说了一句:“你那车真不错。” 梁爽点了一下头:“谢谢。” “我有个朋友也开911,但他那个是黑色的,没你这个红色好看。” 梁爽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就说了一句:“红色比较显眼。” “对,特別適合你。” 电梯到了,梁爽走出去,心里头觉得有点奇怪—— 她没多想,进了工位,打开电脑。 周总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梁爽,明卓那个项目的方案,你今天下午之前给我初稿。” “好。” “有不懂的隨时问我。” “嗯。” 周总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吴总说下周有个行业晚宴,让你也去。” 梁爽抬起头:“我?” “对,多认识点人,对你以后有好处。” 梁爽想说“我一个实习生去那种场合不合適”,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她点了点头:“好。” 周总笑了一下,走了。 梁爽盯著电脑屏幕发了几秒呆,然后打开文档,开始写方案。 中午十二点多,手机震了。 宿舍群的消息,姜小果发的。 “姐妹们!!!我要跟你们说一件事!!!” 后面跟了五个感嘆號。 段家宝秒回:“怎么了怎么了?” 罗艷:“你又被骂了?” 姜小果:“不是被骂!是比被骂更离谱的事!!!” 然后她开始打字。 一段一段的,像在写小说。 “今天是我生日你们知道吧?” 段家宝:“知道啊,不是说要请你吃饭吗?” 姜小果:“先不说吃饭的事。我朋友给我送了个蛋糕,我放茶水间冰箱了,结果你们猜怎么著?” 段家宝:“被偷了?” 姜小果:“被周寻吃了!!!” 段家宝:“???” 罗艷:“???” 姜小果:“他打开冰箱看到我的蛋糕,直接拿出来就吃了!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吃最后一口!嘴边还沾著奶油!” 段家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段家宝:“对不起我不该笑的哈哈哈哈哈哈” 段家宝:“然后呢然后呢?” 姜小果:“然后我说『周总那个蛋糕是我的』,他说『这是我的蛋糕』。” 段家宝:“???他说那是他的?” 姜小果:“对!他说了两遍!『这是我的蛋糕』『我说了这是我的』!那个语气,就好像我才是偷吃的那个人!” 梁爽看到这儿,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她打了几个字:“你没告诉他那是你的?” 姜小果:“我说了啊!我说是我朋友送我的生日蛋糕!他不信!后来我找到人家写给我的生日贺卡,举到他面前,他才信了。” 罗艷:“然后呢?” 姜小果:“然后他耳尖红了。” 段家宝:“耳尖???” 姜小果:“对!就是耳朵上面那个尖尖的地方,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他整个人都慌了,说话都磕巴了,问我『上午让你改的数据报告你改完了吗』,你们能想像吗?一个总裁,吃了实习生的蛋糕,然后用工作来转移话题!” 段家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得肚子疼” 段家宝:“他后来怎么收场的?” 姜小果:“他说了句『生日快乐』,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声音小得我差点没听见。” 罗艷:“这是你今年收到的最难忘的生日礼物。” 姜小果:“罗艷你是不是人???” 段家宝:“哈哈哈哈哈哈罗艷说得对” 梁爽靠在椅背上,笑出了声。 旁边的同事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收住,低头打字。 梁爽:“那他后来给你补蛋糕了吗?” 姜小果:“没有。他就走了。我连个蛋糕渣都没剩下。” 段家宝:“太惨了哈哈哈哈哈哈” 段家宝:“不过说真的,你那个周总还挺可爱的。” 姜小果:“可爱什么可爱!他是吃了我蛋糕的人!是贼!” 罗艷:“你当著面叫他贼了吗?” 姜小果:“……我没有。” 罗艷:“那你怂什么。” 姜小果:“他是我老板啊!!!我叫他贼我明天就不用去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又是哈哈哈哈刷屏。 第273章 生日 然后段家宝发了一条:“说到老板,我说说我最近的事情吧。” 段家宝:“我前两天不是带艺人出差嘛,你们猜我干了什么?” 梁爽:“你又闯祸了?” 段家宝:“什么叫又!我这次可没闯祸!我自费升了头等舱,自费换了五星级酒店,自费请艺人吃了高级牛排。” 罗艷:“你钱多烧的?” 段家宝:“不是啊!经济舱我坐著腰疼!快捷酒店浴室连电视都没有我怎么泡澡?我总不能为了工作牺牲我的生活质量吧?” 姜小果:“然后呢?” 段家宝:“然后被人拍了照片传到公司,老板把我叫去办公室训话。说我不守行规,说我会惯坏艺人,说我让別的助理没法带人了。” 梁爽:“你怎么说的?” 段家宝:“我说头等舱是我自己要坐的,五星级酒店是我自己要住的,跟艺人没关係。然后我说——” 她顿了一下。 段家宝:“都是我自己花的钱,不用公司报销。” 姜小果:“哈哈哈哈哈哈” 姜小果:“你老板什么反应?” 段家宝:“他张了好几次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真的,我亲眼看到的,他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说了句『行了出去吧』。” 姜小果:“你这是赛博朋克呀。” 罗艷:“文盲,这叫凡尔赛。” 姜小果:“你才文明,我打字打快了。” 罗艷:“我感觉你是想说文盲两字。” ..... 段家宝:“我又没违反公司规定,又没花公司的钱,他凭什么骂我?” 梁爽:“你这话 有你自己的逻辑和道理。” 段家宝:“对吧对吧!。” 罗艷:“你老板要被你赛博朋剋死。” 姜小果:“滚啊你。” 段家宝:“...我没有凡尔赛,不是故意的,还有,姜小果你比我勇来著,你直接让你老板下不来台。。” 姜小果:“才没有???是他吃我的东西!!!” 梁爽:“你们两个都傻子。” 梁爽看著群里的消息,笑了一会儿,忍不住吐槽。 下午一点多,梁爽吃完饭,回到车里。 她没回办公室,把座椅放倒了一点,准备眯一会儿。 手机震了。 陈卓发的视频邀请。 她接了,屏幕里出现他的脸——坐在办公室里,身后的落地窗外是南山区的楼群。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梁爽把手机举高了一点,给他看车里的內饰,“在车里。” “怎么不回办公室休息?” “太吵了,想在车里安静一会儿。” 陈卓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座椅:“你这座椅角度不对,对颈椎不好。”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梁爽翻了个白眼。 “常识。” “你管这叫常识?” 陈卓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梁爽突然想起群里的事,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他问。 “今天姜小果过生日,被她们公司总裁把生日蛋糕吃了。” 陈卓挑了一下眉:“吃了?” “对,她老总从冰箱里拿出来就吃了,还说『这是自己的蛋糕』。姜小果拿著贺卡给他看他才信,那叫个尷尬现场呀。还有段家宝。。。。”巴拉巴拉一顿诉说。 陈卓听完,沉默了一秒,说了一句:“你们宿舍的日常生活比我公司的董事会还精彩。” 梁爽翻了个白眼:“你这是在夸还是在损?” “夸。”陈卓说,语气特別正经。 梁爽被他这话逗笑了。 “下午忙吗?”他问。 “忙,写方案。” “那你休息一会儿,別理我了。” “嗯。” 梁爽正准备掛,他突然说了一句:“晚上过来吗?” 她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看我心情。” “你每次都说『看我心情』。” “那你每次不都问了?” 陈卓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明显是在笑,感觉有些嘲讽和阴阳怪气。 梁爽掛了视频,把手机放在副驾上,靠在座椅上。 车里安静下来了,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她闭上眼睛。 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下午四点多,群里的消息又热闹起来了。 段家宝发了一条:“我今天想明白一个道理。” 姜小果:“什么道理?” 段家宝:“在职场上,如果可以的话,儘量让老板受气,不要气著自己。” 罗艷:“你这深刻的的感悟呀?” 梁爽:“不受气,把自己伺候好了,这不是常识吗?” 罗艷:“你们两个一个是富婆,一个是准超级大富婆,当然觉得对。可以给老板找气受。” 段家宝:“罗艷你又开始了” 罗艷:“我说的是事实。” 姜小果:“行了行了別吵了,我今天生日,你们能不能对我好一点?” 段家宝:“对了,晚上吃饭的事,几点?” 姜小果:“七点,校门口那家火锅店,我已经订位了。” 段家宝:“行,我请客。” 梁爽:“不用,我请。” 段家宝:“你上次已经请过了,这次该我了。” 梁爽:“你那三千六的日料还没心疼完?” 段家宝:“……你能不能別提那事了。” 罗艷:“不能。” 然后姜小果发了一条:“我发现咱们宿舍的聊天记录截出来,能出一本书。” 段家宝:“书名就叫《红楼四子的日常》。” 罗艷:“《四个傻子》。” 梁爽看著屏幕,笑了。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关了手机,继续写方案。 晚上七点,四个人坐在火锅店里。 锅底是鸳鸯锅,一半辣一半不辣。桌上摆满了菜——毛肚、鸭肠、肥牛、虾滑、藕片、金针菇,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段家宝举起饮料杯:“来,祝小果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四个人碰了一下杯。 姜小果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嘆了口气:“谢谢你们。今天要不是你们,我这生日就太惨了。” “怎么了?”段家宝夹了一块毛肚在锅里涮。 “生日蛋糕被人偷吃了” “哈哈哈哈哈” 段家宝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你说他那时是不是老尷尬了,想找个地缝?我真的好想看现场。” “我当时都快无语死了,哪有心思想那个。”姜小果咬了一口肥牛,“现在想想確实挺好笑的。” “你后来跟他说话了吗?”梁爽问。 “没有,没有见到人。” 段家宝拍了一下桌子:“肯定是尷尬的躲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她想起陈卓说的那句话——“你们宿舍的日常生活比我公司的董事会还精彩。” 確实挺精彩的。 第274章 预產期 平静日子飞速而过。 苏菲预產期还有十天,私立医院產科楼层就没断过人。 陈国良夫妇隔一天来一趟,王淑芬每次来都拎著保温桶,里面不是汤就是粥,搁在病房床头柜上,念叨“趁热喝”。苏正业夫妇直接在医院附近酒店开了房,长住了下来,每天上午下午各来一趟,比上班还准时。 苏成倒是来得没那么频,但每次来都待得久。他是苏菲她哥,三十四岁,在家族公司管销售,长得五大三粗的,说话嗓门大,但这段时间在医院说话声音压得比谁都低。 陈卓那天下午到的时候,苏成正站在走廊窗边抽菸。 看到陈卓从电梯里出来,苏成赶紧把烟掐了,迎上来,笑得跟见了亲兄弟似的:“妹夫,来了?” 陈卓点了一下头:“哥。” 苏成听到这声“哥”,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来一根?” 陈卓接过来,苏成又赶紧掏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著了,凑上去。 陈卓低头点了烟,吸了一口,靠在走廊墙上。 苏成自己也点了一根,站他旁边,语气热络得不像话:“我昨天看了下明卓给的那十几个订单的进度,工厂那边说生產线全天二十四小时,三班倒都排不过来。我爸说这是咱们厂接过的最大单子。” “能消化就行。”陈卓说。 “能能能,”苏成连忙点头,“绝对能。妹夫你放心,质量上我们盯得死死的,不会出问题。” 陈卓没再说什么,把烟抽完,掐灭了扔垃圾桶里,往病房方向走。 苏成跟在后头,走了两步突然说了一句:“妹夫,你那个金融公司最近还招人吗?我有个朋友——” “你发简歷给hr,走正常流程。”陈卓没回头。 苏成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点了点头:“行,行。” 陈卓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苏菲正半靠在床上看手机。 肚子大得嚇人,圆滚滚的,把病號服撑得绷紧。林雅琴坐在床边椅子上,手里削著苹果,皮削得老长,没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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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跟你说真的,”苏成的声音,带著点急切,“陈卓现在这个体量,发展的真恐怖。你看他给咱们的单子,五六个亿,而且后面好像还有很多订单,我感觉我们家要坐上快车道了。” 苏正业没吭声。 苏成又说:“我不是说巴结他,苏菲的事也一样,他跟那个前女友——” “行了。”苏正业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挺重的,“我知道。” 苏成闭上嘴,点了一下头。 苏正业看到陈国良走过来,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正常,笑了一下:“老陈,走了?” “嗯,走了。”陈国良走过来,三个人站在走廊里。 苏正业拍了拍他肩膀:“一起走,楼下喝杯茶。” 三个人进了电梯,门关上,谁都没说话。 电梯到了,门开了,苏正业先走出去,步子不快不慢。苏成跟在后头,掏出手机看。 陈国良走在最后面,看著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梁爽今天下班特別早。 五点半就走了,前台小姑娘看她拎包走人,愣了一下:“梁爽姐,今天这么早?” “嗯,有事。” 她没开车——那辆红色911停在公司地库,她今天没开,打了辆车回华侨城。 车上她给陈卓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回来吗?” 等了五分钟,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不回的话说一声。”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的车流发呆。 深圳的晚高峰,堵得跟停车场似的,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望不到头。 司机放了一首老歌,声音不大,她听著听著走了神。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陈卓和她无意说过,苏菲的预產期快到了,会比较忙. 回到华侨城,她开门进去,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去浴室洗了个澡。 洗完出来,头髮湿漉漉的,也没吹,就披著,窝进沙发里,打开电视,她也想要一个给男朋友生一个宝宝,享受他的关心照顾,之前的生活很开心,但她也得面对现实。 第275章 情场 回到工位里,姜小果还是忍不住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在群里分享。 “我跟你们说,我最近无语死了。”她打了这行字,想了想,又刪了,重新打——“我最近经歷了一场比周寻偷吃我生日蛋糕还离谱的事。” 段家宝秒回:“你又怎么了?” 罗艷:“你被开除了?” “能不能盼我点好???”姜小果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我跟我们领导杨小荣去对接『马克项目』,结果你们猜怎么著?她忘了!” 段家宝:“忘了什么?” “忘了要跟客户雷总对接啊!”姜小果打字飞快,“时间快到了,我在要对接的地方,打电话问她去哪儿了,她还在那儿慢悠悠地说『我在產检呢。。” 梁爽看到这儿,忍不住回了一条:“產检?” “对,她怀孕了,她还正跟朱迪竞爭位置,这次要是因为她的原因,她肯定出局。”姜小果越打字越气,“然后她跟我说了个方案——让我冒充她,我戴耳麦她远程指挥。” 段家宝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 “你別笑!我当时都快急死了好吗!”姜小果说,“我坐在雷总对面,著急的要命,復读她说的那些,结果雷总还不买帐,眼快就要黄了。” 罗艷:“所以后面发生了什么?” “我看要快黄了!”姜小果说,“我心想反正都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唄,用我自己的方法和他谈。” 梁爽愣了一下,打了几个字:“你自己讲的?” “对啊,我寻思反正杨小荣也不能从耳机里蹦出来打我,我就豁出去了。”姜小果说。 段家宝:“然后呢然后呢?” “好不容易说服了对方,对方也答应后续推进了。我以为这事儿成了啊,我美滋滋地回公司,结果不知道是谁,私发电子邮件和雷总举报说对接的是个实习生,雷总觉得自己被耍了,当场把推进停了。” 群里安静了两秒。 罗艷:“肯定是你们公司的人、?” “肯定的压,”姜小果发了个抓狂的表情,“后来查出来了,就是和杨小荣竞爭的朱迪搞得鬼。” 段家宝:“这也太噁心了吧?” 姜小果说,“还好我们老板周寻知道这事儿之后,通过帮雷总解决了孩子入学的问题,雷总后面才签了合同。” 梁爽看著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外面的工作真的“风云激盪”。 而自己这边岁月静好。 她摇了摇头,把手机放下,继续写方案。 写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姜小果在群里继续吐槽。 “朱迪被公司处分开出,杨小荣也被迫放假待產。”姜小果说,“我现在特別想问一句——我是不是命里带戏?我就想安安静静当个实习生,结果天天上演职场宫斗剧。” 罗艷补刀:“你那边是真有节目。” “罗艷你是不是人???” 段家宝发了个抱抱的表情:“小果你这生活比电视剧还精彩。” “我不想要这种精彩啊!!!”姜小果发了个哭脸,“我想过那种平平淡淡的日子。” 梁爽看著这条消息,突然觉得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群消息,是来电。 她看了一眼屏幕——“妈”。 她深吸了一口气,接了。 “妈。” “梁爽啊,吃饭了吗?”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那种典型的北方大嗓门。 “吃了,妈你有事吗?” “我有个事儿跟你说。”她妈顿了一下,“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家里开金店的,条件特別好,人长得也精神,你什么时候有空见见?” 梁爽握著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妈,我现在不想相亲。” “你不想相亲你想干嘛?你都多大了?你看看人家王阿姨家闺女,跟你同岁,孩子都会走路了。”她妈的声音拔高了,“你也快毕业了,是时候找个婆家了” “我——” “你別说你有男朋友了,上次你也说有,结果呢?连个人影都没见著。”她妈打断她,“梁爽,你別嫌妈囉嗦,妈是为你好。这个男的真的不错,你王阿姨不会坑你。” 梁爽咬了咬嘴唇。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真有男朋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谁?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哪儿人?”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梁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她总不能说“他叫陈卓,他现在正陪在要给他生孩子的未婚妻旁边”。 “妈,你別问了。”她的声音有点闷,“反正我有。” “你这孩子——”她妈嘆了口气,“行,我跟你奶奶说去,让奶奶劝你。” “妈你別——” 电话掛了。 梁爽盯著屏幕,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手机扔在桌上,趴在工位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旁边的同事看了一眼,没敢问。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奶奶的號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奶奶。” “丫头啊。”奶奶的声音很慢,带著那种老人才有的沙哑,“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梁爽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奶奶,我——” “我知道。”奶奶打断她,“你妈那个人啊,就是个那样的人,你別往心里去。” “嗯。” “丫头,奶奶问你个事儿。”奶奶的声音放轻了,“那个男孩子,你真心喜欢吗?” 梁爽握著手机,手指在发抖。 “喜欢。”她说,声音小得差点听不见。 “那就行了。”奶奶说,“別管別人怎么说,选你自己想选的』。” 梁爽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乾净。 梁爽吸了吸鼻子。 “奶奶——” “行了,奶奶不说了,你自己想清楚。”奶奶顿了一下,“那个男孩子要真对你好,带回来给奶奶看看。” “嗯。” 掛了电话,梁爽坐在工位上,想想自己和陈卓的情况,陈卓现在可能还在那个女人身边陪著待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第276章 母子平安 她赶紧抽了张纸巾,捂著眼睛,假装在揉。 纸巾湿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陈卓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你那边忙完了跟我说一声。” 发出去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心酸。 她为了他拒绝了家里安排的好婚事,顶著“可能永远结不了婚”的压力,而他现在守在另一个女人產房外面,等著那个女人给他生孩子。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奶奶说的那句话——“选你自己想选的。” 她选了。 但她不知道这个选择会把她带到哪儿。 同一时间,罗艷坐在考研自习室里,面前摊著一堆书,给好朋友路然看自己的一大堆考研大礼包。 並且表示可以把这些考研需要的书籍送给他看。 路然接过书打开后发现了问题,递过去给罗艷看:“你看这个。” 罗艷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本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是手写的。 她翻了翻,后面几页还贴著便利贴,上面写著“这个考点每年都考”“这个容易出错,注意一下”。 但这字跡她认得。 是她妈的。 罗艷盯著这些笔记,心底涌出一股暖意。 她把书合上,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这些书,我可能不能给你了。” “没事。” “谢谢。”罗艷的声音有点哑。 她把那摞资料重新从袋子里拿出来,一本一本摆在桌上。 每本都翻了翻,每本里面都有字。 有的是批註,有的是便利贴,有的是折了角的页码。 她妈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罗艷深吸了一口气,看著这些书和笔记。一个字都没跳过。 晚上,宿舍里。 四个人难得都在。 姜小果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最近真的,惊心动魄,我以为我要被开除了。” “你不是挺勇的吗?”段家宝嗑著瓜子,壳吐了一桌子。 “那是被逼的好吗!”姜小果翻了个身. 罗艷坐在桌前,面前摊著妈妈给自己买的书和里面的笔记,没说话。 因为她晚上也遇到了让她伤心的事情,她满怀兴奋去找特別爱自己的妈妈。结果看到她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进来楼,这让她无法释怀,虽然她爸爸去世很久,然后心情复杂的回来了宿舍。 梁爽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著。 段家宝看了看三个人:“你们今天都怎么了?一个个跟丟了魂似的。” 梁爽沉默。 但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微信对话框还停在陈卓的那条消息上——“嗯,知道了会和你说的。” 她发的那条“你那边忙完了跟我说一声”,他回了三个字——“刚到家,累死了。” 她盯著那信息,又打了一行字——“我妈让我去相亲。” 发出去之后,她盯著屏幕。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回了:“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有男朋友了。” 这次等了快一分钟。 然后他回了一条:“啊,你有男朋友了?” “说真的,不想和你开玩笑。” “你是怎么想的,有什么想法吗,和我说一下。” “我看不到我们將来。” “你可以相信我,真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会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靠在床头,盯著天花板。 段家宝小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梁爽说. 段家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艷突然开口了:“她应该在和她高尔夫在闹矛盾。” 梁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嗯,好,那你好好休息。”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宿舍里暗下来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光,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 梁爽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她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选你自己想选的。” 她选了。 选了一个註定可能不能和自己结婚的男人。。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被子里黑漆漆的,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陈卓的脸。 她深吸了一口气。 又慢慢吐出来。 “陈卓。”她小声说了一句。 声音闷在被子里,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看。 他回了一条:“你也是。早点睡。” 四天后,陈卓这边。 苏菲开始有了动静,被抬进了產房. 苏菲推进產房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 陈国良坐在长椅上,手里攥著一个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弄了好几次。 王淑芬站在他旁边,眼睛一直盯著產房那扇门,手指头在拎包上搓来搓去,把皮面搓得吱吱响。 这可是陈家的长孙。 苏正业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兜,表情看著镇定,但脚一直在点地,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 林雅琴坐在苏正业旁边,手里捏著一串佛珠,嘴皮子动著,不知道在念什么经。 苏成在走廊最边上,手里拿著手机,想抽菸又不敢,把烟盒捏扁了又捋圆,来回折腾了好几回。 陈卓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天。 天灰濛濛的,云压得很低,看样子要下雨。 他手里拿著手机,屏幕暗著,刚刚结束和梁爽的聊天。 產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什么都听不见。 但偶尔有护士推著小车进出,门开一条缝的时候,能听到里面仪器嘀嘀叫的声音,还有女人喘气的声音,不响,但听著揪心。 王淑芬绷不住了,凑到陈卓旁边,压低声音问:“进去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陈卓说。 “怎么这么久?”王淑芬的手开始抖,“別人生孩子不都挺快的吗?” “妈,你坐下等。” 王淑芬没坐,又走回去了。 陈国良把她拉坐下来,低声说了句什么,王淑芬点了点头,但手指头还是在搓包。 林雅琴的佛珠捻得飞快,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特別清楚,噼里啪啦的,像下冰雹。 苏成终於忍不住了,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推开门进去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又出来了,没抽菸,嘴上叼著根没点著的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 產房的门开了。 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口罩上面那双眼睛弯了一下:“苏菲的家属?生了,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第277章 母子信託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半秒。 然后王淑芬第一个哭出来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手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雅琴也跟著抹眼睛,佛珠掛在手腕上,一晃一晃的。 陈国良站起来,走到护士跟前,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就点了一下头,说了句“谢谢”.。 苏正业没说话,但脚不点地了,整个人像泄了劲儿似的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苏成把嘴上那根烟拿下来,攥在手里,攥得菸捲都弯了。 陈卓站在窗边,也送了口气。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护士把孩子抱出来了。 小小的一团,裹在白色的包被里,只露出一张脸。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像个小老头。眼睛闭著,嘴巴一抿一抿的,不知道在吃什么。 王淑芬第一个衝上去,手伸出去想抱,又缩回来了,怕自己不会抱。 回头喊陈国良:“你过来看看啊!” 陈国良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说了句:“长得像陈卓小时候。” 林雅琴也凑过来了,看了一眼,眼泪又下来了,嘴里念叨著:“像,真像。” 苏正业站在后面,没往前挤,但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盯著那个小东西,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 苏成掏出手机想拍照,手抖得对不准焦,拍了好几张都是糊的。 护士笑了:“你们谁要抱?”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最后王淑芬被推出来了。 她伸出手,姿势僵得跟机器人似的,护士把孩子放到她怀里,她整个人绷住了,大气不敢出,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放鬆下来,低头看著怀里那团小东西。 陈卓这时候走过来了。 他走到王淑芬跟前,低头看那个孩子。 看了大概三四秒。 然后伸出手,说:“给我抱抱。” 王淑芬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过去,陈卓接过来,动作不算熟练,但稳当。 他一只手托著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兜著屁股,把孩子抱在胸前。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孩子很轻。六斤八两,抱在手里跟抱了团棉花似的。 陈卓低头看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 走廊里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叫陈晨吧。晨光的晨。” 顿了一下,又说:“寓意晨光初现。” 王淑芬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好听好听。” 林雅琴也跟著说:“这个名字好,晨光,新开始,好。” 苏正业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陈卓把孩子交给护士,护士抱著孩子走了,说要去做检查。 苏成这时候凑过来,拍了拍陈卓的肩膀:“妹夫,你这名字起得好,有水平。” 陈卓没接话,转身走到產房门口,隔著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苏菲躺在里面,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头髮湿透了,粘在脸上。眼睛闭著,胸口一起一伏的,呼吸很重。 他站了大概十秒,转身走了回去。 孩子出生第二天,陈卓的律师来了医院。 姓刘,四十多岁,戴著金丝眼镜,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拎著一个黑色公文包,看著就很贵。 他到的时候,苏菲刚吃完早饭,半靠在床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还是有点白。林雅琴坐在床边,正给她削苹果。 苏正业也在,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到律师进来,抬起头。 “苏总,苏小姐。”刘律师点了个头,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打开,掏出一摞文件,整整齐齐码了四叠。 陈卓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著杯咖啡,看了一眼刘律师:“到了?” “到了,陈总。” 陈卓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喝了口咖啡,说:“开始吧。” 刘律师拿起第一份文件,转向苏菲:“苏小姐,这是陈卓先生为您设立的信託基金文件,总金额五亿人民幣。基金由专业机构管理,您每月可以从基金中获得收益分配,本金部分有约定,每年不能取出额度不能超过总额的百分之十,三十年后可以隨意取出所有额度。” 苏菲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陈卓。 陈卓端著咖啡,对她笑了一下。 刘律师继续说:“第二份文件,是为陈晨小朋友设立的信託基金,也是五亿人民幣。这份基金的支取规则稍有不同——在孩子成年之前,每季度可支取收益部分,本金需要等到孩子年满二十二周岁才能支取。其中额度也是每年不能取出额度不能超过总额的百分之十,但如果遇到特殊情况,比如教育、医疗等重大支出,可以提前申请。” 苏正业的眉头动了一下。 刘律师翻开第三份文件:“第三份是资產过户文件,陈卓先生名下位於深圳湾的两处物业,一套四百二十平的平层,一套两百八十平的复式,过户到苏菲小姐名下。” 苏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刘律师已经翻到第四份了:“第四份是保险文件。陈卓先生为陈晨小朋友投保了储蓄型保险,总保费两亿,分十年缴清。孩子十八岁之后可以开始领取。” 说完之后,刘律师把四叠文件往前推了推,从包里掏出四支笔,整整齐齐摆在旁边。 “文件我已经审核过了,条款清晰,没有任何隱藏条件。各位可以慢慢看,有问题隨时问我。” 病房里安静了。 林雅琴手里的苹果削到一半,皮断了,掉在地上,她没捡。 苏菲盯著那四叠文件,半天没动。 苏正业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称过重量:“刘律,这些文件——陈卓什么时候让你们准备的?” 刘律师看了陈卓一眼,陈卓点了一下头。 “大概两个月前。”刘律师说,“陈总第一次跟我提这个事的时候,孩子还没到预產期。信託架构反覆调了好几版,上个月才最终定下来。” 苏正业沉默了。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信託文件,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他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考虑得挺周全。” 这话是对陈卓说的。 陈卓把咖啡杯放下,说:“应该的。” 苏菲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这些我不能——” “能。”陈卓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確定,“这是给孩子的,也是给你的。你收著,算是你和孩子的保证” 苏菲看著他,眼眶红了。 林雅琴把手里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拿纸巾擦了擦手,然后站起来,走到沙发那边,拿起那四份文件,翻了翻,又放下了。 她没说话。 但她的表情变了。 苏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病房门口,探著脑袋往里看。他看到那四叠文件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表情管理做得还行。 苏菲最后还是签了。 第278章 保证 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第一份文件签得歪歪扭扭的,第二份就好多了。 签完第四份,她把笔放下,深吸了一口气,看著陈卓说了一句:“谢谢。” 陈卓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 刘律师把文件收好,装进公文包,跟大家点了个头,走了。 苏菲住院那几天,陈卓每天都来。 不待久,就一个小时左右。 来了先看孩子。陈晨比刚出生那天好看了点,脸没那么皱了,但还是红彤彤的。 陈卓抱他的时候,他还是不爱睁眼,就知道睡,偶尔嘴巴动一下,像在梦里吃东西。 然后去问苏菲恢復得怎么样,吃没吃好,伤口还疼不疼。 苏菲每次都说“还行”。 陈卓就说“好好养著”。 对话特別简单,没什么多余的话,但每天都有。 王淑芬和林雅琴那几天天天在医院待著,两个人轮流抱孩子,抱不够似的。王淑芬抱的时候林雅琴在旁边看著,林雅琴抱的时候王淑芬就在旁边逗孩子笑,虽然新生儿根本不会笑。 陈国良和苏正业也常来,两个人来了就坐在沙发上,有时候聊几句,有时候就那么干坐著,看两个老太太逗孩子。 苏成来得最勤,每天上午下午各一趟,来了就掏出手机拍孩子,拍完发朋友圈,配文永远是“我外甥今天又帅了”。 陈卓每次来都碰上一堆人,他待一会儿就走,走的时候会说一句“我明天再来”。 第五天,苏菲出院了。 不是回家,是去陈卓提前定好的月子中心。 在南山那边,独栋,环境很好,门口有花园,房间里落地窗,能看到山。六人护理团队全部到位,郑姐带队,產科护士、营养师、康復师、轮班护工,排班表贴在墙上,清清楚楚。 陈卓到的时候,苏菲已经安顿好了,躺在床上,陈晨睡在旁边的小床上。 他看了看房间,检查了空调温度、湿度、採光,问了郑姐每天的护理流程,確认没问题了,才点了头。 走的时候他跟苏菲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苏菲说:“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晨。小傢伙睡得很香,嘴巴微微张著,呼吸轻轻的。 他拉开门走了。 车上,他掏出手机,给梁爽发了条消息:“忙完了。” 发出去之后,他看著窗外发了会儿呆。 深圳的秋天,天很高,云很淡。路边的树开始落叶了,黄的绿的混在一起,风一吹就飘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 梁爽回的:“今晚华侨城,我有事跟你说。” 他看了一眼,回了两个字:“几点?” “七点。” “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梁爽下午请了半天假。 她跟周总说身体不舒服,周总二话没说批了,还问要不要送她去医院。她说不用。 她没回宿舍,也没去华侨城。 她去了医院。 不是看病的,是去拿一份报告。 三天前她在这家医院做了检查,当时护士说三天后取结果。她本来可以让快递寄的,但她没寄,自己来了。 取报告的窗口在二楼,她排队等了大概十分钟。前面的人一个一个拿了报告走了,轮到她的时候,她把就诊卡递进去,护士刷了一下,从一摞报告里抽出一张递给她。 她接过来,没看,折了一下塞进包里。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十月的风温温的,吹在脸上不凉。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张纸,没拿出来。 打车回华侨城,路上她一直在想怎么开口。 想了无数种说法,每一种都觉得不对。 “陈卓我怀孕了”——太直接了,像在通知他。 “你要当爸爸了”——太讽刺了,他刚当完爸爸。 “我有了”——太轻飘飘了,这事儿一点都不轻。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到了华侨城,她开门进去,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去浴室洗了个澡。 洗了很久,水一直开著,热气把镜子蒙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洗完出来,她坐在沙发上,把那张验孕单从包里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宫內早孕,约五周。” 五个字,她看了好多遍。 她还是觉得不真实。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 但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她攥著那张纸,攥得边角都皱了。 门响了。 她赶紧把验孕单折起来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陈卓推门进来,换了鞋,看到她坐在沙发上,表情不太对,皱了皱眉。 “怎么了?” 梁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把手伸过去,手心朝上,慢慢张开。 那张纸被她攥得皱皱巴巴的,折了好几折。 陈卓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 看了大概两三秒。 他抬起头,看著她。 梁爽的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在发抖:“我怀孕了,大概五周……我不知道怎么办。” 陈卓没说话。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单子,然后把单子折好,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生下来。”他说。 声音不大,但特別確定。 梁爽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你连想都没想——” “这种事不需要想。” 梁爽哭著,用手背擦眼泪,擦不乾净,越擦越多。 “我们算什么?陈卓,我跟你现在算什么关係?你告诉我,孩子生下来算什么?私生子吗?”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卓没解释。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公文包里掏出几份文件,走回来,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四份。 整整齐齐排开。 “你先看看这个,本来就是计划给你的保证,我是花了很大力气特意给你挑选的,適合你的,没有想到今天双喜临门。”他说。 梁爽抬起头,擦了擦眼泪,低头看那四份文件。 第一份:盛辰公关股权转让协议。转让方陈卓,受让方梁爽。百分之三十二的股份。估值三千万。 她愣住了。 第二份:普凌资本股权转让协议。百分之二十一的股份。估值三亿两千万。 第三份:某美妆mcn机构股权转让协议。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估值三亿。 第四份:国货美妆品牌股权转让协议。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估值三亿五千万。 第279章 適应和电话 她一份一份看过去,看完第四份的时候,手已经抖得不行了。 她抬头看陈卓,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陈卓在沙发上坐下来,看著她,说了一句让她没想到的话—— “从我们重新在一起那天,就开始准备了。” 梁爽盯著他,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低头看著那四份文件,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把墨跡洇开了一小块。 她赶紧用手擦了一下,越擦越花。 “你別哭啊。”陈卓说。 “我没哭。”梁爽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掉,“我这是……眼睛里进东西了。” 陈卓没拆穿她。 梁爽把四份文件合上,叠在一起,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伸手,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过来。 力气不大,但他没躲,顺著她的力道往前倾。 她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脖子里。 滚烫的眼泪滴在他皮肤上。 “陈卓。”她闷闷地说了一声。 “嗯。” “你这个人……真的烦死了。” 他没说话,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搂进怀里。 她的眼泪蹭了他一脖子。 两个人就那么抱著,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梁爽闷闷地说了一句:“那四份文件,是真的吗?” “真的。” “你没骗我?” “没骗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那我明天去公司,是不是就能把周总开了?” 陈卓顿了一下:“你想开就开。” “我不开,我就问问。” 梁爽从他怀里挣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脸,鼻头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 “你先回去,”她说,“我今天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想想这些事。” 陈卓看了她一眼:“你確定?” “確定。你快走,別在这儿烦我。” 她推他,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往外推,跟之前一模一样——力气不大,但態度坚决。 陈卓被她推到门口,穿上鞋,回头看了她一眼。 梁爽靠在门框上,抱著胳膊看他,鼻头还是红的。 “路上慢点。”她说。 “嗯。” “明天过来吃饭,我做饭。” “你会做?” “你管我会不会,我做你就吃。” 陈卓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梁爽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笑了。 哭著笑的那种。 她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把那四份文件拿起来,一份一份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文件抱在怀里,走到臥室,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锁上了。 钥匙放在枕头底下。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伸手摸了一下肚子。 还是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 但里面有东西了。 五周。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在被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陈卓发的:“明天想吃什么?我让阿姨买。”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酸菜鱼。要很酸的那种。” 陈卓秒回:“行。” 她盯著那个“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著眼睛。 窗外有月光,薄薄的,洒在地板上。 她又摸了一下肚子。 小声说了一句:“你爸是个混蛋,但对你妈还行。”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了眼睛,姜小果,嘿嘿,我成你老板了。 梁爽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光,落在地板上,灰白色的。她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搭在肚子上——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 她躺了一会儿,没急著起来。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股权文件、孩子、陈卓昨天说的那些话、还有姜小果。 想到姜小果的时候她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那个丫头要是知道她成了她老板,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梁爽掀开被子下床,光著脚踩在地板上,凉得缩了一下。她走到床头柜前蹲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钥匙,打开抽屉。 四份文件整整齐齐摆在里面。 她拿出来,一份一份又看了一遍。 盛辰公关,百分之三十二。普凌资本,百分之二十一。美妆mcn机构,百分之三十。国货美妆品牌,百分之四十五。 她把文件抱在怀里,坐在地板上,靠著床沿。 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她光裸的脚背上,温温的。 她低头看著怀里那摞纸,突然觉得不太真实。 昨天她还是个实习生,现在她手里攥著四家公司的大部分股份,肚子里怀著孩子,还成了姜小果的老板。 “成了小姐妹的老板。”她念叨了一句,自己笑出了声。 笑完又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但那种过分的感觉只持续了大概两秒,就被一种恶作剧般的兴奋盖过去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陈卓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普凌资本总裁周寻,你认识吗?” 发出去之后等了大概半分钟,陈卓回了:“怎么了?” “他好说话吗?” “你找他干嘛?” 梁爽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想去我的公司看看。” 陈卓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发了一条:“你现在是大股东,去看看很正常。我把他电话给你?” “嗯。” 陈卓发了一串数字过来,然后又补了一条:“他持股比你多三个点,你別太囂张。” 梁爽盯著那条消息,哼了一声,打字:“我又不抢他位置,就是去看看。” “你那表情我隔著屏幕都能看到。” “什么表情?” “要干坏事的那种。” 梁爽忍不住笑了,笑完又觉得自己確实挺坏的。她没回那条,存了周寻的號码,退出对话框。 坐在地板上又犹豫了几秒。 然后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嘟——嘟——嘟—— 响了三声,接了。 第280章 惊嚇?惊喜 “你好,哪位?”声音很稳,带著点审视的味道,像那种接陌生电话时的標准语气——客气但保持著距离。 “周总您好,我叫梁爽,是普凌资本的新股东。”她说这话的时候心跳有点快,但声音控制得还行,不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梁小姐?”周寻的语气变了,不是那种变热情了,是变得更谨慎了,“我这边確实收到了股东变更的通知,没想到您会亲自打电话过来。” “我今天想去公司看看,方便吗?” “当然方便。”周寻说,“您什么时候到?我让人准备一下。” “十一点左右吧。” “好,我到时候在楼下等您。” 掛了电话,梁爽握著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她站起来,把四份文件锁回抽屉里,钥匙重新塞到枕头底下。 然后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开始翻衣服。 穿什么? 她翻了半天,最后拿出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黑色西裤。 衬衫是那种挺括的面料,领口挺括,袖子收得刚好。西裤是高腰的,裤线烫得笔直。 她站在镜子前比了比,又换了一件——还是白衬衫,但换了一条腰带,细的,金色扣头,在腰上勒了一下,显得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化了个淡妆。粉底打得很薄,眉毛描了两笔,口红选了支豆沙色的,不张扬但提气色。 头髮扎起来了,低马尾,乾净利落。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好一会儿,转了转身,確认没什么问题。 然后拿起车钥匙,出门。 红色911从地库开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车身上,亮得有点晃眼。她戴上墨镜,把空调调到合適的温度,打开广播。 路上有点堵,但她不著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著,跟著广播里的节奏,一下一下的。 脑子里在排练——等会儿见到姜小果,第一句话说什么?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太欠揍了。 “小果,好久不见。”——太假了,昨天还见了。 “你工位在哪儿?带我看看。”——这个还行,自然,不刻意。 她想了想,觉得到时候看情况吧,反正那个丫头的表情肯定很好笑。 十点五十,她把车停在普凌资本楼下。 熄了火,没急著下车。 她坐在车里,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后视镜里映出她的脸——眼睛亮亮的,嘴角带著一点弧度,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 她推开车门,下车。 白色衬衫在阳光下有点透,她低头看了一眼,还好,穿了打底。 锁了车,转身往大楼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鞋跟敲在地面上,嗒嗒嗒的,节奏很稳。 门口站著几个人。 最前面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很职业——客气但不諂媚。梁爽猜那就是周寻。 旁边站著几个员工,统一的深色制服,站得整整齐齐。 梁爽走过去的时候,周寻快步迎上来,伸出手:“梁小姐?您好,我是周寻。” 梁爽跟他握了一下手,力度適中,不轻不重:“周总好,麻烦您了。” “不麻烦。”周寻做了个请的手势,侧身让她先走,“梁小姐比我想像的年轻很多。” 梁爽笑了一下:“周总比我想像的平易近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周寻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梁爽注意到他眼睛动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她没在意,跟著他往里走。 这时候门口那几个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就是新股东?也太年轻了吧?” “看著像刚毕业的。” “你刚毕业能收购公司股份?人家那是富婆。” 梁爽听到了,但假装没听到。嘴角的弧度没变,步子也没乱。 她正要进大堂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一群人——大概七八个,从侧门那边涌出来,像是在等什么人。 然后她看到了姜小果。 姜小果被人群挤在中间,旁边是个扎马尾的姑娘——梁爽认出来了,就是之前姜小果说过的那个小赵,天天问东问西的那个。 小赵正拽著姜小果的袖子,声音不大但挺激动的:“你看到了吗?那个开保时捷的!是不是天天送你上班那个?” 姜小果愣了一下,顺著小赵手指的方向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 姜小果的表情变化特別精彩——先是困惑,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確认“这个人我认识吗”;然后认出来了,瞳孔放大,嘴巴微微张开;然后脑子转过来了,瞳孔放得更大,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整个人僵在那儿,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梁爽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就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头,跟著周寻走进大堂。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姜小果的声音,不大,但挺尖的:“什么???她是大股东???” 电梯门合上了。 梁爽站在电梯里,看著门上的不锈钢板映出自己的脸——嘴角终於压不住了,弯成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周寻站在她旁边,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电梯到了,门开了,周寻做了个请的手势:“梁小姐,这边请。” 姜小果站在大堂门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小赵还在拽她袖子:“你认识她对吧?天天送你上班那个!她是不是你那个小姐妹?我靠,她怎么成咱们公司大股东了?小果,你的靠山来了!!!!!” 姜小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脑子里炸开了锅——“梁爽是我老板?她收购了我们公司的股份?她前几天还睡我隔壁床?!” 她想起自己天天蹭梁爽的车来上班,每次下车都故意放慢动作,恨不得全公司都知道她有富婆朋友。 她想起自己在公司说“我小姐妹开保时捷”“我小姐妹在盛辰公关上班”“我小姐妹男朋友超有钱”。 她想起自己昨天还在工位上跟小赵吹牛:“梁爽那个人吧,看著高冷,其实人特別好,我们宿舍关係可铁了。” 现在全公司都知道她跟大股东是室友了。 姜小果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变得丰富多彩。 她掏出手机,打开梁爽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啪啪响,打了一行字:“啊啊啊啊啊!!!!爽姐,梁总,这是怎么回事呀!!!” 第281章 而已 姜小果握著手机,手指头还在发抖。 对话框里那条信息发出去快两分钟了,梁爽没回,但自己心里头像有只猫在抓。 小赵还拽著她袖子没撒手,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小果你说话啊!那个梁总是不是你姐妹?就是天天开保时捷送你上班那个对不对?你太好命了吧。” 姜小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的信息量太大了,一时半会儿理不出头绪。她只知道一件事——梁爽现在是普凌资本的股东,她的老板之一。 她姜小果,一个地位最低的实习生,现在有了全公司最硬的靠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先是愣住。 然后嘴角开始往上翘。 压都压不住。 “小果?”小赵看她表情不对,“你没事吧?” 姜小果没理她,走进电梯,来到公司,往工位走,步子快得差点撞到人。到了工位一屁股坐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双手捂著脸。 从指缝里透出来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我的天。”她压低声音,对著桌面说,“我姐妹是我老板。”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从手里抬起来。 然后开始在工位上扭。 屁股在椅子上蹭来蹭去,脚在地上点个不停,整个人像装了弹簧。 旁边工位的老刘探过头来:“姜小果你怎么了?椅子上有钉子?” “没事。”姜小果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就是——心情好。” 老刘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姜小果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梁爽的对话框。还是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翻过来,又扣上。 “不行,我得淡定。”她对自己说,“不就是姐妹变老板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顿了一秒。 “不行我淡定不了。” 打开宿舍群。 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 “姐妹们!!!!!” “梁爽成我老板了!!!!!” “她现在在会议室跟周寻开会!!!” “我亲眼看见的!!她还衝我眨眼了!!!” 发完之后她觉得不够,又补了一条:“她现在是普凌资本的大股东!!!!!” 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段家宝炸了。 “什么????” “梁爽????” “普凌资本????” “你们公司????” 罗艷:“……太突然了吧?” 姜小果正要继续打字,会议室方向传来动静。她赶紧把手机扣在桌上,正襟危坐,假装在看电脑。 眼角余光却死死盯著走廊方向。 会议室的门开了。 梁爽从里面走出来,周寻跟在她旁边,两个人还在说著什么,梁爽的表情很从容. 姜小果的心跳开始加速。 因为梁爽没往电梯走。 她往工位区走过来了。 嗒、嗒、嗒。鞋跟敲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跟姜小果的心跳同步。 整个办公区的目光都跟著梁爽移动。 小赵从工位上探出半个身子,嘴张成了o型; 老刘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忘了喝; 连平时走路带风的行政主管都站住了,贴著墙让路。 梁爽径直走到了姜小果的工位旁边。 然后靠在隔板上,单手撑著下巴,歪著头看姜小果。 “你这工位挺小啊。”她说。 语气跟宿舍里聊天一模一样。 姜小果抬起头,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干嘛?不认识我了?”梁爽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姜小果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当了我们公司的老板呀!” 梁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姜小果看来特別欠揍:“告诉你了还有惊喜吗?” “你这是惊嚇!”姜小果压低声音,但表情管理已经彻底失控了,“你知道吗我刚才在大堂差点嚇死!” “看到了。” “你看到了??” “你那个表情太好笑了,像被雷劈了一样。” 姜小果想打她,但手伸到一半缩回来了。 因为整个办公区的同事都在看她们,眼神里全是“她们居然真的认识”的震惊。 姜小果的脸一下子红了。 但梁爽完全不在意。她伸手拿起姜小果桌上的咖啡杯,看了一眼里面的速溶咖啡渣,皱了皱眉。 “你还喝这个?” “不然呢,我又不是有钱人。”姜小果酸溜溜地说。 梁爽把杯子放下,看了她一眼:“以后喝好点的,我给你报销,你是我在这个公司的眼线,懂?。”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排工位的人全听见了。 姜小果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你別在这儿说这种话——”她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怎么了?”梁爽歪著头. 姜小果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但与此同时,她心里有个小人正在疯狂跳舞——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这是我姐妹!大股东是我姐妹! 梁爽逗够她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我走了,你好好上班。” “你这就走了?” “嗯,还有事。” 嗒、嗒、嗒。鞋跟声越来越远。 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传来。 整个办公区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小赵第一个衝过来,“我靠,姐妹,这样太幸福了吧。” 老刘也凑过来了,手里那杯咖啡终於放下了:“小果,你跟梁总认识多久了?怎么认识的?她平时喜欢什么?” 连隔壁部门的一个姜小果叫不出名字的同事都端著一杯咖啡过来了,笑眯眯地放在她桌上:“小果,喝咖啡,我请的。” 姜小果坐在工位上,被一群人围著,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眾星捧月”。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淡定,但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朵根。 “也没多熟啦——”她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就是住一个宿舍而已。” “而已”两个字咬得特別重。 第282章 后续的影响 小赵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们是室友???” “嗯。”姜小果点了点头,语气轻描淡写,“上下铺,我们都还没有毕业。”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姜小果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有面子过。 她正准备继续“轻描淡写”地透露更多细节,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姜小果。” 整个办公区瞬间安静了。 姜小果转过头,周寻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表情看不出喜怒。 “你进来一下。” 姜小果的心咯噔了一下。周围同事齐刷刷让开一条路,眼神里写满了“祝你好运”。 她站起来,拉了拉衣服下摆,深吸一口气,往周寻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同事送的咖啡——还没喝完呢。 算了,回来再喝。 周寻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什么都没有,墙上掛著一幅书法,写著“知行合一”四个字。 周寻坐在办公桌后面,示意她把门关上。姜小果关上门,站在那儿,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坐。”周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姜小果坐下了,屁股只挨了椅子边。 周寻看了她一眼,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开门见山:“梁爽是你室友?” “嗯。” “平时关係怎么样?” “我们关係挺好的。” 周寻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问了一句让姜小果没想到的话。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姜小果愣了一下:“您不知道?” “有猜想,但不確定。”周寻说。 姜小果犹豫了一下。 按道理,她不应该把梁爽的私事往外说。 但周寻也是她老板,而且刚才梁爽在办公室里的態度她也看到了. 她想了想,挑了个最安全的说法。 “她是陈卓的女朋友。” 周寻的眉毛动了一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明卓科技集团董事长的那个陈卓?” “对。”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周寻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但姜小果注意到他的手指停住了,不敲了。 “知道了。”他说。 就两个字。 姜小果等了几秒,確认他没有別的问题了,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寻突然说了一句。 “你跟她的关係,保持好。” 姜小果转过身,周寻已经在看文件了,头都没抬。 她拉开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的时候,那杯咖啡还冒著热气。她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凉的。 但她的心是热的。 她掏出手机,打开宿舍群,发现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 段家宝:“@梁爽 富婆求包养!!!” 段家宝:“@梁爽 你还缺腿部掛件吗!!” 段家宝:“@梁爽 我可以在你公司当前台!!我笑容特別甜!!!” 罗艷:“@段家宝,你自己也是个富二代,別抢我位置。” 段家宝:“但真没有爽姐富???” 罗艷:“你们都是富婆。” 姜小果笑得差点把咖啡喷出来。她飞快地打了一行字:“你们是没看到刚才的场景!!!全公司的人都看著梁爽靠在我工位旁边跟我聊天!!!她还说我以后是她在公司的眼线!!!” 段家宝:“这就是大佬的女人吗???” 姜小果:“不,这是大佬的室友。” 她正要继续打字,群里突然弹出一张图片。 是梁爽发的。 四张照片,整整齐齐排列著——四份股权转让书的封面,每一份上面都清清楚楚地写著公司名字和持股比例。 配文只有一行字:“我现在是四家公司的老板了,都是我喜欢的公司。” 群里炸了。 段家宝连发了十几条消息,全是感嘆號和“啊”字。罗艷发了一个“给大佬递茶”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遍“梁总,缺秘书吗”。 姜小果盯著那四张照片,放大、缩小、又放大。盛辰公关、普凌资本、鑫耀美妆mcn、花姑子美妆品牌——四家公司,持股比例从百分之二十一到百分之四十五不等。 姜小果发了个“嘻嘻”的表情,又补了一条:“梁总,我们公司咖啡机不太好用,您看是不是批点经费换一台?” 梁爽回了一个字:“批。” 段家宝立刻跟风:“梁总!我公司印表机老卡纸!!!” 梁爽:“你公司又不是我的。” 段家宝:“呜呜呜双標!” 姜小果看著群里的消息,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同事路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赶紧坐直了,但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凉的。 但特別甜。 她有些恨不得全公司都知道。 梁爽是她姐妹。 是大股东。 是她的最强靠山。 电梯下到地库的时候,梁爽的手机震个不停。 她掏出来一看,宿舍群的消息已经刷到99+了。她一边走一边翻嘴角一下弯著。 然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掏出车钥匙。 红色911的车灯闪了两下。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发动机的声音在地库里迴荡,低沉有力。 她没急著开,靠在座椅上,又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陈卓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刚从普凌出来。” 陈卓秒回:“怎么样?” 她想了一下,打了四个字:“挺有意思的。” “姜小果什么反应?” 梁爽想起姜小果在大堂里那个被雷劈了一样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打了几个字:“差点当场去世。” 陈卓发了个“哈哈”,然后又补了一条:“你別太欺负她。” “我没欺负她,我这是给她撑场面。” “行,你说什么都对。” 梁爽盯著那行字,嘴角弯了弯。她把手机扔在副驾上,掛挡,松剎车。红色911从地库里缓缓开出来,驶进阳光里。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姜小果在群里发的。 “@梁爽 你走了之后好多人和我套近乎,哈哈哈,爽姐,梁总,以后我要靠你了。” 梁爽趁著等红灯的间隙,回了一条:“好说,你可以和他们说” 她顿了一下,打了几个字。 “就说你是我罩的。” 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姜小果发了一个跪地大哭的表情包,配了一行字:“爽姐,我跟你一辈子!!!” 梁爽笑了。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红色保时捷匯入车流. 第283章 安稳的幸福 梁爽把车停进盛辰公关的地下车库时,手机又震了。 宿舍群的消息已经刷到200+了。 她没点开,直接把手机塞进包里,锁车,往电梯走。 鞋跟敲在地面上,节奏比平时慢一点,毕竟肚子里有宝宝。 电梯到了二十七楼,门一开,前台小姑娘立刻站起来。 “爽姐——” 话说到一半,她愣了一下。 因为梁爽今天的气场跟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刻意端著的架势,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 “周总在吗?”梁爽问。 “在、在的。”前台小姑娘赶紧拿起电话,“我帮您——” “不用,我自己进去。” 梁爽刷卡进闸机,往周总办公室走。 经过工位区的时候,几个同事抬头看她,眼神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梁爽没看他们,径直走到周总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 “请进。” 她推门进去。 周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抬头看到她,立刻站起来。 “梁爽?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 “回来了。”梁爽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周总,有件事跟您说一下。” 周总看著她,等了几秒,发现她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就坐下来,把文件合上了。 “您说。” 梁爽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是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 周总接过来,翻开,看了第一页。她的表情变了——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是那种“我早该知道”的瞭然。 她把文件合上,放回茶几上,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拿到的。” 周总看著她,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所以您现在——”周总斟酌著措辞,“是公司的第二大股东了。” “嗯。”梁爽的语气很平,“但我不参与日常管理。周总,您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我就是来跟您说一声。” 周总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嗡嗡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摞文件的封面上。 “梁总,”周总突然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放鬆了不少,“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为什么要来盛辰当实习生?” 梁爽想了想,说:“因为我想学东西。” 这个回答让周总愣了一下。她大概以为梁爽会说“体验生活”或者“閒著没事”,但梁爽说的是“学东西”。 “您现在手里攥著公司三分之一的股份,”周总说,“之后您完全可以坐在家里等分红,什么都不用干。” “那多没意思。”梁爽站起来,拿起包,“周总,我下午还有个会,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明天那个客户会,我还是会参加的。方案我已经写好了。” 周总坐在那儿,看著门关上,半天没动。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又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学东西。”她念叨了一句,忍不住笑了。 梁爽从盛辰出来的时候,时间还早。她坐进车里,没急著发动,掏出手机翻了翻。 宿舍群的消息已经刷到300+了。她点开扫了几眼,全是姜小果在疯狂吹彩虹屁,罗艷段家宝偶尔插一句,每一句都精准地扎在要害上。 姜小果:“@梁爽 我现在正式宣布,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 段家宝:“@梁爽 你是我见过最智慧的女人。” 姜小果:“@梁爽 你是我见过最有品味的女人。” 罗艷:“@梁爽 你是我见过最有钱的女人。” 姜小果:“罗艷你能不能別这么现实!” 罗艷:“我说的是事实。” 梁爽看著这些消息,靠在座椅上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行了別吹了。晚上请你们吃饭。” 群里瞬间沸腾了。 段家宝:“我要吃西餐!!!” 姜小果:“我要吃火锅!!!” 罗艷:“我隨便。” 梁爽:“那就火锅。老地方,七点。” 她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发动车子。红色911从地库里开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前挡风玻璃上,她眯了一下眼睛,戴上墨镜。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陈卓发的。 “晚上回来吗?” 她想了想,回了两个字:“火锅。” 陈卓秒回:“跟她们?” “嗯。” “行,吃完我去接你。” 梁爽盯著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刪了,最后发了一个“好”字。她把手机放下,踩下油门,匯入车流。 车里的广播放著一首老歌,声音不大。她跟著哼了两句,哼著哼著自己笑了。感觉已经周到了巔峰! 后视镜里映出她的脸——墨镜下面,嘴角弯著。 晚上七点,四个人坐在火锅店里。还是上次那张桌子,还是鸳鸯锅底,还是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菜。 但气氛不太一样。 姜小果从坐下开始就没停过嘴—— “你们是没看到周寻那个表情!”她夹著一片毛肚在锅里涮,眼睛瞪得溜圆,我差点没绷住!” 梁爽在旁边听著,没插话。她夹了一筷子金针菇放进锅里,看著它们在红汤里翻滚。 “对了,”段家宝突然放下筷子,“梁爽,你那个鑫耀美妆mcn机构,是做什么的?” “签网红的。”梁爽说,“培养美妆博主,接gg,做直播带货。” 段家宝的眼睛亮了:“那你能不能签我?我可以当吃播!” “你?”姜小果看了她一眼,“你吃相太豪放了,没人看。” “谁说的!现在就是流行真实的吃播!”段家宝不服气,“而且我吃得香啊,看著就有食慾。” 梁爽笑了:“得了吧你,你够有钱的了,你就是想体验生活。” 四个人笑成一团。 吃到一半的时候,姜小果突然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了。 “梁爽。” “嗯?” “你今天来普凌,就是单纯瞅瞅?” 梁爽看著她,点了点头:“嗯,我得看下我名下的资產是啥样的吧。” 姜小果问,“真羡慕,陈大佬对你真好。” 梁爽幸福的偷偷摸了下肚子。 第284章 查看自己名下公司 梁爽到鑫耀美妆的时候,十点刚过。 前台小姑娘抬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比盛辰那个前台反应还快,估计是提前收到通知了。 梁爽冲她点了点头,没说话,直接往里走。鞋跟敲在地板上,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肚子里揣著六周的宝宝,她走路的方式已经在悄悄变了。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裙,腰带勒出腰线,头髮披著,化了淡妆。 鑫耀的办公区比她想像的大,是开放式的,灰白色调,墙上的led屏滚动著实时数据——各个主播的在线人数、销售额、涨粉数,数字跳得飞快。 她站在那儿看了几秒。 有个数据闪了一下,她认出来了,是她在抖音关注过的一个美妆博主,叫“橙子不酸”,专做平价彩妆测评的,上个月单场直播销售额破了八百万。原来是自己公司的人。梁爽嘴角动了一下。 负责接待她的是运营总监,姓方,三十五六岁,短髮,语速快但条理清楚。 她带著梁爽往里走,声音压得刚好够听清:“梁总,目前我们签约的美妆博主一共一百四十七个,头部七个,腰部四十多个,剩下的都是成长期和孵化期的新人。” “一百四十七?”梁爽侧过头。 “对,上个月又签了十二个。”方总监推开一扇玻璃门,“这边是直播区。” 走廊一下子安静了。 不是没声音,是隔音做得好——走廊里听不到直播间的声音,但透过玻璃墙能看到里面。 一排直播间,有的亮著灯,有的暗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亮著的那些,主播们正对著镜头说话,动作幅度大,表情生动,嘴巴一张一合,像在演默片。 梁爽站在玻璃墙外面往里看。 最里面那个直播间,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橙子不酸”,真名她不知道,但那张脸她刷到过无数次。 姑娘扎了个丸子头,穿鹅黄色卫衣,手里举著一盘眼影,正对著镜头展示显色度。 旁边那个直播间是个瘦高个男生,戴黑框眼镜,做成分分析的,叫“实验室阿凯”,专扒化妆品成分表,说话贼直接,得罪过不少品牌,但粉丝黏性高得离谱。 方总监看她盯著阿凯看,说了一句:“阿凯上个月帮一个国货精华带量,单场卖了三百多万。他的粉丝都是成分党,转化率特別高。” 梁爽点了点头。她往前走,又看到几个直播间——有做护肤教程的,有做仿妆的,有做口红试色的,还有两个在做直播带货,面前摆了一桌子產品,对著镜头喊“三二一上连结”。 声音隔著玻璃传出来一点,闷闷的,但那种热闹劲儿透出来了。 走廊尽头是一个还没亮灯的直播间。 方总监推开门开了灯,里面比別的直播间大了一圈,背景是莫兰迪色系的,灯光设备明显更专业,化妆檯上一排排產品摆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们为头部主播准备的,下个月启用。”方总监说。 梁爽走进去,在化妆檯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灯光打得很柔,皮肤看著特別好。 她伸手摸了摸桌上那排口红,手指从一个个管身上划过去,触感凉凉的。 “这些產品都是品牌方送的吗?”她问。 “对,每个月都有几十个品牌寄样品过来。我们有个选品团队专门做筛选,成分不过关的、口碑不好的,直接pass。阿凯那边最严格,他直播间上的產品要过三道检测。” “选品的標准是什么?” “安全第一,然后是效果,再然后是价格。”方总监说,“我们不做那种九块九包邮的垃圾货,伤博主口碑。” ... 从鑫耀出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花姑子美妆在南山区一栋写字楼的十八到二十层。 梁爽到的时候,公司门口已经等著两个人—— 总经理姓林,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挺儒雅的; 研发总监姓何,女的,三十多岁,穿白大褂,头髮扎得利利索索的。 何总监伸出手,笑著说:“梁总比我想的还年轻。” “何总监好。”梁爽冲她点了点头,“听说您是化妆品配方出身,做了十几年研发?” 何总监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来之前做了功课,眼睛亮了:“对,之前在欧莱雅做了八年,后来跳出来的。” “那您得好好跟我讲讲,我是外行,但感兴趣。” 何总监的笑容更大了,那种被认可的感觉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花姑子的办公区跟鑫耀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鑫耀是网际网路公司那种感觉,年轻、热闹、灯光明亮。 花姑子更像一个研发中心——走廊安静,墙上有產品海报,空气里飘著一股淡淡的香味,说不清是花香还是什么,很淡,但挺好闻的。 “花姑子目前主打三个系列——基础保湿、抗初老、敏感肌修护。”何总监一边走一边介绍,“定价在中端,核心用户是二十五到三十五岁、关注成分、愿意为品质付费的女性。” “成分党?”梁爽问。 “对,但不完全是。我们想做的是『懂成分的好產品』——配方扎实,但沟通方式是温柔的。” 梁爽点了点头。 这个定位她喜欢。她自己就是那种会看成分表但不想被成分表绑架的人。 研发中心在十九楼。 何总监刷卡开门的时候,梁爽注意到门禁挺严的,要指纹加门卡。 门开了,一股更浓的香味飘出来,混著一点酒精的味道,不刺鼻,但很提神。 实验室比她想的大,一排排工作檯,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 何总监走到一个工作檯前,拿起一个白色磨砂质感的瓶子递给梁爽:“这是下个月要上的新品,睡眠面膜,主打成分是积雪草提取物加三种神经醯胺。” 梁爽拧开盖子,里面是淡绿色的啫喱状膏体,质地很轻薄。 她凑近闻了一下——很淡的草本味,不甜不腻,闻著很舒服。 “能试吗?” 何总监笑了:“当然。” 她挤了一点在梁爽手背上。 膏体凉凉的,推开的时候特別顺滑,不像有些睡眠面膜那样黏糊糊的。 吸收得很快,几秒钟就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膜,手背摸著滑滑的,但不油腻。 梁爽把手背翻过来看了看:“这个质地可以。我自己用过不少睡眠面膜,有的太黏了,睡觉的时候沾枕头。这个不会。” 何总监眼睛亮了:“对,我们调了十七版配方才定下来这个质地。別的品牌可能三个月出一款新品,我们这款做了快一年。 “何总监,把在研发的新品都给我看看。”她说。 何总监明显高兴了,带著她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把每个工作檯上的半成品都介绍了一遍——有个洁面慕斯,泡沫细得像奶油; 有个精华油,水油分离的,用前要摇一摇; 还有个防晒霜,质地轻薄到梁爽试了一下完全感觉不到存在感。 梁爽一个一个试过去,每一个都问得很细——成分是什么、主打什么功效、適合什么肤质、预计定价多少。 何总监越说越兴奋,最后乾脆把配方本都翻出来了,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成分表给她讲。 梁爽试完最后一个產品,去洗手间把手洗乾净。 出来的时候,她站在实验室中间,环顾了一圈——白大褂、瓶瓶罐罐、工作檯上亮著的灯、空气里淡淡的香味。 第285章 小姐妹当助理 三天后的下午,姜小果在群里炸了。 她发的第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机场候机厅,她背著双肩包站在周寻旁边,周寻低头看手机,她对著镜头做了个鬼脸。配文:“出差北京,猜猜我跟谁?” 段家宝秒回:“周总???” 罗艷:“你这是什么表情?被绑架了?” 姜小果发了一长串哭脸:“比被绑架还惨!!!到了北京我才知道,周寻住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我被安排在对面的小宾馆!!!”她发了一张宾馆房间的照片——。 段家宝:“哈哈哈哈对不起我不该笑” 姜小果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飞快:“而且周寻让我明天早上七点去酒店大堂等他!七点!我从小宾馆走过去要十五分钟!六点就得起床!他是人吗?” 梁爽回了一条:“所以你想让我干嘛?” 姜小果立刻发了一长串消息:“@梁爽 爽姐!梁总!我的好姐妹!你能不能跟周寻说一下,我也要住五星级酒店!” 梁爽靠在沙发上笑出了声。 陈卓坐在旁边看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姜小果,跟周寻出差,被安排住小宾馆,在群里跟我告状呢。” 陈卓嘴角动了一下:“这你也要管?” “我管不著啊,我是股东又不担任什么职位。”她一边打字一边说,在群里回了一条:“@姜小果,我可管不了周寻,他是总裁我是股东,不参与日常管理。” 姜小果秒回了一长串委屈表情,大概有十几个,从大哭到撇嘴到蹲墙角画圈圈。 段家宝起鬨:“@姜小果,你这是找错人了,你应该直接跟周寻说『我姐妹也是公司大股东』。” 姜小果:“我说了!!!” 罗艷:“他说什么?” 姜小果发了条语音,捏著嗓子学周寻的语气:“『姜小果,工作是工作,私人关係是私人关係。』” 段家宝:“哈哈哈哈。” 罗艷:“哈哈哈哈,不吃你这套。” 梁爽看著那些消息,故意等了片刻让悬念飞一会儿,然后才打字:“@姜小果,等你回来,可以做我的助理。这样你就是我的人了,以后出差待遇按我的標准来。” 群里炸了。姜小果连发了十几条“梁总万岁”,每一条都带著不同的表情包——跪地磕头的、放烟花的、举著萤光棒打call的。 段家宝跟了一串梁总威武,罗艷发了一个“恭喜脱离苦海”的表情。 姜小果最后发了条语音,声音又哭又笑的:“梁总,说好了呀!” 梁爽回了一个字:“嗯。” 她放下手机,把腿搭在陈卓腿上。陈卓看了她一眼:“你挺开心的?” “嗯。姜小果那个人吧,虽然咋咋呼呼的,但为人还靠谱。让她给我当助理,我放心。” “你不是经常吐槽她吗?” “我吐槽的是她得缺点。”梁爽理直气壮,“姜小果这种人,你骂她,她脑子就浆糊了。你夸她,她可能把天给你捅个窟窿——。” 她正说著,群里又弹出一条新消息。是段家宝发的——一张自拍,她蹲在宿舍角落里抱著膝盖,表情委屈巴巴的,配文是:“哎,我被开除了。” 群里安静了两秒。 姜小果:“???” 罗艷:“怎么回事?” 段家宝发了条语音,声音闷闷的带著鼻音:“我前几天带艺人出差,艺人说想吃狮子头,指定要『老正兴』那个牌子的。我跑了好几条街没找到,就在路边隨便买了一家。结果那家用的是海鲜酱油,艺人海鲜过敏,脸上长痘,医生说几个月不能接活动。今天回公司,钱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不適合这份工作,让我走人。” 她发了一张照片——工牌放在桌上,旁边是一张离职单。 姜小果发了个抱抱的表情:“大宝你別难过,那份工作本来就配不上你。” 罗艷:“对,你一个富二代,干嘛受那个气。” 段家宝又发了条语音,声音已经带著哭腔了:“可是我不想被开除啊……我想自己好好工作的……” 梁爽听完那条语音,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段家宝,你业来给我当助理吧。” 群里又安静了。段家宝发了一个问號。 梁爽继续打字:“姜小果可以帮我处理工作问题。我现在手里四家公司,一个助理不够用。你来了,跟她一起,可以处理我生活上的事情,本来业带艺人也是这样的工作。” 段家宝发了条语音,声音兴奋道:“真的吗?” 梁爽回了一个字:“嗯。” 段家宝又发了条语音,这次声音大得梁爽赶紧把手机拿远了——“梁爽我爱你!!!” 姜小果在下面评论:“@段家宝,你这是从火坑跳进金窝了。” 罗艷补了一刀:“还是那种有人铺被子的金窝。” 段家宝连发了七八个跪地磕头的表情包。梁爽看著那些表情包笑了,打了几个字:“行了別磕了,明天来华侨城找我,我跟你细说。” 群里终於安静下来。梁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著眼睛。陈卓的手搭在她脚踝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 “你把她们俩都收了?”他问。 “嗯。姜小果做事认真就是有点毛躁,但工作能力不错,段家宝虽然总闯祸但人实在不会耍心眼。我身边需要这样的人。” “你不怕她们给你添乱?” “添乱也比身边没有人好。”梁爽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他,“你又能有多长时间陪我?” 陈卓被问住了,然后笑了一下:“確实。” “那不就得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段家宝发的私信:“梁总,爽姐,真的谢谢你。我这段时间其实挺难过的,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连助理都当不好,我还能干什么。” 梁爽看著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不著急,慢慢来。” 段家宝回了一个“嗯”字,然后又发了一条:“我会好好乾的。” 梁爽发了一个“ok”的表情,把手机放下了。 陈卓看著她:“你当老板的样子,挺像那么回事的。” “什么叫挺像?”梁爽把腿又搭回他腿上,“我就是。” 陈卓笑了一下,没反驳。 第286章 助理 段家宝到华侨城的时候,怀里抱著一摞东西,多得快挡住脸。 梁爽开门看到她这副阵仗,愣了一下:“你搬家呢?” “不是不是。”段家宝挤进来,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摊——三个文件夹、两本笔记本、一沓列印纸,还有一本《孕妇饮食宜忌大全》,封面花花绿绿的,一看就是刚从书店买的。 梁爽拿起那本书翻了翻,里面用萤光笔划了好多道道,页角还折了好几个。 “你昨晚看的?” “嗯。”段家宝搓了搓手,“我怕记不住,划了一下。” 梁爽没说话,把书放下了。 心里头有点暖,但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她窝进沙发里,腿搭在脚凳上,指了指茶几上的文件夹:“那些是什么?” 段家宝赶紧打开第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自己做的表格——四家公司的基本信息,每个公司一张表,字写得密密麻麻的。 “我想著你不是有四家公司的股份吗,而且都不少,肯定很忙。里面那四个公司的基本情况,我是网上查到的。” 梁爽接过来看了看,表格做得不算漂亮,但信息挺全的。 梁爽把文件夹合上,放回茶几上。段家宝紧张地看著她,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行。”梁爽说了一个字。 段家宝眼睛亮了:“那我明天正式上班?” “今天就算上班了。”梁爽站起来,往厨房走,“第一件事,帮我倒杯水。温水,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 段家宝蹭地跳起来,衝到厨房,拿起水壶倒水,然后对著杯子吹了半天,又用手指试了试温度,觉得差不多了才端过来。 梁爽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第二天上午,花姑子美妆研发中心。 何总监站在工作檯前,手里拿著一排试色卡,一张一张给梁爽看。 “这个系列我们暂定叫『晨露』,主打成分是积雪草提取物加三重玻尿酸。”何总监把试色卡摊开,“目前定了六个色號——豆沙系两个,橘调两个,正红一个,还有一个偏紫调的。” 梁爽拿起豆沙色的那张,在灯光下看了看。顏色很温柔,不张扬,但显白。 “这个上嘴会不会干?” “不会。”何总监从旁边拿了一支样品递给她,“你试试。” 梁爽拧开盖子,在手背上画了一道。质地顺滑,像奶油化开的感觉,涂完之后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光泽,不是那种油亮亮的,是润润的。 “不错。”她说。 何总监笑了:“这款我们调了十一版。” “十一版?” “对。光是豆沙色就调了四版,第一版太粉,第二版太棕,第三版饱和度太高,第四版才定下来。” 梁爽把手背翻过来看,顏色在灯光下微微闪著光。 她想起自己以前买口红的经歷——专柜试色觉得好看,买回家发现不对,最后扔在抽屉里落灰。 “你们怎么確定这个顏色適合大多数人?” “我们找了五十个不同肤色的试用者,每人试完填反馈表。”何总监从抽屉里拿出一摞表格,“每一版都有记录。” 梁爽翻了翻那些表格,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评语。她突然意识到,一支口红背后有这么多东西。 段家宝在旁边记笔记,笔尖刷刷响。她写了几个字,抬头问:“何总监,这个积雪草提取物是干嘛的?” 何总监眼睛亮了,显然很高兴有人问这个:“修復屏障的。很多人涂口红嘴唇会起皮,积雪草能缓解这个问题。” 段家宝认真地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积雪草=修復”。 梁爽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现在真有成长了。 下午去了鑫耀。 方总监在会议室里投屏了上周的数据看板。梁爽坐在椅子上,段家宝坐她旁边。 “上周整体gmv三千四百万,环比涨了八个点。”方总监翻到下一页,“头部主播贡献了百分之六十,阿凯和橙子不酸两个人加起来卖了两千万。” 梁爽看著屏幕上的数字,阿凯那条线高高地翘起来,远超其他人。 “阿凯上周播了三场?” “对。一场成分科普,两场带货。科普那场没卖货,纯讲成分知识,在线人数反而最高,峰值八万人。” “八万人听他讲成分?”段家宝插了一句嘴。 方总监点头:“他的粉丝就是衝著这个来的。別的直播间喊『买它买它』,他直播间说『这个成分对油皮友好,干皮慎入』。粉丝觉得他说真话,信任度就高。” 梁爽想起自己在抖音刷到过阿凯的视频——他拿著一瓶精华,对著成分表一个一个念,念到酒精的时候皱了皱眉,说“敏感肌绕道”。那条视频评论区炸了,品牌方估计气死了。 但粉丝喜欢。 “他下个月的排期怎么安排的?” “目前是每周三场——周一科普,周三周五带货。品牌合作那边已经排到两个月后了。” 梁爽想了想,说:“科普场可以多加一场。不用带货,就讲知识。” 方总监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段家宝又举手了:“方总监,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阿凯直播的时候,有没有人骂他?” 方总监笑了:“当然有。他上次说某个大牌的成分和几十块的国货差不多,那个品牌的粉丝来冲了好几天。”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方总监说,“阿凯从来不刪评论,他说骂也是流量。” 段家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梁爽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肚子上。宝宝六周多了,还什么都摸不出来,但她最近总想把手放在那儿。 她看著屏幕上那些数据,突然觉得挺有意思的。以前她看直播只会想“这个东西好不好用”,现在她看到的是背后的选品、话术、粉丝心理。 不一样的视角。 姜小果从北京出差回来了。 她把行李箱拖回宿舍,瘫在床上躺了十分钟,然后爬起来收拾东西。罗艷不在,自习室泡著呢。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嗡嗡响。 然后她走到自己书桌上——宿舍里每人有一张书桌,她的桌上贴满了便利贴。 黄色那张写著“周寻说:发现工作和別人不一样时,先想差距”,红色那张写著“不要替別人做决定”,蓝色那张写著“数据报告格式:標题加粗+数据来源+分析结论”。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手指从那些字上划过。 便利贴的边角已经捲起来了,有的胶不粘了,翘著。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电脑,翻出之前在普凌写的那些报告——行业分析、竞品调研、数据復盘。一篇一篇的,她当时觉得写得挺好,现在看有些地方確实幼稚。 但周寻每篇都看了。有的批註了,有的没批註,但每篇都有打开记录。 姜小果盯著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已经知道周寻开始寻找新的助理,她想试一试,因为她感觉跟在周寻身边真的可以学到新的东西,很有用的东西。 她想起梁爽说的“你可以做我的助理”,想起段家宝已经在上班了,。 说实话,她动心了。 给梁爽当助理多好啊——姐妹是老板,不用担心被骂,不用看人脸色,工资肯定也不低。而且梁爽那个人看著冷,其实对身边人特別好。 然后又想起周寻批她的报告,红笔划得到处都是,旁边写著“逻辑不通”“数据来源不明確”“这里重新写”。她当时气得要死,觉得他就是故意刁难她。 但后来她重新写了一遍,发现確实比第一版好多了。如果可以的话她想成为周寻的助理。 第287章 助理2 姜小果在床上翻了一夜。 不是夸张,是真的一夜,特別纠结。 从晚上十一点躺下,到早上五点半窗帘缝里透进来第一道灰白色的光,她翻了至少一百次身。 她脑子里像开了两个小人在打架。 左边那个穿著梁爽送的香奈儿套装,翘著腿说:“给姐妹当助理多好啊,每天开著红色保时捷上下班,工资隨便开,想喝什么咖啡喝什么咖啡,再也不用看周寻那张臭脸。 ”右边那个穿著周寻同款深灰西装,推了推不存在的金丝眼镜:“你真就这点出息?给人跑腿打杂,几年后你还是什么都不会。跟周寻你至少能学东西,他是真教你。” 左边小人翻了个白眼:“学东西?你忘了上次被他骂哭?” 右边小人面无表情:“你忘记你学到的东西了?” 姜小果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吼了一声。 天亮的时候她坐起来了。 头髮乱得像鸡窝,眼睛底下两团青黑,但眼神是定的。 她没犹豫了。 掀被子下床光著脚踩在地上,凉得她嘶了一声。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打开梁爽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打打刪刪。刪刪打打。 最后她发了一大段话。 “爽姐,我想了一夜,还是得跟你说实话。你让我给你当助理,我真的特別特別心动。工资高、不用看人脸色、还能天天跟你在一块儿,想想都美。 但我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越想越觉得——我现在这个阶段,最需要的不是舒服,是学东西。 周寻那个人虽然嘴毒脸臭,但他真的教我。 我在他手底没敢多久,但学到东西比我大学三年学的东西都多。 所以我想去竞聘他的助理岗位,凭自己的本事试试。 就算失败了,至少我试过了。爽姐,你会不会觉得我不知好歹?”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咚咚咚的,像干了什么亏心事。 等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 她翻过来看。 梁爽回了一条:“你是傻吗。” 姜小果的心咯噔一下。 紧接著第二条弹出来了:“我这边都是小事,你按照你想的方向行动吧。” 第三条:“去吧,好好准备,竞聘成功了请你吃火锅。” 姜小果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打了几个字:“爽姐你真好。”发出去觉得太肉麻了,又补了一条:“但你还是我老板,我是你眼线,这个跑不掉。” 梁爽秒回:“知道就好。去准备你的竞聘吧,別给我丟人。” 姜小果发了一个敬礼的表情包。 然后她放下手机,拉开窗帘。晨光哗地涌进来,铺了一地板。 她站在光里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洗漱。 竞聘安排在周四下午。姜小果准备了整整四天,把自己的工作报告、项目復盘、对助理岗位的理解全整理成了文档,列印出来装订成册,封面还做了目录。 她站在会议室门口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裙腰那儿湿了一小片。推门进去,周寻坐在主位. 周寻看了她一眼,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不冷不热的,像在看一份还没打开的文件. 姜小果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她讲了二十分钟。讲自己这这些天经手的项目,讲每次犯错之后怎么改的,讲到后面声音不抖了,手心也不出汗了。 讲完了。周寻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几秒,问了一句:“你怕啥过来,你大学没有毕业,属於高中学歷,也没有任何经歷,我凭啥要你。” 姜小果愣了一下,被懟的说不出话来。 “出去吧,你不適合。” 姜小果落寞的出去了。 但又在之后,周寻跟现在最大股东爭吵激烈后。 最大股东要去他儿子的办公室拿自己的衣服时,被没有认出他是最大固定的姜小果拦了下来后,周寻感觉姜小果还不错,隨便给了个任务,完成后就是可以成为周寻的助理,最后姜小果成功了。成为了周寻的助理。 晚上宿舍群里炸了。 姜小果把竞聘通过的消息发出去,段家宝连发了二十多个放鞭炮的表情包,罗艷发了一个“恭喜”,然后又补了一句“但你以后加班会加到你怀疑人生”。梁爽没发消息,但姜小果收到了一条私信,就两个字:“恭喜。” 姜小果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条:“爽姐,谢谢你不计较我的失约。”梁爽没回,但姜小果知道她看到了。 八个月后。 產房里的灯白得晃眼,梁爽疼了七个多小时,陈卓在外面走廊里站了七个多小时。中间苏菲打了个电话过来问怎么样了,他说“还没生”,声音听著挺平静的,但电话掛掉之后他把手里那个纸杯捏成了一团。 上午十点四十七分,孩子生了。男孩,六斤三两,哭声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护士抱出来的时候笑著说“这小子肺活量好”,陈卓接过来,低头看著那张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看了很久。 “陈曦。”他说,“晨光那个曦。” 梁爽躺在產床上,头髮湿透了粘在脸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陈卓把孩子抱到她旁边,她偏过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一下那只攥成小拳头的手。 小小的,指甲盖跟米粒似的,粉粉的。 “以后这小孩会长得像你。”她说,声音哑得厉害。 “肯定的?” 他在床边坐下来,一只手握著她输液的那只手,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孩子身上。 第二天下午,梁爽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银行入帐通知——八个亿。她以为自己疼迷糊了看花了眼,又看了一遍,还是八个亿。 她转头看陈卓。 陈卓正在给孩子掖包被的角,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你是不是给我转了八个亿?” “相转就转咯。” “你疯了?” “零花钱。” 梁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別过脸去,盯著窗外。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阳光照在窗台上,落了一层金色的光。过了好一会儿她转回头,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对苏菲也这样?” 陈卓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嗯,也给了八个亿。” 梁爽看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哼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说了一句:“行,算你公平。” 苏菲收到那八个亿的时候正在给陈晨餵奶。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手机继续餵。 林雅琴在旁边问“谁啊”,她说“陈卓,转了笔钱”。林雅琴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手里的苹果削到一半皮断了。 “八个亿?” “嗯。” “他什么意思?” 苏菲低头看著怀里吃奶的陈晨,小傢伙闭著眼睛,小嘴一嘬一嘬的,吃得特別认真。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髮,软软的,绒绒的,像刚出生的小鸡仔。 “没什么意思,”她说,“就是给孩子的,他公司最近发展的太快太好了。” 第288章 二十不惑尾声一 林雅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桌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月子中心的花园,阳光很好,有几个產妇坐在轮椅上晒太阳。 苏菲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头特別平静。 她把孩子换到另一边继续喂,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同一时间,普凌资本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能拧出水来。 周寻负责的“小荣咖啡”项目在上市关键期,被曝出使用了有安全隱患的原材料。一旦丑闻坐实,项目將彻底失败,公司会蒙受数亿损失,周寻本人职业生涯也可能终结 公司启动內部调查,发现流程问题是出在“数据覆核”环节。这个环节的直接负责人正是实习生薑小果,而批准人是周寻。 公司最大老板给周寻一个明確选择:要么把责任全部推给姜小果,把她当成“操作失误”的临时工开除,公司对外道歉、项目继续;要么周寻自己扛下所有责任,那么他会被免职,项目也会因负责人失职而被彻底搁置。 梁爽是公司第三大股东,也在远程会议,知道了所以事情后,表示反对,不同意这样,並且对著大股东说道,你出局吧,你的所有股份我要了,五个亿,你拿钱走吧。终於,在梁爽藉助陈卓的强大影响力下,公司最大老板被迫表示接受。梁爽的百分之二十一,加上最大股东的百分之32,梁爽获得百分之五十三,强势控股。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谁也没有想到梁爽会因为姜小果的原因而愤怒,最后强势逼宫,直接拿下了公司最大股东的所有股份。 姜小果事后知道了后,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很激动激动。之后她第一个衝出办公区域,在走廊里给梁爽发了一条消息,就四个字:“爽姐牛逼。” 之后梁爽也通过陈卓的影响力解决了这场危局。 周寻和姜小果约会时,说了一句:“你那个姐妹,挺厉害的。” 姜小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一直都厉害,背后的人更厉害。” ... 梁爽的八个亿,最后只剩下不到两个亿。不是她乱花,是花得太快了。 普凌资本注资五个亿。段家宝那边借了一个亿。 段家宝来找她那天,深圳下了场大雨。她站在陈卓给梁爽新买的別墅一楼门口,浑身湿透了,头髮贴在脸上,睫毛膏晕开了一圈,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雨水浸的。 梁爽把她拉进来拿了条毛巾扔给她。段家宝接过来没擦,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我家出事了。”她的声音在发抖,“资金炼断了,我爸被人骗了,公司帐上的钱全没了,还欠了一堆债。我爸是连带担保人,我爸的卡、房子、车全被冻结了。” 她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已经碎了,像被人攥在手里的鸡蛋壳,一点一点裂开:“梁爽,我不知道找谁了。我爸在医院,我妈到处借钱,我弟……” 她没说完,把脸埋进毛巾里。 梁爽没说话。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段家宝面前,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等段家宝哭完。 雨声很大,噼里啪啦砸在落地窗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段家宝哭了大概十分钟,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鼻子红得跟胡萝卜似的:“对不起,我不该来找你的,你刚刚山產没有多久——” “一个亿够不够?” 段家宝愣住了。 “我问你,一个亿够不够。” 段家宝张了张嘴,眼泪又下来了。那种被人从悬崖边拽回来之后劫后余生的哭。她拼命点头,点得头髮都甩起来了,像个拨浪鼓。 梁爽拿起手机操作转帐,给自己的专属客服电话確认转帐。转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著段家宝说:“这钱是借你的,要还。利息免了,但本金一分不能少。” 段家宝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我一定会还的。我以后给你当一辈子助理,不要工资。” 梁爽忍不住笑了:“得了吧,工资还是得给的。” 段家宝破涕为笑,笑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窗台上。 段家宝走了之后,梁爽坐在沙发上掰著指头算帐,算完之后靠在沙发背上盯著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陈卓从书房出来看到她那个表情,问怎么了。 “八个亿,就剩不到两个亿了。”梁爽把腿搭在脚凳上,掰著手指头数,“普凌五个亿,段家宝一个亿,还有之前零零碎碎花的——” “心疼了?” “不是心疼。”她想了想,“就是觉得钱花得也太快了。我以前觉得八个亿一辈子都花不完。” 陈卓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她搭在脚凳上的腿拿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你后悔了?” “不后悔。”梁爽回答得很快,“普凌那五个亿是投资,以后会赚回来的。段家宝那个——” 她顿了一下。 “段家宝那个,就算她不还,我也认了。” 陈卓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笑了。” 梁爽拿起抱枕砸他,他接住了放在一边。 时光荏苒~ 陈曦五岁生日那天,陈卓带全家去看房子。 车开出深圳市区,往郊区开了快一个小时。陈曦趴在车窗上,鼻子压得扁扁的,看外面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跑。陈晨坐在另一边,手里攥著个变形金刚,没怎么看窗外。 “到了。”司机老刘把车停稳。 梁爽先下车,然后愣住了。 不是一栋房子。是两栋。並排立在那儿,中间隔著大概五十米,像两个人肩並肩站著。灰白色的外墙,落地窗从一楼一直延伸到三楼,阳光照在玻璃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你疯了?”梁爽转头看陈卓。 陈卓正在把陈曦从儿童座椅上解下来,头也没抬:“怎么了。” “两栋?” “嗯。一栋你的,一栋苏菲的。” 梁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菲从另一辆车上下来,陈晨跑过去拉她的手。她看了一眼那两栋房子,又看了一眼陈卓,表情跟梁爽差不多。 “中间的花园是通的。”陈卓把陈曦抱起来,指了指两栋房子中间,“那边有个书房,也是共用的。” 陈曦搂著陈卓的脖子,歪著脑袋看那两栋大房子,突然说了一句:“爸爸,我跟哥哥住哪边?” 陈卓愣了一下。陈晨也抬起头看过来。 “你想住哪边?” 陈曦想了想,指著梁爽那栋:“我跟妈妈住这边。”然后又指了指苏菲那栋,“哥哥跟苏阿姨住那边。但是我每天都要找哥哥玩。” 陈晨点了下头,表情特別认真:“嗯,我也找弟弟玩。” 梁爽和苏菲对视了一眼。 第289章 二十不惑尾声二 谁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弯了一下。 花园在两栋房子中间,比想像的大得多。 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踩上去软软的。 角落种著几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亮。 中间铺了条石板路,从梁爽这边通到苏菲那边,路两边是矮矮的灌木丛,修剪成圆球形。 陈曦一落地就跑过去了,陈晨跟在后头。 两个孩子在草坪上绕圈跑,陈曦跑起来有点笨拙,老是左脚绊右脚,但跑得特別卖力。 陈晨在后面追,追上了又故意放慢,让他跑远一点再追上去。 梁爽在花园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有点凉,她缩了一下。 苏菲走过来,在旁边另一个石凳上坐下。 两个人隔了大概一米远。风吹过来,把苏菲的头髮吹到脸上,她伸手別到耳后。 “桂花什么时候开?”梁爽问。 “十月吧。”苏菲说。 “那还得等五个月。” “嗯。” 又安静了。陈曦跑过来,脸跑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停在苏菲面前,歪著脑袋看了她两秒,然后喊了一声:“苏阿姨,你有好吃的吗?” 苏菲笑了:“有,你想吃什么?” “巧克力!” “陈曦。”梁爽在后面咳了一声。 陈曦立刻改口:“不吃巧克力,吃水果。” 苏菲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好,阿姨让人给你切水果去。” 陈曦使劲点头。陈晨这时候也跑过来了,站在梁爽面前,喘著气,脸比陈曦还红。他看著梁爽,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在想该叫什么。 “叫梁阿姨。”苏菲轻声说。 “梁阿姨。”陈晨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梁爽愣了一下。她伸手,把陈晨额头上沾著的一根草屑拿掉:“跑慢点,別摔了。” 陈曦在旁边拉了拉陈晨的袖子:“哥哥,我们去那边,那边有蝴蝶。” 两个孩子又跑开了。梁爽看著他们的背影,陈晨比陈曦高了半个头,跑起来步子大,但总是放慢一点等陈曦跟上。陈曦跑著跑著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陈晨落后了,就停下来等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著腰喘气。 “陈晨挺会照顾人的。”梁爽说。 苏菲点了点头:“嗯,以后会是一个暖男,不像某个人。” 陈卓在一边表示沉默。 桂花树的影子投在草坪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苏菲。”梁爽突然开口。 “嗯?” “以后——”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 “以后花园里的花,我们一起种吧。” 苏菲转过头看她。梁爽没看她,还在看自己的手指。 “好。”苏菲说。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陈卓让人在书房的地毯上摆了三个酒杯和两瓶红酒。 书房在花园的尽头,是后来加盖的,两面墙全是书,另一面是落地窗,能看到整个花园。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毯染成银白色。 梁爽先到的。她脱了鞋,光著脚踩在地毯上,坐下来,拿起酒瓶看了看標籤。 “这瓶是什么酒?”她抬头看刚走进来的陈卓。 “不知道,別人送的。” “谁送的?男的女的?” 陈卓在她旁边坐下来,没回答这个问题。梁爽掐了他胳膊一把,他没躲。 苏菲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他们两个坐在地毯上,梁爽正拿著酒瓶对著月光看。她换了件宽鬆的白色衬衫,头髮披著,脸上卸了妆,素素净净的。 “坐。”陈卓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苏菲在他另一边坐下来,把腿收起来,抱著膝盖。 陈卓开酒,倒了三杯。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下,慢慢流下去。月光照在杯子上,酒变成了一种很深很深的红色,像陈年的琥珀。 三个人碰了一下杯。声音很轻,叮的一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楚。 梁爽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涩。” “你多喝几次就习惯了。”陈卓说。 “我不需要习惯,我喝果汁就行。” 话是这么说,她又喝了一口。 苏菲端著酒杯,转了两圈,看著杯子里晃动的酒液。她喝了一口,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陈卓左手搭在梁爽肩上,右手搭在苏菲肩上。梁爽的肩膀有点僵,苏菲的肩膀很软。三个人就那么坐著,谁都没说话。 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三个人的脚边。 “陈卓。”梁爽突然开口。 “嗯?” “你这辈子最大的得意的是什么?” 陈卓想了想。梁爽以为他会说明卓集团,或者那个千亿的资產,。 “现在。”他说。 梁爽愣了一下。 “左手搂著你,右手搂著苏菲。”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梁爽的鼻子酸了一下。她別过脸去,假装在喝酒。但酒杯里已经空了。 苏菲没说话,但她把陈卓的手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握了一下,然后放开了。 梁爽把空酒杯伸过去:“再倒一杯。” 陈卓给她倒上。她又喝了一大口,这次没皱眉头。然后她把酒杯往地毯上一放,转过头看著陈卓。 “你刚才说——最大的福气?” “嗯。” 梁爽伸手,掐住他腰间的肉,拧了一下。力气不小,陈卓嘶了一声。 “最大的福气你就让我们俩住隔壁?”她瞪著他,但眼睛里是笑的,“你就不能把我们接一块儿住?” 苏菲在旁边笑出声来。 陈卓揉著腰,看了看梁爽,又看了看苏菲。 “一块儿住你们不打架?” “谁要跟她打架。”梁爽哼了一声。 苏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打也打不过我。” 梁爽扭头看她:“你说什么?” “我说,”苏菲把酒杯放下,看著她,“你掐人都掐不准地方,还想打架?” 梁爽张了张嘴,然后噗嗤笑了。苏菲也笑了。两个人隔著陈卓,笑得前仰后合。 陈卓坐在中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行吧,”他说,“你们俩一伙的是吧。” “那当然。”梁爽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们俩是一起伺候你的,当然得团结。” 苏菲端起酒杯,朝梁爽举了一下。梁爽也端起来,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陈卓看著她们俩碰杯,嘴角弯了弯。他没说话,把手从梁爽肩上拿下来,又从苏菲肩上拿下来,两只手撑在身后的地毯上,仰著头看天花板。 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书房外面,花园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铺了一地。 陈曦和陈晨已经睡熟了。一个在左边那栋房子,一个在右边那栋房子。中间隔著一个花园,和一个亮著灯的书房。 第290章 二十不惑尾声三 陈曦和陈晨上的是同一所国际学校。 入学那天,梁爽和苏菲都去了。 两个孩子穿著新校服,白衬衫、深蓝色短裤,站在校门口。 陈晨的衬衫扎得整整齐齐,陈曦的领子翻出来一半,裤脚也一只高一只低,梁爽蹲下来帮他整理。 “妈妈,我跟哥哥一个班吗?”陈曦问。 “不是一个班,但在同一层楼。” 陈曦的嘴瘪了一下,但很快又好了:“那下课我可以找哥哥玩吗?” “可以。” 陈晨在旁边站著,书包背得端端正正的。他看了看陈曦,说了一句:“下课我来找你。” 陈曦立刻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两个孩子手拉手进了校门。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陈晨回头看了一眼。 苏菲冲他挥了挥手,他点了下头,转身进去了。陈曦也跟著回头,使劲挥了挥手,差点打到旁边的同学。 梁爽和苏菲站在校门口,看著那两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陈晨。他从小就不爱回头看。”苏菲的声音很平,“送他去幼儿园,別的小孩哭得撕心裂肺,他头都不回。我以为他是不想我,后来老师说他进了教室就坐在角落里,一直看著门口。” 梁爽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苏菲的头髮吹乱了。她没去別,就那么让它乱著。 “走吧。”梁爽说,“请你喝咖啡。” 两个人找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但咖啡闻著挺香的。 梁爽点了杯拿铁,苏菲要了杯美式。 “你怎么喝那么苦的?”梁爽问。 “习惯了。” 梁爽端起自己的拿铁喝了一口,奶泡沾在上嘴唇上,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苏菲。” “嗯?” “陈晨那孩子——你教得挺好的。” 苏菲愣了一下。她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了。 “其实不是我教的。”她说,“是陈卓。” “陈卓?” “嗯。他每周会抽一天时间,专门陪陈晨。有时候是下棋,有时候是读书,有时候就坐在那儿,两个人各干各的,谁都不说话。” 梁爽想起陈卓陪陈曦的样子。他教陈曦认字的时候特別有耐心,一个字能教十遍。陈曦写错了,他就把著他的手重新写。从来不急。但陈曦坐不住,写两个字就要起来跑一圈,陈卓就等著他,等他跑够了再回来继续写。 “他对孩子確实挺有耐心的。”梁爽说。 “他不是有耐心。”苏菲放下杯子,“他是怕孩子们觉得——觉得他不爱他们。” 咖啡馆里安静下来了。只有咖啡机嗡嗡响的声音,和窗外的蝉鸣。 梁爽看著杯子里的拉花,被奶泡胀得有点变形了。 “他以前——”她开口了,又停住。 苏菲等她说。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梁爽说,声音很轻,“以前他对我好,是那种——很用力很用力的好。大半夜跑半个城买冰淇淋,我发脾气他哄著,我拉黑他等著。我以为那就是爱。” 苏菲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好是因为他心虚。”梁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对孩子们好,是安静的。不用力,但一直在。” 苏菲看著窗外。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我知道。”她说。 两个孩子在学校適应得很快。 陈晨成绩好,数学尤其突出,老师说他“逻辑思维远超同龄人”。 陈曦成绩中等,但人缘特別好,开学不到一个月,全班同学的名字他都记住了,连隔壁班的都能叫出一大半。 书包里永远塞满了零食,放学的时候口袋空空,全分给同学了。 每天放学,陈晨都会在陈曦的教室门口等他。靠墙站著,书包背得端端正正的,也不著急。 陈曦收拾书包特別慢。 他要跟前后左右的同学都说一遍“明天见”,要检查抽屉里有没有落东西,要把分剩下的零食塞回书包里。等他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基本没人了。 但陈晨每次都在。 “哥哥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你下次不用等我,我自己会走。” “嗯。” 然后第二天,他还是站在那儿。 有一天放学,陈曦被一个三年级的男生推了一下。 不是什么大事,操场跑步的时候那个男生嫌他挡路了,推了他一把,他摔在跑道上,膝盖蹭破了一块皮。 陈曦没哭。他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去医务室贴了个创可贴。然后回来继续跑。 但陈晨知道了。 第二天中午,陈晨去了三年级那层楼。 他站在那个男生的教室门口,等那个男生出来。 “你是推我弟弟的那个人?” 男生比他高了快一个头,低头看他:“什么弟弟?” “一年级三班的陈曦。你昨天在操场上推他了。” 男生想了想,笑了:“哦,那个小矮子啊。挡我路了,推一下怎么了——” 陈晨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男生弯下腰,脸憋得通红。陈晨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梁爽和苏菲都被叫到了学校。 办公室里,班主任、年级主任、三年级的班主任、那个男生的家长,坐了一圈。陈晨站在中间,低著头,不说话。 “陈晨,你为什么打人?”年级主任问。 陈晨没吭声。 “你知道打人是不对的吗?” 还是不吭声。 那个男生的妈妈声音很大:“你看看,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肚子上青了一块!你们学校怎么回事,这种学生怎么能——” “他推我弟弟。”陈晨突然开口了。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他昨天在操场上推了陈曦,膝盖摔破了。”陈晨抬起头,看著那个男生的妈妈,“他还没道歉。” 梁爽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手攥紧了包带。 苏菲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但她伸手,握了一下樑爽的手腕。 后来事情怎么解决的,梁爽记不太清了。 好像是那个男生道了歉,陈晨也道了歉,两边家长握了个手。 但梁爽记住的不是这些。是陈晨说的那句话——“他还没道歉。” 晚上,陈卓知道了这件事。 他坐在书房里,陈晨站在他面前。父子俩隔著一张书桌。 “打架了?” “嗯。” “打贏了吗?” 陈晨愣了一下:“贏了。” “对方比你高多少?” “大概——这么高。”陈晨比了一下,手举过头顶。 陈卓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打贏了就行,出去吧。” 陈晨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爸:“爸,我做错了吗?” 陈卓看著他:“你觉得呢?” 陈晨想了想:“打人不对。但他欺负弟弟,更不对。” 陈卓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陈晨拉开门出去了。 门外,陈曦蹲在走廊里,膝盖上还贴著创可贴。看到陈晨出来,他站起来,拽住他的袖子。 “哥哥,你被骂了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陈曦瘪了瘪嘴,突然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谢谢哥哥。” 陈晨僵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陈曦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以后谁欺负你,我也帮你打他。” 陈晨看著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先长高再说。” 陈曦瘪嘴:“我会长高的!” 那天晚上,梁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陈卓从背后搂住她:“怎么了?” “陈晨那孩子——” “嗯。” “真的很好。” 陈卓伸手把她揽过来。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到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第291章 二十不惑尾声四 陈卓五十岁那年秋天,把明卓集团拆成了三块。 他在书房里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梁爽正窝在沙发里啃苹果,苏菲端著杯茶站在窗边。两个人听完,同时扭头看他。 “你想当甩手掌柜了?”梁爽苹果也不啃了,瞪著他。 苏菲把茶杯搁下,慢悠悠说了一句:“我哪有时间管什么基金,陈晨明年就高考了。” 陈卓坐在书桌后面,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看看梁爽又看看苏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十年前一模一样,不急不躁的。 “现在集团进入正轨体量也大了。”他说,“有了很多很多的人才,不需要我再把握方向了。” “少来这套。”梁爽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 “这个是我的计划。”陈卓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三份文件,一人递了一份,“科技板块我找了职业经理人,投资板块梁爽你管,公益基金苏菲你来。” 梁爽低头翻了翻那份文件,眉头皱了一下又鬆开了。她抬头看陈卓,想说什么,但看到他鬢角冒出来的几根白头髮,话又咽回去了。 “行。”她把文件合上,“但我跟你说,亏了別怪我。” “不会。” 苏菲也低头看自己那份文件,基本上都是花钱,集团每年挣到太多了,所有要有自己的社会担当,就是给各个贫困地区投资一些基建,给一些偏远地区试著给一些福利工程,让那些没有出来大城市上班的人有自己的工作。给一些贫困家庭贫困学生给予支助,弄一些植树造林什么的,反正就是花钱拉动低收入人员的收入。 “我试试。”她说。 陈卓转头看她,点了点头。 后来的事情证明当一个公司的底蕴大了,怎么投资別的公司或者行业,都会挣钱。而苏菲的公益的基金让很多偏远地区有了一座座福利工程,而且那些工程生產的东西,很多都是集团需要採购的,乾脆直接从那些福利工程採购產品。 陈卓自己也没閒著。 他把明卓科技交出去之后,在別墅地下室弄了个工作间,里面摆满了各种电子元件、电路板、焊枪、示波器。他开始从零学电器设计,自己亲自上手。第一件成品是个电热水壶,烧开水之后会自动断电那种,然后其他的,电风扇,收音机等等,很多零件都是手搓吹来的,没有动用別的机器。就这样一边享受生活一半学习製作电器。 陈晨考上大学那年,陈卓带全家人去了一趟云南。 大理下面一个小村子,背靠苍山,面朝洱海。他在那里租了一间老院子,青砖灰瓦,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房东说这棵树八十多年了,每年十月开花,香得整条巷子都闻得到。 他们到的时候是八月,桂花还没开。 白天过著无忧无虑的小日子。 晚上他们在屋顶看星星。 大理的天黑得透,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谁抓了一把碎钻石撒在黑绒布上。梁爽靠在陈卓左边,苏菲坐在他右边,两个孩子並排躺在凉蓆上,过著像著一个家的生活。 梁爽把手搭在陈卓腿上,苏菲把茶杯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普洱茶,温的。 风吹过来,带著洱海的水汽和远处稻田的味道。 “以后每年都来一趟吧,这边生活真的很寧静。”梁爽说。 “好。”陈卓说。 “住一个月。” “好。” 苏菲没说话,但她把手伸过来,握了一下陈卓的手,然后鬆开,没事抬头看看星星。 陈卓七十岁那年,梁爽和苏菲商量著给他办一场“金婚”。 其实三个人从来没领过证,法律上不承认。但梁爽说“快四十年了,管它证不证”,苏菲点头说“该办”。两个人就这么定了。 那天来了很多人。 姜小果带著周寻和两个孩子来的。周寻头髮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坐在角落有些严肃,姜小果倒是跟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拉著梁爽嘰嘰喳喳说个不停,从她儿子说到她孙子,从股市说到房价,嘴巴就没停过。 段家宝已经是上市公司ceo了,穿著深蓝色的西装裙,踩著高跟鞋走进来的时候,梁爽差点没认出来。 “咋瘦下来了?”梁爽上下打量她。 “早减下来了。”段家宝转了个圈,“怎么样?” “还行,有点人样了。” 段家宝笑著捶了她一拳,然后两个人抱了一下,抱得挺紧的。 蛋糕推出来的时候,陈卓站在那儿,手里攥著刀,手有点抖,年级大了。 梁爽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帮他一起切。 刀刃压进奶油里,软软的,没有声音。 苏菲站在旁边举著手机拍照。她拍了好几张,然后放下手机,看著他们两个,嘴角弯了一下。 三个人笑得很自然。像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 陈卓八十五岁生日那天,哪儿都没去。 花园里的桂花又开了,比哪年都香。他靠在藤椅上,腿上盖著条薄毯子,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斑斑点点的。 梁爽坐在他左边,苏菲坐在他右边。三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晒太阳。 风吹过来,桂花香浓得化不开。几朵小花从枝头落下来,掉在陈卓的毯子上,淡黄色,小小的。 “我这辈子,”陈卓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楚,“真幸福,有你们。” 梁爽偏过头,假装在看桂花树。苏菲低下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手。 风把她们的头髮吹到一起。梁爽的头髮花白了,苏菲的头髮也花白了,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那天晚上,他在睡梦中安静地走了。嘴角带著笑。 梁爽第二天早上发现的。她站在臥室门口,手扶著门框,站了很久。然后她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把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放回去。 手已经凉了。 她没哭。 苏菲推门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床上的陈卓,又看了一眼梁爽。她走过去,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来。两个人就那么坐著,中间是陈卓。 不知道坐了多久。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 梁爽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桌上放著那本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边角都捲起来了。她拿起来翻了翻——前面全是她看不懂的电路图、数据、公式,密密麻麻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陈卓的笔跡,工工整整的: “谢谢你们的包容,让我可以如此放肆地拥有这么好的你们。” 梁爽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转过身。苏菲正看著她。 “他写的什么?”苏菲问。 梁爽走过去,把笔记本递给她。苏菲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两个人同时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 窗外的桂花又落了一地。 第292章 初来驾到,被掀被子 赵明远醒过来的时候,脑子跟浆糊似的。 这感觉他熟。 但他不记得昨晚喝了多少。 被子蒙著脑袋,他缩在里面没动,像只把自己埋进沙子的鸵鸟。 被窝里热烘烘的,一股酒味儿。酸唧唧的,也不知道是自己吐的还是怎么著。 门外有动静。 脚步声,拖拖沓沓的,还有女人说话的声音,隔著门传进来,闷闷的,听不清在说啥。 越来越近。 赵明远脑子还没转过来,门就开了。 步子很轻,但走得很快,带著一股“我来算帐”的气势。 赵明远在被窝里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就伸过来了抓在被角上,猛地一拽。 哗—— 被子飞了。 光线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江天昊眯起眼睛。 门口站著个女人。 四十多岁,短髮,烫著捲儿,蓬蓬鬆鬆的,像只炸了毛的贵宾犬。 白色上衣,花裙子. 她的表情,江天昊这辈子都忘不了。 先是愤怒——眉毛竖著,嘴张著,眼睛瞪得溜圆,一副“我逮到你了”的架势。 然后那愤怒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看到了赵明远。 又看了看他旁边。 嘴巴张得更大了,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表情从愤怒变成目瞪口呆,又从目瞪口呆变成——尷尬。纯粹的、浓烈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尷尬。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我干了什么蠢事”的红。 赵明远也愣了。 他偏头一看——旁边还睡著个人。 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脸,嘴巴微微张著,口水流了一小滩在枕头上。被子被掀开之后,她缩了一下,不耐烦的喊了意思“啊,啥玩意呀”. 王胜男——江天昊脑子里冒出这个名字——站在床尾,手里还攥著被角,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她看了看江天昊。 又看了看林妙妙。 又看了看江天昊。 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像川剧变脸似的——尷尬、无语、懊恼、还有一点点“我怎么生了这么个闺女”的绝望,全搅在一起,搅成了一锅粥。 赵明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脑子还是糊的,舌头跟打了结似的,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王胜男先动了。 她猛地抬起手,把被子往自己脑袋上一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只把头埋进雪里的企鹅。被子里传来她闷闷的声音,不知道是骂了一句还是嘆了一声。 然后她开始往后退。 被被子蒙著脑袋,看不清路,退得磕磕绊绊的——摸到门把手,拉开门,逃出去了。 外面房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著点疑惑:“怎么了?妙妙呢?” 王胜男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听不清。 但语气很急,像在解释什么,又像在骂人。 然后又是另一个关门的声音——砰的一声,挺响的,应该是外面大门关上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匆匆忙忙的,越来越远。 整个房子安静下来了。 林妙妙慢慢醒过来了,蒙圈的看著自己。 赵明远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脚边,一脸懵逼。 他挠了挠头。 头髮油得能炒菜。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开会。 然后—— 记忆涌上来了。 不是慢慢来的,是整片整片砸过来的,像决了堤的水,呼啦一下全灌进来。 苏大强。 陈屿。 樊胜英。 冯化成。 盛紘。 蒋鹏飞。 李威。 陈卓。 八辈子。 八个不同的人,八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他闭上眼睛,两只手按住太阳穴,使劲揉了揉。 那些记忆里,情感的部分像沙子一样,捏不住,慢慢从指缝里漏走了。若隱若现的,越来越淡。但剩下的东西——知识、经验、技能、那些用了一辈子才学会的东西——全留下了,清清楚楚的,像刻在骨头上的字。 紧接著,原身的记忆也涌进来了。 江天昊。 江州人,江州大学大四快毕业学生。 原身的记忆里,画面一帧一帧的,多得像放电影。 最多的画面,全是关於一个人的。 林妙妙,原身的高中同学,死党 一起闹、一起笑. 原身嘴上说的全是邓小琪。 “我喜欢邓小琪”“邓小琪真好看”“我要追邓小琪”——这些话他翻来覆去地说.。 但他的眼睛深处感觉看到的不是邓小琪。 林妙妙笑的时候,他嘴角也跟著弯。林妙妙不高兴的时候,他比谁都著急。 对林妙妙的好是小心翼翼的,刻录基因里的好,而很多对邓小琪的好最后受惠其实是林妙妙。 经常帮林妙妙结帐,会陪林妙妙玩闹,又会担心林妙妙受伤主动认输. 为了陪林妙妙跑步,明明跑了很久很远还会为了帮助林妙妙,继续陪著林妙妙跑,累到在地上。 连旁边的体育老师也会说是他陪到想要陪的人才会这么用力。 而且会默契的配合林妙妙的古灵精怪 连钱三一都感觉不对,问过他。“江天昊,你到底关心的是邓小琪,还是林妙妙?” 原身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別大声:“当然是邓小琪啊.” 赵明远翻完这些记忆,靠在床头上。 他突然觉得—— 原身这个人,挺可怜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对邓小琪的“追求”更像是在演戏,嘴上说著喜欢邓小琪,但所有的好、所有的温柔,全给了林妙妙 林妙妙清醒过来了,两人相互对视。 林妙妙感觉自己还是没有清醒过来,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开始回忆发生了啥,脑袋空白。 “昨天晚上,一开始是。。。” 赵明远很熟练的带入了江天昊的身份也回忆昨天晚上.很顺其自然的说道:“咱两在天台” “对,那难后呢?哎,断片了,那时你送我回来的?” 赵明远无语说道:“你觉得呢,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不是,你送完我为啥不走呢?” 这个,赵明远也没有翻到江天昊的记忆。 也发出疑问“你是不是留我了?” 林妙妙无语的说道:“我留你?” 隨后想到了什么,看看自己的上衣,然后翻开盖住自己腿的被子,看了下自己下面,盯著赵明远说道:“你是不是欺负我了?” 看到这么可爱的林妙妙,赵明远不禁想逗逗她,点头故做猥琐的说道:“我欺负了,欺负的可美了。”说完赵明远连自己的感觉到自己好像出问题了,按照自己的性格,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看著赵明远故做猥琐的样子,林妙妙一脸嫌弃的说道“噁心”,隨便找了个床上的娃娃扔想赵明远。 赵明远感觉过了,然后说道“別想歪了,没有的事情。” 林妙妙感觉他们也不会发生啥,感觉江天昊不会做出伤害自己和出格的事情,又躺了回去埋怨的,“哎,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啥。” 第293章 很好的开局 赵明远靠在床头,脑子里的记忆终於理出了头绪。 昨晚的画面断断续续地浮上来——林妙妙坐在天台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手里攥著罐啤酒,喝了大半罐,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她喝多了就开始骂人,骂钱三一,骂得眼眶都红了。 “他说让我去找他。”林妙妙把啤酒罐往地上一顿,声音在夜风里有点飘,“我机票都买好了,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到了冰岛机场,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 她说著说著声音就哑了:“我在机场坐了一夜。火山喷发,机场都封了,我哪儿都去不了。他就那么把我扔在那儿。还好后面你过来接我.” 赵明远记得原身当时没说话,就坐在她旁边,听她说。天台风很大,吹得她头髮全糊在脸上,她也不拨开。 后来她喝完了手里的啤酒,又去拿第二罐,手没拿稳,酒洒了一裤子。她低头看了看湿漉漉的裤腿,突然就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还有今天,我遇到了他,他看到我就跑,我追了好久才追上,我们两面对面,相距不到一米,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不想看我,我当时就不想上去了,我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想问了,因为人家根本就不想说,人家甚至不想见到你,我为什么要犯贱了,所有我放他走,我不是发过他,我说想放过我自己,人家不联繫你怎么了,不想回你信息怎么了,伤害你有怎么了?你算他谁呀。上午问什么,是希望得到一个自己可以原谅他的理由吗,但我为什么要原谅他呢,我干嘛非得把自己搞得这么卑微?老子根本就不在乎他!” “我连恋爱都没谈过,”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就失恋了。” 再后面的事情就更模糊了。 好像是扶她下楼,打了个车回她租的房子。 她吐了一路,吐完就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口水流了他一肩膀。 到了地方,他把她弄上楼,她拽著他袖子不撒手,嘴里嘟囔著什么听不清。他想走,她拽得更紧了。 后来他大概也困得不行了,想著坐一会儿就走,结果——睁眼就是天亮了。 “所以,”林妙妙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是钱三一。” 她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晃著,脚趾头涂著绿色的指甲油,剥落了一半,斑斑驳驳的。她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半天没说话。 赵明远也没说话。原身对钱三一的那种复杂情绪——说不上敌意,但也说不上好感——还在他脑子里没散乾净。 赵明远看著她侧过去的脸,下頜线绷得紧紧的,嘴抿著,像在使劲忍住什么。 他突然想到原身记忆里那些画面——林妙妙笑的时候原身也跟著笑,林妙妙不高兴的时候原身比谁都著急。那种好是刻在骨子里的,连原身自己都没察觉。 “行了,”赵明远从床上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过去的事了,不提了。” 林妙妙吸了吸鼻子,转回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像只刚哭过的兔子。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听到我骂人了?” “嗯。” “骂得难听吗?” “还行。就是翻来覆去那几句,『钱三一你这个混蛋』『钱三一你不是人』,没什么创意。” 林妙妙抓起手边的抱枕砸过来:“你还有心思评价我骂人的水平?!” 赵明远接住抱枕,放回床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突然同时笑了。那个笑来得莫名其妙,但就是停不下来。赵明远靠在墙上,笑得肚子疼。 笑完了,林妙妙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 “行,这事儿翻篇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像在给自己打气,“从今天起,钱三一这个人从我人生里彻底刪除。拉黑、屏蔽、永不恢復。” 她做了个划掉的动作,两只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叉,表情特別认真,像在搞什么重大仪式。 赵明远看著她,嘴角弯了一下:“刪了就刪了,你画那么大干嘛。” “你管我。” 林妙妙突然挑了一下眉头,歪著脑袋看赵明远:“所以——咱俩真没事?” 赵明远也挑了一下眉头,学她的表情:“应该没有。衣服都穿著呢。” 林妙妙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t恤,领口歪到一边,但確实穿著。裤子也是完完整整的,就是皱得厉害。 她鬆了口气,然后表情又变了。 “但是——我妈看到咱俩了。” 赵明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妈。”林妙妙又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王胜男女士。她掀的被子。她看到的。” 赵明远脑子里浮现出王胜男那张脸——从愤怒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尷尬,最后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完了。”他说。 “完了。”林妙妙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林妙妙突然坐直了,拍了拍胸脯:“这事你別管了。我来搞定。” “你確定?” “確定。我妈我最了解。她那人吧,看著凶,其实——其实確实挺凶的。”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挠了挠头,“但我有办法。你信我。” 赵明远看著她。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的妆花得跟熊猫似的,嘴上说著“我来搞定”,眼神却虚得不行。 他忍不住笑了。 “行。”他说,“你搞定。”“你解释清楚,到时我给你爸妈打个电话道歉” 赵明远披上外套下楼的时候,心里头还在盘算刚才林妙妙说的那些事。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 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两个人。 林大为和王胜男。 他们坐在单元门对面的长椅上,背对著他。林大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王胜男穿著那件早上见过的白色上衣。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林大为手里拿著冰棒假装若无其事的吃著。 赵明远僵在门口。 他犹豫了一秒——要不要从侧门绕过去? 最后赵明远硬著头皮走过去。 路过他们背后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嘴巴张了一下:“叔。”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小区里,听得清清楚楚。 林大为的身体僵了一下。王胜男的点脚也停了。 空气像凝固了。 大概过了两三秒———林大为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眉头皱著,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然后他低头,从兜里掏出一根冰棒。 绿的冰棍。绿色包装,上面凝著一层白霜。 林大为把冰棒递给赵明远,下巴往小区门口的方向扬了一下。那个意思是——走吧,我们得冷静冷静。 赵明远接过来。 冰棒凉得扎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林大为那个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点了点头,攥著冰棒往小区门口走。 赵明远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冰棒。包装纸上的白霜已经开始化了. 走出小区,回忆记忆,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了翻银行app。 天昊小厨——卖了。 一百八十万。扣完税,扣完各种手续费,到手大概一百六十出头。 可以,很好的一个开头。 现在又是2020年,很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撕开冰棒包装,咬了一口。冰得牙根发酸,甜得齁嗓子。 路边有棵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耷拉著。知了在上面叫,一声接一声的,吵得人脑仁疼。 他站在树荫底下,把整根冰棒吃完了。 第294章 快速解决问题 楼上,林妙妙正坐在椅子上,接受审讯。 王胜男坐在她对面,两只手放在腹前。 “林妙妙,你知道我刚刚给你留了多大面子是吧。” 林妙妙疯狂点头。 王胜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又说到,“今天来是问你几个问题第一,考研是怎么回事。第二,租房子是怎么回事。第三,你跟江天昊是怎么回事。” 林大为在旁边给王胜男倒水.忍不住插嘴说道: “我就是想说——江天昊喜欢的是邓小琪,你现在跟他——”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这个情况,有点超越底线。朋友妻不可欺,知道吗?” 林妙妙连忙解释道。 “什么朋友妻不可欺!爸你说什么呢!我跟江天昊真的没有什么。你们知不知道有一种男女关係叫兄妹,有一种感情关係叫友谊关係。你们大人想事情非要那么齷齪吗?” “谁齷齪?”王胜男的声音拔高了,“什么兄妹躺在一张床上?什么友谊盖一张被子?你们编的纯情故事都这么缺乏常识吗?” “那是因为我们喝醉了!” 但林父林母还是有些怀疑,不然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林妙妙要搬出来一个人租房子住,不是为了同居是为了啥,一时间解释不清,期间也解释了没有报考研的理由,但都站不住脚。 最后还是林大伟解围问到。 “妙妙,这个时间你不是要去江州电视台上班?” “是哦,我得走了,要迟到了。”她飞快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包,往门口冲。 “林妙妙!”王胜男在后面喊。 但林妙妙已经跑出去了。门砰地关上,走廊里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没敢告诉他们,她被江州电视台开除了。 跑到楼下,她蹲在花坛边上,掏出手机给赵明远发消息:“我妈差点把我吃了。” 赵明远秒回:“你爸递我冰棒的时候手都在抖。” 林妙妙盯著那条消息,哭笑不得。她打了几个字:“咱俩现在算是『姦夫淫妇』了?” 赵明远回了一条:“你这词用的,咱俩又没干什么。” 林妙妙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那你说咱俩算什么?” 这次等了快半分钟。赵明远回了两个字:“战友。” 林妙妙看著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回信息说的,“不聊了,我得出去躲躲。” 而这么远这边,开始自己的老本行了。 赵明远在房间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基本没出门。外卖盒子摞了半桌子,窗帘一直拉著,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蓝汪汪的。 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比任何电视剧都刺激。 他把钱全部转入了虚擬货幣市场,各种槓桿,分散投资,小幣大幣都加槓桿,小幣小槓桿,大幣大槓桿 三天后,到手两千万。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 提现了三百万, 赵明远拿起手机。 找到江天昊他爸的號码。 转帐两百万。 確认。 之前江天昊卖掉之前的店铺的一百六十万就是为了还江天昊父亲欠下的债和高利贷。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就是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肩膀松下来,像卸掉了什么东西。原身记忆里那块压著的石头,突然就没了,他不想有负债的感觉。 窗外有鸟叫。 也不知道是什么鸟,嘰嘰喳喳的。 赵明远听了半天,突然觉得那鸟叫得挺难听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想一直听著。 他关掉交易软体,把电脑合上。 起身。 拉开窗帘。 阳光哗地涌进来,满屋子都是。窗台上的绿萝蔫了吧唧的,叶子都黄了。赵明远拿水杯给它浇了点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手机震了。 林妙妙。 “昊子,我下午要去万象面试,烦死了。” 赵明远看著这条消息. 他打字:“要我陪你去吗?” 发出去之后才反应过来,这话好像不是他说的。更像是原身江天昊会说的话。那种刻在骨头里的习惯,换了魂都没改掉。 林妙妙秒回:“你咋突然这么閒?” 又追了一条:“来来来!有人陪我我很乐意!” 后面跟了个表情包,一只猫举著拳头。 赵明远看著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 万象公司在江州高新区。赵明远到的时候林妙妙已经在门口等著了,穿著一件白红蓝卫衣,蓝色牛仔短裤,脚上是双平底鞋。 她看见赵明远就小跑过来,鞋底啪嗒啪嗒的。 “你怎么才来!” “你提前了四十分钟。” “废话,面试不提前到那不是找死吗。” 她说话確实变快了,嘴唇上有个浅浅的牙印。 赵明远没戳穿她。从兜里掏出一瓶水递过去:“喝点。” “我不渴。” “你渴。” 林妙妙瞪了他一眼,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漏出来一点,她用手背擦了,动作很糙。 “行了,我进去排队了。”她把水瓶塞回给赵明远,深吸一口气,像要上战场似的。 赵明远在外面等著。 万象大楼门口有排花坛,种著不知道什么花,红的白的,开得挺热闹。他在花坛边上坐下来,阳光晒在后背上,暖烘烘的。 掏出手机翻了翻。 群里安安静静的。邓小琪的头像灰著,钱三一的头像也灰著。 原身记忆里那个群可不是这样的。 高中那会儿群里天天闹腾,林妙妙发段子,邓小琪发自拍,钱三一发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物理题。 江天昊负责捧哏,每条消息都回,回得特別快。 现在群死了。 也不是突然死的,是慢慢慢慢就不说话了。 像一杯热水放在那儿,不知不觉就凉透了。 赵明远把手机揣回兜里。 一只蚂蚁爬过他鞋面,黑黑小小的,走得很急,也不知道赶著去哪儿。 大概过了快两个小时。 林妙妙从大楼里出来了。 她走路的姿势跟进去的时候不一样。肩膀松著,步子轻快,脸上带著那种想压都压不住的笑。 “过了?”赵明远站起来。 林妙妙走到他面前,绷著脸,装得很严肃的样子。然后突然咧嘴笑了:“不清楚,但我感觉很满意,完美发挥。” “行啊你。” “那是。”她拍了拍胸脯,拍得砰砰响,“我林妙妙是谁。” “刚才紧张吗?” “紧张个屁。”林妙妙一挥手,“我跟你说,面试官问的问题特刁钻。但我对答如流,你是没看见,他听完眼睛都亮了。” “眼睛亮了?你咋看出来的,眼睛又不会发光。” “形容词,懂吗?。” 第295章 面试结束 赵明远没有再和林妙妙狡辩。 他们往回走。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林妙妙脚步慢了一下,赵明远就拐进去买了两杯。林妙妙接过奶茶,吸管戳进去,吸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他们走到公交站台。 站台gg牌上贴著房產gg,精装三房,首付只要多少多少钱。gg纸翘了一个角,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响。 “师兄。”林妙妙突然开口。 “什么?” “面试出来的时候碰到吕佳维了。” 赵明远脑子里翻出原身记忆里这个人。存在感不高,原身对他印象一般。 “他干嘛?” “他……”林妙妙咬著吸管,“他又跟我说那事儿。” “追你?” 林妙妙点头。奶茶杯上凝著水珠,顺著她手指流下来,她没擦。 赵明远等著她说下去。 公交车来了。不是他们要等的那趟。车门打开,没人上,没人下,又关上门开走了。尾气热烘烘的。 “我才知道他之前和我表白了三次,但我还是拒绝了。”林妙妙说。 赵明远看她。她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就事论事的那种。 “怎么拒绝的?” “就说谢谢,然后说我现在不考虑这些。很官方吧?”她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好笑似的,。 车来了。 他们上车,刷了卡,坐到后排靠窗的位置。林妙妙靠窗,赵明远坐她旁边。车厢里人不多,空调开得很足,凉颼颼的。窗外的街景往后流过去,树、路灯、店铺招牌,一样接一样的。 林妙妙的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是邓小琪的消息。 “小琪说晚上约饭。”她一边打字一边说,“你来不来。” 赵明远脑子里浮出邓小琪的脸。想了下,还是拒绝了,他记得邓小琪现在好像有男朋友了,去了怪尷尬的。 “我不去了。”赵明远说。 “为啥?” “家里有事。” 林妙妙歪头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跟邓小琪回了个“昊子不来”,然后收起手机,往椅背上一靠。 “昊子。” “嗯?” “你觉不觉得咱俩现在这样挺好的。” 赵明远偏头看她。她闭著眼睛,睫毛微微颤著。嘴角弯著一点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什么挺好?” “就是……”她闭著眼睛想了想,也想不出来了。 公交车顛了一下。林妙妙的头歪过来,靠在他肩膀上。 没几秒就弹回去了。 “你肩膀真硬。” “是你头太沉。” “滚。” 晚上。 林妙妙和邓小琪约在一个饮料店. 邓小琪比林妙妙先到。她坐在靠里的位置。 “妙妙!这儿!” 林妙妙坐下,两人各点了杯饮料。 “妙妙。” “嗯?” “我跟你说个事儿。”邓小琪低著头,吸著饮料说到,“我谈恋爱了。” 林妙妙愣住了。 “就是我们学校一个师兄。”邓小琪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红了,“对我特別好。就……特別好。” “什么时候的事?” “很早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邓小琪咬了咬嘴唇,“我也不知道怕什么。就是怕。” 林妙妙看著她的样子,突然笑了。她伸手在邓小琪脑袋上揉了一把,把邓小琪的头髮揉得乱七八糟。 “怕个屁啊。好事儿。” 邓小琪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就……我瞒著你。” “那你下次別瞒就行了。” “他对你好就行。”林妙妙含糊不清地又说到。 “特別好。” “那就行。” 吃到一半,邓小琪放下筷子。 “妙妙,你是不是有心事?” 林妙妙吸了口饮料。 “没啊。” “你话比平时少。” “那是因为你在说,我插不上嘴。”林妙妙笑,“再说了,听你讲恋爱又酸又甜的,我在消化。” 邓小琪被她逗笑了。 “对了。”邓小琪突然想起什么,“江天昊……他最近怎么样?” 林妙妙喝饮料的动作一顿。 就一下。 “挺好的啊。” “他……”邓小琪斟酌著措辞,“他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谈恋爱的事。” 林妙妙想了想:“应该不知道吧。我今天才听你说呢。” “妙妙,你说我要不要跟他说一声?毕竟他之前……” 她没说完。 林妙妙也没接话。 林妙妙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很清晰。 江天昊追了邓小琪那么久。从高中追到现在。嘴上说,行动上,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现在邓小琪有男朋友了。 他怎么办。 “妙妙?”邓小琪叫她。 “啊。”林妙妙回过神来,“说唄。你跟他说一声,总比他最后从別人那儿听说强。” “可是……总感觉有一些尷尬,要不,妙妙你帮我和他说一下吧。” 看到邓小琪做祈求的样子,林妙妙同意了。 之后两人又聊了聊以前的美好时光,然后要回家了。 邓小琪打了车先走了。走之前抱了抱林妙妙,抱得挺用力的。 邓小琪上车之后,林妙妙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手机掏出来。 点开江天昊的对话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刪掉。 最后她把手机塞回兜里,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掏出手机。 发了条消息过去。 “昊子,睡了没?” 那边隔了几秒回:“没。” 林妙妙盯著那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 “刚和小琪吃完东西。” 发完她就后悔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赵明远回了一条:“我知道。这个时间点你们小聚餐肯定结束了。” “哦。” “你没事吧?” “没事啊。能有什么事。” 赵明远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行。” 林妙妙把手机塞回兜里。 夜风吹过来,带著烧烤摊的烟火气。 她缩了缩脖子,心里想著,明天得找个时间,跟昊子好好聊聊。 可她也不知道要聊什么。 就是觉得该聊聊。 第296章 告知 (介绍一本书,我的另外一本《每月隨机夺舍:开具夺舍网文大神》,也更新到了139章三十万字。讲主角死后可以穿越到一个刚刚死去的人的身上,继承他的一切包括女朋友,但只有三十天左右,三十天后主角会死亡,然后重新夺舍,会夺舍到另外一个人的身上继承他的一切,第一次夺舍到一个网文大神身上有个漂亮的小网红女友,然后偷偷藏起来网文大神的贷款的一百五十五,然后买了意外保险救女友车祸而死,第二个是一个有妻子女儿的三十多岁外卖小哥身上,第三次是一个房地產老板身上,有一个妻子有个小三和小四,藏了一亿一千万,第四个是一个刚刚入学没有多久的大学生,有个青梅竹马,第五个是一个有著四个子女的孤寡老人身上,拿著钱出去挥霍了,第六个是一个边境贸易小镇地痞小头目,有个女儿和前妻,和八个兄弟,藏了一堆武器,有了暗中的第一股势力,第七个世界是夺舍了第一个夺舍的角色的女朋友的妹妹的黄毛男朋友身上,正在写,这是剧透全部內容,喜欢这类型的可以去看看) 江边的风比市区大。 赵明远到的时候,林妙妙已经坐在堤坝上了。 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你迟到了。” “你早到了。”赵明远在她旁边坐下来,故意往她那边挤了挤,“约的九点,现在八点四十七。” “我乐意早到。”林妙妙拿肩膀顶回去,“你挤什么挤,那么大地方不够你坐的?” “这边风景好。” “放屁,两边一模一样。” 赵明远没接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江风吹过来,带著一股子腥味儿,说不清是鱼腥还是水腥。 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晃得人眼睛疼。 林妙妙今天话多。 但多得不正常。 她从赵明远坐下开始就没停过嘴——什么江面上的船是运沙的还是运煤的,什么对面新盖的那栋楼像根玉米棒子,什么今天的云长得像一只缺了耳朵的兔子。语速比平时还快,噠噠噠噠噠,一句话没说完就接下一句,跟打机关枪似的。 赵明远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盯著江面,嘴唇抿了一下又鬆开,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头髮被风吹得到处飞,糊在脸上她也不拨,就让它那么糊著。 “你约我出来就为了聊云?”赵明远问。 “不行吗?云多好看。” “行。” “你看那朵,像不像一只缺了耳朵的兔子?我刚才说了吗?没说吧?对,就是那朵——” “林妙妙。” “——旁边那朵像根胡萝卜,你说巧不巧,兔子跟胡萝卜凑一块儿了——” “林妙妙。” “干嘛!”她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赵明远看著她,没说话。 她跟他对视了三秒,然后先败下阵来。 视线飘到一边去,盯著堤坝上的一道裂缝,研究得特別认真,好像那道裂缝里藏著什么宝贝似的。 一艘船从江面上突突突地开过去,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慢慢散开,最后没了。 “昊子。”她开口了。 声音终於正常了。不快了。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放出来的。 “嗯。” “我……”她舔了舔嘴唇,“我跟你说个事儿。” 赵明远等著。 她没马上说。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堤坝边沿上,指节泛白。 “小琪她……”林妙妙顿了一下,“她谈恋爱了。”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她自己先鬆了口气。 肩膀塌下去一点,像卸掉了什么重物。 然后她飞快地偏过头,盯著赵明远的脸,眼睛一眨不眨的。 赵明远看著江面。 “哦。” 就一个字。 然后他弯腰从脚边捡了颗石子,掂了掂,抡起胳膊扔出去。 石子在江面上打了三个水漂,咚、咚、咚,沉下去了。 “那挺好的,她终於找到了她想要的幸福。”他说。 林妙妙愣住了。 她预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你別难过”、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什么“你值得更好的”——她在来的公交车上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排练,练得滚瓜烂熟。 甚至还在脑子里模擬过几种情况:他要是沉默不语怎么办,他要是红了眼眶怎么办,他要是强顏欢笑怎么办。 每种情况她都准备了应对方案。 但他只是“哦”了一声。 还说“那挺好的,她终於找到了她想要的幸福.”。 这不在她的剧本里。 林妙妙盯著赵明远的侧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很平静的那种。眉头没皱,嘴角没往下撇,眼神也正常,正眯著眼睛看江对面的楼房。 “你……”林妙妙斟酌著开口,“你没事吧?” “什么事?” “就是……小琪的事。” “她谈恋爱是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係,我早就看开了。” 林妙妙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然后她做了个赵明远完全没想到的动作——她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嗷!”赵明远疼得往旁边一缩,“你干嘛!” “我看看你是不是机器人。”林妙妙一本正经地说,“追了那么多年的人谈恋爱了,你说『跟我有什么关係』——正常人类说不出这种话。” “我就是正常人类。” “你不是。” “我是。” “你不是。”她又伸手要拧。 这回赵明远有防备了,胳膊往后一撤,林妙妙拧了个空。她不甘心,另一只手也上来了,赵明远抓住她手腕,她挣了两下没挣开。 “江天昊你鬆手!” “你再拧我试试。” “你鬆手我就不拧。” “你说话算话?” “我林妙妙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赵明远鬆了手。 林妙妙立刻在他胳膊上又拧了一把。 “林妙妙!” “我说话不算话。”她理直气壮的。 赵明远气得想笑。 他伸手去抓她,她早有准备,身子往旁边一歪,差点从堤坝上滑下去。 赵明远赶紧拽住她胳膊,把她拉回来。她顺势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力气不小,捶得他肩膀往旁边歪了一下。 “你到底要干嘛。”赵明远揉著肩膀。 “我要你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是不是装的。” “装什么?” “装无所谓。”林妙妙转过身来正对著他,两条腿盘起来,像要开审问大会,“江天昊,你要是难过,你就说出来。你要是想哭——我可以背过身去,保证不看你。” “我不难过。” “你要是想喝酒,晚上兄弟陪你。咱俩去天台,喝到天亮,骂谁都行。” 赵明远看著她。 她脸上那个表情——眉头皱著,嘴唇抿著,眼睛里全是一种“我非要安慰你”的执拗——让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的表情突然变了。 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眼神变得黯淡。他低下头,两只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抖。 林妙妙嚇了一跳。 “昊子?昊子!”她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掰他的手,“你別哭啊,我说著玩的,你真哭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 赵明远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他放下手。 脸上全是笑。 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鼻樑上全是褶子,嘴巴咧得快到耳朵根了。 林妙妙的表情从慌乱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恼怒,从恼怒变成暴怒。这个过程大概用了一秒半。 “江——天——昊!” 她抡起拳头就往他身上砸。不是那种轻轻的捶,是真的用力砸,咚咚咚的,像在敲鼓。赵明远一边笑一边挡,胳膊架著她的拳头,身子往后仰。 “你居然敢耍我!” “你先拧我的。”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我那是——我那是关心你!”她砸得更用力了,“你个没良心的!我担心了一路,你居然演我!” 赵明远抓住她两只手腕,她挣不开了。 两个人就这么僵著,她瞪著他,气鼓鼓的,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 头髮全乱了,碎发糊在脸上,鼻尖上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江风吹过来。 她的一缕头髮被吹到他手背上,痒痒的。 赵明远鬆了手。 “行了行了,”他说,“我的错。” “本来就是你的错。”林妙妙抽回手,又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这次轻多了,“害我白担心。” “你担心什么?” “担心你——”她顿了一下,“担心你想不开啊。追了那么久的人,说谈恋爱就谈恋爱了,换谁谁不难受。” 赵明远看著她。 她低著头在揉自己的手腕。 其实他没使劲,她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但她揉得很认真,好像真的被他捏疼了似的。 “我不难受。”他说。 林妙妙抬起头看他。 “真的?” “真的。” 她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说:“行吧,信你一回。要是让我发现你装的,你就死定了。” “怎么个死定法?” “我把你高中那些黑歷史全翻出来,做成ppt,群发。” “你够狠。” “那是。” 她终於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眯起来。她把碎发別到耳后,露出耳朵尖,被太阳晒得红红的。 赵明远心里动了一下。 很轻。 像手指拨了一下琴弦,嗡的一声,余音盪开,一圈一圈的。 第297章 计划收购 他冒出一个念头——以后的日子,要是能经常跟她这么闹,应该挺有意思的。 “走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去哪?” “请你吃饭。” “我吃过了。” “那就看著我吃。” “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林妙妙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后面的灰。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霸道了?” “刚才。拧我的时候。” “那叫霸道吗?那叫伸张正义。” “行,正义使者,走不走?” “走。” 他们並排往回走。走了没两步,林妙妙突然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不重,但撞得他往旁边歪了半步。 “干嘛?” “不干嘛。”她把手背在身后,步子迈得很大,凉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用肩膀撞了回去。 “嘿——”林妙妙被撞得往旁边歪了一下,“你撞我干嘛!” “你先撞我的。” “我那是——我那是走路不稳。” “我也是走路不稳。” “你学我!” “我没学你。” “你就是在学我。”她又撞过来。 他又撞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你撞我我撞你地往前走,像两只在河滩上打架的螃蟹。江风吹过来,把她的笑声吹散了一路。 赵明远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窗帘还是拉著的,屋里暗沉沉的。窗台上那盆绿萝喝了他早上浇的水,叶子支棱起来一点,但还是蔫了吧唧的。他把窗帘拉开,推开窗户,让外面的空气进来。 楼下有小孩子的笑声,尖尖的,脆脆的,也不知道在玩什么。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蓝汪汪的光映在他脸上。 这次他想换个行业了,哪怕这个行业对以后没有多大帮助。 他打开搜寻引擎,开始查江州及周边的新闻传媒类公司。 页面一个一个跳出来,他一个一个点进去看。 公司的官网、財报、股权结构、管理团队、业务板块——他看得很快,眼睛在屏幕上扫过去,手指敲著桌面,噠、噠、噠。 这辈子如果可以的话他要做的是控股,是併购,是找职业经理人操盘。 他出钱,出方向,出资源;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他只管大方向和关键决策。 思路很明確:搭建一个“新闻+內容+新媒体”的集团矩阵。 江州这地方,传媒產业不算强,但周边几个城市加起来,能盘出一个不错的盘子。 gg、影视、动漫、新媒体——这几个板块串起来,上下游打通,內容和渠道都握在手里,盘子就稳了。 他在文档里列了个清单。 第一个名字:思美传媒。 民营,股权分散,市值在十五到二十亿之间浮动。主营业务是gg,客户资源不错,但近几年增长乏力,股价一直在低位徘徊。这种股权分散的公司最好办——不用全资收购,拿到控股权就行。十五到二十个亿,控股一家上市gg公司,作为整个矩阵的gg內容入口。 值。 第二个:祥源文化。 动漫ip加文旅。手上有几个老牌ip,代表作:《全职高手》(部分版权)、《豌豆笑传》、张家界《魅力湘西》,知名度还可以,但运营得一般,没做出爆款。估值被低估了。如果能拿下来,补上內容延伸这块短板,跟思美的gg业务打通——左手ip,右手gg,中间的利润空间很大。 第三个:杭州佳平影业。 这家不是上市公司,但口碑硬。出了几部现实主义题材的剧,业內评价很高,拿过奖。短板是商业化能力弱,叫好不叫座。代表作:《鸡毛飞上天》(义乌商人题材),《在远方》(快递行业题材),《大江大河2》(联合出品)这种公司最適合收过来做高端內容生產线——品牌价值在那摆著,缺的是商业化运营。 华数传媒。国资背景,盘子大,控股是不可能的。但收购一部分股份,占个席位,在股东会上有发言权,就够了。传媒行业离不开渠道资源,华数在江浙一带的渠道根基很深,能撬动的东西很多。代表作:《大明王朝1566》《相爱穿梭十年》《蜂鸟》. 唐德影视。这家倒是可以低价收购。名气还有,底子也还在,就是这几年经营出了问题,股价跌得厉害。品牌价值被低估了,团队还在,资源还在。这种“落难公子”型的企业,收购成本低,整合好了反弹空间很大。代表作:《武媚娘传奇》《胭脂雪》《东宫》《大兵小將》《十二生肖》等等。 最后一家:无忧传媒。 赵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这家比较特殊。头部mcn,哪怕是现阶段估值也高,创始人控制欲强,在行业里是出了名的强势。正常谈收购基本不可能,对方压根不会卖。但他不担心这个——他相信钱的魅力。不是收购,是入股。拿一部分股份,占个董事席位,有一些话语权就行。mcn是新媒体流量的核心节点,这个口子必须开。 他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六家公司。从gg到內容,从传统影视到新媒体,从ip到渠道。逻辑是通的,结构是完整的。接下来要做的是细化——每家公司的財务状况、股权结构、管理团队背景、可能的突破口和切入点。 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弄完的。 但也不急。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枕在脑后。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金色的长方形。灰尘在光线里飘著,慢慢悠悠的,一粒一粒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江边那个画面——林妙妙被他逗急了,抡起拳头往他身上砸,咚咚咚的,像在敲鼓。后来她用肩膀撞他,他又撞回去,两个人跟螃蟹似的横著走。 嘴角弯了一下,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少年时光, 然后他坐直身子,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 第298章 我想当上市公司的老板 第二天,赵明远约林妙妙去莲花公园见面。 消息发过去,林妙妙秒回:“公园?你没事吧?大热天的去公园,你是想测试我的耐热能力吗?” 赵明远回:“有树荫。” “树荫能挡四十度?” “你来不来?” “……几点?” “四点。” “行吧,要是中暑了你负责。” 赵明远到的时候三点五十。公园里没什么人,这个点太阳还毒著,连遛弯的老头老太太都知道躲在家里吹空调。 他在一棵大槐树底下的长椅上坐下来,树荫铺了一大片,倒是挺凉快的。知了在头顶上叫,一声接一声的,叫得人犯困。 他从兜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待会儿要说的话。 我初中时候拿压岁钱投了个项目,那时是富二代,花了十万买了好多比特幣,现在翻了上万倍。 这个最省事。 反正她也没法查。 四点整,林妙妙出现在公园门口。 她穿了件宽大的白t恤,下面是条黑色运动短裤,脚上踩著双洞洞鞋。头髮扎了个低马尾,但碎发全飞出来了,像没梳头似的。她一只手举著手机,另一只手在扇风,走过来的时候洞洞鞋啪嗒啪嗒响。 “热死了热死了热死了。”她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眼睛都懒得睁开,“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差点中暑?从公交站走过来的那段路,我感觉脚底板都快烫熟了。” “那不是走著呢吗,没中。” “那是因为我体质好。”她睁开眼,偏头看赵明远,“说吧,什么事。你消息里那个语气,搞得神神秘秘的,我还以为你要跟我借钱呢。” 赵明远被她逗笑了。 他靠回椅背,看著头顶的槐树叶子。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了一地。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像金色的水一样。 “没要借钱,”他说,“但要跟你说个事,挺大的事。” 林妙妙转过头来看著他。 “多大?” “很大。” “你倒是说啊。”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拍得挺响,“卖什么关子。” 赵明远深吸一口气。 “我初中那会儿,拿著压岁钱投了个项目。” 林妙妙皱眉:“投项目?你初中?” “嗯。那时我还是个牛逼的富二代,当时就是瞎搞,网上看到一个东西,觉得有意思,就把压岁钱全扔进去了。我爸那会儿给的红包还挺大的,加上过年的、生日的,凑了大概——”他顿了一下,“十万出头。” 林妙妙的表情说明了她此刻的心理活动:这小子在说什么胡话。 “你初中,”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拿著十万块压岁钱,”又蹦一个字,“投了个项目?” “对。”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投的什么?” 赵明远没马上回答。他低头从兜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交易所的app。屏幕亮起来,数字跳出来——三千多万。 他把手机递过去。 林妙妙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然后她盯著那个数字,眼睛不动了。 她的嘴慢慢张开。 “三千……三千万?” “三千两百万出头。”赵明远纠正,“这只是我转到这个帐户里的很少一部分资產,我还有大部分还没有转到这个帐户里。” 林妙妙没说话。 她一只手举著手机,另一只手抬起来,用食指和中指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使劲揉了揉。然后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好像在確认自己没看错数字。 “这不是p的吧?”她问。 “你划一下,是一个app的。” 林妙妙划了几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红的绿的,她看不太懂,但那个数字一直在那儿摆著。底下还有持仓页面,余额加起来確实是那个数。 她把手机还给他。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头顶的槐树叶子,半天没说话。 知了叫著。 远处有个老头在遛狗,小狗跑两步停一下,舌头伸得老长。 “江天昊。”林妙妙终於开口了。 “嗯。” “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不是。” “那你初中投的到底是什么项目?” “比特幣。”赵明远说,“当时刚出来,几美分一个。我那时凑热闹,觉得这东西有意思,就把钱全买进去了。后来涨了也没卖,一直拿著。” 这几句其实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比特幣確实涨了,假的部分是他根本不是初中买的——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林妙妙信不信。 林妙妙转过头来看著他。 她的表情很复杂。困惑、震惊、还有一点“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一手”的不可思议,全搅在一起。 “你这太不可思议了吧?” 赵明远老实说,“我也感觉神奇。” 林妙妙又沉默了。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突然笑了。那个笑来得莫名其妙,嘴角弯著,眼睛眯著,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你笑什么?”赵明远问。 “我在想,”她笑著摇头,“你之前卖天昊小厨那一百多万,是不是特別心疼?” “確实,那时我没有发现这笔钱,我看到询问最近比特幣疯涨,我才记起来的。” 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行,你这个理由我接受。” 她顿了顿,又说:“所以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跟我显摆你有钱?” “不是显摆。” “那是什么?” 赵明远想了想措辞。 “我想做点事。”他说,“用这笔钱。” 林妙妙等著他说下去。 “我不想再做餐饮了。”赵明远说,“天昊小厨卖了就卖了,我不想再开一家一样的。没什么意思。” “那你想做什么?” 赵明远看著她。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块亮的,一块暗的。她的眼睛被光晃得微微眯起来,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细细的。 “我想当上市公司的老板。”他说。 林妙妙愣了一下。 第299章 过家家搬的玩笑 “你说什么呢?上市公司老板?你?” “我怎么了?不能吗” “不是不能,”林妙妙歪著头看他,“就是——你这个跨度也太大了。从卖滷味到上市公司,中间隔了那么大呢。” “所以我需要帮手。” “什么帮手?” 赵明远转过身来,正对著她。 “我跟你说个正经的,”他说,“你听完別笑。” “你说,我不笑。”林妙妙憋著笑。 “我打算收购一家公司。”赵明远说,“叫思美传媒。” 林妙妙的表情从“你在开玩笑”变成了“你认真的?” “思美传媒?”她重复了一遍,“做gg的那个?” “你知道?” “废话,我学传媒的,能不知道思美吗?江州最大的gg公司,上市了的。你——你要收购它?”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对。” “你知不知道它市值多少?” “十五到二十亿。” 林妙妙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低头算了算——还真有可能。毕竟死党说他现在又十几亿,还真可能。 “你是认真的。”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认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来。那个呼气的声音很长,像在消化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行,”她说,“就算你是认真的——你跟我说这些干嘛?我又没钱。” “我没要你的钱。” “那你——你是想拉我入伙?”林妙妙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一个刚被电视台开除的无业游民,你拉我入伙?入什么伙?当保安?” 赵明远笑了。 “我缺个总经理。”他说。 林妙妙眨了眨眼。 “你说什么?” “我当董事长,”赵明远说,“你当总经理。”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林妙妙伸出手,像上次在江边一样,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这次拧得更用力,赵明远疼得齜牙咧嘴。 “你干嘛!” “我看看你发没发烧。”林妙妙一本正经地说,“总经理?我?” “你是学传媒的。” “我学传媒的就要当总经理?你妹毛病吧?” “你是林妙妙。”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林妙妙愣住了。 赵明远自己也有点意外。这话不是他想的,是说出来的那一瞬间自己冒出来的。 像是原身留下来的什么习惯,刻在骨头里,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林妙妙看著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去你的。”她说,声音轻了很多,“你少给我画饼。你这饼画得也太大了,我消化不了。” “不是画饼。”赵明远说,“我说真的。我不是要你现在就上任,就是——等我真把公司收下来了,需要有人帮我看著。运营、管理、盯项目,这些事我做不来,我要盯的是资本层面的东西。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所以你找上了我?” “对。” “因为我信得过?”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靠谱的不靠谱的人。” 林妙妙瞪著赵明远,赵明远也看著她。 过了几秒,林妙妙没绷住,笑了出来。 “我感觉你有些儿戏,还有你这个形容,”她摇头,“我真的服了。什么叫最靠谱的不靠谱的人?” “就是——你看著很不靠谱,什么事都大大咧咧的,但真到关键时刻,你比谁都靠得住。” 心里却想到:“一个二十几亿市值的小公司罢了,隨便她林妙妙怎么胡来,自己都可以兜底。” 而林妙妙的笑容收了半度。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洞洞鞋上有几个洞,她的大脚趾从最前面那个洞里伸出来,指甲盖涂著绿色,斑斑驳驳的。 “昊子。”她说。 “嗯。” “你是不是有钱了就开始飘了?” “可能有一点。” “那你这飘的方向不太对啊。”她抬起头,嘴角弯著,“你飘了不应该去找什么投资圈的大佬、商界精英吗?你找我干嘛?我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因为你不会坑我。” 林妙妙又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这次没拧,而是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弹得不重,但赵明远还是往后缩了一下。 “你这人,”她说,“说话怎么突然这么好听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接。” “你就说干不干。” “我连干什么都不知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这饼画的——”她摇头晃脑的,“行吧,我等著。反正我现在没工作,你有好事儿想著我,我又不傻,干嘛不干?”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得请我吃顿饭。” “就一顿?” “先一顿,后面再说。”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去吃那个——公园西门新开了家酸菜鱼,我上次路过闻著特別香,一直没捨得去吃。” “你请我?” “你有钱还是我有钱?”林妙妙瞪他,“当然你请。” 赵明远站起来,两个人並肩往公园西门走。 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光线变成橘黄色,拉出长长的影子。知了还在叫,但没刚才那么吵了。公园里有几个老头开始出来下棋,拎著小马扎,提著保温杯,慢慢悠悠的。 “昊子。”林妙妙突然开口。 “嗯。” “你说那个思美传媒,真要收购的话,得多少钱?” “控股权的话,十多个亿,八九个亿也差不多。” 林妙妙吹了声口哨。 “八九个亿,”她重复了一遍,“我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是我爸给我转的两万块学费。” “以后你会见更多的。” “你这话说的,”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好像我已经是你那个总经理了似的。” “迟早的事。” “你就这么信我?” “对。” 林妙妙没接话。 她低著头走路,洞洞鞋踩在人行道上,啪嗒啪嗒的。赵明远走在她左边,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地上,刚好盖住她的影子。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走到酸菜鱼店门口,林妙妙突然停下来。 “江天昊。” “怎么了?” “你要是真当了上市公司老板,”她说,“你第一件事要干嘛?” 赵明远想了想。 “让你当总经理。”他说。 林妙妙被赵明远的无厘头弄得噗嗤一笑、 “你还真让我当总经理呀。” “应该很好当。” 林妙妙笑得不行:“你这个人,总逗我笑,无语死了?” “你会看到我是认真的。。” “哎,无法反驳。”林妙妙掀开酸菜鱼店的门帘,回头看了他一眼,“行吧,但是话说你有钱了不该买个大房子,买个好车子吗,到时有了豪车,借我开几天。” “你有驾照吗?” “考了一半,科目二掛了。” “……那你开什么车。” “我可以坐副驾驶啊。”她理直气壮的,“你给我当司机。” 行,吃完饭带你去买车,到时你看看我们买什么车好,你坐副驾驶,我给你开车当司机。 第300章 吃完出发 酸菜鱼端上来的时候,林妙妙的眼睛都直了。 那盆比脸盆还大的一缸子,汤麵上飘著一层红亮亮的辣椒,花椒粒儿密密麻麻的,跟蚂蚁似的浮在油花上。酸菜切成细丝,和金针菇、豆芽缠在一起,鱼肉片得薄薄的,白生生的,在滚烫的汤里微微卷著边儿。 “我的天。”林妙妙拿起筷子,在桌上顿了两下,对齐了,“这也太实在了吧。” “你不是说闻著香吗。”赵明远给她碗里夹了一片鱼。 “我是闻著香,但我没想到这么大一盆。”林妙妙夹起鱼片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好吃好吃。”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有意思。 不是那种小口小口抿著吃的淑女做派,是大口大口地塞,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嘴角沾了油也顾不上擦,辣得吸溜吸溜的,但筷子从没停过。 赵明远看著她吃,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 “你不吃啊?”林妙妙抬起头,嘴里塞著半片酸菜。 “吃。” “那你倒是夹啊,光看我吃干嘛。你这样搞得我很有压力,好像我有多能吃似的。” “你確实能吃。” “江天昊!”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赵明远笑了,拿起筷子夹了块鱼。鱼肉嫩得筷子稍微用点力就碎了,入口酸辣鲜香,確实不错。但他確实不太饿,吃了两筷子又放下了。 林妙妙没注意到这些。 她正专心致志地对付那盆鱼,额头上一层细汗.。 她拿纸巾擤了擤鼻子,又灌了一大口冰水,呼出一口热气,然后继续战斗。 中间她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邓小琪发来的消息。她没点开,把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 赵明远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吃到后半程,林妙妙的战斗速度终於慢下来了。她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一脸满足又痛苦的表情。 “不行了不行了,”她摆手,“再吃一口我就要爆炸了。” “还剩大半盆呢。” “打包打包。明天热热还能吃一顿。”林妙妙招呼服务员要打包盒,她把鱼肉一片一片地夹进盒子里,汤汁也倒得乾乾净净,边倒边说,“这汤回去还能下麵条,我跟你说,酸菜鱼的汤下麵条,绝了。” 赵明远叫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拿著帐单过来的时候,林妙妙瞄了一眼,表情立马变了。 “三百多?!”她凑过来看帐单,“我们吃了三百多?怎么这么贵?” “鱼是按斤算的。”赵明远掏出手机扫码付钱。 “那也不能三百多啊。早知道这么贵就不点那个小酥肉了,又不好吃还死贵。”她看著赵明远付完钱,一脸肉疼,“心疼不?” “不心疼。” “行,你有钱。”林妙妙拎起打包袋站起来,“走吧走吧。” 两人走出酸菜鱼店。 外面的热气一下子糊过来,跟进了蒸笼似的。 林妙妙打了个饱嗝,也不觉得不好意思,拿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那我回去了啊。”她说,“今天这顿感谢江总破费,我林某人记在心里,改天请你吃——请你吃麻辣烫。” “就麻辣烫?” “那加个饼。”她笑嘻嘻地把打包袋甩来甩去,“行了,我往那边走,你呢?” 她指了指公交站的方向。 赵明远没回答。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抓住她手腕。 林妙妙的脚步顿住了。 赵明远的手不算用力,但很稳,指节贴著她手腕內侧,能感觉到脉搏在跳。他自己的心跳也快了一拍,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下。” “干嘛?”林妙妙回头看他,眼珠子转了转,有点警觉,“你又要干嘛?我跟你说我刚吃饱,跑不动。” “不是要去买车吗。” 林妙妙眨了眨眼。 “啊?”她歪了下脑袋,“买车?” “刚才吃酸菜鱼之前说的。”赵明远鬆开了手,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你说你有钱先买个好车,你坐副驾驶,我给你当司机。” 林妙妙的嘴张开了。 “啊???” 她这个“啊”拖了三个音节,声音由低到高,最后那个尾音往上翘得都快起飞了。 “真——买——呀?”她用手指戳了戳赵明远的胸口,“你不是跟我开玩笑的?” 她记起来了。 吃饭前在莲花公园说的那些话,她以为就是隨口胡扯的。 “你认真的?”她又问了一遍。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你开过很多次。上次在江边你就装哭骗我,上上次在公交车上你说我头沉,上上上次——” “行了行了。”赵明远打断她,掏出手机,点开叫车软体,“车来了。” “什么车?” “去4s店的车。” 林妙妙盯著他手机屏幕,確认他真的叫了辆车,目的地写的是“江州保时捷中心”。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她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 “疼吗?”赵明远问。 “疼。”林妙妙放下手,“不是做梦。” “走吧。”赵明远往路边走。 林妙妙在原地站了三秒,然后小跑追上去,洞洞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胳膊上的打包袋跟著晃来晃去的。 “昊子,你疯了吧?” “没疯。” “保时捷?你说的是保时捷?那个保时捷?四个轮子的保时捷?” “保时捷有不是四个轮子的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妙妙拽住他胳膊,“你是不是刚才吃酸菜鱼辣到脑子了?要不咱先去看看比亚迪?比亚迪挺好的,又便宜又省油,还——” 赵明远低头看她。 她拽著他的胳膊仰头看他,头髮从马尾里跑出来,碎发糊在脸上。 “你想看比亚迪?”赵明远问。 林妙妙愣了一下。 她其实不是真的想买比亚迪。她就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保时捷也太贵了吧?一辆得多少钱?一百万?两百万?这么多钱就砸在一辆车上?这也太疯了吧? 但赵明远站在那儿看著她,眼神特別平静,好像要去买的是棵大白菜。 车来了。 赵明远拉开后座车门,做了个手势。林妙妙犹豫了两秒,抱著打包袋钻进去了。赵明远坐进来,关上车门,跟司机说了一声。 车子发动了。 林妙妙把打包袋放在脚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规规矩矩的。她不说话了。窗外的街景往后流过去,她盯著看,但眼珠子一动不动,明显没在看风景。 第301章 快速买车 赵明远偏头看她。 “紧张什么。” “没紧张。”她说。 车子拐进汽车城的时候,林妙妙才回过神来。 路两边全是4s店,奔驰、宝马、奥迪、雷克萨斯,一个比一个气派。 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著光,展厅里亮著暖黄色的灯,新车一辆一辆地摆在那儿,轮胎上连泥点子都没有,亮得能当镜子照。 赵明远让司机停在一栋白色建筑门口。 建筑外墙上掛著巨大的logo,黑白相间的盾牌,中间一匹黑马,下面一行字:保时捷中心。 林妙妙从车里钻出来,抬头看了看那栋建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色大t恤,黑色运动短裤,洞洞鞋。裤兜里塞著一包纸巾,露出一角。胳膊上还掛著一袋打包的酸菜鱼。 “昊子。”她咽了口唾沫。 赵明远关上车门,回头看她。 “我觉得咱俩穿成这样进保时捷,”她说,“会被赶出来的。” 赵明远打量了她一眼。 “確实有点过分。” “对吧对吧。要不咱改天?我先回去换身衣服,化个妆,好歹看起来像个正经人。” “不用。”赵明远说。然后他加了一句,“你把打包袋给我。” “啊?” “酸菜鱼先给我拎著。你空著手进去,好歹像个带保鏢出来的富婆。” 林妙妙愣了一下。然后她爆发出今天最大分贝的笑声。 “昊子你是不是有病!”她把打包袋塞给他,笑得弯下腰,“你拎著酸菜鱼进保时捷,你比我还不像话好吗!” 赵明远笑了笑。 “走。”他说,拎著酸菜鱼大步往展厅里走。 林妙妙跟在后面,边笑边拿手背擦眼泪。 展厅的自动门无声地滑开。 冷气涌出来,裹著一股淡淡的皮革香和不知道什么牌子的香薰味道。 地面是大理石的,擦得能反光,鞋子走在上面噠噠地响。 头顶的射灯打下来,白色的光柱照在展车上,车身亮得像抹了一层油。 展厅里停了七八辆车,suv、轿车、跑车都有。 车漆顏色也没那么花里胡哨,黑白银灰为主,但那个质感——林妙妙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每辆车都在发光。 一个女销售从旁边走过来。白衬衫,黑西裤,化著淡妆,头髮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她看了眼林妙妙,又看了眼赵明远手里的酸菜鱼打包袋,职业的微笑硬是顿了一拍才重新掛上去。 “两位好,欢迎光临保时捷中心,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赵明远说。 “好的,那请问二位想看什么车型?suv还是轿车?我们有新款的卡宴、macan,还有帕拉梅拉和taycan——” “帕拉梅拉。”赵明远说。 女销售又顿了一下。 这次停顿比上次短,但还是能看出来她快速打量了一下这两个人——男生拎著酸菜鱼,女生穿著洞洞鞋。 “好的,帕拉梅拉展车在这边,二位这边请。” 林妙妙拽了拽赵明远的衣角。 “昊子,”她压低声音,气声说话,“你知道帕拉梅拉多少钱吗?” “知道。” “你知道你还——” “你不是想看豪车吗。”赵明远偏头看她,“这就是豪车。” “我那是说著玩的!” “我没说著玩。” 他们已经走到帕拉梅拉的展台旁边了。 那辆车停在展厅正中央,一束光从上到下打在车身上。 火山灰的漆面在灯光底下泛著一层铂金色的光泽,不像黑白那么单调,也不像红蓝那么张扬,稳重大气但是又带著一点冷感。 四门轿跑,车身修长,线条流畅得一笔勾勒到底。 前脸是保时捷家族式的青蛙眼大灯,但这个角度看著更像一只收著爪子的豹子,优雅里蓄著劲儿。 林妙妙不说话了。 她围著车绕了一圈,洞洞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啪嗒啪嗒的。 赵明远跟女销售在说什么,她没听。 她就盯著那辆车看。车窗摇下来一半,能看见里面的座椅——酒红色的真皮座椅,走线密得很,泛著一层柔和的光。 “可以坐进去看看。”女销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妙妙回头看了赵明远一眼。 “去吧。”赵明远下巴扬了一下。 林妙妙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车门很沉,拉开的时候有一种扎实的阻尼感,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铁皮门能比的。 她坐进去,屁股陷进座椅里,真皮包裹的感觉从大腿一直传到后背。 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被隔绝了大半。车里安安静静的,她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酒红色真皮座椅。仪錶盘是一整块液晶屏,嵌在黑色的中控台上,亮著淡淡的蓝光。方向盘上有保时捷的盾牌logo,摸著的手感——她说不上来,就是那种很细腻的皮质触感,不滑不糙,刚好能握紧。 中控是一块大屏,档把旁边整整齐齐排著两列按键,每个按键都泛著金属光泽,按一下应该会发出那种清脆的咔嗒声。 车里有股味道。 不是那种刺鼻的塑料味,是新车的皮革香,混著一点金属和电子元件的气味。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后背挺得笔直,一动不敢动,生怕把什么弄脏了弄坏了。 然后她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赵明远在外面打电话。 他一只手举著手机,一只手还拎著那袋酸菜鱼,说得很快,说了几句就掛了。 然后他走向女销售,两人往旁边的洽谈室去了。 林妙妙没注意这些。她正专心致志地研究中控台上的那些按键。 这个——是什么? 她伸手碰了一个按钮,没敢按下去。指腹贴在冰凉的金属面上,停了两秒,又缩回来了。 她看了看自己刚才摸过的地方,確认没留下指纹,才鬆了口气。 她玩得很投入——摸摸方向盘,摸摸座椅调节按钮,摸摸空调出风口,把化妆镜翻下来看一眼,又啪地合上,把中央扶手的盖子掀开,里面有个储物盒,还有个usb接口。她把每样东西摸了个遍,像个小孩进了糖果店,什么都好奇,什么都不敢真的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驾驶座的车门突然被拉开了。 赵明远坐了进来,把酸菜鱼放在后座,然后砰地关上门。车里的空间一下子变小了——他坐进来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你干嘛呢。”他看著她。 “我在——”林妙妙赶紧把手从空调出风口上缩回来,“我在参观。” “参观完了吗。” “差不多了。” “那系好安全带。” 林妙妙愣了一下。“系安全带干嘛?” 赵明远没回答。 他伸手在方向盘旁边的一个按钮上按了一下,中控屏幕亮起来,仪錶盘的指针跳了一下。 车发动了。 发动机的声音很低沉,几乎听不见,只有一种细微的嗡鸣,像一只大猫睡醒了,从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咱们走。”赵明远说。 “走?”林妙妙瞪大眼睛,“走去哪?” “兜风。” “不是——这车——这车可以开走的?不是展车吗?你——” 赵明远已经鬆开手剎,轻踩油门,车子平顺地滑出了展台,往展厅门口开去。 第302章 购车的快乐 林妙妙整个人僵在副驾驶座上。 “昊子!”她的声音拔高了,“你跟我说清楚!这车——你——你买下来了?!” “嗯。” “什么时候?!” “你刚才在里面摸来摸去的时候,销售还在办临牌。” 临——牌? 林妙妙的嘴张开了。 她张得很大,大到能塞进一个鸡蛋。 然后她猛地转头盯著赵明远,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买了。”她说。 “买了。” “这辆帕拉梅拉。” “对。” “就刚才。” “对。” “我坐在里面摸来摸去的时候,你在外面把它买下来了。” “你总结能力很强。” “多少钱?” “落地二百三十出头。全款。” 林妙妙不说话了。 车子驶出4s店的大门,拐上主路。赵明远开得很稳,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档把旁边。斜阳从车窗打进来,照在中控台上,金属按键反射出碎碎的光点。 林妙妙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座椅。 酒红色真皮座椅。 刚才她还不敢用力坐,怕弄脏了弄坏了。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现在告诉她这车已经买了,这座椅是她专属的——不对,是昊子的车,她只是坐副驾驶。 “江天昊。” “嗯。” “你掐我一下。” “干嘛?” “我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赵明远没掐她。他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不重,但弹得挺脆的。 “嗷!”林妙妙捂住脑门,“你真弹啊!” “现在知道不是做梦了?” 林妙妙深吸一口气。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声尖叫差点把车顶掀翻了。 赵明远的手差点打滑,车子在车道里晃了一下。 后面一辆车按了喇叭。赵明远赶紧稳住方向盘,偏头看旁边这个已经疯了的人。 林妙妙整个人弹了起来,安全带勒著她的肩膀又把她拽回去了。她不管不顾地转过身来,两只手攥成拳头—— 然后雨点一样地砸过来了。 “江天昊!!!你是不是疯了!!!两百多万!!!你花了两百多万!!!眼睛都不眨一下!!!两百多万!!!啊!!!!!!” 咚!咚!咚!咚!咚! 她每一拳都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肩膀上、胳膊上、胸口上,砸得他整个人往左边歪。 方向盘跟著晃了一下,车子又在车道里偏了一下。 “靠!”赵明远赶紧打右转向灯,踩剎车,把车慢慢靠到路边。 后面那辆车又按了一声喇叭,这回是按的怒气,长按不放。那司机超过去的时候还摇下车窗,冲他们吼了一句“会不会开车!” 林妙妙完全没听见。她还在捶。 “你疯了你疯了你疯了!两百多万!你喝多了上头了还是酸菜鱼吃坏了!你——二百三十万!二百三十万!!!!!” 赵明远熄了火,拉起手剎。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林妙妙,双手抱拳,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 “我投降,”他说,“你先別打。等我下了车你再打,要不咱俩都得上新闻。” “上什么新闻?” “《江州一男子因驾驶中被打导致车祸,肇事者系其女同学》。標题我都给你想好了。” 林妙妙举著拳头僵在半空中。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了。笑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撞在座椅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江天昊你有毛病吧!”她边笑边抹眼泪,“你知不知道二百多万是什么概念?”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买!”她又举起拳头,但没砸下去。拳头悬在半空中,晃了两晃,最后落在自己膝盖上。 “我就是——我就隨口说了一句,你就真买啊?万一我说的是想坐火箭呢?你也买啊?” “火箭买不起。”赵明远说,然后把两只手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被她捶疼的肩膀,“但车买得起。” 林妙妙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 她盯著车內饰看,眼珠子从左转到右,从上转到下。 酒红色真皮座椅,黑色中控台,亮银色金属按键,全景天窗,后视镜旁边的掛件还没掛上去。 发动机的余温让车里暖暖的,空气里那层新车的皮革味还没散乾净。 然后她突然做了一个动作——整个人趴在了中控台上。 不是真的趴,是弯腰凑过去,两只手伸出来,小心翼翼地摸那些按键。一个一个地摸,指腹贴在冰凉的金属面上,从左摸到右,又从右摸到左。 “这个是空调,这个调音量,这个是座椅加热,这个是什么——啊,天窗开关!”她每摸到一个就小声跟自己说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自己確认。 赵明远靠在驾驶座上,看她。 她摸到档把旁边那排按键的时候,指腹停在了一个按钮上。 “这个是什么?” “运动排气。”赵明远说。 “运动排气是什么?” “按一下排气声浪会变响。” “排气声浪是什么?” “就是车子开起来的时候排气管会——” “算了算了我不懂。”林妙妙缩回手,“反正就是——听起来很厉害的东西对吧。” “算吧。” 林妙妙直起身子。 然后她又趴下去了。 这次不是摸,是用整个手掌贴著中控台的面板,手指张开,像在感受什么似的。她的手掌从副驾驶那边一直划到驾驶座这边,指腹划过真皮和金属的接缝,划过空调出风口的缝隙,划过方向盘下面那块软质的包裹。 然后她整个人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她把头仰起来,盯著车顶的全景天窗,眼睛一眨不眨的。 斜阳透过天窗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橙金色的光。她的瞳孔被光照得很浅,里面那层棕色的纹路都看得见。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一根一根的,细细的。 “哇塞,”她喃喃地说,“豪车呀。” 赵明远没说话。 “太漂亮了。”她又说,“昊子,太漂亮了。我这辈子没坐过这么漂亮的车。” 她一边说,一边傻笑。 赵明远重新发动车子的时候她在傻笑,车子重新开上主路的时候她在傻笑,等第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她还在傻笑。 绿荫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闪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於把嘴角收回来了。 “昊子。” “嗯?” “这个车,”她拍了拍座椅扶手,“叫什么来著?帕什么?” “帕拉梅拉。” “帕拉梅拉。”她跟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像小学生第一次念课文,“帕——拉——梅——拉。行,这名字我记住了。” 第303章 游玩吃饭 林妙妙转头看著赵明远,眼睛里亮晶晶的。 “以后我要是跟別人说起今儿这事儿,”说,“我就说——我有个兄弟,叫江天昊,他带我去买车,买的是帕拉梅拉。別人肯定觉得我在吹牛。” “那你就叫他们来坐坐。” “算了吧,他们真来了我还心疼呢。”她低头摸了摸座椅,“这椅子多乾净,坐脏了我还得擦。” 赵明远重新发动车子。 “带你去兜一圈。” “去哪?” “滨江大道。” 滨江大道是江州最漂亮的一条路。沿著江边修的,一边是江水,一边是高楼。傍晚的时候对岸的灯亮起来,江水映著灯光,碎碎的一片。每天都有很多人来这儿散步、跑步,还有拍婚纱照的。 今天傍晚江边的人比平时多一些。 有几个老头坐在堤坝上钓鱼,钓竿支了一排,谁也没真的在盯漂,全都在聊天。 还有几个小孩在滑滑板,滑得不稳,动不动就摔一跤,爬起来继续滑。 赵明远的帕拉梅拉从他们旁边开过去的时候,一个小孩看见了,滑板也不滑了,盯著车子追著看了好几秒。 “我小时候也那样。”林妙妙趴在车窗上看那个小孩,“看见好车就追著看,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坐在好车里。” 赵明远把车开上跨江大桥。 桥面很宽,双向六车道。晚高峰刚过,车流不算太密。他把车速提到了八十,车子稳稳地往前走。发动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只有风噪和胎噪从窗外传进来,闷闷的。 林妙妙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调到一个半躺的角度。她把两只脚缩在座椅上,双手抱著膝盖,头靠在头枕上,整个人像只缩在窝里的猫。 “这车也太舒服了吧。”她说,声音有点闷,像是快睡著了。 “比我家的沙发还舒服。感觉这上面可以睡觉,而且一定很舒服,很舒服。” “让你舒服到了。” “真的。你不信你躺一下。” “我在开车。” “哦对,你不能躺。”她换了个姿势,把脸贴在真皮座椅的头枕上,“真舒服。这皮子比我脸还滑。” 赵明远笑了一下。 过了跨江大桥,往右拐,是高新区。 高新区的路比老城区宽,两边全是写字楼和新小区。有些楼的灯已经亮起来了,一格一格的窗户亮著灯,里面的人可能在加班,也可能在看电视。 “我不敢告诉我爸妈我被开除了。” 赵明远没说话。 “现在好了,”她的声音轻快起来,“嘻嘻,等你买下来上市公司,以后我也算是跟上市公司老板有关係的人了。而且这个上市公司老板还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坐在这辆帕拉梅拉的副驾驶上。” “可把你高兴坏了?” “当然啦!”她坐直了,“而且你还说让我当总经理的。” 赵明远没忍住笑了。 “你笑什么?”林妙妙瞪他,“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说让我当总经理,我当真了啊。你可別到时候说话不算话。” “不会。” “那就好。”她靠回去,“那时我可就太有面儿的。” 他们从高新区又绕回了市区。赵明远把车停在江边的一处观景台旁边,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一半,江风吹进来,带著水腥味和泥土味。 对岸的灯全亮了。红的绿的黄的,gg牌、路灯、住宅楼、写字楼的灯,全倒映在江面上,江水一动,那些灯光就被搅碎了,化成一片一片的顏色,像打翻了的顏料盘。 有艘游船缓缓开过去,船头的灯照亮了水面,船尾拖出一条白花花的浪。 林妙妙把胳膊搭在车窗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眯著眼睛看江景。 风吹得她碎发全往后飘,露出整张脸——额头、眉毛、鼻樑、下巴,被对岸的灯光勾出一条边儿。 “江州真漂亮。”她说。 “以前没觉得,今天坐在这个车里看,突然就觉得特別漂亮。可能是因为车窗玻璃太乾净了,看什么都清楚。” 赵明远靠在驾驶座上,偏头看著她。 她就那么趴著,看江景看得很认真。对岸的灯光在她眼睛里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点,亮晶晶的。 赵明远心里那个念又冒出来了。 “以后的日子,要是能经常看到她这个样子,应该挺好的。” “看够了吗。”他说。 “差不多了。”林妙妙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肚子饿了。” “你刚才吃了大半盆酸菜鱼。”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看过豪车兜风之后我又消化完了。”她拍拍肚子,“你看,平的。” 赵明远发动车子。 “想吃什么。” “隨便。不过这次你悠著点儿,別去太贵的地方。刚才那盆酸菜鱼已经让你破费了。” “你不是想体验有钱人的世界吗。” “我就是隨口说说。体验一下就行了,还真天天体验啊?那我不得膨胀?”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我这人脸皮可薄,膨胀起来收不住。” 赵明远把车开到江边一家西餐厅门口。 那家店门面不大,但很精致,门口种著一排竹子,暖黄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来,能看见里面铺著白色桌布的桌子,桌上摆著酒杯和餐巾折成的小天鹅。 林妙妙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就要走。 赵明远拽住她后衣领。 “干嘛,跑什么。” “这家我听说过,”林妙妙压低声音,气声说话,“人均一千起。咱换个兰州拉麵吧,前面拐角那家就挺好。” “你刚才说我是千万富翁亿万富翁。” “那也不能这么造啊!再这么造下去富翁也变负翁了。” “一顿西餐吃不穷我。” “可是——” “林妙妙,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怂了。” 这句话把林妙妙点著了。 “谁怂了!”她甩开赵明远的手,“我是不想让你太破费!你要是不在乎那几个钱,我更不在乎。走!” 她率先推开西餐厅的门,大步流星地走进去。 然后她立刻站住了。 餐厅里面比外面看著还高级。白色桌布,银质刀叉,水晶杯,桌上插著一枝含苞待放的玫瑰。 背景音乐是小提琴曲,也不知道是什么曲子,就是听著很贵。服务生全是黑色马甲白色衬衫,走路带风但没声音。 林妙妙僵硬地回过头,眼神里写著:完了完了完了。 赵明远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没事。 服务生把他们引到一个靠窗的四人位坐下,递上菜单。林妙妙接过菜单,翻开第一页,看到第一个菜的价格,立刻把菜单合上了。 “你点。”她把菜单推给赵明远,然后又拿回来了,“不行,我也得看看。” 她又打开菜单。然后她开始小声碎碎念。 “凯撒沙拉——八十。八片菜叶子卖八十,抢劫呢。” “这个牛排在牛排店也没这么贵吧。” “松露蘑菇汤——松露是什么?算了算了,不问,不然显得我没见过世面。” 第304章 处境 赵明远听著她碎碎念,嘴角收都收不住。他拿过菜单,点了几个菜,把菜单还给服务生。服务生说了句“好的请稍等”,然后飘走了。 “你点啥了?”林妙妙紧张地问。 “隨便点了几个。” “你不会真点了吧?” “牛排。放心,不是最贵的。” 林妙妙鬆了口气,然后又警惕起来:“什么叫『不是最贵的』?还有更贵的?” “最贵的八百八。” 林妙妙捂住胸口,做了个中箭倒下的表情。“八百八一块牛排,那牛生前是听音乐做按摩长大的吧。” 赵明远被她逗笑了。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 先上来的是前菜,三文鱼塔塔,一个小圆饼上码著切碎的三文鱼,旁边滴了几滴不知道什么酱汁,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 林妙妙用叉子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三文鱼碎了一角,她赶紧把那一角送进嘴里。 “怎么样。”赵明远问。 “……嗯。”她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但她的表情出卖了她——眉头皱著,嘴角往下撇,显然不觉得生鱼肉有多好吃。 然后是蘑菇汤。褐色的一小碗,上面漂著几点绿色的不知道什么油。 林妙妙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这回她的眼睛亮了。 “这个好喝!”她又舀了一勺,“真的,这个特別香。蘑菇味儿特別浓。” 她的那一小碗汤几口就喝完了。喝完之后还拿麵包把碗底擦了一圈,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嚼著。 主菜上来了。牛排煎得外焦里嫩,一刀切下去,肉汁渗出来,粉红色的断面泛著光泽。配菜的芦笋烤得焦焦的,上面撒著海盐。盘子是温的,牛排还滋滋地冒著油星。 林妙妙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然后她整个人定住了。 “怎么了?”赵明远问。 “江天昊。”她嚼了两下,抬起头,表情非常享受,“这个牛排,太好吃了。。” 赵明远也切了一块送进嘴里。確实不错,但对他来说也就那样了。但他看著林妙妙那个眼睛发光的样子,比自己吃还香。 “这个肉,”林妙妙又切了一块,一边嚼一边分析,“外面是焦的,里面是嫩的,咬一口肉汁全在嘴里炸开了。 “你喜欢就好。” “我喜欢,”她点头,点得特別用力,“我太喜欢了。以后我要是真当了你说的那个总经理,发工资了我就请你也来吃一次。” “用我的钱请我吃饭?” “那不一样!发了工资就是我的钱了!”她理直气壮的。 甜点是提拉米苏。一小块,撒著可可粉,旁边搁了一片薄荷叶。林妙妙用勺子挖了一口,含在嘴里,然后开始摇头晃脑。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闭著眼睛,一副醉生梦死的样子,“坐豪车,吃大餐,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如果真的是做梦的话,千万別叫醒我。” 赵明远叫服务生买单。 帐单拿过来的时候,林妙妙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两——两千多?”她倒吸一口凉气,那口气吸得周围的空气都稀薄了。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著赵明远的耳朵,气声说话,声音发颤:“两千多?!她怎么不多抢点?!你怎么不多抢点?!那个牛排我们吃了三块——不对,我没吃三块,你吃了一块,我吃了两块——也不应该两千多啊!服务费都两百多!服务费是什么东西!咱俩做什么了要收这么多服务费?服务员是专门跳舞给我们看了吗?是跪著上菜吗?还是帮我们吃了一口?!” 赵明远面无表情地掏出卡递给服务生。 服务生微笑著接过去,刷完,把pos机递过来让他输密码。 赵明远输完密码,签了字,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服务生走了。 林妙妙还在旁边吸著凉气没缓过来。 “有钱人的世界,”她双手捧著脸,两眼无神,“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行了,走了。”赵明远站起来。 “昊子。” “嗯?” “我刚才吃牛排的时候有没有很丑?” “没有。” “那我喝汤的时候有没有吧唧嘴?” “没有。” “那我——” “林妙妙,你今天一整天都很正常。除了打我的时候。” “那不算,”她鬆了口气,“那是你欠打。” 两人走出餐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江边的风吹过来,比傍晚时凉了一些。林妙妙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手指张开,骨节咔咔响了两下。刚吃饱,整个人犯困,眼皮都耷拉著。 赵明远开上车送她回去。 车停在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著,昏黄的一小团,几只飞蛾围著灯泡扑棱翅膀,影子投在地上忽大忽小的。 林妙妙解开安全带,没马上下车。她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呼了口气,像是把这一天发生的事儿从头到尾又消化了一遍。 “今天谢谢你。”她说,声音难得地正经,“豪车,大餐,都谢谢你。” “没事。” “但我还是觉得,你花两百多万买车,这事儿有点疯。” “疯就疯吧。”赵明远说,“人总得疯一回。” 林妙妙笑了。笑了一下,然后低头解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昊子。” “晚安。” 她关上车门,往楼道里走。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衝车里挥了挥手。 赵明远坐在车里,看著她走进楼道. ~~~ 邓小琪这边,躺在床上,最近遭遇给了她很大打击。 自从回来江州后这些天就事事不顺,当然在北京也不顺。 靠母亲的关係进入了江州话剧院,她感觉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她以为凭她专业是中戏表演系毕业的实力,可以很轻易的在这边出头,可惜她算错了。 邓小琪回想起这几天在江州话剧院的这些日子,总觉得像被人按在水里憋了一个夏天的气。 刚到话剧院那几天,排练厅里乌泱泱坐了二十来號人,压腿的压腿,背词的背词,聊天的聊天。她找了个角落坐下,谁都不认识,也没人跟她搭话。她那时候还想著,自己是中戏表演系正经科班出身,在这儿怎么也能站得住脚——论学歷、论专业底子,她不该比谁差。 第一个跟头栽在特长展示上。 沈乔华让大家挨个亮活儿。什么抖空竹、刀马旦、小提琴、顶缸、快板、绕口令——一个比一个邪门,一个比一个能镇场子。轮到邓小琪的时候,她站起来说“舞蹈”,沈乔华问她什么程度,她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就正常”。他是怎么回的来著——哦,他说:“那就是一般。” 一般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拍掉袖口上的灰。 二十几双眼睛扎在她身上,她脑子里嗡嗡的,想说“我是中戏的”,想说“我练了十几年舞蹈”——但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 第二个跟头栽得更惨,是台词。 沈乔华让眾人说台词,第一个说的不好但导演看那人是女生,轻轻放过,第二个声音太小,导演装瞌睡嘲讽那人声音太小,等到邓小琪时,沈乔华隨手抽了一段给她。“沙漠,那飘忽不定的身影,又出现在我的面前……”她念得无比认真,气声字標標准准,平舌翘舌前鼻后鼻一个不差,该扬的扬,该沉的沉,该停的停。念完她觉得自己今天稳了,比在北京哪次都稳。 沈乔华开始鼓掌。別人也跟著鼓了几下。她心跳都快了一拍,嘴角刚翘起来—— “打脸,啪啪打脸,现在还没有到七点把,我咋听到了新闻联播了,诸位,这就是我刚刚说的反面教材。”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肉里。他说她那是朗诵,不是台词;说她声音全在口腔里转,落不到地上;说她每个字都端著,咬得死死的,不敢留一点杂音——“杜绝朗诵,让朗诵见鬼去。” 邓小琪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她盯著自己左脚鞋面上那块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污渍,盯得眼睛发酸。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好惨”“中戏的就这水平”,她全听见了。她咬著后槽牙,眼眶红得厉害,使劲闭了一下眼睛,睫毛上沾了水光。 那天排练结束以后,她走出话剧院大门,江州傍晚的热风扑过来,闷得人喘不上气。她掏出手机想给妙妙发消息,打了两行又刪了。她怕自己一说就绷不住,更怕妙妙安慰她——那种语气她想像的出来,“没事的小琪你最棒了”——她不需要,她现在最听不了的就是“你最棒”。 回想这些天的遭遇,她感觉她自己在专业导演面前 “一无是处”,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適合演戏。但想著自己的小姐妹处境,高中就有了好感的男生断了和她的联繫,也没有去考研,连江州电视台的工作也弄掉了,家人还一无所知,虽然这样的想法特別不好,但心里有些平衡了,自己不是最惨的,心里好受多了。 第305章 註册 赵明远醒过来的时候,天很亮了。 他躺在床上没动,脑子里先把今天要干的事过了一遍。然后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拇指划开屏幕,点进交易软体。 眼睛眯了一下。 又眯了一下。 好几个合约已经完成盈利交易。 现货和合约加起来有快六千万了,昨天的一倍。 但离自己想要的差得远,不著急,时间很多。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八点刚过。 划开屏幕,找到林妙妙的號码,拨过去。 响了好几下才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餵。”声音含糊不清,明显还在睡。 “起来了。” “干嘛呀……”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几点了?” “八点。今天有正事。” “什么正事……”林妙妙那边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脸大概埋在枕头里,“你最好是真的有正事,不然我——” “让你当总经理的正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被子掀开的声音、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 “你等我三分钟!” 电话掛了。 赵明远看著手机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他洗漱完换了身衣服,把昨晚整理的那摞文件装进文件袋里。 帕拉梅拉停在林妙妙楼下的时候,正好八点十五。 他刚熄火,单元门就砰地弹开了。林妙妙从里面衝出来,头髮还是湿的,马尾扎得歪歪扭扭,碎发糊了一脸。她穿了件蓝色条纹衬衫——大概是唯一一件看起来比较正式的衣服——下面是条黑色长裤。 她拉开车门钻进来,一屁股坐进副驾驶,安全带还没系就开始说话:“你说吧,总经理的事,我从楼上衝下来的时候差点摔了,你最好是真的。” “你先系安全带。” “你先说。” 赵明远发动车子,掛挡,鬆手剎。车子平稳地滑出去。林妙妙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扭头看他,眼睛瞪得溜圆。 “后座。”赵明远下巴往后扬了一下。 林妙妙转身,伸手够到后座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她打开,抽出里面那摞文件——a4纸,密密麻麻的字,表格套表格。 她翻了翻。 第一页是“妙昊资產管理有限公司註册资料”。 第二页是“思美传媒股权结构分析”。 第三页是“收购路径规划及时间表”。 第四页全是数字。数字套数字,数字的海洋。 林妙妙把文件合上了。 “我感觉,”她慢慢地说,“我可能还没睡醒。” “你醒了。” “那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弄的?” “昨晚。” “你昨晚没睡觉?” “睡了几个小时。” 林妙妙又翻开文件,盯著第一页上那个公司名字——“妙昊资產管理”。她盯著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赵明远。 “妙昊?” “你名字里一个妙,我名字里一个昊。” “我知道,我又不傻。”她把文件放回后座,转回身坐好,“就是——这名字听起来像卖母婴用品的。” “那你想一个。” “我不管,你起的你负责。”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往后退的街景。过了一会儿,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妙昊……还挺顺口的。” 赵明远听见了,没戳穿她。 高新区行政服务中心在江州大道旁边,一栋灰白色的大楼。他们到的时候刚开门,大厅里已经有人在排队了。取號机吐出来的號码条上写著前面还有三个人。 林妙妙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两条腿晃著,洞洞鞋啪嗒啪嗒地敲著地板。赵明远站在她旁边,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 “你紧张什么?”赵明远看她。 “我没紧张。” “你鞋都快把地敲出坑了。” “我这是——我这是活动筋骨。”林妙妙停下晃腿,又把文件从袋子里抽出来翻。翻了两页又合上,抬头问,“待会儿要填什么表来著?” “你刚才不是看了吗?” “看了,忘了。” “公司名称、註册资本、经营范围、法人代表、股东信息、出资比例。”赵明远一个一个念。 “註册资本写多少?” “一千万。” 林妙妙的腿又开始晃了。这次晃得更快。 “一千万……”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飘。 叫號器响了。他们的號码出现在屏幕上。 窗口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圆脸,短髮烫著小卷,戴著一副红色边框的老花镜。她把赵明远递过来的材料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很仔细。 翻到股东信息那一页的时候,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镜框上沿,先看了看赵明远,又看了看林妙妙。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像湖面上盪开的涟漪。眼睛眯起来,眼角的鱼尾纹全挤在一起。 “你们两个年轻人一起创业啊,”她把材料放回桌上,摘下老花镜,“夫妻档挺好,现在年轻人流行这个。” 林妙妙的嘴张开了。 “不是,我们不是——” “谢谢。”赵明远说。 林妙妙扭头瞪他。赵明远面不改色,眼睛看著窗口里的大姐。 大姐笑得更开心了,低下头继续翻材料,一边翻一边说:“好多对夫妻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开始就两个人,慢慢做,后来也做起来了。你们年轻人脑子活,肯定比他们当年强。” 林妙妙的嘴还张著,但她发现这时候再解释反而更尷尬。她闭上嘴,耳根有点红。 材料审完,签字,盖章,缴费。 窗口大姐登记完后说道,“过几天会把营业执照寄给你们”,又看了他们一眼,特別真诚地说了一句:“祝你们生意兴隆,夫妻恩爱。” “谢谢。”赵明远又说了这两个字。 林妙妙在旁边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走出行政服务中心大门,阳光已经白花花地铺了一地。 林妙妙站在台阶上,转过身对著赵明远,两只手叉著腰。 “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我们不是夫妻!” “??干嘛和她解释,没必要吧。之后都不会和她相遇了,懒得解释。” 林妙妙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而且,”赵明远往下走台阶,“今天很忙的。” “什么意思?” “待会儿还要去看办公室。” 第306章 租办公地点 江州高新区那栋写字楼叫匯金中心,总共二十八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著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中介小哥已经在楼下等著了。二十七八岁,瘦高个,穿著件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一看赵明远的车停在门口,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来。 “江先生是吧?这边请这边请。”他一边说一边偷瞄了一眼那辆帕拉梅拉,又看了看林妙妙,目光在林妙妙的洞洞鞋上停了一瞬,迅速移开。 二十三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舖著灰色地毯,墙上掛著几幅抽象画,画的是什么完全看不出来,但看著很贵。 中介推开玻璃门,一股新装修的味道涌出来——淡淡的油漆味混著新地毯的纤维味。 三百平,方方正正。 地面铺著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整个空间亮堂堂的。 站在窗边能看见高新区的全景——远处的写字楼群、近处的绿化带、再远一点的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 隔断已经做好了,几个独立的办公室分布在两侧,中间是开放式办公区,能摆下大概三十个工位。茶水间、会议室、前台区,格局清清楚楚。 “这套是之前一家网际网路公司装修好的,用了不到半年就搬走了,”中介小哥一边走一边介绍,“所以装修和家具都是现成的,拎包入驻。您看这个会议室——” 他推开一扇磨砂玻璃门,里面是一张长条会议桌,能坐十几个人,桌面上方悬著一排黑色吊灯。墙上还掛著一块白板,上面乾乾净净的,一个字都没有。 林妙妙在办公区转了一圈,最后站在落地窗前,两只手撑著窗台,往外看。阳光把她的侧脸打成一道剪影,碎发边沿泛著一层金。 中介小哥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老板娘觉得怎么样?” 林妙妙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今天的第二次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眼中介小哥那张真诚又职业的脸,又看了看赵明远——那傢伙正靠在会议室门框上,嘴角掛著那种她熟悉的、欠揍的笑。 “还行。”她说。 中介小哥得到认可,更来劲了,转身对赵明远说:“您太太眼光真好,这套房子採光在整个高新区都数一数二——” “月租四万。”赵明远说。 中介愣了一下,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砍价前奏给打乱了节奏。他迅速调整过来,笑著说:“四万不行,四万八已经是很优惠的价格了,您看这个地段、这个装修——” 赵明远没接话。他走到窗边,眯著眼睛看了看外面的楼间距,然后开始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用手指敲窗框。中介赶紧跟上。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妙妙还站在落地窗前。 她听见身后传来赵明远和中介一来一回的交锋声——物业费能不能含在租金里、免租期给多长时间、停车位送几个——那些话她听不太懂,但赵明远说得很稳,每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赵明远站在会议室门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指著合同上某个条款,表情很平淡,但说话的节奏很篤定。 和平时的江天昊不太一样。 她熟悉的那个江天昊——大大咧咧的,什么事都笑嘻嘻的,永远在插科打諢。但站在中介面前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另一副样子。 中介小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了一个笔记本,一边点头一边记。 最后赵明远接过意向书,拧开笔帽,在上面签了个字。中介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咱们就按这个条件走流程。”中介说,然后转头对林妙妙微笑,“老板娘,楼下有咖啡厅,等会儿可以下去坐坐。” 林妙妙点了点头。她已经懒得纠正了。 从中介手里接过钥匙的时候,赵明远说了句“辛苦了”。 走出写字楼大门,热气又糊过来。刚才在里面吹空调吹得胳膊都起了鸡皮疙瘩,突然回到三十几度的室外,感觉像被人塞进了蒸笼。 林妙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用手扇著风。 “今天,被叫了三次,”她竖起三根手指,“老板娘。” “別那么在意?” “哎,我们名声毁了!” “没事,我的名声也毁了。” “滚呀你,”林妙妙跟在他后面走,“但说真的,你为什么不解释那个中介,还有刚才那个大姐——” “因为不重要。” “不重要?” 赵明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著她。阳光打在他后脑勺上,脸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楚。 “他们怎么叫你,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確实是这家公司的总经理。” 林妙妙愣了一下。 “走吧,吃饭。”赵明远转身往车那边走。 林妙妙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小跑跟上去。 写字楼下有家快餐店,卖套餐,两荤一素二十八块。林妙妙端著餐盘坐到靠窗的位置,赵明远坐在她对面。她一边拆筷子一边说:“我还以为你今天又要带我去吃牛排呢。” “你想吃牛排?” “不想。上次那个牛排好吃是好吃,但太贵了。”她把筷子插进米饭里,“还是这种实在。” 她吃饭的速度还是那么快。赵明远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的餐盘已经快见底了。她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著,筷子没放下,咬著筷子尖。 “今天被叫了三次老板娘。”她又提了一遍。 赵明远头也没抬:“让他们说去唄,又不掉块肉。” 林妙妙被噎住了。她拿筷子在赵明远手背上戳了一下,不重,但戳得挺快。 “吃你的饭。”她说。 赵明远笑了一下,继续吃。 第307章 找猎头 下午两点,他们约了一家叫“锐仕方达”的猎头公司在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咖啡馆在写字楼拐角,门口种著一排竹子,走进去是工业风的装修风格,裸露的水泥墙上掛著几幅黑白摄影作品。工作日下午,店里没什么人,背景音乐放的是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慵懒懒的。 猎头顾问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周,戴著一副无框眼镜,西装裤白衬衫,手腕上一块看起来很贵但认不出牌子的手錶。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赵明远和林妙妙身上,停顿了一秒——像是在確认这两个年轻人就是委託人。 他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摆在桌上。动作很从容,很专业,但眼神里藏著一丝拿不准。 “江先生?林小姐?”他依次跟他们握手。 握到林妙妙的时候,他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看的是她衬衫领口上沾的一点酱渍,是午饭时溅上去的,林妙妙自己没发现。 赵明远开门见山。 “我们要找两种人。第一种,財务方向——有上市公司併购经验,熟悉尽调流程,做过完整的收购案子。第二种,法务方向——精通公司法、证券法,有信息披露和合规经验。” 周顾问推了推眼镜。 “这个层级的人才,”他慢慢地说,像是在斟酌用词,“年薪没有低於百万的。加上奖金和期权,总包一般在两百到三百万之间。” “钱不是问题。”赵明远说。 周顾问又推了推眼镜。 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这次目光里那丝拿不准变成了认真。 “有具体的需求文档吗?比如岗位职责、任职要求、薪酬结构这些。” 赵明远从文件袋里抽出两张纸递过去。周顾问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眉梢挑了一下。 “优先考虑有跨境併购经验?”他念出来,“江先生,恕我冒昧,跨境併购这个要求会把范围缩得很窄,而且这个层级的人才,一般更倾向於去成熟的平台——” “我知道。”赵明远打断他,“所以待遇可以谈。股权、分红、跟投机制,都可以谈。” 周顾问放下那张纸,看著赵明远。 安静了两秒。 “能问一下,”周顾问把笔帽拧开,“贵公司的业务方向是什么?这样我推荐人选的时候好有个参照。” “资產管理。第一阶段主要做文化传媒领域的併购整合。” “第一阶段的目標是?” “控股一家上市公司。” 周顾问的笔尖停在纸上,没有写下去。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眼镜框上沿,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赵明远一眼。然后又看了看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妙妙——她正用吸管搅著杯子里的冰块,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明白了。”周顾问收回目光,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行字,“我会在三天內给您第一批候选人名单。”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跟他们握了手。握到林妙妙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林小姐,您领口——” “啊?”林妙妙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抬手捂住,“啊——午饭的,红烧肉的。” 周顾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妙妙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沾了点水,使劲擦领口。那块酱渍被水一洇,面积反而变大了,从黄豆大小变成了硬幣大小。她擦了两下就放弃了,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丟人丟到猎头面前了。”她两手捧著脸,声音闷闷的。 “没事,你是老板,你是他客户。” “但是也丟人呀。”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看著林妙妙捧著脸懊恼的样子。 阳光从咖啡馆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她的头髮上铺了一层光。 那根歪歪扭扭的马尾已经快散架了,碎发从各个方向飞出来,有一撮翘得特別高,像根天线。 他叫服务员过来续了杯咖啡。 服务员端走杯子的时候,林妙妙终於从懊恼中缓过来了。 她端起自己那杯冰拿铁,吸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用吸管戳著杯子里的冰块玩。 “问你个事。”她低著头,盯著杯子,声音很隨意,像突然想起来似的。 “嗯。” “你现在怎么不跟小琪联繫了?” 赵明远端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然后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以前你不是天天围著她转吗?”林妙妙还在戳冰块,没看他,“高中那会儿追得全班都知道,上了大学还追,开店的时候也追。现在怎么突然就——” “她都有男朋友了。” 赵明远的声音很平,好像只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林妙妙抬起头看他。 “我围绕著她转算什么回事。”他说。 林妙妙盯著他看了两秒,判断这句话是不是认真的。 她看不出破绽——赵明远的脸在咖啡馆昏暗的光线里,表情很淡,嘴角没有那个熟悉的欠揍弧度。 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一根弦被人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嗡的一声,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个声音的存在。 然后她笑了。 “你少来。”她用吸管往他那边弹了一滴水珠,“你这人心眼多著呢,谁知道你是真的看开了还是装的。” 赵明远没接话。他低头喝咖啡,杯沿挡住了半张脸。 林妙妙也没追问。 她把吸管从杯子里抽出来,用嘴唇夹著,让它在空气中晃来晃去。 吸管掉下来了。 她捡起来,又夹上。 又掉了。 她终於放弃了。 幼稚鬼。 第308章 面试和成长 傍晚。 帕拉梅拉开在林妙妙出租屋楼下那条窄窄的巷子口。梧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林妙妙解开安全带,没马上下车。她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 “今天干了好多事。”她说。 “嗯。” “註册公司。看办公室。见猎头。”她一个一个掰手指,“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我没有想到我会接触这些。” 赵明远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林妙妙转头看他,“还有我今天丟人丟大了你知道吗。那个猎头肯定在心里笑我!” 赵明远表示爱莫能助。 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刚想回头说句晚安,包里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邓小琪。 她接起来。 “餵?小琪?” 电话那头邓小琪的声音有些精疲力尽,但语气很平常,问她在干嘛。 林妙妙靠在车门上,偏头看了一眼赵明远。赵明远正低头调空调,没注意她这边。 “在忙一件大事,”林妙妙对著电话说,声音里带著那种藏不住的小得意,“等成了再告诉你。” 掛了电话之后,她自己都没忍住笑了。 “大事。”她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这个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不真实呢。”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砰地关上车门,弯腰衝车窗里挥了挥手。 “明天见,江总。” “明天见,林总。” 林妙妙噗嗤一声笑出来,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这个称呼太彆扭了,但我喜欢!” 赵明远坐在车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脑子里把今天的事又过了一遍——公司註册完了等营业执照下来,办公室定了,猎头也约了,接下来最要紧的是把收购团队搭起来。法务、財务、投行,这三块必须先到位。 至於钱—— 他想到早上那个数字。还不够。但快了。 ~ 十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长到林妙妙从一个面试时只会坐在旁边点头的吉祥物,变成了能问出“你之前做的那个併购案,標的公司有隱藏债务,你们尽调的时候是怎么挖出来的”这种问题的正经总经理。 短到赵明远的钱五六千万亿变成了九亿出头,他注资三亿进妙昊资產管理,公司帐上有了底气,开始悄悄接触思美传媒的小股东。 这十天里,锐仕方达那边一共推过来三百多位候选人,最后挑选了三十多个有真才实干的骨干成员和精英人才。 財务、法务、投行、公关——赵明远把岗位拆得很细,每个岗位至少要见三到五个人。面试地点就在匯金中心二十三楼的办公室里,会议室那排黑色吊灯从早亮到晚。 第一天的第一场面试,林妙妙坐在赵明远旁边,面前摆著候选人的简歷。她盯著那份简歷看了快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不是不想看,是简歷上那些术语实在太密了。cfa、cpa、ipo、m&a,每个字母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跟天书似的。 候选人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戴金丝眼镜,之前在四大会计事务所做过八年,后来跳槽到一家上市公司当財务总监。他说话不快不慢,条理清晰,每回答一个问题都会用“首先、其次、最后”来分层。 赵明远问了他三个问题:尽调流程中你最关注哪三个点、你经手的最大一笔併购案的资金结构是什么样的、如果標的公司管理层不配合提供核心財务数据你怎么处理。 那人回答得滴水不漏。 林妙妙在旁边听著,手里攥著笔,面前摊著一个笔记本。她想记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记什么。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下,只留下几个墨点子。 赵明远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等候选人出去之后,林妙妙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往下滑了半截。 “我感觉我坐在这儿就是个摆设。” “你本来就是摆设。” 林妙妙抓起桌上的简歷作势要扔他,赵明远抬手挡了一下,嘴角弯著。然后他把简歷从她手里抽出来,翻到第一页,指著上面的工作经歷。 “看这儿——『主导某上市公司併购项目,交易金额十二亿』。下一次面试,你就问他这个项目的资金结构。债务融资和股权融资各占多少,对赌条款怎么设计的。” “我连对赌条款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问,问了他就得答。答的时候你就听,听不懂就记下来,晚上回去查。” 林妙妙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简歷拿回去,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对赌条款、资金结构。 她写的字很用力,笔尖都快把纸划破了。 第三天的时候,她已经不问“对赌条款是什么”这种基础问题了。 改成问“你之前做的那个併购案,標的公司有隱藏债务,你们尽调的时候是怎么挖出来的”。 候选人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开始回答。林妙妙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记得很潦草,全是关键词——应付帐款、关联交易、银行流水交叉验证。 赵明远在旁边看著她记,脸上漏出笑容,然后转回去继续听候选人回答. 第五天面试的是一个法务候选人。女的,三十五六岁,短髮,说话很快,简歷上写著曾经在一家红圈律所做过六年,后来跳槽到上市公司当法务总监。 赵明远问了她几个关於公司法修订和证券合规的问题,她全部对答如流,甚至能背出具体法条编號。 林妙妙等她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笔记本上提前写好的问题,清了清嗓子。 “林小姐请问一下,”她念得有点生硬,像小学生念课文,“如果我们要收购一家上市公司,在信息披露方面有哪些红线不能碰?” 法务候选人回答得很详细。林妙妙一边听一边点头,等对方说完,她又问了一个追问:“您刚才提到的內幕信息知情人登记制度,在实际操作中,如果收购方的团队成员比较多,怎么確保所有人都合规?” 这个问题是她昨晚查资料查到凌晨两点自己想出来的。 赵明远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是他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终於不是自己孤军奋战了,有人陪伴公司的创建,到时可以一起经歷公司的崛起,和最后一起收穫丰盛的果实。 第309章 入职妙昊 晚上九点,办公室里的灯还亮著。 三十几个工位大部分都空了,只有角落里还坐著一个刚入职没几天的法务在审合同。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半开著,能看见里面桌上摊了一堆文件。 林妙妙趴在会议桌上,面前摆著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奶茶。 她正在看思美传媒近三年的財报,看到资產负债表那一页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 “资產负债率跟流动比率这是正经有相关的呀”,她嘟囔著,“流动比率低说明——说明什么来著?” 赵明远坐在会议桌另一边。 他正盯著一份投行发来的收购方案框架,听到林妙妙的嘟囔,头也没抬:“说明短期偿债能力弱。” “对,短期偿债能力。我刚才想说这个来著。”林妙妙打了个哈欠,往椅背上一靠,揉著眼睛,“几点了?” “九点十五。” “我感觉我已经在这坐了十个小时了。” “你確实坐了超过十个小时。早上八点到的。” 林妙妙掰著手指头算了算,然后发出一声哀嚎,整个人趴在桌上不动了。她的头髮已经散了一大半,马尾歪到了耳朵边上。 过了大概十秒,她突然猛地坐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行,我再看一会儿。刚才那个思美传媒的股权结构我还没看完。” “明天再看。” “你让我明天再看,你自己怎么还在看?”林妙妙指著赵明远面前那堆文件。 “我是老板。” “我还是总经理呢!你说的!公司的二號人物!”林妙妙一拍桌子,震得奶茶杯晃了一下,“二號人物怎么能在老板还在加班的时候自己先走?这传出去我这总经理还怎么当?” 赵明远看著她。她头髮乱七八糟,眼睛红红的,但那股子“我非要加班”的架势跟高中时候非要考第一名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把面前的文件合上了。 “行,二號人物说了算。收工。” “啊?真的收工?” “真的。” 林妙妙飞快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抓起包就往门口跑,跑了两步又转身回来拿奶茶,然后又转身回来拿手机。第三次转身的时候赵明远已经把她的笔记本和充电器全收好了,一起递给她。 “你这丟三落四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改不了,这是天赋。”林妙妙接过东西,冲他笑了一下。 电梯里的时候,林妙妙靠在电梯墙上,闭著眼睛。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跳到五楼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昊子。” “嗯。” “明天还有几场面试?” “四场。上午两场財务,下午一场投行一场公关。” 电梯到一楼,叮的一声响。林妙妙睁开眼,往外走。走到写字楼门口,外面的热气糊过来,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著赵明远。 “我感觉我最近学到了好多东西。”她的声音很认真,不像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林妙妙,“虽然累得要死,但比在电视台有意思多了,现在——现在虽然还是不太懂,但至少感觉自己懂了多动东西。” “你可是要当我的总经理的呢。” 林妙妙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然后她伸手在赵明远胳膊上拧了一把。 “嗷——你又拧我干嘛!” “打工人的愤怒。”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步子很快,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赵明远站在写字楼门口,看著她走出大门,融进路灯的光晕里。 第八天的时候,两个关键岗位的人选定了下来。 一个財务副总裁,姓贺名奇,四十五岁,之前在普华永道做了十二年,后来跳槽到一家上市公司当cfo,经手过三起收购案,金额从五亿到二十亿不等。赵明远和他谈了快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对林妙妙说了两个字:“定了。” 另一个是法务总监,姓乔,女,三十八岁,红圈律所出身,后来在证监会待过三年,对上市公司信披合规这套东西门清。林妙妙面试她的时候问了一个关於vie结构的问题——这是她临时抱佛脚学的,问得磕磕巴巴的,但乔总监回答得很认真,没有一丝敷衍。 赵明远给两人的年薪都开到了市场价的上限,外加期权。贺奇签字的时候看了眼坐在对面的赵明远,又看了眼坐在旁边的林妙妙。 “江总,林总,”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很正式,“我希望入职前能先看一遍妙昊目前的財务报表和收购標的的尽调资料。” “可以。”赵明远说,“明天发你。” 贺奇点了点头。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林妙妙。林妙妙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背挺得笔直,表情认真地点头附和——“对,明天发你。” 贺副总对这对有些过家家的组合有点奇怪,林总是个萌新,很容易看出来,但江总一番交谈下来,阅歷丰富,知道的很多,而且深不可测,年纪轻轻很有城府,跟著这样的人,真可能会有很好的未来。 当天晚上,赵明远把林妙妙的入职手续办好了。 职位:总经理。 月薪:三十万。 林妙妙拿起那张入职表的时候,先是盯著上面的“总经理”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慢慢咧开,笑得合不拢。 然后又看到“月薪三十万元整”那一栏,她不笑了。 “三十万?”她抬起头,眉头皱著,“我刚毕业入职就三十万??你疯了,我真不能占你这么大便宜。” “你是总经理,不能比公司副总月薪低。” “我什么都不会,当什么总经理,那就是个名头好不。”她把入职表往桌上一放,两只手抱在胸前,“我要求別给那么高工资,你这钱不如留著收购公司用,给我开一万就行了。” “你嫌多?” “我嫌——”林妙妙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確实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我嫌多”。“不是嫌多,是觉得太多了。拿这么多钱我心里不踏实。” 赵明远看著她。她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客气推辞,是真的觉得不安。 “行。”他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表,填了几个字,递给她,“改到了月薪三万。” 林妙妙接过表看了一眼—— “你这个人——”她拿笔在赵明远面前晃了晃,“三万?” “公司员工最低薪资。” “好吧,听你的。” 林妙妙盯著他,他跟没事人似的。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林妙妙先败下阵来,低头在入职表上签了字。签完之后她把笔帽咔嗒一声盖上,把表递迴去。 “行吧,反正你钱多。” 第310章 搬家江景豪庭 营业执照拿回来那天,是周四。 行政服务中心门口排了老长的队,全是来办事儿的。 赵明远没排队,让助理提前约好了,走绿色通道,直接从窗口取了个牛皮纸信封出来。 信封不大,捏在手上有分量。 来动公司,他拎著信封上楼,推开办公室门,林妙妙正趴在桌上对付一份財务部刚递上来的尽调清单,眉毛拧得跟麻花似的,嘴里咬著笔帽,含含糊糊地在嘟囔什么。 赵明远走过去,把信封搁在她面前,轻轻的。 林妙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信封。“啥玩意儿?” “你看看唄。” 她拆开,抽出那张正本。 纸张是硬的那种,边角整整齐齐,抬头印著统一社会信用代码,末端盖著红彤彤的市场监督管理局公章。 她盯著看了三秒,整个人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了。 “到了到了到了!”她举著那张纸在头顶上晃,在办公室里开始转圈,“营业执照!妙昊资產管理有限公司!是我们的!” 她转得快,马尾甩起来,差点打到旁边盆栽的绿萝叶子。 “你看看这章儿,这红章儿,多红。”她把执照举到赵明远面前,手指头点著公章,离他的鼻子就差几厘米。 “嗯。”赵明远往后退了一点,把手机掏出来,对著她按了快门。 照片里她举著执照,脸被纸张挡住大半,只露出两只眼睛,笑得眯成了缝。 后面是办公室的落地窗,江州的天刚放晴,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透出来一片蓝。 林妙妙终於转够了,停下来,把执照小心翼翼放回桌上,用手掌压平,压了又压,想把四个角都压得服服帖帖。然后她抬起头来问他:“那下步干嘛?” “该干嘛干嘛。贺奇明天到岗,你得把尽调清单看完了。”赵明远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我看完了呀,看了一上午了。”林妙妙指著桌上那份清单,確实翻了好几页,边角上都让她翻得起了毛边。 旁边还摆著个笔记本,密密麻麻记了半本。 赵明远拿起来翻了翻——思美传媒的股权结构,前十大股东,流通股和限售股的比例。 她记得很认真,关键数字下面还画了横线,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条理是清楚的。 “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些我还没看懂。这个质押比例跟表决权之间的关係……”她翻到自己標记的那一页,有点不太確定地问,“贺总监明天来了我问问他,你別嫌我笨啊。” “不嫌。” “你够意思。”她在赵明远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力气不小,拍得他往前踉蹌了小半步。 然后她坐回去,继续翻那份清单,咬著笔帽,重新把眉毛拧成麻花。 下午三点,赵明远的助理小周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两份文件袋。 小周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姑娘,短头髮,圆脸,戴副黑框眼镜。 她说话语速快,但做事利索——之前在一家律所做了三年行政,被赵明远挖过来的。 薪资开得痛快,她入职也痛快,三天就上手了。 “江总,房子租好了。”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两份租赁合同,“匯金中心边上那个江景豪庭,二十一楼,两套挨著的,2101和2102。同层,门对门。三室两厅,精装,家电全配。这是钥匙。” 她把两串钥匙搁在桌上,一串银色,一串金色。 “物业费含在租金里,停车位送两个。2101朝南,主臥能看到江。” 赵明远点头,“行。” “还有事儿吗?” “没了。你去忙吧。” 小周转身出去了,走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带得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傍晚赵明远开车送林妙妙回去的时候,在车上跟她提了房子的事。 “给你租了个房。” 林妙妙正低头翻手机,一听这话抬头瞪他:“又给我租什么房?我现在租的那个挺好的。一个月一千二,便宜又大碗。” “一千二?” “对呀。水管偶尔响,卫生间没窗户——但性价比高啊。”她说得理直气壮。 赵明远没接这个茬,换了个方向:“你那个房东上次修热水器修了几天?” 她张了张嘴,没硬犟。理不直气不壮了。 “房子是公司福利。你是总经理,住的地方不能太寒磣了,不然出去谈事儿,合作方一看你住那地方——”他顿了一下,“你觉得人家怎么想。” “合作方又不会去我家里谈事儿。” “万一呢。” “哪有什么万一。”林妙妙撇嘴。 “而且租金已经付了,一年的。退不了。”赵明远目视前方,语气很平稳,像在跟客户谈合同条款。 “你——”林妙妙侧过身子盯著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先斩后奏。” 赵明远没接话。 林妙妙瞪了他一会儿,最后靠回椅背上,认命地嘆了口气:“行吧行吧,反正你有钱。” 第二天搬家,赵明远叫了个搬家公司来。 林妙妙的东西很多,搬了好多个箱子。 搬家工人把东西搬进2102,林妙妙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 落地窗占了整面墙,江景一览无余——江水灰蓝灰蓝的,阳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对岸的楼群在薄雾里隱隱约约。 厨房是大理石台面,卫生间有浴缸,臥室带衣帽间。 她走到窗边,两手撑著窗台,往外看了一会儿,回头冲赵明远喊:“这也太大了吧。我一个人住三室两厅。” “大还不好有,你可是我们公司总经理。” “哼,掛名的。”林妙妙弹过来一记眼刀子,然后自己先笑了,“算了算了,既来之则安之。东西我自己收拾,你回去忙你的。” 赵明远没走,擼起袖子帮她拆箱子。两个人在客厅地上拆了快一个小时,东西摆了一地——锅碗瓢盆、衣服、书、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林妙妙的书挺多,大部分是传媒类的教材和閒书,其中夹著几本言情小说。赵明远捡起一本翻了翻又放下了,林妙妙一把抢过来塞进抽屉里,耳朵根红了一小片。 “不许看。” “有什么小秘密。” “要你管!” “好好好,不管不管。” “哼。”她砰地把抽屉关上。 第311章 正式开始 晚上八点,赵明远在自己那边刚把床铺好,门铃响了。 打开门,林妙妙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家居服,头髮散著,光脚踩著一双塑料拖鞋。 她手里拎著两个塑胶袋,里面是烧烤——羊肉串、鸡翅、烤韭菜、烤茄子、烤馒头片,油从袋子里洇出来了,闻著特別香。 “搬家回礼!”她把袋子举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搬家公司忙活了半天,你也忙活了半天,我这人特別讲义气。” “你有钱买烧烤?” “嘻嘻,动用了一下权利的小小任性,预支了工资。”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確实有点总经理的派头了——月薪三万,才到手没两天,“好啦好啦,就这一次,真没钱了吗,以后为公司当牛做马。” “没事,这是你的权利,咱两谁跟谁。” 赵明远让她进来。 房子还没收拾好——客厅空荡荡的,家具还没买全,只有一个沙发和一个茶几。 沙发是房东留下的,灰色布面的,坐上去有点硬。茶几是新的,玻璃台面,连保护膜都还没撕掉,边上还贴著物流单子。 他们两个把烧烤摊在茶几上,盘腿坐在地板上,后背靠著沙发。地板是木纹砖的,有点凉,但坐著不硌。 窗户开著半扇,江风吹进来,带著一股子泥腥味儿。 对岸的灯全亮了,红的黄的绿的,gg牌、路灯、居民楼、写字楼的灯,全倒映在江面上,江水轻轻晃著,那些灯光就被搅碎了,化成一片一片的顏色,像打翻了的顏料盘。 林妙妙咬了一口羊肉串,腮帮子鼓著。 烤串师傅今天撒料偏重,孜然粉混著辣椒麵,吃进嘴里又香又辣,舌尖辣得她轻轻吸了两口气,但还是捨不得不吃。 她扭头看了一眼落地窗外面,嘴里嚼著肉,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感觉跟做梦似的。” 赵明远开了两罐可乐,递给她一罐。 她接过去,没马上喝,罐身冰凉,在她手心里凝了一层水珠。 “以前在电视台实习那会儿,好几次加班到晚上十点,坐末班公交车回来,靠窗看著外面这些灯,就想——什么时候我也能住在这儿就好了。那种带落地窗的房子,不用多大,能看到江就行。”她顿了顿,拿羊肉串的竹籤指了指落地窗,“现在真住上了,嘻嘻,抱你大腿抱的。” “总经理。”赵明远碰了一下她的可乐罐,罐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叮,“正经劳动者。” 林妙妙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 她举起可乐罐,仰头灌了一大口。可乐冒著气泡,在舌尖上噼里啪啦地炸开,被刚才的辣椒麵一刺激,那感觉格外冲。 她咽下去,打了个嗝,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梦还长著呢。”赵明远说。 林妙妙偏头看他,他正低头吃鸡翅,没什么特別的表情。 落地窗外面,江州的夜景铺开了,灯光一层一层的往远处延伸,看不到尽头。 她没说话。她把目光转回去,盯著自己的可乐罐看了一会儿,罐面反著天花板上吊灯的光点,一颗一颗的,跟星星似的。 然后她忽然伸手在赵明远胳膊上拧了一把。 “嗷——你又拧我!” “看看是不是真的。”她一本正经地说,“不是做梦。” “那你拧你自己啊。” “拧自己多疼。”她理直气壮的,“拧你我能判断真假,还不疼。” “我不疼?” “你是男的,忍忍。”林妙妙拿起一根鸡翅啃了一口,啃得满嘴油光鋥亮,然后斜他一眼,“再说了,你那什么——董事长嘛,胸怀要宽广。” 赵明远揉著胳膊,又好气又好笑。 第二天. 上午九点,赵明远召集了第一次正式会议。 来的人不多,但全是核心班子——赵明远自己、林妙妙、財务总监兼人公司副总贺奇、法务总监兼任公司副总乔梅,再加四个部门总监:战略投资总监方远征、投后管理总监郑实、人力资源总监苏敏、运营协同总监周薇。审计总监和品牌公关总监下周才到,暂时空著。 贺奇进来的时候,大家都不自觉地多看了他两眼。 深灰西装没打领带,方脸,半框眼镜,鬢角有点白,走路很稳。他坐下后先拿出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一支钢笔,一块旧机械錶,但擦得挺亮。行政专员周小萌挨个倒水。林妙妙坐在赵明远左手边,背挺得笔直,跟上课似的。 “贺奇,”赵明远把一摞財务报表推过去,四五十页,a4纸订成册,封面別了张匯总表,“思美传媒近三年报表。十五分钟,看完说问题。” 会议室就剩翻纸的声音。 贺奇翻得有意思,先看匯总,翻到中间的现金流量表,又翻回去看负债,再抽利润表,最后看附註。手里的钢笔时不时圈个数字,偶尔歪下头,偶尔推下眼镜。 林妙妙偷看手机计时,还没到十分钟,贺奇把最后一张放下了。 “三个问题。”他拧上笔帽,“第一,应收帐款周转天数拉长了,不是长几天,是长很多。行业平均九十到一百天,这份报表远超了。 部分应收帐款的帐龄过了敏感线,该提坏帐但没提,至少我没看到充分依据。 第二,商誉。去年溢价收了家子公司,估值挺高,业绩没达標。 商誉减值测试的关键假设——增长率、折现率——写得偏乐观。真做减值测试,可能炸个坑。 第三,大股东股权质押比不低,近半年股价一直跌。再往下走,平仓风险客观存在。 不管补质押物还是强平,对二级市场都是利空。” “就这些?”赵明远问。 “这只是初步判断。完整尽调要一周,带財务部三个人,今天下午开干。” 赵明远转向乔梅:“乔梅,你这边。” 乔梅短髮,说话语速快但咬字很清:“思美传媒法律风险主要三个面。 一,歷史股权转让中有几笔没公告,可能涉嫌信息披露违规。 二,核心客户合同有部分排他条款,我们收购触发控制权变更后客户有权解约。得提前接触客户,重新谈合同。三,高管竞业协议的时间窗口要卡准,早了多付补偿金,晚了人走不了。法务部明天出高管变动方案初稿。” 第312章 正常运行 赵明远点头,转向战略投资总监方远征。方远征三十五六岁,之前在券商投行部干过八年,头髮常年梳得一丝不苟。 “收购方案出了几版。” “三版。”方远征打开投影,幕布上跳出思维导图,“方案a,纯现金收购,速度快但吃资金。方案b,现金加换股,现金为主,换股部分锁核心管理层和创始人。现金用併购贷款撬槓桿,前提是尽调没问题,標的现金流能覆盖利息。方案c,纯换股,省钱但审批周期长。我个人倾向b。” “方案b可以做,但支付节奏要改。”赵明远说,“分三期。首期交割日付一半,二期隔半年,三期隔一年。每期支付前设业绩对赌——营收增速、净利润率、核心客户续约率。管理层捆绑用对赌奖金,不用股权。” 方远征先皱眉,然后眉头鬆开,掏出小本记了几笔:“首期现金压力小不少,但对赌条款得精细——营收基准线、利润率上下限、续约率考核周期都得卡准,不能给对方留操作空间。” “对赌初稿下午交贺奇审。” 林妙妙一直在旁边记,记了半本。她昨晚查过“应收帐款周转天数”,但放到案例里还是有点跟不上。正犹豫要不要插嘴,赵明远偏头看她了。 “林妙妙,对赌期间管理层离职的约束条款,你怎么想。”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林妙妙愣了一下,低头瞥了眼笔记本,稳住了:“竞业期从现在的一年延到三年,对赌期內离职取消剩余支付。” 乔梅接话:“可以,法务明天出草案。” 林妙妙心跳有点快。低头喝了口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她挺高兴,但没笑——总经理在会议上不能傻笑。 散会后贺奇收钢笔时看了赵明远一眼。 这人刚才隨口报的营收增速基准线数据,跟思美去年年报里的数字分毫不差,记在脑子里的,没翻文件。 贺奇把钢笔插进公文包,心里那点疑虑散了大半。 各部门忙起来了。 运营协同总监周薇带著团队在会议室排甘特图,墙上贴满了五顏六色的便利贴——尽调周期、谈判窗口、资金安排、审批节点,密密麻麻跟拼图似的。 投后管理总监郑实盯著思美传媒组织架构,挨个圈哪些岗位能留用、哪些得外招。 人力资源总监苏敏最忙。每天面试排满——法务专员、財务经理、投资分析师、公关经理,早九点到晚七点。 自己还在招自己的下属,桌上简歷摞得老高。 旁边路过的周薇听见了,没太在意,继续盯著手里的甘特图更新版。 运营部的专员们围在白板前,马克笔写著“思美尽调d-7”“对赌初稿提交”“法务尽调d-1”。一个专员站凳子上踮脚写“收购方案终稿提交”,凳子晃了一下差点摔了,旁边人赶紧扶。 林妙妙也在忙,但忙法不一样。 她没有具体条线,可每个条线都跟著看。 上午跟財务学现金流量表的间接法编制逻辑,下午跟法务旁听尽调对接,有时去人力资源部翻简歷。 专业术语还是一知半解,翻多了也能看出门道——谁有真东西,谁履歷花团锦簇其实虚得很,慢慢能分辨了。 赵明远给她配了个助理,叫陈依依,小姑娘刚毕业,学行政的,做事细心。 林妙妙一开始不习惯有人跟著,后来发现她真能帮忙——整理纪要、提醒安排、在她看不懂术语时悄悄把百科词条调出来——慢慢就接受了,有时还拉她去茶水间摸零食。 陈依依私下跟同事说,林总一点都不凶。 公司里谁都看得出来,林妙妙性格直爽,没架子。但她背后站的是赵明远——那工作气势比一万看过的最厉害的大佬有时候气势还强大。但这些赵明远没有给林妙妙展示过。 妙昊资產的日常就这样转起来了,收购也一步一步推进。 邓小琪这边,她来话剧团快一个月了。这个月里,待的很累。第一次被当眾点名批评的时候她还能安慰自己“新人嘛,正常”,第二次她咬著牙说“我再努力一点就好了”,第三次、第四次。——到现在她已经记不清多少次了。 台词不行。走位不行。情绪不在点上。基本功不扎实,喜欢给自己加人设和戏份,导演每次都能挑出新的毛病。 按照现在的情况下去,她感觉自己分不到什么好的角色。 她蹲在地上难过了好一会儿,然后摸出手机。手指还抖著,划了好几下才划开屏幕。通讯录里翻了一圈,看到“林妙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 她吸了吸鼻子,按下了拨號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小琪?怎么啦,是不是想我啦?” 林妙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轻快的,热乎的,带著日常的烟火气。邓小琪听见这个声音,心里好像更加难受了。 “妙妙……”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好难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林妙妙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很软,像是在哄小孩:“怎么了小琪?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我刚才……又被当眾点名批评了,还阴阳怪气的批评。”邓小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抽著气,“妙妙,我是不是真的不適合当演员?我努力了,真的努力了……我总感觉自己做的很不错了,但总被泼冷水,感觉学校学的东西白学了。” 她从小到大都是眾星捧月的校花。漂亮,骄傲,走到哪儿都是焦点。高中时候她站哪儿男生的目光就追到哪儿,大学在中戏也是班里数得上的。她从来没过过这么狼狈的日子,天天被人当眾挑刺,把她的自信一点一点碾碎,碾成渣。 第313章 林总 林妙妙在电话那头听著,手里的文件放下了。 她听得出来,邓小琪的声音是真的瘪了,不是那种撒娇式的抱怨,是真的被打击狠了。 她认识邓小琪这么多年,头一回听到她这样。 “胡说什么呢!”林妙妙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从小就有表演天赋,这事儿还用別人说?就是暂时没找到状態,谁还没被导演骂过啊。 以前剧组那些前辈,哪个不是被骂过来的?熬一熬就过去了。” “可是我真的好累……妙妙,我每天都好累。” “我知道,我知道你委屈。”林妙妙顿了顿,声音又软了一层,“你先別钻牛角尖。这样,我这边手里的活忙完就去找你。 咱们去吃你最爱的那家甜品,然后逛街,把坏情绪全扔了。好不好?” 邓小琪抽噎著点头,点了好几下才想起来妙妙看不见,闷闷地说了句:“好……妙妙,还是你最好。” “跟我还客气。”林妙妙笑了笑,“你先缓缓,喝点热水,別对著镜子看了,越看越钻牛角尖。” 邓小琪嗯了一声,又把排练的不顺倒了一遍,林妙妙耐心听著,时不时接两句。 直到邓小琪的情绪慢慢平下来,才掛了电话。 掛了之后,林妙妙看著手机屏幕,轻轻嘆了口气。 她没跟邓小琪说实话。她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之后邓小琪心里更堵——自己在创业,在收购上市公司,邓小琪却在话剧团挨骂受挫,这种对比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在炫耀。 所以她每次跟邓小琪聊天都含含糊糊的,只提了句“跟朋友搞了个小工作室,不在电视台了”。 邓小琪当时倒是真心替她高兴:“真的呀妙妙!太好了!你终於不用在电视台受气了!不管大小,慢慢来,肯定能做好!” 林妙妙知道邓小琪心里想的是什么——就是那种普普通通的小工作室,几个人租个民房,接点散活。但她没解释,觉得这样就挺好。 这边电话刚掛,那边赵明远办公室里,三块屏幕上跳动著数据。 k线图起伏跌宕,红的绿的交替闪。他指尖在桌面上轻敲,眼睛盯著屏幕,没什么表情。最后几笔合约平仓完成,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下,定格了。 十九亿八千万。加上海外帐户里的零头,突破二十亿了。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然后他坐直,把大额资金一笔一笔注入妙昊资產的对公帐户。手指敲键盘的声音不大,但节奏很稳,每敲一下帐户数字就往上涨一截。 资金炼瞬间就充盈了。收购思美传媒每一个环节的缺口,全部填平了。 处理完转帐,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打给负责跟思美小股东对接的人:“按之前的节奏继续。不用著急,稳著走。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差错。” 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多,却很明显——篤定。 布了这么久的局,终於要到收网的时候了。 林妙妙跟邓小琪打完电话,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 路过赵明远办公室的时候,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他刚掛了电话,侧脸对著落地窗,阳光打在脸上,轮廓线很分明,下頜到喉结那条线条利落得跟刀削的似的。 然后他突然转过头来,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看她的那一瞬间,眼神跟刚才打电话时候不一样了——刚才那个眼神是锐利的,冷冽的,像是在盯猎物。 转过来看她的时候,稜角收了一点,柔和了,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林妙妙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头喝水,水杯举得老高,把半张脸都挡住了。 耳根悄悄地泛红,从耳垂往上红了一片,好在头髮散著,遮住了大半。 两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还住隔壁,经常一起上班一起下班,林妙妙也开始越来越崇拜江天昊,感觉江天昊工作中无所不知,之前咋没有这种感觉。 两人的关係也越来越微妙。 其实公司的大部分人都觉察到了,总经理林妙妙可能是以后的董事长夫人,老板娘,都是社会精英,这点都是能看清楚的,只是林妙妙有些不自知之明,虽然也有感觉,偶尔感受到了江天昊的想法,但总感觉是错觉。 但越来越多的喜欢和江天昊待在一起,打闹也稍微变少了,更加注重自己在对方的形象。 两个人都没说什么。谁也没点破。旁人也没有人敢点破。 好像有一种默契——不点破就没事,点破了反而不知道怎么相处了。 钱三一,这个林妙妙认为把自己拋弃了的前好感对象,慢慢在林妙妙心里开始淡去。 而钱三一,没有了原身江天昊的牵线搭桥和各种帮助,还在抑鬱中不可自拔。 而林妙妙江天昊,两人之间隔著一层窗户纸,薄得跟葱皮似的,一捅就破,但谁也不去捅。就这么隔著纸互相看,朦朦朧朧的,安静又微妙。继续过著打打闹闹青梅竹马一起上班经营公司的日子。 但家里人不是瞎子。 王胜男这双眼睛,虽然林妙妙偶尔才回一次家,但女儿最近的状態,她全看在眼里。 天天精神头满满的,嘴角老往上翘,问她怎么了她就说“没什么啊”,但那语气明明在说“就是有什么但我偏不说”。 饭桌上,王胜男夹了一筷子菜,眼睛却盯著女儿的脸。 “妙妙,你最近有发生什么事情吗?上班顺不顺心?” “没有啊。”林妙妙埋头扒饭。 “我咋感觉你在谈恋爱?”王胜男放下筷子,“我看你哪怕回到这儿也是魂不守舍的,跟你说话你也心不在焉。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 林妙妙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赶紧夹了一大筷子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没有——没有啦!工作有点忙而已。好好的谈什么恋爱,你別瞎猜。” 她不敢看王胜男,低著头扒饭,扒得特別快,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王胜男看著她那个躲闪的眼神,脸上写著“我不信”三个大字。但她没继续追问,转头看了林大为一眼。 饭后,林大为刚在沙发上坐下想看电视,王胜男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拖进了臥室,关上门,压低声音:“你女儿不对劲!肯定有事瞒著咱们!” “能有啥事啊。”林大为摆摆手,“孩子大了——” “大了才更要有事!”王胜男打断他,“你明天偷偷跟著她,看她到底在干嘛。別让她被人骗了还不知道!” 林大为一听这个就头疼:“跟什么跟,又不是小孩了,上班呢,我——” “你不去我跟你急!” 林大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结婚这么多年,这句“跟你急”的意思他懂——不去的话接下来一个礼拜別想有安生日子过。 他嘆了口气,点了头。 第二天一早,打车出门。她前脚刚走,林大为后脚就从小区门口打了辆车,跟司机说了句:“跟著前面那辆白色的,別跟太近。” 司机瞥了他一眼,表情里有点“活久见”的意思。 车一路开。林大为越看越不对劲——这方向不对啊,不是往江州电视台去的。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前面女儿的车,眉头越皱越紧。电视台在城东,这是往南区走的,那片全是高新区的写字楼。 到了一栋灰蓝色的大厦前面,林妙妙下车,径直进去了。林大为赶紧付了钱下车,跟上去的时候心虚得不行,脚步都放轻了,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干了坏事的人。 他在大厅里看著电梯门关上,抬头盯著楼层数字往上跳,然后停在了十八楼。 十八楼。 他按了另一部电梯,跟上去。电梯门开的那一下,他探头探脑地往外看了两眼,走廊尽头的玻璃门上贴著一行字——“妙昊资產管理有限公司”,旁边一个logo,做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林大为整个人愣住了。 他站那儿,瞪著眼睛看那几个字,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他看见林妙妙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边走边跟前台说话。前台小姑娘站起来,笑得特別甜:“林总早!” 林总? 林大为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次连前台都看到了——大厅宽敞,办公区有人在忙,椅子上坐著人,电脑开著,文件摞著,电话响著。这不是什么小门面,是真的有模有样的公司。 前台看见他,礼貌地站起来:“先生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我找林妙妙。”他声音有点发虚。 “您找林总?请问有预约吗?” 林总。 又一声林总。 林大为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前台那句“林总”,把他说懵了。他闺女?林妙妙?那个在家连被子都不叠的姑娘,是这家公司的林总?总经理?还是什么。 “她是你们这儿的……总经理?”他不確定地问了一句。 前台笑著点头:“是的,林总是我们公司的创始人之一,也是总经理。” 创始人。总经理。 林大为觉得脑子嗡嗡的。 正好这时候林妙妙从里面出来了,抬头一看,整个人僵住。 “爸?!”她瞪大眼睛,手里的文件差点掉了,“你、你怎么在这儿?!” 第314章 赴约 她三步並作两步跑过来,拽著林大为的胳膊往旁边拉。 她脑子里飞速转——完了完了完了,被发现了。 母亲知不知道?是不是也跟来了?她赶紧往走廊张望,还好没看见第二个身影。 “爸,你怎么来的?你、你跟踪我?” 林大为看著女儿慌张的样子,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公司,嘴巴动了好几下才说出句完整话:“妙妙……这、这是你开的?” 林妙妙表情变了。 慌了之后突然安静下来,她看著林大为脸上那个表情——不是生气,不是指责,是震惊里混著好奇,还有一种她不太確定的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 “爸,我之前不敢跟你们说。”她低下头,声音比平时轻得多,“我在电视台被人挤兑陷害,被开除了。 没脸跟你们说,就一直瞒著。 没有工作,所以后来我跟江天昊一起,开了这个公司……叫妙昊资產管理。我们正儿八经干起来的,不是胡搞。” 她以为父亲会皱眉,会说她衝动,会问“你怎么不来跟我们商量”。她甚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该怎么应对。 但林大为没说话。 他围著公司转了一圈。办公区、会议室、茶水间、墙上的营业执照、桌上的文件——他看得很慢,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公司资质证书的时候,他停下来,用手摸了摸边框,摸了两下。 然后他转过身来. “好啊。好样的。”他声音不大,但很稳,带著一点她很少听到的那种沉沉的颤,“我闺女,悄没声儿地干了这么大一件事。” 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林妙妙的肩膀,拍得她身子歪了一下。 “有出息。真有出息。” 林妙妙抬头看著他,鼻子突然就酸了。 但林大为拍完肩膀之后,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歪著头看公司的名字——“妙昊资產”,嘴唇动了动,好像在默念什么。 妙妙。昊子。 妙昊。 他眉头微微皱了皱,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一个月左右前,自己和老婆来到闺女租的房间,老婆然后看见江天昊和他闺女睡在一张床上。加上这家公司名字,“妙”“昊”俩字搁一块,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俩孩子,不会真有事儿吧? 林妙妙一看他那个眼神,就知道他想歪了。当了这么多年闺女,他脸上那种“我好像发现了什么”的表情,眼珠子转的方向,眉毛皱的方式,她太熟了。 “爸!你別乱想!”她赶紧摆手,“我跟昊子就是——就是合伙人!兄弟!哥们!纯的!你別什么事都往那方面扯!” 林大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解释就是掩饰。 但他没追问。 林妙妙趁热打铁,拽著他的胳膊,声音软下来:“爸,这事儿你千万不能告诉我妈。” “她要知道了,肯定第一个跳起来反对。我好不容易做到这一步,不想半途而废。”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你帮我保密好不好?就一段时间。我自己跟她说,等我准备好了,我自己说。行吗?” 林大为低头看著女儿。 他想了下,答应了。 “行。”他重重点头,“爸帮你保密,谁都告诉。你放心。” 林妙妙鬆了口气,抱了他一下。 看到闺女没事,多看了几眼公司后,便走了。 五天后的一个下午,妙昊资產的会议室里,气氛完全不同。 赵明远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办公室里人齐了——贺奇、乔梅、方远征、郑实、苏敏、周薇,加上林妙妙,核心班子全在。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声音不大:“思美传媒收购,第一阶段完成。我们已经拿到了超过百分之二十九的股份。” 安静了两秒。 然后会议室里炸了。 方远征第一个站起来鼓掌,郑实在旁边捶了一下桌子,苏敏捂著脸笑,周薇跳起来抱了一下乔梅。 连日来的疲惫被这一句话全泄出来了,化成一阵压不住的欢呼声。 林妙妙站起来走到台前。 她今天穿著蓝色的西装外套,头髮扎了起来。她站在那儿,等大家安静下来,开了口:“各位,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收购走到这一步,靠的是每一个人。” 她顿了顿,扫了一圈在座每一个人的脸。 “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不仅是拿下思美传媒,更是把它做好、做出成绩。我不给你们画大饼——后面还有硬仗要打。但我相信,我们在座的这些人,能打。” 会议室里安静之后突然爆发出齐刷刷的应和声。 所有人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三分钟热度的狂热,是看著前方的光,知道路在脚下的那种。 眾人齐声应和,眼神里满是坚定,对未来充满了信心。林妙妙站在台前,迎著大家的目光,心里充满了力量,她知道,自己终於活成了想要的样子。 到了周末,林妙妙抽空特意推掉了所有工作,赴约和邓小琪见面。 两人约在市中心的商场门口,邓小琪早早就在路边等著,很漂亮,依旧是那个耀眼的校花。 看到林妙妙走来,她刚想挥手,就看到一辆黑色的豪车缓缓停在林妙妙身边,车窗降下,江天昊那张脸露出来,低声对林妙妙说了句什么,两人欢笑打闹之后,江天昊对邓小琪点头微笑示意后,开走了。 邓小琪瞬间瞪大眼睛,呆在原地,彻底惊呆了。 林妙妙无奈地扶了扶额头,知道瞒不住了,只能拉著邓小琪走到一边,把所有真相一五一十地坦白:“小琪,对不起,之前没跟你说实话。” “我没开什么小工作室,我和昊子一起创办了妙昊,我是总经理,现在我们公司,马上就要完成对思美传媒这家上市公司的收购了目前超过了百分之29……昊子刚刚也是有事路过这边,看到我在这儿,然后过来问我在做什么,知道我来这边和你赴约,但他那边有急事先回去了。” 邓小琪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成了 o 型,半天没缓过神来。 她以为林妙妙只是开了个小公司勉强餬口,没想到居然直接创办了大公司,还收购上市公司!这简直是惊天逆袭! 愣了几秒,邓小琪一把抱住林妙妙,又惊又喜,激动得声音都发抖:“妙妙!你也太厉害了吧!我真的为你骄傲!你居然悄无声息干了这么大的事!” 她是真心为好友的蜕变感到高兴,可高兴之余,心里又莫名泛起一丝不舒服。 她想起以前,江天昊总是围著自己转,嘘寒问暖,献不尽的殷勤,可现在,江天昊居然带著林妙妙一起发达了,创办了这么大的公司,却从来没跟自己提过,最近自己回来江州了,也很少和自己联繫,刚刚遇到了自己,车都不下。 明明当初那么喜欢自己,现在功成名就了,却连理都不理自己了…… 邓小琪心里酸酸的,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低头搅著手里的奶茶,小声嘟囔:“还是你们厉害,昊子现在都成大老板了,早把我忘了……” 林妙妙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赶紧拍了拍她的手:“別瞎想,昊子就是太忙了,不是故意不理你,咱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不管怎么样,我都在呢。” 邓小琪抬头看著林妙妙真诚的眼神,心里的酸涩稍稍散去,点了点头,重新露出笑容:“嗯!不管怎么样,我真的为你开心!” 第315章 边缘 周末的江州步行街人潮涌动,奶茶店的甜香混著街边小吃的烟火气飘在空气里。 林妙妙手里攥著半杯冰美式,被邓小琪拽著在女装店之间来回穿梭,高跟鞋踩在地砖上,清脆又急促。 邓小琪刚从试衣间出来,一身米白色连衣裙衬得身姿窈窕,对著镜子转了个圈,余光瞟到林妙妙在刷手机,隨口搭话:“妙妙,你最近跟昊子,是不是天天泡在公司里?” “不然呢,” 林妙妙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著名招聘信息,“忙得脚不沾地,我现在沾枕头就睡。” 邓小琪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裙摆,状似隨意地追问:“那…… 昊子,最近有没有提过我?” 林妙妙这才放下手机, 抬头看她一眼,不是那么清楚她什么意思。 她把奶茶杯搁在休息凳子上,实话实说道“小琪,昊子只从知道你有男朋友后,就慢慢释怀了,昊子现在满脑子都是创业搞事业,很少在我面前聊和你相关的了。” 邓小琪眼神暗了半分,嘴角笑意淡了些:“我就是…… 隨便问问。同学一场,也就我刚刚回来时相聚过,后面就没有怎么相聚了,不清楚他过得怎么样。” “过得挺好,” 林妙妙点点头,掰著手指跟她细数,“以前一腔热血蛮干,现在沉稳多了,说话做事都有老板样子。他跟我现在就是纯战友、合伙人,一起搞公司带团队,半点別的心思没有。我俩就是最佳创业搭子,比纯金还纯的那种。” 邓小琪听完轻轻 “哦” 了一声,低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没再追问。 两人又逛了两家店,邓小琪手机突然响了。 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她眼睛猛地亮了,刚才那点失落一扫而空,声音甜了八度:“西舟?你今天到江州了?”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邓小琪笑得眉眼弯弯,连连点头:“好,我马上去!我跟我最好的朋友在一起,我们一起去接你!” 掛了电话,她一把拉住林妙妙的手腕,脚步都轻快不少:“妙妙,快,我男朋友上飞机了很快就到江州了,我们去机场接他!” “这么突然?” 林妙妙被她拽著往外走。 “提前过来给我惊喜!” 邓小琪脸上洋溢著藏不住的甜蜜,刚才那点对旧情的纠结,全被幸福感冲得一乾二净. 林妙妙真心为她高兴:“可以啊小琪,我还没有见过你男朋友呢。” 两人打车直奔机场,在机场等了一小时,出站口人来人往,邓小琪踮著脚尖使劲张望,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人群。没一会儿,一个穿白衬衫、身形挺拔的男生拖著行李箱朝这边走来。 邓小琪立刻挣脱林妙妙的手,小跑著扑过去。李西舟稳稳接住她,伸手揉了揉她头髮,语气温柔:“等久了吧?” “没有没有,刚到。” 邓小琪仰著头看他,嘴角就没放下来过,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累不累啊。” “见到你就不累了。” 李西舟笑著牵住她的手,转头看向林妙妙,礼貌伸手,“你就是妙妙吧,小琪经常跟我提起你,今天第一次见,你好。” 林妙妙愣了一下,赶紧伸手握了握:“西舟哥你好,我是林妙妙,久仰啦。” 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李西舟看上去斯文稳重,看邓小琪的眼神全程带著宠溺。 邓小琪紧紧挽著他的胳膊,一路嘰嘰喳喳说个不停,把林妙妙晾在旁边也顾不上,眼里心里全是眼前人。 林妙妙默默跟在一旁当个电灯泡,看著她彻底走出最近遭遇的阴影,打心底里替她开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时间慢慢流逝。 王胜男是市俱乐部的排球老教练,带了十几年队,兢兢业业,口碑一直稳当。可年纪一到中年,很多事就由不得她了。 这天刚训练完,俱乐部吴总带著一个年轻的男教练,介绍给她,语气客气,话里全是门道:“胜男啊,他是咱们队里引进个年轻教练,专业新、思路活,以后就让他给你当左膀右臂,多分担点。” 王胜男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左膀右臂,明明是找个人来顶替她,慢慢把她边缘化,最后让她体面走人。 她这辈子要强,最受不了被人暗地里踢开,当时就气笑了,语气带著几分冷意,阴阳怪气赌气地顶了回去: “吴总,我明白你的意思。为了不给俱乐部拖后腿,也为了给新来的教练腾地方,给您吴总留个好印象 ——我主动退位,给年轻人机会.。” 吴总被她懟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说几句场面话,王胜男已经转身摔门而去,半点情面没留。 憋著一肚子火和委屈回到家,王胜男看什么都不顺眼。玄关乱扔的拖鞋、客厅没叠的毯子、厨房水槽里一个没洗的碗,全都成了导火索。 “林大为!你能不能把鞋摆好?天天乱扔,说了八百遍都不听!” “林够够,別把家里弄的乱得跟猪窝一样,就不知道伸手收拾一下!” “一个个都不把家当回事,我在外面受气,回家还得看你们脸色!” 王胜男嗓门比平时高八度,语气里全是莫名火气。 林大为被吼得一愣一愣,赶紧陪著笑脸收拾东西,不敢顶嘴。他太清楚,更年期撞上职场被挤兑,现在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只能顺著毛摸。 终於经过林大为一晚上的安慰,王胜男和自己和解,想著也就多一个助手,自己还能正常的当教练,上班没事。 第二天,王胜男一到俱乐部,就发现队员们已经在新教练的指挥下开始了正常训练。而她,竟被当成了副手一样使唤。 王胜男心里憋著火,径直去找吴总討说法。推开办公室的门,她质问:“那个教练不是咱们请来的左膀右臂吗?怎么现在倒使唤起我来了,我成他的副手了?” 吴总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叫她顿时哑口无言——正是她自己昨天赌气说的那句“要给年轻人让位”。话是自己说的,台阶自然下不来。吴总接著摊牌:教练的岗位已经没有了,现在空著的,只有保洁和器材管理。他心里清楚,王胜男从主教练转去做保洁或器材管理,断然不肯,多半会自己走人。 王胜男哪受过这种委屈?一赌气,硬是撂下一句:“我留下。” 可这不过是她的权宜之计。下班回到家,她便连夜做了几份简歷,投向各大健身机构。然而应聘都不顺利——有一回她甚至给老板当场表演了一段武术,对方却像看猴子一样瞧著她。一时间,更年期的烦闷加上失业的打击,让她的情绪越发不稳,几近崩溃。 第316章 入主 思美传媒总部在江州高新区,两栋灰蓝色的四层楼並排立著,东楼和西楼,中间有条连廊连著,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著光。 中高层管理大会放在东楼四楼的大会议室。 林妙妙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西装革履的,胸牌別得整整齐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话。她深吸一口气,拽了拽自己西装外套的下摆——今天特意穿的深蓝色,头髮也扎起来了,看著像那么回事。 赵明远走在她前面半步。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著。 步子不快不慢,走进大堂的时候,有几个思美的高管迎上来,他挨个握手,说了几句场面话。 林妙妙跟在旁边,也跟著握了一圈手,脸上掛著笑,手心全是汗。 会议室的座位排成了扇形。 前面两排是妙昊的人和中高层管理人员,后面全是思美的部门负责人和业务骨干,乌泱泱坐了七八十號人。 林妙妙和江天昊坐在第一排中心。 台上的灯光调得很亮,背景板印著思美传媒和妙昊资產两个logo,並排立著。 主持会议的是思美原来的董秘,姓周,四十多岁,说话带著播音腔。他简单介绍了一下股权变动的背景,然后话锋一转:“下面有请控股股东代表、新任董事长——江天昊先生上台讲话。” 掌声响起来。 不算特別热烈,但很整齐。林妙妙坐在下面拍手,眼睛盯著赵明远往台上走。他步子很稳,上台之后站在讲台后面,扫了一圈台下。 “各位好,我是江天昊。”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从今天起,思美传媒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他顿了顿,“这个『新』字不是套话。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业务的重整、资源的整合、团队的重塑。” 他说话不快,每句话之间都有停顿,像是有意让台下的人消化。 “我不否认,过去几年思美的业绩有波动,市场份额在缩水。但这不意味著这家公司没有价值——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就是这家公司最大的价值。” 有个坐在第三排的中年男人轻轻点了下头。 林妙妙听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她发现江天昊说话的方式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跟她斗嘴的时候那个油嘴滑舌的劲头全没了,站在台上这个人,语速平稳,措辞精准。 “我的风格是——给资源、给空间、给压力。”他说,“我不插手日常经营,但我要看结果。接下来我会任命一个新的管理团队,希望在座各位配合。” 他说完,掌声又响起来。这次比刚才热烈了一点。 赵明远没下台,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展开,念道:“经控股股东提名,董事会审议通过,任命如下——” 林妙妙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妙妙,任思美传媒总经理。” “乔梅,任思美传媒副总经理,主管法务与其他日常管理。” “贺奇,任思美传媒副总经理,主管財务与其他日常管理。” 他把纸折回去,塞回兜里。 台下的掌声比前两次都大。 林妙妙坐在座位上,旁边的人已经在往她这边看了。 她的脑子嗡嗡的,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站起来,冲后面点了点头,脸上掛著笑,但那个笑容有点僵.不清楚要如何表现。 赵明远从台上下来的时候,经过她身边,偏头看了她一眼。 嘴角弯了一下。 上台发言的是林妙妙。 她走到讲台后面,手扶著台面,深呼吸了一下。台下七八十双眼睛盯著她,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审视的,有期待的。 “各位好,我是林妙妙。”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在刻意压著那股子活泼劲儿。 “刚才江总说了,思美要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我作为总经理,要做的事情很简单——让这家公司赚钱,让在座的各位有奔头,秒昊入主思美,不只是股份转变,我们还得来了资金,更多的资金,更多的可能性,至少大家不必担忧公司赚不到钱导致公司没钱发工资,降低福利,降低薪资之类的。” 台下有人笑了。 “就这样。”她说,“谢谢大家。” 她鞠了个躬,下台。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低著头走路,耳朵尖红红的。 乔梅和贺奇也分別上台说了几句,都是场面话,但说得滴水不漏。乔梅讲规则,贺奇讲財务和资金,每人三四分钟,乾净利落。 大会散场之后,是入驻。 思美传媒两栋楼,东楼是大堂、会议室、创意部和媒介部,西楼是高管办公室、財务部、人事部和几个子公司。林妙妙的总经理办公室在西楼四层,走廊最里面那间,门上已经贴好了新的铭牌——“总经理 林妙妙”。 推门进去,办公室比她想像的大。 落地窗对著东楼,能看见连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办公桌是深色实木的,很大,上面摆著一台全新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摞文件夹。书架是空的,等著她自己去填。沙发区有一套灰蓝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著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 她站在办公室中间,转了一圈。 “这也太大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陈依依跟在她后面进来,手里抱著一个纸箱,里面是林妙妙从妙昊那边搬过来的私人物品——一个马克杯、一盆小多肉、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 “林总,东西放哪儿?” “桌上就行。”林妙妙指了指办公桌,“依依,你说我这个办公室是不是有点太大了?我一个人坐这么大一间,感觉空荡荡的。” “您是总经理嘛。”陈依依把马克杯摆在桌上,笑了一下,“而且这是標配。” 她正收拾东西,门被敲响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门口,短髮,穿深灰色套装,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林总您好,我是行政部的小刘,给您送过来的。”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另外,公司给您安排了司机和秘书。司机姓张,男,四十多岁,驾龄二十年。秘书是刚招进来的,叫方晴,传媒大学毕业的,今天下午报到。” 林妙妙眨了眨眼。 “还有司机和秘书?” “是的,总经理標配。”小刘笑了笑,“车在楼下地库,黑色奥迪a8,车牌尾號是07,司机隨时待命。” 林妙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等小刘走了,她把脸埋进手心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这也太夸张了吧。” 陈依依在旁边憋著笑,帮她整理书架。 第317章 准备回去摊牌 下午两点,方晴来报到了。 小姑娘看著二十三四岁,圆脸,扎著低马尾,穿一件白衬衫配黑色西裤,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框:“林总好,我是方晴,今天来报到。” 林妙妙抬头看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笑了。 “你別那么紧张,我又不吃人。” 林妙妙靠进椅背里,“你以前在哪儿做过?” “在一家公关公司实习过半年,后来在电视台做过三个月编导。” “电视台?”林妙妙眼睛亮了一下,“哪个台?” “江州电视台。” 林妙妙“啊”了一声,表情有点复杂。她想起来自己在江州电视台被挤兑走的那些事,但很快收住了,笑了笑:“那咱俩还算是个同行。” 方晴不知道这些,只是跟著笑了笑。 林妙妙跟她聊了十几分钟,问了问基本情况,然后让陈依依带她去办入职手续。 人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靠在椅背上,两只脚在地上一蹬,椅子转了小半圈。 落地窗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东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连廊上有人在走,手里拿著文件,行色匆匆的。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赵明远二十分钟前发了条消息:“办公室怎么样?” 她打字:“大得嚇人。还给我配了司机和秘书,我感觉自己懵懵的。” 赵明远秒回:“慢慢適应吧,传媒是你的专业呀。” “学校的东西好多都用不上。” “慢慢学吧,总经理。” 林妙妙盯著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她打了几个字:“行吧,江董事长说得对。”然后又刪掉了,改成:“感谢江董提携。” 赵明远回:“林总客气。” “江懂抬爱。” “滚吧你,不和你闹了。” 她看著最后回的信息,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四点半,妙昊资產的核心班底在西楼的会议室开了个闭门会。 来的人不多——赵明远、林妙妙、贺奇、乔梅、方远征、郑实。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会议桌上划出一道亮线。 赵明远开门见山:“思美这边,接下来乔梅和贺奇主抓。日常经营你们俩盯著,我不过问细节。林妙妙跟一段时间,熟悉了以后慢慢接手。” 乔梅点头。贺奇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表情是认可的。 “下一步,”赵明远把手机里的文件投到屏幕上,“祥源文化。” 屏幕上跳出一张股权结构图,密密麻麻的方块和线条,核心股东、持股比例、关联关係,全標得清清楚楚。 方远征站起来,拿著雷射笔在屏幕上画圈:“祥源文化的股权比思美分散,前十大股东加起来不到百分之三十五。只要拿下其中三四家,再加上二级市场扫货,控股权不难拿。难点在於——” 他顿了顿,雷射笔的光点停在一个方块上。 “他们手上几个老牌ip的授权链比较复杂,有一部分授权快到期的,收购之后得重新谈。还有就是文旅板块的资產比较重,现金流不太好看。”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ip授权的事,收购之前就要摸清楚,哪些能续、哪些续不了,心里要有数。文旅资產重没关係,能產生现金流就行。” 贺奇开口:“祥源的財务报表我看过,比思美乾净。但文旅板块的折旧和摊销比较大,表面上看利润薄,实际经营性现金流不差。” “那就做。”赵明远说,“方远征出方案,乔梅跟法务,贺奇盯財务。林妙妙——”他偏头看她,“你跟著看全程。从尽调到谈判,每一个环节都要跟。” 林妙妙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散会的时候快六点了。太阳已经偏西,光线变成橘黄色,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铺了一层金。 林妙妙收拾东西,把笔记本塞进包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赵明远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著手机,头也没抬:“走不走?” “走。” 两人並排往外走。走廊里没什么人了,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只有几个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林妙妙突然开口。 “昊子。” “嗯。” “我还是怎么感觉像在做梦。” 赵明远偏头看她。 “毕业没有多久,不久前还被电视台开除,现在就成了上市公司董事长、秘书、司机都配好了,现在还要去收购另一家公司。”她看著电梯门上映出来的自己——深蓝色西装,扎著马尾,看著確实像个职场人了。“你说这要是梦,醒了怎么办?” “醒了就再做一个。”赵明远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林妙妙走出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回答也太敷衍了。” “那你想要什么回答?” “不知道。”她想了想,“你就说『这不是梦,是真的』,然后我拧你一下,疼的就是我。不对,疼的是你。” “太套路了,被多少人写烂了。” “你莫名其妙说啥呢。” 转身往大门口走。赵明远跟在后面,看著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著出了旋转门。 车停在门口。 司机老张已经等在车旁边了,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皮肤有点黑,穿著深色夹克,看著挺精神。 “林总好。”他拉开车门。 林妙妙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谢谢张师傅。” 坐进去之后,她繫上安全带,掏出手机给赵明远发了条消息:“有人叫我林总我还是不习惯。” 赵明远回:“多听几次就习惯了。” 她盯著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又打了几个字:“我今天晚上回去,跟我妈摊牌。” “祝你好远,明天需要我去收尸吗?” “应该不需要,杀人犯法的。” 赵明远那边隔了几秒才回:“哦,这样呀。” 林妙妙想了想,打字:“算了,不和你插科打諢了,我想想怎么应付母上大人。”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看著窗外往后退的街景。 傍晚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 第318章 回家坦白 傍晚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林妙妙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又看了两遍,最后把手机塞进包里。 司机老张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林总,前面拐进去就到了,几號楼?” “七號楼,靠里面那栋。”林妙妙说完又补了一句,“张师傅,待会儿到楼下就可以,今天晚上不用车,你可以回去了。” “好的林总。”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保安探头看了一眼,认出是奥迪a8,赶紧把杆子升起来。 老张把车开进去,沿著小区里的水泥路慢慢往里走。 路两边停满了电动车和自行车,中间就剩一条窄缝,老张开得很小心,方向盘左打右打的。 林妙妙透过车窗往外看。 这个她住了几年的小区还是老样子—— 林妙妙忽然有点心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深蓝色西装外套,白衬衫,黑色长裤,脚上是双平底皮鞋。 她下意识扯了扯西装下摆,总觉得待会儿见到爸妈会特別彆扭。 车在七號楼前面停下来。 老张下车,绕到另一边给她拉开车门。 林妙妙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那几个旁边游玩的老太太眼睛都直了。 其中一个戴红围裙的大妈摘了老花镜凑过来看,嘴里嘟囔著:“这是谁家闺女?咋这么眼熟?” 林妙妙低著头快步往单元门走,走到一半想起来忘了交代老张明天不用那么早过来接的事情,又转身走回来。老张正要上车,看她折回来,赶紧站住。 “张师傅, 明天不用那么早过来,九点到这边就行” “没事林总,我早些过来在这边等就行,万一您需要提前用车呢。”老张笑了笑说到。 林妙妙还想说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妙妙?” 她整个人僵住了。 这一声“妙妙”她太熟了。 这是王胜男的声音,带著三分不確定、三分震惊、还有四分她暂时判断不出是什么情绪的东西。 她慢慢转过身。 王胜男有些疲惫的站在一个车旁边,自家的老车,她旁边站著林大为,还有林够够站在林大为身后,书包拖在地上,小眼神在三个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圈,一副“什么情况”的表情。 王胜男大步走过来。她先是看了看林妙妙身上的西装,又看了看她身后那辆奥迪a8,再扭头看了看站在车门边的司机。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林妙妙。”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妙妙听得出来,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这车是谁的?那个司机是谁?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林大为也跟过来了,上下打量了一下女儿,然后偏头看了看那辆奥迪。他脸上的表情比王胜男复杂得多——因为他是知道一部分真相的人,但他不知道这么快就升级到奥迪a8配司机了。 “妙妙,”林大为清了清嗓子,声音儘量放平,“你不是说今晚回来吃饭要跟我们说点事吗?” “对对对,说事。”林妙妙赶紧接话,然后压低了声音,眼珠子往那几个竖著耳朵的老太太那边瞟了瞟,“妈,咱能不能先上楼再说?这外面——”她做了个表情,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看那些大妈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王胜男顺著她的目光往长椅那边看了一眼。三个老太太立刻低头忙別的,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的。 “行。”王胜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往单元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奥迪,嗓子里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声音——像是嘆气,又像是憋著太多话说不出来。 林大为拍了拍林妙妙的肩膀,小声说了句“走吧”,然后拎起长椅上的豆腐和葱,拽著林够够跟在后面。 林妙妙回头冲老张挥了挥手,转身跟著上楼。 到了二楼,王胜男掏钥匙开门。她的手有点抖,钥匙在锁孔里戳了好几下才捅进去。门开了,她先进去,把拖鞋踢到脚边,换了鞋,然后站在玄关那儿,两只手叉著腰,等著后面的人进来。 林大为进门的时候小心翼翼地从她旁边绕过去,把带的菜放进厨房。林够够换鞋的时候偷偷拽了拽林妙妙的衣角,仰著小脸问:“姐,你是不是发財了?” “闭嘴。”王胜男说。 林够够立刻闭嘴,抱著书包跑进自己房间,关门之前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冲林妙妙比了个大拇指。 客厅里的灯开起来了。 王胜男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林大为拖了把餐椅坐在王胜男旁边,两条腿叉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看什么重要比赛。 林妙妙坐在他们对面的小凳子上。她两只脚併拢,手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说了。 从江州电视台被同事陷害开始说。一个自己组的小伙伴,为了爭取名额淘汰自己,把自己平常开玩笑吐槽电视台的一些录下来的事情,发在网上。说到这儿的时候王胜男霍地站起来,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你当时怎么不跟我们说?!”林妙妙说当时没脸说,被开除了,考研也没报,房子也租了,一团糟。 王胜男又坐回去,胸口起伏著,林大为赶紧倒了杯水塞到她手里。 然后是江天昊。 说到江天昊的时候,林妙妙的语气稍微轻快了一点。 她说江天昊卖掉了天昊小厨,还掉他爸的债,然后把初中时候买的比特幣翻出来——翻出来的时候才发现翻了上万倍。 说到这儿的时候,林大为插了一句嘴:“多少?”林妙妙说了一个数。 林大为的嘴张开了,然后他又合上了,转头看了看王胜男。 王胜男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脸上那个表情像是在听天书。 然后是他们两个开公司。 妙昊资產管理,她当总经理,江天昊当董事长。 招人,面试,一个一个挑人才。 她说的时候没用那些浮夸的词,就是老老实实地讲——讲自己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怎么学,讲面试的时候差点出糗,讲第一次看到公司帐上多了好几个亿的时候腿都软了。 王胜男听到这儿的时候把水杯放下了。 她脸上那个“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的表情已经换成了另一个表情——林妙妙判断不出来是什么,有点像她在电视上看奥运会女排比赛时候的表情,紧张里带著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然后是收购思美传媒。 第319章 邀请入职 “思美传媒?”王胜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是不是高新区那个?那个是上市公司啊?” “是上市公司。”林妙妙点头,“我们秒昊现在是控股大股东。昊子是董事长,我是总经理。”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墙上的老掛钟滴答滴答地走,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 “所以那辆奥迪a8,”林大为慢慢开口,“是你说的那个——” “公司给总经理配的。”林妙妙说,“司机姓张,驾龄二十年,公司统一安排的。秘书叫方晴,传媒大学毕业的。”说完这几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赶紧又补了一句,“我开始也觉得太夸张了,但昊子说这是总经理標配,上市公司都是这样,不是搞特殊。” 王胜男没说话。 她盯著林妙妙的西装外套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盯著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林妙妙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开口说什么,就听见王胜男轻轻地说了一句:“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林妙妙愣了一下。 “我在两边都担任总经理,妙昊给我开的是月薪三万,思美那边是月薪四万。”她老老实实说,“加起来七万。不包含奖金和绩效,绩效是按季度发的,具体多少要看运营情况,我还没拿过。” 王胜男端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林大为在旁边掰著指头算了算,眼睛越瞪越大。 他当护工一个月四千,加上偶尔接点私活,撑死了五千出头。 王胜男在俱乐部当教练一个月七千,但现在已经降到做保洁了——工资也被砍了两千,现在是五千。 两个人加起来不到一万块,他闺女一个人挣七万,是两个人加起来的七倍还多。 “你一个月挣七万?”王胜男把这个数字又確认了一遍,声音有点飘。 “嗯。”林妙妙强调了一句. 王胜男把水杯搁在茶几上,往后靠在沙发上,两只手平放在大腿上,眼睛看著天花板。她这个姿势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忽然坐直了。 “昊子?他为什么让你当总经理?他是不是——”王胜男说到一半,忽然扭头看了林大为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说”。 林大为心领神会,往前倾了倾身子,斟酌著措辞:“妙妙,爸之前去你公司看过,確实有模有样的,但是爸还是得问问——你跟昊子,你们俩,你们俩到哪一步了?” 林妙妙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爸!你別什么事都往那方面想!我们是合伙人!搭档!战友!”她说得特別快,快到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手就开始在身前乱摆了,“他让我当总经理是因为他信我,他专心搞资本运作那边不管两边公司的日常经营,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他盯著——” “信得过的人,”王胜男重复了一遍,品了品这四个字,“所有那次我们找你,你们是真的?” “咋讲不通了呢。” 林妙妙的耳根红得更厉害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不知道怎么反驳。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最近和他相处的日子,一起上下班,一起晚上一两点出去吃夜宵,哪怕就隔一顿面墙,两人却好像说不完的话,经常打打闹闹。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了两下。 “妈,我跟你说正事呢,你別老往別处扯。”回过神来转移话题道。 “这就是正事。”王胜男斩钉截铁地说,但她想了想又摆了摆手,“行行行,先不扯这个。你接著说,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林妙妙抬手拢了拢散下来的碎发,往耳后別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在给自己爭取时间。 然后她接著往下说——现在秒昊已经控股思美传媒,盘子比妙昊那边大得多,两栋楼,七八百號人其他城市七八个分部,业务线从gg到內容都有。。 “现在摊子太大了,”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爸妈一眼,“思美那边七八百號人要管,我感觉我分身也忙不过来。乔梅和贺奇那两位副总也忙得焦头烂额,所以江天昊有个提议——可以的话,也可以让您二老入职帮忙。”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王胜男正要开口说什么,林妙妙抢在前面继续说了:“妈,昊子说可以让你来当思美传媒的人事副总监,给现任的人事总监当副手积累经验,帮忙盯著人事这边。”她又转头看向林大为,“爸,你也別在那边当护工了,可以来公司当综合管理总监,给贺奇当副手。贺奇人很好,就是工作狂,你帮他分担一点。” 林大为和王胜男对视了一眼。 “人事副总监?”王胜男的声音有点不確定,“我还能做这个?”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妈,可以的,我也是从零开始学当总经理,我压力比你大无数倍好不。 ”林妙妙放轻了声音,但每个字都说得特別实在,“您干了十几年排球教练,阅人无数,管理经验比谁都多,到我们公司做人事副总监本就顺手的事。 工资起步两万,比你在俱乐部高多了。” 王胜男嘴角动了动,想绷住,但没绷住。那点笑意从嘴角漏出来了,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缝。这些天在单位受够了气,出去求职也没有找到好的单位——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从主教练变成保洁,从保洁变成彻底没事干。现在她闺女告诉她,她可以去一家上市公司当人事副总监,月薪两万。 林大为在旁边搓了搓手,看了看王胜男,又看了看林妙妙。“可是——我们全家都进公司,这不太好吧?別人会不会说咱家把公司当家族企业了?再说我这综合管理总监,听著怪嚇人的,虽然我以前也是一个公司高管,但和这比起来差远了?总感觉没有办法胜任。” 第320章 答应 “没事的,又不是把別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招进来,还有爸,你就別谦虚了。”林妙妙认真地看著他,“你做的肯定比我行多了,我都咬牙硬挺著当著这总经理呢,没事。” 林大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低著头想了一会儿——当护工的日子他確实早过够了。 换床单、倒尿盆、帮老人翻身,还要给老人情绪价值,虽然自己不贬低护工行业。但上市公司部门总结更海阔天空吗,而且女儿还是里面的头头。 “那——”林大为看了看王胜男,“行不行?” 王胜男把手往膝盖上一拍,正要爽快地拍板,忽然又把嘴抿住了。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她推开女儿出租屋的门,掀开被子,然后看见江天昊和女儿睡在一张床上。虽然那天林妙妙死活不承认两人有事,但这事儿搁在哪个当妈的心头能放下来? 她又想到了“妙昊资產”这四个字,妙和昊搁一块,那不是公司名字,那是——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肯定不单纯。 “妙妙。”王胜男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回那个审问犯人时候的语气,“你跟昊子到底什么关係,你跟我说实话。” “我跟他是战友和兄弟关係!”林妙妙说到。 王胜男盯著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嘆了口气,说了一句让林妙妙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的话:“你占便宜都占了那么多了,以后要是你们不结婚,都收不来场。” “妈——!”林妙妙差点从小板凳上弹起来,“什么占便宜!什么结婚!我们真的是合伙人和兄弟——” “行了行了。”王胜男摆摆手,“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不太信?你们自己的人生大事你们自己搞定。” “入职的事我答应了。”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得答应我。” “什么?” “第一,我去了以后不许给我搞特殊,该学就学,该干就干,干不好该挨骂就挨骂。第二——让昊子到家里来吃顿饭。” 林妙妙正要开口反驳“让他来家里吃饭是什么意思”,林大为在旁边忽然补了一句:“是该吃顿饭。我跟他爸也老没见了,上回见面还是——”他没说完,因为王胜男瞪了他一眼。 “行行行,”林妙妙站起来,两只手在身前摆了摆,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吃饭我安排。反正我们真的不是那种关係,你们见了面就知道。” “哼。”王胜男哼了一声,那一声里头的意思很明確——我看你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林大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九点了。 林够够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小声问:“能吃饭了不?我饿了。” “吃吃吃!”王胜男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转身看著林妙妙,“你去不去看看你弟?你多久没回家了?” 林妙妙走进林够够的房间,弟弟正趴在桌上画什么东西,凑近了一看,是一张歪歪扭扭的框框,下面画了几个框,最大的框里写著“老姐”。 她忍不住笑了,揉了揉林够够的脑袋。“谁教你画这个的?” “我自己想的。”林够够仰起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姐,我以后能不能也去你公司上班?” “才多大呀,一年级都还没有上。” 林够够撇了撇嘴,又低头继续画。 林妙妙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厨房里传来煎鱼的滋啦声,还有王胜男跟林大为说话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她听得很清楚。 “林大为,你之前去她公司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实话?” “我答应她了嘛——孩子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你还学会瞒我了。” “不是瞒,是——” “行了行了,我也就是嘴上说说。 说真的,我到现在还觉得跟做梦似的。就咱那傻不拉几毛,手毛脚的闺女,上市公司总经理?现实比小说不讲逻辑。” “也不能这么说,也可能是我女儿旺那个昊子,你看嘛,之前那昊子围著那个邓小琪转,然后昊子父亲破產,各种麻烦,现在天天女儿在一起,围著女儿转,然后忽然发財,肯定也有我女儿的功劳的。” “你別別给女儿脸上贴金了,也別有这种想法,不然以后肯定出事。” 沉默了一会儿。 “哼,知道了” 锅铲翻动的声音混著油花噼啪,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著,盖住了后面的话。 林妙妙站在弟弟房间门口,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她没出声,转身走回客厅,在小板凳上坐下来。她低头看了看手机,点开江天昊的对话框。 她打了三个字:“搞定了”。 那边秒回:“怎么样?” 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比预想中顺利。他们答应了,过几天办入职。还有——找个时间来我家一趟,我妈让你来家里吃顿饭。” 那边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回过来两个字。 “行啊。” 林妙妙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林够够从房间出来,探头往厨房看了一眼,又缩回来,小声问林妙妙:“姐,你看啥呢,脸上一直笑的?” “你少管,做你的专业去,不然我等下去检查你作业。” 林够够立刻捂住嘴跑回了房间,跑了两步又回头做了个鬼脸。 林妙妙靠在沙发背上,抬头看著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她在这个家里住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这边特別亮堂。 厨房里传来王胜男的声音:“妙妙,摆桌子!” “来了来了。”林妙妙站起来,走过去拉开碗柜,把碗筷一个一个拿了出来。 第321章 父母入职 第二天一早,林妙妙是被闹钟炸醒的。 她顶著一脑袋鸡窝头从床上挣扎起来,昨晚跟爸妈摊牌那股劲儿还没散乾净,整个人晕乎乎的,踩著拖鞋就往客厅里走。 王胜男正坐在餐桌前喝粥,林大为在旁边剥鸡蛋,林够够也在喝粥。 “妈,送完够够去幼儿园,我今天还送你和爸去思美传媒入职,之后你们抽空和原单位解除合同收一下尾。”林妙妙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抓起根油条就往嘴里塞,“昨天说好的事儿,今儿就办。” 王胜男端著粥碗的手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半信半疑,又掺杂著点別的。嘴上却说:“你这丫头,昨天晚上我想了一晚上,还是感觉不妥。我跟你爸都一把年纪了,去那么大的公司,能干啥,真的担心会丟人现眼给你带来麻烦,还是不去了吧。” 林妙妙咽下油条,拿手背擦了下嘴:“妈,別犹豫了,昨天晚上都说好的,我们肯定想过才会和你说的。”她顿了顿,难得正经起来,“再说了,我跟昊子都在公司,有啥事儿我们兜著,你们怕什么。” 林大为把剥好的鸡蛋搁到王胜男碗里,搓了搓手:“那行,换个活儿,换换心情。” 王胜男喝了口粥,没再说什么。 吃完早饭,林妙妙催著两人收拾。 王胜男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中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压箱底好几年没穿过了,对著镜子照了半天,问林大为会不会太正式。 林大为自己穿了件白衬衫,领子有点泛黄,怎么熨都不挺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林妙妙靠在门框上看著他们忙活。 到了楼下,那辆黑色奥迪a8已经等在那儿了。 司机老张站在车门旁边,看见他们出来,微微欠身,拉开车门。 王胜男脚步顿了一下。她看了看那辆车,又回头看了看自家那辆停在树底下的老款轿车。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坐了进去。 思美传媒总部在高新区,两栋灰蓝色的大楼並排立著,中间有条连廊。 早上九点,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整栋楼泛著一层光。 林妙妙领著爸妈走进大厅的时候,前台的姑娘站起来,笑得甜甜的:“林总早上好。” 王胜男和林大为对视了一眼。 电梯到了人事部那层,门一开,墙上掛著思美传媒的logo,走廊里舖著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响。 人事总监已经等在门口了,四十出头的女人,短髮,说话利索,一看就是个能干人。 “可把你们盼来了。这边是你们的工位,手续待会儿我让小刘带你们办,不著急。” 王胜男原本绷著的肩膀松下来一点。 她之前脑补过各种场面——被人当关係户指指点点,被人背后说閒话,被当成什么都不会的空降兵。 结果人事总监几句话就把这些全打了回去,热络得恰到好处,不显得刻意,也不让人觉得被敷衍。 林大为倒是更关注另一件事。他悄悄拉住一个路过的员工,小声问:“你们这边,中午食堂在哪儿?” 那员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给他指了路。 林妙妙把爸妈安顿好,跟人事总监交代了几句,赶紧往自己办公室跑。 她的桌上已经堆了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是业务整合方案,今天下午要开会討论。 接下来几天,林妙妙算是彻底体会了什么叫“上市公司总经理”。 七八百人的公司,组织架构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gg业务那边跟內容团队抢资源,媒介部跟创意部互相甩锅,財务那边递上来的报表三版数据对不上,行政部说要搞什么狼性文化团建——她看了眼方案,直接把那页纸翻过去扣在桌上,一个字都不想多看。 每天一睁眼就是开会、签字、协调、拍板。 乔梅和贺奇帮她顶了大半压力,但有些事必须总经理亲自来。 她一个刚毕业没有多久的姑娘,硬著头皮坐在会议室主位上,面对一群比她大一轮的老油条,脑子里的弦绷得紧紧的。 白天还好,忙起来顾不上想別的。 到了晚上,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高楼灯光一片一片的,她才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有几次实在撑不住,直接趴在桌上睡著了,醒过来的时候脖子僵得转不动,脸上压出一道印子。 但每次她加班到深夜,昊子总会出现。 他从不说什么“別太累了”之类的废话,也不会问她进度怎么样。 就是推开她办公室的门,往茶几上搁一份餛飩或者一碗粥,然后往沙发上一坐,安安静静地待著。 有时候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眉头偶尔皱一下又鬆开。 有时候她忙得太投入,半天没动静,他就咳嗽一声,把餛飩往她手边推一推。 等她处理完手头的事,他站起来,也不问累不累,就那么往外走。 她跟上,两人一起坐进车里,深夜的滨江大道空荡荡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流过去。 林妙妙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江风灌进来,凉凉的,带著水腥味儿。 一天的疲惫好像被吹散了一大半,她有时候会在车上睡著,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江景豪庭楼下。 这样的日子连轴转,一直到周五。 上午十点多,林妙妙正对著一份业务整合方案皱眉,手机叮叮咚咚响了好几下。她隨手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简讯提醒——妙昊资產那边到帐了。基本工资三万,高倍奖金十二万。加起来十五万。 还没等她消化完,手机又响了一声。思美传媒这边也到帐了。底薪四万,高倍奖金八万。 到手十七万一千。 她盯著那个扣税数字,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然后整个人往桌上一趴,捶著桌面哀嚎出声:“额的钱啊——扣了这么多税!能买多少好吃的啊啊啊!” 声音大到陈依依和方晴齐刷刷跑进来,以为她出了什么事。 结果看到她趴在那儿对著手机乾嚎,两个人在门口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正好贺奇路过,手里抱著一摞报表,脚步都没停,隔著门框淡淡丟了一句:“明年个税汇算清缴能退回来一部分,不用在办公室里哭天抢地的。” 林妙妙蹭地抬起头,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真的?贺总,你没骗我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贺奇已经走出去了,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下午记得把財务部的报表签了,別光惦记你的税钱。” 林妙妙瞬间满血復活,坐直了身子,拿手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嘴角开始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回来,失去的钱又回来了、 第322章 那一夜 那个下午她签报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方晴在旁边看著,小声跟陈依依咬耳朵:“林总今天心情是不是特別好啊?” 陈依依端著一杯新换的温水轻轻搁在林妙妙手边,笑了一下:“换你发了这么大笔工资你也心情好。” 傍晚六点刚过,林妙妙破天荒地提前收了工。 她把桌上的文件摞整齐,关了电脑,拿起包就往外走。 路过江天昊办公室的时候,推门探头进去,正好撞上他合上笔记本电脑。 他已经把桌上的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外套搭在椅背上,看样子也刚结束手上的活儿。 “走不走?”她问。 “走。”他站起来拿外套,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嘴角的弧度还没消下去,“你捡钱了?” “比捡钱还开心!”她转身往外走,步子轻快得恨不得蹦起来,蓝色的西装外套被风带起来一点点,她伸手按住,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今天必须好好犒劳自己!” 两人一起回了江景豪庭。 林妙妙进门就把高跟鞋蹬掉了,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往江天昊家的沙发上一倒,拿起手机开始疯狂点外卖。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上一家还没选完就翻到下一家,嘴里还念念叨叨的,什么“这个得点”“这个好久没吃了”“这个凑满减多便宜啊”。 烧烤、小龙虾、甜品、啤酒。 满满当当点了一大桌,最后结算的时候她自己都乐了——这哪是犒劳自己,这是把整条美食街搬回家了。 江天昊靠在沙发扶手上看她点单,手腕松松搭在膝盖上,忍不住乐了:“你这是打算把餐饮店搬空?” “那必须!本总经理第一个月工资必须花得痛快点!”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从沙发上滑下来,盘腿坐在地板上,两人各种开了一罐啤酒,碰了一下后,大喝一口,然后撕开外卖袋子的时候热气腾了她一脸,“我这周过得什么日子你知道吗——天天开会签字开会签字,脑子都快炸了。” 外卖陆陆续续送到,茶几上铺满了。 林妙妙一手羊肉串一手小龙虾,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唇上全是油光,下巴差点滴上汤汁。 江天昊靠在沙发边上,手里拿著筷子,看她吃了快十分钟,自己愣是没下筷子。她吃得太投入,像只饿了好几天的小兽,完全忘了旁边还坐著个人。 她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瞪他:“看什么看!没见过打工人乾饭啊!这叫化悲愤为食慾!” “我就是觉得,是我对总经理这个职位有误解,还是总经理也开始干苦活力?”。” 江天昊收回目光,无奈笑了,“怎么把我们林总饿成这样了?”他夹了块烤茄子,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眼睛却弯著。 这话瞬间戳中了林妙妙的苦水,她咽下嘴里的肉,又开了一罐啤酒得递给江天昊,自己也开了一罐啤酒和江天昊碰了一下,猛灌一大口,悲愤地拍著茶几:“你还好意思说!你这个甩手掌柜当得轻鬆,知道我这几天多累吗?七八百人的公司,到处都是问题,部门扯皮、业务混乱,还有人给我提什么狼性文化,我头都快炸了!” 江天昊故意装傻,仰著脖子学狼叫:“嗷呜 —— 狼性文化是这样吗?” 林妙妙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笑得整个人往后倒,靠在沙发边缘上,眼泪都出来了。连著那么多天绷紧的弦好像被这一声狼嚎给崩断了,笑得浑身发抖。 “你可別逗了!这哪里是狼,明明是二哈!”她拿纸巾擦著眼角,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又补了一句,“完了完了,你这董事长形象在我这儿彻底毁了。” 笑够了之后,又开了两罐脾气把其中一罐递给江天昊两人又大喝一口后,她靠著沙发嘆了口气,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不过说实话,要不是乔总和贺总帮我,我第一周就得趴下。七八百人的摊子太大了,我现在天天晚上做梦都是报表。” 江天昊一边独自喝啤酒,一边拿起一串烤麵筋递给她,语气带著几分戏謔:“我就这点好有自知之明,早看破自己不適合总被要求加班上班,所有委屈自己当一个老板。” 她接过麵筋咬了一口,嘴里塞著东西还不忘白他一眼:“不是,你碾压一个给你打工的打工人,能让你產生什么优越感是吧!” 江天昊放下啤酒,往后靠在沙发上,语气放轻了些:“不是,我也有自己的难处,你看我的爱情,寿终正寢了。她都已经带男朋友来江州了,哎。我现在正处在人生的迷茫区。” 林妙妙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没看她,正低头看著茶几上某个点,表情说不上难过,就是有点——空。 像一个人在某个事情上耗了好几年,忽然发现那个事情没了,倒也说不上多疼,就是空。 她脑子里闪过高中时候的画面。 这些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她把啤酒罐搁回茶几上,拿指甲弹了一下罐身,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她喝了不少酒,脸颊红扑扑的,胆子也大了。 她拿肩膀撞了他一下,嘴比脑子先动了:“迷茫什么呀,你都这么有钱了,还有什么可迷茫的。我也是单身,也没了爱情和好感对象,没有男朋友。你对我这么好——要不我便宜了你算了,给你当女朋友?” 话说出去之后,她自己先愣住了。 空气忽然之间就静了。落地窗外江面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风吹过窗纱的声音都听得见。 江天昊偏过头看她。她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嘴唇因为刚吃完烧烤泛著一层水光。她也喝了酒,眼神有点飘,像对岸的灯光全倒进去了,全被震碎了。 他倾身靠过来的时候,她没来得及往后退。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贴上了她的。 温热的。柔软。带著点酒气和小龙虾的辣味。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断了信號的电视机,全是雪花点。 本能想推开,手指却攥住了他衣领。 他一只手捧著她的脸,指腹贴在她发烫的耳根上,她整个人就软了半边,连自己什么时候鬆开了牙关都不记得了。 后来的事情像一场剪得七零八落的电影。 从地板翻滚到沙发,跌跌撞撞往臥室挪,她后背撞到门框上,闷哼了一声,他下意识拿手垫在她背后,半拉半抱把她拖进了房间。 两个人倒进被子里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重得像擂鼓,又像打雷。 她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两个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 她身上烫得厉害,脑子里糊成一团浆糊,只听得见两个人急促的呼吸。 混著压抑的喘息,贴著耳朵灌进来。每一次她都应声了,却不知道自己回的到底是什么。 然后——他停了。 在最关键的那个时刻。 第323章 第二天醒来 他的呼吸还粗重著,却硬生生剎住了,手臂撑在她身侧,低著头,喉结滚了一下。 现在不是林妙妙最清醒的时候,反正都住隔壁,一个地方上班,按他的经验她跑不了。 然后他的手指慢慢鬆开,从她腰侧移上去,拨开她被汗粘在额前的碎发,指腹顺著眉骨滑到太阳穴,最后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跟刚才所有的急切和失控比起来,这个吻安静得像深夜放在枕头边上的一杯水。 她没有力气开口,脑子嗡嗡的,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他只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压得很低,还有点哑:“睡。” 一夜就那么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到林妙妙的眼皮上。 她动了动,宿醉的钝痛从太阳穴往脑仁里钻。 嘴特別干,喉咙也干,哪哪都不得劲。她试著翻了个身,然后僵住了——搭在自己腰上的东西,是条人的胳膊。 她猛地睁开眼睛。 一个温暖的胸膛。 她的脸贴著对方锁骨,呼吸间全是熟悉的气息,清清爽爽的,没有一点菸味。 她的胳膊正搭上去,腿和对方的腿纠缠在一起,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藤蔓。 她的视线一厘一厘地往上挪,挪过那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领口敞著,锁骨上面有淡淡的、不太对劲的痕跡——再往上挪过喉结,是绷得有点紧的下頜线,最后对上了那双刚睡醒的眼睛。 昊子。 她的瞳孔猛地放大。 脑子里嗡了一声,然后一片空白。 她的视线迅速扫过自己——衬衫扣子开到了第三颗l裸了一半,头髮散得一塌糊涂。 所有画面在她脑子里疯狂倒带——对,她说了“我当你女朋友”——然后他吻她——然后从地板滚到了沙发——最后滚进了臥室——她记得自己攥住他的衣领——记得他急促的喘息———然后……然后呢?后面全是断片,像被剪掉的胶片,接不上了。 她弹起来的动作太快,头髮都甩到他脸上了,整个人往后一仰,险些从床边滚下去,手忙脚乱地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住。 被子被他拽掉了一角,露出他的肩膀,她看见那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抓痕。 她不敢深想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江天昊——”她的声音又尖又哑,抓起旁边的枕头就砸过去,“你混蛋!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枕头砸在他脸上弹开。 他抬手挡了第二下,慢慢坐起来,揉著被砸到的鼻樑骨。 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露出皱得不像话的衬衫,领口敞著,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半。 他偏头看她,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从耳根一直烧到了脖子,眼眶都红了——倒不是要哭,是又羞又急,急得眼尾都泛了红。 “你听我说。”他按住她又要砸过来的枕头,把昨天晚上能回忆起来的画面慢慢说了一遍——喝了酒,接吻了,抱在一起,差点就——但他剎住了。真正的事,没做。 她听完之后,立刻低头检查自己。 衬衫虽然皱得不成样子,但还穿著。 內衬也都在裤子也在,只是皱得厉害。 她揪著被子的手慢慢鬆开了,那口气从胸腔里呼出来,呼得长长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去半截,像卸掉了什么特別重的包袱。 “算你还有点良心……”她小声嘟囔,声音闷闷的。 可脸上的红潮根本褪不下去。 甚至从耳根蔓延到了脖子,衬衫领口露出来的那一片皮肤都泛著淡淡的粉色。 她脑子里全是那些断掉的画面回马灯似的不停转,越想越害臊,恨不得把头埋进被子里再也不要抬起来。 接下来的场面,说不出的尷尬。 两个人各自起身,背对著背整理衣服。 她低头扣衬衫扣子,扣了好几次都没扣上,手是抖的。 他从衣柜里拽出一件乾净t恤胡乱套上,动作很快但耳廓那一片也不太对劲。 林妙妙躲进卫生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用凉水往脸上拍。 镜子里的她脸红得跟高烧似的,脖子和锁骨上有一小块印子,说轻不重,也说重不轻。 她抬手指碰了一下,又碰到烫水似的弹开,脑子里那个念头像锤子一样哐哐砸著她的脑仁: 她居然说要当他女朋友,还接吻了,还躺了一整夜。 她刚才还看见了他锁骨上那个不明不白的痕跡—— 这次和那次乌龙可不一样了。 完了。 革命友谊变质了。 她磨蹭了很久才从卫生间出来。 出来的时候故意低著眼,视线绕开他,盯著茶几上的空啤酒灌,盯得特別认真。 江天昊已经换好了衣服,t恤加长裤,坐在沙发上。 看见她出来,他抬眼看她,表情不是平日里那种插科打諢的轻鬆,也不是酒后那种粗重的失控。 是认真的,认真到让她心里发虚。 “妙妙。”他开口了,声音还有点残余的哑, “昨晚的事,虽然有酒后的渲染,但我是认真的,如果可以的话,我们现在就在一起吧。” 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心跳骤然加速,嗡嗡的耳鸣声从耳根往上爬,指尖掐进了手心。 她张了张嘴,第一句话没能说出口,卡在喉咙里半秒,才硬撑著用最不当回事的语气衝出来:“你这是和我表白吗?” ”不然呢。” 她低下头,拿脚踢了踢地毯,地毯下面蹭出一点木质地板的光泽,踢了两下才停住,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心里乱得跟被猫挠过的毛线球似的,一团糟。 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的碎片,从接吻到拥抱到躺在床上的画面,还有他锁骨上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淡红色抓痕。 她的脸又烧起来了。 江天昊看著她。 看著那綹头髮从她耳后滑下来遮住半张脸,连耳廓都是红的。 他弯了下嘴角,没往前一步,也没再多说,只是把语气放得很轻很轻:“没关係。你慢慢想。你都打上我的印记了,和我同在一个床上两晚了。不管怎么样,我都在。” 林妙妙不敢抬眼睛接他这句话。 她的嗓子眼像哽了团棉花,平时什么话都往外倒的人,这会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慌乱中抓起沙发上自己的包,头都顾不上回,脚下生风似的衝到了门口,拉开门就往外躥。 逃窜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那一秒,走廊里响起拖鞋声,啪嗒啪嗒,然后又是开门声. 然后“砰”的一声,对面2101的门关上了。 江天昊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偏头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 床上被子还乱著,枕头东倒西歪,一半搭在床沿上。 很好的一个开始。有些东西,撕开窗户纸就別想再糊回去了,跑不掉的。 第324章 聊天最近情况 林妙妙把自己摔进被子里,脸埋进枕头,闷了好久。 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一遍一遍地回放昨晚的画面——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她没躲。她攥住他衣领的时候,也没鬆手。 她甚至记得自己怎么回应的,记得他锁骨上那道淡红色的抓痕,记得他的呼吸声粗重地灌进耳朵里,热得发烫。 她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那一面贴著脸。 还是烫。 手机震了好几下,她不敢看。 万一是他发的怎么办? 她爬起来,光著脚踩在地板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喝完了,又倒了第二杯。第二杯喝到一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浑身的神经都被什么东西拨了一遍,余震还在。 她把杯子放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坐到沙发上,站起来,又坐回去。 最后她拿起手机,划开屏幕。 没有他的消息。 她说不上是鬆了口气还是有点失落。然后她点开邓小琪的对话框,打字: “小琪,怎么了,最近怎么样?”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过了几秒又翻过来。 手机震了。她赶紧拿起来——是邓小琪。 “不太好。”邓小琪发了三个字,后面跟了个嘆气的表情。 林妙妙正想问她怎么了,邓小琪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餵?小琪?”林妙妙接起来,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去厨房又倒了杯水。 邓小琪的声音隔著电话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憋著一肚子话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妙妙,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完別骂我。” “你说。”林妙妙端著水杯窝进沙发里,把腿蜷起来。 “我跟西舟吵架了。”邓小琪说。 “啊?为什么?”林妙妙坐直了,“你们不是一直挺好的吗?他来江州陪你,多好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邓小琪的声音忽然大了,像是憋了太久终於找到了出口:“哎,你知道吗,他前两天陪我去话剧团,结果被沈导认出来了。沈导你知道吧?很厉害的那个,老挑我毛病那个。他居然认识西舟,说看过西舟的毕业大戏,特別欣赏西舟。』” “然后呢?”林妙妙问。 “然后沈导想让西舟演一个主要角色。之前演那个角色的演员腿摔了,打石膏,至少三个月不能上台。沈导说让西舟顶上,说句原话——『这是救场,也是机会,你接不接?』” “这不是好事吗?”林妙妙喝了口水。 邓小琪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好事?你听我说完——他拒绝了!” 林妙妙差点呛到:“为什么?” “因为没钱。”邓小琪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从来没在邓小琪身上听过的东西。 不是单纯的生气,是生气底下压著一种说不出的委屈,“他说他要拍网剧,说有片酬。那个网剧叫什么来著——反正就是那种,你懂的,网大烂片。 他说他家里条件一般,不能一直耗在话剧上,得赚钱。” “人家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吧。”林妙妙放下水杯,用手指在沙发上划拉著什么图案,“他家確实——” “可是那是话剧!是舞台!是表演系的人挤破头都想要的机会!”邓小琪的声音开始抖,“妙妙,你知道吗,我在话剧团待了这么久,天天被骂,天天被挑刺,分了两个角色,你知道什么角色吗?两个角色,两个加起来只有两场戏的角色!” 她说到这儿声音已经有点哭腔了,但硬撑著没哭出来,喘了口气继续:“可是他呢?沈导直接给他主要角色,他不要。他不要——还有另外一个主要女角色,一个十六岁的姑凉,导演居然觉得我不是最合適的吗。然后找了一个三四十岁的演,我和西舟吐槽,他居然在导演那边,还是那个角色自己演会演的很累。我就这么不堪吗。” 林妙妙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还在电视台的时候,被那个同事陷害,录了她吐槽电视台的话发到网上,然后她被开除。 那时候她也觉得憋屈,也想问“为什么偏偏是我”。 邓小琪现在的感觉,大概差不多。 “你说,”邓小琪声音低了些,像是在问林妙妙,又像是在问自己,“他为什么就不能理解我呢?我跟他说了无数遍,话剧比网剧好一万倍,他的房租我可以来付。 钱不是问题,站在舞台上,灯打在你身上的时候,那种感觉。网剧能给吗?话剧是艺术,你懂吗。” “我懂。”林妙妙说。其实她不完全懂,但她听得出来邓小琪有多在乎。 林妙妙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手指无意识地捏著沙发布。 她印象里邓小琪和李西舟在一起的画面——机场里她扑过去,他稳稳接住,两个人抱在一起,甜的能齁死人。不到半个月,就吵架了。 之后又是吐槽抱怨了一段。 然后给自己台阶下。 “妙妙,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邓小琪的声音软下来,像是忽然被抽走了那股盛气凌人的底气,“我想让他在舞台上,觉得那样才是对的。可是他跟我说那些,我又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没错。他家庭毕竟是普通家庭。” “这个,”林妙妙斟酌著措辞,“我觉得你们俩都没错。你想让他演那个话剧角色的出发点不是自私的,你觉得自己觉得好的东西也会对他好。他想拍网剧赚钱也不是没追求,每个人站的位置不一样,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邓小琪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我还是很难受。”她说,声音哑哑的,“我觉得我们离得越来越远了。他明明那么有天赋,沈导亲口说的,不是客套。可是他寧愿去拍那种低质量网剧,也不愿意演能让他发光的东西。发光不好吗?” “可能他现在最想要的不是发光吧。”林妙妙低声说到。. “不跟你扯了,”邓小琪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声音稍微轻快了一点,“跟你说了这么多,我好像没那么堵了。妙妙,谢谢你。”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那我先掛了,今天下午还有排练。” “加油,小琪。” “嗯。你也是。”邓小琪顿了一下,“对了,你最近怎么样?工作还行吗?” 林妙妙愣了一下。她说“还行,挺好的”,说完自己都觉得假。但她总不能说“我昨天晚上差点把公司董事长睡了把。 第325章 林母林父就职 掛了电话,林妙妙又窝回沙发里。 窗外的阳光从早上变成了中午,又从中变成了午后。 光线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在地板上划了一道斜斜的光。 她看著那道光线,看著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悠悠地飘。灰尘飘得很慢,一粒一粒的。 她和邓小琪说的那些话,说別人一套一套的,说到自己就全乱套了。 她把水杯搁在茶几上,杯子磕出清脆的一声。那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特別清楚,像敲在心口上。 从高中到现在。第一个画面,他在学校食堂帮她刷卡,她自己也不记得卡里没钱了,他二话不说掏出自己的卡拍在机器上。 第二个画面,她跑步跑不动了,他都跑完了几圈了还在旁边陪著跑,说这样都有动力,然后跑完就瘫在地上喘。 第三个画面,她哭了,他没问她为什么哭,就递过来一包纸巾然后坐在旁边打游戏,打得特別烂,故意让她在旁边笑。 她一直以为那是兄弟,好像不是。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早就习惯了他的存在,从高中到现在。 只是这种习惯太深了,深到她已经分不清那是习惯还是別的什么。 她说他们是兄弟,说了这么多年,说到自己都信了。 但他最近变了,她也变了。 那些打打闹闹底下多了別的,每次他靠太近,她心跳会变快。 他说那些不经意的正经话的时候,她会不好意思。她开始在意自己在他面前是什么样子,以前从来不在意。 她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凉水打在脸上,她抬起眼睛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擦了手跑过去拿起来。 不是他。是工作群里的消息,贺奇发的,问她明天那个gg业务的整合方案能不定下来。 她回了个“好的贺总我明天早上看”,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到公司高管了,很多私人世界已经不能算私人时间了。 不是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失落。 王胜男这辈子没坐过这么舒服的办公室。 人事部在思美传媒西楼三层,朝南,落地窗占了半面墙。 窗外能看见高新区那栋最高的写字楼和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 窗台上摆了一排绿萝,有人专门按时浇水,叶子油绿油绿的。 她的工位靠窗,桌上摆著一台全新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人事总监前两天发给她的一摞员工手册。 她翻了两天,记了半本笔记,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和岗位。 思美传媒在江州总部有七百八十多人。 比她在俱乐部带过的那些排球队姑娘多了快一百倍。 “王姐,这个月入职的新员工培训方案您看一下。”人事专员小刘抱了一摞资料过来,放在她桌上,又补了一句,“总监说您之前当教练,最懂培训这块,让您多费心。” 王胜男把资料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培训流程、考核標准、试用期评估——这些东西她以前从来没接触过。 但她带队伍带了十几年,她知道怎么教人,知道怎么激励人。 剩下的就是学,一边学一边问。 她知道自己什么不懂,也不怕问。 旁边几个年轻的人事专员比她小一轮,她张口就叫“老师”。 开始那几个人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发现她是真的虚心想学,態度就自然了,有问必答,有时候还主动凑过来跟她討论方案里某个细节怎么处理更好。 “王姐,你之前真的是排球教练啊?”午休的时候,小刘端了杯咖啡过来,眼睛里是那种小姑娘对大姐姐才有的好奇。 “是啊,干了十几年。”王胜男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眼睛。 “那你怎么会来这边做人事?” “我闺女让我来的。”王胜男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她想著毕竟是母女,不可能上班时解除这种掛关係吧。而且也很难隱藏关係也没有必要,乾脆大大方方的说出来。 “你闺女也是我们公司的?” “总经理。”王胜男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个东西,是那种你努力了半辈子发现孩子比你走得还远,说不清楚是高兴还是感慨的东西。 小刘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林总是你女儿?!” “嗯。”王胜男喝了口水,把水杯放回桌上,动作很轻,“刚开始我也觉得跟做梦似的。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那份培训方案,上面有她用红笔做的標註,一个一个问题写得很清楚。 她手指按在纸面上压了压边角,然后重新推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开始一个一个往上录入。 键盘敲得不太利索,但很认真,每一下都很使劲,像要把那些年丟掉的劲头全找回来。 她不知道江天昊为什么让她来做这个副总监。她猜得到一部分原因——帮林妙妙分担压力,毕竟是自己人。 但她觉得不全是这个。 那个年轻人每次见到她,都客客气气的。不是那种刻意的客气,是那种很自然的,像本来就该这样的客气。 林大为的工位在综合管理部,东楼一层。 第一天上班贺奇把他带到工位上,交代了三件事:后勤物资台帐、办公设备报修流程、还有各部门的协调錶。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但最后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有事问旁边小李,他是公司老员工”。 林大为看著桌上那摞厚厚的台帐和报表,一条一条的设备报修记录,密密麻麻的部门协调錶,还有三份等著签字的採购申请。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把袖子捲起来了。 他这辈子干过太多活儿了,很轻易上手。 管物资有库房,进进出出,大到电脑伺服器小到一支笔一卷厕纸一样一样盘点。 设备报修也有一整套线上流程,提交—审核—派单—验收—归档五个环节套下来,比护工那会儿想的复杂。 下午三点,有个部门打电话过来,说印表机坏了,工单提交了两天没人接。 林大为掛了电话,没等维修师傅,亲自去那层看了一眼。 印表机卡纸,他擼起袖子打开后盖,把卡住的纸一点一点拽出来,手指头还被裁开的纸边划了道小口子。 他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甩了两下手,看印表机重新运转起来正常吐纸,从头到尾没嚷嚷。旁边的小姑娘递了张纸巾过来,他接过去擦了擦手说“没事没事”。 回到工位以后他把维修响应流程画了张草图,圈出几个拖延最多的节点,准备下周找贺奇聊一聊能不能把派单和验收之间加个超时提醒的机制。 下午五点多,贺奇路过综合管理部,看见林大为还在工位上翻台帐,面前摊了一大摞表格。 他走过去,林大为没注意他。 他站了一会儿,林大为也没发现。直到他咳嗽一声,林大为才抬头。 “林总监,”贺奇推了推眼镜,声音还是那种很平很稳的调子,“之前那份后勤预算表,你看得怎么样?” 林大为一听“预算表”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老实说他还在认条目,几项大额採购名目对不上,又不好打肿脸充胖子当场说看完了。 他张了张嘴正琢磨怎么接这句话,贺奇已经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了。 “没关係的,刚开始看都会觉得乱。”贺奇把林大为面前的那摞表格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手指沿著栏目標题一行一行往下划,一个字一个字解释,“这一块是採购计划,这一块是实际支出,偏差率在这里看。你把每个月的偏差率拉一条折线图出来,就能看出哪些部门预算报得准、哪些部门年年多报。” 林大为听著,掏出小本子记。 他写字慢,贺奇也不催,等他记完了才往下说。 林大为抬头看了他一眼——戴眼镜,鬢角有点白,说话跟机器一样精准。 但他说“没关係的”那三个字的时候,没有那种施捨的客气,是真的很平淡地在说一件事。 林大为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看著冷,但骨子里是个好人。 下班的时候,林大为把笔记本合上。 本子已经记了满满大半本,封面是他自己写的“综合管理部工作笔记”。 他把笔夹进本子的皮筋里,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但心里不累,这份工作真的很体面。 第326章 工作与躲藏 赵明远坐在办公室里,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办公桌划出一道亮线。 他面前的屏幕上一份接一份跳出祥源文化的尽调报告——財务数据、ip授权清单、文旅资產明细、股东结构分析,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铺满了三个显示器。 方远征在会议桌对麵摊开一摞材料,雷射笔的红点在屏幕上画了个圈:“祥源文化几个老牌ip,《全职高手》部分版权、《豌豆笑传》、还有张家界《魅力湘西》的运营权,这几个东西占比不小,但整体盘子不大。 前十大股东加起来不到百分之三十五的持股,二级市场再扫一部分货就能到安全线。” “文旅那边的资產情况。”赵明远问。 “凤凰古城、黄龙洞加起来年客流两百多万,这两年门票收入在往下走,但现金流没断。”贺奇把一份报表推过来,“折旧和摊销占了大头,利润表看著薄,经营性现金流不算差。我们如果拿下来,重新做ip和文旅的协同,空间有。” “难点在授权链。”乔梅翻开法务那部分,语速很快,“《全职高手》的授权链有两层转授,上一层授权到期之后能不能续还在谈。 《豌豆笑传》相对乾净,但授权范围只限中国大陆,排掉了东南亚和北美。要全拿下来得新签。” “那管理层那边。”赵明远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接触了两个小股东,一个愿意出,一个在观望。”方远征把雷射笔放下,“前十大里至少有三家有可能谈下来。加上二级市场,控股权问题不大。但速度得快,文旅板块的旺季在下半年,拖到最后成本只会更高。” “那就同步推。”赵明远说,“方远征出收购方案,乔梅跟法务审授权合同,贺奇盯尽调和资金。分三条线,不互相等。管理层有犹豫的小股东,把收购价格往上提一个点,让他签字要快。时间卡在下周三之前。” 会议室里的人各自埋头记了。 贺奇收报表的时候又看了赵明远一眼——这个人全程没翻文件,但刚才说的每一个数字,都跟方远征那份材料里標红的关键数据一模一样。 他也不知道这种东西是怎么记住的。 散会之后,赵明远把贺奇留下来单独聊了几句。 “思美那边怎么样?”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常,像是忽然想起来的。 “运营正常。”贺奇重新坐下,“业务线在整合,创意部和媒介部协调比以前顺畅,预算审批流程已经走顺了一半。管理层基本稳下来了。”他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语气从匯报切换成了另一种更接近私人的频率,“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赵明远等他继续说。 “江总,林总这几天状態不太对。”贺奇没绕弯子. 赵明远没说话。他看著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收购方案,眼神没移开。 “我知道了。”他说。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但他把数据页拉回来之后,盯著同一个格子看了好几秒,眼珠子没动。 贺奇没再多说。他站起来,收走了桌上的报表。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明远已经重新看回了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但没打任何一个字。 晚上赵明远回江景豪庭的时候,在电梯里翻了一遍林妙妙今天发的消息。 工作群里她回了几条,都是关於明天会议的事,语气正常,措辞也正常。 但私聊框是空的。他盯著那个空白的歷史聊天界面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电梯到了,他走出去,走廊尽头2101的门缝底下没有透光。 他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2101那边安安静静的,没有电视声,没有脚步声,连马桶冲水的声音都没有。 他回到2102,也没开大灯。 干坐著在沙发上坐了半小时,茶几上什么也没收拾。 窗外江面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跟平时一模一样,但今晚看著有点碍眼。 第二天下午,思美传媒西楼会议室,业务整合周会。 林妙妙提前十分钟到的。她把文件摊开,笔记本电脑打开,会议议程摆在左手边,水杯放右手边。 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写了三个字“gg业务”。 方晴坐在她后面一排,开著录音笔,手里也拿著个本子隨时准备记。 乔梅和贺奇坐在她两侧,创意部总监和媒介部总监面对面坐著匯报上一周的执行进度,两边说话都有点火药味儿,但总体还算收敛。 林妙妙听著,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她记到一半抬起头想跟乔梅说句什么,余光扫到会议室门口——然后她的笔停住了。 赵明远推门进来。 他没什么声响,进来之后拉了把椅子坐在靠门的位置,翘起腿,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拿文件,也没有摊开任何东西。 他就那么坐著,像是来旁听的,目光很自然地扫过会议室一圈,落到她身上的时候停了一瞬。 然后用那种很平常的语气说:“继续说。” 林妙妙低下头。 她盯著笔记本上的字——“gg投效比环比下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那股“环比下降”后面跟著的数据是多少,赶紧翻到前面的表格,找到那个数字,往文件上面打了个箭头標记,笔尖戳在纸上戳得挺重。 乔梅正在说创意部和媒介部协调的事,声音压著火:“陈总监,上次敲定的排期表到你这儿拖了三天,你在群里说没有收到——后台审批日誌里显示你周三就点开了。三天,什么邮件发出去对方也看到了。” 赵明远听完点了点头,声音不高:“让两边重新排一个时间表,参照前两周实际完成节点。排期迟到三次换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又扫过来,看了林妙妙一眼。 “林总,你怎么看?” 林妙妙的笔尖顿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会议室里的灯光很亮,他坐在门边暗的那一角,逆著光。 她迅速把目光移回到面前的议程上,声音儘量放得正常:“这个事情我下来再跟陈总监和李总监单独对,把排期的事做个专门的小会,不占用大家时间。” 赵明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林妙妙把笔握在手里,指节用力攥著,笔桿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轻轻转了一圈。 她偷偷呼了口气,气呼得很轻,怕被旁边人听见。 然后她又伸手去端水杯,手腕沉了一下,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水。 她端杯子的动作遮掩过去了——但是乔梅看见了。 她看见了林妙妙端起水杯之后忘了放回去,就那么悬在空中,悬了大概两秒才放下。 第327章 正果 散会之后,赵明远先起身出去。 他经过林妙妙座位的时候脚步没停,只留了一句“大家辛苦了”。 林妙妙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整理得特別慢,一页一页对齐,把所有的角和边都对得整整齐齐,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对那么久。 等全部人走了她才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包里,动作有点急,拉链拉了两下没拉上。 陈依依在旁边轻手轻脚地收拾录音笔和会议纪要,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 走廊里,乔梅和贺奇並排往外走。 乔梅走了快大半条走廊,压低声音朝贺奇那边侧过身子:“贺总,你感觉没有,林总和江总肯定发生啥了。” 贺奇推了推眼镜:“我是cfo,不便评论人事。” “得了吧你。”乔梅斜了他一眼。 “而且,”贺奇继续往前走,步履保持均匀节奏,“这种事,外人也没法插手。” 两人走出去,走廊里安静下来了。 方晴落在后面,在会议室门口追上陈依依。 她把录音笔揣进兜里,小声问了一句:“依依姐,江总是不是欺负林总了?” 陈依依停下脚步。 “別想了,”她轻轻把方晴往电梯那边推了推,声音压得很平,“有些事比『欺负』复杂多了。” 晚上。 林妙妙把自己关在2101里。 窗帘拉了一半,江对岸的灯光从另一半窗户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斜斜的橙黄色的光。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摊著一份从公司带回来的文件,但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然后门铃响了。 她整个人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门铃又响了一声,然后是赵明远的声音隔著门传进来:“林妙妙,开门。”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茶几角,疼得齜牙咧嘴的,顾不上揉,垫著一只脚蹦到玄关。 手按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白t恤,运动短裤,一只脚光著一只脚踩著拖鞋。 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她把门拉开。 赵明远站在门口。 他换了件深灰色的t恤,头髮应该刚洗过,还带点潮。 他一只手撑著门框,另一只手指尖垂在身侧,没往里迈,就站在门缝外面看著她,打量了她一下。 “你干嘛躲著我。”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很平,没有责怪,就是很平地在说一个事实。 林妙妙的手还攥著门把手,指节泛白。 她低头看著自己踩在地板上的光的那只脚,大脚趾微微抠著木纹,抠了两下就停了。 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她知道不能再跑了。 走廊里声控灯灭了,暗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之间的那一点点距离。 “我……”她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赵明远没说话。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有客厅里的光从她身后漏出来,打在他的侧脸上,半边明半边暗。 “我不知道怎么转变身份。”她说,声音有点哆嗦,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你明白吗?我一直跟別人说你是我的合伙人、我最好的兄弟、我的战友、我什么都说是就是不敢往那边想——可是那天晚上之后我发现我根本骗不了自己了。” 赵明远看著她。 看著那綹头髮又从耳后滑下来遮住半边脸,看著她的睫毛抖得跟蝴蝶翅膀似的。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两只脚踩在玄关的地毯上,离她就隔著不到半步。 “那就试试看能不能走下去。”他说。 这一瞬间这两个人的每一个破绽都是对方造成的。 什么身份、什么战友——那些东西不是被推倒的,是它自己碎的,哗啦一下,碎得乾乾净净。 窗户纸碎了你也没法再糊回去。 林妙妙低著头盯著他t恤领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嗓子眼挤出来:“要是走不下去怎么办。” “走不下去再说走不下去的。”他看著她,“但现在別跑了。” 他伸出手,动作不快,指尖擦过她的手背,然后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手很凉,他的掌心很热,两根拇指轻轻绕过去圈住她的手背。 她低头看著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他。 眼眶还红著,但眼睛里有一个光点在晃,像江面上被风吹碎的那片灯。 “江天昊。”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他没接这个茬,低头看著她的手,用自己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那种触感像小时候脚踩在沙滩上第一层浪漫上来。 然后他用力把她往怀里一拽。 林妙妙没防备,整个人撞进他胸口,鼻子磕在他锁骨上,闷哼了一声。 她抬手在他后背上锤了一拳,声音闷闷的从牙缝里挤出来:“轻点儿你会死啊。” 他没鬆手,下巴搁在她头顶,闻著她头髮里那股洗髮水的味道——。 她的手指先是攥著他的t恤下摆,力道一点点松下来,从攥变成了环,从环变成了十指扣在他后背上。 耳朵贴著他的胸膛,听见他的心跳声很重很快跟打雷似的,那种擂鼓一样、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的心跳。她自己的心跳也很重很快,两个频率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他怀里仰起头,眼睛又红又亮。 她咽了一下口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蹭完了用那双还带著水光的眼睛看著他,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他能听见:“那试试。” 然后她自己先笑了,那个笑容打著转地升到眼角,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已经弯上去了。 赵明远低头看著她笑,自己也没绷住,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深,鼻樑上全是褶子。 他低下头想要亲她的额头,被她拿手背挡了一下。 她用手背挡在他嘴唇前面,一本正经地说:“等一下——我们先说清楚,我还是总经理,你还是董事长,在公司不准拉拉扯扯,不准当眾——你笑什么!” 他没回答,抓住她挡在面前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按下去,露出掌心,低下头在她手心里落了一个吻。 她的手指条件反射地蜷了一下,指尖蹭到他的下巴。 她缩了一下,但他握著没松。 手心里的触感温热柔软,贴著皮肤纹路渗进去,顺著血管往上走。 她的脸慢慢泛起一层红,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晕开层层递进的那种红。 安静了很久。 窗外江面上有艘游船拖著一道白线慢悠悠开过去,船灯照亮了水面又暗下去。 客厅里钟錶滴答滴答走得很小心,那种静只属於两个人互相看著对方又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的时候。 他鬆开了她的手,把她散下来挡住脸的那綹头髮別到耳后,手指擦过她的耳廓。 她的耳朵很烫,比刚才他握著的那只手还烫。 这次他没喝酒,她也没喝酒。 两个人摔进被子里的时候她的后脑勺陷进枕头,他的手指穿插在她的手指之间,十指交扣按在枕边。 她的另一只手攥著他肩胛骨的位置,指甲嵌进他后背的皮肤里。 屋子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照得所有线条都变软了。 她闭著眼睛,睫毛在抖,嘴唇微微张著,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他低头亲她的额头,她往他脖侧那边躲了躲,急促的呼吸打在他锁骨上,全是热的。 他声音哑得厉害,低低地叫“妙妙”,她回应他的时候嗓子眼里像含著水。 然后两个人贴在一起,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指甲掐进他后背,掐得特別用力。 他低头亲她眼角,亲那一小片湿润的皮肤。等了很久,就一次。 之后就那么躺在一起。 他的胳膊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胸口贴著她后背,隔著一层薄汗。 她的背贴著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时候胸腔微微起伏——那点起伏推著她的背,推著她整个人像小船拴在缆绳上在水面轻轻晃一下又靠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横在自己腰上的那条手臂,拿指甲轻轻划过他手腕內侧那一条淡青色的血管,划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捏了捏他的指尖。他的手指条件反射地蜷了一下,没醒,但那根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时候自动缠上来了,缠得很轻,像藤蔓缠住树枝。 窗外对岸的灯还亮著。 第328章 差距 邓小琪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天。 “舞台是会发光的,李西舟。不是灯光的问题,是你在上面站著的那个瞬间,整个人都是亮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也是亮的,亮得他不敢多看。 那是他在三天的反覆沟通里唯一记住的东西。其他的——什么“钱我可以帮你付”、什么“网剧没有艺术”——他选择性忽视了,因为他知道那些话里有真心的期盼,也有一点点不太公平的判断。 但那个关於“发光”的说法,他没法反驳。 他到江州话剧院看过邓小琪排练。 她被安排在一个很边缘的位置,总共两场戏,台词加起来不到二十句。 可她在台上走位的时候,那种专注感,像整个舞台都是她的。 他知道她最近一直被导演挑刺,那种从校花到边缘角色的落差他比谁都能理解——因为他自己也是从被导演看好却被现实砸醒的人。 他把合同放下了,翻出手机里沈导发的那条消息。消息还在,原封不动—— “西舟,那个角色还给你留著,再考虑一下。舞台需要好演员,虽然酬劳不高,但不会辜负你的时间。” 他把这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打了几个字,刪掉,又打,又刪。最后他打了个电话给邓小琪。 电话响了好几下才接。 邓小琪刚排练完,背景音是剧院走廊里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西舟?怎么了?你是不是要跟我说——”她没说下去,像是怕听到答案。 “我签了。”李西舟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邓小琪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高得有点破音:“真的?” “真的,”他说,“合同已经给沈导了。 那个网剧我推了。”他顿了顿,“你说得对,有些东西,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网剧什么时候都能拍,但沈导的戏不是什么时候都有。 还有——”他停了一下,“我不想让你觉得我选了一条容易的路。” 邓小琪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瘪下去了,像是憋了好几天的担心终於被这句话给戳破了。“李西舟你知道我多怕你今天说你要走吗。我都想好了,你要是真去拍网剧,我就天天去片场探班烦死你,烦到你后悔为止。” 她说著说著就笑了,但笑声里有那种鬆了口气之后才会有的东西,透明的,颤颤的。 掛了电话,李西舟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他把网剧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在“乙方自愿放弃”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笔跡很用力,最后一笔把纸都划破了。 江州话剧院的排练厅和邓小琪刚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墙上贴著几幅过去演出的大幅剧照,有些卷了边,用透明胶带重新贴过。 邓小琪现在已经不会去数那些剧照里有多少张出现了沈导的脸,但每次路过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扫一眼。 李西舟第一天正式进组的时候,邓小琪从化妆间跑出来接他。 她头髮还夹著发卡,戏服外面套了件开衫,踩著一双旧的帆布鞋,在台阶上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快步迎上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她伸手把他歪掉的领口正了正,他低著头让她整理,嘴角弯了一下。 有一天下午休息的时候. 李西舟在排练间隙刷到那条新闻的——他靠在排练厅的墙根上休息,浑身是汗,戏服领口那块儿已经洇深了一个色號,他解了领口的一个扣子,一边扇风一边隨手翻手机。 財经类推送他本来不怎么看,但“林妙妙”三个字让他手指停住了——这篇新闻的主角,好像有点印象。 他把屏幕凑近些,看完整段才停下来,又从头看了两遍。 然后他拿著手机,跨过排练厅地上乱七八糟的垫子和道具箱,在角落里找到邓小琪。 她正坐在那把旧木椅上,手里攥著半瓶矿泉水,刚跑完位,脸上脖子上全是亮晶晶的汗。 “小琪,你看这个新闻上说的是不是你闺蜜?” 邓小琪接过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眉头先是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瞳孔放大了,嘴唇抿起来。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才落下去,拇指在“最强毕业生”“昊秒集团总经理”“祥源文化董事长”这几行字上划过去,划了两遍。 新闻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林妙妙穿著深蓝色西装,站在某个签约仪式的主席台上,旁边是江天昊。她的头髮扎起来了,脸上的表情是邓小琪从没见过的——不是那个高中时候嘻嘻哈哈的样子,也不是在出租屋里蓬头垢面的样子。 邓小琪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了。她用手背把它重新点亮。 李西舟在旁边感慨:“你闺蜜真厉害,这才毕业多久就当上两家公司的掌门人了。我朋友转发给我看的,业界评价还挺高,说这次收购祥源文化的动作很大,把几个老牌ip整合得特別漂亮。 人家这毕业答卷,也太嚇人了。” 邓小琪点了点头,点头的幅度很小,像脖子后面有根弹簧在把她往后拽。 她说了句“是呀”,声音有点飘,落到地上就散了,像是从別人嘴里借来的。 她把手机还给李西舟,手指收回来的动作很快,快到手机在她指间滑了一下差点掉了,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接住,那个动作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她低头整理戏服的动作很熟练——把腰上的系带解开了重新系了一遍,又拍了拍裙摆上看不见的灰。 她打理这些的时候手指是稳定的,但呼吸早就散成了一小口一小口的短气,她自己都能听见那种又细又促的声音。 “挺好的,”她念叨著,声音压在嗓子底下,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旁边人听,“挺好的。” 但眼里的光明显暗了几分,差距越来越大了。 第329章 早上醒来 林妙妙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搭上去的时候摸到一片温热的皮肤,手指头顿了一下,脑子还没开机,身体已经先认出来了——这个触感,这个心跳的频率,还有呼吸打在她额头上那种熟悉的气息。 她睁开眼。 他还没醒。 睫毛微微垂著,眉心很舒展,嘴角甚至有一点点往上翘的弧度,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他脸上划了一道窄窄的光,把皮肤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下巴上冒了点胡茬,嘴唇有点干,睡著的样子跟平时那个运筹帷幄的江总完全不搭边。 林妙妙盯著他看了几秒,心跳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她想起昨天晚上——不是那些让人脸红的画面,是后来的事。 她洗了澡出来,他已经把床单换了,脏的那套塞进了洗衣机。 她站在浴室门口头髮还滴著水,他拿了条干毛巾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就开始给她擦。 动作很轻,一点一点地把水分吸乾,毛巾换了好几个角度,像在伺候什么珍贵的东西。 后来她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窝在沙发里看了会儿电视。 电视放的什么她完全没印象,就记得他的体温隔著衣服传过来,稳稳的,像一座不会熄灭的炉子。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著的,只记得他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说了句“我能自己走”,他回了句“我知道”,但步子没停。 想到这里,林妙妙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伸手,用食指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 胡茬有点扎手,刺刺的,她缩了一下又伸回去,多摸了两下,像在確认这个东西是真的。 他的眼皮动了动。 她赶紧把手缩回来闭上眼睛,动作快得差点把自己闪到。 闭了两秒又觉得不对——她为什么要装睡?又不是第一次了,昨天晚上该乾的不该乾的全乾了,现在装什么纯情少女? 她睁开眼的时候,正好对上他刚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从迷糊到清醒用了一秒不到,然后里头就浮上来一层笑意,懒洋洋的,像猫晒太阳那种。 他也没说话,就那么看著她,看得她耳朵开始发烫。 “早。”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带著刚睡醒那种黏糊糊的质感,尾音往下掉,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吐出来的。 林妙妙吞了下口水。“早。”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那个笑来得莫名其妙——有什么好笑的? 但就是停不下来。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直抖;他伸手揉了一把她后脑勺,头髮被他揉得乱七八糟,她抬起头瞪他,但眼睛里全是笑,根本瞪不出凶样。 “笑什么笑。”她先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先笑的。” “我笑你睡觉流口水。” “我没流。” “流了,流了好多,枕头都湿了。” “那是你的。” 林妙妙被噎了一下,然后拿枕头砸他。 他抬手挡了一下,顺势抓住她手腕,不重,但她也挣不开。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著,她瞪他,他看她,过了几秒她先绷不住了,嘴角又开始往上翘。 “鬆手。” “不松。” “我要上厕所。” “那也不松。” “江天昊你有病吧!” 他笑了,鬆了手。 她蹭地坐起来,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t恤领口歪到一边,整个人像刚被龙捲风颳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锁骨下面那个淡红色的痕跡还在,昨晚洗澡的时候就看见了,当时还对著镜子嘟囔了一句“这人属狗的吧”。 她赶紧把领口拽正,动作快得像在掩盖什么犯罪证据。 他靠在床头看著她忙活,嘴角那个弧度就没下去过。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床边深呼吸了一下,那个呼吸的时间很长,像在做什么重大决定。然后她转过身,弯下腰,在他下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真的很快,快到她自己的嘴唇都还没感觉到温度就弹开了。 “早安,男朋友。”她说。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说得特別清楚。 说完耳朵根就红了,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她不敢看他,转身忍著一点点小疼痛一步一趋往卫生间走。 赵明远坐在床上,抬手摸了一下被她亲过的下巴。 那个位置还有她嘴唇的余温,一点点的,很快就散了。 他笑了一下。然后靠回枕头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几秒,嘴里无声地动了动——好像在重复那三个字。 “男朋友。” 他念了一遍,觉得有点好笑,又说了一遍,“男朋友。” 他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下,品出一点不太真实的味道。 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然后是林妙妙含混不清的嘟囔,不知道在骂谁。她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和死党江天昊在一起,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从来没有想过。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收拾完了出门。 电梯里林妙妙站在他左边,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下面是条深灰色的阔腿裤,头髮扎起来了,露出一截脖子。她正低头翻手机,看工作群里的消息,眉头微微皱著。 赵明远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偏头看了她一眼。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门开了,她先走出去,步子很快。 他跟上去,走在她左边,两个人肩並肩。 司机老张已经等在车旁边了,看见他们过来,拉开后座车门。 林妙妙弯腰钻进去,赵明远跟在她后面。 坐定之后她继续翻手机,他靠在座椅上,手搭在膝盖上。 车开出去之后拐了个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她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赵明远的手从膝盖上移开,落到了她腰后。 不是搂著,就是搭在那儿,手指鬆鬆地贴著她腰侧的衬衫布料,没什么力道。 林妙妙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正看著窗外,表情很正常,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没躲。重新低头看手机,但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都没打开任何东西。 车停在思美传媒大楼门口。两个人下车,並排往里走。 旋转门转过去之后是大堂,地面是大理石的,擦得能照出人影。 前台的姑娘看见他们,站起来说了声“江总早、林总早”,声音甜甜的。 林妙妙点头笑了一下,赵明远也点了一下头。 第330章 入主祥源 然后两个人从前台面前走过去。 那一眼,前台小姑娘看得真真切切——赵明远的手从林妙妙腰后滑过去,在她腰侧停了一瞬,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才收回去。那个动作特別快,快到如果不是专门盯著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前台小姑娘专门盯著看了。 她等两个人走远了,立刻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三个数字。 “餵?方晴?我跟你说个事儿——”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妙妙站在电梯按键旁边,赵明远站在她身后半步。 电梯往上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跳到十二楼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你刚才是不是摸我腰了?” “没有。” “我感觉到你手了。” “你感觉错了。” “你少来。”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 走廊里有几个员工路过,看见他们出来,点头打招呼。 林妙妙端著总经理的架子,点头微笑,步伐稳得很。 赵明远走在她旁边,表情也很正常。 但方晴在走廊尽头看见了。 她看见林妙妙往前走的时候,赵明远的视线一直落在她后脑勺上。 那个目光不是隨便看看,是从头到脚扫过去然后停在一个地方,像在確认什么东西还在。 方晴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等两个人过去了才抬起头,掏出手机给陈依依发消息:“依依姐,真的在一起了,我確定了。” 陈依依秒回:“证据?” “江总看林总的眼神.。” “……你这个证据我也是服了。” 方晴发了个“你不懂”的表情包,把手机揣回兜里,抱起文件往会议室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两个人的背影已经拐弯了,但她总觉得空气里还留著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就是甜得齁得慌。 上午十点,林妙妙在办公室处理文件。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人应就推开了——公司里敢这么干的只有一个人。 赵明远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 他在她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说话。 林妙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签字。 “什么事?” “好事。” “你每次说『好事』的时候都没好事。上次你说『好事』,第二天我就多了三场面试。上上次你说『好事』,我连开了四个小时的会。” “那这次是真的好事。” 他把文件袋推过来。林妙妙放下笔,拆开,从里面抽出一摞文件。 第一页抬头写著“股权转让协议”,她没看懂。往下翻了翻,看到了“祥源文化”“股份比例5%”“转让方江天昊”“受让方林妙妙”这些字眼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五千字写不下了,按照大纲部分继续创作,保持口语化和不规则节奏,减少过於完美的句式。下面继续—— 她盯著那个5%看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在算。祥源文化市值多少来著? 上次听方远征提过一嘴,好像四五十个亿?5%就是——她掰著手指头,嘴微微张著,眼睛越瞪越大。 “两个多亿?”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高到办公室外面走廊里都听得见。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差不多。” “差——差不多?!”林妙妙把协议往桌上一拍,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了,“江天昊你疯了?两个多亿你给我?你说给就给?你当是发红包呢?” “不是给你,是转让。”他纠正道。 “有什么区別!” “一个是白送,一个是有法律效力的白送。” 林妙妙被他这句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两只手叉著腰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趟。 赵明远的视线跟著她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到左,像看网球比赛。 “我不能要。”她停下来,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太贵重了。真的,昊子,你对我好我知道,但这个是——这不一样。这是股份,是钱,是——我拿了心里不踏实。” “这是礼物。”赵明远说,“也是你的新战场。” 林妙妙愣了一下。 “思美这边让乔梅接手吧,过些天你去老贺带一些精英去祥源文化那边,钱到位那边收购的差不多了,就差我们这边派人签合同入主了。”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她,“祥源文化盘子比思美大几倍,两千多人,七个度假区,上千间客房。你去当董事长,手里没股份,怎么服眾?” “那也不用5%啊!0.5%就够了,0.5%也是——” “我这个人你也知道,”他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篤定,“要送你就送最好的,不送次的。” 林妙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低下头,看著那份协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张上,那上面的字她其实没看清几个,但“受让方林妙妙”这六个字她看得特別清楚。 她的名字旁边是他的签名,笔跡很稳,一笔一划的,不像签合同,更像在写什么承诺。 她的眼眶红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抬起头看著他。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有点哑,“怎么老这样,这次更过分,两个多亿——” 赵明远站在她身后,. 窗外高新区的全景铺在眼前,写字楼、高架桥、绿化带,一层一层往远处延伸。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签了吧。”他说,“到时还要去祥源那边开全员大会。” 林妙妙转过身,眼眶还红著,但眼睛里的光很亮。 她走回桌前,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手在抖,但每一笔都签得很用力。 第331章 就职 签完了她把笔帽盖上,抬起头看他。 “江天昊,你以后要是对我不好,我拿著这5%的股份跟你对著干,你信不信?” “信。” “那你还这么相信我?” “我们七八年老哥们了,这点我还是相信的,我也相信我会对你很好。” 林妙妙瞪著他,瞪了好几秒,然后嘆了口气。“你这个人,真的是——” 她没说完。因为她发现自己想不出一个词来形容他。 说他大方,太轻了。说他疯,太表面了。 说她不知道怎么说,但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要溢出来。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你,昊子。” “不用谢。” “我说正经的。” “我也是正经的。”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步子很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响,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 赵明远跟在她后面,看著她的背影。 一个普通的周一. 下午两点,祥源文化总部。 一栋大楼比思美那边气派不少,大堂挑高足有三层,顶上掛著巨大的水晶吊灯,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全员大会放在二楼的大会议室,平时是用来开年度总结会的,能坐四五百人,今天挤了六百多,后面站了几排,走廊里都有人。其他一千多人在各个分会场看直播,屏幕连屏幕,信號一层一层往下传。 林妙妙站在后台,手心全是汗,这次是他主持大局,不像之前有昊子兜底。 她今天换了套衣服——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色真丝衬衫,黑色西裤,脚上是双五厘米的黑色高跟鞋。 头髮扎得很紧,一丝碎发都没有,口红涂的是豆沙色,比平时正式了好几个度。 赵明远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紧张?” “不紧张。”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手心给我看看。” “不给,別闹。” 他笑了,没再问。 前面主持人已经开始介绍了,声音透过音响传过来,嗡嗡的,听不太清说了什么,但最后一句她听清了——“下面有请祥源文化新任董事长,林妙妙女士上台讲话。” 掌声响起来。从主会场涌出来,穿过走廊,从分会场的音响里传出来,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地涌过来。 林妙妙深吸一口气,走出去了。 舞台上的灯光很亮,亮到她走上台的瞬间眼前白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她站在讲台后面,手扶著台面,等眼睛適应那道光。 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第一排坐的是管理层,第二排是各部门负责人,后面是小组成员。 她看见了贺奇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戴著眼镜,表情很认真。 看见了乔梅在更后面一点的位置,冲她点了点头。 掌声慢慢停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从麦克风里传出去,在整个会场里迴荡。 “各位好,我是林妙妙。”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去,又传回来,有一点延迟,听著像回音。 “从今天起,我降辞职思美总经理正式出任祥源文化的董事长。”她顿了顿,“说实话,站在这儿之前我挺紧张的。这是一个两千多人的上市公司。” 她顿了顿,手心还在出汗,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我接手祥源文化,不是来当官老爷的。我是来干活的。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度假区的运营要提升,ip的转化要加强,文旅和內容的协同要做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我不给你们画大饼,也不说什么虚的。我就说一句——跟著我干,我不会亏待你们,要知道钱,我们妙昊是不缺的。” 台下的掌声比刚才大了一倍。 她鞠了个躬,然后再多人的见证下籤好合同约定,下台。 走到舞台侧边的时候,赵明远站在那儿。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她手腕上轻轻碰了一下。就一下,温热的,很快就离开了。 她的手心还是湿的,但心跳稳了。 贺奇是当天下午被召到办公室的。 林妙妙的办公室在祥源文化总部顶楼,朝南,落地窗正对著高新区的天际线。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任命文件,贺奇坐在对面,眼镜片上反射著电脑屏幕的光。 “贺总,”林妙妙把文件推过去,“我想请你出任祥源文化的ceo。” 贺奇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没马上说话。 他推了推眼镜,翻到第二页,从头看到尾。 然后抬起头,看著林妙妙。 “林总,这个位置,你应该找一个有文旅操盘经验的人。” “你是最合適的。”林妙妙说,语气比平时认真得多,“你有財务背景,比谁都会算帐。你在思美那边跟了我那么久,知道我怎么做事。而且——”她顿了一下,“我信你。” 贺奇又推了推眼镜。 “行,都答应你。” 贺奇点了点头,拿起笔在任命文件上签了字。签完他把文件放回桌上,站起来,跟林妙妙握了手。 “林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贺总。”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总,你跟江总的事,公司上下都知道了。” 林妙妙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这个——” “这是好事,有情人终成眷属。”贺奇说. 林妙妙坐在椅子上,用手扇了扇发烫的脸。扇了两下自己都觉得好笑——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脸红什么? 她想起贺奇刚才说的那句话——“公司上下都知道了。” 这才几天? 她掏出手机,给赵明远发了条消息:“贺奇说公司上下都知道咱俩的事了,是不是你出去说的?” 赵明远秒回:“我没有必要吧?” “那他们怎么知道的?” “你猜。” “我不猜。” “那你別问。” 林妙妙盯著那个回復,气得想把他拉黑。但她想了想,又笑了。 算了,知道就知道吧。又不是见不得人。 她放下手机,拿起桌上那份贺奇签好的任命文件,又看了一遍。然后翻开桌上的文件夹,开始处理今天没看完的报告。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把文件的边角照得发亮。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下周要去齐云山考察,七个度假区的第一个。赵明远说陪她一起去,坐高铁,到那边住两晚,把每个点位都走一遍。 她在日历上记了一笔,然后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嘴角弯了一下。 第332章 工作顺带旅游 车子刚拐进齐云山景区那条盘山道,林妙妙的胃就开始翻腾。 有点晕车和紧张 她盯著平板电脑上的度假区台帐,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入住率、单房成本、餐饮毛利率、员工流失率——每个数字都像一个小锤子,敲在她太阳穴上。 七天,七个度假区,上千间客房,两千多號员工,这些都是她的人了。 “第三季度凤凰湖度假区单房成本涨了百分之十二,採购经理说是食材涨价——”她手指在屏幕上划拉著,嘴里念叨的声音越来越小。 “林妙妙。” “——但隔壁同样规模的民宿单房成本只涨了三个点,这个缺口对不上,肯定有猫腻——” “林妙妙。” 她抬起头。 赵明远一只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把平板从她手里抽走了。 “你干嘛——” 平板被他扣在仪表台上,屏幕朝下。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窗外是层叠的青山,云雾缠在山腰,阳光穿过竹叶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眼里有笑。 “这里很美,”他说,“你已经在盘山路上待了快半小时了,看都没往外看一眼。” 林妙妙张了张嘴,想懟回去,但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车窗外。 然后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齐云山不高,但山形很秀,一座连著一座,青绿色的山脊线在云雾里时隱时现。山坳里藏著几户白墙黛瓦的人家,炊烟细细的,风一吹就散。 盘山路两边是竹林,竹竿子密密匝匝的,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山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著一股子说不清楚的味道。 不是城里那种空调味,也不是江边的水腥味——是竹叶、泥土、还有一点点野山茶混在一起的气味,凉丝丝的,吸进去感觉肺都乾净了。 她趴在车窗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不吭声了。 赵明远没说话,重新握稳方向盘。 车子在盘山路上拐了个弯,山坳里露出一角灰瓦,紧接著是整片民宿群——白墙黛瓦,两三层的矮楼,错落在山谷里,木质栈道把每栋楼串起来,栈道两边是茶园和竹林,有几个客人正坐在院子里喝茶,一只狗趴在石板路上晒太阳。 “这也太好看了吧。”林妙妙的脸几乎贴在了车窗玻璃上。 “平板上的数字还香吗。” 她回头瞪了他一眼,但没绷住. 车子开进度假区大门,刚停稳,一个穿白色衬衫的中年男人就小跑著迎上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四五十岁,圆脸,头髮有点稀疏,额头上全是汗,一看就是在太阳底下站了好一会儿。 “林董、江总,一路辛苦了!我是齐云山度假区的运营经理,姓何。”他伸手跟林妙妙握了一下,又赶紧去握赵明远,然后回头介绍身后几个人,“这是我们客房部的小李,餐饮部的阿芳,还有保安队的陈师傅。 房间都收拾好了,您二位是先歇会儿,还是——” “直接看,”林妙妙说,“趁现在光线好,先把核心点位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乾脆,跟刚才在车里趴车窗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何经理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看起来很年轻的女董事长说话这么利索,赶紧点头,在前面带路。 赵明远弯腰从车里把她的笔记本电脑和笔记本拿出来,夹在胳膊底下,跟了上去。 第一站是山顶观景台。 石阶挺陡的,窄得只能一个人走。 林妙妙穿的是双平底鞋,但石阶上有青苔,踩上去有点滑。她走了没几步就出汗了,碎发贴在脸颊上。赵明远走在她后面,步子放得很慢,她每上一步他都停一下,她身子晃的时候他抬手在她后腰托一把,力道很轻,托完就放下来。 就这么一路走上去,託了七八次,她没回头,他也没说话。 到了观景台,林妙妙双手撑著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腰—— 整座度假区铺在脚下。 青山一重一重往远处推,推到天边跟云搅在一起。 竹林和茶园在山谷里舖开,风吹过去的时候竹叶翻过来,银绿色的,像水面上的波光。几栋白墙黛瓦的民宿错落在山谷里,有炊烟从某个院子里升起来,细细的一根,慢悠悠地往上飘。 “这个视角好,”林妙妙掏出手机拍了三张,然后扭头问何经理,“山顶缆车什么时候修的?” “去年五月。” “客流量怎么样?” 何经理正要开口,赵明远已经走到观景台另一边,跟客房部的小李聊上了。 “冬天入住率多少?散客和团客的比例?平均住几天?”他问得不快,声音不大,但每个问题都扎在要害上。小李一开始还有点紧张,答了两句就放鬆了,拿出手机翻数据。 林妙妙远远看了他一眼,继续追问何经理缆车的运维成本和日均客流。 他们在观景台站了不到半小时,把山上几个核心点位的运营数据摸了个大概。 林妙妙负责问服务细节和客户体验——缆车排队最长等多久、雨天有没有备用的室內活动、亲子房有没有配儿童拖鞋——赵明远则盯著財务和管理漏洞,直接翻台帐,看採购单,问到后面何经理的汗都快把衬衫浸透了。 下山的时候林妙妙走在他前面,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刚才翻台帐,看到什么问题了?” “採购单上缆车配件价格比市场价高三成,同一个供应商用了两年没换过。”他把她的背包往上提了提,“这事回头让贺奇来查。” 林妙妙眯了一下眼睛。 她掏手机记了一笔,然后继续往下走。 下午走访山间民宿集群的时候,太阳已经从正头顶偏西了。 民宿区藏在竹林深处,一栋一栋的独立小院,每栋都有自己的名字——什么“竹语”、“云棲”、“山月”——林妙妙站在一栋叫“听风”的小院门口,往里看了两眼,然后蹲下来,盯著院子里铺地的青石板。 第333章 相处 何经理不知道董事长蹲在那儿看什么,紧张地凑过来:“这个石板是本地采的,有年头了——” “缝里长草了,”林妙妙指了指青石板缝隙里冒出来的几根杂草,“清理一下,客人住进来看到这个会觉得没人打理。花不了多少钱,但你省这几块钱,客人下次就不来了。” 何经理赶紧记下来。 赵明远靠在小院的竹篱笆上,跟民宿老板聊天。 民宿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本地人,嗓门大,说话直来直去。 “江总啊,我说实话,咱们这地方风景是好,但推广跟不上。 网上的照片拍得没实际好看,来的客人都是老客带新客,靠口碑,太慢了。” “有没有联繫过外面的营销团队?” “联繫过啊,报价太高,上面不给批。” 赵明远往林妙妙那边看了一眼。 她正蹲在地上研究院子里的石灯笼,头髮散了一綹在肩膀上。 他回头跟民宿大姐说了句“下个月会统一调整营销预算”,然后走过去,在林妙妙身后站定。 “这灯笼呢?” “这个好看。”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到时候咱们江景豪庭那边的阳台也放一个。” “你阳台上已经有三盆绿萝快养死了。” “那是你没帮我浇水。” “那是你的绿萝。” “我的就是你的。”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根肉眼可见地泛了红,赶紧转过身往茶园那边走。赵明远跟在后面,嘴角收都收不回来。 茶园里的茶树齐腰高,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的,深绿色的叶子上泛著一层油亮的光。 几个採茶的阿姨挎著竹篓在田埂上走,看见他们来了,笑著打招呼。 林妙妙被一株野山茶吸引住了。山边长出来的野山茶,开得正盛,花瓣是白的,边缘带著一点点粉,花蕊金黄金黄的。 她踮脚想去够,够不著,再踮高一点,脚下踩著碎石滑了一下—— 赵明远一只手抓住她胳膊,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一折,把花枝折下来递到她面前。 “小心扎手,”他说,“茎上有刺。” 林妙妙接过花枝,低头看花,指尖刚好碰到他的掌心。 他的手还没收回去。 她的手也没移开。 茶园里的风穿过茶树叶子吹过来,带著一股淡淡的茶香。 採茶阿姨的歌声从山那边飘过来,隱隱约约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调子。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个人身上。 他先开口:“还有几个点没看?” 她回过神来,把手收回去,低头闻了一下野山茶。“还有两个民宿集群和温泉区,得在天黑前看完。” “走吧,”他说,然后走在她左边,保持半步的距离。 傍晚六点多,他们走完了所有点位。 林妙妙坐在民宿餐厅里,鞋蹬掉了,两只脚缩在椅子上,一边扒饭一边在本子上记东西。 饭是当地特色——笋乾烧肉、清蒸白鱼、一碟野菜炒蛋,米是山里的新米,粒粒分明,嚼著有股甜味儿。 窗外虫鸣响起来了,先是一两只,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整片竹林里全是虫鸣,密密层层的,像一张网铺天盖地地罩下来。林妙妙吃了两碗饭,把碗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 “吃不下了,”她说,“但还想吃。” “你每顿都这样。” “那是因为每顿都好吃。” 赵明远把她碗里剩的半条鱼夹过来,吃了。 她看了一眼,想说“那是我吃过的”,但看他吃得自然,就把话咽回去了。 吃完饭她回房间休整,洗了个澡,换了件轻薄的开衫,头髮吹了个半干,窝在床上继续翻台帐。 翻到第三页眼皮就开始打架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手机震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在梦里。 震了好几下她才摸到手机,眯著眼睛看屏幕——赵明远发了条消息:【来阳台,看星星。】 她爬起来,拢了拢开衫,推开阳台门。 晚风迎面扑过来,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山里的夜晚跟城里完全不同,空气里带著竹叶和泥土的湿润气,远处山涧流水的哗哗声隱隱约约的。 赵明远靠在栏杆上,仰头看著夜空。听见门响,他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位置。 她走到他旁边,抬头—— 然后她倒吸了一口气。 夜空澄澈得不像话。 星星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大的小的,亮的暗的,银河横跨天际,像被人打翻的碎钻洒在了黑丝绒上。 山脚下的民宿亮著几点灯火,暖黄的一小团一小团,跟天上的星星遥遥对应。 “这也太夸张了吧,”她趴在栏杆上,仰著头,声音被夜风吹散了,“感觉跟假的似的。” “第一次见?” “嗯。”她伸手指著天空,“那三颗排成一排的是猎户座吧?太漂亮了。” 赵明远侧过头,看著她。 月光把她的侧脸轮廓勾出来——额头、鼻樑、嘴唇、下巴,线条柔和但很清楚。 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飘在耳边。 她眼睛里映著星光,亮得跟碎银子似的。她没看他,正专心致志地数星星,嘴唇微微张著,像个小孩进了天文馆。 他心里动了一下。 “林妙妙。” “嗯?” “把你头髮別到耳后。” “啊?”她转过头来,抬手胡乱拨了一下头髮,“干嘛?” “刚才那綹头髮挡著你脸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指把碎发別到耳后,別完了又觉得他这话莫名其妙。“你半夜叫我看星星就是为了管我头髮?” “不是,”他说,“就是想看看你。” 林妙妙的手指停在耳边,忘了放下来。 夜风吹过去,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响了两声。虫鸣忽然近了一拍,然后又远了。 她低下头,手指从耳边滑到栏杆上,指甲在铁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这人,”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说话怎么没头没尾的。” 他没回答。 第334章 久来的约饭 邓小琪这边。 正在围著一起排列 现在是邓小琪在中间自信的表演。 “停。” 沈乔华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剪刀,咔嚓一下剪断了她所有的念头。 邓小琪僵在原地,面具还扣在脸上。 排练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旁边几个候场的演员全低著头,谁都不敢往邓小琪那边看。李西舟坐在角落里,手里攥著剧。 沈乔华坐在中间座子上盯著邓小琪。 “邓小琪,你干什么呢,你打算带著这样的面具,演精灵!” 邓小琪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这是我的一个构思。我感觉它能帮助到我” 沈乔华无语的说道:“它怎么能够帮助到你。” “因为……因为我很难想像自己是一个可怕的精灵。戴上这个面具,我就能——就能找到那种感觉。” 沈乔华无语的被气笑了:“所以你按照渔夫和魔鬼里边的那个魔鬼来詮释这个角色?” 邓小琪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 “是的。”她说。 沈乔华深吸一口气。那个吸气的动作很长,然后他慢慢呼出来. “行,”他说,“行。以后等你演一千零一夜这种儿童剧的时候,再用这种方式詮释吧。我不需要你这样的表达。” 指著邓小琪脸上的面具:“把面具拿下来。有问题吗。”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从沈乔华嘴里蹦出来,硬邦邦的,砸在地上能听见响。 邓小琪咬著下唇,手指慢慢移到面具边缘。 “没问题。”她说。 声音小小的,像被人踩住了喉咙。 沈乔华坐回椅子上,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把剧本往桌上一扔。纸张砸在木桌上,啪的一声,在空旷的排练厅里迴荡了好几秒。 “从头来。”他说。 排练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八点钟时,排练室只有李西舟和邓小琪。 邓小琪抱怨到:“我是按照剧本的发展想像的,剧本上提示你真可怕,我当然按照可怕来演” “儿童节,嘖,这导演真损。” “你说这导演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李西洲安慰道:“你就別想这么多了,他不喜欢你,给你角色?不用你不就得了。” 『那可能是因为我妈妈』 “你们帮你找了人,他驳不回面子?笑话,他是谁呀,他又不吃你们剧院的饭,你这么个小事他要什么面子呀。” “不是就好,哎我现在该怎么办,怎么做都不对,我现在感觉什么都不会了” 李西洲吐槽到“你本来以为你自己会很多吗。” “那我好歹是表演课代表.” “姑娘,那时大学,在你们十几个人力,现在翻盘了不做数了,不是谁都是天才,一出场就出彩,得慢慢来,磨练磨练 演技,方案一个不行就再来一个唄。。” 邓小琪被说的哑口无言。 ~~ 钱三一在房间里里坐了好久。 窗帘拉著,屋里黑沉沉的。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汪汪的,把他的眼窝照得更深了。 他盯著屏幕上的那篇財经新闻,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 林妙妙。 照片拍得很清楚,她站在签约台上,穿著深蓝色西装,头髮扎起来了,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她旁边站著江天昊。 钱三一靠在椅背上,把自己的脸隱进暗处 手机屏幕暗下去了。他又按亮。 往下滑,评论里全是“95后最强毕业生”“商界金童玉女”“校园到婚纱”——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光还是从缝里漏出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条窄窄的亮线。 他该说句什么。说对不起。说我错了。说你还好吗。 可他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因为导师的跳楼给自己重大打击,把他最爱的人扔在机场的,是他自己。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看到她追过来把眼睛闭上的,也是他自己。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离他不到一米,他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敢。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不敢看她的眼睛。 群里静悄悄的。 四个人的小群,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年前,邓小琪发的“新年快乐”。 后面跟了两个表情包——江天昊跟了一个,林妙妙也跟了一个——他没回。 他不敢在群里说话。 他点开邓小琪的对话框。 上一次私聊是三年前,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 【小琪,在吗?想问一下,妙妙最近怎么样?】 刪掉。 【小琪,妙妙她——】 刪掉。 【小琪,对不起打扰了,我就想问一下妙妙她最近好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悬了好久。 还是鼓起勇气按下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邓小琪回消息的时候刚洗完澡。头髮用毛巾裹著,水滴顺著脖子流到肩膀上,她一手扶著头髮一手划开手机,看到“钱三一”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 她知道林妙妙和江天昊在一起了。 也知道钱三一当年做了什么。 她坐到床上,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一只手擦著头髮一只手打字。打了几个字刪掉,又打又刪掉,打了七八次最后只发了一句:【妙妙挺好的。】 她已经知道了林妙妙现在和江天昊在一起了,他们过得很幸福,神仙眷侣,真的啥也不缺了,很让人羡慕,但邓小琪心里总感觉有些不舒服,以前她把江天昊真的当朋友哥们相处的,哪怕知道对方一直在追自己,但真的不太合適。但现在他和自己闺蜜在一起了,又感觉好像一个属於自己的东西被闺蜜抢走了。 然后他们还顺势而起了,现在做的很不错。虽然自己很爱自己现在的男朋友,但说实话和现在的江天昊比不了,比不了一点,这才是让自己的难受的,还有看到以前四人小伙伴里各方面比较垫底的两人现在过得这么幸福虽然很为他们开心,但也总有些莫名的別的想法。 种种原因,发完信息之后她又鬼使神差的补了一句:【对了,三一,你现在怎么样了,之前发消息一直不回,我们都好久没聚了,需不需要我在群里喊一声,大家一起吃个饭吧。】 钱三一那边,看到这个信息,沉默了很久,还是回復到:“可以呀,我这边还好,可以聚聚” 很快,沉寂一年的四人小群里弹出了邓小琪的消息。 【各位!好久不见啦!下周六有空吗?一起聚个餐吧~】 后面跟了个猫猫蹦躂的表情包。 钱三一几乎是秒回:【我在江州,有空。】 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林妙妙正窝在沙发上翻下个度假期的人员安排表。 看到群消息提醒,她划开屏幕,看到“钱三一”三个字,第一反应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再按亮,看著那两行消息,来回看了好几遍。 赵明远从厨房出来,端著两杯水,看见她那个表情,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小琪在群里约饭。” “还有呢。” “钱三一说他在江州,有空。” 赵明远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杯子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叮。 他坐到她旁边,没说话,拿起手机翻了翻消息,看完之后把手机搁回茶几上,靠回沙发。 “你这么想的。” 林妙妙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贴著手机壳边缘,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著。 她想起那个机场夜晚,她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在机场坐了一夜,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 她到现在都记得机场那个冷——不是温度有多低,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怎么裹都裹不住。 她回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每次手机响她都心跳加速。每次微信提示音一响她就立刻拿起来看——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等的那个人欠她一个解释。等了很久,等到自己都忘了当初在等什么,等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后来就不等了。不等了之后,日子反而好起来了。 邓小琪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妙妙!你可不能不来啊!】 【我们都多久没聚了——】 【昊子你也一起来!別假装没看见——】 【我都安排好了!就下周六!你俩必须到!】 林妙妙盯著那些消息,抿了抿嘴唇,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转头看赵明远:“要不还是去吧。就一顿饭,很快结束。” 赵明远看著她,她的眼睛里有犹豫,有那根还没拔乾净的刺,但也有一种別的东西——一种想彻底翻篇的意思。 他的手搭在她肩上,拇指在她锁骨上方轻轻按了按,然后揉了揉她的头髮,很轻。 “都听你的。別委屈自己就好。” 林妙妙在群里打字:【好,下周六见。】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钱三一正拿著手机对著那个对话框发呆,看到林妙妙三个字蹦出来他整个人坐直了,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打出一句“好的,周六见”。打完自己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胸口那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堵得慌,可他不敢抱怨。石头是自己搬来的。怨不得別人。 赵明远放下手机,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拿出手机。 林妙妙靠进沙发里。看著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灯罩里积了点灰她以前没注意过。 她以前只盯著远处那根刺,一直盯,盯得眼睛酸胀,从没留意身边的光。刺自己掉了,光还在。 她偏头看了一眼赵明远。 他正低头翻手机,额前的头髮垂下来遮了半只眼睛,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什么。她伸手把那綹头髮给他拨上去,指尖蹭过他的眉骨。 “干嘛。”他头也没抬。 “你这髮型特別像一个人。” “谁。” “我男朋友。” 他笑了一下,放下手机,把她往怀里揽。 她没挣,窝进去,闭著眼睛听客厅里钟錶滴答滴答走。 下周六的饭局会怎么开头怎么收场她不知道,但她不慌了。 人这辈子有些结不一定非要解开,有时候绳子自己烂了就散了。 散掉之后看什么都不再是死疙瘩——就是那么一根褪了色的旧绳子,该扔就扔。 第335章 相聚 周六下午五点,林妙妙在衣帽间里站了快二十分钟。 她翻了翻衣柜左边那排西装,又翻了翻右边那排裙子,最后挑了件雾霾蓝的针织开衫,里面搭了件白色吊带,下身是条深灰色的阔腿裤。不算正式,但看著很舒服。 她对著镜子照了照,把头髮散下来,又觉得太隨意了,抬手扎了个低马尾,扎到一半又拆了。 “你到底要折腾多久。”赵明远靠在衣帽间门框上,手里拿著手机,已经等了她十分钟。 “你別催,女孩子换衣服,你懂得,包容包容啦。” “行吧,这么讲究,你是不是准备艷压你小姐妹呀。” 林妙妙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才不是呢——我不知道该演哪个版本的自己。” 她最后还是把头髮散下来了,只別了一边到耳后。 口红选了豆沙色,涂了一半又擦掉,换了个更淡的,接近唇色那种。 赵明远站在旁边看著。看著她折腾来折腾去。 “你看什么看,嘻嘻。是不是被迷住了。” “在看一个臭不要脸的。” “切,又不是打扮给你看的,我打扮给自己看的。”她把口红往包里一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我这样可以吧?” “可以。”他伸手把她肩膀上那根掉下来的头髮拈掉,“走吧。” 没有喊司机开车,自己开的车,车子往市中心开,快到餐厅那条路的时候堵了一会儿。周六晚上,商场门口全是车,停车场转了两圈才找到车位。 林妙妙下车之前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自己都笑了:“哎,有包袱了。” “没事,应该的。”赵明远锁了车,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没挣。 餐厅在商场顶楼,是个私房菜馆,门口种了一排竹子,灯光暖黄黄的。 邓小琪定的位,包间在最里面,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墙上掛了几幅水墨画,看著挺雅致。 林妙妙走到包间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邓小琪的声音,尖尖的,带著笑——“你说他们到了没呀。” 她推门进去,包间里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邓小琪坐在圆桌对面,旁边是李西舟,两个人挨著坐,邓小琪的手搭在李西舟胳膊上。 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碎花连衣裙,妆容精致得跟要去走红毯似的。 钱三一坐在她们对面,隔了好几个座位。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摆著一杯茶,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他最先看见林妙妙。 那个瞬间,他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杯子悬在半空中停了大概一秒,然后慢慢放回桌上。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闭上了。 邓小琪第二个反应过来,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妙妙!你可算来了!等你好久了!” 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林妙妙一遍,目光在她身上那件雾霾蓝开衫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你现在这气质,太有感觉了吧。” “嗯呢,准备打扮过得。”林妙妙笑了一下,鬆开赵明远的手,跟邓小琪抱了一下。 邓小琪抱完她,转头看赵明远:“昊子,你的变化真大,你现在这派头,上市公司老板就是不一样啊!刚才在门口我还以为谁家霸道总裁来了呢。” 心里却感慨,真的物是人非,变化太大了,以前总围著自己转的小伙伴已经慢慢远离了自己,以前对他不怎么感冒,现在感觉,哎。 “別闹。”赵明远笑了笑,往林妙妙旁边一站,很自然的,肩膀挨著她肩膀。 李西舟站起来,冲赵明远伸出手:“江总,你好,我是李西舟,学表演的,中戏毕业,小琪的男朋友。” “你好,江天昊。”赵明远跟他握了一下,力道不重不轻,鬆开之后手很自然地垂下来,垂到林妙妙腰侧的位置,指尖若即若离地碰了一下她的衣服。 钱三一一直没站起来。 他坐在那儿,目光从林妙妙脸上移到赵明远脸上,又从赵明远脸上移到两个人站在一起的那个距离上。 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水的温度大概提醒了他什么,他放下杯子,慢慢站了起来。 “好久不见。”他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很长时间没跟人说过话。 林妙妙看著他。 他瘦了。 脸颊凹进去了,颧骨显得很高。 眼睛底下有青黑的影子,虽然穿了一件白衣服,但整个人看著灰扑扑的,像一件被洗褪了色的旧衣服。 “好久不见。”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跟一个普通同学打招呼。 赵明远也说了句“好久不见”. 四个人坐下来。圆桌很大,能坐十二个人的那种,他们五个人坐著,空出了一大片。 邓小琪坐在林妙妙右边,李西舟挨著邓小琪。钱三一坐在林妙妙对面,中间隔了好几个空位和一大桌转盘。赵明远坐在林妙妙左边,椅子拉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胳膊肘有时候会碰到。 服务员进来倒茶,茶香飘起来,是铁观音,味道挺浓的。 邓小琪先开口,声音刻意地轻快:“妙妙,你最近是不是特別忙?上市公司祥源文化的董事长,两千多人?我的天,你管得过来吗。” “有团队帮忙,不是我一个人。”林妙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好多厉害的精英一起过去,我感觉我就是掛个名似的。” “你就別谦虚了。”邓小琪拿起菜单翻了翻,“掛名能掛成董事长?那我也去掛一个。” 李西舟在旁边接了一句:“確实很厉害的,我没有想到我认识的人里,会有这么厉害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著林妙妙,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带点討好,和惊嘆。 林妙妙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 钱三一坐在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不知道怎么加入对话里面。 他低头喝茶,喝了好几口,杯子见了底也没叫人续。 他把杯子转了两圈,指腹摩挲著杯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第336章 相聚2 邓小琪点完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扭头看林妙妙:“妙妙,我跟你说,我现在可惨了。天天被导演骂,骂得我怀疑人生。上次排练我按照我的理解带了个面具上台,你猜怎么著——被沈导当场懟回去,说什么『等你演一千零一夜儿童剧的时候再用这种方式』。” 她学著沈乔华的口气,故意把声音压粗,说得挺搞笑的。 但笑完之后,她的语气里多了一点別的东西:“我现在在话剧团就是个小透明,分到的两个角色加起来就两场戏。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好歹还是表演课代表,现在感觉大学四年白学了。” 林妙妙放下茶杯,认真地看著她:“小琪,你刚去没多久,谁不是从新人熬过来的。你底子在那摆著,慢慢来。” “你这话说得跟我妈似的。”邓小琪笑了,但那个笑容没到眼底,她低头搅了搅茶杯里的茶叶,“话说回来,妙妙,你旗下也是传媒公司,真有项目了记得想著点姐妹。” 林妙妙眉眼抬了一下,语气很隨意:“好说,给谁不是给,给你留意著。” 邓小琪愣了一下,笑了笑,说了句“那我可记著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咽下去的时候,她喉咙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苦不涩,就是堵得慌。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都是这边的家常菜,摆盘倒挺精致。 邓小琪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边吃边说:“对了,三一,你现在怎么样?。” 钱三一握著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还行。”没有说出休学在家养病的事情。 林妙妙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她没抬头,继续把那块排骨夹到自己碗里,动作很自然。 邓小琪见钱三一没有想说別的,“哦”了一声,但看了看林妙妙,又看了看钱三一,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西舟打破沉默,端起酒杯:“来来来,难得聚一次,大家一起喝一个。” 几个人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玻璃碰撞的声音挺脆的,在安静的包间里响了那么一下,又散了。 钱三一喝了一大口,杯里的红酒下去小半杯。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明显,但林妙妙看见了。 她没说什么,低头吃菜。 赵明远的手从桌下伸过来,在她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林妙妙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跟李西舟说话,聊的是什么她没听清,表情很放鬆,但那种放松底下有一种东西,像一张拉满的弓,看著鬆弛,其实隨时能发力。 邓小琪又开了一个话题,聊她最近在看的一个综艺,谁谁谁翻红了,谁谁谁又塌房了。 她说得挺热闹,李西舟偶尔接两句,林妙妙也跟著笑,但那个笑声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盪一下就没了。 钱三一一直没参与这个话题。 他坐在那儿,筷子搁在碗边上,碗里的菜没怎么动。他时不时抬眼看林妙妙一下,每次只看一秒就移开,像怕被抓住似的。 第五次抬眼的时候,赵明远捕捉到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林妙妙杯子里的茶续上了,动作很自然,像做了无数遍。 钱三一看见那个动作,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叮。 他想说点什么。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在想,想说句什么。道歉的话在嗓子眼里滚了无数次,每一遍都比他想像的要难开口。 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来之前他对著镜子练了好几遍——“妙妙,对不起,当年的事是我的错”。每一遍都说得挺顺的,说完还点了点头,觉得自己挺像个能承担责任的成年人。 但真的坐在这儿,看著她坐在对面,旁边是江天昊,两个人之间那种默契像空气一样自然——他那些对不起就全卡在嗓子眼里了,不是说不出口,是说出口了也觉得没意义。 道歉能改变什么?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这次下去半杯,杯底只剩一个浅浅的红印子。 “妙妙。”他终於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邓小琪的话停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中。 李西舟偏头看了他一眼。林妙妙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等著他说下去。 钱三一攥著酒杯,指节泛白。 “我想跟你说——”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些。 邓小琪放下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缓和气氛,但看了看林妙妙的表情,又闭上了。 赵明远没看钱三一。 他低头喝茶,杯沿挡住了半张脸,表情看不清。 但他的手从桌下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林妙妙放在膝盖上的手。 林妙妙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了。 她看著钱三一,看了大概两秒。 钱三一眼神里有一层东西,说不上是水光还是什么。 他抿著嘴,嘴角往下撇著,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 “都翻篇了。”林妙妙说,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每个字都稳稳噹噹的,“谁还没年轻过,谁还没犯过错。我都记不清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云淡风轻,是真的没什么波澜。 钱三一听完这句话,攥著酒杯的手指慢慢鬆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鬆了口气还是更难受了。 他低下头,盯著碗里那块已经凉了的红烧肉,看了好几秒,然后拿起筷子把它夹起来塞进嘴里。 肉凉了,油腻腻的,肥的部分凝了一层白。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赵明远放下茶杯,看了钱三一一眼。 “过去的事就別再提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像石头沉进水底,咚的一声,就到底了,“现在她很安稳,过得很幸福。” 他说“很幸福”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 不是在宣示主权,不是在划地盘,就是很平静地在说一个事实。 像说今天天气不错,像说这道菜味道还行。 但那种平静本身,比任何炫耀都更有力量。 因为炫耀需要证明,而事实不需要。 第337章 结束 邓小琪在旁边听著,手指在桌下绞了两下。 她看著林妙妙和赵明远,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样子,肩膀靠肩膀,手牵著手,那种默契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服服帖帖的,每一处褶皱都跟身体契合。 她忽然想起来,高中那会儿,她才是四个人里最出风头的那一个。 校花,中戏,所有人都围著她转。 江天昊追她,全班都知道。 林妙妙那时候就是个咋咋呼呼的小丫头,成绩不突出,长相也不突出,唯一的优点就是能闹腾。 现林妙妙是上市公司董事长. 而她自己在话剧团连个像样的角色都捞不到,两个角色加起来两场戏。还经常被导演批评.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顺著喉咙下去,辣辣的。 她把杯子放下的时候,嘴角还掛著笑,但那个笑已经在嘴角僵了好一会儿了。 李西舟在旁边,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说“没事”。 邓小琪偏头看了他一眼,咧了咧嘴,想挤出个笑容回给他,但挤到一半就崩了,最后只做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包间里的气氛又沉下去了。 忽然林妙妙的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贺奇发来的语音。 她没避讳,当著大家的面接起来了。 “贺总,你说。” 电话那头贺奇说了几句什么,林妙妙的眉头皱了一下,隨即又鬆开了。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跟朋友吃饭的隨意,是另一种调子,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齐云山那边的採购单我看了,下面是有很多各种各样的问题,水至清则无鱼我知道,但三把火也得烧起来。” 她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 刚才那个靠在椅背上、笑眯眼睛的林妙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篤定的气场。 下巴微微抬著,眼神落在桌面上某一个点,但那个点之外的东西,全在她的掌控之中。 “好,这件事情交给你,三把火肯定是要烧起来的,不然集团就没有利润了,集团不需要那么多的吸血虫。” 她掛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抬头,看见包间里所有人都在看她。 邓小琪的嘴微微张著,筷子夹著的一块鱼肉悬在半空中,忘了送进嘴里。 李西舟靠在椅背上,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钱三一低著头,没看她。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不是有意识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撞了一下,手自己动的。 “不好意思,”林妙妙放下杯子,“工作上的事。” “没事没事。”邓小琪回过神来,把鱼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她咽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那口鱼肉好像不太好咽。 她低头喝了口水,水杯端起来的时候,手指有点用力。 她们不是一样的吗?不都是刚毕业没多久吗?不都是从零开始吗? 邓小琪想不通。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拨了好几粒出来,落在桌上。 饭局后半段,气氛鬆快了一些。 邓小琪不再刻意找话题了,开始跟李西舟小声说悄悄话。 两个人凑得很近,李西舟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笑著捶了他一下。 钱三一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他开始动筷子了,把那碗凉了的汤端起来喝了两口。 汤凉透了,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他也没在意,喝完了用纸巾擦了一下嘴,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专注才能完成的事。 林妙妙和赵明远也没再说什么特別的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著,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偶尔她的手碰到他的胳膊,他的手指勾一下她的手指。 很安静,但很满。 那种“满”不是东西多,是刚刚好,什么都不缺的那种。 他看见赵明远帮林妙妙剥了一只虾,虾壳放在自己碟子边上,虾肉放在她碗里。 她没说什么“谢谢”,也没说什么“你不用帮我剥”,就是很自然地夹起来吃了,像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多到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话。 他把手从桌面上拿下去,放在膝盖上,手指攥成拳,又鬆开,又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但他没鬆手。 快九点的时候,邓小琪说该散了,明天还要排练。 几个人站起来,椅子拉开的声音在包间里响了几下。 林妙妙拿起包,赵明远帮她把外套拿过来,搭在她肩上。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万遍。 邓小琪挽著李西舟,四个人走到餐厅门口。 晚上的风吹过来,带著商场空调外机的热风和一点夜里的凉意。 门口的灯箱亮著,飞蛾围著灯泡转,影子在地上忽大忽小的。 “那我们走了啊。”邓小琪冲林妙妙挥了挥手,“下周排练完找你吃饭。” “好,到时候联繫。”林妙妙点头。 李西舟跟赵明远握了握手,又跟林妙妙点了点头,说了句“林董再见”,语气挺正式的。 钱三一站在最后面。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缩著,像有点冷,但晚上的风其实不凉。 他看林妙妙跟邓小琪道別,看她跟李西舟点头,看她转身跟赵明远说了句什么。 她转身的时候,头髮甩了一下,那綹碎发又滑到脸前面了。 赵明远伸手帮她別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然后手垂下来,握住她的手。 十指交握。 不是那种手指头勾著手指头的握法,是真正的十指交叉,掌心贴著掌心,严丝合缝的。 钱三一的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了两秒,然后他移开了。 “那我也走了。”他说。 林妙妙看了他一眼:“路上注意安全。” 就这一句。 没有“改天再约”,没有“保持联繫”,没有那些对普通同学会说的客套话。 就是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像对计程车司机说的那种。 钱三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大但频率很慢,像每一步都要在地上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走了大概十几步,他停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了。 他没回头。 林妙妙站在餐厅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赵明远站在她旁边,没催她。等了几秒,低头问她:“走吗?” “走。” 两个人並肩往停车场走。 晚上的风把她的头髮吹起来,他伸手帮她拢了一下,手放下来的时候搭在她肩上,没拿开。 她的手环住他的腰。 就这么走著,谁也没说话。 商场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霓虹灯的光落在地上,红的蓝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走到车旁边,赵明远开了锁,拉开副驾驶的门。林妙妙弯腰坐进去,他关上门,绕到驾驶座那边坐进来。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发动车子,没急著开,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她。 她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睫毛微微颤著。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很放鬆、很安稳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累了?”他问。 “还行。”她睁开眼,偏头看他,“你今天表现不错。” “什么表现?” “太有成功人员还有的范儿。” 赵明远笑了一下,发动车子,驶出车位。 路灯的光一盏一盏从他脸上滑过去,一明一暗的。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在忍什么。 她在想,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还是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她以前没发现? 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嗷——你又拧我!” “就是想拧。”她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 钱三一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抬头看了看天。 城市的天空看不到什么星星,只有几颗最亮的掛在那儿,孤零零的。 他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那个四人的小群。 聊天记录还停在邓小琪发的那条聚餐消息上,他打了几个字——“今天谢谢大家”,看了两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刪掉了。 然后他把手机关了,塞回兜里,走下台阶,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步子还是那么慢,但每一步都比刚才重了一些。 第338章 林妙妙怀孕 清晨的江景豪庭还裹著一层淡雾。 江风从落地窗缝里钻进来,带著微凉的水汽,窗帘角被吹得轻轻晃。 林妙妙坐在马桶盖上,手里攥著那根小小的验孕棒。 屏幕上两道红线清晰得刺眼。 红得像烧起来的火苗,烫得她脑子发懵。 足足半分钟,她一动没动,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怀孕了。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炸开,像有人往平静的湖面砸了块大石头,水花四溅,溅得到处都是。 她怀孕了。 林妙妙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把睡衣撩起来一点,用手掌贴上去,肚皮温温热热的,跟平时没两样。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她知道,里头已经不一样了。有个小东西,正悄没声息地在那儿扎根。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跟被狂风卷过的稻草堆似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念头,怎么也理不顺—— 她刚坐上祥源文化董事长的位置没俩月。 手底下两千多號人。 度假区整合、ip开发、文旅转型,全是刚铺开的摊子。 她是外界口中的“最年轻女董事长”,是妙昊资產捧起来的標杆,是无数人盯著的新锐人物。 结果现在,她怀孕了。 荒唐。 太荒唐了。 可心里头那股子高兴又是怎么回事?喜是真的,心口像揣了颗软乎乎的糖,一想到这是她和昊子的孩子,那点甜意就止不住往上冒,暖得她眼眶发酸。 他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会笑吧。 但慌更甚。 慌得手脚发软,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公司怎么办?刚理顺的管理层怎么办?她总不能前脚刚上任,后脚就抱著肚子休產假吧? 传出去別人会怎么说?靠老板上位就算了,现在还奉子成婚,靠孩子拴住资本? 那些背地里的閒话,不用想都知道能多难听。 还有她自己。 她连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呢。 天天在公司装成熟稳重大老板,回家就窝在沙发上啃零食看综艺,袜子脱了扔一地,绿萝养死三盆,就这么个德行,突然要当妈妈?她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怎么照顾一个活生生的小孩? 林妙妙越想越心虚,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悬。 她把验孕棒翻过来看,又翻回去看,那两道红线还是清清楚楚的,一点没变淡。她使劲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还是两条。 真真切切的,不是眼花。 “妙妙?早饭好了,你在里面磨蹭什么呢?” 门外传来赵明远的声音,敲了两下门,不轻不重,带著惯有的温和。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大概是在等她应声。 林妙妙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把验孕棒攥在身后,深吸了一口气。 “没、没什么,马上就好!” 门外顿了顿。 赵明远跟林妙妙相处这么久,她什么语气代表什么情绪,他比她自己还清楚。 那种刻意的镇定底下藏著慌乱,隔著门板都能听出来。 “是不是不舒服?”他语气立刻沉了点,手搭在门把上,“开门。” 林妙妙咬著嘴唇,知道躲不过去了。 她把验孕棒从身后拿过来,攥在手心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 她撑著洗手台站稳,对著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眶泛著红,嘴唇上有个浅浅的牙印,是她刚才咬的。 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出糗了。 她一咬牙,伸手拧开门锁. 赵明远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他看见她的表情,眉头皱了一下,正要开口问怎么了,林妙妙就把手伸到他面前,把那根验孕棒往他眼皮子底下一递。 他没低头。 他还在看她——看她泛红的眼眶,看她咬过的嘴唇,看她攥著那根小棒子的手指都在发抖。 然后他才低头。 目光落在那两道红线上。 空气瞬间静了。 落地窗外的江风忽然大了一拍,窗帘呼啦一下鼓起来,又落回去。远处江面上有艘货船鸣了一声笛,声音拖得老长,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赵明远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 一秒。 两秒。 他没说话,突然伸手,一把將林妙妙紧紧搂进怀里。 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她的脸撞上他的胸口,鼻尖蹭著他身上乾净的皂角味,混合著一点须后水的清冽气息。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隔著衬衫都能感觉到,咚咚咚的,敲鼓似的。 她听见他在头顶呼了口气——很长,很深,像是在把刚才那一瞬间的衝击慢慢吐出去。 然后他的下巴重重搁在她头顶上。 “傻丫头,”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带著一点点哑,“愣著干什么,这是好事啊。” 林妙妙被他抱得喘不过气。 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衬衫下摆,攥得指节泛白。 他身上是暖的,怀抱是稳的,声音是软的,这一切都跟平时一模一样。 可她就是绷不住——刚才在卫生间里强撑的那点儿镇定,被这个拥抱一撞,哗啦一下全碎了。 “好事?”她鼻子一酸,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他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昊子,我刚当董事长啊……公司那么多事,我走不开……” 她越说越乱,话里带著哭腔,声音闷在他胸口,含含糊糊的。 “我怕別人说閒话,我怕我当不好妈妈,我什么都不会——我连绿萝都能养死,我怎么养孩子啊……” 委屈、不安、惶恐,一股脑全涌了出来。 她哭得一点美感都没有,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衬衫,说话也顛三倒四的,上一句还没说完就接下一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 第339章 哄著 赵明远没打断她。 他只是更紧地抱著她,手掌一下一下顺著她的后背,从肩胛骨慢慢滑下来,又慢慢推回去。那个节奏很稳,不疾不徐的,像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耐心得不像话。 等她哭够了,念叨得没力气了,声音慢慢小下去,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他才鬆开了一点。 他低下头,用指腹擦她脸上的泪。 先擦左眼,再擦右眼,动作很轻,像在擦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的指腹有点粗糙,擦过去的时候带著一点沙沙的触感。 “谁说你走不开?”他抵著她的额头,鼻尖碰著她的鼻尖,声音低沉又篤定,“公司有贺奇,有乔梅,有整个团队。天塌下来有我顶著,你只需要安安心心养著。” “可我是董事长……” “董事长也是人,也能结婚生子。”他捏了捏她的脸,力道很轻,拇指在她颧骨上蹭了一下,“谁敢说閒话,让他来找我。” 林妙妙吸著鼻子,眼眶通红,还是拧著眉:“可是事业……我刚有点样子……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我怕……” 赵明远看著她纠结得快要拧成麻花的小脸,忽然笑了。 他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很快,吧唧一下,带著点儿不讲道理的蛮横。 “生完宝宝,以后你继续当你的董事长。” 他顿了顿。 然后拋出一句话: “我在家带娃。餵奶换尿布我全包。行不行?” 林妙妙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掛著泪珠子,泪光模糊了视线,他的脸在面前晃了一下,然后她又眨了一下眼,眼泪掉下来,视线清楚了——他还在笑,但眼神是认真的,认真到让她心里那根绷著的弦忽然就鬆了。 她抬手攥成小拳头,往他胸口狠狠捶了好几下。 “江天昊你討厌!你故意逗我!” “我没逗你。”赵明远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 他的嘴唇贴著她的指节,一个一个亲过去,亲到无名指的时候停了一下,抬眼看著她,“我说真的。” 他看著她的眼睛。 “比起那些报表、合同、上市公司,我更在乎你和孩子。” “事业没了可以再做,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你和宝宝,是我这辈子最不想错过的。” 这话说得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不是那种热血上头的豪言壮语,是那种想清楚了、下了决心之后才会说的话。 林妙妙的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回不是慌的,不是怕的,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不像话。 那句话像一把温烫的钥匙,咔嗒一声,把她心里那团纠结了一早上的疙瘩彻底打开了。 所有的顾虑、焦虑、自我怀疑,在他说“我更在乎你和孩子”那个瞬间,全都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踏实。 对,就是踏实。 她抹著眼泪,抽抽搭搭地点头,声音哑得厉害:“那你说话算话……不准反悔。”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赵明远凑过去,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嘴唇贴著她的皮肤,声音闷在上面,温温热热的,“从来没有。” 她窝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的衬衫已经被她哭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有点凉。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著,像是要把所有的焦躁都捋平。 窗外的江风吹进来,带著水腥味和早晨特有的清冽,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在慢慢地呼吸。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卫生间门口,抱了好一会儿。 后来是赵明远先动的。 他鬆开她,牵著她走到沙发边上,让她坐下来。 他自己转身去厨房,把已经凉了的粥又热了一遍,煎的蛋也回锅温了一下。 热好了端过来,搁在茶几上,筷子摆好,粥推到离她最近的位置。 “先吃早饭。吃完我们慢慢说。” 林妙妙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皮蛋瘦肉的,他切皮蛋的手艺还是那么烂,块头大大小小的,有的碎成渣,有的还是一整块。但味道是刚好的,不咸不淡,米粒熬得很烂,入口就化。 她喝了大半碗,把碗放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我们……是不是要结婚了?” 赵明远放下手里的豆浆,看著她,没有犹豫。 “嗯。现在就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不是不郑重,是那种“本来就该这样”的理所当然。 那天上午,赵明远没去公司,抽空安排好了公司的事情。 客厅里落地窗敞开著,江风徐徐地往里灌,带著淡淡的草木香。 沙发上的靠垫被林妙妙压得歪七扭八,茶几上摊著两个空碗、三杯水、一盒抽纸和一堆用过的纸团。 两个人窝在沙发里,从早上九点聊到中午。 林妙妙把所有的顾虑像倒豆子一样全倒出来——公司这边谁顶她的日常事务,董事会上怎么开口,对外公告怎么写,孕期反应会不会影响工作,万一被媒体拍到怎么办,爸妈那边怎么交代——她越想越细,越说越散,说到后面自己都笑了:“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不多。都想一遍,一个一个解决。” 他就一个一个接著。 能当场拍板的当场拍板,不能拍板的他拿手机记下来,说回头跟贺奇和乔梅商量。 她说到紧张的地方,他就握住她的手;她说到好笑的地方,他跟著笑;她说到又开始掉眼泪,他就把纸巾盒推过来。 “董事会你不用担心,我是控股股东。我说支持你,谁还敢有意见?” “你爸妈那边——”他顿了顿,“要不我们今天下午去一趟?” 林妙妙靠在他怀里,听著他一条一条地说,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已经想好了的清单。她本来悬在半空的心,一点点落回实处。 原来有人撑腰是这种感觉。 不用硬撑,不用假装坚强,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 天大的事,他都能轻轻一句“有我”,就全扛过去了。 她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个人这么会哄人?” 他说:“我以前也没机会哄你啊。” 第340章 结婚证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妙妙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背后推著跑。 婚礼的事一股脑全涌上来了。 领证那天倒简单。两个人早上起来,穿上白衬衫,去民政局排队。 前面排了七八对,有一对还在吵架,女的嫌男的户口本拿错了,男的蹲在台阶上打电话让他妈送过来。 林妙妙靠在赵明远肩膀上,看著那对活宝,笑得直不起腰。 “咱俩別学他们。”她说。 “学不了。”赵明远把她手里攥著的户口本抽出来,检查了一遍,“我昨晚看了三遍。” “三遍?” “嗯。身份证也看了三遍。” 林妙妙偏头看他。 阳光打在他侧脸上,鼻樑挺直,睫毛在眼睛底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低头翻著户口本,表情认真得像在审什么重要合同。 “你看什么呢。”她问。 “看你之前有没有结过婚,我不想娶个二婚的,嫌弃。”他头也没抬。 林妙妙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江天昊你是不是欠揍!” 他笑了一下,把户口本合上,还给她。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著他们俩的身份证,又抬头看了看人,笑了:“这么年轻就结婚啊?” “嗯。”赵明远说。 “认识多久了?” “七八年了。”林妙妙说。 大姐挑了下眉毛,没再问,利索地在红本本上盖了章。 从民政局出来,两个人站在台阶上,一人手里攥著一本结婚证。 太阳有点晃眼,街上车来车往,有辆洒水车正放著音乐慢悠悠开过去,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小截彩虹。 “就这样?”林妙妙低头看了看红本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打开看里头的照片。照片上两个人挨著,笑得都挺傻。 “还想要怎样。”赵明远把她那本也拿过来,小心放进贴身口袋里,“走吧,江太太。” 林妙妙耳根一热,抬手在他后背上锤了一下:“不准这么叫。” “那叫什么?” “……叫名字就行。” “好的江太太。” “江天昊!” 他笑了,牵起她的手往停车场走。 步子不快,她被他拽著走,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咔咔响。 走了几步,她自己也没绷住,嘴角翘起来了。 江太太。 这个称呼,好像也不赖。 定酒店是三天后的事。 江州最好的酒店是临江那家五星级,宴会厅对著江面,落地窗外面能看见跨江大桥和对岸的灯火。 婚宴部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孙,短髮,说话很利索,拿著ipad给他们看场地照片和菜单。 “草坪仪式加宴会厅晚宴,这是目前最受欢迎的方案。”孙经理把ipad递过来,“不过我们这边的档期排得很满,最近三个月全满了,再往后排的话——” “两个月。”赵明远说,“顶多两个月。” 孙经理愣了一下,快速翻了一下排期表,脸上闪过一丝为难:“江先生,这个恐怕有些困难……” “加急费用我们出。”赵明远语气很平,“三倍。” 孙经理的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不可能”咽回去了。“稍等,我打个电话。” 她走到一旁去打电话,大概两三分钟的样子,期间林妙妙小声问赵明远:“三倍太多了吧?” “不多,十倍都行。” “你这个人——”她嘆了口气,“花钱怎么还这么手大脚。” “一辈子就这一次,我不想等待,娶你才是最重要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正盯著窗户外面的江面,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听出来了,他不是在说服她,是在说一个早就想好了的事。 孙经理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放鬆了不少:“江先生,我们这边协调了一下,两个月后有一个档期可以安排。” “行。”赵明远说。 签合同的时候林妙妙坐在旁边,看著赵明远一条一条看条款,跟孙经理確认场地布置、菜品、音响、备用方案,问得特別细,连草坪上的椅子是白色还是米色都要確认清楚。 她插不上嘴,就在旁边喝柠檬水,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孙经理笑了:“江太太,柠檬水是不是特別好喝?” 林妙妙呛了一下,差点把水喷出来。 赵明远头也没抬,嘴角弯了一下。 从酒店出来,林妙妙拽著赵明远的袖子:“你怎么连椅子顏色都要管?” “和你的婚礼,所有的都很重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这人,嘴咋这么齁甜齁甜的。 试婚纱是在一周后的下午。 江州最大的婚纱店在老城区一条梧桐树掩映的街上,门面不大,但推开玻璃门进去,里头別有洞天。 挑高的空间掛满了婚纱,白的、香檳的、浅粉的,灯光打在上面,每件都像在发光。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著丸子头,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把林妙妙领到vip试衣间,推出一整排婚纱让她挑。 林妙妙看花了眼。 她从来没穿过婚纱。 高中时候跟邓小琪逛街路过一家婚纱店,两个人趴在橱窗上往里看,邓小琪说以后要穿那种大裙摆的,像公主一样。 她当时说“我才不稀罕”,可心里头也在偷偷想——自己穿上婚纱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她就站在一整排婚纱前面,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这件好看,这件也好看……”她咬著嘴唇,手指在一件件婚纱上点过去,举棋不定。 店员笑了:“要不您都试试?试了才知道哪件最適合您。” 第一件是大拖尾,裙摆层层叠叠,走起路来像踩在云上。 她穿上之后站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觉得自己像个奶油蛋糕,太甜了。 第二件是鱼尾款,贴身剪裁,腰线收得很利落。 她穿上之后吸著肚子,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现在怀孕快两个月,虽然肚子还看不出来,但整个人比从前丰腴了一点,鱼尾款勒得她喘不上气。 第三件是a字裙摆的缎面婚纱,简洁大方,领口是一字肩的设计,露出锁骨和肩线。她穿上的时候拉链还没拉到头,就觉得这件不一样——不沉,不勒,面料贴身的触感柔柔的,像被一双手轻轻托著。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洁白的缎面泛著一层淡淡的珠光,裙摆自然垂落,腰身处收得刚刚好。 一字肩露出她纤细的锁骨,脖颈的线条一路往下。 店员把拉链拉好,又把头纱拿过来別在她头髮后面,纱面薄薄的,从她肩头垂下去,在灯光里几乎透明。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有一瞬间恍惚了。 不过短短几个月。 像一场醒不过来的美梦。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是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知道,有个小东西正在里面悄悄扎根,一天一天地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