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战之永无归期》 第001章 白清萍1:匯报 松北的冬天,1945年12月25日,寒冷得能將呼吸冻成冰晶。 刚刚由中共东北局接收的松江市公共部(虚擬机构)小楼里,暖气管道发出空洞的嘶嘶声,却驱不散办公室里渗入骨髓的寒意。路显明坐在硬木椅子上,手指摩挲著搪瓷缸温热的外壁,目光穿过玻璃窗上凝结的冰花,望向庭院里被雪覆盖的枯树。 作为松江市公共分部副部长,他来到这座刚从日偽手中解放不到三个月的城市也不过才两周。到处是断壁残垣,人心惶惶,潜伏特务、土匪武装、国民党先遣人员像蛰伏在雪下的毒蛇,隨时可能暴起伤人。锄奸与反特,这两项重担压在他肩上,让他额头的皱纹在这短短时间里深了几许。 “路副部长。” 机要秘书小陈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张薄薄的申请函。年轻人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著稚气,但眼神已经学会了警惕。 “白清萍同志请求紧急约见,说有绝密情况只能向您一人匯报。” 路显明放下搪瓷缸,眉毛微挑:“白清萍?那个从延安一起来的?” “是的,松江市財委新调来的档案管理科长,上个月才刚报到。” 路显明记忆的闸门打开了。白清萍,1939年从北平到达延安的知识女性,在抗日军政大学学习后转入公共部训练班。他记得1941年曾在延安一次会议上见过她,那时她二十出头,清秀的脸上有一双过於沉静的眼睛。传闻她接受过特殊训练,差一点就被派往上海工作,却因某种只有高层知晓的原因留在了延安,从此几乎从公开场合消失。 “让她进来。”路显明顿了顿,“小陈,你也留下记录。”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规矩。再机密的匯报,也得有第三人在场。这是无数次血的教训换来的制度。 门再次被推开时,带进一股走廊的冷风。白清萍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 路显明抬眼望去,几乎没认出她。记忆里那个清秀的女干部已经不见了,站在面前的是一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的女人。她三十岁不到,却有著四十岁的疲惫,黑色棉袄裹著单薄的身躯,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沉静如深潭——不,此刻那潭水起了涟漪。 “路副部长。”白清萍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清萍同志,坐吧。”路显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听说你有紧急情况匯报?” 白清萍没有立即坐下,而是站著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小陈已经准备好纸笔,坐在角落的记录桌旁,垂下眼睛,避免直视。 “是的,非常紧急,也非常……敏感。”白清萍终於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件事我只能向您匯报,因为它涉及延安的绝密。” 路显明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昨天下午,我因为一些財务报销的档案要处理,经过公共部大厅时,正好有四个新抓获的国民党军统特务被押送经过。”白清萍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其中一个人,我认识。” 空气凝固了几秒。路显明的身体微微前倾:“说清楚。” “他是李默。”白清萍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墙听见,“跟我一同在延安公共部经过专门训练的李默。但锄奸部门的记录显示,他现在的名字是李树琼,国民党新派来的特务,一行四人,前天刚下火车就被我们的人抓住了。” 路显明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一个在延安公共部经过培训的党员,最终出现在军统组织中——这中间的可能性让久经考验的他都感到一阵寒意。 要么是组织派去的潜伏者,要么是叛徒,或者是先潜伏后叛变。 无论哪种,都是天大的事。 “你確定没认错?”路显明的语气严厉起来,“四年过去了,人的样貌会变,何况是在那种情况下匆匆一瞥。” “我绝不会认错。”白清萍抬起眼睛,直视路显明,“就算烧成灰,我也认得李默。而且他左耳后有一道两厘米的疤,那是1940年我们在训练班时,一次实战演习留下的。我看到了,押送时他的棉帽没有完全遮住耳朵。” 路显明沉默了。他迅速在记忆中搜索关於“李默”的信息,却一片空白。这不是个常见名字,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在公共部受过训,他应该至少听说过。 “详细说说李默。”他命令道。 白清萍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眼里有了某种遥远的神色:“1939年秋天,北平来的七名青年学生进入公共部训练班,我是其中之一,李默也是。我们学情报搜集、密码、偽装、反跟踪……他是班里最优秀的学员之一,冷静、细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1941年训练结束,原本我们这批人大部分要派往敌占区或国统区工作。” 她停顿了一下,双手无意识地握紧:“1942年春天,组织批准了我和李默的婚事。我们原本准备结为夫妻,一同被派往上海潜伏,假扮成从香港回来的商人夫妇。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好了,身份背景、联络方式、应急方案……” 白清萍的声音开始发颤:“就在婚礼前三天,李默被紧急召见。回来后他告诉我,有特殊任务,我们的婚姻和上海之行暂缓。那天晚上,他收拾了一个小包离开宿舍,说很快会回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房间里只剩下暖气管道微弱的嘶嘶声。角落的小陈埋头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清晰可闻。 “之后呢?”路显明追问。 “之后我被告知,李默执行绝密任务去了,我不能打听,也不能向任何人提起我们的关係。我被重新安排工作,调到財政部门做档案管理,要求儘可能不公开露面。”白清萍苦笑,“这一调就是三年多。直到上个月,东北需要干部,我的档案被调出,分配到这里。我以为……我以为终於可以重新开始工作,结果昨天就看到了他。” 路显明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突然想起白清萍档案中那个奇怪的条目——“婚姻状况:已婚(一级保密)”。当时他还以为是工作人员笔误,或是某种掩护身份的安排。 现在看来,那可能是真的。 第002章 白清萍2:隔离 “你说组织批准了你们的婚姻,”路显明转过身,目光如炬,“批准文件呢?证人呢?” “应该有记录,但我的个人档案里相关內容都被抽走了。”白清萍平静地说,“当时的公共部训练班主任是刘寧同志,他已经於1943年牺牲在太行山。知道这件事的还有当时的副部长张克明同志,但他去年病逝了。” 巧合太多,就绝不是巧合。路显明感到一阵头痛。如果白清萍说的是真的,那么李默——或者说李树琼——的身份就成了一场危险的谜。而更大的问题是,为什么这样一个可能知道许多延安公共部秘密的人,会作为军统特务被轻易抓获?是真的失手,还是故意? “你看过他招供的材料吗?”路显明问。 白清萍摇头:“我没有权限。但我打听过,他们一行四人是在火车站被我们的人当场抓获的,身上搜出了电台密码本和手枪。据说是收到了准確情报。” “谁提供的情报?” “不清楚,锄奸部门高度保密。” 路显明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盯著白清萍苍白的面孔:“你为什么昨天不立即匯报?” “我……”白清萍咬了咬下唇,“我需要確认,也需要勇气。路部长,如果李默是组织派去的潜伏者,我的贸然相认可能会破坏他多年的经营。如果他是叛徒……那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想了一夜,觉得必须向组织匯报,但只能向负责这方面工作的领导匯报。” 她说得在理。路显明心中的疑虑稍减,但警惕未消。白清萍目前的状况本不应该了解这次被抓特务的情况——她刚调来,权限很低,按理不该经过审讯区域,更不该看到被押送的特务。 这一定是东北刚刚解放,组织需要大批干部,就將她这样原本被“冷藏”的人也派了出来。结果就是一时疏忽,或者觉得松江离国统区尚远,大意了。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默认出你了吗?”路显明突然问。 白清萍浑身一震:“我想没有。我站在走廊阴影里,他们被快速押送过去,他只瞥了一眼我这个方向,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他真是受过训练的特工,就算认出了也不会表露。”路显明自言自语般说道。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三点二十分。 “小陈,”他转向秘书,“立即给延安发加密电报,查询1939年至1942年间公共部训练班学员李默的所有信息,以及白清萍同志档案中关於婚姻状况的详细说明。用最高密级。” “是!”小陈起身,迅速收拾纸笔准备离开。 “等等。”路显明叫住他,“这件事只能你亲自处理,不得经手第二人。发报后销毁底稿。”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路显明和白清萍两人。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北国的冬日下午短暂得令人窒息。 “清萍同志,”路显明重新坐下,语气严肃,“从现在起,你处於隔离状態。我会给市委打电话,你的工作关係暂时调到松江市公共部,直接向我负责。未经我允许,不得与任何人接触,包括其他部门的同志。明白吗?” 白清萍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但她点了点头:“我明白。” “这不是不信任你,而是必要的程序。”路显明稍微缓和语气,“如果李默真是我们的人,你的出现可能已经引起了不必要的注意。如果他是叛徒……那你现在的处境也很危险。他会不知道你在延安吗?会猜不到你可能被派到东北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白清萍的身体微微发抖。她似乎直到此刻才完全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 “我会服从组织安排。”她说。 路显明看著她,这个在最好的年华被突然按下暂停键的女人,如今又被捲入一场可能致命的谜团。他心中涌起一丝罕见的同情,但很快被职业警惕压了下去。 同情是奢侈品,在这个行当里,信任更是。 “你先回去休息,不要回集体宿舍,我让后勤给你安排一个单独的房间。”路显明按了按太阳穴,“等待延安回电,我们会知道下一步怎么做。” 白清萍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转过身来。昏暗的光线中,她的侧影单薄如纸。 “路部长,”她轻声问,“如果……如果李默真是组织派去的,这些年他为什么不联繫?如果他叛变了,为什么组织没有通知我?” 路显明没有立即回答。他看著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空,松江城的灯火在雪夜中零星亮起,像蛰伏的眼睛。 “这就是我们要查清楚的事情。”他终於说,“回去休息吧,清萍同志。记住,从现在起,你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只能向我一个人匯报。” 门轻轻关上。路显明独自坐在越来越暗的房间里,没有开灯。 白清萍的回忆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而他清楚地知道,在这潭深水中,可能有沉睡多年的秘密即將浮出水面,也可能有潜藏的怪兽正准备择人而噬。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锄奸科的號码。 “我是路显明。昨天抓获的那四个军统特务,特別是那个……不,每个人都单独关押,並加派双岗看守,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审或接触。对,任何人。” 路显明本想说出李树琼这个名字,但话到嘴边却放弃了,毕竟他现在也不知道这个李树琼或者李默到底是什么人? 掛断电话后,他点燃一支烟,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延安的回电需要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松江的雪夜似乎格外漫长,格外寒冷。路显明知道,无论回电內容是什么,一场风暴都已经不可避免。 而风暴的中心,是两个曾经相爱、如今却站在命运对立面的年轻人,和一个被尘封了多年的秘密。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无声无息,覆盖一切痕跡,就像歷史试图掩盖那些不该被记住的人和事。 但有些人,有些事,是雪掩盖不了的。 路显明掐灭菸头,在完全降临的夜色中,等待著黎明的到来——或者更深的黑暗。 第003章 白清萍3:漏洞百出的谎言 一连三天,白清萍像被遗忘在时间缝隙里的尘埃。 她被安置在公共部后院一间独立的小屋里,门口有个年轻的警卫员站岗,说是保护,实为监视。 一日三餐有人送来,吃得跟自己在市財委公共食堂里的一样,都是些简单的窝头和白菜汤,偶尔有几片薄薄的醃萝卜。送饭的同志从不与她交谈,放下饭盒就走,脚步匆忙得像在逃离什么。 第一天,白清萍还能保持镇定。 她整理著简陋的房间,把唯一一扇小窗擦得透亮,儘管窗外只有一堵灰墙和光禿禿的树枝。 她在脑海里反覆回忆那天在走廊上看到的一幕——那个被押送的男人,左耳后若隱若现的疤痕,还有那转瞬即逝的侧脸。 是李默。她百分百確定。 第二天,焦躁开始啃噬她的耐心。 路副部长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延安的回电似乎石沉大海。 她开始在小屋里踱步,从门到窗七步,从窗到门七步,像笼中的困兽。 偶尔能听到前院传来的汽车声、脚步声、模糊的谈话声,但都与她无关。 第三天,一种熟悉的寒意爬上脊背。 作为在延安呆过五六年的老地下工作者,她太明白这种沉默意味著什么——不是没有答案,而是答案太复杂,或者太危险,以至於组织需要时间来编织一个她能接受的“真相”。 夜幕降临,松江的寒风在窗外呼啸。 白清萍蜷缩在硬板床上,裹紧了单薄的棉被。 她想起1942年的那个春夜,李默背著小布包离开时的背影。 月光下,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摇头,转身消失在延安的窑洞群中。 那一別,就是三年八个月零九天。 她一直数著日子,即使组织要求她忘记,即使档案被修改,即使所有人都告诉她“李默执行特殊任务去了,不要打听”。 她不敢打听,但忘不掉。 每个月的十五號,她都会偷偷在日记本上划一道痕——那是他们原定结婚的日子。 “如果那天我坚持和他一起走,会怎样?”这个念头在三年的深夜里反覆出现,像钝刀割肉。现在,这把刀又回来了,带著新鲜的痛楚。 第四天上午,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送饭的节奏。 白清萍从床上坐起,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头髮和衣襟,儘管知道这毫无意义。 门开了,进来的是三天前见过的机要秘书小陈。 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说:“白清萍同志,路副部长请你过去。”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跟著小李穿过走廊时,白清萍注意到公共部的气氛与三天前不同。 前院里停著两辆军绿色吉普,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匆匆搬著箱子。 二楼的一扇窗户后,有人影一闪而过,隔著结了霜的玻璃,看不清面孔。 路显明的办公室门虚掩著。小李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路副部长正站在窗前抽菸,背对著门口。 烟雾在清晨的光线中繚绕,让他的背影显得模糊而疲惫。 办公桌上堆著厚厚的文件,最上面一份翻开著,隱约能看到“绝密”两个字。 “路部长,白清萍同志到了。”小陈说完,自觉地退到门边,但没有离开。 路显明转过身,掐灭了菸头。 三天不见,他似乎老了好几岁,眼袋浮肿,鬍子也没刮乾净。 他看著白清萍,眼神复杂——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清萍同志,坐。”他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办公桌后坐下。 白清萍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態標准得像在等待审判。 “事情已经查清楚了。”路显明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这个叫李树琼的人,不是李默。他只是长得像而已。” 白清萍的呼吸一滯。她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想说“我看到了那道疤”,想说“您知道的,受过训练的人不会认错同行”。但最终,她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路显明的语气太確定了,不容置疑。那种確定不是基於事实,而是基於某种决定。 “还有,”路显明继续道,目光没有离开白清萍的脸,“李默同志早在1944年就战死在与日军作战中。但因为他是以国军军官身份阵亡的,组织上暂时不能公开追认他为烈士。你的婚姻状態,组织决定更改为烈士遗属。”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炉子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 白清萍感到一阵眩晕,不是悲伤,而是荒谬。 她看著路显明,看著这个以严谨著称的老红军干部,此刻正在编织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李默战死了?1944年?以国军军官身份?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一年多来组织从未告知她?为什么她的档案一直写著“已婚(一级保密)”而不是“遗属”?为什么偏偏在她认出李默的三天后,就有了这样一个“清楚”的结论? 更可笑的是,如果李树琼只是长得像,难道耳朵后的疤也能同样长成一个样子? 为什么不让自己见一见李树琼,对於一个可能动摇干部信念的“误会”,这不是最简单直接的处理方式吗? 所有这些疑问在白清萍脑海中飞速闪过,然后凝固成一个冰冷的认知:组织在撒谎。路显明在撒谎。 而这个谎言的目的,只可能有一个——保护李默现在的工作。 他还活著。他就在这里。他在执行任务,一个不能被她知道、不能被任何人干扰的任务。 “我可以再见一见这个李树琼吗?”白清萍听见自己弱弱地问了一句。她知道答案,但她必须问,必须扮演一个悲伤但仍有疑虑的遗孀。 路显明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是一种混合著不耐烦和警惕的表情:“不行。这是组织的决定!” 语气强硬,不留余地。 白清萍低下头,肩膀微微塌陷,像一个被现实压垮的女人。她用这个姿態掩饰眼中一闪而过的亮光——路显明的反应进一步证实了她的猜测。 如果李树琼真的只是个不相干的军统特务,让她见一面又有什么风险?除非,他们怕她认出来,怕她说出什么,怕她破坏什么。 第004章 白清萍4:等待 “那我从今天起是不是……”她抬起头,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茫然和顺从。 路显明的表情柔和了些,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满意:“最近松江市不安全,你作为档案管理科长还是少出面活动为好。” 白清萍在心里冷笑。松江不安全?这座城市刚从日本人手里解放,社会秩序正在恢復,相比之前的地下斗爭环境,现在的“不安全”又算得了什么?这不过是软禁的委婉说法。 但路显明的下一句话让她稍微意外:“松江市公共部刚刚组建不久,我已经向市委要求將你调到档案室作副主任,仍然享受科长级別!” 公共部的档案室就在这栋楼的地下室西翼。这意味著,她虽然被“冷藏”,但並没有被放逐,反而留在了核心部门,留在路显明的眼皮底下。 这个安排意味深长。 一方面,档案室的工作隱蔽、不引人注目,符合“少出面活动”的要求。但另一方面,公共部是负责反特、干部审核的核心部门,档案室里存放著大量敏感材料。把她调过去,是单纯想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监视,还是……另有打算? “那我现在就可以开始工作了吗?”白清萍问。 “你现在就可以去报到,档案室就在地下室西头。”路显明顿了顿,补充道,“清萍同志,你是老同志了,应该明白纪律的重要性。关於李默和李树琼的事情,到此为止。不要打听,不要议论,这是为你好,也是为了……组织的利益。”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眼睛盯著白清萍,像是在传达某种不能明说的信息。 白清萍站起身,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我明白,路部长。服从组织安排。” 走出路显明办公室时,外面的细雪正从灰濛濛的天空飘落。松江的雪总是这样,悄无声息,却能在不知不觉间覆盖一切。 白清萍没有立刻去地下室档案室报到。她在二楼走廊的窗边站了一会儿,看著院子里那两辆日军遗留下的九五式轻式乘用车。雪花落在车窗上,很快融化成细密的水珠。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紧张或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奇特的兴奋。 路显明的谎言漏洞百出,但这恰恰说明了一件事:李默还活著,而且他现在的任务极其重要,重要到组织寧愿编织一个拙劣的谎言,也要切断她与他的任何联繫可能。 那个六天前在公共部大厅一闪而过的男人,左耳后的伤疤,冷静的眼神——是李默,绝对是李默。他没有战死,没有消失,他只是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份,继续在黑暗中战斗。 而她,白清萍,现在是“烈士遗属”,是档案室副主任,是一个应该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女人。 她转身走向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这栋楼很安静,或者说,是一种有意识的寂静。每个房间的门都紧闭著,偶尔有电话铃声从某扇门后传来,也很快被压低的声音接起。 来到地下室,西翼的走廊更加昏暗。档案室在走廊尽头,门牌是新掛上去的,木板上用黑漆写著“档案室”三个字,漆还没完全乾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微光。 白清萍推门进去。房间里是一排排高大的铁皮柜子,空气中瀰漫著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一个外貌看上去像五十岁的“老同志”从堆积如山的文件后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是新来的白副主任吧?我是老周,这里的负责人。欢迎欢迎,这里正缺人手呢。” 老周说话时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角落一张空桌子:“那是你的位置。这些——”他挥手指向几乎堆到天花板的档案盒,“都是需要整理归档的材料,从日偽时期到现在的都有。我们得抓紧时间了,毕竟组织上要得很急,所以最近几天还会有几个年轻的同志调过来。” 白清萍走到那张桌子前。桌面很乾净,只有一盏檯灯,一个笔筒,一本空白笔记本。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谢谢周主任。”她微笑著说。 老周摆摆手:“叫我老周就行。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没那么多规矩。”他又埋首到文件堆里,只露出花白的头顶。 白清萍环视这个房间。窗户很高,贴著半透明的窗纸,光线朦朦朧朧。铁皮柜子泛著冷光,上面贴著標籤:“敌偽档案”“社会人员登记”“特务案件”“在押人员材料”…… 她的目光在“在押人员材料”那个柜子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打开抽屉,里面有几支铅笔,一把剪刀,一瓶胶水,还有一本《档案管理暂行规定》。她把规定手册拿出来,隨手翻看,眼神却不时飘向门口。 从档案室到路显明的办公室,只需要走一条走廊,连上三层楼梯,再走过另一条走廊。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却隔著一道无形的墙。 而那个叫李树琼的人,“关”在哪里呢?地下室?还是这栋楼的某个隱蔽房间? 白清萍放下手册,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空白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日期:“1945年12月29日”。 然后她停了笔,看著那行字,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三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混合著苦涩、释然和希望的笑容。 苦涩是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必须扮演一个悲伤的遗孀,一个安分守己的档案管理员。 释然是因为她终於確定了——李默还活著。 希望是因为……他们现在在同一个城市,甚至可能在同一栋楼里,也许只隔著一层楼板,一道墙。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来越大,覆盖了街道、屋顶、远山。松江的冬天漫长而严酷,但白清萍知道,有些东西是雪掩埋不了的——比如记忆,比如信念,比如深藏在谎言之下、却比真相更加炽热的希望。 李默还活著。而她,会在这里,在这个布满灰尘的档案室里,等待著重逢的那一天。 无论那一天何时到来,无论要以何种方式。 她已等待了三年八个月零九天,她可以继续等下去。 永无归期,但並非永无希望。 这就是他们的命运,也是他们的选择。 第005章 白清萍5:档案室里的眼睛 日历翻到了一九四六年的二月,松江的严寒丝毫未减。白清萍在公共部地下档案室工作,已经满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档案室確实“充实”了不少。组织上调来了三个年轻的女同志,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充满干劲,分別叫王秀兰、赵春梅和孙玉珍。她们都来自本地新参加工作的青年学生,政治上清白,热情高涨,就是没什么经验。 白清萍名义上是副主任,负责“带一带”这几个新人。 实际上,她的工作被老周安排得明明白白——领著这三个姑娘,日復一日地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旧档案。 从日偽时期的户籍册、物资登记,到解放初期各种零散的社会调查报告,浩如烟海。她们的工作就是分门別类,登记造册,把模糊的卷宗標题重新誊写清楚,然后归档到那些高大的铁皮柜子里。 这工作琐碎、枯燥,且……安全。安全到白清萍连公共部这个小院的门都已经整整一个多月没出去过了。 所有需要外联、送取文件、甚至去楼上其他科室沟通的事情,老周要么亲自去,要么就指派王秀兰她们跑腿。白清萍的活动范围,基本就被圈定在这栋楼,尤其是地下室这一片。 “白副主任,您看看这摞『敌產清查记录』是归到『敌偽经济』类,还是单列『资產』类好?”王秀兰抱著一沓文件过来请示,脸上带著对新工作的认真。 白清萍接过,快速翻看了一下:“內容主要是房產和商铺登记,先归到『敌偽经济』大类下的『不动產』子类吧。等全部整理完,再做更细的索引。” “哎,好嘞!”王秀兰抱著文件欢快地走了,继续和赵春梅她们低声討论著分类细节。 白清萍的目光则不经意地掠过档案室那头——老周坐在他自己的桌子后面,位置刚好能纵观全室。 他多半时间都埋首在文件堆里,或者拿著一些显然更“新鲜”的卷宗仔细阅读,那些卷宗封皮顏色不同,有时上面还盖著红色的“密”字章。 但只要白清萍稍有起身去门口,或者视线在標著“特务案件”、“在押人员”、“近期简报”的柜子上停留久一点,老周那戴著老花镜的目光就会看似隨意地扫过来。 监视。虽然无声无息,甚至戴著“关心同志”、“老同志坐镇”的温和面具,但白清萍太熟悉这种氛围了。她就像一件被暂时收进保险箱的敏感物品,既要放在看守者看得见的地方,又要確保她不会接触任何不该接触的东西。 “白副主任,这几箱整理好的旧档案清单需要送到市委档案处备案,您看是安排谁去?”有一次,孙玉珍指著墙角几个綑扎好的纸箱问道。按照规定,定期將已归档目录送交上级备案是例行公事。 白清萍刚想开口说自己去或者安排个人,老周的声音已经从那边传了过来:“玉珍啊,这事我来办。清单给我吧,箱子一会儿我让人搬上板车。” 老周放下手里的文件,走了过来,接过孙玉珍手里的清单册,转头对白清萍和气地笑了笑,声音却带著不容置疑:“清萍同志,你们女同志就儘量別往外跑了。现在市面上还不算太安稳,残匪特务可能还有漏网的,出大院毕竟有风险。这种跑外联的活儿,还是我来处理妥当。”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充满了对女同志的“照顾”。白清萍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也回以一个理解的浅笑:“周主任考虑得周到,那辛苦您了。” 看著老周將清单册仔细夹进自己的公文包,然后招呼门外的勤务员进来搬箱子,白清萍心里那点刚想活动一下的念头又沉了下去。她坐回自己的硬木椅子,拿起下一份待整理的卷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纸边。 失落吗?有一点。但更多是一种复杂的瞭然。所谓的“不安全”,或许有几分实情,但更像是將她稳妥地圈禁在这方小天地的完美藉口。她连走出大院,短暂接触外面世界的机会都被“体贴”地剥夺了。 “这样也好,”她有时会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至少,我还在公共部,还在这个院子里。没有把我彻底打发到某个偏远的山村小学或者仓库去『休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另一个更隱秘的猜测便会悄然浮现:目前这个看似“冷藏”实则仍在核心区域边缘的处境,会不会是……李默和组织交涉的结果?他或许无法与她相认,但能否以某种方式,请求组织不要將他曾经的未婚妻放逐得太远? 这个想法毫无根据,甚至有些一厢情愿,却成了支撑白清萍每日面对枯燥档案和无形目光的一丝暖意。如果真是这样,那意味著李默知道她在这里,或许……也在以他的方式,关注著她。 除了整理旧档案,白清萍给自己找到了一件“合法”且无人阻拦的消遣——阅读每天归档的几份松江本地报纸。《松江日报》、《东北日报》等,虽然新闻都有延迟,且经过筛选,但毕竟是了解外界正在发生什么的唯一窗口。 报纸通常由孙玉珍每天下午从收发室取回,放在档案室一个固定的架子上,积累几天后才会被装订成册,作为“社会舆情资料”归档。白清萍便利用休息间隙,或下班前一点时间,仔细翻阅。 二月中的一个下午,窗外依旧阴霾,档案室里瀰漫著旧纸和灰尘的味道,只有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声討论。白清萍拿起一份三天前的《松江日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头版和市內新闻版。 一条位於第二版下方的不太起眼的消息,忽然抓住了她的视线。標题是:“我市公安机关连续出击,再破日偽潜伏据点”。 內容很简略,只说根据群眾举报和深入侦查,於近日成功捣毁了原日军特务机关在松江市內秘密设置的一处情报点,抓获嫌疑人两名,起获电台一部、密码本及部分武器。文章讚扬了公安机关的英勇和群眾的觉悟。 这不算特別惊人的新闻,解放初期这类消息时有报导。但让白清萍心头一跳的是紧接在下面的一条更短的简讯:“另悉,我市某重要部门亦清除內部隱患一名,该人员系长期潜伏之敌特分子,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某重要部门?內部隱患?敌特分子? 白清萍捏著报纸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她就在公共部这个小楼里工作,这是毫无疑问的“重要部门”。而这样一件事,就发生在她身边,甚至可能就是这栋楼的某个科室,她居然一无所知!没有任何风声,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的气氛(除了惯常的肃静),老周没提,三个年轻姑娘更不可能知道。 她居然,要靠已经滯后几天的报纸,才知道自己所在的部门挖出了一个潜伏的特务! 一股寒意,比地下室的阴冷更甚,悄然爬上她的脊背。这不是简单的信息滯后,这是一种有意的隔绝。公共部里发生的事情,尤其是涉及反特、內部清查这样的事情,对她这个“档案室副主任”是彻底屏蔽的。 档案室,这个看似位於信息匯聚中心的地方,对她而言,实际上却是一个被精心隔离的信息孤岛。她能接触的,只有过去式,只有那些已经被时间尘封、不再具有即时威胁的“歷史”。而正在发生的、关乎当下安全与斗爭的波澜,都被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了外面。 老周看的那些盖著“密”字的卷宗里,会不会就有关於这个被挖出的特务的详细资料?那个“李树琼”以及他的同伙,如今怎么样了?他们的案子,属於“正在进一步审理”的吗? 无数疑问在她脑海中翻腾,却没有答案。她只能不动声色地將报纸折好,放回架子,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下一份等待编目的旧档案。表面平静,心潮却已暗涌。 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也更加清醒。这个地方,不仅有眼睛在看著她,还有许多她看不见、听不到的暗流,在悄然涌动。而她能做的,就是在这些旧纸堆里,努力寻找可能的缝隙,去窥探一丝真实世界的模样。 第006章 白清萍6:结婚公示 一九四六年三月二日,下午。 档案室里难得有些空旷。老周一早就带著几份需要移交市委的机密档案清单出去了,临走前照例嘱咐:“清萍同志,你带著玉珍把这两天收来的旧报纸先整理出来,按日期排好。我爭取晚饭前回来。” 王秀兰和赵春梅也被临时抽调到楼上会议室帮忙整理会议材料。於是,这间瀰漫著陈旧纸张气味的屋子里,只剩下白清萍和那个文静少言的孙玉珍。 阳光透过高窗上半透明的窗纸,变成几束朦朦朧朧的光柱,勉强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寂静里,只有翻动纸张的哗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显得格外清晰。 白清萍面前摊开的是新一批从“敌情分析科”转来的旧报纸,来源很杂,有北平的、瀋阳的,甚至还有几张天津的,时间跨度从去年底到今年年初。这类报纸归档后,通常作为了解敌占区或国统区社会动向的参考材料,需要简单標註重点信息。工作並不复杂,甚至有些机械。 她一份份地翻阅著,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標题和重要版面。无非是些时局评论、社会新闻、商业gg,偶尔夹杂著些粉饰太平的所谓“捷报”。她的心思並不完全在上面,直到——一份北平出版的《华北新报》,日期是一九四六年二月十八日,副刊版上一个不太起眼的社会新闻简讯,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眼帘。 那標题用的是花哨的字体:“佳偶天成!李斌將军之子李树琼与白清莲小姐於北平饭店喜结连理”。 下面的內容更简短:“陆军中將李斌將军之公子李树琼,青年才俊,与白府清莲小姐,系出名门,情投意合,已於农历丙戌年春节(公历一九四六年二月二日)在北平饭店举行盛大婚礼。双方亲友、社会名流到场祝贺,一时传为佳话。” -- 白清萍捏著报纸边缘的手指瞬间失去了血色,冰凉一片。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行字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底生疼。 李斌將军……她当然知道。那是李默的亲叔叔,早年投身军旅,在国民党內颇有地位。李默的父亲早逝,李斌將军膝下无子,按照家族旧例,在李默少年时便將他过继到了自己名下。一九四二年春天,李默之所以能被派往国统区执行“特殊任务”,李斌將军这层关係是至关重要的掩护和跳板。 而白清莲……那是她的堂妹。二叔家的女儿,比她小四岁。战乱前在北平女子师范读书,后来断了联繫。记忆里,还是个有些娇气、喜欢读新诗、总跟在自己身后叫“萍姐”的小姑娘。 李树琼……白清莲…… 这两个名字以一种她从未想像过的方式联结在一起,旁边配著“喜结连理”、“佳偶天成”这样刺目的字眼。 时间,一九四六年二月二日,春节。就在一个多月前。恰恰是在她於松江公共部大厅惊鸿一瞥,认出那个被押送的、耳后有疤的男人之后不久! 一股尖锐的痛楚猛地攥紧了她的心臟,紧接著是缺氧般的窒息感。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肺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眼前阵阵发黑,报纸上的字跡开始模糊、旋转。 不能出声……绝对不能。 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几乎尝到了一丝铁锈味。握著报纸的手微微颤抖,她不得不將报纸稍微抬高,假意更仔细地阅读,实则用纸页遮挡住自己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迅速泛红的眼眶。 她不敢哭,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泄露出一丝哽咽。额角有冰冷的细汗渗出。 -- “白副主任,您看这版『经济动態』要单独標记出来吗?”孙玉珍的声音从斜对面的桌子传来,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却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朦朧而不真切。 白清萍浑身一激灵,几乎是凭著本能,將喉咙里那股汹涌的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她极力稳住声线,却还是带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嗯……先標记吧,这类信息分析科可能会参考。” 她低下头,假装继续瀏览报纸,实则视线根本无法聚焦。那几行关於婚礼的报导,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覆闪现、放大。 为什么? 李默……李树琼……他到底在做什么?他不是在执行极度机密、连她都必须被完全隔绝的任务吗?怎么会如此大张旗鼓地在北平举行婚礼?娶的还是她的堂妹! 是任务需要?是更深层次的偽装?还是……这一切所谓的“任务”、“潜伏”,根本就是一个幌子?一个背叛了理想、也背叛了他们之间所有过往的,赤裸裸的事实? 那个耳后的疤痕……也许真的是巧合?不,她不信!可如果真是李默,他怎能如此?怎能在他们分別三年多后,在她日夜悬心、被迫接受他“战死”的谎言后,转身就娶了別人,而且还是她的亲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一种被愚弄、被背叛的冰冷怒火,混杂著深入骨髓的悲伤和茫然,在她胸中疯狂衝撞。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噁心,几乎要乾呕出来,连忙用手紧紧捂住嘴。 “白副主任,您不舒服吗?脸色好差。”孙玉珍似乎终於察觉到了些许异常,抬起头,有些关切地望过来。 白清萍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挤出一个勉强到极点的笑容,嘴角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没……没事,可能是这地下室里空气不太流通,有点闷。我出去透口气就好。” 她几乎是踉蹌著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顺手將那份《华北新报》合上,混入其他待整理的报纸堆里,动作却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她不敢再看孙玉珍,低著头,快步走向档案室门口。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廊里昏暗的光线扑面而来。她靠在冰凉的门框上,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丝毫无法平息那团在体內焚烧的火焰与寒冰。 结婚公示……佳偶天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將她这些日子以来靠著“他还活著”、“他在战斗”、“或许他在保护我”这类微弱猜想所构筑的所有心理防线,捅得千疮百孔。 窗外的光线斜斜照进走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档案室里,孙玉珍疑惑地看了看门口,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报纸,偶尔能听到门外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而颤抖的呼吸声。 第007章 白清萍7:哭泣 一九四六年三月二日,晚上八点十分。 白清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 从档案室到后院那排平房,不过五十米的路。三月初的松江,雪仍然有半米多厚,夜晚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可她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脚下的路。整个人像是飘著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几个字——李树琼,白清莲,婚礼,北平饭店。 公共部小楼里还有几扇窗户亮著灯。解放初期,百废待兴,各项工作多得理不出头绪,加班到深夜是常事。今天能八点就结束,已经算是难得的“清閒”。 其实,若不是老周回来得晚,她这个副主任恐怕还得继续熬著。 下午四点多,老周才推著那辆破自行车一瘸一拐地回到档案室。他额角青了一块,眼镜不见了,眯著眼睛看东西的模样显得有些滑稽。 “路上雪没清乾净,车轮子打滑,摔了个跟头。”老周一边拍著身上的雪沫,一边摇头嘆气,“眼镜摔碎了,得明天才能配新的。今天真是……” 他眯著眼环视档案室,目光在白清萍身上停留了片刻。白清萍正低头整理报纸,手指的颤抖已经勉强控制住了,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嚇人。 “清萍同志,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老周凑近了些,眯著的眼睛里透著审视。 白清萍心里一紧,强作镇定地抬起头:“可能有点著凉了,头有点晕。” 老周盯著她看了几秒,也许是眼镜碎了视线不清,也许是摔了一跤自己也心神不寧,他终於移开目光,挥了挥手:“那你今天早点回去吧。我看报纸也整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让玉珍收个尾就行。” 那一刻,白清萍几乎要感激那场让老周摔碎眼镜的雪。 如果老周眼镜没碎,以他那双总是看似隨意实则锐利的眼睛,一定能看出她红著的眼眶、微微发抖的嘴角,以及那份强装镇定下的惊涛骇浪。 单人宿舍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白清萍背靠著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她没有开灯,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路灯投进来的微弱光晕,勾勒出简陋家具的轮廓。 寂静中,她终於允许自己卸下所有偽装。 先是肩膀开始颤抖,然后是整个身体。她用手死死捂住嘴,可压抑了一下午的呜咽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她慌忙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扑到床边,扯过那床厚重的棉被,整个头埋了进去。 黑暗,窒息,以及棉被里自己呼出的、带著泪水的温热气息。 她终於哭了出来。 不是放声大哭,而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啜泣。像是受伤的动物在洞穴里舔舐伤口,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怕引来更可怕的危险。 李默……李树琼…… 白清莲……婚礼…… 这两个名字像两把钝刀,在她心上反覆切割。她想起一九四二年那个春夜,李默离开前回头望她的那一眼;想起他们在延安训练班一起学习密码、练习偽装的日子;想起组织批准他们结婚时,两人在延河边散步,他说等到了上海,要带她去吃真正的南方小笼包。 那些记忆曾经是她坚持下去的暖意,如今却变成了最锋利的冰凌,扎得她体无完肤。 如果李默真的还活著,如果李树琼就是李默,那他为什么要娶清莲?她的堂妹,那个战前还跟在她身后嘰嘰喳喳的小姑娘。 是任务需要吗?可什么样的任务,需要和一个並非组织成员的年轻女子结婚?而且是在北平那样显眼的地方,登报公示? 还是说……路副部长那套“李默已战死”的说辞,根本就是真相?她看到的那个人,真的只是长得像?可那道疤呢?那种眼神呢? 不知道哭了多久,被子已经被泪水浸湿了一片。 白清萍从被子里钻出来,坐在床边,抹了把脸。眼睛肿得厉害,脸上黏糊糊的。她起身,就著窗外微弱的光线,从暖水瓶里倒了点温水,用毛巾敷了敷眼睛。 冷静。 她必须冷静。 作为一名受过训练、经歷过地下斗爭考验的干部,她比谁都清楚情绪失控的危险性。尤其是在眼下这种自己处於被监视、被“保护”的微妙处境中。 她不能去找路显明质问。 一旦她表现出对“李默战死”这个官方说法的质疑,尤其是如果她提起在报纸上看到的李树琼的婚礼,组织会怎么反应?路副部长会怎么反应? 很可能,她会立刻被採取更严格的隔离措施。也许连档案室都待不住,会被送到某个更偏远、更封闭的地方去“休养”。那样的话,她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了。 她甚至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看错了?是不是那份报纸登错了? 或者,李斌將军又过继了一个儿子? 也许李树琼真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和李默毫无关係,只是恰好耳后有疤(毕竟战场上耳朵是一个容易受伤的部位)、恰好长得像的人? 毕竟这个李树琼如果是李斌將军过继的儿子,那么一定也跟李默有著很近的血缘关係! 毕竟,路副部长亲口说了,李默在一九四四年就战死了。 作为一名地下工作者,她太清楚“诈死”是常用的手段。如果李默真的是组织派去的深度潜伏者,为了掩护他的新身份,组织完全可能对包括她在內的所有人宣布他的“死讯”。 可如果真是这样,这场婚礼又算什么?难道也是任务的一部分?还是说……在漫长的潜伏中,在远离组织和同志的环境里,他变了? 白清萍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公共部小楼的灯光还亮著几盏。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飘舞,悄无声息。 她想起了自己这三年八个月零九天的等待。每一天,她都在告诉自己:他还活著,他在战斗,总有一天会回来。 可如果,他確实活著,却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呢? 如果,他確实活著,却已经娶了別人呢? 这一夜,白清萍几乎没有合眼。 她躺在床上,眼睛盯著漆黑的天花板,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从认出李默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一遍遍地梳理、分析。 路副部长的谎言。 老周无处不在的监视。 档案室里那些她永远接触不到的核心卷宗。 报纸上那条猝不及防的结婚公示。 这一切,是巧合吗?还是有一条她尚未看清的暗线,把这些碎片串联了起来? 凌晨四点左右,她终於强迫自己闭眼休息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眼睛还是肿的,但头脑却异常清醒——那是一种被巨大痛苦淬炼过的、冰一样的清醒。 她起床,用冷水仔细洗了脸,对著墙上那面小镜子,仔细检查自己的面容。脸色依旧苍白,眼圈有些发青,但眼神里的慌乱和崩溃已经被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必须弄清楚真相。 不是为了那段可能已经消亡的感情,而是为了她作为一名党员、一名战士的职责和信念。 如果李默真的叛变了,那他就是敌人。一个在延安公共部受过完整训练、深知组织工作方法和內部情况的敌人,其危险性远比普通的军统特务要大得多。 如果李默依然是同志,只是在进行一项极其特殊、连她都必须被蒙在鼓里的任务,那她也必须知道边界在哪里,以免无意中破坏组织的安排。 无论是哪种情况,她都不能再像现在这样,被动地等待,被动地接受信息——无论是来自路副部长的谎言,还是来自滯后且经过筛选的报纸。 早上七点,白清萍提前出现在档案室。 她的脸色依旧不太好,但已经恢復了往常那种平静中略带疏离的神情。她主动跟老周打了招呼:“周主任,眼镜配好了吗?” 老周脸上还戴著那个少了一个镜片的旧眼镜,看人时总不自觉地眯著眼。“还没,得中午去附近的眼镜店配一下,也不知道现在能不能配,毕竟现在的眼镜也是珍贵的战略物资。弄不好就只能先凑合著了。”他打量著白清萍,“你脸色还是不太好,要不今天再多休息半天?” “不用了,就是没睡好,已经好多了。”白清萍淡淡地说,走到自己的位置前,“昨天那批旧报纸还没完全整理完,我今天抓紧弄完。” 她坐下,翻开工作日誌,拿起钢笔,动作流畅自然。只有她自己知道,握著笔的手指,指尖还在微微发凉。 王秀兰和赵春梅也来了,档案室又恢復了往常的忙碌。老周坐在他的位置上,又开始翻阅那些盖著“密”字的卷宗,偶尔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白清萍低头整理著报纸,將昨天看到的那份《华北新报》混在其他报纸里,按日期排好,准备装订。她的动作很稳,没有丝毫异样。 只是,在合上那份报纸前,她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那条简讯的位置。 李树琼。白清莲。北平饭店。一九四六年二月二日。 每一个信息,都像刻刀一样,刻进了她的记忆深处。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仅仅是一个“悲伤的遗孀”,一个“安分守己的档案管理员”了。 她必须在这间被监视的档案室里,在这些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找到那条通往真相的、极其细微的裂隙。 然而她也明白,別说松江与北平相隔千里之远,就算李默就在松江市,而她却连公共部这么一个小院都不敢轻易走出去...... 窗外的雪停了,阴沉的云层后,透出一点稀薄的、苍白的阳光。 白清萍抬起头,透过高窗望向那一小片天空。 无论真相是什么,那怕她无法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但她也要通过这些少得可怜的报纸,去猜那背后的真相。 第008章 李树琼1:担忧 时间倒回至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午后。 松江火车站外的雪地上,剎车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响成一片。李树琼——或者说,此刻必须只能是李树琼——被两名穿著灰布军装的战士反拧著胳膊,脸几乎被按进冰冷刺骨的积雪里。电台和密码本从他隨身携带的皮箱夹层里被搜出,扔在雪地上,像无声的罪证。 “带走!”一个低沉的声音命令道。 整个过程快得几乎不真实。李树琼没有反抗,甚至配合地抬起了头,任由雪花落在他冻得发僵的脸上。他的眼神扫过围拢上来的人,迅速判断著形势:四个人,都是本地口音,动作乾脆,配合默契。不是普通民兵,是专业的反特人员。 他的心沉了沉,但面上依旧维持著被捕“特务”该有的、混合著惊慌与强作镇定的神情。他被推搡著上了一辆蒙著帆布的卡车,另外三个“同行”也被押了上来。车厢里光线昏暗,瀰漫著机油和汗味。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卡车引擎的轰鸣。 李树琼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上了眼睛。计划正按自己设计的。 他进来了,以这种方式,进入了松江市公共部的视线。接下来,才是关键。 公共部那栋略显破旧的小楼里,暖气嘶嘶作响,却驱不散从砖缝渗进来的寒意。李树琼被单独押进一间审讯室。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光禿禿的,高处有一扇装著铁栏的小窗。 他被要求坐在桌子对面的硬木椅子上,双手被銬在身前。押送的人退了出去,门被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李树琼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始打量四周。很標准的临时审讯室,没什么特別。他需要判断,这里的主事者是谁,路显明是否已经知道他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人进来审问,但这种等待本身也是一种压力。李树琼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被銬住的手腕舒服一些,脑子飞快地转动著。 他不能直接亮明身份。太危险。 半年前,他在上海的单一上线“裁缝”突然牺牲,死因不明。所有的联繫渠道隨之断掉。他像断了线的风箏,在敌营深处飘摇。获取的情报送不出去,新的指令接收不到。 军统內部因为抗战胜利,正在进行复杂的重组和清洗,信任变得极其脆弱。他凭藉“李斌將军之子”和过往“成绩”建立起来的地位暂时稳固,但他知道,这种无根的状態持续下去,暴露是迟早的事。 他必须重新建立与组织的联繫。但经过“裁缝”事件,他不敢轻易信任任何上海可能存在的备用联络点。而隨著他调到北平站,一切就真成了睁眼瞎了,他需要一个相对“乾净”,军统势力尚未完全渗透,且可能有他认识的老同志的地方。 他想到了松江。新解放的城市,百废待兴,我方力量正在扎根。他想到了路显明。一九四一年在延安,他作为训练班优秀学员,曾给当时去延安开会、兼任短期教官的路显明做过几天临时助手。路显明或许还记得他,至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以“被捕军统特务”的身份进来,虽然冒险,却能最快接触到锄奸反特部门的核心。只要见到路显明,或者任何一个足够级別的负责人,他就有机会传递信息,验证身份。当然,前提是对方能相信他,並且有能力核实他那套早已深埋、只有极少数人掌握的“唤醒”程序。 这步棋很险,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门外走廊传来了脚步声和低语。李树琼立刻收敛心神,垂下眼,做出疲惫而戒备的姿態。 门开了,进来两个年轻人,开始例行公事的初步审问。姓名,年龄,来歷,任务。李树琼早已將“李树琼”这个偽装身份的每一个细节背得滚瓜烂口,回答得滴水不漏,同时恰到好处地流露出“顽固特务”的抵赖和试图周旋。 他的表现似乎让审讯者有些烦躁,记录了一阵后便离开了。接著又是等待。 大约下午三点多,门再次被打开。这次进来的战士语气更严厉:“起来,走!” 他被带出审讯室,沿著一条光线不足的走廊向前走。走廊两边房间的门大多紧闭,空气中瀰漫著旧楼特有的霉味和淡淡的菸草味。经过一个拐角时,前面带路的人稍微放慢了脚步,似乎在辨认方向。 就在这时,李树琼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侧前方一条岔道走廊的阴影里,静静地站著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著灰色八路军制服棉袄的女子,身形单薄,手里似乎拿著一些文件。走廊昏暗,她的脸大半隱在阴影中。 可就在那一瞬间,仿佛有电流击穿了李树萍的脊柱。 那侧脸的轮廓,那站立的姿势,尤其是那双即使在昏暗中也仿佛沉静如深潭的眼睛…… 白清萍?! 他的心臟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血液轰的一声衝上头顶,又被更冷的寒意瞬间压回四肢百骸。他极力控制著面部肌肉,强迫自己目光平视前方,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他知道,就是她。 三年八个月零九天。他以为她还在延安,在相对安全的岗位上。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刚刚解放、局势复杂的松江?出现在公共部的楼里? 一瞬间,狂喜和极度的担忧在他心中猛烈碰撞。她还活著,看起来还好,而且似乎在为组织工作!这比他预想过的任何一种关於她的消息都要好。 可是紧接著,冰冷的现实攫住了他:他现在的身份,是刚刚被抓捕的“军统特务李树琼”。而她,显然是这里的干部。 如果她认出了他…… 如果她出於对组织的忠诚,或者仅仅是因为震惊和困惑,当场指认了他…… 李树琼感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不,她不能。至少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她绝对不能。 他了解白清萍。她冷静,敏锐,受过训练。但她也重感情,正直。骤然在敌特押送队伍中看到本该“牺牲”或“失踪”的未婚夫,她会是什么反应?她会不会衝动? 他唯一的期望,就是这个他曾经深爱、至今依然牵掛的女子,一定不要在这个时候,向组织揭发他。 否则,以他现在“特务”的身份,任何与他有关的指认,都可能將她自己也拖入无法预料的审查和危险之中。 而一旦自己的潜伏的身份被组织证实,那么白清萍按照组织程序將会立刻被组织隔离,成为保护自己的牺牲品。 受伤的一定会是她。 重新被关回那间审讯室后,李树琼再也无法保持表面的平静。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先前的计划被彻底打乱了。 白清萍的出现,成了一个巨大而危险的变数。 他原本打算,在后续更高级別的审讯中,寻找机会拋出一些只有“自己人”才懂的暗语,或者提及路显明在延安的旧事,逐步引导对方怀疑他的身份並非表面那么简单,最终实现安全对接。 但现在,他不敢了。 白清萍在这里。她看到了他。无论她是否当场指认,以她的工作性质和所处位置,她很可能会上报这个“惊人发现”。一旦组织开始深入调查他与白清萍的歷史关係,很多事就藏不住了。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她捲入更深。她在这里,有了新的工作,新的开始。他这趟危险的归途,本就是为了斩断与过去的一切关联,包括她。他以为自己早已將她置於绝对安全的范围之外,却没想到命运如此弄人。 他必须重新评估一切。 抵赖。目前只能继续坚决地抵赖所有指控,扮演好“李树琼”这个角色。不能主动暴露任何可能与过去、与延安、与白清萍相关的信息。等待,观察,看看白清萍的反应,看看路显明是否会介入。 如果白清萍保持沉默……如果路显明能认出他,或者至少对他的名字產生怀疑,主动来核实…… 但这一切都充满了不確定性。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流逝。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审讯室里变得更加昏暗。李树琼靠在椅背上,望著那扇小窗外逐渐深邃的夜空。 松江的冬天,真冷啊。 冷得让人清醒,也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他为自己竟然能在这样的地方与她重逢而暗暗高兴,哪怕处境如此荒谬和危险。但他心中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担忧,为了她,也为了那条似乎更加迷雾重重的、与组织重新连接的道路。 第009章 李树琼2:审问 时间是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傍晚。 李树琼被关在公共部那间临时审讯室里,已经快一整天了。只吃了晚间的一餐,窝头咸菜凉水,没人为难他,但也没人再来审。只有门外换岗时轻微的脚步声和低语,时不时传进来。 这种安静,有时候比严刑拷打更折磨人。它一点点消磨你的意志,把心里那点不安和恐惧无限放大。李树琼背靠著冰冷的墙,闭著眼,耳朵却竖著,捕捉著门外每一点动静。 他在等路显明。 如果路显明人在松江,又负责这一摊事,迟早会知道他被捕。一个带著电台密码本、刚下火车就被按住的“军统特务小组”,足够引起重视了。更何况,小组里还有他这么个“李树琼”——这名字,路显明作为公共部高层,应该多少知道自己“父亲”李斌的身份。 问题是,路显明会怎么想?是觉得巧合,还是起疑? 更大的变数,是白清萍。 昨天走廊里那一眼之后,再没动静。她没衝进来,也没別人来盘问他和女干部的关係。这让他稍微鬆了口气,可心还是悬著。白清萍的沉默,到底是没认出来,还是认出来了却在犹豫?又或者,她已经匯报上去了,组织正在暗中查他? 每一种可能,都通向不同的险境。 --- 门锁响了,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李树琼睁开眼,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硬撑著的犯人。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年轻人拿著记录本和笔,眼神里带著新手特有的谨慎。后面那位,披著件半旧军大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树琼心跳停了一拍。 是路显明。 比四年前在延安时老了点,皱纹更深,可人没错。他现在更像是个沉稳的地方干部,但眼睛里那点锐利,李树琼记得清楚。 路显明在桌子后面坐下,年轻人(应该是秘书小陈)坐在旁边准备记录。路显明的目光落在李树琼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打量,又像只是在確认犯人的状態。 “李树琼。”路显明开口,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新任军统局华北站行动队主任,奉命来松江建立潜伏电台,搜集我方情报。这是你同伙初步交代的。你有什么要补充?或者,想说的?” 很標准的开场,没废话,也没立刻施压。 李树琼垂下眼皮,避开了路显明的直视。他得演好“李树琼”这个角色。“长官,我说过了,我就是个跑腿的,听命令办事。电台密码本是我带的,但具体任务,上头没细说。我就是个小角色。” “小角色?”路显明轻轻敲了敲桌面,“带电台潜入我刚解放的重要城市,这是小角色干的事?你上线是谁?在松江的联络人是谁?行动计划是什么?” 一连串问题拋过来,语气不重,却让人没法敷衍。 李树琼按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开始“交代”——半真半假,含糊不清,责任往上推,把自己说成个无关紧要的执行者。他说的內容,得和其他特务的交代大致对上,又不能完全一样,得留出点“个人视角”的差异。 路显明听著,偶尔打断,追问一两个细节。他的问题很准,总能抓住李树琼话里模糊或躲闪的地方。但路显明没表现出特別的兴趣或怀疑,更像是在走流程。 李树琼一边应付,一边仔细观察路显明的反应。路显明听到“李树琼”这名字时,眼神没动。提到一些可能暗含双关的词时,也没特殊表示。 难道……路显明真不记得自己了?或者记得,但觉得只是巧合? --- 审问进行了一个多小时。路显明问得很细,从李树琼在北平的“掩护职业”,到一路北上的路线、接触的人,再到对松江的初步“侦查”计划。李树琼小心翼翼地编著谎,既要听起来合理,又不能碰到任何可能牵连真实身份或白清萍的地方。 精神高度紧绷,加上屋里冷,他额角冒出了细汗。 路显明忽然停了,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房间里只剩下煤炉子轻微的噼啪声。 “李树琼,”路显明放下缸子,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语气隨意了些,“看你年纪不大,说话做事倒不像个纯粹的新手。受过训练吧?在哪儿受的训练?” 来了。 李树琼心里一紧。这问题看似平常,却可能是个坑。军统训练班地点很多,他得选一个符合“李树琼”背景、又不容易被马上戳穿的。 “报告长官,在重庆,歌乐山训练班,受过短训。”他选了个常见又模糊的地点。 “歌乐山……”路显明沉吟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哪一期?教官都有谁?” 李树琼背出一套早就准备好的信息。这些信息不全是编的,掺了些真实细节,就算將来查,一时半会儿也难找出破绽——战乱时期,档案本来就不全。 路显明听完,没评价,只是盯著他看了几秒。那眼神很深,像要透过他这副镇定的样子,看到別的东西。 “你左耳后面,”路显明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聊天,“那道疤,怎么来的?” 李树琼后背瞬间绷紧。耳后的疤!这是他在延安训练班实战演习时留下的,很私人的印记。路显明怎么会注意到?是昨天押送时无意看到的,还是……白清萍说的? 他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脸上露出適当的疑惑:“疤?哦,您说这个啊……小时候爬树摔的,被树枝划了一下。好多年前的事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翻腾起来。路显明特意问这个不起眼的疤痕,绝不是隨口一提。这说明,路显明很可能已经把“李树琼”和记忆里的某个形象联繫起来了,或者在验证什么。 “是吗。”路显明不置可否,收回目光,转向小陈,“今天就到这里。把他带回去,单独关押,加强看守。” “是。”小陈起身。 李树琼被带起来,押向门口。转身离开的瞬间,他用眼角余光瞥了路显明一眼。路显明正低头看审讯记录,侧脸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晦暗不明。 门在身后关上。李树琼走在阴冷的走廊里,心却比来时更沉。 路显明肯定起疑了。但疑心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去核实?会不会联想到白清萍? 而白清萍那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像颗被扔进深潭的石子,不知道会激起什么水花,也不知道最后会沉到哪儿。唯一清楚的,是对白清萍处境那种深深的、无能为力的担心。 第010章 李树琼3:密码 路显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的不是审讯记录,而是一份刚从延安送来的绝密电报。纸上的字句简洁沉重,落款的代號表明它来自最高层。 电报內容很明確:针对化名“李树琼”、疑似原延安公共部学员李默的在押人员,首要任务是確认他是否叛变。在百分之百確定忠诚之前,任何接触或身份验证都必须按最高安全规格来,严防反间计。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偶尔噼啪响。路显明盯著那几行字,眉头拧成了疙瘩。菸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菸头,空气里满是烟味。 上级的指示清楚,但也把他推到了个极微妙的位置。確认是否叛变——这比单纯“认人”复杂多了,也危险多了。一个叛徒,尤其是李默这种受过高级训练、深知我方工作方式的叛徒,破坏力太大。如果他真投敌了,那这次“被捕”,很可能就是个精心设计的圈套,就为打进来,或者传递假情报。 可万一……他没叛变呢? 路显明想起审讯时李树琼(或者说李默)的样子。那份看似顽固的抵赖背后,是不是藏著別的东西?他耳后那道疤的解释太轻描淡写了,和白清萍说的演习受伤对不上。这是疏忽,还是故意的? 还有白清萍。她的匯报,她那桩被尘封的婚约,档案里“一级保密”的婚姻状態,都是绕不开的线。如果李默没叛变,组织当年为什么对他那么彻底地“断联”?连他未婚妻都严格保密? 疑问像雪片一样在路显明脑子里堆起来。他掐灭烟,走到窗前。外面又飘小雪了,院子里枯树的影子在路灯下张牙舞爪。 確认是否叛变……这需要证据,需要观察,更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验证办法。直接问,或者用常规暗號,都太冒险。叛徒也知道那些暗號。 他得有个“唤醒程序”。 一个只有真正的、没被捕也没叛变的李默才知道,而冒充者或叛徒绝不可能晓得的终极验证方式。 --- 夜深了。 公共部小楼的地下关押区更冷了。李树琼靠著窄小囚室的墙,身下是薄草垫,一床硬棉被根本挡不住水泥地渗上来的寒气。走廊里定时响起看守巡逻的脚步声,又重又规律,提醒著他现在的处境。 他睡不著。 白天的审讯在脑子里一遍遍过。路显明的每个问题,每个眼神,都像在无声地试探。尤其是问耳后伤疤的时候——那绝不是隨便聊聊。 路显明起疑了。这是好消息,也是最大的风险。 起疑,说明路显明可能把“李树琼”和记忆里的“李默”联繫起来了,说明他有机会被认出来。但这也意味著,组织会立刻启动审查程序,而审查的核心,肯定是“忠诚度”。在没法自证的情况下,任何疑点都可能被放大,尤其是他这种“主动”落网的方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得等路显明,或者组织其他可信的同志,主动给他发“安全信號”。一个只有真正潜伏者才懂的信號。在那之前,他必须继续演好“李树琼”,不能露半点马脚。 可是,等待太煎熬了。在这种与世隔绝的关押里,时间被拉得无限长,孤独感和不確定感时时刻刻啃著神经。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白清萍是否安全,更不知道组织是不是已经……已经开始查白清萍和他的关係了。 一想到白清萍可能因为自己受审查、被怀疑甚至更糟,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喘不过气。他寧愿自己永远不被认出来,寧愿背著叛徒或失踪者的污名沉进黑暗,也不愿把她拖进这危险的漩涡。 可是,他已经看到她了。那一眼,像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照进了他这三年多黑暗压抑的潜伏生活。知道她还活著,还在为共同的事业奋斗,这本身就是一剂强心针。他必须活著,必须完成任务,必须……有机会再看她一眼,哪怕远远的也好。 --- 接下来两天,审讯不紧不慢地进行著。有时是路显明亲自来,有时只是一个普通的干部。问题变得更琐碎、更深入,反覆核实他交代的每个细节,从北平某条街的店铺招牌,到火车上邻座的长相,想找出前后矛盾或编造的地方。 这是一种压力测试,也是在观察他的心理状態和记忆一致性。李树琼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把“李树琼”这个角色的背景故事不断完善、夯实,在无数细节的拷问下拼命不出错。这耗了他巨大心力,但也让他隱隱感到——组织在认真“调查”他,而不是简单把他当个能马上处置的普通特务。 这也许是机会来的前兆。 有一次路显明审他时,话题像是无意间转到了音乐。提到延安时期大家常唱的革命歌曲,问李树琼在国统区听过没。 李树琼心里一动,脸上却还是茫然:“长官,我……我五音不全,不太留意这些。在训练班倒是被逼著学过他们的党歌军歌,不过调子都差不多,记不清了。” 路显明“嗯”了一声,没继续这话题,转去问別的了。 但李树琼注意到,路显明离开前,似乎无意地用指尖在记录本边缘轻轻敲了几下。节奏很轻,几乎察觉不到——嗒,嗒嗒,嗒。 李树琼全身的血好像瞬间冻住了。 那是《二月里来》开头的几个音符节奏!延安大生產时期人人会唱的歌!更重要的是,这个特定敲击节奏和间隔,是他们当年在训练班时,他和一个同样喜欢音乐的战友私下约定的、表示“安全,可尝试接触”的暗號!那个战友后来牺牲在了太行山,这暗號应该只有他俩知道! 路显明怎么会知道?是巧合?还是……路显明也同样知道了那位牺牲战友留下的联络方式? 李树琼心臟狂跳起来,快撞出胸腔了。他强迫自己低下头,避免眼神泄露情绪,手指却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是试探吗?用只有真正的李默才可能懂的信號来试探?如果自己对这个敲击没反应,那可能说明自己不是李默,或者……是忘了过去的叛徒。 短短几秒,无数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最后,对组织的信念,对牺牲战友的怀念,还有打破眼前僵局的迫切渴望,压过了对风险的恐惧。 在路显明快走出门的那一刻,李树琼像是冷了,轻轻咳了两声,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在膝盖上同样轻地敲了三下——嗒,嗒,嗒。那是《二月里来》下一小节的节奏,是当年约好的回应方式。 路显明脚步没停,直接出去了。门关上,落锁。 囚室里重归寂静,只有李树琼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声。他不知道路显明察觉没,不知道这微小的信號被接收没。 但他知道,自己刚才可能迈出了危险又关键的一步。唤醒程序,好像……已经悄悄启动了一角。而他也把自己放上了最终验证的天平。接下来,要看路显明和组织怎么称量他这颗饱经风霜、真偽难辨的砝码了。 第011章 李树琼4:观察 第二天上午,李树琼的关押地点突然变了。没解释,两个表情严肃的战士打开囚室门,叫他出来。 “换地方。”其中一个简短地说。 李树琼沉默地跟著他们,穿过更深更曲折的地下通道,到了另一处关押区。这里空气更浑浊,混著汗味、霉味和一股难闻的餿味。光线从高处带铁柵的小窗透进来,切出一道道灰濛濛的光柱,照出空气里飞舞的灰尘。 他们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门上有个巴掌大的观察孔。战士拉开插销,推开门。 一股更浓的气味扑过来。房间比之前的单人囚室大了不少,可里面横七竖八坐著躺著二十来號人。地上铺著脏兮兮的草垫,墙角放著个散发恶臭的大木桶,尿骚味儿混著別的怪味直衝鼻子。靠墙有一长溜低矮的通铺,上面堆著些破烂被褥,黑乎乎的看不出本色。 房间里的人听见动静,目光齐刷刷投过来。那些眼神里有麻木,有好奇,有警惕,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进去。”战士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李树琼踉蹌一步,迈进房间。门在身后“哐当”关上,插销落下。 他赶紧站稳,快速扫了一圈。房间里鱼龙混杂:靠门边几个穿著破烂棉袄的汉子皮肤粗糙,眼神凶悍,一看就是土匪或者散兵游勇;中间缩著一堆人,穿著日偽时期留下的旧制服,脸色灰败;角落里有几个穿著体面些但已脏污不堪的,可能是商人或者小官吏;最里面通铺上躺著两个,身上裹著脏布条,隱隱有血渗出来,哼都不哼一声。 李树琼心沉了下去。从单独关押转到这种大通铺,意味著什么? 他脑子里飞快转过两个念头:要么,路显明根本没认出他来,真把他当普通特务处理了;要么,这就是一场考察——组织在观察他,看他在这种环境里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露出马脚。 如果是后者……李树琼心里苦笑。考察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久。他不怕吃苦,虽然出身官家,但这些年什么苦没吃过?延安的窑洞、敌后的潜伏,哪一样不比这难熬?他只怕时间拖得越久,白清萍那边越危险。万一组织因为怀疑他,连带著去查白清萍…… 他不敢往下想。 不动声色地走到个相对空的角落,靠墙坐下,垂下眼,儘量减少存在感。可就算低著头,他也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在他身上来回刮。 --- 头半天在压抑的沉默里过去了。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偶尔的咳嗽和翻身时草垫的窸窣声。看守隔一阵就从观察孔往里看一眼。 午饭时间,门上的小窗打开,递进来一盆黑乎乎的窝头和一小桶清水。房间里的人像被按了开关,轰地起身围过去。没秩序,只有抢。 “妈的別挤!” “滚开!这是老子的!” 一个瘦小的日偽人员动作慢了半拍,被个膀大腰圆的土匪一巴掌扇到边上,窝头滚了一地。瘦子想捡,又被旁边的人踹了一脚,只能缩回角落,眼巴巴看著。 李树琼没马上上前,等最初那阵混乱过去,才默默走过去,从盆底捡起两个冰凉发硬的窝头——已经碎了一半,又用旁边的破碗舀了半碗水,退回自己角落。 他小口啃著窝头,味同嚼蜡,心思全在观察上。这屋里明显分了几伙人:以疤脸土匪为首的那帮人最多,有七八个,占了靠门最好的位置;日偽残余聚在中间,有五六个人,抱团但怂;角落里那几个穿体面衣服的商人模样的,谁也不靠,各自缩著;还有两三个独来独往的,眼神阴惻惻的,看不清路数。 这种环境里,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招来麻烦,甚至暴露。李树琼打定主意:少说话,多观察,不惹事,但也不能让人当软柿子捏。 “喂,新来的。”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李树琼抬头,见是那个扇人的疤脸土匪,正斜眼看他。那人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笑起来格外狰狞。 “犯什么事儿进来的?”疤脸问,语气不善。 李树琼垂下眼,低声说:“……做点小买卖,被误会了。” “小买卖?”疤脸嗤笑一声,“进这儿来的,谁不是『被误会』?我看你小子细皮嫩肉的,说话腔调也不像咱这旮瘩的,別是南边派来的探子吧?” 这话一出,房间里好几道目光又聚焦到李树琼身上,多了几分审视和猜忌。 李树琼心里一紧,但脸上维持著惶恐:“老总,真不是……我就是个跑单帮的,混口饭吃。” “跑单帮?”疤脸凑近了些,一股口臭熏过来,“跑单帮带电台?老子可是听见看守嘮嗑了,你们这拨是带著『傢伙』在火车站被摁住的!” 气氛瞬间更微妙了。那几个日偽人员的眼神里多了点別的东西,像是看到同类,又带著幸灾乐祸的疏离。土匪们看他的目光则更添不屑和警惕——在他们看来,这种玩电台、搞情报的,跟他们这些“明刀明枪”的不是一路,更危险,也不值得信。 李树琼知道不能再低调了,得融入,至少不能成被孤立的靶子。他抬起头苦笑:“老总明鑑,我就是个听差跑腿的,上峰让带什么就带什么,让去哪儿就去哪儿。真不知道那么多。” 疤脸盯著他看了几秒,好像没看出更多破绽,哼了一声转身走开,嘴里嘟囔:“小白脸,没劲。” --- 接下来几天,李树琼小心翼翼在这个临时小社会里找自己的位置。他话不多,但必要时会搭腔,显得顺从但不卑微。他儘量避开可能的口角衝突,不参与任何小团体的私下嘀咕。他把分到的窝头默默吃完,喝水也不爭抢。 可大通铺里的衝突,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第三天傍晚,饭刚发下来,疤脸那伙人里一个绰號“豁牙”的,故意撞了一个日偽瘦子的碗,水洒了一地。瘦子急了,嘟囔了一句什么。 “你说啥?”豁牙揪住他领子。 “我、我没说啥……” “放屁!老子听见你骂人了!”豁牙一巴掌扇过去。 瘦子那边几个人站起来想帮忙,疤脸带著人呼啦围了上去。两边推搡起来,骂声、拳头声、闷哼声混成一片。看守在外面敲了敲门板:“干什么!都老实点!” 没人听。 李树琼缩在角落,冷眼看著。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掺和,谁帮谁倒霉。可没想到,一个日偽人员被踹得滚到他脚边,那人爬起来时顺手抓了李树琼的窝头就想跑。 李树琼手疾眼快,一把扣住那人手腕。 “鬆手!”那人瞪他。 李树琼没松,眼神沉了沉。他手上加了劲,那人吃痛,窝头掉在地上。李树琼捡起来,拍了拍灰,坐回原地继续吃,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人还想说什么,看到李树琼的眼神,咽了口唾沫,转身又扎进混战里。 这场架打了十来分钟,最后以日偽那边三个人被打得鼻青脸肿告终。疤脸那伙人得意洋洋地瓜分了他们的窝头,像打了胜仗。 李树琼注意到,角落里有个一直没动的中年男人,自始至终冷眼旁观。那人约莫四十多岁,脸上有道旧伤疤,穿著普通棉袄,但坐姿笔直,眼神锐利。打架最凶的时候,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继续低头搓手里的草绳。 这人不对劲。李树琼心里想。他不像土匪,不像日偽残余,也不像商人。那气质……倒有点像行伍出身,或者干过侦察的。 是巧合,还是……? 李树琼没敢深想。他现在只希望时间快点过。路显明那边,无论是没认出他,还是在考察他,他都得咬牙扛下去。吃苦他不怕,窝头咸菜他能咽,拳头挨几下他也能忍。他只怕拖久了,白清萍那边…… 想到白清萍,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 路显明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来的观察记录。 记录是“老赵”写的——就是他安排进大通铺的那个老侦察员。老赵在报告里详细描述了李树琼这几天的表现: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观察力敏锐,能快速分辨屋里各派势力;打架时没掺和,但有人抢他窝头时,出手乾脆利落…… “这小子,有点意思。”路显明放下报告,点了根烟。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把李树琼扔进大通铺,让老赵暗中观察。如果李树琼真是李默,又没叛变,在这种环境里熬上几个月,心理防线总会鬆动的。到时候再找机会接触,事半功倍。 如果李树琼不是李默,或者已经叛变……那这种鱼龙混杂的环境,也最容易让他露出马脚。 路显明有得是时间。他可以等,等李树琼自己扛不住,等他自己说出那句“路老师”。这场心理战,他占据著绝对主动。 可万万没想到,李树琼进大通铺还不到一个月,一封来自北平的电报,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转身看著桌上那份电报,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这场戏,不得不提前收网了,李树琼你到底想怎么做,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第012章 李树琼5:最后的机会 大通铺的污浊空气和持续紧绷的神经,让时间变得又粘又长。李树琼靠著墙角,闭眼想休息,可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著各种念头——路显明的敲击试探,白清萍那双沉静的眼睛,还有不知何时才会来的下一步。 他没想到,变化来得这么快。 就在混进大通铺一天后的傍晚,铁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两名战士径直走向他,表情比之前更严肃。 “李树琼,出来。” 同室囚犯们投来各样的目光,有好奇,有嫉妒,也有疤脸土匪那种“看吧果然有问题”的嘲讽。李树琼默默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跟著出去了。 没回之前的审讯室,他被带到公共部小楼二层一个更宽敞、布置也更正式的办公室。路显明已经在里面了,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几份文件。秘书小陈还站在一旁,拿著记录本。 办公室里有暖气,温度比地下室高不少,可气氛好像更冷。路显明没马上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慢慢喝了口水,目光落在李树琼身上,像第一次真正打量他。 李树琼站在房间中央,垂手等著。 --- “李树琼,”路显明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种正式的、近乎官方的腔调,“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还有你本人的交代,你身份基本清楚了。现在,有一个问题,需要你最后確认。” 李树琼抬起眼,迎上路显明的目光:“长官请问。” 路显明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一字一句问:“陆军中將李斌,是你什么人?” 这问题直截了当,没铺垫。 李树琼心里一凛,但这问题他没法迴避,也不用迴避。“李斌將军,”他清晰地回答,语气平静,“是我父亲。”虽然李斌只是自己叔叔,但在家族中却是自己名正言顺的父亲,所以他用了“將军”和“父亲”这两个词,没多余情感,像简单陈述事实。 路显明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满意还是失望。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看了一眼,放下。 “好。”路显明说,语气里听不出波澜,“那么,李树琼,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李斌將军已经通过北平军调处我方代表,正式提出交涉。他愿意用七名我方在河北被俘的军政干部,交换你——他的儿子,李树琼。” 李树琼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路显明继续说著,目光却锐利如鉤,死死锁住李树琼脸上每一丝最细微的变化:“经上级研究决定,同意这项交换。一会儿,我会安排两名可靠干部,护送你前往长春。到了那儿,会有军调小组的人接手,完成交换程序。” 护送?交换? 李树琼脑子“嗡”的一声。这消息太突然,衝击力甚至超过了他之前所有猜测。父亲出面营救,这符合“李树琼”这身份可能有的待遇。组织同意交换,在当时谈判环境下,用一个大有来歷但未必掌握核心机密的“敌特分子”,换回七名急需营救的同志,也符合逻辑和利益。 一切听起来都顺理成章。 如果他真的只是“李树琼”,一个奉命潜入却被捕的军统特务,这將是绝处逢生,是父亲权势的体现,是侥倖。 但他不是。 路显明说完后,办公室陷入了短暂沉默。只有墙上的掛钟“滴答”响。路显明的目光没离开李树琼的脸,那是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像在观察一件精密仪器的內部反应。 李树琼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能听见血液冲耳膜的声音。他脸上努力维持镇定,可內心的惊涛骇浪快衝破堤防了。 交换?去长春?然后呢? 回到北平“父亲”身边,回到那个他费尽心思才逃离的“家”和身份? 对白清萍的牵掛和担忧,不全成笑话了? 他將彻底失去和组织恢復联繫的可能,將永远背著“李树琼”的烙印,甚至可能被组织视为已经变节投敌,把白清萍置於更危险的猜忌里! 不,不能这样!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表明身份,说出一切。 可路显明冰冷审视的目光,像盆冰水浇在他快沸腾的衝动上。他想起了那份关於“首要確认是否叛变”的绝密指令(虽然他没亲眼看到,但能猜到)。他想起了那轻轻的敲击试探。这一切,会不会是另一个更精密的试探?一个测试他在巨大诱惑和压力下最终选择的终极考验? 如果他此刻表明身份,而这一切是真的交换安排,他可能会破坏一次重要的营救行动,也会彻底暴露自己,让之前的忍耐和偽装白费,甚至可能让组织陷入该不该信他的两难。 如果他此刻不表明身份,乖乖接受“交换”,那他会被送到长春,回到敌营。到时候,他要么继续以“李树琼”的身份苟活,要么找机会再冒险——那比登天还难。更重要的是,他將永远失去向组织证明清白和忠诚的机会,在白清萍和同志们心里,他將永远是个“被交换回去的敌特”。 怎么办? 路显明看著他脸上细微的、难以完全控制的肌肉抽动,看著他眼中闪过的震惊、挣扎、恐惧和茫然。路显明的心也提起来了。上级的指示很明確,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测试。如果这个人不主动跨出那一步,那么不管他是不是李默,有没有叛变,组织都將把他作为“李树琼”处理掉——用个有价值的筹码,换回七名同志。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 终於,路显明好像失去了最后耐心,或者说,他得出了某种结论。他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丝公事公办的淡漠,转向小陈:“小陈,去安排一下,叫上警卫科的老赵和小王,准备辆车,一会儿就送他去车站。路上注意安全,务必亲手交给军调小组我方代表。” “是,路部长。”小陈应声,合上记录本,转身朝门口走。 脚步声响起,门把手被转动。 就在小陈的手快拉开门的那一刻—— “等等!” 一个嘶哑的、像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声音,在办公室里骤然响起。 小陈停住动作,回头。 路显明猛地抬眼,再次看向李树琼。 只见李树琼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冷汗,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微颤。那双一直努力维持平静或偽装出各种情绪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极其复杂的光芒——有决绝,有恐惧,有孤注一掷,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哀恳。 他看著路显明,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著种穿越了漫长时空和无数偽装的沉重与苦涩: “路……路老师。” 办公室里,空气彻底凝固了。 路显明的瞳孔,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起。 小陈站在门口,有些茫然地看著这一幕,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李树琼叫出这称呼后,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陷入了更深虚弱。他还站在那里,背却微微佝僂下去,可目光不再躲闪,直直迎向路显明,那里面没了“李树琼”的惶恐或狡黠,只剩下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坦诚,以及深不见底的、等待裁决的平静。 他知道,他交出了最后也是唯一的筹码。赌上了自己的一切,也赌上了那微乎其微的希望。 现在,轮到他最熟悉的“路老师”,来决定他的命运,以及,那条通往真相与归途的、布满荆棘的路,会不会为他打开一丝缝隙。 第013章 李树琼6:无声告別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路老师”三个字出口后,仿佛从凝固的冰化作了流动的春水,虽然依旧寒意料峭,却有了方向。 路显明紧握的手並未立刻鬆开,那力道传递著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確认与託付。他看著眼前这张褪去了“李树琼”油滑偽饰、只剩下疲惫与坦诚的脸,那双眼睛深处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焰终於得以透出一丝微光。 李默的嘴唇翕动,喉结滚动。三年多的潜伏,半年的失联,日夜的悬心,冒险的抉择,以及此刻绝处逢生般確认身份的激盪……千头万绪,千言万语,拥堵在胸口,几乎要衝破喉咙倾泻而出。 他想告诉路老师“裁缝”是如何牺牲的,想解释自己为何选择如此危险的方式归来,想诉说在敌营深处如履薄冰的每一个日夜,更想问问……清萍她,到底怎么样了。 然而,路显明在他即將开口的瞬间,摇了摇头,眼神锐利而清醒,压低了声音,语速快而清晰:“听著,李默同志。我们时间不多,只有半个小时,外面的人只知道你是即將被交换的『李树琼』。” 他鬆开手,站直了身板儿,恢復了那种老师对学生的严肃口吻:“你必须按原定计划,接受交换,回到北平,回到你父亲李斌身边。这不是建议,是组织的要求,是命令。” 李默浑身一震,瞳孔收缩。回去?刚刚確认身份,就要立刻回到那个他苦心孤诣才暂时脱身的牢笼? 路显明没有给他质疑的时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空白信纸,又拿起钢笔,飞快地在里面一张极小的纸条上写下几行字。他的字跡小而稳健,写完,將纸条推到李默面前。 “记住它。这是你回到北平后,唯一可以主动联繫的、绝对可靠的同志。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启用。日常情报传递,会有其他同志通过既定渠道与你联繫,你要做的就是扮演好『李树琼』,取得你父亲的信任,站稳脚跟。” 李默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他接过纸条,目光如炬,迅速扫过上面的信息——一个北平的地址,一个化名,一句看似寻常的接头暗语。 他调动起训练有素的记忆力,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甚至路显明书写时细微的连笔习惯,都深深印入脑海。几秒钟后,他抬起头,对路显明微微頷首。 路显明拿回纸条,划燃一根火柴。橘黄色的火苗舔舐著纸角,迅速蔓延,將那些关乎生死的字跡吞噬,最终在菸灰缸里化为一小撮蜷曲的、带著余温的黑灰。 他又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將里面残余的温水缓缓浇在上面,“嗤”的一声轻响,最后一点痕跡也彻底湮灭。 做完这一切,路显明看著李默,目光深沉复杂。“今天出了这个门,你就只是李树琼了。李默这个人,在松江,在公共部的记录里,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他顿了顿,语气稍缓,问了一句似乎超出公事范围的话,“在松江,你……还有什么要办的事吗?” 李默明白,这不是组织规定的流程,这是路老师个人给他的、一个极其有限的情感出口。 他喉头哽了哽,压下翻涌的心潮,低声道:“请路部长……务必向组织再匯报一件事。我父亲……李斌將军,近半年来一直在催促我与白清莲——也就是清萍同志的堂妹——完婚。压力很大。我……如果不是实在感到与组织联繫中断,处境日益危险,支撑不下去,我也不会冒险用这种方式来松江。” 他儘量说得平实,但路显明何等人,立刻捕捉到了这句话背后巨大的信息量和李默深藏的焦虑。 白清莲?结婚?父亲催促? 电光石火间,路显明突然想通了许多关节!为什么在李默“失联”后,组织没有急於寻找或启用他?为什么在收到自己关於白清萍认出李默的急电后,延安方面在短短四天內就发来了第二封密电,果断地將白清萍的婚姻状態更改为“烈士遗属”?这不仅仅是为了堵住白清萍的嘴,安抚她的情绪,或者方便李默潜伏那么简单! 这很可能意味著,组织高层对李默的情况並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一直在通过某种更高层级、更隱秘的渠道关注著他!李默与白清莲的婚姻,极有可能本就是组织为他在敌营深处精心设计的、更深层次掩护计划的一部分!用一个国民党高级將领家庭內部的联姻,来进一步巩固“李树琼”这个身份,为未来更重要的任务铺路! 所以,组织才会迅速“確认”李默的“死亡”,並將白清萍定性为“遗属”。这不是放弃,而是更高层面的保护和对未来任务的铺垫!自己之前以为的“漏洞百出的谎言”,或许在更高层的棋局上,是严丝合缝的一步! 路显明感到后脊樑窜上一股寒意,隨即是更深的凝重。他差点犯了一个情报工作者最致命的错误——基於局部信息妄加揣测,甚至试图点破自己不该知道的全局安排。这些话,此刻绝不能对李默说透。任何多余的暗示,都可能干扰李默未来的判断和行动,甚至可能危及他和白清萍的安全。 他硬生生將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最终化作更深的严肃。 “你反映的情况,我会向组织匯报。”路显明最终这样说道,语气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平稳,“至於其他,组织自有安排。你需要做的,就是服从命令,完成任务。” 他看著李默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未能完全掩饰的关切,心中瞭然,补充了一句,这句话他说得格外清晰、肯定:“组织特別交待了,白清萍同志会继续留在松江市公共部工作。我已经安排她在档案室担任副主任。在你的任务完成之前,她的安全和工作,由我直接负责。你,尽可放心。”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又像一把温柔的匕首,准確地落在李默心中最柔软也最焦虑的地方。他眼中最后一丝惶惑不安终於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清明。他知道,路老师这是在用个人的信誉和职责,向他做出最重的承诺。 “是!”李默挺直脊背,抬起右手,向路显明敬了一个標准的、有力的军礼。这个军礼,不再属於“李树琼”,而是属於重新確认了身份和任务的战士李默。 路显明深深看了他一眼,回了一个军礼,然后起身:“走吧。” 门打开,走廊的光线照了进来。路显明在前,李默紧隨其后。他们走下楼梯,脚步声响在空旷的楼里。一楼大厅门口,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已经发动,两名干部模样的人站在车旁等待著。 整个过程,李默没有回头,目光平视前方。他的步伐稳定,神情恢復了“李树琼”那种即將获释的、刻意维持的平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他不敢回头,哪怕用眼角的余光去瞥一眼背后小楼。他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暴露心底汹涌的暗流,更怕……怕真的在某个窗口,看到那个让他魂牵梦縈的身影。他不能让她看到这样的“告別”,不能给她留下任何疑虑或牵掛的线索。 吉普车的门打开,他矮身钻了进去。两名干部一左一右上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出低吼,车轮碾过尚未融尽的积雪,驶出了公共部的小院,匯入松江黄昏清冷稀疏的车流。 李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松江的街景在窗外倒退,公共部那栋小楼迅速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没有看到,在他离开的时候,白清萍正身处於地下档案室那排高大的铁皮柜子之间,手指拂过泛黄的日偽旧档案卷宗,眉头微蹙,专注於从一堆混乱的户籍记录中理出头绪。 窗外吉普车驶过的声音隱约传来,她没有在意,只是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高窗外那一线迅速暗下来的天空,轻轻呵出一口白气,揉了揉有些发凉的手指,便又低下头,沉浸入故纸堆的尘埃与迷雾之中。 她不知道,就在刚才,那个她以为被关押在楼上某处、让她日夜悬心又充满疑惑的男人,已经以一种她永远无法预料的方式,离开了这里,奔向另一片更加深邃莫测的黑暗。 而她所坚守的这份档案室里的寂静,与她所思念的那个人正在经歷的风暴,被一道无形而坚固的墙,彻底隔绝开来。 第014章 绑架1 时间像松花江上融化的冰凌,看似迟缓,却在不经意间已奔涌至一九四六年的六月。 关內的枪炮声越来越密集,报纸上的战报字眼愈发严峻。曾经“和平民主新阶段”的短暂期望,如同阳光下脆弱的肥皂泡,在越来越灼热的硝烟气息中逐个破灭。全面內战的阴云,沉沉地压在了东北上空,也压在了松江这座刚刚喘息不到一年的城市心头。 公共部小楼里的气氛,变得和窗外阴晴不定的夏日天空一样,焦灼而紧绷。昔日的肃静被一种压抑的忙碌取代。走廊里脚步声匆匆,压低嗓音的交谈和爭论不时从虚掩的门缝里漏出来。打包木箱的咯吱声,文件翻阅的哗啦声,以及昼夜不息的电台嘀嗒声,交织成一首临战前特有的、混乱而紧迫的交响。 撤退计划已经秘密传达並开始执行。一部分身体好、有战斗经验的同志將补充进野战部队,隨军行动。另一部分则需要隱去身份,潜入地下,做好这座城池易手后长期斗爭的准备。每个人的去向都在紧张的討论和安排中,空气里瀰漫著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气息。 白清萍的去向,却早已被路显明以近乎独断的方式確定了——退往一江之隔的朝鲜。 这个安排,没有徵求她的意见,甚至没有过多的解释。路显明只是在一次简短的工作交代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通知了她:“清萍同志,一旦形势有变,你的转移路线是过江去朝鲜。相关证件和联络方式,到时候会有人交给你。记住,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也不要擅自更改。” 白清萍默默地接受了。她知道,或者说,她早已从这近一年来的处境中明白,自己的“敏感”程度。来到松江后,除了档案室里那些故纸堆,她几乎没有接触过任何实质性的核心工作。连其他部门普通干部都能轮流下乡参加的土改工作队,她申请了几次,都被组织以“工作需要”、“另有安排”为由婉拒了。她就像一件被精心包裹、妥善存放的瓷器,既不能投入使用,也不能隨意搬动,只能待在指定的、安全的角落。 路显明这个安排,不过是延续了这种“保管”思路——將她送到一个相对远离战火、也远离复杂斗爭的“保险箱”里去。 销毁档案的工作变得频繁起来。不能带走的机密文件、敏感记录,必须在撤退前彻底处理掉。档案室后院那个原本用来烧热水的小砖炉,连日来黑烟不断,空气中瀰漫著纸张燃烧后特有的焦糊气味。 这天下午,又一批標著“绝密”和“限內部传阅”的卷宗被搬到了炉边。白清萍和老周,以及临时调来帮忙的王秀兰、赵春梅,默默地將文件投入熊熊火焰中。火光映照著每个人沉默而凝重的脸,纸张在火中蜷曲、发黑、化为灰烬,像一段段被强制抹去的歷史。 烧完最后一批,老周拍了拍手上的灰,眯著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白清萍。他的新眼镜早就配好了,镜片后的目光依旧让人捉摸不透。 “清萍同志,”老周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还有点『东西』,比较特殊,不能烧,得埋起来。地点是早就选好的,很隱秘。这事儿……得你跟我去一趟。还有出去这段时间,你一定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白清萍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老周。老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不容商量的郑重。 让她一起去?去埋藏东西?离开公共部小院,去郊外? 这將近半年来,除了极少数几次在院內活动,她几乎从未踏出过这栋楼和后面那片小宿舍区。所有需要外出的工作,无论巨细,老周都一手包办,理由永远是“外面乱”、“女同志不方便”。她就像一棵被移植到室內花盆里的植物,见不到真正的风雨,也接触不到外面的泥土。 此刻,老周竟然主动提出,要带她一起去执行一项显然带有保密性质的户外任务? 一丝疑虑本能地浮上心头。这符合纪律吗?让一个一直被半隔离状態的干部参与这类行动? 但这点疑虑,迅速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淹没了——一种近乎雀跃的、对“外面”的渴望。整整半年多了!她被困在这个布满灰尘和秘密的档案室,困在无形的目光和刻意的疏远中,每天面对的都是过去的文字和无声的监视。她太想呼吸一口没有旧纸霉味的空气,太想看看真正的天空、树木,哪怕只是郊外的荒草。 “好,周主任,我服从安排。”她听见自己回答,声音平静,心跳却悄悄加快了。 出发前,老周特意嘱咐:“换身衣服,普通的,越不起眼越好。我们赶驴车去,路上不要多话。” 白清萍回到宿舍,翻出最朴素的一套蓝布衣裤,那是她当初从延安带来的,洗得有些发白了。她对著墙上那块模糊的小镜子,將头髮仔细地挽成松江本地妇女常见的髮髻,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固定。镜中的女人,面色依旧苍白,但眼底却因为即將到来的“外出”而燃起一点微弱的光亮。 老周也换了装,一件半旧的灰色对襟褂子,戴著顶破草帽,看起来像个进城办完事回乡的老农。后院果然套好了一架灰毛驴拉的板车,车上放著两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还有一些铁锹之类的工具。 没有其他人送行,甚至没有多一句交代。老周坐在车辕上,示意白清萍坐到车板另一侧。鞭子轻轻一响,毛驴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拉著板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公共部那扇终日紧闭的后门。 门在身后关上。白清萍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目光贪婪地投向街道。 夏日的松江街道,比她记忆中去年冬天来时,多了些凌乱和仓皇。行人神色匆匆,店铺有些早早关了门,街角贴著新旧不一的標语和通告。战爭的阴影如同实质,涂抹在城市的每个角落。但这些,在白清萍眼中,都带著一种久违的“生动”。风吹在脸上是暖的,带著尘土和草木的气息;街边歪斜的柳树垂下绿丝絛;甚至远处传来的、不知是修理还是破坏的敲击声,都显得那么真实。 她沉浸在一种近乎眩晕的、解放般的喜悦中。终於出来了!离开了那栋楼,那个地下室,那些无声的监视和日復一日的沉寂。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任务本身可能枯燥甚至危险,但这种“离开”本身,就足以让她那颗被囚禁了太久的心,感到一种失重的欢欣。 她完全忘记了去深思,在这样紧张敏感的撤退前夕,老周为何一反常態地带她这个“敏感人物”外出执行埋藏任务;也忽略了,仅仅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长期被限制活动的女干部)赶著驴车运送重要物品去郊外,本身就违反了秘密工作的基本原则——至少应该有第三人在不同距离上警戒或策应。 近半年多几乎与世隔绝的档案室生活,日復一日的机械劳动和无形压力,就像一层厚厚的尘埃,不仅覆盖了她的活动范围,也在不知不觉间,让那颗曾经在延安窑洞里受过严格训练、在复杂环境中保持过高度警觉的大脑,变得有些滯重和僵化。对自由的渴望,短暂地麻痹了她本该敏锐的神经。 毛驴车不紧不慢地穿过越来越稀疏的街道,向著城郊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细细的烟尘。老周沉默地赶著车,草帽压得很低。白清萍望著前方逐渐开阔的田野和远处苍茫的山影,心中那点因为外出而燃起的亮光,在夏日下午有些过分炽热的阳光下,微微晃动著。 她並不知道,这趟看似“解脱”的旅程,即將驶向的,並非一个埋藏秘密的寧静地点,而是一个彻底改变她命运走向的、黑暗的十字路口。 第015章 绑架2 路显明发现不对劲,是在白清萍和老周失踪整整三天之后。 战事吃紧,松江城外已经能隱约听到炮声。公共部里乱成一团,撤退、潜伏、转移、销毁……千头万绪都压在他这个实际负责的副部长肩上。他几乎昼夜不停地开会、部署、审批、联络,眼睛里布满血丝,嗓子哑得快要说不出话。 他对老周是放心的。周志坤,一九三五年在河北参加革命的老同志,参加过一二九运动,蹲过敌人的监狱,骨头硬,嘴也严。调到松江公共部负责档案室,一方面是工作需要,另一方面,路显明也存了让他“看著”白清萍的意思。老周资格老,原则性强,又不苟言笑,是最合適的人选。 这几天没见白清萍来匯报工作(虽然她也几乎没什么需要匯报的),路显明只当是档案室也在忙著处理善后,老周带著她一起忙。 直到第三天下午,一份需要核对某些歷史档案的紧急请示送到他桌上,需要档案室配合,他派人去叫,才被告知:周主任和白副主任三天前的下午一起外出“执行任务”,至今未归。 “执行任务?”路显明眉头紧锁,“什么任务?谁派的任务?跟谁报备过?” 来请示的年轻干部一脸茫然:“不……不清楚。档案室的王秀兰同志说,三天前周主任让白副主任换了便装,两人赶著后院那头驴车走的,说是去埋什么东西,让她和赵春梅留下继续销毁文件。具体去哪儿,没说。” 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猛地窜上路显明的脊背。 埋东西?在这样全线紧张、隨时准备撤退的关头?带著白清萍?还不带第三个人? 这完全不符合老周一贯谨慎到近乎刻板的作风,更严重违反了秘密工作的纪律! “马上派人去后院看看,驴车在不在?去宿舍看看他们个人物品!”路显明厉声吩咐,自己则起身,大步走向档案室。 档案室里一片狼藉,有用的档案已经打包准备运走或就地销毁,没用的散落得到处都是。王秀兰和赵春梅红著眼眶,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失踪嚇坏了。 “路部长,周主任走的时候,就说有点要紧东西得埋了,让白姐跟他去……別的啥也没说。”王秀兰带著哭腔,“我们还以为……以为是组织上安排的特殊任务……” 路显明没说话,目光锐利地扫视著档案室。他走到老周平时办公的桌子前。抽屉没有锁,里面空了大半,一些个人物品不见了。他又走到属於白清萍的那个角落。桌面乾净,抽屉里只有几支铅笔和那本《档案管理暂行规定》。她的私人物品似乎也没带走多少。 后院回报:驴车不在。宿舍查看:老周的铺盖卷和干部制服以及一些隨身衣物还都在哪里,只是少了几件便衣;白清萍的房间里,除了公家配发的被褥,她自己的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私人信件和日记本)......嗯,作为一个从延安来的干部,她本来就没多少私人物品,甚至连牙具还摆在那里。 显然老周是有准备的潜逃,而白清萍虽然没有证据是潜逃,更可能是被骗走的,但不能排除潜逃的可能,毕竟现在战局不利,出现叛徒一点儿也不奇怪? 这个念头让路显明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强迫自己冷静,回到办公室,开始调阅最近的情报匯总和外部消息。他的目光在几份不同渠道获得的、近期北平出版的报纸副刊和社会新闻版上停留下来。 很快,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份《北平新报》的边角。那里有一则很明显的“寻人启事”: “寻女启事 鄙人白府,有女清萍,年二十有七,於民国28年离开北平,已失联6年有余,音讯全无。家人日夜悬心,悲痛欲绝。若有仁人君子知其下落或提供確切线索者,酬谢大黄鱼十根。若能平安护送小女返平者,酬谢大黄鱼一百根,绝不食言。 联繫人:北平东四牌楼白公馆白云瑞(白清萍伯父)” 白云瑞!白清萍的伯父,北平有名的绸缎商人,与政商两界颇有来往。一百根大黄鱼!在眼下这个物价飞涨、货幣贬值的年头,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富! 路显明感到一阵眩晕,他抓起另外几份不同日期、但来源相近的报纸,果然,类似的“寻人启事”以略微不同的措辞,出现了不止一次!时间就在最近一年! 诱惑……巨大的、赤裸裸的、难以抗拒的诱惑! 老周……周志坤……一九三五年参加革命的老同志……经歷过那么多生死考验…… 路显明不敢再想下去,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滑向那个最可怕的可能:老周看到了这些启事,动摇了。他利用职务之便,或许还编造了某个“任务”,带走了白清萍——这个活生生的、价值一百根大黄鱼的“筹码”!他甚至还可能……带走了一些他认为有价值的档案,作为討价还价或者投靠新主子的“见面礼”! 这个损失……路显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白清萍本人知道多少机密暂且不论(她在延安受训,在公共部边缘工作,知道的核心有限,但她与李默的关係本身就是绝密),那些可能被带走的档案里有什么?有没有尚未转移的潜伏人员名单?有没有对敌侦查的线索匯总?有没有……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搪瓷缸哐当作响。愤怒、悔恨、自责,还有深深的挫败感,几乎將他淹没。他太大意了!太信任所谓的“老同志”了!在这样复杂的形势下,在如此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人性是多么的经不起考验! 必须立刻行动!封锁消息,组织搜捕! 路显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抓起帽子就往外走。他必须立刻去市委甚至分局匯报,请求调动力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在周志坤带著人和档案逃远、或者与白家(甚至更危险的势力)接上头之前,把他们截住! 然而,当他急匆匆赶到市委所在地时,看到的却是一片更加紧张忙乱的景象。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通讯员跑步进出,领导们的办公室里烟雾瀰漫,爭论声透过薄薄的门板传出来。 他找到分管领导,简要匯报了情况。领导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是连日操劳后的灰败。 “老路,你的心情我理解。”领导的声音沙哑而疲惫,“白清萍同志的情况特殊,档案丟失更是严重事件。但是,你看现在……” 他指了指窗外,远处隱约有闷雷般的声响传来,不知是炮声还是夏日的雷鸣。“前线吃紧,国民党几个精锐师正全力扑过来。我们所有能拿枪的、能打仗的同志,都已经顶上去了!市委警卫连?昨天就已经补充到主力部队了!机关干部?凡是身体合格的,都编入了预备队!马上就是一场决定南满局势的关键战役!如果挡不住,別说松江,连南满分局机关都得准备通过朝鲜往北满转移!” 领导重重地嘆了口气,看著路显明:“这个时候,你让我从哪里变出人手,去搜山?去追捕一个可能已经躲进深山老林、或者混入难民潮的老狐狸?就算我知道他可能就躲在松江附近的某个山沟里,就算我知道每拖延一天风险就大一分……可我没人啊,老路!一个多余的都没有!” 路显明呆立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当然知道前线战况的惨烈,知道人手紧张到了什么程度。可是…… “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他的声音乾涩。 领导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你先回去,把公共部內部可能受影响的环节稳住,做好最坏的预案。至於搜捕……我会儘量留意,如果有哪支地方部队或民兵路过相关区域,我让他们多加注意。但是……”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希望渺茫。 路显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市委大院的。六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街上行人神色仓皇,远处天空低沉,乌云正在积聚。 他脑海里翻来覆去是白清萍那张苍白沉静的脸,是老周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面孔,是那则写著“一百根大黄鱼”的寻人启事,是可能已经流失的机密档案……还有李默离开前,向他敬礼时那双决绝而信任的眼睛。他曾承诺过,会负责白清萍的安全。 现在,人不见了,可能正被一个叛徒挟持著,走向不可预知的深渊。而他却无能为力,连派出几个人去寻找都做不到。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將他撕裂。他站在喧囂又混乱的街头,第一次感到,这场战爭带来的沉重压力,不仅在前线的战壕里,也在后方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角落里,將他逼到了绝境。 他只能暗暗祈祷,祈祷周志坤还存有一丝良知或畏惧,祈祷白清萍的机智和受过训练的本能能够发挥作用,祈祷他们还没来得及逃远或达成交易……儘管他知道,这些祈祷,在冰冷的现实和巨大的利益面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第016章 绑架3:周志坤的算盘 接受监视白清萍这个“特殊任务”时,周志坤心里那潭沉寂了许久的死水,就被投进了一块石头。 一开始,那只是涟漪。路显明私下找他谈话,强调了白清萍过往经歷的特殊性和敏感性(当然周志坤不可能知道李默或者李树琼这个名字),要求他在档案室工作中“既要发挥老同志传帮带的作用,也要注意观察,確保稳定”。 话说得含蓄,但周志坤明白,这是让他看著白清萍,防止出岔子,也防止她接触不该接触的东西。 他应承下来,一如既往地表现出老革命的原则性和可靠性。路部长信任他,他也確实把这个任务执行得滴水不漏——白清萍接触不到任何新近的机密,外出的机会被他以各种理由取消或代劳,档案室里的一切都在他看似昏花实则锐利的目光笼罩之下。 然而,监视久了,看的就不只是“任务对象”了。他开始真正地“看”白清萍这个人。看她沉默地整理那些故纸堆,看她偶尔望著高窗出神,看她在读报时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他看到了她眼底被压抑的迷茫、痛苦,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的光。 同时,作为档案室主任,他有接触大量过期报纸和资料的便利。从北平、天津、瀋阳等地流通过来的旧报纸,在归档前都会经过他的手。他注意到了一则则来自北平白家的“寻人启事”,起初並不在意,直到某一天,他將“白清萍”这个名字和启事里“年二十有七”、“失联”等描述对上了號。 白家……北平白家……那个在战前就以绸缎庄起家、生意遍布北方的豪富之家?周志坤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外表上像五十岁的周志坤,其实今年才三十五岁。 他是一九三五年在北平求学时参加革命的。那时候,他还是个满腔热血的青年学生,对白家那种朱门绣户、僕役成群的排场,既有知识分子的清高不屑,也难免有一丝隱秘的、对优渥生活的遥远窥探。他知道白家的富贵,知道他们在北平城里的能量。 五十根大黄鱼……后来甚至提到了一百根。报纸上那些寻人启事,像带著鉤子的金饵,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抗战胜利了。当初提著脑袋干革命,是为了打鬼子,救中国。 现在鬼子打跑了,眼看著又要和自己人开战。 在他心里,国民党那些接收大员和军队,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广义的“自己人”,至少都是中国人。 这场內战,前景如何?国民党有美国人支持,飞机大炮;我们呢?小米加步枪,刚从山沟里走出来。 他心底里,对中共能否贏得这场战爭,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號。就算能贏,要打多少年?还要吃多少苦? 他今年已经快三十五了,在革命的队伍里整整熬了十年,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顛沛流离和生死考验。 现在,他不想再熬下去了。他累了,也怕了。他想要安稳,想要富足,想要一点看得见、摸得著的“好日子”。 一个危险的念头,像毒藤一样,在他心里悄悄滋生、蔓延。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靠著手头这点档案室的工作,接触不到真正核心的、具有即时价值的中共情报。毕竟这个档案室中的档案都是结案归档的材料,否则路显明也不会將白清萍放在这个位置上。 那些敌偽旧档案,或许有些价值,但国民党那边恐怕也有类似的存档,吸引力有限。他需要更有分量的“投名状”,或者……一条更直接的通向“好日子”的路。 白清萍,成了他眼中那条金光闪闪的路。 计划,在长达半年的监视期里,一点点成型。 他利用工作之便,筛选出那些登有白家寻人启事的报纸,有意无意地混入需要白清萍整理归档的旧报堆里。 他知道白清萍有读报的习惯,也知道那些信息会像针一样刺伤她。 比如那份关於李树琼和白清莲结婚的公示,就是他精心“安排”的。 那天他確实不在公共部,但他回来后的几天,从白清萍更加苍白失神的脸、偶尔红肿的眼眶、以及那种强自压抑却更显脆弱的沉默中,他知道,他的“功课”见效了。 他在用这种方式,慢慢地、不动声色地瓦解她的精神防线,磨钝她的警惕性。一个內心动盪、情绪低落的“目標”,总比一个清醒冷静、受过训练的干部要好对付。 他甚至还冒险,利用工作上的便利,將一封没有经过任何审查渠道的密信寄给了北平一个他早年知道的、与白家有生意往来的中间人地址的。 信中,他以“知情人”的口吻,声称知道白清萍的下落,可以將她安全送往长春(白家在长春有分號)。 他的条件很简单:事成之后,一百根金条,外加白家需在北平为他谋一个体面、安稳的公职或商行职务。 在此之前,他分文不取,只需白家在指定的长春报纸上,刊登一则特殊的“启事”——內容是“白老爷子(或白家某位重要人物)已抵达长春”,並在启事中按照约定,留下一个数字位置经过错乱排列的电话號码(看起来像是排版错误)。他看到这个,自然会用预先想好的方式去联繫长春分號。 这是一场赌博。但他相信白家寻女心切,也相信这笔交易对白家而言不算太难。他耐心地等待著。 与此同时,他利用档案室主任的身份,开始有选择地、极其隱秘地收集和摘录一些他认为可能有价值的信息,主要是日偽时期遗留的资產清单、部分未被完全清算的潜伏人员线索(这些在国民党看来或许有用)、以及一些社会关係资料。 他把这些抄录在极小的纸片上,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他不敢碰触任何关於中共组织、人员、近期行动的情报,那些太敏感,也太危险,容易暴露,而且时效性太强,等他真能投过去,可能早已过时。 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档案室的灰尘和旧纸堆里,悄悄地编织著自己的网,等待著时机。 时机终於隨著国民党军队逼近的炮声到来了。 公共部里人心惶惶,撤退计划紧锣密鼓。他知道,再不动手就晚了。一旦组织开始有秩序地转移人员,白清萍很可能被按照路显明的安排送往朝鲜,那时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选择了“埋藏机密档案”这个藉口。在这样混乱的时节,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显得他忠於职守。 他特意要求白清萍同去,一是需要她帮忙搬运和掩埋(那些箱子里確实有些废旧文件压分量,但真正的“机密”早被他调包或处理了),二是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將白清萍带出公共部那个相对封闭的环境。 他看著白清萍听到可以外出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掩饰的亮光,心中暗暗冷笑,又有一丝莫名的得意。 路显明这半年多来的隔离政策,效果真是“好”得出奇。它不仅让白清萍失去了与最新局势的接触,钝化了她的职业警觉,更在她心里种下了对“外面”近乎渴望的种子。这种被长期压抑后突然释放的期待,足以在一定程度上干扰她冷静判断的能力。 他赶著驴车,载著白清萍和那两个做样子的木箱,出了城,向著预先踩好点的、一个叫靠山屯的偏僻小村子而去。那里有他早先用假身份安排好的一处空房,一男一女跟他一样想过“好日子”的同伙和一辆藏在村里的、加满了油的旧汽车。从靠山屯往南,有一条小路可以相对隱蔽地绕开主要交战区,通往长春方向。 初夏的风吹在脸上,带著田野的气息。周志坤眯著眼,看著前方土路扬起的淡淡烟尘。白清萍坐在车板另一边,似乎沉浸在对久违户外光景的贪恋中,警惕性比在档案室里时低得多。 周志坤在心里默默盘算著接下来的步骤。到了靠山屯,先稳住白清萍,然后……他必须確保这个过程顺利,不能出任何意外。 白清萍是他通往新生活的“通行证”和“保证金”,必须完好无损地交到白家人手里。万一她反抗太过激烈,伤了碰了,不仅那一百根金条可能泡汤,他在北平立足的指望也会大打折扣。 他瞥了一眼身旁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对这次“外出”带著些许解脱感的白清萍,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路啊,是自己选的。他周志坤,这次要为自己,选一条看得见黄金与安稳的“康庄大道”了。至於身后那栋即將在炮火中飘摇的小楼,那些他曾经宣誓效忠的理想和同志……就让他们,留在过去的风里吧。 第017章 绑架4:路显明的推断 松江城的夏天,是在震耳欲聋的炮火和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到来的,却又在一场意料之外的酣畅胜利后,陡然鬆弛下来。 南满军区的主力部队顶住了压力,瞅准时机一个凌厉的反击,竟然硬生生吃掉了国民党扑上来的两个整编师。 捷报传来的那天,松江城里几乎能听见紧绷了近一个月的神经集体断裂又落地的声音。街上又开始有人走动,关了很久的店铺试探性地卸下门板,人们脸上那种仓皇欲逃的神色淡了些,换成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庆幸。 公共部小楼里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也稍微活泛了一点。但路显明的心情,却和窗外渐次恢復的市井声相反,沉在更深的水底。 白清萍和周志坤失踪,已经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月,他是在焦灼、自责、愤怒和越来越深的无力感中度过的。前线战事吃紧时,他抽不出人手;现在前线大胜,秩序稍稳,他立刻全力督促锄奸科和外勤的同志,沿著可能的方向追查。 一些碎片化的信息,像褪色的拼图,被艰难地搜集回来。 锄奸科的同志找到了靠山屯。 那个偏僻的小村子,证实了驴车和后来出现的汽车。 有胆大的村民在远处窥见过,说是“两个拿短枪的男人,看著凶”,“一个女人被绑著,嘴里塞著东西,被架上了车”。 村民的描述里,那个女人“挣扎过,想往我们这边跑,眼睛瞪得老大”,但面对枪口和凶神恶煞的押送者,“没人敢吱声,更別说上前了”。 汽车往南边去了,再往后,线索就断了。 路显明能想像那个画面。白清萍发现不对时的震惊和反抗,在绝对暴力和孤立无援下的绝望。每想一次,他心里的那根刺就扎得更深一分。 今天,他手里捏著几份辗转从北平弄来的近期报纸。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北平日报》中非常明显位置的“更正声明”上: “更正启事 此前本报刊登之白府寻女启示,因信息有误,现予撤销並更正如下:白府之女清萍小姐,原於民国二十八年投昆明西南联合大学学习与工作,因战时交通阻隔、通讯困难,与家中失去联繫多年。近日,清萍小姐已辗转平安返回北平家中,合家团聚。此前寻人启示给社会各界带来困扰,深表歉意。特此声明。” 路显明逐字逐句地看著,仿佛要把每一个標点都嚼碎了咽下去。一个老资格情报专家的本能,让他立刻从这短短几行字里,榨取出冰冷的讯息: 第一,也是最明確的:白清萍还活著,而且人已经到了北平。周志坤这个叛徒,至少成功完成了“送货”的第一步,他本人现在很可能也在北平,或者留在长春白家分號接收酬劳。 第二,白家迅速而老练地抹去了所有不“体面”的痕跡。 什么被绑架、什么在东北、什么涉及政治敏感?不存在的。 我们家女儿只是战乱时期在昆明读书,断了联繫,现在学成归家了。 一套合乎情理、无懈可击的说辞。以白家在北平的能量和財力,买通报纸、打点关係、甚至必要时让某些人闭嘴,塑造这样一个“清白”的履歷,並非难事。 这则启事,既是向外界交代,恐怕也是向可能关注此事的各方(包括国民党特务机关)释放信號:人我们接回来了,旧事不提,就此翻篇。至於周志坤,钱给了,或许职也谋了,他如果聪明,就该拿著好处闭嘴。如果他不识相,白家恐怕也有办法让他“安静”。 第三,也是路显明最关心的一点: 白清萍现状如何?是自愿配合家族编织谎言,还是被迫?她有没有……叛变? 从靠山屯村民描述的激烈反抗来看,她不像是自愿的。 但时过境迁,身处家族掌控之下,面临威逼利诱或亲情裹挟,她会怎么选择? 更重要的是,她的出现,对另一个人——对此刻正以“李树琼”身份潜伏在北平、甚至已经成为白家“女婿”的李默——意味著什么? 路显明几乎能预见到那副场景: 李默(李树琼)与白清莲的婚姻是公开的,或许在北平社交圈里几乎人人都知道李树琼与白清萍早有婚约,但最终结婚的却是堂妹白清莲。 突然间,早已“战死”的未婚妻、妻子的堂姐,活生生地回来了! 白家会如何对待这个突然归来的、有复杂过往的女儿? 李树琼又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足以打乱他所有潜伏节奏和情感偽装的巨大变数? 李、白两家的关係,恐怕要平地起波澜了。而这波澜之下,藏著多少不可控的风险? --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打断了路显明的思绪。 进来的是市委组织部门的两位同志,脸色严肃,手里拿著文件。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宣读了关於路显明的处分决定:因在干部管理工作中严重失察,对核心档案监管不力,导致重要人员失踪、机密可能外泄,造成恶劣影响和重大隱患,决定撤销其松江市公共部副部长职务。 路显明静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失职就是失职,酿成的后果可能极其严重,受处分是应该的。 但处分决定后面,紧接著的是新的任务命令。 “路显明同志,”组织部的同志语气缓和了一些,“组织上考虑你对相关情况最熟悉,决定由你亲自带队,执行两项紧急任务。” “第一,清理门户。周志坤叛变投敌,危害极大。必须不惜代价,找到他,除掉他。相关资源和情报,会配合你。” “第二,”组织部同志的声音压得更低,“你立即动身,秘密前往北平。想尽一切办法,联繫上『李树琼』同志,確认白清萍同志目前的真实状况、处境和立场。评估此事对『李树琼』同志潜伏任务可能造成的衝击和风险,並协助他妥善应对。必要时,可提供紧急支援或制定应变方案。” 路显明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撤销职务是惩罚,而这两项新任务,则是將功补过,更是將最棘手、最危险的工作交给了他这个“知情人”。 “我接受。”他只说了三个字。 组织部同志点点头,留下相关文件和新的身份证明、联络方式,离开了。 办公室重归安静。路显明將桌上散乱的情报匯总、报纸、处分决定和新任务指示,一一整理好,锁进抽屉。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松江城正在舔舐伤口,恢復生机。而他,即將离开这里,重新潜入更深的暗处。 一条路,通向叛徒的藏身之地,需要铁血和决绝; 另一条路,通向同志潜伏的险境和一段可能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公案,需要智慧和绝对的谨慎。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尘。副部长的职务卸下了,但更沉重的担子压上了肩头。 白清萍,李默,周志坤……这些名字和他们的命运,像几股拧在一起的钢丝,勒在他的手上。他必须去解开,或者,在必要的时候,亲手斩断。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熟悉的办公室,关上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坚定地走向了新的、布满未知与危险的征程。 第018章 白清莲1:心慌 民国三十五年,公历一九四六年,九月十二日。 白清莲觉得自己的心,像秋日北平枝头最后一片叶子,被突如其来的寒风吹得瑟瑟发抖,隨时都要脱离枝头,坠入无边无际的惶恐中去。 消息不是从丈夫李树琼那儿听来的,也不是伯父亲口告诉的,更不是哪个相熟的姐妹递的悄悄话。 她是在家里隨手翻看前几天的《北平日报》时,在那堆寻人、遗失、声明的小字里,一眼就瞥见了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名字——白清萍。 起初是不敢信,揉揉眼睛,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了,那几行印刷体的字像烧红的针,扎进她的眼睛里,烫得她指尖发麻,报纸从手里滑落,飘飘荡荡掉在铺著波斯地毯的客厅地上。 清萍姐……回来了?回到了伯父白云瑞的家里?报纸上说,她这些年一直在昆明,在西南联大?这怎么可能! 一股冰冷的、被欺骗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家里人,包括伯父,包括……她的丈夫李树琼,都知道!他们一定都知道清萍姐回来了!可是,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她这个如今在名分上最该知道、也最该“在意”这个消息的人! 白清莲扶著酸枝木的椅背,慢慢坐了下来,觉得浑身发软。 白清莲今年二十二岁,比堂姐白清萍小四岁,比丈夫李树琼小五岁。 在她童年的记忆里,清萍姐就像一株挺拔又带著露水的白杨,聪明,有主见,念书好,是长辈们交口称讚的“白家最有出息的女孩子”。 而李树琼,那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家里人都叫他“默哥儿”,是时常来白家走动、总爱跟在清萍姐后面討论些她听不懂的新书新思想的“默哥哥”。 在白清莲小小的心眼里,清萍姐和默哥哥,是天生就该在一起的人,是她仰望和跟隨的背影。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清萍姐的位置上,成为“李太太”。 抗战胜利了,时局像万花筒一样旋转变化。 默哥哥(现在要叫树琼了)被他那位身为国军中將的父亲调回了北平。紧接著,就是两家旧事重提的婚约。 可是,婚约上写的是白清萍啊!那个战乱中南下求学、从此杳无音信、连寻人启示都登了无数次的清萍姐。 八年了,太多人消失在战火和离乱里,都说恐怕是凶多吉少,甚至……有捕风捉影的传言,说她可能去了“那边”。 於是,还没定亲、年龄也合適的白清莲,就成了填补这个婚约空缺的人选。 父母问她意愿时,她心里是忐忑的,也有些说不清的期待。 默哥哥……哦,树琼他,相貌英俊,家世显赫,年纪轻轻就在军中担任中校职务。更重要的是,他是清萍姐喜欢过的人啊。嫁给他,是不是……也能离记忆里那个美好而遥远的背影,更近一点? 新婚是热闹而体面的。 李、白联姻,在北平也算一桩不大不小的新闻。 只有白清莲自己知道,这份热闹底下,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虚幻感。 尤其是,结婚前那段时间,李树琼突然主动请求去东北松江“执行任务”,结果竟被“共军”抓获。 消息传回来时,白家和李家都乱了一阵。最后还是她的公公李將军出面,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用了七个被俘的“共党分子”把他换了回来。 经此一事,李树琼便顺势脱离了军统一线,转到北平警备司令部掛了个閒职。不过他自己偶尔提起,戴老板(戴笠)念旧,仍给他保留著军统中校的衔,后来戴老板飞机失事,军统改组为保密局,大肆裁人,他这个中校的编制居然也没动,大约还是看他父亲李斌將军这位黄埔一期老將的面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婚的喜气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日復一日的居家生活。 白清莲努力想做个好妻子,打理家务,学习应酬,小心翼翼地揣摩著丈夫的喜好。 李树琼待她客气,周到,在公开场合总是表现得体贴亲密,给足她面子。 可关起门来,在白清莲渐渐清醒的感知里,两人之间总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礼貌的膜。 最让她心底发凉的是,结婚至今已七个多月,李树琼从未与她真正同房。起初她以为是丈夫公务劳累,或者刚经歷险境需要调养,可时间久了,藉口越来越苍白。 夜深人静时,她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听著隔壁书房里丈夫偶尔的踱步声或轻轻的嘆息,一颗心就像浸在冬天的井水里,慢慢地冷下去,也明澈起来。 她明白了。丈夫心里那个人,从来就不是她白清莲。他娶她,或许是因为家族压力,或许是为了维繫与白家的关係,或许……仅仅是因为她姓白,是清萍姐的堂妹,有著五六分相似的眉眼和性格。他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白清莲不是没有委屈和怨懟,但更多的是不甘和一种倔强的自信。 她年轻,她也有学识(虽然比不上清萍姐的激进,但也读过女子师范),她温柔,她愿意等。 她相信时间能改变一切,水滴石穿,只要她真心对他好,总有一天,他能放下过去,看到眼前真实的她。 可是,这份小心翼翼的、带著期盼的坚持,在“清萍姐归来”这个事实面前,瞬间被击得粉碎。 一个星期前就回来了!就在伯父家!而她和李树琼,就住在离伯父家不算太远的这条胡同里! 这七天,李树琼照常去警备司令部点卯,回来时神色如常,甚至前天晚上还陪她去看了场梅兰芳的戏! 他怎么能如此平静?如此……若无其事? 恐慌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清萍姐回来了,那她白清莲算什么? 一个暂时的、可怜的替代品? 现在正主回来了,她是不是该识趣地让位? 李树琼心里是不是正盘算著如何与她离婚,好去追寻他真正的心上人? 伯父家会怎么看待她? 李將军那边又会是什么態度? 她猛地站起身,在装饰华丽的客厅里无措地转了两圈,手指紧紧绞著丝绸旗袍的衣角。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得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萍姐这些年到底经歷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回来? 李树琼……她的丈夫,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走到电话旁,手指颤抖著,想拨通伯父家的號码,却又迟疑地停住。 她以什么身份去问?李家的媳妇?白家的女儿?还是……那个占据了本该属於堂姐位置、如今可能要被“物归原主”的尷尬堂妹? 窗外,北平九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照进来,却丝毫驱不散白清莲心中越聚越浓的寒意和慌乱。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脚下这看似锦绣安稳的婚姻,原来构筑在一片流沙之上,而此刻,流沙已经开始无声地、急速地流动、坍塌。 第019章 白清莲2:你多让著她点儿 民国三十五年九月十二日,傍晚。 李树琼推门进家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橘红色的夕照透过廊下的玻璃窗,在客厅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却短暂的光斑。 往常这个时间,他多半还在警备司令部,或者有其他“应酬”。今天特意早归,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这份“特意”带来的不自然。 白清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手里拿著一本翻开的书,眼神却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的暮色上。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脸上习惯性地浮起一个温婉的笑容:“回来了?”但那笑容里,少了往日的真切欢喜,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和探究。 “嗯。”李树琼简短地应了一声,脱下外套递给迎上来的僕人刘妈,目光与白清莲的轻轻一碰,便迅速移开,像是被那里面暗藏的惊惶和疑问烫了一下。 晚餐的气氛比平时更加安静。精致的四菜一汤摆在小圆桌上,碗碟轻微的碰撞声都显得格外清晰。白清莲吃得心不在焉,时不时偷眼看向对面的丈夫。李树琼吃得很快,但眉头微锁,显然心思也不在饭菜上。 终於,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仿佛下定了决心。他抬起眼,看向白清莲,语气儘量放得平缓,却掩不住那份刻意:“清莲,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 白清莲的心猛地一缩,握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来了。 “你堂姐,清萍,”李树琼说出这个名字时,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她……確实回来了。在伯父那儿。” 白清莲低下头,盯著碗里还剩小半的米饭,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李树琼继续说著,像是背诵一篇斟酌过无数次的稿子:“这些年,她过得……挺不容易的。在昆明,战乱,顛沛流离的。她丈夫……听说是个教书先生,一九四二年就在日军轰炸里……没了。一直一个人撑著。” 他顿了顿,观察著白清莲的反应,“明天晚上,伯父在家里设宴,算是给清萍接风,也是给亲友们一个交代。我们……总得去的。” 白清莲依旧低著头,心里却五味杂陈。 丈夫说出来的堂姐的身世,她本能地觉得那是编造的。但却又是那么的合情合理,甚至惹人同情—— 堂姐结婚了,丈夫还死了——这个消息让她心底隱秘的角落升起一丝不合时宜的、可耻的轻鬆。 但紧接著,想到堂姐年纪轻轻就守寡,漂泊异乡多年,那点轻鬆又被更强烈的、混杂著愧疚的难过冲淡了。那是她从小仰望和依恋的姐姐啊。 “明天……”她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我早点过去吧,帮伯母张罗张罗,也……看看堂姐。” 李树琼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她低垂的、露出一截白皙脆弱脖颈的侧影,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歉疚和无奈。 最终,他只能嘆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清莲,你……你是个善良的人。是我……对不起你。” 白清莲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李树琼硬著头皮,把最难出口的话说了出来:“但你放心,我们李家,还有你们白家,都不可能看著……看著我闹出离婚再娶另一个白家女儿的事情。所以,名分上,你永远是我的妻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艰涩,“明天见了面,以后……你若是不愿意见她,就少来往些。如果……如果有什么场合避不开,你就……多让著她点儿。她这些年,吃了太多苦。” 又是“多让著她点儿”!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白清莲强自维持的平静。 凭什么?凭什么总是我要让著她? 就因为她回来了? 就因为她是你的“白月光”,而我只是个后来者、替代品? 委屈和愤怒像潮水般衝上心头,她的指尖冰凉,胸口发闷,几乎要脱口质问。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长久以来的教养,对这段婚姻摇摇欲坠现状的恐惧,还有內心深处对堂姐那份未曾磨灭的亲近与同情,让她把所有翻腾的情绪都死死压了下去。 她只是更深的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晚餐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刘妈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 白清莲站起身,走到李树琼身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今天……在家里过夜吗?” 李树琼身体微微一僵,几乎像被火烫到一样,避开了她带著一丝微弱期盼的眼神。 他匆忙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语气急促而不自然:“不了,我这儿……还有几份老周递上来的材料需要分析一下,挺急的。你先睡吧,不用等我,我在书房。”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大步走向东厢书房,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他害怕看到白清莲眼中的失望,更害怕自己会因心软而动摇,说出或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来。 客厅里恢復了安静,只剩下刘妈在厨房细微的洗涮声。 白清莲独自站在偌大的客厅中央,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暉也从地板上彻底消失了,阴影笼罩下来。她望著书房紧闭的门,那扇门隔开的不仅是两个房间,更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一直强忍的泪水,终於再也抑制不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任由温热的液体滑过冰凉的脸颊,滴落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委屈、心酸、不甘、迷茫,还有对明日那场註定不会轻鬆的“家宴”的恐惧,全都融在了这无声的泪水里。 而在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后,李树琼背靠著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用力插进头髮里。 书房里没有开灯,一片黑暗。 他耳边迴响著白清莲那句小心翼翼的询问,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张苍白沉静的脸。 两个女人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交替出现,一个近在咫尺却满怀委屈,一个远在天边(不,现在已经近在咫尺了)却命运未卜。 他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痛苦和无力。 保护白清萍是他的责任,是他潜伏任务中意外捲入却无法摆脱的部分; 可伤害白清莲,这个无辜被捲入这场复杂棋局的女子,同样让他寢食难安。 “对不起……”他在黑暗中,对著无形的虚空,无声地重复著。 既是对门外的白清莲,也是对那个他至今不知道是否安好、明日就要重逢的白清萍。 沉重的负罪感像黑夜一样,將他彻底吞没。 他知道,明天的晚宴,仅仅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波澜和考验,恐怕还在后面。 而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感情的漩涡和身份的危险中,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 第020章 白清莲3:重逢 民国三十五年九月十三日,晨。 白清莲醒来时,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昨晚哭了太久,眼睛又红又肿,对著镜子照了照,连自己都觉得狼狈。 她用冷毛巾敷了好一会儿,又仔细地扑了点粉,才勉强遮住些痕跡。挑了件素净的藕荷色旗袍,样式不张扬,料子却极好——她不想在堂姐面前显得太刻意,也不想丟了李家的体面。 去伯父白云瑞府上的路上,白清莲的心一直悬著。黄包车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胡同,初秋清晨的空气清冽,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烦乱。她一遍遍在心里预演著见面时的情景,该说什么,该怎么称呼,是该表现得亲热些,还是该保持一点距离……每一种设想都让她觉得不妥。 伯父家是一处幽静宽敞的四合院。白清莲下了车,在门口略站了站,深吸一口气,才让门房通报进去。 伯母周氏正在堂屋里吩咐下人准备晚宴的事宜,见到她,脸上堆起笑容,却也有些说不出的复杂神色:“清莲来了?这么早。你堂姐……在里间呢,昨儿夜里没睡好,这会儿刚起来用了点粥。” “我去看看堂姐。”白清莲轻声说,手心微微出汗。 她跟著下人穿过迴廊,来到一处向阳的厢房。门虚掩著,里面静悄悄的。她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有些沙哑、却异常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 白清莲推门进去。 晨光从糊著高丽纸的窗欞透进来,房间里光线柔和。一个穿著月白色家常衣衫的女子,正背对著门口,坐在梳妆檯前。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剎那间,白清莲所有的预想、所有的忐忑、甚至那些深藏心底的委屈和隱隱的妒意,全都冻结了,然后“哗啦”一声碎成了粉末。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这是……清萍姐? 记忆中那个挺拔如白杨、眼神清亮聪慧、嘴角常带著一点沉静笑意的堂姐,几乎寻不到半点影子了。 坐在那里的女子,身形消瘦得厉害,那件月白衫子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脸上虽然施了脂粉,却掩不住底层透出的憔悴和苍白。 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眼下是浓重的青黑,那是长年累月缺乏睡眠和心力交瘁的痕跡。 最让白清莲心头剧震的是那双眼睛——曾经像深潭一样沉静明澈的眼睛,此刻虽然依旧努力维持著平静,但深处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翳,透著一种近乎空洞的疲惫,以及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人心头髮紧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二十七岁女子该有的眼神,那里面承载的东西太多、太重了。 李树琼昨晚那句“她这些年,吃了太多苦”,像一声迟来的闷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响。原来,那不是託词,不是藉口,是血淋淋的事实。 白清萍也在看著她,目光很静,像秋日无风的湖面。她似乎在辨认,又似乎只是静静地看著。片刻,她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或许是一个试图表示善意的表情,却因为肌肉的僵硬而显得格外吃力。 “……清莲?”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带著一丝不確定。 这一声轻唤,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白清莲情感的闸门。 她鼻尖猛地一酸,刚才在车上反覆练习的所有客套话、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全都忘得一乾二净。 她几乎是踉蹌著往前走了两步,嘴唇哆嗦著,一句完全没有经过大脑思考的话,就那么直愣愣地、带著浓重的哭腔衝口而出: “姐姐……你……你咋老得这么快啊……” 话一出口,白清莲自己就愣住了,隨即是无边的懊悔。她怎么能这么说?太失礼了!太伤人了! 然而,白清萍听到这句话,脸上那层努力维持的平静面具,几不可察地鬆动了一下。 没有生气,没有难堪,甚至……那空洞疲惫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认命的悲哀。 她垂下眼睫,看著自己放在膝上、骨节有些突出的手,很轻、很慢地,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 这一声嘆息,像一根针,扎在了白清莲的心上。 她忽然无比確信,丈夫昨晚说的那些关於昆明、关於丧夫、关於顛沛流离的话,纵然可能有不实之处,但堂姐所经歷的磨难,绝对比那些轻描淡写的说辞要惨痛百倍、千倍。 眼前这个苍老憔悴、仿佛被命运吸乾了所有生气的女子,哪里还是当年那个领著她读书、教她道理、让她仰望追慕的明丽少女? 所有那些因婚姻而產生的隔阂、猜忌、委屈,在这一刻,在这具饱经风霜的躯体面前,突然变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耻。 她怎么能去嫉妒一个被生活摧残成这样的人?怎么能去和一个看起来已经破碎不堪的人,爭夺什么虚无縹緲的“爱情”或“名分”? 剩下的,只有汹涌而来的、几乎將她淹没的心疼和悲伤。 “姐……”白清莲又唤了一声,声音哽咽,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走上前,想握住白清萍的手,又有些怯怯地不敢。 白清萍抬起眼,看著泪流满面的堂妹,那空洞的眼神里,终於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波动。 她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抬起手,似乎想替白清莲擦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落在白清莲的臂膀上,拍了拍。 那动作很轻,带著一种疏离的安慰,却又似乎用尽了力气。 “別哭,”白清萍的声音依旧沙哑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回来了。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在白清莲耳中,却沉甸甸的,仿佛包含了无数未能言说、也无需言说的过往。 晨光静默地流淌在姐妹二人之间。一个妆容精致却泪眼婆娑,一个素麵憔悴却神情木然。多年的分离,迥异的命运,还有那个横亘在她们中间、让一切都变得复杂难言的男人,都在这初秋的晨光里,无声地瀰漫开来。 白清莲望著堂姐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看透了太多又承载了太多的眼睛,先前所有关於“让与不让”的计较,都化为了乌有。剩下的,只有一片茫然的、混杂著刺痛的心软。她忽然有些害怕起今晚的家宴来,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眼前这个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她曾经最崇拜的姐姐。 第021章 白清莲4:家宴 临近晌午,白家大宅热闹起来。各房太太小姐、近支亲戚陆续到了,宽敞的厅堂顿时充满了脂粉香、绸缎声和刻意拔高的谈笑。 白清萍被安排在內院正厅见客。她换了身崭新的宝蓝色织锦缎旗袍——伯母周氏特意请名裁缝赶製的,料子华贵,剪裁合体。 可这身华服穿在她身上,说不出的彆扭。旗袍甚至略显宽鬆,虽然裁缝努力按她的身材去裁剪,但没料到她瘦成这样。 那浓重的宝蓝色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像个隨时会融进布料里的淡影。 她从红木椅上站了起来,背脊挺得僵硬,双手交叠小腹前,指节泛青。脸上薄施脂粉,却盖不住眼底深重的疲惫和那股与锦绣堂皇格格不入的灰败气息。 女眷们见到她,反应各异。 两位年长的姑母颤巍巍上前,拉住她的手,掌心粗糙温暖。 “萍丫头……”其中一位声音发颤,老眼含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瞧这手冰的,这些年遭罪了……” 话不多,那份心疼却实实在在,浑浊的眼里是真切的悲悯。 她们仔细端详她的脸,仿佛想从那些岁月的痕跡里找出当年那个明媚少女的影子,然后轻轻嘆气,拍了拍她的手背,便默默坐到一旁,不再多言,只用目光温柔地追隨著她。 紧接著上来的几位婶子嫂子,则又是另一番景象。 一位穿絳紫团花旗袍、满手翡翠的婶子嗓音洪亮:“哎哟!清萍可算回来了!瞧瞧这小脸瘦的!在外头可真是受苦了!” 她拉著白清萍的手不放,眼睛却溜向那身名贵旗袍的料子和滚边,嘖嘖称讚:“这料子选得好!这滚边手艺!还是大嫂会疼人!”语气夸张,像是在舞台上念台词。 另一位年轻些的嫂子也凑过来:“清萍姐,昆明那地方听说又潮又乱,你能平安回来真是万幸!以后可得好好补补!” 她嘴上说著,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站在稍远处的白清莲,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几个年纪与白清莲相仿的堂姐妹,聚在一处低声说笑,眼神却频频往这边飘。 她们打量著白清萍憔悴的容顏和华服的不协调,又瞥瞥一旁沉默不安的白清莲,彼此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那里面混杂著好奇、打量,以及一种看戏般的微妙兴致。 她们窃窃私语: “瞧见没,正主儿回来了……” “那身衣服倒是值钱,可人哪……” “清莲往后可尷尬了……”声音虽低,却断断续续飘进白清莲耳中,像细针扎著皮肤。 白清萍对这些纷杂的“关怀”,反应近乎麻木。对真心疼惜的,她会微微点头,低声道句“让姑母掛心了”;对虚应故事的,她便简短回应“谢谢”、“还好”;对那些飘来的异样目光和低语,她恍若未闻,只是將自己更深地缩进那个无形的壳里,眼神空寂地望著前方某一点。 午饭摆在花厅,开了两桌。席间各种声音交织,白清莲却味同嚼蜡,只盼宴会早点结束。 就在饭局將散、果盘端上时,院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紧接著是急促清脆的高跟鞋敲击青石地面的“噠噠”声。 一个穿著米白色西装套裙、梳光滑髮髻的年轻女子风风火火进来。她约莫二十七八,身材高挑,妆容精致,眉眼带著闺秀少有的锐利干练,手提鱷鱼皮小包,腕上金表反射冷光。 厅里静了一瞬。 白清莲心猛地一沉,手中茶杯险些滑落。是她!白清莉!那个对外用化名“杨娜”、在保密局北平站当情报处副处长的远房堂姐!她怎么来了? 看见这张脸,白清莲瞬间被拖回半年前的噩梦。 那天午后,她在任教的北平第五中学办公室里批改作业,突然校园喧譁四起,惨叫混著呵斥。 她扒著窗户往下看,只见杨娜——就是眼前这个堂姐——一身利落西装,带著几个黑衣男子闯进校园,直奔教员宿舍。 一位平日温和的中年教师被他们拖出来,挣扎间似乎想逃跑,杨娜眉毛都没动一下,抬手就是一枪! 清脆的枪响后,那位中年男教师踉蹌倒地,鲜血迅速染红地面…… 白清莲清楚地看到:杨娜掏出手帕,擦了擦手,面无表情地指挥手下继续搜查。 白清莲瘫软在窗户边上,浑身冰冷,从此再不敢直视这位堂姐,连梦里都是那声枪响和刺目的血红。 此刻,杨娜(或者说白清莉)目光一扫,先对主位的伯父伯母露笑:“大伯,大伯母,听说清萍堂姐回来了,我紧赶慢赶还是来迟,罪过。”声音清脆爽利,是公务场合练就的腔调。 隨即,她视线锁定白清萍,踩著高跟鞋“噠噠”过去,笑容加深,却让白清莲脊背发寒。“清萍姐!”她在白清萍面前站定,微微倾身,伸出手——不是握手,更像审视,“真是……好久不见。街上遇到,怕都不敢认了。” 这话直接,厅內眾人屏息。 白清萍抬眼,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似乎早预料到这一出。她轻轻点头:“清莉妹妹。”未碰她悬著的手。 杨娜不在意,自然收回手,顺势在旁边空椅坐下,侧身朝向白清萍,一副促膝长谈姿態。 “堂姐这些年,真在昆明?”她开口似閒聊,目光却如探照灯般描摹白清萍每一丝表情,“西南联大……我有朋友待过,日子苦。能坚持下来不易。堂姐哪年毕业?读的什么系?导师哪位?说不定我认识。” 一连串问题又快又自然,像姐妹寻常关心。可白清莲听来,只觉凉气顺著脊椎上爬——这分明是盘问!是职业性的审查!她在找话里的漏洞! 白清萍沉默几秒。厅內空气凝固,所有人竖耳倾听。 “我……没毕业。”白清萍开口,声音低哑却清晰,“四二年,城里轰炸厉害,学校停课很久。后来……离开昆明,在滇西一带,帮人做些文书抄写,餬口而已。” 她垂眼看自己紧握的手,“导师……是位姓陈的先生,教国文的,名字……记不太清了,那时大家都忙乱。”回答避重就轻,含糊了具体信息,將经歷轻描淡写成乱世普通人的挣扎。 杨娜挑眉,笑容不变眼神更锐:“哦?滇西……那地方更不太平。堂姐一个人怎么熬的?没遇到……麻烦?” “清莉。”一个沉稳苍老、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一直端坐主位、捻著佛珠沉默不语的白云瑞老爷子,缓缓抬起眼皮。他年过六旬,面容清癯,眼神却矍鑠深邃,不怒自威。他目光淡淡扫向杨娜,手中佛珠停止转动。 “你堂姐刚回来,身子需静养。旧事伤神,不必多提。”老爷子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沉甸甸压下来,“她回来的事,该备的案,该通的关,树琼那边已经在警备司令部办妥了。” 他特意点了白清莲丈夫李树琼的名——这位既是白家女婿,也算杨娜(白清莉)的妹夫,其家族背景和现任职衔都是分量。 老爷子顿了顿,看向杨娜微微变色的脸,语气渐冷:“都是自家人,知道她平安回来,欢喜就好。你是端公家饭碗的,谨慎查问是本职,但若把这套用在自家人身上,连血脉亲缘都要拿著放大镜来回瞧……”他没说完,只深深看了杨娜一眼,那目光里的威严和警告,锋利如刀。 杨娜脸上笑容彻底僵住,眼底掠过恼怒与忌惮。 她当然懂老爷子的意思。白家不是寻常门户,在北平根基深厚。她这个保密站副处长,在外或许威风,但在家族真正掌舵人面前,尤其在涉及家族內部事务时,必须掂量轻重。 老爷子搬出李树琼(她名义上的妹夫)和警备司令部,更是在明確划界——此事到此为止,家族內部解决,不容外人(哪怕是她这个有公职的“自己人”)置喙深究。 “爷爷说得是,”杨娜迅速调整表情,笑容重新掛上却淡了许多,“是我多嘴了。职业习惯,总想弄个清楚,没別的意思。堂姐平安回来,是大喜事。”她转向白清萍,语气“诚恳”不少,“堂姐好生休养,往后有需要,儘管开口。” 一场无形交锋,在老爷子威严干预下化解。但那股令人不安的暗流,已然瀰漫开来。 杨娜起身,又与眾人寒暄几句,便藉口局里有事匆匆离去。 白清莲紧绷的神经稍松,手心却已冷汗涔涔。 第022章 白清莲5:婆媳谈话 白清莲在白家大宅,硬生生挨到了下午两点。 午饭后的时光,比上午更难熬。亲戚们吃饱喝足,谈兴似乎更浓了。她们依旧围著白清萍,话题却渐渐从“嘘寒问暖”转向了更具体的“未来打算”。 “清萍啊,往后有什么想法?还想去教书吗?”一位婶子问。 “我看啊,就在家里好好养著,咱们这样的人家,又不缺那点薪水。”另一位嫂子接话,“先把身子骨调理好是正经。回头让伯母请个好大夫瞧瞧,开几副补药。” “就是就是,年纪也不小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往前看。”有人意味深长地补充,眼神又似无意地瞟过一旁沉默的白清莲。 白清萍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著,偶尔简短应一声“再说吧”、“听伯母安排”,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凭別人为她规划人生。只有那偶尔掠过眼底的一丝极淡的讥誚或疲惫,才泄露她內心或许並非全无波澜。 白清莲如坐针毡。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带著毛刺,颳得她浑身不自在。她知道她们在看什么,在想什么。她甚至能猜到她们背过身去会议论什么。这个原本应该属於堂姐的位置,这个本应是堂姐丈夫的男人……现在却成了她的。在她们眼中,自己是不是像个可悲又可笑的小偷?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趁著一次话题稍歇,她站起身,走到伯母周氏和堂姐白清萍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伯母,堂姐,时候不早了,我……我该去婆婆那边一趟了。出门前婆婆还嘱咐,让我见了堂姐,回头去跟她说说情况。” 这倒不完全是藉口。今天过来前,婆婆確实提过一句,让她“看看你堂姐气色如何,回来跟我讲讲”。婆婆自己因为两家这层尷尬关係(前婚约对象的妹妹嫁给了自己的儿子),不便亲自出席白清萍的接风宴,但心里多少还是掛著这件事。 周氏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语气温和:“应该的。代我向你婆婆问好。清萍这边你放心,有我们呢。” 白清萍也抬起眼,目光与白清莲的相遇。那里面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算是道別。 白清莲逃也似的离开了白家大宅那令人窒息的热闹。走到街上,被初秋微凉的风一吹,她才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团闷气稍微散开了一点,但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和疲惫。 李树琼的母亲,白清莲的婆婆,住在城西另一处较为幽静的李家旧宅里。李斌將军常年驻防在外,家里通常只有婆婆和几个老僕。 白清莲到时,婆婆正在小佛堂里念经。听说她来了,便让人引到偏厅等候。 婆婆其实也不过才四十多岁,穿著素净的深青色旗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和,眼神却透著歷经世事的清明。她与白清萍从未谋面,自然谈不上什么感情,对白清莲这个儿媳,也说不上多亲近,但维持著基本的客气和礼数。 “回来了?见著你堂姐了?”婆婆让白清莲坐下,示意丫鬟上茶。 “见著了。”白清莲接过茶盏,指尖还有些发凉,想起堂姐那憔悴的模样,眼圈不由得又红了,“堂姐她……瘦得厉害,脸色也不好,看著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说是吃了很多苦。”她声音哽咽,把宴会上眾人那些虚虚实实的“关怀”和堂姐麻木的反应简单说了说。 婆婆安静地听著,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等白清莲说完,她才轻轻嘆了口气,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人平安回来就是万幸。苦难磨人,但过去了就好。以后在家里,总能慢慢养回来。” 这些话,跟白家大宅里那些人说的,似乎也没什么不同。白清莲心里那点期望婆婆能真正理解她烦乱心事的念头,也淡了下去。 然而,婆婆话锋一转,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压得低了些,却让白清莲瞬间僵住:“默哥儿(李树琼的小名)……他最近,还是不肯跟你同房?” 白清莲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她慌乱地低下头,手指紧紧绞著衣角,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这种夫妻间最私密的事情,被婆婆这样直白地问出来,让她羞臊得无地自容,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 她的沉默和反应,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婆婆看著她窘迫的样子,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似乎有怜悯,也有些別的什么。她没有继续追问细节,反而说起了看似不相干的话: “我跟你公公,本来是有过一个女儿的。”婆婆的声音很平缓,像在敘述一件久远的往事,“那孩子生下来不到十天,就夭折了。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以为以后总还能再有孩子……可惜,那就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了。” 白清莲有些愕然地抬起头,不明白婆婆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婆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依然平淡,却带著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你还年轻,有些事,可能想不了那么远,也不明白其中的关窍。找时间,我跟你公公说一说,让他跟默儿好好谈一谈。到底是什么原因,总要弄清楚。” 她顿了顿,看著白清莲依旧茫然的脸,话说得更直白了些:“要是……万一,默儿身体真有什么问题,你们以后……也可以考虑抱养一个。从小婴儿开始养,感情不比亲生的差,总比过继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要贴心得多。” 白清莲愣住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没能完全消化婆婆这番话里的深意。她甚至隱隱觉得,婆婆是不是在暗示对李树琼这个“嗣子”的不满?毕竟他不是公公婆婆的亲生骨肉。 她连忙替丈夫辩解,声音有些急切:“妈,树琼他对您和公公一向很孝顺的!他只是……只是最近工作太忙了,警备司令部那边事情多,所以才没时间经常回来看你们……” 婆婆看著她急於维护丈夫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淡笑:“傻孩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没再解释,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白清莲一眼:“你慢慢就会明白了。” -- 接下来的谈话,变得索然无味。婆婆似乎失去了继续深谈的兴趣,白清莲也心乱如麻,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家常,又一起用了顿气氛沉闷的晚饭。 饭后,白清莲便起身告辞。婆婆也没多留,只让她“路上小心”。 回到她和李树琼单独居住的小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留了一盏昏黄的电灯。刘妈迎出来,小声说:“太太,先生打过电话回来,说今晚警备司令部里有紧急会议,不回来了。” 白清莲“嗯”了一声,心里空落落的。连藉口都懒得换一个了吗?她独自走进臥室,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边的一盏小檯灯。 橘黄色的光晕照亮小小一片空间,反而让房间其他地方显得更加黑暗和空旷。她坐在梳妆檯前,看著镜中自己红肿未消的眼睛和疲惫的面容,白天的一幕幕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伯父家那虚偽的热闹,亲戚们各怀心思的目光,堂姐白清萍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承载了无尽苦难的空洞眼睛,杨娜那锐利如刀的审视和老爷子威严的警告,还有……婆婆那些话中有话、让她似懂非懂的言语。 最后,画面定格在堂姐那张苍老憔悴的脸上,和那句无意识衝口而出的“姐姐,你咋老得这么快啊”。 泪水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滚落。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委屈,也不仅仅是对自身处境的迷茫,更多的是为堂姐感到的心痛和悲伤。那样一个曾经明媚聪慧、让她仰望追慕的人,怎么就被岁月和命运磋磨成了那副模样?她这些年,到底经歷了什么,才会让眼神都死了? 她为堂姐哭,也为自己哭。为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係哭,为这冰冷空洞的婚姻哭,为这无人理解、无处倾诉的漫漫长夜哭。 泪水浸湿了脸颊,又滴落在冰凉的梳妆檯面上。院子里秋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应和著她的啜泣。 这个夜晚,偌大的北平城,灯火万家,却没有一盏灯,是为她心底的寒冷和孤独而点亮的。丈夫不知所踪,娘家复杂难言,婆家隔阂疏离,连唯一让她感到真切心疼的堂姐,也仿佛隔著千山万水,沉溺在自身的苦难里无暇他顾。 她只能抱著自己冰冷的双臂,在这无人可诉的黑暗里,独自吞咽下所有翻腾的苦涩。 第023章 白清莉1:夫妻夜话 夜深了,北平城一处僻静的小公馆里,二楼主臥的灯光还亮著。这里是北平保密站副站长杨汉庭和他妻子、情报处副处长白清莉(对外化名杨娜)的家。 白清莉已经卸了妆,换上一身柔软的丝绸睡袍,头髮鬆散地披在肩上,少了白天那股精明干练的锋芒,却多了几分家居的慵懒。但她眉头微蹙,手里无意识地搅动著小茶几上的咖啡勺,显然心事重重。 杨汉庭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里,手里夹著一支烟,慢慢吸著。他刚从站里回来不久,身上还带著室外的凉气和淡淡的菸草味。 “我还是觉得不对劲。”白清莉终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看著杯中旋转的褐色液体,“我今天见著我那堂姐白清萍了。那样子……根本不像是在昆明或者滇西那种地方待过的人。” 杨汉庭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昆明、滇西,就算苦,也是南方的苦,潮湿、阴冷、虫多。可她那脸色,那皮肤,是一种乾涩的、被风沙吹礪过的感觉,眼神里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像是冻得太久、或者长期处在紧张环境里留下的麻木。”白清莉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更像是在西北,或者东北那种又干又冷的地方待久了。” “清莉,你干这行久了,看谁都像有问题。那是你堂姐,白家正儿八经的小姐。老爷子今天的话,你没听明白?”杨汉庭已经四十出头,比白清莉大了十三岁,在军统训练班的时候,他是白清莉的教官,所以很多时候与妻子间的谈话很容易就变成了教官与学员模式。 “我听明白了!”白清莉有些急,声音拔高了一点,隨即又意识到什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压低嗓音,“我又没说要抓她!给我十个胆子,我敢动白家嫡亲的女儿?毛局长那边对这事儿都睁只眼闭只眼,我往上凑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职业性的分析,“我只是觉得……如果她真的经歷过一些不寻常的事,或许……我们能从她那里得到点別的线索?总比现在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北平城里乱撞强吧?你是不知道,上个月交上去的那份『潜伏共党嫌疑人名单』,被马站长批了『空泛无物』四个字!我这副处长脸上好看吗?” 杨汉庭把菸蒂按灭在菸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嗤”声。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妻子了。 她聪明,能干,在情报分析和行动策划上確实有一手,否则也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但她出身白家远支,父亲是个败家子,初中毕业后,因为害怕被自己父亲给卖了还债,就跑到了南方进了军统训练班谋出路,心里对白家嫡系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小姐,始终存著一份复杂的情绪——既有攀附依靠的必要,又有隱隱的不忿和嫉妒。这种情绪,有时候会影响她的判断。 “清萍的事儿,在长春那边就已经了结了。”杨汉庭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老爷子发了话,李树琼那边备了案,这就是定论。你再琢磨,对你,对我,都没好处。明白吗?” 他见白清莉还想反驳,放缓了语气,带著点开导的意味:“清莉,咱们能在北平站站住脚,你我能夫妻双双把权掌,靠的是什么?是你的能力不假,但更重要的,是你姓白.....你背后有白家这棵大树,间接的,还能沾上点李树琼他父亲李斌將军的光。在咱们军统,哦,现在是保密局了,这地方,能力重要,可人情世故、背后靠山,有时候比能力更重要。毛局长为什么不过问?老爷子为什么亲自警告你?这里面的水,深著呢,咱们別蹚。” 白清莉沉默了。她当然明白丈夫说的都是实情。如果没有白家这层关係,没有和李中將那点拐弯抹角的姻亲联繫,她和杨汉庭两个没什么强硬背景的特务,想在北平站这样的要害部门双双担任副职,简直是天方夜谭。戴老板时期或许还讲点“才干”,到了毛局长手里,关係网络盘根错节,有时候功劳不如“自己人”三个字管用。 她想起李树琼,心里那股不平之气又冒了出来,忍不住哼了一声:“李树琼……他民国三十一年才进咱们这行,仗著是李將军的儿子,一进来就给戴老板担任秘书,三年就爬到了中校!这次去松江栽了那么大一个跟头,换了別人,就算能回来,光一个內部审查就得脱层皮,不被扔进监狱看犯人就算好的了。他可好,戴老板、毛局长,愣是给他留著中校的编制,自己还能摇身一变,跑去警备司令部当情报处长!这要是咱们有这关係,汉庭,你这副站长的『副』字,早该摘了吧?” 这话带著明显的酸意和牢骚。杨汉庭听了,却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妻子的后背:“李中將那是跟胡宗南长官睡过一个铺的兄弟,戴老板见了都得叫一声『二哥』。这种通天的人物,咱们能借著白家的关係,沾上一点点边,就已经是烧高香了,別不知足。”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些:“这种话,在我这儿说说就算了,出去一个字都不要提。李树琼现在明面上是咱们的『妹夫』,该有的礼数、该维持的关係,一点都不能少。明白吗?” 白清莉撇了撇嘴,算是默认了。她也就是在丈夫面前发发牢骚,在外面,她比谁都清楚该怎么跟那位“树琼妹夫”打交道。 杨汉庭见妻子情绪平復了些,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个名字:“那个周志坤……咱们不能留他太久了。” 白清莉精神一振,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怎么说?老爷子不是安排他在商號里当经理了吗?一个月八十五块大洋,加上白家给的那笔钱,够他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况且,李树琼不是还『看著』他吗?我看啊,他从松江带出来的那点东西,恐怕早就进了李树琼的口袋了。” 她语气里带著点对周志坤的不屑,又有点对李树琼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不满。 杨汉庭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手里那点日偽破烂,值不了几个钱。关键是……他知道的太多了。白清萍是怎么来的北平,这中间有多少经不起推敲的地方,他是一清二楚。这个人,对我们,尤其对你们白家、你堂姐那边,始终是个隱患。” 白清莉若有所思。她之前更多是嫉妒周志坤凭空发了一笔横財,现在经丈夫一点拨,立刻意识到了更深层的危险。周志坤就像个不稳定的火药桶,谁知道他哪天会不会为了更多的钱,或者出於別的什么原因,把知道的事情抖落出去?到时候,白家脸上无光是小事,万一牵扯出什么更麻烦的线头,那就糟了。 “你的意思是……”白清莉眼中也露出寒光。 “共党那边,不会放过他的。”杨汉庭语气篤定,“一个带著重要档案叛逃的干部,对他们是奇耻大辱,必然除之而后快。我们只需要……留意著点,或许能有机会,提前『帮』他们一把,或者……”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白清莉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打算。借刀杀人,或者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既能除掉隱患,说不定还能从中捞点好处——比如周志坤手里可能还没完全交出去的“存货”,或者……那笔让他逍遥快活的黄金? 她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身体不自觉地向丈夫那边靠了过去,一直到胸口都紧紧地压在了自己老公的胸前,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做坏事前的刺激感:“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咱们怎么『留意』?要是能抓到杀他的共党,那可是大功一件!就算抓不到,咱们提前『处置』了他,把他手里的东西拿到手,那也是……”她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杨汉庭看著妻子眼中闪烁的光芒,知道她已经上鉤了。他慢条斯理地又点了一支烟,在裊裊升起的烟雾中,开始低声讲述起他初步的计划。如何利用他们在北平站和警备司令部的关係网监视周志坤,如何布置眼线,如何判断可能的动手时机,以及如何“恰到好处”地介入…… 臥室里的灯光昏黄,映照著这对特务夫妻时而凑近、时而分开低声密谋的身影。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將他们的算计和野心,悄然掩盖在这看似平静的北平秋夜之下。而刚刚离开路显明,和他肩负的“清理门户”的任务,即將与这对夫妻的谋划,在未知的时间点上,发生不可避免的碰撞。 第024章 白清莉2:撒网 杨汉庭办事向来雷厉风行。既然决定要“留意”周志坤,他第二天就开始动用手头的资源。 他先通过保密局在北平警察局的几个內线,调阅了最近所有外来人口(特別是东北、华北籍贯)的登记档案,重点关注那些用钱或关係快速获取了合法身份、又有固定体面职业的人。白家商號新进的经理,自然在重点筛查之列。很快,一份关於“周明礼”(周志坤在北平用的化名)的简要报告就放到了他桌上——三十六岁,河北口音,自称战前在天津经商,因战乱產业受损,经友人介绍来平,由白云瑞白老先生担保,进入“瑞昌隆”绸缎庄担任副理,独身,租住东四附近一座清净的小四合院。 “身份做得挺乾净,”杨汉庭把报告递给白清莉,“白老爷子出手,果然不留破绽。明面上的履歷,挑不出毛病。” 白清莉快速瀏览著:“独身?他没带家眷?” “据说是老家父母早已过世,未曾娶妻。”杨汉庭点燃一支烟,“这种说辞,真真假假。不过一个人住,倒是方便我们。” 接下来的几天,杨汉庭夫妇开始不动声色地编织监视网络。他们没有动用保密局直属的行动队——目標太大,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杨汉庭通过私人关係,找来几个在北平地面混饭吃的“老合”(江湖暗探),这些人背景复杂,眼线多,嘴严,给钱就办事。他给了周志坤的照片(是从瑞昌隆商號外围偷拍的)和住址,要求他们轮流蹲守,记录周志坤每天出入的时间、见了什么人、去了哪些地方,特別是注意有无形跡可疑或明显不是北平本地口音的生面孔接近他。 同时,白清莉则利用她在情报处副处长的职务之便,悄悄调阅了近几个月北平站收到的、所有关於东北共党地下组织活动(尤其是涉及锄奸、清理叛徒)的情报简报,寻找可能的行动模式和人员线索。她还特意留意了警备司令部那边有无异常的人员调动或侦查请求——毕竟名义上,周志坤也在李树琼的“关照”范围內。 监视很快就有了初步反馈。周志坤的生活很有规律:每天早上八点左右出门,步行一刻钟到瑞昌隆上班;中午通常在商號解决或附近饭馆吃饭;下午五六点下班,有时直接回家,偶尔会去茶馆听会儿评书,或者到东安市场逛逛,买些日用杂物;晚上基本不出门。他交际很少,除了商號的同事,几乎不与人深交,更未见与什么特別的人物秘密接触。看起来,就像一个打算拿著钱在北平安稳度日、谨慎享受新生活的普通中年男人。 “挺老实嘛,”白清莉看著每日的监视记录,“是不是我们多虑了?共党那边……或许根本不知道他来了北平?或者知道了,也觉得他无足轻重?” 杨汉庭却摇了摇头,指著报告上周志坤偶尔会去的一家叫“清韵”的茶馆:“这地方,你们查了吗?” “查了,”白清莉道,“就是个普通茶馆,老板是本地人,没什么背景。茶客三教九流都有,但没发现什么特別。” “普通茶馆,恰恰是接头的好地方。”杨汉庭弹了弹菸灰,“继续盯著,尤其是他单独去茶馆的时候,留意他有没有固定的位置,有没有看似不经意的遗留物品,或者跟茶博士、跑堂的有无特別的交流。还有,他逛东安市场,都买些什么?除了日用品,有没有买过报纸?特定的报纸?” 白清莉立刻明白了丈夫的用意。周志坤如果真被共党盯上,或者他自己心虚想探听风声,很可能会通过购买特定报纸(上面可能有暗號gg)或者在某些公共场所留下/获取信息。 “我让他们再盯细点。”白清莉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这种抽丝剥茧的猎杀游戏,总能激起她职业性的快感。 就在杨汉庭夫妇暗中布网的同时,路显明风尘僕僕地抵达了北平。 他用的身份是“隆盛皮毛行”的掌柜路明,从长春来,想打通北平的皮货销路。这个身份经得起一定程度的查验,也有相应的掩护关係和少量真实的业务往来做支撑。 安顿下来后,他没有贸然行动。首先通过公开渠道和地下组织的边缘信息,大致摸清了周志坤目前的公开身份和住所,也了解到白清萍已回到白家、李树琼在警备司令部任职等基本情况。和他预料的差不多,周志坤被白家安置得很妥帖,处於一种半保护半监视的状態。 要联繫李树琼,不能直接找上门,也不能通过北平地下党的常规渠道——李树琼的联络方式是绝密,直通中央社会部,北平这边只有极少数高层知晓,且非紧急重大情况不得启用。路显明此行的主要任务之一是联繫李树琼,但这事本身不能通过本地组织,这是纪律,也是为了最大限度保护李树琼。 他思忖再三,决定利用自己“皮货商人”的身份做文章。李树琼在警备司令部担任情报处长,这类职务往往兼管或能影响到一部分物资稽查、通行证发放的权力。以商人身份,以需要办理將一批长春优质皮货运入北平的特別通行证为由,求见李处长,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他託了点关係,辗转递了话,附上了一份看似正规的申请材料和一点“诚意”。一天后,他接到一个电话,一个陌生的声音简短地说:“明天上午十点,警备司令部斜对面的『悦来茶楼』,二楼『听雨轩』。”隨即掛断。 路显明知道,这是李树琼的回应。茶楼比司令部更安全,也更私密。 第二天上午,路显明提前一刻钟来到悦来茶楼。这是一家老式茶楼,木楼梯吱呀作响,空气中瀰漫著茶叶和点心混合的气味。他上了二楼,找到最里面的“听雨轩”,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靠窗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李树琼已经坐在了背对门口的位置,面前摆著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穿著便装——灰色的中山装,戴著一顶礼帽,帽檐压得有些低。听到门响,他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地扫了路显明一眼。 “李处长。”路显明微微頷首,反手关上门,走到对面坐下。 李树琼没说话,拿起茶壶,给他面前的杯子斟了七分满。热气裊裊升起,隔在两人之间。 “路掌柜的通行证,不太好办。”李树琼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像是閒聊公事,“近来东北不太平,规矩也多。” “还请李处长多关照。”路显明端起茶杯,借著氤氳的热气掩护,目光快速扫过李树琼的脸。比在松江时清瘦了些,下頜线更硬朗,眼神深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紧绷。“规矩我懂,该打点的,该按章程办的,绝不让处长为难。” 李树琼的手指在桌面无意识地敲了敲,节奏是“嗒,嗒嗒,嗒”,隨即停下。他看著路显明,忽然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压得更低:“松江那边……对白清萍同志,现在到底是什么態度?” 路显明心中瞭然,这果然是他最关心的事。他放下茶杯,神情变得郑重,同样压低声音:“李树琼同志,组织上对白清萍同志的情况已经做了全面评估。上级明確指示:只要白清萍同志没有出卖组织、泄露机密,那么她仍然是我们自己的同志。她被迫与组织失去联繫,以及近期发生的事情,组织是了解的,也会充分考虑。” 李树琼听到“同志”二字,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一直挺直的肩背似乎微微鬆弛了半分,但旋即又绷紧,追问道:“那她现在……组织对她有什么安排?她留在白家……”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安全吗?合適吗?” 路显明看著他眼中深藏的关切,语气缓和但坚定:“这正是我需要你协助转达的。请你务必找机会,想办法告诉白清萍同志:在目前的情况下,留在白家,对她而言可能是相对更好的选择。白家能提供一定程度的庇护,也能隔绝一些不必要的探查。组织理解她的处境,也相信她的忠诚。请她务必保重自己,耐心等待。”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等待合適的时机。组织一定会再次联繫她,接她归队。但目前,出於对她安全的考虑,也为了不影响更重要的任务,暂时不方便与她建立直接联繫。这个意思,请你务必准確、稳妥地转达到。” 李树琼沉默了片刻,慢慢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可能已经有些凉了,但他似乎毫无所觉。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沙哑:“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把话带到。”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路显明,“她……吃了很多苦。” “组织知道。”路显明简短而有力地回答,隨即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留意。『老家』让我带话,一笔旧帐到了该清理的时候。清理的人已经到了北平,目標可能在『瑞昌隆』附近活动。” 李树琼眼神一凛,立刻明白了“旧帐”和“瑞昌隆”指的是什么。他微微点头,脸上恢復了那种属於“李处长”的冷静和漠然:“我知道了。我会留意那边的『治安』情况。”他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推到路显明面前,“这是你要的空白申请表格,还有些注意事项。回去填好,按正常程序递上来。铺保……我给你指条路,去找大柵栏『三义和』绸缎庄的孙掌柜,提我的名字,他会给你做保。” “多谢李处长指点。”路显明接过表格,迅速收好。 “茶凉了,路掌柜请自便吧。我还有个会,先走一步。”李树琼站起身,戴上礼帽,没再多看路显明一眼,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路显明独自坐在茶室里,听著李树琼下楼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他缓缓喝掉杯中已经温凉的茶,望向窗外。警备司令部灰色的楼体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森严。 联繫建立了,最重要的口信传达了,关於周志坤的预警也发出了。但路显明的心情並未轻鬆多少。李树琼对白清萍那份压抑的关切,让他感到任务之外的另一重沉重。而北平这潭水下的暗流,似乎比预想的更加湍急复杂。他必须儘快行动,在周志坤可能带来的变数爆发之前,完成他的使命。 第025章 直接摊牌 去悦来茶楼的路上,李树琼就察觉到不对劲。 长期潜伏养成的习惯,让他对周围环境的异常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 茶楼附近平日里多是些閒散路人、黄包车夫和小贩,但今天…… 在街角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后面,在对面裱糊店半开的门板旁,甚至在不远处一个修鞋匠的挑子边…… 都晃动著几张看似漫不经心、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茶楼门口的生面孔。 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军警特务,更像是在街面上混饭吃的“老合”。 李树琼心中警惕顿生。他不知道这些人是冲谁来的——是冲路显明?还是冲他李树琼?亦或是凑巧有其他事? 他不动声色,依旧按照原计划走进茶楼。与路显明的会面必须进行,这关係到白清萍的处境和后续任务的安排。 但在进入“听雨轩”之前,他借著撩开门帘的间隙,眼角余光迅速扫过楼下大堂和楼梯转角,確认没有更多人注意这个方向,才闪身进去。 会面过程短暂而高效。路显明带来的关於白清萍的组织態度,让他心头那块最沉的石头稍微挪开了一点缝隙。但“清理旧帐”的警告和周志坤这个隱患,又让神经重新绷紧。更重要的是,楼下那些眼睛,像芒刺在背。 结束谈话,他先让路显明在雅间里静坐了片刻,他先去把麻烦解决了。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帽,推门而出。 他刻意地放慢脚步,像是隨意地走下楼,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那几个重点关注的位置。那几个人或低头摆弄货物,或佯装閒聊,但身体姿態都透著一丝不自然的紧绷。 李树琼心中冷笑,径直走了过去。 他先走到那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见他过来,连忙堆笑:“长官,来点糖炒栗子?刚出锅的,香甜!” 李树琼没看栗子,盯著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久居人上的压迫感:“认识我吗?” 摊主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烁:“长官您说笑了,我……我哪能认识您这样的贵人……” “我是警备司令部情报处的李树琼。”李树琼直接报了身份,看著对方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现在,回答我:谁让你在这儿『卖栗子』的?盯著什么?” 摊主慌了神,支支吾吾:“没……没谁,我就是做小买卖……” “你可以不说。”李树琼语气转冷,目光扫过另外几个明显竖起耳朵、神情紧张的同伙,“今天收拾摊子,明天滚出北平。如果后天,我还在北平地界上看见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寒意,“南郊新建机场正缺人手,我看你们几个身板还行,去那儿扛石头挖地基,也算为党国效力了。” 这话一出,不光是这摊主,另外几个扮作修鞋匠、閒汉的傢伙也全都变了脸色。去南郊机场当苦力?那跟送死没多大区別!累死、病死是常事,根本没人管。 “別!別啊长官!”摊主腿一软,差点跪下,再不敢隱瞒,压低声音急促地说,“是……是保密局的杨……杨副站长……让我们在这儿看看,有没有生面孔进茶楼,特別是……跟您碰面的……” “杨汉庭?”李树琼確认道。 摊主连连点头。 李树琼不再多问,转身走向另外几人。那几人见他过来,早已面如土色,不等他开口,就哆嗦著点头,证实了摊主的话。 果然是这对夫妻!李树琼眼神冰冷。他们想干什么?监视自己?或者……是衝著“周志坤”这条线来的? 他没再为难这几个小嘍囉,只丟下一句:“今天的事,把嘴闭严了。要是让我知道从你们这儿漏出去半个字,后果自负。”说完,不再看他们惶恐的表情,转身大步离开。 -- 回到警备司令部,李树琼独自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飞快地分析著形势: 杨汉庭夫妇派人监视茶楼,显然不是临时起意。他们很可能已经对周志坤有所怀疑,甚至可能在布网。 这对夫妻,男的油滑老练,女的精明狠辣,又同在保密局要害部门,能量不容小覷。 他们盯上周志坤,一方面可能是职业敏感,另一方面,恐怕也存了藉此捞取功劳(或好处)的心思。 不能让他们乱来。周志坤知道的秘密太多,一旦落到他们手里,严刑逼供之下,难保不会吐出关於白清萍、甚至可能牵连到自己的信息。 更何况,路显明已经奉命来“清理门户”,如果让杨汉庭夫妇抢先动手或者搅了局,后果不堪设想。 但反过来想……这对夫妻的出现,或许也是个机会。他们同样不希望周志坤这个“隱患”活著,至少,不希望他落到可能对自己不利的人手里。在“除掉周志坤”这一点上,双方(或者说三方)的利益,有微妙的交集。 最好的局面,是让杨汉庭夫妇去动手。借刀杀人,既能除掉周志坤,又能避免路显明(和自己)直接暴露的风险,还能让这对夫妻“立功”或“得利”,暂时安抚住他们。 但前提是,必须让他们明白规矩,不能乱碰不该碰的东西,更不能把火烧到白家(尤其是白清萍)和自己身上。 得跟他们谈谈。敲打敲打,划下道来。 打定主意,李树琼下班后,没有回自己家,而是直接把车开到了杨汉庭夫妇居住的小公馆。 当他按响门铃时,开门的是杨家的老僕人。见到他,老僕人似乎並不特別惊讶,躬身道:“李处长,老爷和太太在客厅等您。” 李树琼心下明了,看来那几个“老合”已经把自己的“问候”及时传递迴来了。这对夫妻,果然在等著自己。 客厅里,杨汉庭和白清莉都在。杨汉庭穿著家常的绸衫,坐在书桌后的皮椅上,手里拿著份文件,但明显心不在焉。白清莉则站在窗边,抱著手臂,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书房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紧张。 “树琼来了?稀客啊。”杨汉庭放下文件,站起身,脸上挤出惯常的、圆滑的笑容,“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也好让清莉准备几个菜,咱们喝一杯。” 白清莉也转过身,勉强笑了笑:“是啊,妹夫,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李树琼没接他们客套的话茬,自己走到沙发前坐下,摘下帽子放在一边,开门见山:“杨副站长,白副处长,茶楼下面那几个兄弟,辛苦了。” 杨汉庭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和白清莉交换了一个眼神。杨汉庭乾咳一声,走到李树琼对面的沙发坐下:“树琼,这话说的……下面人不懂事,我也是担心你的安全嘛。现在这北平城,看著平静,底下什么牛鬼蛇神没有?你身份特殊,谨慎点总没错。” “担心我的安全?”李树琼似笑非笑,“那倒是要多谢杨副站长费心了。不过,我的安全,自有警备司令部和家里的安排。就不劳保密局的兄弟们在茶楼门口喝风了。” 这话说得不客气,白清莉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想说什么,被杨汉庭用眼神制止。 杨汉庭搓了搓手,语气更加“推心置腹”:“树琼,咱们都不是外人。有些事,可能你不太清楚。最近我们这边收到些风声,东北那边可能有人潜过来了,目標不明。你经常在外面走动,接触的人又杂,哥哥我也是怕你著了道。派人看看,也是以防万一。” “东北过来的?”李树琼眉毛微挑,“跟我去茶楼见个皮毛商人有关係?” “这个……”杨汉庭语塞。 李树琼不再绕弯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杨汉庭和白清莉脸上扫过,声音压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杨哥,清莉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盯上谁,想查什么,是你们保密局的职责,我不想过问。但有两点,我希望你们清楚。” “第一,白家的事,老爷子已经定了调子,该备案的备了案,该了结的了结了。再往下深挖,对谁都没好处。清萍姐刚回来,需要静养,受不得惊嚇。老爷子的话,你们最好记在心里。” “第二,”他顿了顿,目光锐利,“『瑞昌隆』那位周经理,不管他以前是干什么的,现在他是白家商號的人,领著白家的薪水。他安安分分做生意,大家相安无事。如果他有什么行差踏错,或者……惹上了不该惹的麻烦,自然有该管的人去管。但怎么管,什么时候管,最好有点章法,別弄得满城风雨,最后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周志坤是隱患,可以除掉,但不能乱来,不能牵扯白家,更不能把事情闹大。同时暗示了,对周志坤有兴趣的,不止他们一家。 杨汉庭和白清莉都是人精,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杨汉庭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和算计,白清莉则皱起了眉头,似乎在权衡利弊。 “树琼,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杨汉庭缓缓开口,脸上重新掛起笑容,“你放心,咱们心里有数。白家的事,我们自然尊重老爷子的意思。至於別的……该管的我们会管,也会注意方式方法,绝不会给家里添乱。” 李树琼知道他们听进去了,目的达到,便不再多留,起身拿起帽子:“那就好。时间不早了,不打扰杨哥和清莉姐休息。我先告辞。” 送走李树琼,书房门关上。白清莉立刻转向丈夫,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警告我们別动白清萍,又暗示我们可以动周志坤,还要我们『注意方法』?他到底站在哪边?” 杨汉庭坐回皮椅,点燃一支烟,慢悠悠地说:“他哪边都站,又哪边都不完全站。他是李家的儿子,白家的女婿,现在又是警备司令部的情报处长。他要平衡各方关係,维护自己的利益和安全。”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深邃,“不过,他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周志坤,確实是个『麻烦』,而且,可能不止我们一家想解决这个麻烦。” “那我们怎么办?”白清莉问。 “怎么办?”杨汉庭冷笑一声,“他不是说了吗?『该管的会管,注意方式方法』。咱们就好好『管一管』,爭取用最『合適』的方法,把这个麻烦解决了。既能消除隱患,说不定……还能捞到点好处。至於李树琼,” 他弹了弹菸灰,“只要不碰他的底线(白家和白清萍),他乐得坐山观虎斗,甚至……可能还会暗中行个方便。”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准备猎食的光芒。 第026章 咫尺天涯 从杨汉庭家出来,夜风一吹,李树琼才感到后背有些发凉。刚才那场不动声色的交锋,看似达成了暂时的默契,但其中的凶险和压力,只有他自己清楚。 杨汉庭夫妇是暂时被稳住了,可另一个更棘手、更让他揪心的问题,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路显明带来的口信,必须儘快、安全地传递给白清萍。 “组织仍然视你为同志。” “留在白家等待。” “相信你的忠诚。” “时机合適会联繫你。”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都是能支撑她在当前困境中坚持下去的力量,也是他李树琼(或者说李默)对她最深切的承诺和安慰。 他恨不得立刻飞到白清萍面前,亲口告诉她这一切,看她那双死寂的眼睛里,能否重新燃起一点希望的光。 可是,怎么见? 如果他还是当年的李默,还是那个与白清萍有婚约、可以光明正大出入白家的青年,这根本不是问题。 但现在,他是李树琼,是娶了白清萍堂妹白清莲的丈夫,是李家的儿子,是警备司令部的处长。 这个身份,像一道无形的、坚固的墙,將他与白清萍彻底隔绝开来。 直接去白家拜访?以什么名义?看望刚刚归来的“大姨姐”? 恐怕他刚踏进白家的大门,消息就会立刻传到白老爷子耳朵里。 老爷子对家族顏面看得比天还大,刚刚压下白清萍身份的风波,绝不可能容许任何可能引发閒言碎语的事情发生。 李树琼几乎可以断定,自己去白家,全程都会在老爷子的“关照”下,別说单独与白清萍说话,恐怕连一个不受监视的眼神交流都难以做到。 那些旁系的婶婶、姐妹,那些下人,无数双眼睛会盯著他的一举一动,任何细微的异常都会被放大、咀嚼。 约白清萍出来?更是天方夜谭。白清萍刚刚“歷劫归来”,白家对她的看护(或者说控制)必然严密。 没有合理的、无法拒绝的理由,她几乎不可能独自出门。即便能出来,以她现在的身份和心境,又怎会轻易应一个“前未婚夫、现妹夫”的私下邀约?那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的麻烦和猜忌。 通过白清莲转达?这个念头只在李树琼脑海中闪了一下,就被他自己坚决否定了。 且不说白清莲是否能完全理解並准確传递如此敏感的信息,单就风险而言,就高得不可承受。白清莲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但两人之间的隔阂和那份基於欺骗的婚姻,让他无法信任她能將此事处理得妥帖周全。 万一她在传递过程中流露出异样,或者被旁人察觉,后果不堪设想。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將这个无辜被捲入的女子,拖入更深的秘密和危险之中。 难道就没有別的办法了吗?利用白家內部的僕役?风险同样大,且难以確保可靠。通过某种死信箱或者隱秘的標记?在目前白清萍几乎足不出户、且可能处於被有意无意监视的情况下,可行性极低,且容易暴露她本人。 李树琼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能在敌营深处潜伏多年,能周旋於保密局和警备司令部之间,能巧妙敲打杨汉庭这样的老牌特务,可面对如何將一句至关重要的话,带给近在咫尺的、自己最在乎的人,却束手无策,仿佛咫尺天涯。 他就这样满腹心事,漫无目的地在夜晚的街道上开著车。脑子里像一团乱麻,反覆推演著各种可能性,又逐一將其否定。 不知走了多久,当他下意识地停下车,抬起头时,才发现自己竟然己经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门口。 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和窗欞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让他心生一种莫名的恐慌和抗拒。 这里是他和白清莲的“家”。一个他每晚都想逃离,却又不得不回来的地方。 他还在发愣,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白清莲裹著一件薄薄的披肩站在门口,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惊讶和一丝……欣喜?她似乎一直在留意外面的动静。 “你……你回来了?”白清莲的声音有些轻,带著点小心翼翼,“怎么站在外面不进来?吃饭了吗?刘妈给你留了饭,在灶上温著。” 李树琼看著她在灯光下略显苍白的脸,和那双望著自己的、带著复杂情绪的眼睛,一时有些恍惚。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迈步走进院子。 饭桌上的气氛一如既往地沉闷。刘妈端上来的几样小菜精致可口,但李树琼食不知味。白清莲也吃得很少,不时偷偷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终於,她放下筷子,轻声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我今天……又想起堂姐了。”她声音里带著真实的难过,“看她那个样子,心里真不是滋味。伯母说,晚上厨房特意给她燉了安神补气的汤,可她只喝了几口就说没胃口……手腕细得,好像一碰就会断似的。” 她说著,眼圈微微有些发红,是真的在为白清萍的遭遇感到心疼。这心疼里,或许也夹杂著她自己都无法釐清的复杂情绪——对占据堂姐位置的愧疚,对丈夫心繫他人的委屈,还有对那个憔悴女子本能的同情。 李树琼听到白清萍的名字,心臟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脱口问道:“她还说別的了吗?精神怎么样?”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语气里的关切太过明显,也太急切。 白清莲果然怔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神更加复杂,那里面探究的意味浓了几分。她缓缓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就是没什么精神,眼神空空的,跟谁都不太想说话的样子。”她顿了顿,补充道,“伯母说,让她静养些日子,慢慢会好的。” 李树琼“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用筷子拨弄著碗里的米饭,心却早已飞到了白家大宅那个他无法踏入的房间。路显明的话在他耳边迴响,白清萍那空洞疲惫的眼神在他眼前浮现。她需要的不是汤药,不是静养,而是一个確切的、来自组织的信號,一个让她知道她没有被拋弃、斗爭仍在继续的信念支撑!可他,却连將这个信號递到她手里的办法都没有! 他的分神和心不在焉如此明显,白清莲全都看在眼里。她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那点疑虑和委屈,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洇开、扩散。他果然……还是在想著堂姐。自己在这里为他担心,为堂姐难过,可他的心思,却完完全全在另一个人身上。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晚饭在更加难堪的沉默中结束。刘妈收拾碗筷时,连动作都放得格外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李树琼先起身离开饭桌,走到客厅,却没有开灯,只是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庭院。白清莲也跟了进来,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两人之间隔著一段尷尬的距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忽然,白清莲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李树琼身后,然后,伸出手臂,有些僵硬地、却又带著一股豁出去的勇气,轻轻环抱住了李树琼的腰,將脸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李树琼浑身猛地一震,像被电流击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白清莲能感觉到他后背瞬间的紧绷和僵硬,能听到他骤然加速、有些慌乱的心跳。她自己更是紧张得无以復加,脸颊滚烫,手臂微微发抖,大脑一片空白。这个拥抱,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该说什么,只是凭著一种本能,一种想要打破这冰冷隔阂、想要证明自己存在的本能,做出了这个大胆的举动。 李树琼的脑子也有一瞬间的短路。温软的身体紧贴著他,属於女性的幽香淡淡縈绕在鼻尖,这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触感和气息。他僵直著双臂,既不敢回头,也不敢甩开,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白清莲突如其来的亲近,打破了他一直以来刻意维持的、礼貌而疏离的界限,让他措手不及,也让他內心深处那根紧绷的、名为“责任”与“愧疚”的弦,被重重地拨动了一下。 黑暗中,两个人就这么以一种极其彆扭和僵硬的姿势拥抱著(如果那能算拥抱的话),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一个紧张得快要晕厥,一个震惊得无法思考。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两颗同样慌乱、却为著不同缘由而剧烈跳动的心臟,在死寂的夜里,发出沉重而无措的声响。 这个拥抱,没有带来丝毫温暖或亲密,反而更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他们婚姻中所有的不协调、隔阂与无奈。咫尺之间的距离,却隔著无法逾越的鸿沟。 第027章 一片冰心在玉壶 那个夜晚僵硬而意外的拥抱之后,小院里的空气仿佛结了冰。 白清莲称病在屋里躺了整整两天,並非真的有多严重,更多是羞惭、失落和一种不知如何面对丈夫的逃避。 李树琼则早出晚归,即便在家也几乎只待在书房,两人偶尔碰面,视线刚一接触便迅速错开,连客套的问候都显得艰涩。 但压在李树琼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並未因这家庭內部的尷尬而有丝毫减轻。 如何將组织的信任与瞩託传递给白清萍,这个难题日夜煎熬著他。他深知白清萍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不是锦衣玉食,不是泛泛的同情,而是一个確凿的信號,告诉她:组织知道,组织记得,组织没有放弃你。 焦灼中,一个看似迂迴、甚至可能无效的办法,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形。风险依然存在,但已是目前他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注目的一种尝试。 他翻箱倒柜,找出了几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笔记本和旧书。那是白清萍早年留在李家的东西,大多是她在北平读书时的课堂笔记、抄录的诗文,还有一些零散的隨笔。战乱离散,这些东西一直被李家收著,后来阴差阳错,又隨他来到了北平。 李树琼仔细翻阅著。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本蓝色封皮、抄录了不少唐诗宋词的笔记本上。其中一页,用工整的小楷誊写著王昌龄的《芙蓉楼送辛渐》:“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在“一片冰心在玉壶”这句诗旁,当年白清萍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痕,或许只是阅读时的心有所动。 李树琼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支红色铅笔,在那句诗上小心地画了一个圈。然后,在页边空白处,用与旧日笔跡截然不同的、更刚硬些的字体,写下一行小字:“我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从此走向光明。” 写完,他凝视著这页纸—— “一片冰心在玉壶”——清白的心志,如置玉壶,未曾改变。这是对白清萍的肯定。 “我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从此走向光明。”——合在一起,暗指路显明这个名字。 更重要的是“从此”二字,暗示著新的联繫或指引已经到来,“走向光明”则是对她未来道路的期许和承诺。 他知道,白清萍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对文字和暗示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 如果她看到这些旧物,特別是这句被特意圈出並加了批註的诗,她一定会仔细琢磨,一定能从中解读出远超字面的信息:东西来自“旧识”,暗示信任未变(冰心玉壶),並告诉她“路”(联繫人)已出现,將引向“光明”。这虽不能完全传达路显明的原话,但足以让她明白,组织並未遗忘她,並且已有新的安排,她需要的是等待和保持信念。 他將这本笔记,连同其他几本无关紧要的旧书和几张白清萍学生时代的照片,整理好,用一个普通的蓝布包袱皮仔细包起来。 第二天,他带著包袱来到了白家大宅。他没有进去,甚至没有要求通传,只是將包袱交给了门房,语气平淡地吩咐:“这是一些白……白大小姐早年留在李家的旧物。留在我那边恐有不便,还是交还白大小姐为好。请务必转交。” 他特意强调了“物归原主”和“留在那边恐有不便”,听起来完全是一个现任妹夫在避嫌,处理前未婚妻遗留物品的合情合理的举动。门房自然不敢怠慢,连连答应。 李树琼没有多留一秒,转身便走,步履匆匆,仿佛真的只是来完成一件略显尷尬的差事。他心中忐忑,不知道这个曲折的暗示,能否穿越白家大宅的重重庭院和无数目光,准確抵达白清萍的手中,又能否被她正確解读。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 李树琼送还旧物的当天下午,白清莲感觉身体稍微好了些,便起身想去书房找本书看。李树琼不在,书房里静悄悄的。 她走到书架前,目光无意中掠过书桌。桌上有些凌乱,摊著几份公文和报纸。吸引她注意的,是桌子几本书间夹著一小叠泛黄的纸张和几本旧式笔记本,与她早上隱约听刘妈提起“先生收拾了些旧书送走”的描述有些关联。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 那些纸张確实是白清萍的旧物,可能是李树琼整理时遗漏的。有抄写著英文单词的练习纸,有勾勒著简单花草的素描绘本,还有一些零散的、写著片段诗句或感想的便笺。 白清莲隨手拿起一张巴掌大的碎纸片。上面没有完整的句子,只凌乱地写著几个数字和看似无关的词语:“23,椿树胡同,雨,未至”。字跡潦草,像是隨手记录。 若在平时,白清莲大概只会以为这是堂姐少女时代某个雨天未能赴约的隨手涂鸦,一笑置之。 但此刻,她正处在对丈夫与堂姐关係极度敏感和怀疑的时期,加上她作为中学教师,確实不止一次在调皮学生的课桌里、传递的小纸条上,见过用各种稀奇古怪的代號、数字、缩写来传递秘密信息的小把戏。 这张看似寻常的碎纸片,在她眼中突然变得无比可疑。 23?是日期?门牌號?还是某种代號?椿树胡同……应该指的是宣武门不远处的那个胡同,还是別有所指?“雨,未至”……是简单的天气记录,还是暗喻什么?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又快速翻看了一下其他纸片和笔记的空白处,虽然没有再发现类似明显的“密码”,但这种刻意的寻找,已经让她的怀疑如野草般疯长。 丈夫为什么要特意整理堂姐的旧物?为什么早不还晚不还,偏偏在堂姐回来、两人关係如此微妙的时候还?是真的只是为了“避嫌”?还是……这些旧物里,藏著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那张碎纸片,是不是某种联络方式的残跡?丈夫今天看似避嫌的送还举动,会不会本身就是一种隱秘的联络? 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她:丈夫和堂姐之间,除了那段眾人皆知却无果而终的旧情,是否还有著更深层、更紧密、甚至……更危险的联结?这种联结,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和想像,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慌。 她慌忙將纸片放回原处,儘量恢復成没人动过的样子,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回到自己的臥室,她靠在门上,心仍在怦怦直跳。 怀疑一旦生根,便再难拔除。她看著镜中自己惊疑不定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处的这段婚姻、这个家庭,远非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而丈夫李树琼,这个与她结了婚,却根本没有同床的男人,身上到底隱藏著多少她一无所知的秘密? -- 几乎就在白清莲发现碎纸片的同时,李树琼在警备司令部接到了杨汉庭打来的一个“閒聊”电话。电话里,杨汉庭语气轻鬆,甚至带著点邀功的意味,提到对“某些不稳定因素”的监控已经加强,“清障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准备中,让李树琼放心,绝不会影响到“街面上的正常生意”和“体面人家”。 李树琼明白,这是杨汉庭在告诉他,他们对周志坤的监控网已经收紧,动手清除的准备也差不多了,並且保证会处理乾净,不牵连白家。 这本是李树琼希望看到的方向——借刀杀人。但杨汉庭接下来状似无意的一句话,却让他瞬间警铃大作:“……就是最近市面上好像来了些生面孔的『行脚商』,也在那附近转悠。树琼啊,你们警备司令部是不是也该加强一下治安巡查?別让些不相干的人,坏了咱们的『正事』。” “生面孔的行脚商”?李树琼立刻想到了路显明!杨汉庭的人发现了路显明或其手下在周志坤附近活动的踪跡!更可怕的是,杨汉庭这番话,表面是提醒,实则可能包藏祸心——他们或许正张网以待,打算在路显明动手除掉周志坤时,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將“共党杀手”当场抓获!这不仅能彻底解决周志坤,还能捞到一份“破获共党暗杀行动”的大功劳! 必须立刻警告路显明! 李树琼心急如焚,立刻动用紧急联络方式,向路显明发出了高度危险的警示,明確告知周志坤身边可能已有双重圈套,力劝他立刻停止亲自行动的计划,静观其变,让杨汉庭的人去“黑吃黑”。 然而,路显明的回覆却让李树琼的心沉到了谷底。回復简短而决绝:“旧债必偿,门户须亲手清理。吾意已决。” 路显明拒绝了!这位身经百战的老战士,因为周志坤的叛逃导致松江公共部重大损失、自身被处分,更因为白清萍的被掳(他或许將此完全归咎於自己的失察),已將亲手清除叛徒视为不可推卸的责任和雪耻之举。 组织的纪律、任务的成败、甚至个人的安危,在此刻似乎都让位於这种老革命特有的、近乎执拗的荣誉感和清算决心。 李树琼隨手点著了那张写著回復的纸条,手指冰凉。 他能理解路显明的心情,但他更清楚眼前的局面有多凶险。杨汉庭夫妇是老牌特务,绝非易与之辈。路显明若一意孤行,很可能会一头撞进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到时候不仅任务失败,路显明自身性命堪忧,整个“清理门户”的行动也可能暴露,进而引发一系列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甚至……可能危及到刚刚得到一丝喘息之机的白清萍。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既希望叛徒周志坤被清除,又绝不能让路显明出事;必须阻止路显明冒险,却又不能强行命令(路显明並非他的直属下级,且此事关乎对方的原则);还要时刻警惕杨汉庭夫妇的阴谋,防止事態扩大。 北平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清冷。但在李树琼眼中,这座城市的地下,正有几股危险的暗流在急速涌动、逼近碰撞的临界点。一方是执意復仇的老战士,一方是精明设伏的敌对特务,中间还夹著一个知晓太多秘密的叛徒。而他,李树琼,必须在这惊险万分的多方对峙中,找到那条几乎不存在的、能够平衡所有危险、达成目標的钢丝。 他感到沉重的压力几乎令人窒息,但眼神却渐渐锐利起来。不能乱,必须冷静。他需要重新审视所有的信息和可能,为路显明,也为白清萍,在这看似无解的死局中,寻得一线生机。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028章 白清莲的试探 蓝布包袱被送到白清萍房中时,她正倚在窗边,望著院內一株叶子开始泛黄的银杏出神。 伯母周氏派来的丫鬟小声说:“大小姐,这是李处长那边送来的,说是您早年留在李家的旧物,如今物归原主。” 白清萍的目光落到那包袱上,灰暗的眼底微微波动了一下,隨即又归於沉寂。她点了点头,示意丫鬟放下。等人退出去,房门掩上,她才缓缓走到桌边。 手指抚过粗糙的蓝布,停顿片刻,解开系扣。几本熟悉的旧笔记、几册纸张泛黄的书、还有两张边角已磨损的照片映入眼帘。 照片上是她少女时代穿著学生装、笑容明媚的样子,背景是北平潞河中学的操场。久远的、几乎被刻意遗忘的记忆碎片,裹挟著时光的尘埃扑面而来,带来一阵细微的、钝刀割肉般的感伤。 她拿起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隨意翻开。目光掠过那些曾经认真誊写的诗句、英文单词、还有青春期零星琐碎的感想。 翻阅间,动作却忽然顿住,停在了抄录著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的那一页。 “一片冰心在玉壶。” 这句诗被一道清晰的红色圆圈醒目地標註出来。而在诗句旁的空白处,多了一行陌生的、刚硬的小字:“我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从此走向光明。” 白清萍的呼吸骤然屏住,瞳孔在瞬间急剧收缩!她像是被无形的电流猛地贯穿全身,捏著纸页的手指因用力而瞬间失血,变得冰凉苍白。 伤怀与感伤剎那间被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几乎令她战慄的极度警觉和大脑飞速运转的冰冷清晰。她猛地合上笔记,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著封皮,仿佛要透过纸张,看穿背后的一切。 不是普通的怀旧!绝不是! 红色圆圈——標记,重点。“一片冰心在玉壶”——清白未改,信念犹存。这是对她身份的隱秘確认,对她这些年遭遇的某种定调。 而旁边那行字……“自己的路,从此自己走向光明”…… 她的心臟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自己的路”……“从此”……意味著转折或开始。“走向光明”…… 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如惊雷般在她脑海炸响——路显明! 是路部长!他来了?!组织来人了!他就在北平! 巨大的衝击和隨之而来的激动让她浑身微微发抖,一股滚烫的热流几乎要衝上眼眶,却被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行压了回去。不能!决不能有任何外露的情绪! 她强迫自己冷静,更冷静地分析。信息如此隱晦,用这种方式传递,说明什么?说明联络极端困难,她的处境依然被严密“关注”(无论是来自家族还是其他方面),路部长无法直接接触她。 这既带来了希望——组织確实在行动,没有放弃她;也揭示了现实的残酷——她依然在无形的牢笼中,与组织的连接脆弱而危险。 这行字,是一个信號,一个確认,也是一个等待的指令。告诉她:保持冰心,路已在侧,等待光明的时机。 她缓缓坐直身体,將笔记轻轻合拢,放在那堆旧物最上面。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有眼底最深处,那潭死水被投入巨石后,激起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折射出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锐光。 她需要消化这个信息,需要思考如何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更好地扮演“白家归来的、饱经沧桑、需要静养的大小姐”,同时,保持最高度的警觉,等待那个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到来的“光明”联络。 -- 几乎就在白清萍心潮翻涌、竭力平復的同时,白清莲也正被那张无意中发现的碎纸片折磨得坐立不安。疑虑如同藤蔓,缠绕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紧。 她摊开一张北平城区地图,手指在上面细细寻找。“椿树胡同”……找到了,在內城,不算特別偏僻,也不算特別热闹。23號?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是堂姐旧日住过?还是曾经约见过什么人?那个“雨,未至”又是什么意思? 越是琢磨,越觉得可疑。联繫到丈夫突然归还旧物的举动,她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不行,她得弄明白! 午后,她找了个由头,再次来到了白家大宅。她没有直接去找白清萍,而是先去了伯母周氏那里请安,閒聊了几句家常,状似无意地把话题引到了堂姐身上。 “伯母,堂姐这两天精神可好些了?我总惦记著。”白清莲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周氏正在核对一份礼单,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和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还是那样,话少,吃得也少。慢慢调养吧,急不来。” “是呢,”白清莲附和著,手指无意识地绞著手帕,终於忍不住试探著开口,“昨天……树琼把堂姐早年一些旧书笔记送回来了,说是留在那边不方便。我……我帮著收拾的时候,看到一些堂姐旧时写的东西,有些……挺特別的。”她说完,紧张地看著周氏。 周氏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白清莲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平静,却让白清莲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 “十六七岁时的女孩子,谁没点胡思乱想、隨手乱写的东西?”周氏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清萍在外漂泊多年,吃了不少苦,有些旧物,勾起伤心事也是难免。树琼做得对,物归原主,免得藕断丝连。你也是,別总盯著那些陈年旧纸瞎琢磨,你现在已经是默儿哥的媳妇了,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 这话听著是长辈的关怀和开导,但白清莲却隱隱觉得,伯母似乎並不愿意她深究那些“旧物”,甚至……是在委婉地告诫她不要多事。 从周氏那里出来,白清莲心中疑竇未消,反而因伯母的態度更加不安。她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走到了白清萍居住的厢房外。 敲开门,白清萍正坐在窗前,手里拿著本书,却似乎没在看。见到白清莲,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隨即又恢復了那种空洞的平静。 “清莲来了。”她的声音依旧沙哑。 “姐,”白清莲走进来,关上门,心跳得厉害。她看著白清萍苍白的脸,准备好的试探话语在嘴边打转,却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只笨拙地问:“那些……树琼送回来的旧东西,你看了吗?有没有……少了什么?或者,有什么特別要留意的?”她紧紧盯著白清萍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异样。 白清萍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缓缓放下手中的书,目光平静地迎向白清莲,那里面空洞依旧,却似乎多了一层薄薄的、冰冷的隔膜。 “看了,”她声音很轻,“都是些没用的旧物,劳你们费心收拾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没什么特別的。过去的事,想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但白清莲却敏感地察觉到,堂姐似乎……比之前更加封闭了,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在听到她提及“旧物”和“特別”时,仿佛瞬间加固了一层。 这次笨拙的试探,非但没有解开白清莲心中的疑惑,反而让她更加確信:堂姐和丈夫之间,一定有什么秘密!而这个秘密,堂姐在刻意隱瞒,连伯母似乎也知情並有意遮掩! 这让她感到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愤怒和更深的恐惧。她不知道自己该继续追查,还是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而她的异常关注和试探,已经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白清萍心中激起了警惕的涟漪,也让一直关注著白清萍、白清莲这两个侄女状况的周氏,微微蹙起了眉头。 第029章 周志坤跑了 瑞昌隆绸缎庄的副理办公室,窗明几净,红木桌案上摆著帐册和算盘,一盆秋海棠在窗台上开得正艷。 周志坤端坐在高背椅上,手里捧著一杯已然温凉的龙井,目光似乎落在帐本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数字根本没进脑子。 后背的衬衫,紧贴著皮肤,浸著一层细密的、冰凉的汗。不是热的,是冷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是老地下出身,在延安的窑洞里学过反跟踪,在敌后复杂环境里趟过生死线。后来虽然骨头软了,心歪了,但那份对危险的直觉,像野狗闻见血腥味一样,非但没丟,反而因为做了亏心事,变得更加锐利、更加杯弓蛇影。 这几天,不对头。 白家派来那个伺候他起居饮食的老苍头,眼神不对劲。那不是普通僕役的恭敬或木然,那眼神深处藏著鉤子,总在他转身、低头、或者看似不经意閒聊时,悄悄刮过他的脸、他的手、他隨身的物件。打扫房间时,东西的摆放角度,似乎也总有那么一丝难以言说的、被移动过的痕跡。不是搜查,是测量,是观察。 上下班的路上,感觉更明显。街角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支了三天,糖葫芦没见他卖出几串,眼神却总往行人脸上溜。对面胡同口修自行车的师傅,手艺似乎不错,但蹲在那儿的时间,长得有点不合常理。还有两个偶尔晃过的閒汉,面孔陌生,步態里却带著一种刻意的鬆散,那是盯梢的人为了融入环境而特有的“表演”。 白家在看著他,这他早有预料。白云瑞那老狐狸,用他换了白清萍,又得了黄金,岂会真正信任他一个叛徒?所谓的庇护和职务,不过是暂时圈养,等待榨乾剩余价值或者需要弃子的时候。 但街面上那些眼睛,不是白家的路数。白家要面子,要用“体面”的方式控制,不会用这么江湖气的眼线。那是保密局的风格,外围的“老合”、“地头蛇”。 杨汉庭?白清莉?还是北平站里其他闻著腥味想分一杯羹的豺狼?他们想要什么?他手里那点关於东北、华北中共残存网络的零星记忆?还是……单纯想用他这个“共党叛徒”的脑袋当诱饵? 最让他心底发毛的,是第三种可能——来自东北的追索。路显明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偶尔会在他夜半惊醒时闪过。锄奸队……他们像最耐心的猎人,对於叛徒,从来只有一种结局。松江公共部丟了这么大的人,路显明自己恐怕也要受到处分,这笔帐,能不算到他周志坤头上? 办公室温暖如春,周志坤却感觉自己像坐在一个透明的冰窟里,四面八方都是冷颼颼的目光,看不见,摸不著,却如芒在背,隨时可能凝成致命的冰锥,將他钉死在这里。 不能再等了。每一分,每一秒,危险都在累积。三方势力(甚至更多)的目光聚焦於此,北平已成死地。 -- 计划,在他心底盘算了不止一天。 白家给的一百根大黄鱼,绝大部分早已通过极其隱秘的渠道,化整为零,存入了英国滙丰银行那冰冷坚固的保险箱里。凭证和密码,只有他一人知晓,那是他最后的底牌,是留著风平浪静后,或许能东山再起,或许能逍遥海外的本钱。 此刻身边能带的,必须精简到极致。 一个老地下工作者的本能告诉他:逃亡的关键是隱秘和速度,任何多余的物品都是负担,都是破绽。 他甚至连一张火车票都没提前买——购票记录是明显的线索,车站预售窗口也可能有眼线。 他的打算是,要么掐著点去火车站售票口,碰运气买一张最近班次(下午三点那趟去上海的直达快车)的票,哪怕是站票;要么更稳妥些,直接在站外找熟悉的“黄牛”,多花点钱,让黄牛利用关係把他直接带进站、送上火车,上车后再补票。后者风险更小,更符合他“不留痕”的原则。 他身上穿的这套藏青色嗶嘰呢料的中山装,是精心挑选的——料子普通,款式常见,顏色不扎眼,走在人群里瞬间就能淹没。这是北平城里无数小职员、中学教师甚至是保密局特务最常见的打扮,既不显穷酸惹人侧目,也不露富贵招贼惦记。脚上一双半旧的皮鞋,擦得乾净,但鞋底磨损的痕跡恰到好处。 所有的“家当”和“保险”,都经过周密分配,藏在不同位置。 那根光滑的黄杨木文明棍,不仅是道具,更是藏宝处。棍身中空,经过巧妙改造,两根沉甸甸的小黄鱼被软布包裹,严丝合缝地塞在里面,拧紧柄头,毫无破绽。这是他的主要应急资金。 上衣內侧缝製的暗袋里,整齐地码放著几十块银元,用软布隔开,避免碰撞出声。这些是路上的盘缠和“打点费”,遇到盘查或需要疏通时,可以不经意地露一点,或者直接塞过去,往往比说话更管用。 最隱秘的储备,藏在更贴身的地方。左脚旧皮鞋的鞋垫底下,有两张五十面额的美钞,右脚的同样位置也有两张。甚至在他贴身穿的內裤侧面,自己用同色细线缝了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兜,里面也塞著三张百元美钞。这些美元,是他防备所有银元、金条甚至文明棍都意外丟失情况下的最后保命钱。美元硬通货,体积小价值高,关键时刻或许能换一条生路。 当然,保命的硬傢伙也不能少。左腋下的枪套里,是一把保养良好的美制柯尔特m1911手枪,压满了七发子弹。这是最后的手段。 而最关键的“护身符”,是贴身藏在腰后皮夹层里的一张证件——从黑市渠道重金购来的、几可乱真(或者就是真的)“国防部保密局北平站侦查员”(编外)工作证。化名“周振业”。这是他在混乱时局中为自己披上的一层虎皮,一把或许能唬住人、打开生路的钥匙。 -- 下午两点一刻。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拿起桌上那顶与衣服相配的深灰色呢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到眉梢。右手握紧了那根內藏黄金的文明棍。 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间待了不过月余、却仿佛囚笼般的办公室,眼神冰冷,再无留恋。推门而出。 “周副理,出去啊?”帐房先生从算盘上抬起头,笑著打招呼。 “嗯,去东城拜访个老主顾,谈点生意。”周志坤脸上堆起惯常的、略带矜持的笑容,语气轻鬆,“晚上全聚德我定了桌,请几位同仁小聚,诸位务必赏光啊。” 他刻意提高了声音,让附近几个伙计都能听到。营造晚上有约、此时只是寻常外出的假象,能为他爭取至少几个小时的缓衝时间。 走出瑞昌隆后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看似隨意地匯入前门大街熙攘的人流,步伐不疾不徐,甚至还在一个卖文房四宝的摊子前驻足看了片刻,拿起一方砚台掂了掂,又放下。 眼角的余光,像最精密的雷达,扫视著四周。那个卖糖葫芦的还在街角,修车师傅蹲在胡同口抽菸。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热闹的街市,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胡同。他没有直接朝著前门火车站的方向去,而是先往南,绕了一个大弯。这是反跟踪的基本动作——测梢。他需要確认,到底有多少尾巴跟著。 在一条僻静的胡同里,他停下脚步,假意繫鞋带,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將里面准备好的黑色鞋油灰土,快速而均匀地抹在皮鞋鞋面、鞋帮甚至裤脚上。转眼间,光亮的皮鞋和笔挺的裤脚就变得灰扑扑、脏兮兮,更像是走街串巷、奔波劳碌的样子。同时,他摘下呢帽,將帽子里藏的软布內衬翻出来戴上,再扣上帽子时,帽型已经有了微妙的改变,顏色也更深了些,边缘还特意捏出一点不规整的褶皱。 他加快脚步,连续穿过几条狭窄曲折、如同迷宫般的胡同。这里是北平城的“毛细血管”,外来者极易迷路,也是摆脱跟踪的最佳场所。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岔路,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 在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尽头,他闪身躲进一个半塌的棚屋阴影里,屏息凝神,足足等了五分钟。没有异常的脚步声,没有探头探脑的身影。很好,至少明面上的尾巴,暂时甩掉了。 但他不敢大意。时间紧迫,三点钟的火车不等人。他不再犹豫,从另一个方向钻出小胡同,重新匯入人流。此刻的他,帽檐低垂,衣鞋沾尘,步伐匆忙,手里握著文明棍,与街上那些为生计奔波、略显疲惫的中年男人再无二致。他不再绕路,径直朝著前门火车站的方向快步走去。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每一次跳动都仿佛在敲打著藏在各处的黄金、银元和美钞。腋下的枪柄传来冰冷的触感,腰后的假证件隔著衣服硌著皮肤。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场赌上一切的逃亡。火车站是龙潭虎穴,但也是唯一的生门。他必须混进去,必须赶上那趟三点钟开往上海的列车。 前门火车站那高大的穹顶已经遥遥在望,喧囂的人声和火车粗重的汽笛声混杂著传来。周志坤深吸一口气,將帽檐又往下拉了拉,握紧了文明棍,义无反顾地走向那片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嘈杂…… 第030章 利害漩涡 消息几乎是同时从两条线传到李树琼耳朵里的。 先是白家那边,大伯白云瑞亲自打来电话,语气听不出太大波澜,但那份刻意的平静下压抑著一丝恐慌:“默儿啊,商號那边的周经理,下午出去办事,到现在还没回来。下人回报说,他上午还在全聚德定了晚上的席面请同事。你看……这事儿,会不会有什么岔子?” 紧接著,杨汉庭的电话也追了过来,声音就直白焦躁了许多:“树琼!出事了!那姓周的不见了!我的人跟丟了!下午两点多从瑞昌隆出去,拐了几个弯就没影了!妈的,这老小子肯定察觉了!” 周志坤跑了。 李树琼握著话筒,站在警备司令部情报处办公室的窗前,望著外面渐渐沉落的暮色,脸上没什么表情,心底却瞬间颳起了风暴。 跑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几方势力或明或暗的注视下,他竟然真的找到缝隙,溜了。 掛掉电话,李树琼没有立刻动作。他缓缓坐回椅子,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將纷乱的信息和情绪压下去,让思维像冰水一样冷静流淌。 周志坤逃跑,牵一髮而动全身,他必须立刻釐清其中的利害关係。 第一,对白清萍。 这是最直接的隱患。周志坤是白清萍被绑架、转运到北平最直接的经手人,他知道白清萍的“来路”並非报纸上登载的“昆明求学”,知道其中所有的曲折和见不得光的交易。虽然白老爷子已经动用关係,在北平这边儿將此事压了下去,甚至连保密局高层都默契地不再深究。但前提是,周志坤这个人“安分”地待在可控范围內,或者乾脆消失。 现在他跑了。 如果他落到其他系统的人手里——比如中统(现在叫党通局),比如国防部二厅某些想立功的派系,甚至落到更上面的调查机构——难保不会为了撬开他的嘴或者打击对手,重新翻出白清萍这条线。 一旦深查下去,白清萍真实的经歷、与延安的关联,都可能暴露。 届时,白家能否继续护得住她?自己又该如何应对?这无疑给白清萍本就脆弱的处境,埋下了一颗不知道何时会爆炸的雷。 第二,对路显明。 路显明千里迢迢秘密来到北平,首要任务就是“清理门户”,亲手除掉周志坤这个导致松江公共部重大损失、令他本人受到撤职处分的叛徒。 这不仅仅是一个任务,对路显明这样的老战士而言,更关乎尊严、荣誉和对自己过失的弥补。 周志坤一跑,路显明的任务等於彻底失败了。他绝不会甘心,一定会想尽办法追查。而以路显明的性格和能力,加上他对周志坤的恨意,他的追查很可能比杨汉庭夫妇更加执著、更不计后果。 这无形中又增加了行动暴露的风险,也可能將路显明自己置於更危险的境地。李树琼几乎能想像到路显明得知消息后的震怒和隨之而来的、更加危险的行动决心。 第三,对杨汉庭白清莉夫妇。 这对夫妻处心积虑地想“处理”掉周志坤,既有清除隱患的考量,也未尝没有藉此捞取功劳或好处的私心。 现在人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跑了,他们第一个会怀疑谁?会不会认为是白家或者他李树琼抢先一步,把人弄走甚至“灭口”了? 儘管他们未必敢(或者没必要)真的深入调查白家或自己,但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是隱患。 这对儿精於算计、在保密局系统內能量不小的夫妻,若因猜疑而在某些环节使绊子,或者暗中搞些小动作,后患无穷。 三方关切,三条隱患,像三条无形的绞索,因为周志坤的逃跑而被骤然拉紧,而绞索的中心,隱隱约约都指向他李树琼需要保护的人——白清萍,以及他必须合作(並保护)的同志——路显明。 当天晚上,李树琼再次出现在了杨汉庭家的小公馆。这次的气氛,比上次更加微妙和紧绷。 杨汉庭脸色阴沉,白清莉更是毫不掩饰她的烦躁和怀疑。客厅里烟雾繚绕。 “树琼,这事儿你得给我们交个底。”杨汉庭弹了弹菸灰,目光锐利,“人怎么就突然不见了?我们的人一直盯著,没见有什么特別的人接触他,白家那边也说没动静。这北平城,难道还有第三股势力,能悄无声息地把这么个大活人变没了?” 他的话里,试探意味十足。 李树琼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杨哥,清莉姐,我以人格担保,这事不是我做的,更不是白家的意思。老爷子下午还打电话问我,显然也在找。” 他抬眼,目光扫过两人,“你们的人跟丟了,我也很意外。但我想,以周志坤的老奸巨猾,察觉不对提前开溜,也不奇怪。我们现在纠结谁干的没意义,关键是他去哪了?想干什么?” 白清莉冷哼一声:“还能去哪?带著那么多钱,要么去找更大的靠山,要么就是想远走高飞!我最怕的就是他跑去南京,直接投奔毛局长或者总部其他大佬!要是那样,他为了表功,把他知道的那点破事全抖出来,就算毛局长不想查,底下想立功的人也会闻风而动!到时候,咱们谁都別想清静!” 这话说到了要害。周志坤如果真去了南京,为了在新主子面前显示价值,很可能会把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包括白清萍的事。那將是一场谁也无法控制的灾难。 杨汉庭烦躁地掐灭菸头:“妈的,这老小子!等等……”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李树琼,“从我手下这段时间的监视记录看,他逃跑的时候,身上就一套衣服,连个箱子都没带!那一百根大黄鱼,他绝不可能隨身扛著跑!那玩意儿死沉!” 白清莉眼睛一亮:“对!金条!他肯定藏起来了!记录上他单独去过几次滙丰银行……会不会在那里租了保险柜?” 杨汉庭一拍大腿:“很有可能!英国人的地盘,规矩严,我们保密局没有正当手续也查不了。” 他转向李树琼,脸上堆起算计的笑容,语气热络起来,“老弟,这事儿,恐怕得靠你了!你是警备司令部的情报处长,发个正式公文,以调查可疑资金或者潜逃犯的名义,跟滙丰银行交涉,查查他名下或者化名有没有保险柜!只要找到柜子,拿到凭证或者知道號码,咱们就有办法!”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著诱饵般的口气:“那笔钱,找到了,咱们二一添作五……不,你功劳大,你七,我们夫妻拿三,怎么样?绝不让老弟白忙活!” 李树琼心中冷笑。这对夫妻,这时候了还在算计那笔黄金。他面上不露声色,沉吟道:“滙丰银行是英国人开的,手续很麻烦,就算警备司令部出面,没有確凿证据和上层压力,他们也未必买帐,容易打草惊蛇。” 他看著杨汉庭夫妇略显失望的眼神,话锋一转:“不过……姐夫你在保密局,门路广,是不是可以先从侧面想想办法?比如,找找滙丰银行里能接触客户信息的华人高级职员?或者,有没有办法查到近期开立保险柜、且符合周志坤特徵的记录?拿到確切的线索,比如柜號,我再动用警备司令部的关係发函,或者想別的办法,就更有把握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根本没打算真去动那笔钱,更不会用警备司令部的名义大张旗鼓去查: 一来,他根本不在乎那一百根大黄鱼;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周志坤爱財如命,那笔钱是他叛变的根本动力,也是他未来生活的指望。如果现在就把钱抄了,等於断了他最大的念想。 一个走投无路、又怀揣著大量秘密的叛徒,会干出什么疯狂的事情?会不会为了报復或换取生机,不顾一切地去揭发白清萍?那太危险了。 相反,那笔藏在滙丰银行保险柜里的黄金,就像一个最香甜的诱饵,一个拴住周志坤的隱形锁链。只要黄金还在北平,周志坤就总有回来的念头,至少会想方设法与北平保持联繫,试图取走它。这就给了李树琼(以及路显明)锁定他、找到他的机会。守株待兔,远比大海捞针更有希望。 眼下,他需要稳住杨汉庭夫妇,让他们把注意力从“抓周志坤”暂时转移到“找黄金”上,为自己和路显明爭取时间和空间。同时,也要让他们觉得,自己和他们是在“合作”,利益攸关。 杨汉庭听了李树琼的话,觉得有理,点了点头:“老弟说得对,是我心急了。我明天就安排人,从银行內部摸摸底。一有消息,马上通知你。” 从杨家出来,夜风清冷。李树琼坐进车里,脸色才彻底沉了下来。周志坤的脱逃,让原本就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加凶险莫测。白清萍的隱患未除,路显明的任务受阻,杨汉庭夫妇虎视眈眈。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在这多方利害的漩涡中,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同时布下一张更隱蔽的网。目標,不仅是那只逃走的狐狸,更是要確保,当狐狸落网或者被清除时,不会牵连到那只他必须护住的白鹤,也不会让那位执拗的猎人陷入绝境。 他看了一眼车窗外沉沉的夜色,对司机低声吩咐:“回家。”脑海里,已经开始飞速构思,如何將周志坤可能潜逃的方向(尤其是最可能的南京、上海)和滙丰银行这条线索,以不引起怀疑的方式继续追查下去。 同时又不能让路显明知道,一旦老路知道,他一定会查,以他人生地不熟的情况实在太容易暴露了。 第031章 孤注一掷的路显明 晚上九点刚过,李树琼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小院。他刚脱下外套,客厅的电话就刺耳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李树琼心一沉,快步走过去接起:“餵?” “请问是李处长吗?我是隆盛皮毛行的路掌柜!”听筒里传来路显明刻意压低却难掩焦灼的声音。 “是我。” “那批张家口的羊皮出了大岔子,”路显明语速很快,“押运的人带著货跑了,音讯全无。我在城西『永源染坊』后面等你,事关存亡,必须立刻当面商议补救!” 李树琼听懂了——周志坤跑了,情况危急。 “明白了,我这就过去。” 掛断电话,李树琼迅速重新穿上外套。刚拉开书房门,差点与端著夜宵从厨房出来的白清莲撞上。 白清莲显然听到了电话铃声,此刻站在客厅与餐厅交界处,手里捧著碗,脸上带著未及掩饰的惊疑。她看著丈夫刚回来就接电话,隨即神色凝重地又要出门,忍不住轻声问:“这么晚还要出去?” “生意上的急事,客户那边出了问题,得马上处理。”李树琼儘量让语气平常,“可能很晚回来,你先睡。” 他不敢多留,匆匆说完便拉门消失在夜色中。 白清莲僵在原地,手里的碗渐渐变凉。深夜来电、丈夫瞬间绷紧的侧脸、还有这急匆匆而去的反常举动……什么生意急事需要半夜跑出去谈?她心底的猜疑如野火般躥升起来。 永源染坊废墟在月色下如同鬼魅。李树琼绕到后面发出暗號,路显明立刻从阴影中闪出。 “周志坤跑了!今天下午的事!”路显明劈头就问,脸上写满焦躁和决绝,“你知道吗?” “下午才从白家和杨汉庭那里得知,”李树琼沉声道,“具体去向不明,可能南京,也可能上海。” “不明?”路显明声音陡然拔高又强压下去,“一个带著那么多秘密的叛徒,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一句『去向不明』就完了?李树琼同志,这就是你在北平的成果?!” “路部长,冷静。”李树琼迎著他的目光,“周志坤的监视並非我独立负责。白家有日常管控,杨汉庭布了外围网。很可能是他们的行动惊动了目標。这是客观现实。” “客观现实?我看是你的主观懈怠!”路显明上前一步,眼中怒火燃烧,“你现在是白家女婿、李府公子、警备司令部处长!你的心思还有多少放在任务上?是不是被这富贵日子腐蚀了?!” 这话尖锐如刀。李树琼脸色沉下:“路显明同志!注意你的言辞!我的忠诚无需这样质疑!我……如履薄冰,既要任务又要保全自身和白清萍同志,这本就是上级要求!周志坤脱逃確有疏忽,但不能因此全盘否定我的工作!” “保全?掩护?”路显明冷笑,“我看你是太珍惜这身皮了!你忘了松江的教训?现在他跑了,可能去南京邀功,可能去上海找靠山!每拖一刻危险加一分!你还在谈『稳妥』?你这是懦弱!是失职!” “失职的是谁?”李树琼也被激出真火,“当初……如果不是你不信任白清萍同志,让周志坤监视白清萍,周志坤未必能那么快叛逃,白清萍也未必落入他手!现在你带著处分压力来北平,满脑子『亲手雪耻』,让个人情绪干扰判断,这才是不顾大局的冒险!” “你……!”路显明被戳中痛处,脸涨得通红,猛地伸手似乎想抓住李树琼,但手在空中停住,剧烈颤抖。他眼中怒火与痛苦交织,嘶声道:“好,好!李默,你现在是翅膀硬了,会顶嘴了!我不跟你扯旧帐!我就问你,现在周志坤跑了,可能去南京,也可能去上海,你打算怎么办?就在这里乾等著?等他到了地方,把知道的一切都吐出来?” 李树琼强迫自己冷静,压下翻腾的情绪:“正因为他可能去南京或上海,我们更不能盲目行动。第一,他的命根子——那一百根金条,很可能还藏在北平的滙丰银行。他爱財如命,绝不会轻易放弃。这是拴住他的锚,也是我们找到他的线索。杨汉庭已经在查这条线,我们可以暗中借力。第二,盲目追往南京或上海,人生地不熟,极易暴露,也可能落入对方圈套。我会动用我的身份,通过警备司令部的渠道,还有杨汉庭的保密站也在秘密核查今日离京的火车、轮船记录,重点筛查前往上海、南京方向的可疑人员。同时,稳住北平这边,守株待兔与主动排查结合。” “守株待兔?等到什么时候?等他安顿好了,把该卖的都卖了?李树琼,我没时间跟你耗!上级给我的任务是清理门户,我必须完成!你如果还认自己是同志……!”路显明脸涨得通红,手在空中颤抖。怒火与痛苦在他眼中交织,他猛地喘了口气,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异常冷硬: “好,旧帐不提。李树琼,我实话告诉你——白清萍同志的安危,我现在顾不上了。” 李树琼瞳孔一缩。 路显明盯著他,一字一顿:“我的任务只有一个:清除周志坤。白清萍那边,既然组织已有安排,她也回到了相对安全的环境,后续的保护和联络,是你李树琼的责任。你是她的同志,也是她现在名义上的『亲戚』,你有条件关注她。” 他向前逼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铁一般的决绝:“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用尽你的一切资源、一切手段,在最短时间內,给我查到周志坤的具体下落——他到底去了南京还是上海,具体的落脚点、接触人、活动规律。算了,你只要查清楚他到底是去了南京还是上海,告诉我就行了。” “剩下的,”路显明眼中闪过近乎狠厉的光,“我来做。锄奸、清理,所有行动我来执行。所有风险我来承担。如果行动中出了任何紕漏,如果因此引发任何后果,组织的处分,我一力承担,与你李树琼无关。”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但前提是——你给我准確的地点。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也是我们还能合作的基础。你若连这个都做不到……” 路显明没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威胁意味,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李树琼看著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底涌起一阵寒意。路显明这是彻底豁出去了,为了清除周志坤,他愿意拋开一切顾虑,甚至不惜將自己置於最危险的境地,独自承担所有可能的后患。这种决绝固然令人震撼,却也透著一种可怕的、不计代价的疯狂。 “路部长,”李树琼声音乾涩,“你冷静点。周志坤要除,但方法可以……” “没有別的方法!”路显明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现在只相信一种方法:找到他,清除他。李树琼,你別再跟我讲什么大局、什么稳妥。我只要结果。我给你三天时间——查到周志坤的具体下落。三天后,如果你给不出我要的东西……” 他深深看了李树琼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决绝,有失望,也有一种近乎诀別的沉重:“我就按我自己的方式行动。到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再插手。这是我一个人的任务,我一个人的债。” 说完,路显明不再看李树琼,猛地转身,大步走向染坊深处。他的背影在破碎的月光下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孤独,仿佛一头被逼到绝境、准备殊死一搏的孤狼。 李树琼独自站在废墟中,夜风吹过,带著刺鼻的腐朽气味。 路显明最后的那些话在他脑海中迴荡——“白清萍的安危我顾不上了”“你只需要查到下落”“剩下的我来做”“处分我一力承担”……这些话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他理解路显明的压力和执念,但这种彻底割裂分工、甚至带著诀別意味的决绝,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和……心寒。 路显明这是把自己当成了“死士”,或者说,一个註定要完成某项使命后独自面对所有后果的“清道夫”。他將所有保护性、潜伏性的顾虑都拋给了李树琼,自己只要最锋利的刀和最准確的目標。 三天。用三天时间,在周志坤去向成谜、杨汉庭夫妇虎视眈眈、白清萍处境微妙、白清莲疑心渐起的情况下,查到周志坤的具体下落。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李树琼知道,路显明是认真的。三天后若没有结果,路显明真的会採取极端行动——可能是盲目前往南京或上海搜寻,可能是在北平发动高风险排查,甚至可能做出更不理智的事情。那將是一场灾难。 他缓缓握紧拳头。不能乱,必须冷静。路显明把白清萍的安危明確交给了他,这是责任,也是某种程度的“信任”——儘管这信任裹挟在冰冷强硬的命令中。他必须同时做好两件事:保护白清萍,並找到周志坤。 时间太紧,黄金线索暂时用不上了,杨汉庭那边的动向要利用更要警惕,警备司令部的渠道要秘密启动,上海的旧识关係……或许也能间接用上?还有白家內部……跟周志坤接触的那几个人是否能认得周志坤逃跑时的蛛丝马跡而找到一一些周志坤的习惯或备用计划?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飞速碰撞、组合。压力如山,但他眼底的光芒却越来越锐利。他必须在绝境中找出一条生路,既要完成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又要护住所有该护住的人——包括那个已经决心孤注一掷的路显明。 最后看了一眼路显明消失的方向,李树琼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快步离开。 第032章 张家口「丟了」 第二天一早,李树琼顶著微黑的眼圈匆匆赶到警备司令部。 他脑子里想的还是周志坤的事儿,盘算著怎么从日常匯集来的那些庞杂信息里,筛出点蛛丝马跡。可一踏进司令部那幢灰扑扑的大楼,他就觉出不对劲。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低气压。 走廊上碰见的军官,个个脸色凝重,步履匆忙,彼此间连往常那种点头哈腰的客套都省了,眼神里透著一种大事临头的惶然。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比平时急促得多,接电话的人声调都压得低低的,夹杂著“是!”“明白!”“正在核实!”之类的短促应答。 就连门口站岗的卫兵,腰杆都比往常挺得更直,眼神警惕地扫视著进出的人,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李树琼心头疑云顿生,脚下却没停,径直往自己的情报处长办公室走。刚穿过中庭,拐进东侧的走廊,胳膊就被人一把拽住了。回头一看,是参谋处的处长於岩。 於岩比他大十来岁,圆脸,戴著金丝眼镜,平时总是一副笑眯眯的精明样,此刻却眉头紧锁,脸色发灰,额头上还沁著细汗。他不由分说,拉著李树琼就往他自己的办公室走,力气大得惊人。 “於处长,你这是……”李树琼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进屋说,进屋说!”於岩头也不回,声音又低又急。 进了於岩那间堆满地图和文件的办公室,门“砰”一声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於岩甚至没顾得上请李树琼坐,自己先扯了扯勒得紧紧的领口,喘了口气,才抬起头,眼神里是掩不住的惊悸: “老弟,出大事了!今天凌晨的消息,张家口……丟了!” 李树琼心里“咯噔”一下。 张家口?那是连接华北和察绥的重镇,一直是解放军手里一颗重要的棋子。 更重要的是,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不久前,中共方面还发出过严正警告,声称如果国民党军队侵占张家口,就意味著国共之间的內战“彻底不可调解”,再无迴旋余地。 他一直以为,国军即便想打,也会顾忌这个警告,选择其他方向。怎么突然就…… 而且,於岩用的是“丟了”,不是“攻克”或“收復”。这个微妙的措辞,立刻让他品出了別样的味道。 “是……傅长官的部队?”李树琼试探著问,心里已经有了八九分猜测。 “还能有谁?”於岩苦笑,摘下眼镜,用衣角胡乱擦了擦,“咱们中央军这边,这几个月打得……唉!令尊李军长那边压力也不小。可人家傅长官,先是靠著三万多人顶住了聂荣臻、贺龙在晋北的猛攻,守住了大同;接著又拿下集寧;现在,张家口又……”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开战以来,中央军嫡系战果寥寥,反倒是傅作义这些“杂牌”一路高歌猛进,这脸打得啪啪响。 李树琼脸上適时地露出了一种混合著震惊、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彆扭。 在於岩看来,这再正常不过了——中央系的嫡系军官,对傅作义这种地方实力派立下大功,心里能舒服才怪,羡慕嫉妒恨都算轻的。 他哪里知道,李树琼心底翻腾的,是对解放军华北局势骤然吃紧的深深担忧,以及对未来战局走向更沉重的预判。 “对咱们……会有什么影响?”李树琼稳住心神,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必须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胜利,会给北平、给他这个潜伏者,带来怎样的变数。 於岩重新戴上眼镜,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影响?大了去了!听说南京那边,总裁很高兴,打算借这个势头,赶紧把拖延已久的国民代表大会给开了,也算冲冲喜,振奋人心。但是——” 他拖长了语调,脸上愁容更深,“论功行赏,华北,乃至这北平天津的军政大权,恐怕……就要交给傅长官了。” 他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脚下:“咱们这个警备司令部,首当其衝。一朝天子一朝臣,到时候,从上到下,恐怕都得换一遍血……” 他说著,抬眼看了看李树琼,语气缓和了些,“当然,老弟你不一样。令尊手握一个精锐的整编军,是总裁倚重的嫡系。不管將来的警备司令是谁,就算为了稳住局面,安抚中央嫡系,也不会轻易动你,多半还得留著你,甚至……给点面子。” 李树琼默默听著。於岩没说完的“只是”,他完全明白。傅作义留下他,一方面固然是给南京、给他父亲李斌面子;另一方面,他李树琼也必將成为一个尷尬的存在——既是傅作义需要笼络又不得不防备的“中央耳目”,又是傅系新贵们眼中需要排挤、监视的“异己”。往后的日子,在傅作义掌控的北平系统里,他得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想到这里,他原本打算藉助情报处长职权、调动资源追查周志坤去向的那点心思,顿时凉了大半。 司令部即將面临大换血,人心惶惶,各谋出路,谁还有心思认真干活? 情报处那帮人,现在恐怕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巴结可能上位的新主子,或者给自己找退路。这时候想靠他们查一条隱秘的逃亡线索,难如登天。 “对了,”於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锁著的抽屉里翻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夹,递给李树琼,“你看看这个,兴许对你有用。” 李树琼接过,打开一看,心头猛地一跳。里面是一份简要的情报记录,记录著一个名字、职务、以及在保密局上海站的联繫方式。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註:“据悉,此人从延安叛变而来,与瑞昌隆周明礼系旧识,早年在延安一同受过训。” 这正是周志坤在上海的那个“朋友”!那个他可能去投奔的联络人! 李树琼抬起头,看向於岩。於岩脸上带著一种瞭然和示好的笑容。 周志坤和白清萍这事儿,在北平高层某些圈子里並非绝密,於岩作为警备司令部核心处长,不仅知情,当初还暗中帮忙,利用司令部的关係在长春那边做过疏通,协助抹平了一些痕跡。现在看来,这位参谋处长手里的情报网络,远比表面上更隱秘、更高效。 “於兄,这份人情,我记下了。”李树琼合上文件夹,郑重说道。 “你我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於岩摆摆手,隨即又嘆口气,“眼下这局面……唉,只盼著傅长官入主后,咱们这些老人,还能有个落脚处。” 他话里话外,透著期盼。他给李树琼这份重要情报,固然有旧日情分,但更深层的,是希望李树琼能在他父亲李斌將军那里美言几句——就算將来北平警备司令部参谋处长当不成了,或许还能转到李斌的军中,谋个安稳又有前程的职务。乱世之中,多一条路,就多一分生机。 李树琼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他收起文件夹,脸上露出一种属於“李公子”的、略带矜持的篤定笑容:“於兄放心。我父亲那里,我会找机会讲一下......还有就算傅长官这次立了大功,不假。可南京终究是总裁说了算,黄埔系才是根本。傅长官那点人马,就算一时风光进了北平,又能如何?总裁要用他打共產党,自然给他权柄;可仗总有打完的一天。到时候,这华北,这平津,终究还是要看南京的安排,看黄埔同仁的脸色。”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安抚了於岩,也符合一个中央嫡系军官应有的心態和判断。於岩听了,脸上愁容果然散去了些,连连点头:“老弟看得透彻!是我一时心慌,想岔了。仗,还是要靠咱们中央军来打到底;这天下,终究是总裁和黄埔系的天下!” 又寒暄了几句,李树琼拿著那份宝贵的文件夹,离开了於岩的办公室。 走在依旧瀰漫著不安气氛的走廊里,李树琼脸上的平静渐渐褪去。於岩最后那句话——“仗,还是要靠咱们中央军来打到底”,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看著手中国军,尤其是傅作义部接二连三的“胜利”,想著父亲那边中央军面对的压力,再联想到全国战场上国民党军队在装备和兵力上的优势……一个让他不寒而慄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就算我们党最终能取得这场解放战爭的胜利,恐怕……也需要八年,甚至更长时间吧?那將是一条多么漫长、多么艰苦、充满多少牺牲和不確定性的路?而像他这样深入虎穴的潜伏者,像白清萍那样失散待归的同志,像路显明那样背负著血债和怒火的老战士……又要在这漫漫长夜和腥风血雨中,煎熬、等待、挣扎多久? 他握紧了手中的文件夹,那薄薄的几页纸,此刻却重若千钧。它是一条追索叛徒的线索,也是这巨大时代变局和战爭阴云下,一个渺小个体必须去完成的具体任务。他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忧惧和疑虑强行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路还要一步一步走,而眼前因周志坤逃跑引来的路显明的危机,才是必须儘快解决的。他加快了脚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第033章 长途电话 捏著於岩给的那份薄薄的情报,李树琼心里並没有踏实多少。 韩宇光,上海保密站行动队的人,周志坤的旧识——这只是一个可能的方向。就连於岩自己,恐怕也不敢打包票周志坤就一定会去上海投奔这个人。他必须儘快核实,把这条模糊的线索变成確凿的信息。 这个年代,长途电话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物,但费用贵得嚇人,线路也时好时坏。就算是他这个警备司令部的情报处长,也不敢轻易动用司令部办公室那几部需要层层登记、留痕备查的军用长途。太扎眼,容易留下不必要的记录。 他很快想到了一个地方——白家大宅。白云瑞老爷子府上,就有一部可以直接接通外省的长途电话机,那是身份和財力的象徵。去那里打电话,名正言顺。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还存著一丝隱秘的期盼:或许能借著这个由头,创造一次与白清萍见面的机会。哪怕只是在白老爷子眼皮子底下,远远看上一眼,交换一个无声的眼神,確认她还安好,或许也能让彼此心安一些。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警备司令部里人心浮动,上午开完高层会议,下午他又不得不把自己情报处那帮心思各异的属下召集起来,开了个小会,连敲打带安抚,忙活到晚上九点多,才得以脱身。 离开司令部前,他特意用自己办公室的电话,先给白老爷子拨了过去。 “伯父,是我,树琼。这么晚打扰您。有件急事,关於之前商號那位周经理的,可能有些线索指向上海那边。我需要用一下您府上的长途电话,跟那边確认一下。大概半小时后到,您看方便吗?” 他相信这部办公室电话是被监听的,司令部內部、甚至其他情报系统,都可能有人在听。但他並不害怕,甚至有意为之。有时候,光明正大地去做一件看似合理的事情,比偷偷摸摸更不容易惹人怀疑。他要让可能的监听者听到:李处长为了岳丈家一个不辞而別的经理,正大光明地动用私人关係在找人。合情,合理。 白家大宅的书房里,灯火通明。白云瑞穿著丝绒睡袍,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手里捻著一串佛珠,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李树琼恭敬地坐在下首的客椅上,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 “伯父,根据一些零碎的消息,周经理……周志坤,可能去了上海,据说在那里有个旧相识。只是现在还没確切证据。警备司令部那边打长途不太方便,记录也繁琐,所以想借您府上的电话用一下,直接跟上海那边通个气,看看能不能问到点实在消息。” 白云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电话在偏厅,你去用吧。事关白家商號的人,问清楚也好。” 老爷子语气平淡,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他大概也猜得到,李树琼此举,恐怕不止是“帮商號找人”那么简单,但眼下局面复杂,多一条掌握周志坤动向的渠道,对白家没有坏处。 李树琼道了谢,起身来到隔壁的偏厅。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摆在铺著绒布的条几上。他定了定神,拿起听筒,要通了上海的长途。 等待接通的嗡鸣声持续了好一会儿。终於,那边传来一个略带湖南口音、有些油滑的男声:“餵?哪位?” “刘处长吗?我是北平的李树琼啊。”李树琼脸上立刻堆起熟络的笑容,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確保书房里的白云瑞能隱约听到。 “哎哟!李处长!稀客稀客!什么风把您的电话吹到上海来了?”接电话的是保密局上海站总务处的刘处长。当年李树琼在军统掛名时,因为父亲的关係和“戴老板秘书”这个虚衔(戴笠的秘书不止一个,李树琼更多是掛名镀金),跟这位刘处长有过几面之缘,算不上深交,但彼此知道名號,场面上的客气是有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李树琼便切入正题:“刘处长,冒昧打扰,是有件小事想请您帮个忙。我岳丈白家,在北平有处绸缎庄,前阵子有位经理姓周,叫周志坤,不辞而別了。家里老人念旧,一直惦记著。最近听说,他可能去了上海,好像跟您手下一位叫韩宇光的兄弟是旧识?不知有没有这回事?” 电话那头,刘处长“哦”了一声,似乎在回想:“韩宇光?是有这么个人,不过他不归我总务处管,他在行动队李队长手下。怎么,这位周经理……” “唉,其实就是些旧日情分。”李树琼嘆口气,语气恳切,“这位周经理当初在商號,岳丈待他不薄。这突然一走,音信全无,老人家心里放不下。我就想著,既然他可能投奔韩宇光兄弟,能不能请刘处长您帮忙牵个线,给韩宇光兄弟递个话?如果周志坤真在上海,烦请韩兄弟劝劝他,北平这边,白家的职务还给他留著,要是觉得薪酬不合適,咱们还可以再商量。总好过在外头漂泊不是?” 他这话说得漂亮,全是替白家著想、顾念旧情的姿態。但话里的机锋,刘处长这种人精岂会听不出来?表面是“劝回”,实则是在告诉上海站:这个姓周的跟北平李树琼(以及背后的白家、李家)有瓜葛,甚至可能“拿了些不该拿的东西”。你们上海站最好別贸然收留,更別插手,最好能“礼送”回北平。 果然,刘处长在那边哈哈一笑,满口答应:“李处长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找李队长和韩宇光问问。等我一会儿,马上给您回话!” 掛了电话,李树琼回到书房,对白云瑞又简单复述了一下通话內容(需要白老爷子一定已经听得很清楚了),只说是请上海的朋友帮忙留意、劝回。白云瑞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不到半个小时,偏厅的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李树琼快步过去接起,果然是刘处长打回来的。 “李处长,问清楚了!”刘处长的声音透著办事利索的劲儿,“我跟李队长、还有韩宇光本人都讲过了。韩宇光承认,確实有周志坤这么个旧识,前两天也联繫过他,说是可能要来上海。不过眼下人还没到,韩宇光这边也没接著確切消息。” 李树琼的心微微一提。没到就对了,昨天下午的火车,这年头从北平到上海的火车恐怕要两天时间,如果正好碰上打仗,那就更不一定了? 刘处长继续道:“李处长您放心,我已经交待下去了。只要这个周志坤一到上海,我们这边立刻『请』他过来『坐坐』,控制起来。到时候,是劝是留,还是……怎么处理,还得您这边拿个主意,最好派几个得力的人过来接手。” 这话说得更明白了:上海站不会沾这个可能烫手的热山芋,他们会扣住人,但如何处理,要北平这边(实际上是李树琼)自己定,他们只负责提供“场地”和初步控制。 李树琼立刻接话,语气充满“感激”:“太感谢刘处长费心了!周经理毕竟是白家的朋友,还请您那边务必关照,保证他的人身安全,吃住上也別亏待了。等確定了消息,我这边立刻安排人过去,一切面谈!” 他又强调了一遍“白家的朋友”和“人身安全”,既是场面话,也是进一步给上海站施加暗示:这人我们看重,你们別乱来。 结束通话,李树琼回到书房,对一直静坐等待的白云瑞匯报导:“伯父,上海那边回话了。周志坤確实联繫过他在上海的朋友,但人还没到。现在从北平过去的火车,兵荒马乱的,也没一个准点。不过,那边答应了,人一到就帮忙『请住』。等那边来了確切消息,我办公室会接到电话。您看,是不是需要提前安排两个稳妥可靠、嘴巴又严的掌柜,准备隨时去上海一趟?跟周经理……好好谈一谈。”他特意在“谈一谈”上加重了语气。 白云瑞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我会安排。这事,你多费心。” 正事谈完,气氛稍微缓和。李树琼又陪著说了几句閒话,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著书房门口和外面的走廊。他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哪怕一闪而过,或者有下人无意中提到“大小姐”如何。然而,直到他起身告辞,离开白家大宅,除了伺候的僕人,他连白清萍的一点声息都没感受到。 要么,是她已经早早歇下了;要么,就是白老爷子刻意安排,根本不想让她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与李树琼这个身份尷尬的“前未婚夫”有任何照面的机会。 坐在回程的汽车里,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被夜色吞没的街景,李树琼心底泛起一阵浓浓的失望。电话的目的部分达到了——向上海站表明了態度,铺设了追索周志坤的通道,也为路显明可能的行动提供了更明確的目標(上海)。但没能见到白清萍,哪怕一眼,让他觉得这趟深夜之行,依然缺了最重要的一角。 夜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著深秋的寒意。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將上海这条线索,在最迟后天確定下来,然后传递给路显明。同时,內心深处,对白清萍的担忧和那份无法传递的牵掛,在寒冷的夜色中,变得愈发沉重。 第034章 上海保密站1 李树琼的车刚驶出白家大宅的铁门,车尾灯在北平深秋的夜色里拖出两道红痕,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与此同时,一千多公里外的上海。 保密局上海站总务处刘处长的办公室门,被人“哐”一声推开了。 推门的是个四十出头、身材敦实的男人,穿著保密局行动队的便装,腰里鼓鼓囊囊別著傢伙。他叫李德彪,上海站行动队队长,手下管著几百號敢打敢杀的特务。此刻他脸色不太好看,眉头拧成个疙瘩。 “老刘!”李队长一进门就扯开嗓门,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刘处长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这到底是咋回事儿?你总得给我透个底吧!” 刘处长正抽著烟,被这动静嚇了一跳,菸灰掉在呢子制服上。他赶紧掸了掸,抬眼瞅了瞅这位行动队的老熟人,苦笑道:“老李,你这风风火火的,又是哪根筋不对了?” “还哪根筋不对?”李德彪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可语气里的焦躁一点没少,“刚才你打电话过来,绕著弯子问韩宇光的事——我掛了电话越想越不对劲!韩宇光那小子这几天就神神叨叨的,刚才我从他那儿过来,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问啥都不吭声,只说是你交待了任务,关於他一个旧识……是不是北平来的电话说了什么?” 刘处长没立刻接话,慢条斯理地把烟按灭在玻璃菸灰缸里,抬眼看了看李德彪。 李德彪被他这態度弄得心里更毛了,一巴掌拍在桌上:“老兄,咱们共事这么多年,你清楚我脾气。同僚间求情帮忙的电话,往常都是遮遮掩掩、话里有话,大家心照不宣。可这回不一样——北平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李树琼!直接打电话到你这儿,指名道姓要一个人!这他娘的是什么路数?你总得让我心里有个数吧?万一那姓周的真的来了上海,落在我手里,我是扣还是不扣?扣了怎么处置?这烫手山芋,不能让我稀里糊涂捧著吧?” 他说得急,唾沫星子都溅到桌面上。 刘处长嘆了口气,从抽屉里又摸出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檯灯光晕里盘旋上升。 “老李啊,”他终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老兄只在意上海这一亩三分地,打打杀杀,抓人抄家,眼睛盯著的都是眼前这点功劳。可有些事儿,水深得很。前几个月北平出了桩事儿,只有高层知道点儿风声,下面的人连听都没听过……” 他正要往下说,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內部专线电话,突然“叮铃铃”响了起来。 这铃声在深夜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处长脸色一变,抬手示意李德彪別出声,迅速抓起听筒:“餵?我是刘文斌。”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沙哑、带著官腔的声音。李德彪坐得近,隱约能听见听筒里传出的只言片语,但听不真切。 只见刘处长原本还算放鬆的表情一下子绷紧了,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脸上堆起那种下属对上峰特有的、混杂著恭敬和殷勤的笑容: “原来是杨站长!哎哟,您怎么今天有空打这个电话……是是是,您说……哦哦哦,您说的是周志坤?” 刘处长一边听,一边用眼角瞥了瞥坐在对面的李德彪。李德彪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对对对,刚才確实接到一个电话……是北平警备司令部情报处的李树琼处长打来的,说的也是这个周志坤……哦?您认识李处长?哎哟喂!原来李处长跟您是连襟啊!” 刘处长声音里的惊讶半真半假,但那份刻意拉近关係的热络劲儿是真真切切的:“杨站长,您这可不厚道啊,什么时候攀上了李斌中將这棵大树,也不提携提携老兄弟?李中將那可是胡长官在黄埔睡一个铺的兄弟,咱们戴老板在的时候,对他都得客客气气……是是是,我明白,明白!” 李德彪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李斌中將的名字他当然知道,那是黄埔一期出来的实权人物。没想到北平站那个杨汉庭,居然成了李中將儿子的连襟?这关係……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很长一段。刘处长不停地“哦哦哦”,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忽然,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难以置信的诧异:“一百根大黄鱼?!这个周志坤……他娘的胆子也太肥了!敢捲走这么多!” 李德彪听到“一百根大黄鱼”,眼睛瞬间瞪大了,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一百根!那可是实实在在的黄金,一根十两,一百根就是一千两!按现在的市价换算成美金……他脑子里飞快地算著,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刘处长还在对著电话点头哈腰:“您放心!杨站长,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只要这个周志坤敢踏进上海地界,我一定钱、人都给你拿下!人赃並获!……哦哦哦……什么?白家那边……只要人,不要钱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声音又热切起来:“那怎么可以!该追回来的赃款肯定得追回来!您放心,我懂规矩,该是您的、该是白家的,一分都不会少!……是是是,我知道轻重,这事儿我一定亲自盯,绝不走漏半点风声!好,好,等您来上海,我一定给您接风!再见,杨站长!” 电话掛断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掛钟发出“咔嗒、咔嗒”的走秒声。 刘处长慢慢放下听筒,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转过头,看著坐在对面的李德彪。 李德彪的嘴角还残留著刚才听到“一百根大黄鱼”时下意识流出的口水痕跡,他自己都没察觉,眼睛还直勾勾地盯著那部红色电话,仿佛那电话里能再掉出金条来。 刘处长看著他那副样子,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手绢,隔著桌子递过去:“擦擦吧,老李。” 李德彪这才回过神来,尷尬地接过手绢抹了抹嘴,可眼睛里的光还没熄:“一百根啊,老刘!他娘的,这得是多少钱!咱们兄弟拼死拼活干一年,捞的油水还不够人家零头!这周志坤……” “这周志坤就是个催命鬼。”刘处长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 李德彪一愣。 刘处长把菸蒂狠狠按进菸灰缸,盯著李德彪,一字一顿地说:“我说老李,你可別听见一百根大黄鱼,口水流出来了,脑子也跟著糊了。这一百根金条,不是钱,是要命的东西!” 李德彪被他这严肃劲儿弄得有点发懵:“啥意思?钱还能要命?” “钱多了,就知道得太多了。”刘处长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可他还是本能地做出了说秘密的姿態,“刚才杨站长在电话里说了些,我再跟你透点底——这事儿,你听完就烂在肚子里,要是传出去半个字,別说那一百根金条你摸不著边,咱俩的脑袋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李德彪后背有些发凉,下意识坐直了:“你说,我听著。” 刘处长又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才缓缓开口: “这个周志坤,原来不是咱们这边的人。他是中共松江公共部档案室的主任,老地下党了。前几个月,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叛了,卷了松江那边一大堆重要情报……” 李德彪点点头:“中共的叛徒,带著情报来投奔,这不是好事吗?咱们正缺中共那边的內情。” “好个屁!”刘处长冷笑,“要是光这样,至於惊动北平警备司令部的李处长、还有咱们北平站的杨站长亲自打电话来?关键是,他卷钱跑路的时候,还绑了一个人。” 第035章 上海保密站2 “谁?” “白家的大小姐,白清萍。”刘处长吐出个烟圈,“白家,北平那个做绸缎、茶叶起家的白家,听说过吧?家里老爷子白云瑞,手眼通天,跟孔院长家都有生意往来。这白清萍是正儿八经的嫡出大小姐。半年前,我好象还看到白家登报找人呢?” 李德彪皱眉:“中共的干部里,还有这种大小姐?” “这里头弯弯绕就多了。”刘处长摆摆手,“简单说,这白清萍当初不知道怎么去了延安,成了中共的干部。后来松江解放,她在那边工作。周志坤叛变的时候,顺手把她绑了,弄回了北平白家——名义上是『战乱归家』,实际上就是拿她作为换钱的筹码。而白家这一次首尾做得很乾净,对外声称这位白大小家这几年一直在西南联大读书,等於洗白了……” 李德彪听出点味儿来了:“所以白家要人?” “不止白家。”刘处长声音更低了,“李斌將军的独生子(其实是过继的,但刘处长並不知道)李树琼处长,是白家的女婿,娶的是白清萍的堂妹。但实际上——这话我只跟你说——李处长跟这位白清萍大小姐,早年是有婚约的!是后来阴差阳错才没成。这里头牵扯到李斌中將家的脸面,还有白家两姐妹的纠葛。对了北平保密站副站长杨汉庭的妻子、也是北平站情报处副处长杨娜,其实原名叫白清莉……总之,乱得很!” 李德彪倒吸一口凉气。大家族里的隱私,男女之间的旧情,再加上党国高官的脸面……这確实不是他们这种小人物该打听的。 “这还没完。”刘处长继续道,“周志坤手里,除了钱和这位白大小姐的麻烦,恐怕还攥著不少別的东西。他在中共那边干了那么多年,知道的內情不少。叛逃过来,本来该是投奔咱们保密局立功受奖的好机会。可偏偏,他投奔的不是咱们保密站,不知怎么又跟白家、跟李处长那边搅和在一起,现在又突然跑了……” 他顿了顿,看著李德彪:“现在你明白了吧?这个周志坤,中共那边肯定想除掉他,这是肯定的。但北平那边——白家、李处长,甚至刚才打电话的杨站长——他们更想除掉他!为什么?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关於钱,关於人,关於那些不能摆上檯面的家族秘密、高层脸面……他多活一天,有些人就睡不安稳一天。” 李德彪听完这番话,脑门上的汗真的下来了。 刚才那点对一百根金条的贪婪,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他混了这么多年,不是不懂事的愣头青。刘处长话里的凶险,他听明白了。 这周志坤就是个移动的祸害。谁沾上他,谁就可能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而在保密局这种地方,知道得太多,从来都不是好事。 “他娘的……”李德彪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有些乾涩,“难怪你刚才电话里问韩宇光的事……韩宇光那小子前几天偷偷摸摸找我,说他一个老相识要从北平过来,带著『重要情报』,想投奔咱们。我当时还想,要是真有价值,这也算一功。现在才明白……这他娘的不是功劳,是催命符!” 刘处长点点头:“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李处长、杨站长电话都追到这儿了吧?周志坤肯定察觉到北平那边容不下他,才想往上海跑。他找韩宇光,以为能靠旧情混条生路。可他不知道,他这一跑,把多少人都惊动了。” 李德彪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如果周志坤真的来了上海,真的落到他行动队手里——哪怕只在他手里扣上半个小时——北平那边的大人物会怎么想?李树琼处长、杨汉庭副站长,还有他们背后的李斌中將、白家老爷子……会不会觉得,他李德彪从周志坤嘴里掏出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就算他什么都没问,那些人会信吗?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他们这种小角色,知道了大人物的秘密,本身就是一种罪。 李德彪后背的寒意越来越重。 刘处长看著他的脸色变化,知道他想明白了,嘆了口气:“现在这个姓周的,就是个烫手的山芋。他手里的中共情报有没有价值,先不说。但他知道的那些国军高官家的隱私、那些牵扯到钱和人的烂帐,对咱们来说,才是真要命的。” “那……那怎么办?”李德彪的声音有点发紧,“最好这王八蛋根本就没来上海……” “可如果他来了呢?”刘处长反问。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顾虑。 办公室里又陷入沉默,只有烟雾繚绕。 过了好一会儿,李德彪忽然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恐惧还在,但另一种东西——一种混跡江湖多年的本能,一种对机会的嗅觉——慢慢钻了出来。 “老刘,”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还麻烦你个事儿——把北平李处长办公室,还有杨副站长家里的电话號码,抄给我一份。” 刘处长愣了一下:“你要这个干嘛?” 李德彪脸上露出一种混著精明和冒险的神气:“这周志坤是祸害,没错。但祸害来了,处理好了,未必不能变成……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说:“李斌中將的身份,在保密局不是秘密。胡长官的同铺兄弟,这关係硬得很。戴老板不在了,现在局里派系斗得厉害,咱们这种没靠山的,得找个门路。李处长是李中將的儿子,杨站长是李中將儿子的连襟……如果这事咱们办得漂亮,既帮他们解决了麻烦,又懂规矩、知进退,说不定……” 他没把话说完,但刘处长听懂了。 风险极大,但诱惑也极大。攀上李斌中將这条线,哪怕是间接的,对他们这种在地方站苦熬资歷的人来说,可能就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刘处长盯著李德彪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有些复杂。他拉开抽屉,拿出个保密记事本,拿起钢笔,刷刷写了两行號码,撕下来递过去。 “老李啊,你胆子是真大。”他摇摇头,把纸条递过去,“號码在这儿。不过我可提醒你——这通电话怎么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得掂量清楚。一步走错,可就不是升官发財,是万劫不復了。” 李德彪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折好塞进內衣口袋,拍了拍。 “放心,老兄。”他站起身,脸上恢復了行动队队长那种混不吝的劲儿,但眼睛里多了点別的东西,“我李德彪能混到今天,不是全靠胆子大。该装傻的时候,我比谁都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刘处长咧嘴一笑:“等这事儿了了,我请老兄去百乐门,最好的酒,最美的姑娘,算我的!” 门关上了。 刘处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听著李德彪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慢慢靠回椅背,又点了根烟。 烟雾升腾中,他眯起眼睛,看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上海的夜正深。黄浦江上的汽笛声隱隱传来,这座城市的秘密,就像江上的雾气,永远在流动,永远捉摸不透。 而那个叫周志坤的人,此刻是否正在某列开往上海的火车上,做著靠旧友庇护、隱姓埋名安度余生的梦?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在上海,已经有两张网,因为不同的目的,同时张开了。 一张要他的钱。 一张要他的命。 也可能,两个都要。 第036章 惊弓之鸟 第三天,午后两点的阳光斜照进北平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办公室,在李树琼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斑。电话铃响起时,他正在审阅一份关於城防部队调动的简报。 不是內线。李树琼看了眼眼前的电话,拿起了听筒。 “餵?” “李处长,我,上海的李德彪!”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刻意压低的兴奋,背景里有模糊的市井喧譁,“您托刘处长关照的那位『北平朋友』,有信儿了!” 李树琼握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怎么说?” “韩宇光那边透出来的,”李德彪的声音又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什么重大机密,“您那位『朋友』已经到上海了,还跟韩宇光约了碰头的地儿——就在外滩附近,『老正兴』菜馆。明天下午三点。” 李树琼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太顺利了。 周志坤那种老狐狸,刚到上海就敢直接联繫保密站的人,还敢约在那么显眼的地方接头?这不像他的作风。 电话那头,李德彪见这边沉默,赶紧又补了一句:“李处长您放心,这消息绝对可靠!韩宇光亲口跟我手下人说的。咱们这边已经布好网了,只要他一露面,保准……” “李队长,”李树琼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你的效率,我很欣赏。”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听在李德彪耳朵里,却像是一剂强心针。他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能为李处长、为白家老爷子分忧,是我李德彪的荣幸!” 李树琼听出了这话里那份急於表功、攀附的意味。他忽然明白了——李德彪可能根本没有確凿的消息,只是在赌,在用这个“好消息”来向北平这边示好,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不过,”李树琼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思熟虑的凝重,“这位『朋友』狡猾得很。他敢约在『老正兴』那种地方,要么是另有安排,要么……就是已经察觉了什么。你们布控,要格外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是是是!您考虑得周全!”李德彪连声应道,“咱们一定布置得妥妥噹噹,绝不出岔子!” 李树琼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那种世家子弟特有的、带著距离感的淡然:“李队长,实话说,这位『朋友』对我,对李家、白家,已经没什么用处了。他带走的那些身外之物,家里老人也不打算追究。”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分量沉下去。 “只是,他在外头多待一天,就难免多说些不该说的閒话。”李树琼的声音冷了下来,“家里的清静,比什么都重要。”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隨即,李德彪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透著一股心领神会的狠劲儿:“我明白,李处长。您放心,上海这边,最知道怎么让不该说话的人……永远闭嘴。” “有劳了。”李树琼说,语气里终於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承情”,“等这事儿了了,咱们再敘。李家,还有白家,会记得你的用心。” 掛了电话,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李树琼盯著那部黑色的电话机,眉头微微蹙起。李德彪的话,他最多信五成。周志坤是否真的会去“老正兴”,是个未知数。但无论如何,上海站这条线已经动起来了。无论李德彪是確有消息还是谎报军情,周志坤在上海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只是要不要將这个消息告诉路显明? 他伸手握住电话听筒,指尖冰凉。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缓缓鬆开。 再等等。等上海那边真的有了结果。现在告诉老路,除了让他更加焦躁、可能做出不理智的决定外,没有任何好处。况且,和一个皮货商人联繫过密,本身就不安全。 窗外的天色更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著北平城的屋脊。 山雨欲来。 -- 就在李德彪打来电话的当天上午十点,上海北站,人流如织。 周志坤混在出站的人群里,穿著一件半旧的咖啡色夹克,戴顶鸭舌帽,手里提的藤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走得不快,眼睛透过镜片,看似隨意地扫视著四周。 站台上那些“閒人”的密度,让他心头警铃微作。但他没有慌乱,多年的地下工作让他练就了在高压下保持表面平静的本事。 他没有联繫韩宇光,甚至没有在车站附近做任何停留。出了站,他步行穿过两条街,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叫了辆黄包车。 “去八仙桥附近,小东门那边。” 车夫拉著他,匯入上海迷宫般的街巷。周志坤靠在椅背上,帽檐压低,看似闭目养神,实则透过缝隙观察著沿途每一个可能跟踪的点。 半小时后,他在离小东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下了车,付了钱,又步行拐进了几条更狭窄的弄堂。这里的房屋低矮拥挤,晾衣杆横七竖八,是上海典型的底层聚居区。 最后,他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门楣上掛著一块旧匾,字跡已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福源当”三个字。 周志坤推门进去。 店里光线昏暗,一股陈年旧物混合著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柜檯很高,后面坐著一个戴著老花镜、头髮花白的老头,正在用绒布擦拭一个瓷瓶。 听到门响,老头抬起头,透过镜片看向周志坤。他脸上皱纹很深,眼神却还清亮。 周志坤走到柜檯前,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檯上,轻轻往前推了推。 老头放下瓷瓶,拿起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根黄澄澄的金条,十两的標准制式。 他拿起金条,对著窗口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看成色,又用指甲在边缘不易察觉的地方轻轻颳了刮。然后,他抬眼看向周志坤,昏黄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成色还行。”老头开口,声音沙哑,“怎么个换法?” “美元。”周志坤压低声音,“现钞,要旧的,不连號。” 老头没立刻回价,而是又打量了周志坤几眼,忽然低声问:“北边来的?” 周志坤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做生意,南来北往。” 老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他没再追问,报了个价。比黑市价低一成半,但在这种不问来路的地方,算公道了。 周志坤记得这个老头。三年前,他受命来上海传递一份重要情报时,曾通过地下关係在这里换过活动经费。当时接头人特意交代过:这个老掌柜嘴严,路子稳,虽然不是“自己人”,但却是长期用过的可靠渠道。虽然时隔多年,但看对方刚才那眼神和问话,似乎也还记得他。 “成交。”周志坤点头。 老头没再多话,將一沓略显陈旧的美元现钞放在柜檯上,又递过来一个小布袋:“数数。袋子送你了,好装。” 周志坤快速清点了数目,准確无误。他將钱装进布袋,塞进贴身的內袋,朝老头微微頷首,转身离开了当铺。 走出弄堂,重新匯入大街的人流,周志坤才觉得后背的肌肉稍稍放鬆了一些。这笔钱,加上身上还有的另一根金条和几十块银元,足够他在上海潜伏一段时间了。 -- 第二天下午,周志坤提前一个多小时就来到了“老正兴”菜馆对面的茶楼。 他选了二楼一个靠窗但位置偏后的座位,既能观察菜馆正门和周边街道,又不易被对面察觉。一壶龙井,两碟点心,他慢慢啜饮,目光却锐利如鹰。 两点四十分,他看到了韩宇光。 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菜馆门口,穿著中山装,提著公文包,左右张望,然后走了进去。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周志坤的呼吸,在接下来的一分钟內,几乎停滯。 他看到了那个卖报纸的小贩——五分钟前还在远处,现在却挪到了正对菜馆的位置,报纸一份没卖出去。 他看到了黄包车夫——车停在路边,人却一直眯眼盯著门口。 他看到了绸缎庄里的“顾客”——已经逛了太久,眼神总往窗外飘。 还有路边擦鞋的、卖香菸的、靠在电线桿上看报纸的…… 至少十个人。分布的位置看似隨意,实则封死了所有观察和接近菜馆的角度。一张专业、严密、充满杀机的网。 韩宇光不是来接头的。 他是饵。 而布下这张网的,绝不可能是韩宇光自己,甚至不一定是上海站例行公事。这种规格的布控,需要调动相当资源,背后一定有针对性的指令。 李家?还是白家? 周志坤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瞬间蔓延四肢百骸。他低估了那些北平权贵的能量。他们竟然能让上海保密站如此兴师动眾,只为抓他这样一个“小人物”! 不,不只是抓。从那些布控人员的姿態和站位来看,他们接到的指令,恐怕更倾向於“清除”。 投奔保密站?那是自投罗网。 投奔党通局?一样是死路一条。 留在上海甚至国內?这张网只会越收越紧。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他贴身的衣衫。他端起茶杯,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茶水晃了出来。 他忽然想起北平那些金条——那才是他真正的大头,足足九十八根,被他藏在北平的滙丰银行保管箱里。当初只带出两根,是觉得方便,也怕目標太大惹眼。 现在,他追悔莫及。 如果当初在北平,就通过黑市把大部分金条换成美元、英镑,哪怕损失些差价,现在他手里就是一笔足以在任何地方安身立命的巨款,何至於像现在这样,揣著区区一两千美金,在上海的罗网里惶惶如丧家之犬? 回北平取金条?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那是找死。北平现在恐怕比上海更危险。李家、白家、还有那个恨他要死的路显明,一定都在等著他回去。 茶杯被他重重放下,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不能慌。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越是绝境,越要冷静。 现在唯一的生路,不在大陆了。香港,或者更远的南洋,才是可能活命的地方。但要远走高飞,需要钱,需要很多钱。他必须拿到北平那些金子。 直接回去是送死。他需要时间,需要让这场追捕的风头过去,需要让北平那些人以为他已经死在上海,或者已经远遁。 周志坤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重新变得幽深、冷静。一个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他掏出零钱放在桌上,起身,没有走楼梯,而是从茶楼后侧运送杂物的小门悄然离开。他没有回之前住的旅社——那里很可能已经不安全。 他在纵横交错的里弄中穿梭,专挑最脏乱、最拥挤的区域走。最后,他在闸北一带的一个略显破旧,但又不是特別差的里弄,找到了一间小房子,这里没人会关心一个陌生人的来歷。 周志坤用几块略显破旧且其中一块还有一个眼儿的银元,从一个老太太那里租下了这个房间。 蜷缩在散发著霉味和汗臭的破棉絮里,周志坤盯著头顶漏风的油毡,默默计算著。 等。耐心地等。等一两个月,等上海这边扑空后失去耐心,等北平那边以为事態平息。然后,他要像一个幽灵一样潜回北平,取出那些金子,彻底消失。 第037章 燃尽的通行证 三天。 李树琼盯著办公桌上的檯历,那三个被他用红铅笔圈出的日子,像三道血痕,刺眼地横在十月末尾。 路显明给的三天期限,到了。 上海那边,李德彪再没来过电话。没有周志坤落网或者被击毙的消息,没有“老正兴”行动的结果,甚至连一句进展通报都没有。沉默,有时候比坏消息更让人不安。 李树琼知道,不能再等了。 下午四点,他换了身便装,独自驾车离开警备司令部。车子在北平秋日的街道上穿行,最后停在地坛外墙一处荒僻的角落。这里靠近城墙根,战乱后一直没修缮,蒿草长得比人还高,断壁残垣在夕阳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他沿著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走进去,在第二座倾颓的祭坛后面,看到了那个身影。 路显明背对著他,蹲在地上,手指正在拨弄一堆枯叶。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你迟了十七分钟。” “路上有宪兵设卡,北平马上召开『庆功』大会。”李树琼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怎么选这儿?” “够破,够静,没人来。”路显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比三天前更瘦了些,眼窝深陷,但眼神里的狂躁似乎被某种更冷硬的东西压了下去,像淬过火的铁。“说吧,三天了。姓周的在哪儿?” 李树琼没有立刻回答。他环视四周,確认只有风声穿过残垣的呜咽。 “上海。”他终於开口。 路显明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具体位置?” “不知道。”李树琼如实说,“我只知道他已经到了上海,通过保密局上海站一个叫韩宇光的人搭上了线。但昨天,上海站行动队的人告诉我,周志坤约了韩宇光在外滩『老正兴』接头,他们布了控。” “结果呢?” “没有结果。”李树琼摇头,“我从中午等到现在,上海那边没再传来任何消息。要么是人没出现,行动取消;要么是出了岔子,他们不敢报。” 路显明冷笑一声:“上海站那帮废物。” “也可能是周志坤太狡猾了。”李树琼顿了顿,看著路显明,“老路,你去上海,我不拦你。这是你的任务,也是你的心结。但我只求你一件事——到了上海,先想办法联繫我。不要贸然行动。” 路显明转过头,盯著他:“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的比你多。”李树琼的声音很沉,“我知道上海站谁在负责这件事,知道他们的行动队长李德彪是个什么角色,知道他可能为了巴结上李家或者白家,而对周志坤下死手,也知道周志坤现在很可能已经惊了,正藏在上海的某个角落。这些信息,你孤身一人去摸,要花时间,还可能暴露。而我,”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都记在这里。” 路显明沉默了。暮色渐浓,他脸上的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冷硬。过了半晌,他才问:“怎么联繫?” 李树琼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路显明:“上海原法租界,霞飞路『大公报』分销点旁边,有一个叫凡尔塞的咖啡厅。每周二、五下午三点到四点,我会给这个咖啡厅打电话。到时候,我就说找一个张家口来的刘先生,就是安全的信號。你可以接,到时候多给前台女招待一块大洋就行了。” 路显明接过纸条,借著最后的天光扫了一眼,然后划燃火柴,將纸条点燃。火焰吞噬了那些字跡,化作一小团灰烬,飘散在风里。 “还有这个。”李树琼又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盖著北平警备司令部鲜红大印的特別通行证,填写的是“商贸稽查专员”的身份。“南下路上关卡多,有这个,能省很多麻烦。” 路显明的目光落在那张通行证上,停留了很长时间。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接,而是从李树琼手里轻轻拿过那张纸。 李树琼以为他接受了,心里刚鬆了口气。 却见路显明又划亮了一根火柴。 橘黄色的火苗舔上纸张的一角,迅速蔓延开来。 “老路!”李树琼低呼一声,想伸手去夺,却被路显明侧身挡住。 “这东西,”路显明看著火焰在自己指间跳跃,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我带著它,万一出事,落在敌人手里,这上面的印鑑、编號、甚至填写笔跡,都能追到你身上。李树琼,你现在的位置比我重要。白清萍还需要你周旋,组织在北平的潜伏也需要你。你不能因为一张纸,冒任何不必要的风险。” 火焰烧到了他的指尖,他鬆开手。最后一片燃著的纸角飘落,在枯草上闪了几下,彻底化为焦黑的余烬。 “路,我自己能走。”路显明踩灭了那点火星,抬起头。他眼里的光,让李树琼想起多年前在延安,他站在讲台上分析敌情时的样子——锐利,清醒,带著一种不计代价的决绝。“你顾好你自己,顾好白清萍。周志坤,我会处理。” 一阵晚风吹过,捲起地上的灰烬和枯叶。 路显明伸出手。 李树琼看著那只骨节分明、带著新旧伤痕的手,顿了顿,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用力,时间却很短。掌心相触的瞬间,传递的不仅仅是温度,还有某种沉重到无法言说的东西——是託付,是诀別,也是两个走在悬崖边上的人,彼此確认对方还存在。 “保重。”李树琼说。 路显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踩著瓦砾和荒草,迅速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与废墟的阴影中。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直到夜风彻底吹散了那点纸张燃烧后的焦糊味,他才缓缓转身,走向来时的路。 -- 李树琼回到位於西四牌楼附近的宅院时,天色已完全黑透。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几点昏黄的灯火从正房和厢房透出来。 他刚走进书房,脱下外套,电话铃就响了。 是李德彪。 “李处长!”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忐忑和歉意,“实在对不住!让您空等了一天……『老正兴』那边,我们的人守到天黑,鬼影子都没见著一个!韩宇光那小子,我看他脸色也不对,怕是……怕是让那姓周的耍了!” 李树琼握著听筒,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走到窗边,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李队长,”他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宽慰的笑意,“我早跟你说过,这位『朋友』狡猾得很。他要是那么容易上鉤,也不会从北平一路跑到上海了。” 电话那头,李德彪似乎鬆了口气,但语气更显急切:“是是是!还是您料事如神!那接下来……” “不急。”李树琼打断他,语气依然从容,“他既然到了上海,总要吃喝拉撒,总要找地方落脚。上海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外乡人,带著不该带的东西,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一字一句道:“耐心点,李队长。布好网,守好码头、车站、黑市换钱的地方。他总要露头的。到时候,记得我之前说的话——家里的清静,最重要。” “明白!完全明白!”李德彪的声音又充满了干劲,“您放心,我这边加派人手,就是把上海滩翻个底朝天,也一定把他揪出来!绝不让他在外头乱嚼舌头!” “有劳了。”李树琼最后说了一句,掛断了电话。 他放下听筒,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安抚李德彪,稳住上海这条线,是必要的。但周志坤就像一根刺,一日不除,一日不得安寧。而路显明此刻,恐怕已经在准备南下的行装了。 他需要喝点东西。转身想去倒杯水,目光却无意中瞥向书房虚掩的门外。 走廊里一片昏暗,通往臥室的方向,似乎有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李树琼的心猛地一沉。 第038章 隔门隔心1 白清莲背靠著冰冷的墙壁,站在书房门外走廊的阴影里,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抓著自己睡衣的前襟,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她浑身都在抖,控制不住地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掛在枝头的枯叶。 晚饭时,李树琼没有回来。她独自坐在那张宽阔的红木餐桌前,看著对面空荡荡的椅子,看著刘妈精心准备的几样小菜——都是他平日口味,此刻却显得如此讽刺。氤氳的热气慢慢散尽,菜餚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油光,像她心里逐渐冷掉的那点期盼。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结婚半年多,这张象徵“家”的餐桌,她一个人面对的次数,远多於两个人。起初她还会等,等到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直到刘妈小心翼翼地问:“太太,要不您先吃?”后来,她不等了。她学会了一个人安静地吃完,然后对刘妈说“先生若是回来,再给他下碗面”。 可心,是学不会安静的。 白天回娘家时,母亲悄悄拉住她,在西厢房的暖阁里,握著她的手,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才低声问:“清莲啊,树琼他……对你还好吧?我这心里总不踏实。前儿听你三婶说,碰见树琼的车半夜从白家老宅那边开出来……还有你那个堂姐清萍,这回来得突然,外面传的话可不太好听……” “妈,您別听外人瞎嚼舌根。”她当时打断母亲,嘴角努力向上弯,想挤出一个让母亲宽慰的笑,却觉得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冻住了,“树琼工作忙,警备司令部的事情多,您是知道的。清萍姐刚回来,在昆明吃了那么多苦,心情不好,我多去看看她、陪陪她是应该的。树琼……他也是关心则乱。” 话说得流畅,理由也充分。可她自己信吗? 她想起白清萍看她时那空洞麻木的眼神,那不是歷经磨难后的沧桑,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死寂的疏离。 想起家宴上,白清莉(杨娜)那带著职业性审视的盘问,每一个问题都像刀子,试图剥开堂姐那层“战乱遗孀”的偽装。 想起婆婆那天拉著她的手,轻轻拍著,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树琼这孩子,性子冷,工作又忙。你们年纪轻,不著急。若是……若是他身体有什么不便,咱们家也不是那等古板的人,抱养一个孩子,也是一样的疼……” 每一幕,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稜角锋利的碎玻璃,日积月累,深深扎在她心里。起初只是隱隱的刺痛,后来变成持续不断的钝痛,而今晚,在听到书房里传出那些话语的瞬间,所有的玻璃碴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搅动,痛得她几乎窒息。 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著。胸口憋闷得厉害,像是压著一块巨大的石头。她起身,想下楼热杯牛奶,或许能助眠。 经过书房时,里面透出的灯光和低沉的说话声让她脚步一顿。 门没有关严,留著一道窄窄的缝隙。李树琼的声音压得有些低,但在这万籟俱寂的深宅夜里,依然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钻入她的耳朵,冰冷,黏腻,如同黑暗中毒蛇的吐信。 “……早跟你说过,这个周志坤很狡猾……不要紧,我们可以耐心地等……” 周志坤?这个名字她听过!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来了——家宴那天,白清莉盘问时,似乎不经意地提过一句:“听说清萍妹妹回来,路上有个叫周……周什么坤的经理照应?”当时伯父白云瑞厉声喝止了她,但这个名字,白清莲记住了。后来她悄悄问过婆婆,婆婆只含糊地说,是以前白家里商號的一个老人,不太本分,走了。 “布好网,守好码头、车站、黑市换钱的地方……” 网?码头?车站?黑市?这些词让她浑身发冷。这绝不是在谈论一个简单的、不辞而別的商號经理! “家里的清静,最重要。” 家里的清静?哪个家?白家?还是这个只有她和李树琼两个人的、冰冷得像个旅馆的“家”? “记得我之前说的话……处理乾净……” 处理乾净? 白清莲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倒流。这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刺穿她所有的侥倖。 “记得你这个恩情……” 恩情?谁对谁的恩情?李树琼对电话那头的人的恩情,还是……对方帮李树琼“处理乾净”后的恩情? 所有的碎片——白清萍突然的、带著重重疑云的“归来”;李树琼对此事超乎寻常的“关心”和连日奔波;白家上下对此讳莫如深、极力粉饰太平的態度;白清莉那充满职业性怀疑的试探;婆婆暗示“抱养”时那近乎怜悯的眼神…… 还有,李树琼书房里,那本她偶然发现的、夹著白清萍旧字条的书。她后来心乱如麻,又偷偷去翻过,字条已经不见了,仿佛那只是她焦虑过度產生的幻觉。 不,不是幻觉。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电话里那些冰冷、残酷、充满暗示的语句强行吸附、拼凑,组合成一个让她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的恐怖轮廓—— 她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一场交易,一个精心布置的掩护。李树琼心里的人,从来都是白清萍。 堂姐白清萍根本不是从什么昆明归来,她身上带著巨大的、危险的、见不得光的秘密。那个叫周志坤的人,是这个秘密的关键,是一把可能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而她的丈夫,李树琼,正在动用他所有的权力、关係和那些她无法想像的阴暗手段,甚至不惜与上海那边听起来就危险万分的人物合作,布下天罗地网,要“处理乾净”这个周志坤。目的,就是为了“家里的清静”,为了掩盖那个秘密,为了……保护白清萍? 那她自己呢?白清莲,在这场阴谋、这场交易、这场冷酷的“清理”行动中,到底算什么?一个摆在明面上的装饰品?一个用来掩人耳目的、天真愚蠢的傻瓜?一块隨时可以被丟弃、甚至为了“清静”也可以被“处理”的绊脚石? 巨大的恐惧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比恐惧更汹涌的,是一种被彻底欺骗、被无情利用、被排除在丈夫生命和所有真相之外的冰冷绝望。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噁心从胃底翻涌上来,直衝喉咙,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吱呀——” 书房门被拉开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一道狭长的光亮从门內猛地泻出,锋利地切割开走廊浓稠的黑暗,几乎照到她的脚尖。 第039章 隔门隔心2 书房虚掩的门外。 走廊里一片昏暗,与书房泄出的光亮形成鲜明对比。但在那明暗交界处,通往臥室方向的阴影里,似乎有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快得如同错觉,又像是夜风拂过帘角。 李树琼的手顿住了,水壶倾泻的水流停在半空。 不是风。这宅子门窗严实,夜里並无穿堂风。 那声音……像是有人匆忙退开时,睡衣或裙摆扫过墙壁或门框。 清莲? 他慢慢將水壶放回原处,杯中水已倒了七分满。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站在原地,侧耳倾听。 门外再无任何声息,只有死寂。但这死寂本身,却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他心头髮紧。 刚才的电话……她听到了多少? “处理乾净”……“恩情”……这些词,落在不知情的人耳中,尤其是落在本就敏感多疑、对婚姻充满不安的妻子耳中,会衍生出怎样可怕的联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李树琼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烦躁和……一丝慌乱。 他习惯於应对敌人的诡计、上级的任务、复杂的情势,却从未准备好应对来自臥榻之侧的、情感层面的崩解。 白清莲不是敌人,甚至不是需要策反或利用的对象。她是他的妻子,名义上的,却也是活生生住在这个屋檐下,会哭会笑,会等待会失望的人。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道无形的裂痕,这种冰冷的隔阂,白清莲日益加深的怀疑和恐惧,就像潜伏在身边的另一颗炸弹,不知何时就会被引爆,將他自己、將白清萍、甚至將组织的任务炸得粉身碎骨。 必须谈一谈。至少,要尝试安抚,要给她一些似是而非但能暂时稳住她的解释。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竟变得有些迫切。他放下水杯,几乎没有犹豫,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壁灯投下昏黄的光圈。臥室的门关著,门缝下没有透出光亮,她可能已经睡下,或者……正屏息听著外面的动静。 李树琼一步步走向那扇门。枣红色的木门,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厚重而沉默。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越靠近,那股想要解释、想要打破僵局的衝动就越强烈。他几乎能想像出她此刻在门后的样子——或许蜷缩在床上无声流泪,或许惊恐地睁大眼睛盯著门口,或许正被那些可怕的猜测折磨得心神俱碎。 他停在了臥室门口,抬起手,指尖距离光洁的门板只有寸许。 只需轻轻敲下,或者转动门把手。 然后呢? 说什么? 说“清莲,你听我解释,刚才的电话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周志坤只是个卷了白家钱的叛逃经理,我在帮岳父追查”? 说“我和清萍姐没什么,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每一个预备好的说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漏洞百出。 白清莲不傻,她只是被保护得太好,过於单纯,並非没有观察和推理的能力。 这半年来冷遇,白清萍归来后的种种异常,今晚听到的那些话语……碎片已经太多,简单的谎言根本无法拼凑回原状。 更深层的恐惧攫住了他——万一,在情绪崩溃下,她问出那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李树琼,你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这么久了,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同房?是因为我堂姐吗?” 李树琼抬起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李树琼站在门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咫尺天涯”的滋味。一扇薄薄的木门,隔开的不仅是两个人,更是两种无法交融的人生和立场。 他想起了接受这门婚事的那天。 组织上的同志语气严肃而带著歉意:“李默同志,白清萍同志现在的情况不可能再回北平配合你工作了。为了掩护你的身份,为了更深地打入敌人內部,组织经过慎重考虑,认为你按你父亲的安排与白家联姻是最佳方案。白清莲出身背景合適,社会关係简单,能够为你提供完美的身份掩护。这是任务的需要,也是革命的需要。” 那时,他刚经歷与白清萍“生离”的剧痛,心如死灰。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那么娶谁,与谁共度余生,又有什么区別?不过是一具完成任务的躯壳,需要一个合適的背景罢了。他甚至有些麻木地想著,这样也好,彻底断了念想,专心潜伏。 他答应了。近乎自虐般地答应了。 可现在呢?白清萍还活著,近在咫尺却不得相认。而白清莲,这个被他当成“任务道具”娶进门的女人,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痛苦会怀疑的魂灵。组织把他,也把这两个女人,推进了一个怎样尷尬而危险的境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懊悔和愤懣涌上心头,几乎让他窒息。 组织……这次真是把他坑苦了,坑惨了。可他能怨吗?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所有的苦果,只能自己咽下。 -- 臥室內,门后。 白清莲背靠著冰凉的门板,身体因为极力抑制哭泣和颤抖而紧绷得像一块石头。她听到了门外那轻微得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听到了那脚步声停在门口,听到了那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在门外。 他为什么不进来?为什么不解释?哪怕只是拙劣的谎言! 这死一般的沉默,比任何质问或爭吵都更让她恐惧。它仿佛在无声地印证她最可怕的猜想——那些事情是真的,黑暗到无法启齿,所以他连面对她、欺骗她的欲望都没有了。 她顺著门板滑坐下去,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再也控制不住,將脸埋进膝盖,牙齿死死咬住睡衣的袖口,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受伤般的呜咽。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单薄的布料。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的婚姻,她的爱情幻想,她对未来的那点卑微期盼,都在这个夜晚,被门外那个男人的沉默,碾得粉碎。 -- 书房里,李树琼没有开大灯,只借著檯灯的光晕,摊开了一张空白信纸。他提起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最终,他什么也没写。只是將钢笔搁下,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升腾,模糊了他紧蹙的眉头和眼底深重的疲惫。上海、周志坤、路显明、白清萍、白清莲……这些名字和面孔在他脑海中旋转、碰撞。他第一次感到,这条潜伏的路,不仅孤独,而且正在从內部开始崩裂。 而一门之隔的臥室里,白清莲不知哭了多久,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乾涸和麻木的疼痛。她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走到梳妆檯前。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浮肿、布满泪痕的脸,眼睛红肿,头髮凌乱,哪里还有半分新娘时的娇艷模样? 她看著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可笑。 她想起订婚那天,李树琼穿著笔挺的军装,英俊却疏离。她羞涩地低著头,心里像揣了只小鹿,对未来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想起新婚之夜,他客气而冷淡,以酒醉和疲惫为由,和她分房而眠。她那时还傻傻地以为,是他性格內敛,或是公务太过操劳。想起这半年来每一个独守空房的夜晚,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都被无声地挡回…… 原来,一切早就有跡可循。只是她被“李太太”的光环和少女的痴心蒙蔽了眼睛,不愿意去看,去相信。 现在,她看到了,也相信了。 可是,然后呢? 揭发他?向谁揭发?说什么?说我的丈夫可能是个“坏人”,在和上海的黑道人物密谋杀人?证据呢?就凭我偷听到的几句没头没尾的话?白家会信吗?还是会为了家族顏面,把她当成胡思乱想的疯女人关起来? 离开他?回娘家?母亲只会抱著她哭,父亲会唉声嘆气,然后呢?在流言蜚语中度过余生?而且,如果李树琼真的在做那些危险的事情,她的离开,会不会反而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那个“处理乾净”,会不会也用到她身上? 巨大的无助和恐惧再次淹没了她。她发现自己无处可去,无人可诉。曾经视为倚仗的婚姻,原来是深渊。曾经温暖的娘家,此刻想起也只觉得隔膜。甚至那个她曾经同情怜惜的堂姐白清萍,现在也成了她恐惧和怨恨的对象之一——如果不是因为她,这一切会不会不同? 她慢慢滑坐到梳妆凳前,双臂环抱住自己,只觉得彻骨的冷。这栋宅子,这个房间,这张床,此刻都显得如此空旷而可怕,仿佛每一个阴影里都藏著噬人的秘密。 这一夜,对隔著一道房门的两个人来说,都无比漫长。 第040章 將门家宴 李树琼与白清莲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痕,在沉默中又维持了两三天。 宅子里气氛凝重得像结了冰。两人依旧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几乎不再照面。 早餐是错开的,李树琼往往天不亮就离家;晚餐,他要么不回来,要么回来时白清莲已经称病早早歇下。 偶尔在走廊或客厅遇见,也是匆匆一瞥,各自移开目光,连最基本的寒暄都省却了。刘妈和下人们噤若寒蝉,走路都踮著脚尖,生怕触动了什么。 这种令人窒息的僵局,被一个来自铁狮子胡同李斌將军府第的电话打破。 电话是李树琼的母亲打来的,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默儿,你父亲下午的专列到北平。晚上家里设个便宴,你和清莲都过来。你父亲难得回来一趟,一家人总该聚聚。” 放下电话,李树琼在书房里静坐了片刻。父亲李斌此时回平,自然是为了即將召开的北平行辕会议,协调中央军与傅作义部在华北的防务——或者说,爭权夺利。这场家宴,註定不会只是家人团聚那么简单。而带上白清莲,与其说是让她见公婆,不如说是完成一项必要的“展示”——展示婚姻和睦,家庭安稳,这是李斌这类注重门风脸面的老派军人所看重的。 他不得不亲自去敲了臥室的门。 门开了,白清莲站在门后,穿著一身素色旗袍,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下的青黑和神情的憔悴。她看到他,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隨即又努力平復,恢復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母亲来电话,”李树琼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父亲晚上到,让我们过去吃饭。” 白清莲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几点?” “下午5点前到吧。” “好。” 对话乾瘪得像晒透的豆荚,一碰就碎。没有多余的字眼,没有眼神交流。门重新关上,將两人隔开。 临近傍晚,李树琼的车驶入铁狮子胡同一座深宅大院。门楼高耸,石狮威严,卫兵持枪肃立。这里的气派与西四牌楼他们那个小家截然不同,处处透著权力与森严的等级。 白清莲下车时,脚步有些虚浮。她挽上李树琼伸出的手臂,动作僵硬。他的手肘微微绷著,她的手指也只是虚虚搭著,肌肤相触的地方,没有任何温度传递。他们就像一对被迫绑在一起的木偶,踩著一样的步点,走进那灯火通明却更让人心头髮冷的前厅。 李斌將军还未下楼。李树琼的母亲迎上来,拉著白清莲的手,上下打量,目光里有关切,也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清莲好像清减了些,可是树琼工作太忙,没照顾好你?” 白清莲勉强笑了笑:“没有,母亲,是我自己胃口不好。” 寒暄不过几句,李斌便在副官的陪同下从二楼书房下来。作为国军將军在这个时代普遍年龄不大,李斌比自己过继来的儿子树琼也不过大了17岁,今年才不到44岁而已,再加上长期的行军打仗,所以身材保持得极好,穿著熨帖的便服,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军人特有的硬朗气度扑面而来。目光扫过儿子和儿媳,只是微微頷首,说了句“来了”,便算是打过招呼。 李树琼恭敬地叫了声“父亲”。白清莲也跟著低声唤了。 家宴?很快,白清莲就意识到自己天真了。 餐厅里那两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其中一张是留给男宾的,一张是留给女宾的。男宾那张主位自然留给了今天的主人李斌,两侧却已坐了好几位身著將官制服或长衫马褂的中年男子。 见李斌进来,纷纷起身,称呼各异,有叫“李公”的,有叫“斌兄”的,也有恭敬称“钧座”的。 在这一桌,李树琼也只坐在末座,干些隨时倒个酒之类。而另一桌主要是女眷家属,婆婆居中,但里面就隨意得多了,白清莲隨著婆婆坐在了一起,而不必去给那些所谓的婶子们去布菜倒茶,毕竟这一桌的人耳朵都听著另一桌子在讲什么。 -- 宴席开始,菜餚精致,酒水名贵。但所有人的注意力显然都不在吃喝上。在座的无一例外,皆是中央军嫡系或与李斌关係密切的旁系將领、幕僚。话题迅速聚焦到刚刚结束的张家口之战,以及明天即將召开的北平行辕会议。酒过三巡,气氛便有些不对了。 一位面庞红润、嗓门洪亮的少將,端著酒杯站了起来,朝著主位的李斌敬了敬,隨即转向眾人,声音里满是不忿:“钧座,诸位同仁,这次张家口光復,固然可喜。但有些话,小弟不吐不快!咱们十一战区在东线,跟聂荣臻部主力硬碰硬,从怀来打到延庆,弟兄们流了多少血?牺牲了多少人?这才死死拖住了共军几十个团的主力,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他顿了顿,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杯子,发出一声脆响。“可结果呢?功劳簿上,倒像是別人独占了鰲头!傅宜生(傅作义字)的部队確实是拿下了张家口,可这难道不是建立在咱们东线兄弟浴血奋战的基石之上?没有咱们正面牵制住共军主力,他绥远的部队能那么轻易偷袭得手?这到底是联合作战,还是有人专门瞅准时机,下山摘桃子?”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池塘,立刻激起了涟漪。席间几位將领纷纷点头附和,交头接耳,脸上都带著类似的憋闷神情。 另一位年纪稍长、佩戴中將领章的同僚嘆了口气,接过话头,语气看似平和,却带著更深的讥誚:“摘桃子?王老弟,你这话还算客气了。你是不晓得,如今太原、归绥那边传出来的话,才叫气人。” 他环视一圈,见眾人都看了过来,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可不止一次听傅宜生那边的部下、还有跟他们走得近的山西佬放话,说咱们在东线的攻势,根本就是个『笑话』。”他刻意强调了这两个字,满意地看到在座不少人脸色沉了下来。 “哦?怎么说?”有人追问。 那中將冷笑一声:“人家说,咱们雷声大,雨点小,看似攻势猛烈,实则寸步难进,伤亡还不小。说什么『若非我晋绥健儿奇袭张家口,一举击穿共军侧翼,打乱了其整个防御部署,东线的中央军恐怕早就被聂荣臻回过头来包了饺子,重现苏中被共军打成七战七捷的旧事嘍!』听听,这叫什么话!” “狂妄!” “岂有此理!” 席间顿时一片低斥之声。一位性情火爆的少將拍案而起:“放他娘的狗屁!他们躲在绥远,吃我们的餉,用我们协调过去的物资,打了一个偷袭,就敢如此目中无人?守大同的时候,怎么不见这般威风?若非咱们中央军撑著华北大局,他们早被共军撵到黄河里去了!” “就是!还说我们东线是『笑话』?没有我们顶住正面压力,他们哪来的偷袭机会?这分明是顛倒是非,贪天之功!” “傅宜生这是想借著张家口的功劳,在行辕会议上討价还价,把手伸得更长!地盘、补给、甚至整个平津,他恐怕都盯上了!” 爭论声渐渐大了起来。起初还顾及一旁的女眷们在场,稍微收敛,到后来几杯烈酒下肚,加上对傅作义部怨气已久,什么“保存实力”、“骄横跋扈”、“地方狭隘”、“慾壑难填”之类的词都蹦了出来,言辞越来越激烈,唾沫横飞,面红耳赤。哪里还有半分高级將领应有的持重风范,倒像是市井茶馆里为了些许利益爭得咬牙切齿的商贾,甚至带著几分泼皮骂街的戾气。 白清莲陪著婆婆坐在另一席专为女眷准备的席面上,小口小口地喝著美国进来来的可口可乐,味同嚼蜡。她垂著眼帘,却能清晰地听到每一句充满怨愤、鄙夷和算计的爭吵。那些肩章上闪耀的將星,那些平日里在报纸上被形容为“党国干城”、“军界精英”的威严面孔,此刻在她眼中渐渐扭曲、模糊。他们不再是她想像中运筹帷幄、精忠报国的英雄,而是一群为了功劳、地盘、权势和面子,可以撕破脸皮、互相攻訐、言语粗鄙的丑陋角色。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诞和刺骨的寒意。这就是丈夫日夜周旋、效力的世界?这就是所谓“党国”的栋樑?外有强敌环伺,山河破碎,內有饥荒遍地,民生凋敝,而这些人,关心的只是自己一系的得失,只是如何打压异己,爭夺那看似耀眼却虚无縹緲的“战功”与权柄。 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另一桌已经放弃倒酒的李树琼。他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在李斌目光扫过时,微微頷首,或是在某些过於露骨和粗俗的指责出现时,不易察觉地蹙一下眉。他沉默著,既不附和,也不反驳,仿佛对眼前这群父亲同僚的爭吵早已司空见惯,那平静的面容下,甚至透出一丝深深的厌倦与疲惫。 白清莲的心,就在这一片乌烟瘴气的爭吵声和李树琼冰冷的沉默中,一点点沉下去,最后沉入一片彻底绝望的死寂。来之前,她心底深处那点微弱的希望——指望德高望重的公公能过问、能调解她与李树琼之间冰封关係的幻想——在这一刻,被眼前这群“精英”的丑陋表演和李树琼置身事外的冷漠,击得粉碎。 指望这样的公公,在这样的氛围下,关心儿媳那点微不足道的婚姻哀愁?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她自己,连同她那可悲的婚姻,在这个权力与野心交织的冰冷世界里,渺小得连一粒尘埃都不如。 -- 这场名义上的家宴,终於在一种中央军嫡系团结一致指责傅作义部的气氛中接近尾声。李斌將军始终没有明確表態,但他的每一句看似调和的话,细品之下都暗藏机锋,在中央军与晋绥军之间维持著某种危险的平衡。眾人心照不宣,明天行辕会议上的交锋,只会更加激烈。 几位將领告辞离去,餐厅里只剩下李家人。 李树琼暗暗鬆了口气,起身准备告辞。白清莲也跟著站起来,只觉得身心俱疲,只想立刻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哪怕回到那个冰冷的“家”,至少还能有一扇可以关上的门。 就在这时,刚刚送走客人,又坐在主位上慢慢喝了一盏茶的李斌,放下了手中的盖碗。 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李树琼的动作顿住了。 李斌的目光扫过儿子和儿媳,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今天太晚了,你们就別回去了。府里一直给你们留著房间,你母亲已经给你们收拾好了。树琼,清莲,今晚都留下。正好,陪我跟你们母亲,说说话儿。” 声音不高,落在李树琼耳中,却像一道惊雷。 他心头猛地一紧,刚刚鬆懈下来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几乎能听到咯吱的声响。 该来的,果然还是躲不过去。 他下意识地看向母亲,母亲也正看著他,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和催促。他又用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白清莲。她显然也愣住了,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旗袍的侧缝。 厅堂里一时寂静,只有座钟钟摆规律而沉重的走动声。 李树琼感到嘴里一阵发苦。他明白,这所谓的“说说话儿”,绝不仅仅是閒话家常。父亲难得回来,母亲又多次暗示,今晚,无论如何,关於他的婚姻,关於他与白清莲这明显异常的状態,都必须有一个“交代”。而他,被堵在了这深深宅院里,连临时编造藉口、拖延周旋的机会都没有了。 夜色,已然浓重如墨,將整座李府紧紧笼罩。而属於李树琼的,真正的考验,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041章 同床无眠 书房里换了新沏的茶,裊裊热气在明亮的电灯下升腾。李斌將军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李树琼与白清莲则恭敬地坐在下首的沙发里。气氛与方才餐厅的喧嚷截然不同,是一种更正式、也更疏离的安静。 李斌的目光在儿子和儿媳身上停留了片刻,先开了口,声音沉稳,带著惯常的威严:“清莲,你伯白云瑞先生,身体可还康健?你父母亲呢?” 白清莲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劳父亲掛念,伯父身体硬朗,我父母亲也安好,只是时常念叨父亲(此处指李斌)与婆婆。” 李斌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放下杯子时,目光转向李树琼,话却是对著两人说的:“清萍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这句话让白清莲的心微微一跳,下意识地看向李树琼。李树琼的坐姿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帘低垂,盯著脚下的波斯地毯花纹。 “她能从战乱中归来,是白家的福气,也是她自己的造化。”李斌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不过,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李、白两家的婚约,既然已经落定在你和清莲身上,就有了结果。这个结果,关乎两家顏面,也关乎默儿的前程,不能再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人,像是在確认他们听懂了话里的分量。 “你们两个,”他的声音加重了些,“要好好过日子。相敬如宾,恪守本分,不要让人看了笑话。至於清萍那边,”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拂去什么不重要的尘埃,“自有她伯父操心。你们,尤其是默儿,不必总往白家老宅跑。瓜田李下,要懂得避嫌,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閒话,徒增烦恼。”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表明了他知晓白清萍归来的“麻烦”,又划清了界限,强调了既定事实不可更改,最后还给出了“避嫌”的明確指示。这符合他一贯的作风——重秩序,讲规矩,维护家族和个人的体面高於一切复杂的情感纠葛。 但这番话落在白清莲耳中,却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棉絮搔痒,根本触不到真正的痛处。没有询问他们夫妻为何形同陌路,没有探究李树琼內心的真实想法,甚至没有对她这个明显处於尷尬和痛苦中的儿媳,流露出丝毫实质性的关切或安抚。他处理的仿佛不是一段濒临破裂的婚姻,而是一桩可能影响声誉和前程的“麻烦事”,需要的是压下去,盖起来,维持表面的光鲜。 说完这些,李斌似乎觉得“家务事”已经交代完毕。他站起身,对李树琼道:“默儿,你隨我来客房,有些话要单独跟你说。”又转向一直陪坐在侧、沉默不语的妻子周氏:“夫人,你陪清莲说说话。” 白清莲的心彻底凉了下去。她看著公公带著丈夫离开书房的背影,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今天这趟“家宴”,公公与他们夫妻说的话,加起来还不如之前在餐桌上与那些同僚將领爭吵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多。她这个人,她的痛苦,她的婚姻,在李斌將军眼中,或许真的就只是需要“处理”一下的、微不足道的附属问题。 -- 婆婆周氏起身,走到白清莲身边的沙发坐下,拉起她的手。她的手温暖而乾燥,但白清莲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清莲啊,”周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著长辈特有的怜惜,“这些日子,委屈你了。默哥儿那孩子,性子是冷了些,工作又忙……” 白清莲低著头,听著婆婆这些说了无数遍的、毫无新意的开解之词,心中一片麻木。她能说什么?难道告诉婆婆,自己偷听到丈夫可能在密谋“处理”什么人?怀疑丈夫心里只有堂姐?抱怨这桩婚姻从头到尾就是个冰冷的谎言? 她不能。她甚至不敢过多地表现出对李树琼“冷落”自己的不满。因为在外人看来,堂姐白清萍刚刚“歷劫归来”,身为妹夫和堂妹,李树琼和她如果对白清萍表现得太疏远或不闻不问,反而会显得薄情寡义,惹人非议。 更何况,这么长时间,李树琼除了送回去一次旧物品外,连白清萍的人影都没见过,如果自己再不满意,如果表现出对丈夫“过於关心”堂姐的嫉妒和不满,那更会坐实一些难听的流言,显得她这个妻子不够大度,甚至破坏白家內部的“和睦”。她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牢笼里,进退失据,连倾诉和抱怨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她只能將最后的、微茫的希望,寄托在公公与李树琼此刻正在进行的谈话上。婆婆曾几次暗示,会让公公跟李树琼“好好谈谈”。或许,在父子之间,李树琼会吐露一些实情?或许,公公的威严能让他有所改变? 然而,隨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二楼那间用作临时书房的小客厅里隱约传来的说话声,却让白清莲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声音不高,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具体內容。但能分辨出,主要是公公在说,李树琼只是偶尔简短地应一两声。而从那些飘入耳中的零碎词汇——“派系”、“平衡”、“傅部”、“谨慎”、“立场”、“李家的儿子”——来判断,他们谈论的,根本不是家长里短,不是夫妻感情,而是官场上的倾轧、时局的把握、权力的制衡,是如何在北平这片波譎云诡的泥潭中保全自身,更进一步。 白清莲忽然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反覆琢磨婆婆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婆婆似乎从未明確指责过李树琼与白清萍旧情未了,反而总是將话题引向“孩子”,引向“若是身体不便,抱养一个也是一样的疼”。起初她以为这是婆婆的宽慰和开解,现在想来,却品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难道……婆婆怀疑的,根本不是李树琼心有所属,而是……他的身体根本有问题?不能同房?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般窜入脑海,让白清莲自己都嚇了一跳。作为一个受过新式教育、在中学任教的教师,她虽然性格靦腆,但对男女之事、生理知识並非一无所知。结婚半年多,李树琼从未碰过她,甚至连亲近的举动都极少。她曾將这归咎於他心里装著別人,归咎於这场婚姻的先天不足。 可如果……如果真的是身体原因呢? 这个假设,竟然让此刻深陷痛苦和恐惧的白清莲,感到一丝扭曲的、近乎残忍的轻鬆。如果是身体原因,那么所有的冷漠、疏离、拒绝,就有了一个“正当”的、与她个人魅力无关的解释。她不必再承受“输给堂姐”的屈辱,不必再怀疑自己是否毫无吸引力。那將是一种不幸,但至少,是一种可以理解和接受的、与她自身无关的不幸。 她竟然,在此刻,暗暗希望李树琼是真的“有病”。 这想法让她感到一阵自我厌恶的颤慄,却又如同藤蔓般死死缠绕住她的心。 -- 谈话持续了將近一个小时。当李树琼重新出现在客厅时,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绪,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白清莲迅速抬眼望去,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谈话后的变化,哪怕是一点愧疚、一丝鬆动,或者仅仅是疲惫。但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比来时更加深不见底,仿佛刚才那一个小时的父子对话,只是又完成了一项例行的公务匯报。 婆婆周氏看了看座钟,已过晚上十点多了。她温言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今天就歇在这儿吧。房间一直给你们预备著,刘嫂应该已经收拾妥当了。” 没有理由,也无法推辞。李树琼点了点头:“是,母亲。”白清莲也跟著站起身,低声应了。 房间在二楼东侧,宽敞明亮,家具陈设一应俱全,甚至刻意布置得有些喜庆,窗欞上还贴著褪色了的双喜字,显然是当初为他们新婚预备的,只是他们从未在此留宿过。 房门在身后关上,將外界的一切隔绝。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李树琼走到靠窗的沙发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背对著床铺。白清莲则挪到梳妆檯前,慢吞吞地取下耳环、发卡,动作僵硬。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和身后男人沉默的背影,中间隔著仿佛无边无际的空旷。 谁也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神都刻意迴避著交匯。 不知过了多久,李树琼终於动了。他走到床边,掀开锦被的一角,和衣躺了下去,占据了靠外的一侧,面朝外,背对著床內。 白清莲看著他的背影,那宽阔的肩背此刻显得如此冷漠而遥远。她所有的勇气,似乎都在那个试图拥抱他却换来冰冷僵硬的夜晚,消耗殆尽了。她不敢再有任何举动,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她默默地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躺下,儘量贴近床沿,与李树琼之间留出了足以再躺下一个半人的空隙。她也不敢面向他,侧身朝向另一边的墙壁,蜷缩起身体。 灯熄了。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只有窗外稀疏的星斗透进几缕微光。 身体僵硬得像两块並列摆放的木板。白清莲睁大眼睛,盯著眼前模糊的墙壁花纹,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著身后另一道呼吸声。那呼吸平稳而绵长,听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仿佛已然入睡。 但她知道,他不可能睡著。她能感受到那股瀰漫在两人之间、几乎实质化的紧绷感。他一定也和她一样,清醒地躺在黑暗中,忍受著这同床异梦、咫尺天涯的煎熬。 时间流逝得缓慢而粘稠。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酷刑。白清莲连翻身都不敢,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她只能维持著最初的姿势,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开始酸痛,血液都快要凝固。 长夜漫漫,无眠无边。在这栋象徵权势与体面的深宅大院里,在这张华丽而冰冷的新婚床榻上,躺著的两个人,被无形的鸿沟分隔,各自咀嚼著无处诉说的苦涩与绝望,等待著仿佛永远也不会到来的黎明。 第042章 无法脱身的星期四 李府那张宽阔华丽的婚床,对李树琼和白清莲而言,不啻於一场持续整夜的酷刑。 两人各自蜷缩在床榻的两端,中间隔著足以再躺下两人的冰冷空间,谁也不敢动弹,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稍重一些就会引爆空气中瀰漫的、令人窒息的尷尬与紧绷。 李树琼面朝外,背脊挺直僵硬。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白清莲极力压抑的、偶尔漏出的细微抽气声,能感受到她身躯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颤抖。 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秒都在考验著他的意志力。他並非铁石心肠,身旁躺著的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年轻、温婉,此刻正承受著无端的痛苦和恐惧。一丝近乎本能的愧疚和怜惜,偶尔会像毒蛇般啃噬他的理智边缘,让他几乎想要转身,哪怕只是说一句苍白的“睡吧”。 但他不能。任何一点越界的安抚或解释,都可能打开无法控制的闸门,让本就岌岌可危的局面彻底崩溃。 他只能强迫自己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集中在脑海中纷繁复杂的任务线——上海、周志坤、路显明、白清萍、警备司令部的暗流……用这些冰冷沉重的现实,来压制身体里那点不合时宜的躁动。他担心自己稍一鬆懈,紧绷的弦就会断裂,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白清莲的感受则更为复杂和煎熬。身体的僵硬和酸痛尚在其次,精神上的折磨才是致命的—— 公公那番“好好过日子”、“避嫌”的训诫,与其说是关切,不如说是一道冰冷的命令,將她最后一点求助的希望也堵死了。 婆婆看似温和,实则將儿子的“体面”和家族的“名声”置於一切之上,甚至不惜暗示那种令人难堪的可能性。 而躺在她身边、呼吸可闻的丈夫,却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將她彻底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她悲哀地想,或许这就是公公婆婆“解决问题”的方式——强迫他们同处一室,对外便可宣称“夫妻和睦”。至於这扇门关上后,是相敬如宾还是相顾无言,是恩爱缠绵还是同床异梦,谁在乎呢?只要表面的光鲜维持住了,李家的面子保住了,她这个儿媳妇內心的崩塌,无足轻重。 这一夜,两人都在清醒的折磨中捱到天色泛白。当窗外传来僕役轻微的洒扫声时,几乎不约而同地,他们都暗自鬆了口气——终於,可以离开这张令人窒息的床了。 起床,梳洗,用早餐。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连眼神接触都儘量避免。 李斌將军一早便去了行辕公署,周氏也未多留他们,只嘱咐了几句“常回来”,便让司机送白清莲离开了铁狮子胡同。 车子驶离李府那威严的大门,白清莲不约而同地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鬆,仿佛逃离了一座精致而压抑的牢笼。再在那个房间里多待一晚,她恐怕真的都要疯了。 至於李树琼则没有直接回西四牌楼的宅子,便匆匆从李府赶往了警备司令部。 今天是星期四,是与路显明约定的联繫日子。他必须在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给霞飞路边那个叫凡尔塞的咖啡厅待侯在那里的路显明打一下电话。 他当然不能在警备司令部打这个电话,那里每一通外线都可能被记录甚至监听。白家大宅虽然方便,但昨日父亲刚说过“避嫌”,他也不能再去。 想来想去,只能去市內的电信局,那里线路多,人员杂,相对不易追查。虽然街上也有不少电话亭,但这个时代的公共电话亭大多只能用於市內通话,无法接通上海的长途。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吃过午餐,李树琼刚在办公室坐下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处理手头的文件,访客便接踵而至。 第一个来的是於岩。这位参谋处长脸上带著惯有的圆滑笑容,但眼底却藏著几分焦灼和探询。他关上门,压低声音道:“树琼兄,听说了吗?今天上午,行辕公署那边,可是闹翻天了!” 李树琼心里惦记著下午的电话,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於兄听到什么风声了?” “岂止是风声!”於岩凑近了些,“授勋会议上,为著张家口战功的分配和接下来平津防务的部署,咱们这边的人跟傅宜生手下那几位,差点没当场拍桌子打起来!话是越说越难听,连『保存实力』、『见死不救』的老帐都翻出来了。傅部的人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说咱们『指挥无能』、『貽误战机』……好傢伙,那场面,比菜市场还热闹!” 李树琼眉头微蹙,这倒是比预想的还要激烈。 於岩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感慨:“李公(李宗仁)那是什么人物?当年台儿庄,指挥著中央军、西北军、川军各路杂牌,硬是啃下了磯谷、土肥圆两个师团,连汤恩伯那样的嫡系骄兵悍將,最后不也得听令向前?那才叫真正的大將风度,调和鼎鼐。可今天他也控制不了这两边的人了,只能甩袖而去.....” 李树琼摇摇头,接口道:“当年是民族存亡,一致对外。现在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虽然表面上的敌人都是中共,但对傅宜生而言,他恐怕更担心战后被咱们中央军顺势『整编』或『挤压』。如今中央军在华北战场確实……不太顺遂,傅部新胜,自然想藉机在平津乃至整个华北爭取更多话语权和实际利益,甚至……” 他想起父亲昨晚的只言片语,“想效仿抗战前的宋哲元二十九军,搞一块相对独立的局面也说不定。” 於岩嘿然一笑:“傅长官是聪明人,难道看不明白?当年二十九军能坐大,那是因为中央主力都在南方『剿共』,无暇北顾。可现在呢?东北有几十万,华北咱们也有二十多万,山东还有二十多万大军。他傅作义手上满打满算才几万人枪,拿什么爭?真惹恼了南京,断了粮餉械弹,他拿什么维持?” “道理是这个道理。”李树琼道,想起父亲的分析,“但正因为知道战后可能被边缘化甚至吞併,现在才更要爭。就像我家老爷子说的,现在多爭一寸地盘,多要一份补给,多拿一点名义,將来就算被迫吐出来一些,手里好歹还有点底子,不至於被完全掏空。这叫『以爭促存』,或者……『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於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树琼兄高见。这么一说,倒是通了。看来啊,今后这北平城,怕是要更热闹了。咱们这些夹在中间的,可得把眼睛擦亮,步子走稳。” 送走了於岩,李树琼刚想清静片刻,然后找机会出去...... 第二个访客又到了。这次来的是警备司令部的一位处於轻閒状態的副司令,打著商议城防巡查的名义,实则也是来探听消息、交换看法。李树琼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 紧接著,第三个,第四个……或是同僚,或是某些消息灵通、想提前下注的关联人物。 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相似的焦虑和探询,每个人都在试图从李树琼这里——李斌將军的儿子,警备司令部的情报处长——口中,撬出一点关於行辕会议风向、关於未来派系格局的“真知灼见”或內幕消息。 李树琼疲於应付,心中却越来越焦急。墙上的掛钟指针,毫不留情地一格一格向前跳动。下午一点,两点,两点半…… 他几次想藉口离开,都被新来的访客或紧急的“公务”电话绊住。办公室仿佛成了风暴眼的中心,虽然他本人並非漩涡的核心,但李斌之子的身份,却让他成了各方观望和试探的一个关键节点。 时间飞快地流逝,转眼已近下午三点。约定的通话时间就要到了。 李树琼心急如焚,表面上却还得维持著从容镇定的面具,与某位掛著少將衔的“世叔”谈论著北平城內可能出现的“异动”和防范措施。他一边敷衍著,一边用眼角余光死死盯住那根渐渐逼近“iii”字的时针。 三点整。霞飞路那边,路显明应该已经就位了。他会不会因为等不到信號而心生疑虑,甚至採取什么冒险行动? 三点十分,三点半,四点…… 访客终於陆续散去。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李树琼颓然靠进椅背,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错过了约定的联繫时间。 路显明在上海,人生地不熟,面对的是狡猾如狐、已受惊蛰伏的周志坤,以及那张由李德彪(此人是否可靠尚且存疑)张开的、漏洞百出却又危险密布的网。 路显明离开北平时看似决绝,但李树琼深知,老路是孤身一人,势单力薄。以上海保密站行动队之力,调动数百號专业特务和数千底层眼线,尚且找不到周志坤的踪跡,路显明一个外来的“皮货商人”,又能有多少把握? 而自己,却困在这北平的权力泥潭和虚偽应酬中,连一个至关重要的电话都无法按时打出。 李树琼望著窗外暮色渐合的北平城,心头沉甸甸的,充满了对路显明处境的担忧,以及一种对局势日渐失控的、深深的不安。 星期四,就这样在无法脱身的漩涡和失约的焦灼中,滑向了黑暗。 第043章 白清莲被抓? 墙上的掛钟刚敲过七点,李树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合上最后一份待批的文件,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这一天下来,比应付十个周志坤还累。脑子里还在盘算,父亲李斌的专列下午两点就该离平了,老爷子回了前线,至少北平这边因行辕会议引发的紧张气氛,暂时不会直接烧到自己身上。 他刚把钢笔插回笔筒,办公室的门就被“砰”一声推开了,不是敲,是直接推开的。司令部机要室的王参谋一脸急色,手里攥著一纸命令,气喘吁吁:“李……李处长!紧急命令!刚下来的!” 李树琼心里咯噔一下,站起身:“慢点说,什么命令?” “全体加班!”王参谋把那张盖著鲜红大印的纸拍在桌上,手指因为用力都有些发白,“司令部所有人员,即刻起取消一切外出,全员在岗待命!期限……初步定一个星期,吃住都在司令部,谁也不许离开!” “什么?”李树琼一把抓过命令,目光迅速扫过那几行措辞严厉的字句,心臟猛地一沉。这种全封闭式的紧急状態,在非战时的北平极为罕见。他抬头,眼神锐利地盯著王参谋:“原因?上面说了吗?” 王参谋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道:“李处长,我也是刚听司令的副官透的口风……说是,今天行辕会议那边闹得太不像话,李宗仁长官气得直接给南京掛了急电,摆挑子不干了,要辞去北平行辕主任的职务!” 李树琼倒吸一口凉气。李宗仁撂挑子?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 王参谋继续道:“南京那边估计也炸锅了。委员长……已经定了,明天亲自坐『美龄號』专机飞北平!一来是安抚李长官,二来,恐怕也是要亲自整顿这华北的乱局。咱们警备司令部,首当其衝,必须確保委员长驻蹕期间,北平万无一失,所以……”他指了指那张命令,“就这样了。” 李树琼放下命令纸,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蒋委员长亲临!这消息比父亲离开更让他心头一紧。虽然父亲李斌已经在下午二点就离开北平了,但蒋委员长要来,他就算已经到了前线,也得再次返回北平。 老爷子......虽然李斌中將也不过才44岁,但其位高权重,在外面不方便直接称呼姓名,所以绝大多数时候,李树琼在外人面前已经习惯称其为老爷子了。 老爷子李斌是黄埔一期,天子门生,按理说该是亲近的。但老头子那脾气……又臭又硬,当年就因为战术问题和老校长顶过牛,虽然没受重罚,可也没落下什么好。 李树琼太了解自己这位“叔叔”兼养父了。 蒋委员长驾到,为了安抚李宗仁,肯定要拿几个不长眼的“学生”开刀,敲山震虎。自家老爷子那倔驴性子,挨骂是跑不了了。 虽然黄埔系是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校长骂谁越狠,往往越是看重,事后升官发財的机会越大。 可老爷子不一样,他挨了骂,当面不敢吱声,回头那股邪火没处撒,要么找手下將领的茬,要么……就可能发泄到自己这个儿子头上。李树琼只能默默祈祷,父亲见过委员长后,最好直接被命令立刻返回前线,別在北平多停留。 回家的打算彻底泡汤了。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院子里迅速集合、气氛肃杀的警卫部队,眉头紧锁。一个星期,那就是七天……这七天,今天是星期四,下一次联繫的时候是星期二、下一个星期四.....不仅自己被圈在这里,更重要的是,与路显明的联繫彻底中断了。上海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周志坤有没有落网?路显明是否安全?所有的未知,都成了压在他心头的巨石。 被圈禁在司令部大楼里的时间格外漫长。李树琼处理完积压的事务,又参与了几次紧急安保会议,等到能稍微喘口气时,已经是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五的中午了。 食堂刚开饭,他没什么胃口,正想著隨便对付两口,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处,进来的又是经常串门的参谋处长於岩。他脸上掛著惯常的笑容,但眼神里却透著几分不同寻常的闪烁和……歉意? 更让李树琼意外的是,於岩身后还跟著一个人——警备司令部直属行动队的队长,方刚,少校军衔。 方刚这人李树琼不算熟,只知道是负责城內突发治安事件和秘密抓捕的,作风狠辣,是司令的亲信。 此刻,这位方队长却没了平日的冷硬,微低著头,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捏著军帽,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 “於处长?方队长?稀客啊。”李树琼放下手里的筷子,站起身,心里有些诧异。行动队和情报处业务上有交叉,但平时往来不多,更別说让於岩陪著上门了。 於岩往前一步,脸上的笑容有点掛不住,搓了搓手:“李处长,还没用饭呢?打扰了打扰了。我这次来啊,是带方队长来……来给您道个歉的。”他说著,侧身把方刚让到前面。 “道歉?”李树琼更糊涂了,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道什么歉?方队长跟我这儿,好像没什么过节吧?” 於岩看李树琼一脸茫然,不似作偽,连忙解释道:“哎哟,李处长,看来您是真还不知道这事儿。怪我,怪我,应该早点来跟您通个气儿的。” 他嘆了口气,指了指方刚,“是这么回事……就在昨天晚上,大概八点多钟吧,尊夫人……白清莲女士,在西单附近逛街的时候,被方队长手下执勤的弟兄……给误抓了。” “什么?!”李树琼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看向方刚,声音瞬间冷了下来,“误抓?我夫人?” 方刚被他目光一扫,额头肉眼可见地渗出了汗珠,上前半步,腰杆挺得笔直,像个犯了错被训斥的士兵:“报告李处长!千真万確是误会!手下那群混蛋不长眼,执行夜间治安巡查任务,在西单商场附近看到尊夫人独自一人,神色……呃,有些匆忙,上去盘问时,尊夫人可能受了惊嚇,回答得有些迟疑,加上最近风声紧,委员长又要来,弟兄们立功心切,就……就按可疑人员暂行拘押了。” 他语速很快,带著明显的惶恐:“尊夫人被带到临时羈押点,和一批当天因参加未经许可的学生集会而被抓的女大学生关在了一起。按惯例,这种身份不明、又无明显证据的,一般就是找个保人,问清楚情况也就放了。可偏偏昨晚委员长要来北平的紧急命令下达,全城管制,所有拘押人员一律延迟处理。所以……尊夫人就在里面……待了一夜。” 方刚说到这里,脸都涨红了:“今天早上,重新提审核实身份,底下人一听尊夫人也姓白,再仔细一问名字和家庭住址,才……才惊觉这是您的夫人!我当时一听匯报,魂儿都快嚇掉了!立刻扇了那几个办事不长眼的东西几个大耳刮子,然后亲自开车,把尊夫人礼送回了铁狮子胡同的李府!李处长,这全是我的失职,管教不严,冒犯了尊夫人!您要打要罚,我方刚绝无二话!” 李树琼听完,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强迫自己冷静,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击著。 白清莲昨晚八点多独自在西单逛街?这完全不符合她的习惯。她下班后通常直接回家,即便出门,也不会那么晚独自去商业区。是心情太差出去散心?还是……有別的原因?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和一丝莫名的不安,看向方刚,语气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方队长,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现在追究你手下人的责任,於事无补。我只问你,我夫人昨晚……有没有受苦?和那些女学生关在一起,环境想必不会太好。” 方刚赶紧摆手,急声道:“绝对没有让尊夫人受委屈!虽然是临时羈押点,但昨晚抓的女学生比较多,单独给她们腾了一个稍微乾净些的房间,有铺位,也送了水....今天早上也只是走个流程问话,態度都很客气。真的!李处长,我可以拿脑袋担保!要不是委员长突然要来,昨晚流程走快一点,尊夫人根本不会受这一夜的惊嚇。这……这真是阴差阳错,天大的误会!” 李树琼沉默了片刻。他相信方刚不敢在这种事上撒谎,至少不敢在是否虐待上撒谎。但白清莲平白受了这场无妄之灾,被当成可疑分子关了一夜,心理上的惊嚇和屈辱,可想而知。 而家里……铁狮子胡同那边,母亲居然没给自己打电话?是觉得事情已经解决,不想让困在司令部的自己担心?还是……有別的心思? 他深吸一口气,对於岩和方刚道:“於处长,方队长,这件事我知道了。既然人是平安送回去了,误会也解除了,我夫人那边……我稍后自然会去了解情况。方队长也不必过於自责,非常时期,手下人神经紧绷,行事难免过激。只是以后,还望多加约束,免得再闹出这种不必要的麻烦。” 於岩和方刚如蒙大赦,连忙又是一通道歉和保证,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李树琼却再也坐不住了。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內部专线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铁狮子胡同李府的號码。 话筒贴在耳边,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李树琼的心绪却有些纷乱。他该如何开口询问?母亲会怎么说?白清莲……她现在怎么样了?她昨晚,究竟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独自出现在西单? 无数个问题,伴隨著话筒里持续的空响,在他脑海中盘旋。昨夜司令部的喧囂禁令,与妻子离奇的被捕经歷,像两条突然交织在一起的暗线,让他嗅到了一丝更加不安的气息。 第044章 愤怒的李树琼 听筒里“嘟——嘟——”的忙音,每一声都敲在他绷紧的神经上。怎么还没人接?母亲通常这个时间会在家…… 终於,在响了七八声之后,电话被接了起来。 “喂,李公馆。”是女僕刘妈的声音,带著一丝惯有的谨慎。 “刘妈,是我,树琼。”李树琼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太太在吗?还有……少夫人回家了没有?”他下意识用了“回家”这个词,仿佛那个他们只住了一晚的李府,才是白清莲此刻应该的归属。 电话那头,刘妈似乎迟疑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少爷……太太不在家。她带著少夫人……去医院了。” “去医院?!”李树琼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刚才方刚信誓旦旦“绝对没事”的保证瞬间变得滑稽而可恨,“怎么回事?少夫人怎么了?伤到哪儿了?” 刘妈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担忧和一丝后怕:“少夫人……脚崴了,肿得老高,走路都费劲。额头这儿也磕破了,流了血,手臂上还有好几道擦伤,看著怪嚇人的……太太一见就急了,赶紧叫了车送协和医院去了。” 脚崴了?头磕破了?手臂擦伤? 李树琼的脑子“嗡”地一声,血液似乎瞬间衝上了头顶。方刚那王八蛋说什么来著?“绝对没有让尊夫人受委屈”、“可以拿脑袋担保”! 那现在这些伤是哪儿来的?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怒火如同被点燃的汽油,轰然在他胸腔里炸开,混合著这些天积压的疲惫、焦虑、对白清莲境遇的复杂情绪,以及对行动队这帮人欺软怕硬、行事齷齪的极度厌恶。 他甚至没有心思去细问刘妈,白清莲这些伤到底是怎么来的——是在羈押点被推搡的?是逃跑时摔的?还是送回去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他已经不需要问了。方刚的谎言,就是最好的答案。 “砰!”一声闷响,李树琼重重地將听筒砸回了电话机上,那力道震得整个底座都跳了一下。 他豁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军装外套的扣子还没扣,帽子也扔在桌角,他看都没看,径直衝向了办公室门口,一把拉开门。 李树琼衝出办公室时,於岩正拍著方刚的肩膀,似乎在安抚他,低声说著“李处长通情达理,既然说开了就没事了,不过你也得表示一下心意”之类的话。方刚脸上惊魂未定,但好歹鬆了口气,正点头哈腰地对於岩表示感谢。 这幅“哥俩好”的场景,落在此时双眼几乎要喷火的李树琼眼里,无异於火上浇油。 “方!刚!”一声怒喝,如同炸雷般在略显空旷的走廊里响起。 於岩和方刚同时嚇了一跳,愕然回头。只见李树琼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隱隱跳动,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在办公室里那种克製冷静的模样,活脱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李树琼已经几步衝到了近前。他根本不给方刚任何辩解或躲闪的机会,右拳紧握,带著这几天所有憋闷的恶气,照著方刚那张还算周正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这一拳又快又狠,结结实实地砸在方刚的颧骨上。 “呃啊!”方刚猝不及防,只觉得半边脸剧痛,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被打得身子一歪,踉蹌著向旁边倒去。 李树琼动作丝毫不停,趁他重心不稳,紧跟著抬腿,穿著硬底军靴的脚狠狠踹在方刚的腰腹间! “噗通!”方刚闷哼一声,直接被踹翻在地,后脑勺磕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军帽也滚出去老远。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之间。於岩都看傻了,直到方刚倒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慌忙上前想要拉住状若疯虎的李树琼:“李处长!李处长!息怒!有话好说!这是干什么!” “滚开!”李树琼胳膊一甩,差点把於岩带个趔趄。他指著地上蜷缩著、一时爬不起来的方刚,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几乎是吼出来的: “姓方的!你他妈抓人,老子不怪你!非常时期,眼瞎手欠,算你尽职尽责!”他胸膛剧烈起伏,“可你他妈睁眼说瞎话,把我当三岁小孩糊弄!我夫人明明伤了脚,磕破了头,现在人已经躺在医院里了!你丫的刚才在老子办公室里说什么?『绝对没事』?『拿脑袋担保』?你他妈担保的是你那个猪脑子吗?!” 他越说越气,额头的血管都在跳:“行动队很威风是吧?欺负平头老百姓不过癮,现在欺负到我们李家、白家头上来了?真当老子是泥捏的?!” 於岩这时也急了,他可是拍胸脯保证带方刚来道歉、事情就算了的中间人。李树琼这番话,连他也给卷了进去。他转头瞪著地上狼狈不堪的方刚,又惊又怒,也顾不得同僚情面了,上去就补了一脚,踢在方刚的小腿上,骂道: “好你个方刚!你他娘的坑我是不是?!在我那儿,你口口声声说李夫人一根汗毛都没少,就是受了点惊嚇,我才带你过来赔罪的!现在李处长说人进了医院,伤了好几处!你这叫没事?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你把我也给耍了!” 方刚被接连打击,躺在地上,半边脸迅速肿起,嘴角溢血,腰腹和腿上剧痛,脑子更是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冤枉!天大的冤枉!”他可以对天发誓,对著蒋委员长的肖像起誓!他亲自开车,一路小心翼翼把那位李夫人送到铁狮子胡同李府大门口,亲眼看著她被迎出来的女僕搀扶著进了大门,当时虽然看起来惊魂未定,脸色苍白,但绝对没有明显外伤,走路也正常! 怎么转眼间,就脚崴了、头破了、进医院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方刚的脑海——自己被讹上了! 行动队抓人、整人,很多时候確实不需要確凿证据,全看“需要”和“上头意思”。 可那是对付普通人!对李家、白家这种盘根错节、在军界政商两界都有深厚根基的庞然大物而言,情况就完全反过来了。 他们如果想要整死自己一个小小的行动队长,同样也不需要什么证据!甚至,他们都不需要亲自出手,只要像现在这样,放出话来,自然有无数想討好李家、或是本来就看不惯行动队跋扈作风的人,扑上来把他撕碎。 这边的动静早就惊动了整层楼。原本因为委员长將至、气氛肃杀而显得有些冷清的走廊,仿佛一瞬间就“活”了过来。 一扇扇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个脑袋探了出来。上校、中校,甚至一些资歷深的少校,都走了出来,远远近近地围拢过来,看著这场突如其来的好戏。 当听清李树琼怒吼的內容——行动队抓了李处长夫人,还把人弄伤了送进医院,现在居然敢撒谎抵赖——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行动队平时在警备司令部里,因为直接听命於司令和特务处,负责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行事囂张,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只是大家碍於其特殊职能和背后可能的关係,大多敢怒不敢言。 可现在不一样了。苦主是李树琼!情报处长,年纪轻轻已是中校,这倒还在其次,关键他是李斌中將的儿子!李斌是谁?黄埔一期,中央军嫡系悍將,现任兵团司令!更何况,李家娶的是白家的女儿,北平白家,那是地头蛇,財力雄厚,关係网深不可测。 李树琼的愤怒,代表的不仅仅是个人,更是李家和白家的脸面! 这下子,平日里积攒的对行动队的怨气,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安全的发泄口。 “太不像话了!行动队现在无法无天了!” “连李处长的家眷都敢动?还把人弄伤了?这还有王法吗?” “方刚,你小子平时横也就算了,这次踢到铁板了吧?” “李处长,消消气,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当,咱们肯定支持你,必须严肃处理!” “对!必须给李处长和夫人一个交代!严惩不贷!” 谴责声、议论声、附和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把躺在地上的方刚淹没。 平日里和他称兄道弟、一起喝酒打牌的同僚,此刻要么冷眼旁观,要么跟著大声斥责,划清界限。 没人去深究李夫人到底是怎么受的伤,也没人在乎方刚嘴里喊的“冤枉”。大家只“看到”和“相信”李树琼所说的——李夫人受伤住院了。 至於真相?在李家白家的权势面前,那不重要。就算……就算李处长说的有水分,那又怎样?大家很乐意帮这个忙,一起踩死这个平时趾高气扬的行动队长。 方刚挣扎著想爬起来辩解,可刚一抬头,就看到无数道或鄙夷、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他的心彻底凉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走廊尽头,特务处长办公室的方向——那是他在司令部里最大的靠山。可那扇门紧闭著,没有任何打开的跡象。 方刚明白了。他的靠山,那位特务处长,此刻绝不会为了他一个小小的行动队长,去触李家的霉头,捲入这场明显一边倒的舆论风暴。在李家这棵参天大树面前,他那点所谓的“背景”,简直不堪一击。 李树琼站在原地,胸膛依旧起伏,但最初的暴怒在眾人七嘴八舌的声援中,渐渐转化为一种冰冷的、带著压迫感的怒意。 他冷冷地看著地上如丧家之犬般的方刚,又扫过周围群情激愤的同僚们,心里清楚,这件事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个人衝突了。它成了派系倾轧、发泄积怨的一个出口,也成了李家在警备司令部內影响力的一次无形展示。 他必须去医院。立刻。但在那之前…… 李树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於岩,也是对周围所有人,沉声说道:“於处长,各位同仁,家妻受伤,具体情况我还需立刻赶去医院查明。至於方队长……” 他目光如刀,再次落在方刚身上。 “此事,特务处必须给我李树琼,给我李家、白家,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朝著楼梯口走去,李树琼此刻虽然愤怒但没有失去理智,这个时候,就算离开警备司令部也得去先请个假,但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显然才刚刚开始。 第045章 病房里的三堂会审 李树琼带著一身未消的怒气,走向位於大楼三层独占左侧半层的司令办公室区域,准备请假。 走廊里看热闹的人群已经识趣地散去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低声议论,见他走来,纷纷投以或同情、或支持、或探究的目光。 司令办公室外,副官马北伐正站在门口,见他过来,立刻迎上两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严肃。“李处长,司令在里面。外面的事……司令都知道了。” 李树琼脚步微顿,看向那扇紧闭的厚重木门。 欧阳司令没有出来制止,甚至没有派人过问,这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在行动队一个没什么深厚背景的队长,和背后站著李斌將军乃至整个北平白家的李树琼之间,选择支持哪一边,对於这位需要平衡各方势力、同时也看重与中央军嫡系將领关係的警备司令来说,並不难选。 默许李树琼发作,甚至某种程度上就是默许了对行动队某些行径的不满,也是一种向李家示好的姿態。 “我要请假,去医院。”李树琼对马副官说道,语气依旧冷硬。 马北伐立刻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司令刚才也交代了。”他侧身让开,压低声音,“司令说,如果不是今天委员长驾临,千头万绪实在离不开身,他一定会亲自去医院探望慰问。现在,就让我代表司令部,跟您一起过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表明咱们司令部的態度。” 李树琼看了马北伐一眼,点了点头:“有劳马副官。” 两人不再多言,匆匆下楼。 走出警备司令部大楼,扑面而来的便是截然不同的紧张气息。街道上巡逻的军警明显增多,重要路口设了岗哨,便衣暗探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隱若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委员长下午即將抵平,此刻的北平城,就像一张拉满的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坐在车里,一路无话。马北伐似乎想调节一下气氛,看著窗外闪过的紧张布防景象,感慨道:“委员长一来,这阵仗……真是草木皆兵啊。” 他顿了顿,又將话题转回医院,“李处长,您也別太著急上火。尊夫人吉人天相,应该不会有大碍。不过话说回来,” 他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愤慨,“不管弟媳妇这伤是怎么来的,哪怕……哪怕真是她自己不小心摔了碰了,那根子也得算在行动队头上!好端端的一个人,被他们无缘无故抓去关了一夜,又惊又嚇,又饿又困,精神恍惚之下,出点意外太正常了!这责任,他们推不掉!” 李树琼沉默地听著,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马副官这话说得很有技巧,也代表了此刻绝大多数知情者的看法——没人真的相信行动队敢对李夫人动手(至少明面上不敢),但同样,也没人相信李家会去讹诈方刚那样一个小角色。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白清莲在经歷了恐慌的一夜后,身心俱疲,回到家或去医院的途中,精神不济,自己摔伤了。 但这“意外”的起因,百分之百要归咎於行动队的非法拘禁和惊嚇。这个逻辑链条简单清晰,符合常理,也足以让行动队和方刚吃不了兜著走。 李树琼心中的怒火,在马副官这番“合情合理”的分析下,稍微降温,却转化成了更深的疑虑和一丝莫名的不安。白清莲……她到底是怎么伤的?真的只是意外吗? -- 协和医院,即使在战乱年代,也保持著相对超然的地位和优越的条件。李树琼和马北伐稍一打听,便找到了住院部的高级病房区。 当护士告知白清莲確实已经入住,並且安排的是最好的单人病房时,马北伐脸上的怒色更显,一边跟著李树琼快步走向病房,一边低声骂道:“看看!人都需要住院观察了!这还能叫『没事』?方刚那小子,还有他手下那帮混蛋,这回非得扒层皮不可!” 来到病房外,厚重的木门並未完全关严,留著一道缝隙。里面传出女人说话的声音,声音不高,但带著明显的不悦和指责,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颇为清晰。 是一个有些年纪、但中气十足的女声,语气犀利:“……清莉,不是我这个做大伯母的说你!你也算是见过世面、有公职在身的人,做事怎么这么没轻没重?清莲性子软和,你是她堂姐,约她出去散心,这本来是好事。可你怎么能半道把她一个人扔在西单那种地方?现在是什么年月?北平城里龙蛇混杂,晚上多不太平!更何况昨天那种特殊情况,满街都是兵和便衣!” 李树琼脚步停在门口,没有立刻敲门。是白清莲的大伯母,白云瑞的妻子周氏。她口中的“清莉”,自然就是白清莉,化名杨娜的那个保密局情报处副处长。 马北伐也停下了,站在李树琼侧后方,同样听到了里面的对话,脸上露出一丝瞭然和玩味。清官难断家务事,尤其是这种大家族女眷之间的纠葛。 只听白清莉的声音响起,带著委屈和辩解,但底气明显不足:“大伯母,我……我也不是故意的。本来是和清莲妹妹说好逛逛就送她回去的,可中途站里派人找到了我,有紧急公务必须立刻处理……我也是身不由己。我以为……以为清莲妹妹自己叫个车回去就好了,没想到……” “没想到?你一句没想到就完了?”另一个略显激动、带著哭腔的女声插了进来,这是白清莲的亲生母亲,“清莉啊,清莲是你妹妹!你就这么把她丟在街上?她要是出点什么事,你……你让我怎么活?现在可好,脚扭了,头也破了,还受了这么大惊嚇!这都怪谁?” 李树琼站在门外,透过门缝隱约能看到病房內的一角。白清莲躺在靠窗的雪白病床上,似乎睡著了,脸色苍白。床边围坐著三个中年妇人——自己的母亲周氏脸色沉静,但眉宇间带著担忧和不赞同;白家大伯母周氏面带怒色,正对著站在床尾方向的白清莉;白清莲的母亲则拿著手帕,不住地拭泪。 而白清莉,那位平日里在保密局叱吒风云、精明干练的杨副处长,此刻却像个小学生一样低著头,咬著嘴唇,脸上犹有泪痕,在三位长辈,尤其是代表著白家嫡系长房和大宗意志的大伯母面前,显得既狼狈又孤立无援。 李树琼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昨天白清莲会在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西单。恐怕是白清莉主动找上门去的。 原因?无非是听说了他们夫妻前夜留宿李府,要么是八卦心作祟,想从白清莲这里探听点李府內幕或他们夫妻的实情;要么,更可能的是,白清莉(或者说她背后的杨汉庭)想藉此机会,通过白清莲这条线,进一步拉近与李斌將军的关係。 只是没想到,她中途因“公务”离开,直接把白清莲置於险地,最终导致了这场祸事。 白清莉这个“公务”,是確有其事,还是藉口?李树琼眼神微冷。以白清莉的身份,突然的“紧急公务”绝非小事。但无论原因如何,结果就是白清莲落了单,在戒严前敏感的时刻,被神经紧绷的行动队盯上,抓走,关押一夜,最终受伤入院。 马副官轻轻咳嗽了一声,示意该进去了。 李树琼敛去眼中的寒意,抬手,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 敲门声让病房內的声音戛然而止。 “进来。”是李树琼母亲周氏沉稳的声音。 李树琼推开门,和马北伐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病房很宽敞,是协和医院最好的套间,光线明亮,设施齐全,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花香。白清莲躺在病床上,闭著眼睛,额头上缠著绷带,露在外面的手臂上也有几处涂了红药水的擦伤。至於脚如何,因为被子盖著,不得而知。 三位夫人看到李树琼,表情各异。周氏微微点头,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丝“你来了就好”的意味。白家大伯母收敛了刚才的怒容,但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白清莲的母亲则立刻又红了眼圈。 而当她们看到李树琼身后还跟著一位身穿校官军服、面容精干的陌生人(马北伐)时,都略微怔了一下。 最尷尬的莫过於白清莉。她迅速抬手擦了擦眼角,努力挺直背脊,试图恢復一些往日的镇定,但微微泛红的眼眶和脸上未乾的泪痕,还是暴露了她刚才的窘迫。她看向李树琼,眼神复杂,有愧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或许还有別的什么。 “树琼来了。”周氏先开口,目光扫过马北伐。 “母亲,大伯母,岳母。”李树琼依次招呼,语气恭敬但平淡,然后侧身介绍,“这位是警备司令部欧阳司令的马副官,代表司令来看望清莲。” 马北伐立刻上前一步,立正,向几位夫人敬了个標准的军礼,姿態放得很低:“各位夫人好!欧阳司令得知李夫人不幸受伤,十分关切!本应亲自前来探望,只因委员长明日蒞临,司令部事务千头万绪,实在无法分身,特命在下前来,向李夫人致以诚挚慰问!司令指示,一定要用最好的医疗条件,確保李夫人早日康復!对於此次事件的相关责任人,司令部也一定会严肃查处,绝不姑息!”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欧阳司令的重视態度(派副官亲临),又解释了司令不能亲自来的原因(委员长將至),同时再次强调了追责的立场。 三位夫人听了,脸色稍霽。白家大伯母开口道:“马副官费心了,也请转告欧阳司令,我们白家和李家,感谢司令的关怀。”话语得体,但依旧带著大户人家主母的矜持。 马北伐连忙称是。 李树琼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白清莲。她似乎真的睡熟了,呼吸均匀,但睫毛偶尔会颤动一下。他的目光扫过她额头纱布边缘隱隱透出的青紫,和手臂上的绷带,眼神暗了暗。 病房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有意无意地,再次飘向了站在角落、努力减少存在感的白清莉。 虽然没有再说话,但那无形的压力,比刚才直接的指责更令人窒息。三位长辈的目光,李树琼平静却深不见底的注视,马副官那代表著官方態度的存在,共同构成了一场无声的、却更加严厉的审讯。 白清莉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真正的家族权势和正统力量面前,她那个保密局副处长的头衔,以及她丈夫杨汉庭那点算计,是多么的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她不禁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第046章 白清莉的詰问 马副官一番代表司令部的官方慰问和表態之后,病房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但该问的还是要问,他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为难,小心翼翼地看向李树琼的母亲周氏,斟酌著措辞: “老夫人,各位夫人,欧阳司令非常关心李夫人的伤势。不知……李夫人这伤,具体是怎么个情况?除了行动队拘押带来的惊嚇,是否还有其他……呃,意外?” 他问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想確认伤是不是在拘押期间直接造成的,还是像他猜测的,是之后因惊嚇疲惫导致的二次意外。 这个问题,让刚刚因马副官表態而稍缓的气氛,又微妙地绷紧了一瞬。 就在周氏和其他两位夫人沉吟著,似乎考虑如何回答更妥当时,一个声音抢在了前面。 是白清莉。 她似乎从刚才那场无声的“审讯”中缓过了一口气,或者说,那种被长辈压制、被目光凌迟的窘迫,转化成了一股尖锐的、带著职业本能的反击欲。 她抬起头,下巴微微抬起,虽然眼眶还有些红,但眼神已经恢復了惯有的那种带著审视和冷意的锐利。她没有看马副官,而是將目光转向李树琼,语气却明显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是代表警备司令部的马北伐听的: “马副官,您这话问的……是不是觉得,只要行动队那帮人没给我妹妹上老虎凳、灌辣椒水,没在你们那黑牢里当场把人打伤打残,这责任就跟你们警备司令部无关了?” 这话带著刺,毫不客气。 马北伐脸色一僵,忙想解释:“白处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白清莉根本不给他打断的机会,语速加快,声音也提高了些,带著一种压抑的激动和控诉:“我妹妹是什么人?白家正儿八经的千金小姐,李家明媒正娶的儿媳!从小到大,连重话都没听过半句!结果呢?被你们的人像抓贼一样,不问青红皂白抓走,关在那种又脏又乱、不知道关过多少三教九流的地方,整整一个晚上!” 她往前迈了半步,手指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一晚上!没给一口水!没给一口吃的!跟一群来歷不明的女学生挤在一起,担惊受怕!你们知道那种地方晚上什么样吗?阴冷,潮湿,还有老鼠!我妹妹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她眼圈又红了,这次似乎不全是演戏,带著真切的愤怒和后怕:“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又被提出来,连嚇带唬地盘问一通,然后像扔包袱一样给塞上车送回去了。她一个弱女子,经歷这么一遭,魂都嚇掉了一半!回到家门口,精神一松,那口气就泄了,当场就晕倒在院子里!这才磕破了头,扭伤了脚!” 她死死盯著马北伐,一字一顿:“这伤,是在自己家里摔的。按你们的逻辑,是不是只能算她自己倒霉,跟你们警备司令部,跟行动队,一点关係都没有了?” -- 白清莉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情绪饱满,细节生动。有些是她合理推测甚至略微渲染的,比如“没水没食”、“有老鼠”,但听起来极其真实。 最关键的是,她没有编造行动队直接殴打虐待的谎言——那太容易被查证和反驳——而是紧紧抓住“非法拘禁、环境恶劣、精神恐嚇”导致当事人身心崩溃、继发意外的逻辑链条。 这是交涉的高明手段:基於事实,但將事实导向对自己最有利的解释。 作为一个保密局情报处的副处长,她太熟悉这套把戏了。如何最大化对方的责任,同时又让自己站在“陈述事实”的道德高地。 马北伐听完,心里暗暗叫苦,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白清莉这番指控,比直接说行动队打了人更麻烦。打人,是具体行为,可以查证、处理个別责任人。 但这种“精神折磨导致意外”的说法,模糊了直接因果关係,却把整个行动队乃至警备司令部管理不善、作风粗暴的责任扣得严严实实。 他几乎可以確信,白清莲的伤,八成就是这么来的。这反而让警备司令部处理起来更加棘手。 严办行动队?在委员长即將蒞临、需要稳定和表现的时候,大肆处理下属单位,容易打击士气,显得司令部管理混乱。 不办?不给李家白家一个满意的交代?看看眼前这阵势吧!李树琼的怒意未消,白家三位夫人面色不善,现在又加上一个言辞犀利、同样有官方身份(保密局)的白清莉! 更可怕的是,李斌中將很可能今晚就要面见委员长。以昨天行辕会议闹成那样的情况,李中將挨训甚至挨耳光的可能性极大。 一位正在气头上、又心疼儿媳的黄埔系实权中將,如果再把这件事插上去……马北伐打了个寒颤,几乎能想像欧阳司令这时候撞上去,简直是往枪口上送! 心思电转间,马北伐迅速调整了策略。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沉痛和诚恳,连声道:“白处长,您言重了!言重了!欧阳司令绝无推卸责任之意!恰恰相反,司令听闻此事,极为震怒!已经严令彻查,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李处长是司令部的栋樑,他的家属遭遇如此不公,这不仅仅是李处长个人的事,更是对司令部声誉的严重损害!令人痛心,更令人气愤!” 他先表明了坚决处理的態度,稳住对方情绪,然后话锋一转,带上了商量的口吻,目光主要投向似乎更能做主的白家大伯母和李母周氏: “只是……欧阳司令也有个不情之请。眼下北平的局面,诸位夫人想必也清楚。委员长御驾亲临,千头万绪,维稳是第一要务。司令的意思是……此事性质恶劣,必须严惩,但能否……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內处理?儘量內部解决,避免事態扩大,影响到全局的稳定?毕竟,闹得满城风雨,对李夫人、对李府和白府的清誉,也未必是好事。” -- 马副官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给了台阶(严惩內部),又点明了利害(大局稳定,家族名誉)。將“內部解决”包装成了对双方都有利的选择。 白家大伯母周氏一直冷眼旁观著白清莉和马副官的言语交锋。此刻见马北伐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白清莉已经把她们想说的话,用更激烈、更“专业”的方式拋了出去,最大限度地占据了道德和情理的优势。现在,是该她这个代表白家嫡系长房出面,一锤定音的时候了。 她轻轻咳了一声,吸引了眾人的目光,脸上的怒色收敛了许多,恢復了一贯的持重,但语气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马副官,欧阳司令的难处,我们理解。北平现在確实是非常时期。”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病床上昏睡的白清莲,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声音依然平稳,“我们白家,也不是不通情理、非要揪住不放的人家。清莲受了委屈,受了伤,我们做长辈的,心疼是真心疼。但正如马副官所说,闹得人尽皆知,对孩子的名声没好处。这件事……” 她目光扫过李母周氏和白清莲的母亲,见两人都没有反对的意思,才缓缓说道:“只要警备司令部能拿出一个让我们李家、白家看得过去的处理结果,给我们家孩子一个交代。我们白家,可以不对外声张,內部解决。” 这话说得很有余地:“看得过去的处理结果”、“一个交代”,具体尺度,可大可小。既保留了追究的权利,又给了对方操作的空间。最重要的是,明確了“不对外声张”,保住了白家和李家最看重的“体面”。 马北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老夫人深明大义!欧阳司令和司令部一定给李夫人、给李府白府一个满意的交代!” 就在病房內的这场无声较量看似达成某种脆弱的平衡,气氛即將进一步缓和时—— “啊——!別过来!放开我!”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猛地从病床上传来! 是白清莲! 她似乎被噩梦魘住了,在昏睡中剧烈地挣扎了一下,手臂胡乱挥舞,眼睛虽然还没完全睁开,但脸上充满了恐惧,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清莲!” “孩子!” 三位夫人和白清莉几乎同时惊呼出声,也顾不得再谈什么条件交代,连忙围拢到床边。周氏握住儿媳妇胡乱挥动的手,白家大伯母轻声呼唤著她的名字,白清莲的母亲眼泪又下来了,白清莉也俯身帮忙按住她因为惊厥而微微抽搐的肩膀。 李树琼一直沉默地站在稍远的位置,此刻看著病床上妻子苍白惊惶的脸,听著她那无助的梦囈和尖叫,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涩,还夹杂著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无力。 马北伐站在一旁,看著这忙乱而充满压抑痛苦的一幕,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复杂。他知道,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內部解决”了。身体上的伤或许可以癒合,但这种深植於心底的惊嚇和创伤,可能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平息,甚至永远留下阴影。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那个如今在警备司令部里恐怕已如坐针毡的方刚,和那支骄横惯了的行动队。 病房里,安抚的声音低低响起。病房外,北平城暮色渐合,委员长专机即將抵达的紧张气息,与这间豪华病房內的痛苦惊惶,形成了某种诡异而沉重的映照。 第047章 病房外的男人 白清莲那一声惊恐的梦囈和隨后短暂的混乱,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病房內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衡与“体面”的谈判氛围。 马北伐副官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多余又扎眼的摆设。 眼前是李府白府女眷们围著病人低声安抚、垂泪担忧的场景,空气中瀰漫著家族伤痛与女性特有的压抑情感,这让他一个奉命前来公干的外姓军官浑身不自在。 只是任务还没完成,欧阳司令等著回话,可这情形,他哪敢再提什么“处理意见”或“內部解决”的细节? 他的目光几次瞟向一直沉默站在床尾阴影里的李树琼。 按常理,这种时候,做丈夫的应该守在妻子床边,握紧她的手,给予安慰和支撑,这是天经地义的责任,也是最能平息女方家族怨气的姿態。 可李树琼呢?他只是站在那里,脸色沉凝,眉头紧锁,目光落在白清莲苍白的脸上,却又似乎穿透了过去,聚焦在某个虚无的点上。 马北伐阅人无数,他能看出,李树琼眼中的情绪很复杂,有关切,有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疏离与逃避。 那不是一个深爱妻子、心疼挚爱的男人该有的眼神。那里面有愧疚,或许还有因为这场无妄之灾牵连到李家白家而生的烦躁,甚至是一丝被捲入麻烦的不耐。 马北伐心里暗暗摇头,却也多少能理解:李树琼这样的男人,心里装著的恐怕是更大的棋局,是派系倾轧,是父亲的前程,是他自己在警备司令部乃至整个华北未来的位置。一个受惊嚇受伤的妻子,於公於私都是麻烦,是需要“处理”的“问题”之一。 不能再等了。马北伐轻轻咳嗽一声,挪动脚步,靠近李树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著歉意和不容拒绝的意味低声道:“李处长,借一步说话?有些情况……还需跟您核实一下。” 他特意用了“核实情况”这样公事公办的说法,给李树琼提供了一个可以暂时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环境的、无可指摘的理由。 李树琼几乎是立刻就领会了。他看了一眼已经被母亲和伯母安抚住、重新陷入药物作用下昏沉睡去的白清莲,又瞥见几位长辈投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母亲的担忧中带著一丝不赞同,伯母的审视,岳母的泪眼,甚至白清莉那快速扫过他、带著某种瞭然和隱隱讥誚的眼神。 留下?握紧她的手?扮演一个情深意重的丈夫?他做不到。不仅是情感上的隔阂,更因为那触碰,那靠近,都会让他想起那个同床无眠的夜晚,想起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想起自己身上背负的、绝不能暴露的秘密。此刻的靠近,只会是更深的虚偽和折磨。 “好。”李树琼几乎没有犹豫,低声应道,然后转向几位长辈,语气儘量平稳,“母亲,伯母,岳母,我和马副官出去一下,了解一下具体情况,也和主治医生谈谈。” 在周母微微蹙起的眉头、白家大伯母若有所思的注视、岳母茫然含泪的点头,以及白清莉那几乎微不可察的嘴角一撇中,李树琼几乎是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跟著马北伐离开了病房。 他没有去医生办公室,也没有真的和马副官深入“核实”什么。两人在走廊尽头低声交谈了几句,马北伐主要传达了欧阳司令希望“冷处理”、“內部严惩”但“不扩大”的底线,以及需要一份详细的医疗诊断报告以备交代。李树琼心不在焉地听著,目光不时飘向病房方向。 大约一小时后,李树琼独自一人回到了病房。马北伐已经带著暂时的“共识”和医生的诊断书离开了医院。 病房里安静了许多。白清莲静静地躺著,呼吸平稳却沉重,显然是注射了安定类药物后陷入了深度睡眠,暂时逃离了惊恐的梦魘。 三位夫人和白清莉都还守在房里,只是各自找了椅子坐下,脸上带著疲惫和未散的忧色。 见李树琼回来,几道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 李树琼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清了清嗓子,解释道:“马副官奉欧阳司令的命令,需要详细了解清莲的具体伤情和诊断结果,以便……以便司令部对相关责任人做出恰当处理。我刚去跟主治医生详细谈过了。”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首先开口的是周母。她的眼神里少了平日的温婉,多了几分锐利和失望。她看著儿子,声音不高,却带著沉甸甸的分量:“树琼,清莲是你妻子。她遭了这么大的罪,受了伤,躺在病床上,最需要的就是你守在身边。哪怕不说话,只是坐著,也是个依靠。可你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著一丝痛心,“马副官固然是代表公事,可什么事比安抚自己的妻子更重要?你刚才……就那么跟著出去了,把清莲一个人丟在这里,她要是醒来看不到你,心里该多凉?” 作为过继养子的嗣母,李老夫人还是第一次如此责备儿子,直接指向了他作为丈夫的失职,剥离了所有外部藉口,直指情感核心。 李树琼喉头滚动了一下,无言以对,只能微微低头。 白家大伯母周氏见状,轻轻嘆了口气,出来打圆场,语气缓和了许多,但话里的意味却更深:“树琼啊,你母亲说得在理,但你也別太往心里去。我们都知道,你肩上担子重,警备司令部那边现在又是多事之秋,委员长今天抵平,千头万绪。” 她的话看似开脱,实则將李树琼的行为归因於“公务繁忙”、“责任重大”,巧妙地將他个人的情感疏离,转移到了外部压力上,维护了李树琼作为李家子弟、年轻军官的“大局观”形象。这也是在提醒在场的其他人,李树琼的身份首先不是白清莲的丈夫,而是李家的儿子、党国的军官。 岳母,也就是白清莲的亲生母亲,抹了抹眼泪,带著浓重的鼻音说道:“亲家母说得对,树琼工作要紧。今天这么大的日子,委员长都来了北平,树琼在警备司令部肯定有重要职责。我……我们在这里陪著清莲就好,树琼,你要是忙,就……就先回司令部去吧,別耽误了正事。” 她的话语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討好和退让,生怕因为女儿的事耽误了女婿的前程,更怕惹得李家不满。这是一种高门大户中旁系姨娘面对高门嫡系时特有的卑微和识趣。 李树琼心中五味杂陈。岳母的“体谅”反而让他更加难受。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说:“岳母,今天我不回司令部了。欧阳司令要处理方刚和行动队的事,我现在回去,反而尷尬。司令也需要时间妥善处置。我留在这里,等清莲情况稳定些再说。” 这个理由同样充分。迴避衝突现场,等待上级处理结果,於公於私都说得过去。 三位夫人听了,神色稍缓。周母的责备化为了沉默的凝视,大伯母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岳母则像是鬆了口气,又有些无措。 白清莉始终靠在窗边,冷眼看著这一幕家庭內部的微妙互动与话语机锋。 她看著李树琼游刃有余地在母亲责备、家族利益、公务藉口之间周旋,將自己的情感缺席包装成迫不得已和顾全大局,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越发翻腾。 有对堂妹遭遇的同情,有对李树琼这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疏离感的不適,或许,还有一丝同为“身不由己”者的物伤其类。 病房里重新陷入了沉默,只有白清莲沉睡中偶尔不安的轻哼,和窗外隱约传来的、属於北平城的、与这病房內的伤痛格格不入的喧囂与紧张。 李树琼找了个离病床不远不近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白清莲缠著绷带的额头上,思绪却早已飘远,飘向危机四伏的上海,飘向不知所踪的周志坤和路显明,飘向父亲李斌此刻可能正在承受的雷霆之怒,飘向自己这越来越像一团乱麻、不知该如何挣脱的处境。 第048章 警备司令部里的流言 时间在协和医院这间充斥著消毒水味和压抑情绪的豪华病房里,过得格外慢。 李树琼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感觉每一分钟都被拉长了。白清莲在药物的作用下沉睡,偶尔会不安地蹙眉或发出几声含糊的囈语,每一次细微的动静都让围在床边的三位夫人心头一紧,低声安抚。 李树琼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窗外。天色从灰白变成昏黄,最后沉入墨蓝的夜色,北平城的灯火渐次亮起,映照著这座动盪不安的古都。 他能想像此刻外面的世界是如何的紧张和忙碌,委员长的专机下午三点就应该已经降落,行辕或某个戒备森严的官邸里,正在进行著决定华北命运的高层会议。而他,却被困在这里,扮演著一个蹩脚的、心不在焉的丈夫角色。 母亲周氏偶尔投来的目光带著无声的责备和探究; 白家大伯母的眼神则更复杂,像是在评估一件家族资產的受损程度以及后续的维护成本; 岳母的眼泪似乎就没干过,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討好和一种近乎乞求的哀伤; 至於白清莉,她大部分时间都靠在窗边,抱著胳膊,冷眼旁观,那眼神让李树琼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和偽装,在她这个职业特务面前都无所遁形。 这种被审视、被期待、又被暗自评判的感觉,让他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逃离。但他不能。他必须留在这里,熬过这段时间,直到找到一个合理且不容反驳的离开藉口。 墙上的掛钟指针,终於慢吞吞地爬到了晚上八点。 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进来的是杨汉庭。 他穿著一身熨帖的深色中山装,脸上带著惯有的、看起来诚恳又略带圆滑的笑容,但眼底有著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一进门,目光迅速扫过病房內的情景,在白清莉身上停留了一瞬,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夫妻才懂的眼神,然后立刻堆起更热情的笑容,先向三位长辈躬身问好:“李老夫人,大伯母,四叔母(他跟著白清莉称呼白清莲母亲),抱歉抱歉,来晚了!今天这日子口,实在是脱不开身,能让清莉先过来,已经是费了老鼻子劲了!” 他这话是对著李树琼的母亲和白家大伯母亲两个周氏说的,解释了自己迟到的原因,也暗示了自己工作的特殊性和重要性。 打完招呼,他立刻转向李树琼,脸上露出夸张的敬佩和讚嘆表情,一巴掌拍在李树琼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哎哟我的好妹夫!了不得!真了不得!你现在可是咱们北平警备司令部头一號的新闻人物了!” 李树琼被他拍得一愣,不明所以:“杨兄,这话从何说起?” 杨汉庭瞪大眼睛,绘声绘色地说道:“你还不知道?现在整个警备司令部都传遍了!说咱们李大处长,一听说夫人被行动队那帮不长眼的给抓了,当时就炸了!从情报处办公室衝出去,揪住那个行动队长方刚,从走廊这头一直打到那头,拳头跟雨点似的!要不是最后於处长和几个人死命拉著,又惊动了欧阳司令亲自出来,那方刚啊,嘖嘖,恐怕就得直接送太平间了!” 他唾沫横飞,比划著名手势:“现在司令部里都这么说——『李树琼衝冠一怒为红顏,为了媳妇儿敢在警备司令眼皮子底下暴打行动队长』!牛!真牛!这胆魄,这血性,是个爷们儿!” 李树琼听得目瞪口呆。自己当时是气急了动了手,但哪有他说的这么夸张?还“从走廊这头打到那头”?还“司令亲自出来拉架”?这添油加醋的功力,也忒离谱了点! 他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杨汉庭为了討好自己和现场其他几位女眷、故意编出来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还是警备司令部那帮閒得蛋疼的傢伙,真就传成了这个鬼样子。 然而,这番话的效果却是立竿见影的。 只见刚才还对李树琼颇有微词、觉得他不够体贴的三位老太太,脸色瞬间就变了。 白家大伯母周氏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看向李树琼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讚许和“原来如此”的瞭然。原来这孩子不是不关心,是气得狠了,直接在单位就发作了出来!这才对嘛,李家的男人,就该有这个血性和担当! 母亲周氏眼中的责备也消减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担忧和后怕的复杂情绪。她轻轻拍著胸口:“这孩子!怎么这么莽撞!当著欧阳司令的面动手?这……这影响多不好!”话是责怪,语气里却隱隱透著一丝为儿子“雄起”而生的、不太好意思承认的骄傲。 最激动的莫过於白清莲的母亲。她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回是带著欣慰和感激的:“树琼!你……你怎么能这么衝动!为了清莲,跟人动手,还闹到司令那里……这要是影响了你的前程,可怎么好!清莲知道了,心里该多过意不去啊!”她一边抹泪,一边又忍不住去看女儿,仿佛想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昏睡中的白清莲——你丈夫为了你,可是拼了前程都不顾的! 连一直冷著脸的白清莉,看向李树琼的眼神也缓和了不少,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这种“以暴制暴”的处理方式。在她看来,在体制內,有时候展示强硬和不好惹,反而是保护自己和家人的有效手段。 杨汉庭很满意自己这番话造成的效果。他趁热打铁,又拋出一个重磅消息:“几位老夫人放心!我还有个好消息呢!刚刚得到的消息,委员长已经给北平的將领们开过会了,做出了决定!”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委员长决定,將北平行辕分设为张垣和保定两个绥靖公署!”杨汉庭故意立正用严肃且振奋的证据说道,“傅宜生(傅作义)被任命为张垣绥靖公署主任,主要负责察绥方向的防务。而咱们北平,还有保定周边,依然牢牢掌握在咱们中央军手里!” “太好了!”白家大伯母第一个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只要傅作义的势力不进北平,李斌將军的地位就不会受到直接衝击,李家白家在北平的影响力和利益基本盘就稳住了。 母亲周氏和岳母也明显放鬆下来,连日来的担忧似乎消散了不少。白清莉紧绷的肩膀也微微垂下。 杨汉庭看著气氛彻底扭转,知道火候到了。他脸色一板,转向自己老婆白清莉,开始“严厉”地批评起来:“清莉!不是我说你!你这事办得也太欠考虑了!约清莲妹妹出去,怎么能半路把她一个人扔下?现在闹出这么大乱子,让清莲受罪,让妹夫操心,还惊动了长辈!你呀你!” 白清莉立刻配合地低下头,咬著嘴唇,一副知错悔改的样子。 李树琼这时候不能不说话了。他摆摆手,接口道:“杨兄,这事也不能全怪清莉姐。她也是公务在身,身不由己。谁能想到会出这种意外?清莉姐心里肯定也难受,刚才一直很自责。”他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杨汉庭台阶,也稍稍安抚了白清莉,更在长辈面前展现了自己的大度和明理。 果然,几位夫人听了,看白清莉的眼神也柔和了些。 母亲周氏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病床上依旧沉睡的儿媳,终於发话:“行了,事情都清楚了。汉庭也来了。你们几个,別都挤在这里了。清莲需要静养,我们三个老傢伙在这儿轮流守著就行。” 她目光转向李树琼和杨汉庭夫妇:“树琼,你今天也折腾一天了,还跟人动了手(她信了流言)。汉庭,清莉,你们也忙了一天。都先回去吧,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 李树琼立刻表示:“母亲,我留下吧。清莲这样,我不放心。” 周氏却坚持:“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大忙,反而让大家都不自在。这样吧,你们三个先去找个地方吃饭,让树琼缓缓神。等吃完饭,要是树琼实在不放心,再回来换我们其中一个回去休息也行。”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李树琼不好再坚持。 於是,李树琼、杨汉庭、白清莉三人辞別了三位老夫人,离开了病房。 -- 走在医院安静而明亮的走廊里,气氛与病房內截然不同。李树琼终於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杨汉庭:“杨兄,你刚才说的……我在司令部追打方刚的事儿,传得那么邪乎?真是这么传的?”他还是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杨汉庭左右看了看,確认没有旁人,才收起那副夸张的表情,但语气依然肯定:“千真万確!妹夫,我这消息可不是从一个人那儿听来的。好几个在警备司令部任职的朋友,今天下午晚上都跟我提了这事儿,说得有鼻子有眼,细节虽然有点出入,但核心內容就是你为了弟妹,暴揍方刚,差点闹到不可收拾。现在方刚那小子,已经被欧阳司令下令撤职查办,关起来反省了!” 一旁的白清莉闻言,立刻冷哼一声,语气锋利:“撤职查办?关起来反省?就这么轻描淡写?我妹妹受的罪,就值这点处理?” 杨汉庭赶紧拉住她的胳膊,低声道:“我的姑奶奶,你小声点!这已经是从重从快处理了!你也不想想,妹夫当眾把他打得那么惨(不管实际上多惨,反正流言里很惨),人已经揍了,气也出了,面子也挣足了。欧阳司令还能怎么著?真把方刚毙了给李家谢罪?那也太过了,反而让其他跟著卖命的人寒心。现在这样,既给了李家交代,平息了舆论,也算保了方刚一条小命,大家都好看。” 李树琼听著,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他皱著眉,喃喃道:“合著……我打了他一顿,反倒是……帮了他?” 杨汉庭嘿嘿一笑,拍了拍李树琼的后背:“妹夫,官场上的事儿,有时候就这么有意思。你不出手,方刚可能因为失职、闯祸,被更严厉地军法从事,甚至当典型处理掉。你这一出手,性质就变了,成了私人恩怨引发的衝突。欧阳司令处理起来,就有了转圜余地。方刚现在最惨也就是丟官去职,命肯定是保住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你那一顿老拳,还真就救了他。当然,这话咱们自己知道就行,外面可不能这么说。” 李树琼无语。这算什么事儿?自己怒髮衝冠的一次失控,竟然被解读、运作成了这样?他再次深深感受到这潭水的浑浊和规则的荒谬。 三人沉默著走出住院部大楼。秋夜的凉风迎面吹来,带著北平特有的尘土和隱约的硝烟味。远处,城市的灯火在戒严的肃杀中明明灭灭。委员长来了,新的格局定了,但暗流,似乎从未停止涌动。 李树琼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那灯火通明的窗户,想著病房里昏睡的妻子,想著司令部里离奇的流言,想著上海不知生死的路显明和周志坤,还有家里那一堆理不清的乱麻,只觉得前路茫茫,这顿註定各怀鬼胎的晚饭,恐怕也难以下咽。 第049章 病房独处 协和医院旁边的东来顺,平日里这个点儿正是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的时候,可今天却冷清得有点反常。 委员长驾临北平,戒严令虽然没正式下达到每个街角,但那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让不少平头百姓都选择早早回家,关紧门窗。偌大的店里,只有零星两三桌客人,显得空荡荡的。 李树琼、杨汉庭、白清莉三人选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李树琼身上那身警备司令部的军装,在这种场合就显得格外扎眼,引得店里跑堂的和那几桌客人都不时偷偷瞥来探究的目光。 “三位长官,吃点啥?”跑堂的小伙计陪著小心,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 “老样子,上好的羊肉,麻酱烧饼,白菜豆腐。”杨汉庭熟练地点了菜,又补了一句,“今天不喝酒。” 三个人都没什么胃口,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默。 铜锅里的炭火明明烧得正旺,清汤滚沸,薄如纸片的羊肉涮进去一烫就熟,蘸上浓香的麻酱,本该是难得的享受。可李树琼只觉得味同嚼蜡。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病房里白清莲苍白惊惶的脸,一会儿是杨汉庭口中那离奇的“衝冠一怒”流言,一会儿又飘到杳无音信的上海,想到路显明和周志坤那场不知结果的生死追逐。 杨汉庭倒是吃得还算平稳,偶尔给白清莉夹一筷子肉,但眼神里也藏著心事。白清莉更是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弄著,半天才吃一口,眉头始终微微蹙著,显然还在为昨天的事懊恼和后怕。 这顿饭吃得快,也结束得草草。结帐出门,秋夜的凉风一吹,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紧了紧衣服。没多说话,默契地转身,再次走回协和医院那栋在夜色中灯火通明的住院部大楼。 -- 按照他们在饭桌上简单商量的结果,回到病房后,由李树琼和白清莉留下守夜,把三位熬了一下午、心神俱疲的老夫人劝回去休息。 劝说的过程没费太多口舌。周母看著儿子脸上掩不住的疲惫(她以为是动手打人和担忧造成的),又看看確实需要人轮换,终於点头同意。白家大伯母也鬆了口气,她年纪大了,確实有些撑不住。白清莲的母亲虽然不舍,但在李树琼保证会好好照顾、一有情况立刻打电话回家后,也一步三回头地被劝走了。 杨汉庭负责开车送三位老太太回各自己的家。病房里,暂时只剩下了李树琼,和床上依旧沉睡的白清莲。 门关上的那一刻,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医疗器械轻微的运行声,和白清莲均匀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李树琼站在床尾,看著白清莲在药物作用下沉静的睡顏,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单独地、长时间地注视著她。 她额头上的纱布边缘,还能看到一点淡淡的青紫。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有细小的擦伤红痕。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带著一丝化不开的惊悸和忧愁。 李树琼感到一阵强烈的不自在,甚至比前天晚上在李府那张大床上同床异梦时更甚。那时候至少还有黑暗可以掩盖,还有距离可以保持。而现在,明亮的灯光下,寂静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是她名义上、法律上的丈夫,却是一个连触碰她指尖都会感到僵硬和抗拒的陌生人。 他不敢坐得太近,只拖过刚才母亲坐过的椅子,放在离病床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坐下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避免长时间落在白清莲身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寂静几乎有了重量,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幸好,这种令人窒息的独处並没有持续太久。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白清莉回来了。 她脸上的表情比吃饭时舒缓了一些,看到李树琼正襟危坐、目光游离的样子,心里大概也猜到了几分。她放轻脚步走进来,语气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妹夫,你要是累了,就在那边沙发上眯一会儿。我那儿……汉庭帮我请好假了,今晚可以留在这里。”她话语里带著一丝歉意和感激,毕竟眼前这位“妹夫”是为了自己妹妹出头才惹上事端(虽然流言夸张),而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祸首”。 李树琼闻言,收回飘忽的视线,转向白清莉,顺势接话问道:“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明天还得照常去站里吗?” 他语气里带著关切,但內心深处,其实更希望能从白清莉这个保密局情报副处长口中,探听一点关於上海、关於周志坤、甚至关於李德彪那个行动队长的风吹草动。毕竟,保密局的消息网,有时候比警备司令部更灵通,也更……阴暗。 然而,白清莉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汉庭帮我请假了。清莲现在这个样子……恐怕站里上上下下也都知道是我这个姐姐不靠谱,把妹妹扔外面惹出这么大的事了。明天……去了也是被人指指点点,不如等事情平息些再说。” 她显然不想多谈自己工作上的事,或者说,在经歷了今天病房里那场“三堂会审”和流言风波后,她对李树琼也多了一份谨慎,不愿轻易透露任何可能敏感的信息。 就在这时,病床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白清莲的眼皮动了动,长长的睫毛颤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和空洞,適应了一下光线,才逐渐聚焦。当看到站在床边的白清莉和坐在不远处的李树琼时,她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身体也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但没有像之前那样惊恐尖叫。 白清莉连忙俯身,轻声问:“清莲?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白清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她摇了摇头,目光却越过白清莉,看向了李树琼。 李树琼被她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站起身,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能干巴巴地问了句:“醒了?要喝水吗?” 白清莉见状,立刻说道:“醒了就好。妹夫,你先看著清莲,我去叫一下医生。医生交代过,等清莲醒了,可能需要再输点葡萄糖,补充一下体力。”她说著,不等李树琼回应,就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还顺手把门轻轻带上了。 “咔噠”一声轻响。 病房里,再一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一次,白清莲是清醒的。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李树琼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刚才起身的动作只完成了一半,现在是半站不站的姿势,显得格外滑稽。他的目光与白清莲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却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闪开。 白清莲躺在病床上,因为虚弱和药物的影响,动作有些迟缓。她看著李树琼,眼神里没有了昏迷时的惊惶,却多了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那里面有未散的恐惧,有身体不適的痛苦,有遭遇飞来横祸的委屈,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对他此刻出现的细微期待,以及对他这种明显不自在和疏离的敏锐感知。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目光並不锐利,却让李树琼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偽装,在这片寂静和这双因为伤病而显得格外清透(或者说脆弱)的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想起了那个同床异梦的夜晚,两个人各自蜷缩在床角,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而此刻,空间更小,距离更近,她却正看著他。 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问问她还疼不疼?要不要喝水?饿不饿?但这些平常夫妻间最自然的关怀话语,卡在他的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觉得任何一句嘘寒问暖,在此刻的情境下,都显得虚偽而苍白。 白清莲也没有开口。她似乎也在等待,或者说,在观察。观察这个名义上是她丈夫的男人,在她最脆弱、最需要依靠的时候,会怎么做。 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峙(或者说僵持)中,缓慢地流淌。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远处隱约传来戒严部队换岗的口令声,遥远而模糊,更衬得病房里的寂静震耳欲聋。 李树琼终於承受不住这种目光的拷问,他微微偏过头,看向床头柜上的水壶和杯子,找到了一个动作的藉口。“我……我给你倒点水。”他的声音有些乾涩,走过去拿起杯子,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微微发抖,水倒出来时洒了一些在托盘上。 他端著那杯水,转身,一步步走向病床。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向一个未知的审判席。 白清莲依旧静静地看著他,看著他端著水杯、略显笨拙和紧张地靠近。她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仿佛,连看他走近,都成了一种需要耗费力气的负担。 李树琼在床边停下,看著她又重新闭上的眼睛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一时不知该把水杯放下,还是该叫醒她。 第050章 隔壁的杜长官 病房里那令人几乎要窒息的微妙僵持,並没有持续太久。很快,门外传来脚步声和推著医疗车的声音,医生和护士走了进来,及时打破了这份让人无所適从的寂静。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戴著金丝眼镜、面容和蔼的中年男子。他走到床边,先是温和地对又闭上眼睛的白清莲打了声招呼,然后仔细查看了她的脸色,又轻轻翻开她的眼皮观察了一下瞳孔。 “嗯,醒了就好。主要是惊嚇过度,加上体力透支,还有点轻微脑震盪和软组织挫伤。”医生一边检查,一边对跟进来的护士吩咐,“给她掛上葡萄糖和一点维生素,补充能量和电解质,促进恢復。” 护士手脚麻利地准备著输液器具。白清莲似乎不太情愿,微微挣扎了一下,但在白清莉轻声安抚和李树琼沉默的注视下,还是顺从地伸出了没受伤的那只手臂。 趁著护士操作的空档,白清莉凑近李树琼,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外走廊的方向:“妹夫,我刚才出去叫医生的时候,看见隔壁病房门口站著几个军官,穿的是东北那边的军服制式,派头不小。我瞅著,领头那个……肩章上的星隔著玻璃没看清,但看那气度和周围人的態度,至少是个少將,甚至……中將也说不定。” 李树琼顺著她的目光瞟了一眼门外,走廊里现在空荡荡的,刚才的人可能已经进病房了。 他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但心里並没太当回事。协和医院的高级病房区,住进几个將军级別的军官並不稀奇。 自己父亲就是中將,可没有父亲的吩咐或者特殊引见,他一个小辈、一个北平本地的中校处长,也不敢贸然去隔壁攀谈认人。况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家里的麻烦事,对隔壁住著哪位“大人物”兴趣缺缺。 -- 护士给白清莲掛上点滴,调好了滴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和医生一起离开了。 白清莉看妹妹情况稳定了些,便起身去拿热水壶,又从带来的网兜里翻出一盒印著英文的铁罐。“这是美式的奶粉,营养好,我冲一点,待会儿清莲要是精神好点,能喝几口,总比一直饿著强。”她一边说,一边打开奶粉罐子,舀了几勺到杯子里。 李树琼站在一旁,有些插不上手,正想去帮白清莉拿热水壶,刚把壶端起来—— 门外走廊里,突然传来一个洪亮而熟悉的声音,带著军人特有的爽朗和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曹嫂子,我要不是从委员长身边的陈主任那里知道光亭兄在这里做手术,我恐怕又要错过了......” 这声音! 李树琼浑身一震,手里的热水壶差点没拿稳,热水晃出来烫到了手背,他也顾不上,立刻將壶往旁边桌上一放,转身就衝出了病房! 走廊里,只见一个身材挺拔、穿著笔挺戎装、肩章上两颗將星熠熠生辉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隔壁病房门口,身边跟著一个同样戎装的年轻副官。正是他的父亲,李斌中將! 李斌显然也是刚到,正准备走进隔壁病房的门,听到旁边房门猛地打开,转头一看,竟然是自己的儿子李树琼,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默儿?你怎么在这儿?” 看父亲这反应,李树琼立刻明白了——母亲肯定还没把白清莲受伤住院的事情告诉父亲。或者说,父亲昨天被委员长紧急召回北平后,可能一直忙於会议和匯报,根本没时间回家,自然也无从知晓。 “父亲,我……”李树琼刚想开口解释。 李斌却摆了摆手,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脸上恢復了惯常的严肃和不容置疑:“你在这里正好。这个病房里住的是你杜伯伯,我刚知道,他在这边做了个手术。你跟我进来一趟,见个礼。” 李树琼出来的时候,隔壁病房的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著素雅旗袍、气质端庄但眉宇间带著忧色的中年女子站在门口,看到李斌,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李將军,您来了,快请进。” 李斌立刻换上客套的笑容,侧身一步,將李树琼拉到身前半步,向那女子介绍道:“曹嫂子,这是我儿子,李树琼。在北平警备司令部任职。”他介绍得简单,语气里带著一丝为人父的寻常骄傲,但隨即,他眼中又闪过一丝疑惑,显然还在想儿子出现在此地的原因。 那位杜夫人闻言,目光落在李树琼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原来是李公子。今天一直听隔壁有动静,还想著是谁家的晚辈对自己夫人如此上心,一直守著。原来是李將军的公子,难怪一表人才。” 李斌听了这位曹嫂子的话,脸上一震,但却没有耽搁,带著李树琼走进病房。 病房的规格和白清莲那间差不多,都是协和医院最高档的配置。病床上,靠坐著一位同样穿著病號服、但难掩一身威严气度的中年男子。他面容清瘦,颧骨有些高,眼神锐利,即使是在病中,也透著一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气势。 李树琼只看了一眼,心头便是猛地一跳!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虽然在公开场合从未近距离接触过,但作为北平警备司令部的情报处长,他对华北还有东北国军高级將领的档案和照片可谓是烂熟於心。这位,赫然是现任东北保安司令长官,手握重兵的杜聿明將军!虽然还只是中將军衔,但因其在东北战局中的关键位置,实际权势和影响力非同小可。 他怎么会秘密在北平做手术?竟然没有半点风声!李树琼的脑子里立刻飞速运转起来。联繫到今天刚刚抵平的蒋委员长……这绝不是巧合!杜聿明此刻出现在北平协和医院,绝不仅仅是“做个手术”那么简单,这背后必然涉及东北战局的重大调整、人事安排,或者……是委员长亲自召见垂询! 这个情报太重要了!必须儘快匯报给自己在北平的上级!李树琼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维持著表面的平静,但手心已经开始微微冒汗。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主动联繫过他在北平的直属上线了,一方面是路显明的事牵扯了大部分精力,另一方面也是出於潜伏纪律,非必要不启动联络。但现在,这个情况显然属於“必要”范畴。 接下来的几分钟,李树琼努力扮演著一个恭顺的晚辈角色。李斌以在华北的黄埔一期同学的身份,对病床上的杜聿明表示了慰问,话语间不乏关切和同窗之谊。杜聿明虽然精神有些不济,但谈吐依旧清晰,偶尔还能开两句玩笑,病房里的气氛倒也还算融洽。 李树琼只是垂手站在父亲侧后方,目光大多数时间都恭敬地落在下方,但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有价值的词句。 慰问的客套话告一段落,李斌似乎才又想起儿子的事,转过头,用更自然的语气问李树琼:“对了,默儿,你今天怎么在这儿?是来看望哪位长官?需要不需要我过去看看......” 李树琼知道瞒不住了,深吸一口气,用儘量平静但带著一丝恰到好处愤懣的语气回答道:“父亲,不是来看长官。是……是清莲。她昨天下午逛街的时候,被警备司令部行动队的人……抓了,还关了一夜。今天早上才放出来,回家的时候精神恍惚,摔了一跤,磕伤著了头和脚,现在就在隔壁病房住院。” “什么?!”李斌脸上的客套笑容瞬间消失,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一股怒意隱隱升腾。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帮……混帐东西!” 他这反应,一半是真怒。儿媳被自己这边的警备司令部抓了关了一夜,还弄伤了,这简直是打他李斌的脸!另一半,也是在老同学杜聿明面前,觉得丟了面子。 果然,病床上的杜聿明听了,也挑了挑眉,语气带著一丝玩味和感慨:“哦?还有这种事?连你李元培(李斌字)的儿媳都敢抓?看来戴雨农(戴笠)死后,他手下这帮人,是越来越没规矩,也不知道收敛了。” 这话听著像是调侃,实则带著几分对特务系统一贯的鄙夷和对自己同学遭遇的同情,甚至有点“你李斌在华北也不过如此”的微妙意味。 李斌脸上有点掛不住,当著老同学的面更是觉得火气上涌,他恨恨地一摆手:“光亭兄见笑了!家门不幸,让这帮不长眼的东西欺负上门来了!看我回头不扒了他们的皮!” 他又对杜聿明抱了抱拳,语气郑重了些:“光亭兄,真没想到我儿媳妇也在隔壁住院。我这……得赶紧过去看一眼。今天委员长召见后,我就得立刻返回前线了。这些日子,光亭兄在北平休养,若是有什么需要跑个腿、传个话、办点杂事的小麻烦,儘管吩咐这小子!”他指了指李树琼,“他就在北平,还算机灵。” 杜聿明微微頷首,脸上带著理解的笑意:“元培兄客气了,快去看看吧。令儿媳受惊了,替我问候一声。咱们兄弟,来日方长。” 李斌不再多留,又对杜夫人点了点头,便示意李树琼在前面带路。 李树琼心情复杂地走在前面,领著父亲穿过走廊,来到白清莲的病房门口。他推开门,侧身让父亲先进。 病房里,白清莉刚冲好奶粉,正用小勺轻轻搅动著散热。听到门响,她下意识地抬头,当看到一身笔挺中將戎装、面容冷峻威严的李斌迈步走进来时,她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手里的勺子“噹啷”一声轻响,掉进了杯子里,溅起几滴奶液。 白清莉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这位就是李树琼的父亲,真正的李斌中將!是她丈夫杨汉庭和自己平日里需要仰望、需要小心揣摩、甚至偶尔需要借势的真正大人物! 她以前只在某些公开场合远远见过,或者在一些內部通报的照片上看过。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而且还是在自己“理亏”、人家的儿媳妇因自己疏忽而住院的尷尬情境下,这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压力。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微微发烫,手心瞬间变得冰凉潮湿。 李斌的目光扫过病房,先是落在病床上半昏半醒的白清莲身上,看到她额头纱布和绷带时,眉头又皱紧了几分。然后,他的目光才转向僵立在床边、手里还端著杯子、脸色发白的白清莉。 白清莉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她强迫自己迅速回过神来,放下杯子,努力扯出一个恭敬而又带著歉意的笑容,微微躬身:“李……李伯父,您来了。” 李树琼站在父亲身后,看著白清莉那副紧张到几乎手足无措的样子,心中暗嘆。这位在保密局里也算能独当一面、精明厉害的情报副处长,在自己父亲这种真正的实力派將领面前,也不过是个会紧张、会害怕的普通人。 而病床上,似乎被这不同寻常的气氛惊动,白清莲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缓缓地,再次睁开了眼睛。这一次,她的目光先是有些迷茫,然后,定格在了站在床尾那位不怒自威的公公身上,瞳孔微微放大。 第051章 李中將的嘱咐 白清莲昏沉沉的视线,在適应了光线和模糊的人影后,终於聚焦在了床尾那个高大的身影上。深绿色的將官呢制服,肩章上两颗耀眼的金星,还有那张虽然严肃却依稀与丈夫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威严深刻的脸庞…… 是公公! 她心里猛地一惊,也顾不得头上和脚上的疼痛,下意识地就想撑著身子坐起来,嘴里含糊地发出一点声音:“父……父亲……”动作牵动了输液管,手背上的针头处传来一阵刺痛,让她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躺著,別动。”李斌的声音及时响起,不算温和,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他站在原地,离白清莲的病床足足有三步远,这个距离在他这样传统的老派军人看来,是公公与儿媳妇之间应当保持的、合乎礼数的界线。哪怕这里是医院病房,也不能逾越。 他抬了抬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虚按手势,目光落在白清莲缠著纱布的额头和打了石膏绷带的左脚上,眉头又习惯性地蹙了蹙,但语气还算平稳:“清莲,你就在这里好好住著,听医生的,把伤养好再说,先不要急著出院。”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带著一种家长式的决断:“这件事,你放心,我会给你做主。” 这句话说得简单,却像一颗定心丸。白清莲躺在那里,看著公公威严的面容,心里那无边无际的委屈和恐惧,似乎找到了一点可以依靠的堤岸。她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又涌出来,只能用力眨了眨眼,轻轻“嗯”了一声。 李斌似乎也觉得该说的话说完了,他目光转向床头柜,看到了白清莉刚才冲好的那杯奶粉,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稍微和缓了一丁点:“有什么要吃的、要喝的,跟默儿说。”他用了李树琼的小名“默儿”,在这个场合下,显得更像一个普通的父亲在交代家事。 说完这句,他立刻转过身,目光扫向一直垂手站在门边的儿子李树琼,语气恢復了惯常的简洁和命令式:“默儿,照顾好你媳妇。” 整个过程,从他进来到说完这几句话,可能也就一分多钟。他甚至没有等白清莲再有任何反应或道谢,就已经转身,迈著军人特有的稳健步伐,径直向病房门口走去。在他那刻板传统的观念里,踏进儿媳妇的房间(哪怕是医院的病房)本就有些不合礼数,话已带到,態度已表明,就该立刻离开。 白清莉从头到尾都像个木桩一样杵在床边,手里还捏著那个掉进去勺子的奶粉杯子,连呼吸都放轻了。李斌中將自始至终,一眼都没有特意看过她,更没有跟她说过半个字。这倒不是因为他討厌或者看不到白清莉,而是他根本就不知道、也不认识这个站在儿媳病床边的女人是谁。在他眼中,这或许只是个帮忙的亲戚或者护士,无需关注。 李树琼见状,连忙应了声“是,父亲”,然后快步跟了出去。 -- 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两个女人各异的心情和目光。走廊里安静了许多,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还有远远站在楼梯口等待的副官。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斌的脚步並没有停,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头也不回地低声交代,语速不快,但每条都很清晰: “你杜伯伯那里,情况你也看到了。”他指的是隔壁的杜聿明,“回头,让你母亲从家里燉些上好的补品,燕窝、人参之类,挑温和滋补的,亲自送过来。还有,家里小客厅那个礼品柜里,我记得还有几罐美国进口的奶粉,是上次谁送的来著……你也拿过来。” 他略一思忖,分配道:“给你杜伯伯拿两罐,算是我们李家一点心意。再给你媳妇拿两罐,她现在需要营养。”在他朴素的观念里,进口奶粉就是顶好的营养品,適合送重要人物,也適合给病人补身体。 “是,父亲,我记下了。”李树琼紧跟半步,低声应道。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了楼梯口附近。李斌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对著儿子。走廊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他看著李树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评估什么,然后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也更严肃:“这几天,警备司令部那边,你先不要去了。” 李树琼心头一动,抬眼看向父亲。 李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带著一种护犊子般的冷硬:“这次的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等我腾出手,把他们收拾乾净利索了,你再露面。免得那帮不长眼的东西,暗地里给你小鞋穿,或者再出什么么蛾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措辞,然后说出了一个让李树琼有些意外的安排:“……警备司令部那个情报处长,你先掛著名。等我这边……给你找个更合適的新地方。” 这话里的意思就很深了。李树琼立刻明白,父亲这次是真动了气,不仅要处理方刚和行动队,恐怕连带著对欧阳司令或者警备司令部某些系统都有了看法,甚至可能已经在为他谋划下一步的调动。所谓“新地方”,可能意味著更核心的部门,或者更安全、更有前途的位置。 “是,我明白。”李树琼心中念头急转,但脸上只是恭敬地应承下来。 李斌点了点头,似乎对儿子的反应还算满意。他不再多说,转身就要下楼。 “父亲,我送您。”李树琼连忙跟上。 “不用了。”李斌摆摆手,制止了他,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属於父亲的、混杂著关切和命令的复杂神色,最后重复了一遍刚才在病房里的话,语气加重了些,“照顾好你媳妇。”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著副官,迈著稳重的步子走下了楼梯,军靴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晰而有节奏的声响,渐渐远去。 - 李树琼站在楼梯口,没有立刻回去。他听著父亲的脚步声又转了回来。 果然,他看到父亲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杜长官那间病房门口,显然是在离开前,又专门折回去打了个招呼,礼节周到,无可挑剔。李斌在门口与开门的杜夫人又简短说了两句,这才真正告辞离开。 李树琼远远看著,直到父亲那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站在原地,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父亲简短有力的嘱咐还在耳边迴响。“照顾好你媳妇”……“等我收拾他们”……“给你找个新地方”…… 每一句,都带著父亲的风格和深意。看似简单的家事交代和前程安排,背后牵扯的却是人事、权力、脸面和未来的布局。父亲显然是把这次的事件,不仅看作对李家儿媳的冒犯,更是对他李斌本人威严的挑战。他说的“收拾”,绝不会仅仅是处理一个方刚那么简单。 而“新地方”三个字,既让李树琼感到一丝可能的转机(或许能脱离现在这个越来越复杂的局面),也带来了新的不確定和压力。父亲安排的“新地方”,必然是在他的势力影响范围內,可能会让他更深地捲入某个系统或派系,这对於他这样一个身负特殊使命的潜伏者而言,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还有杜聿明……这个意外发现的重要情报,必须儘快传递出去。可路显明失联,自己在北平的上线又许久未动……他感到一阵焦躁。 站了片刻,李树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整理了一下军装(虽然父亲让他別去司令部,但穿著这身衣服在病房区走动还是太扎眼),转身,朝著白清莲的病房走去。 病房的门虚掩著。他推门进去,里面的情景和刚才几乎一样。白清莲似乎又昏睡了过去,或者只是闭目养神。白清莉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正拿著温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白清莲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 听到门响,白清莉抬起头,看向李树琼,眼神里带著询问,但更多的是刚才未散的紧张和一丝后怕。 李树琼对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走到窗边的椅子旁坐下。窗外,夜色已深,协和医院高等病区的小洋楼在黑暗中轮廓模糊,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著灯,像是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他知道,父亲的到来和嘱咐,只是暂时压下了表面的波澜。更多的暗流,正在这平静的病房之外,在这座城市看不见的角落里,悄然涌动。而他,被困在这病房里,困在丈夫和潜伏者的双重身份夹缝中,只能等待,並思量著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第052章 杜长官的病情 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母亲周氏就带著家中的刘妈提著两个沉甸甸的食盒,再次出现在了协和医院的病房里。她脸色比昨天好些,但眼底仍有倦色,显然也是一夜没怎么睡踏实。 “妈,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李树琼迎上去,接过食盒。 “在家里也坐不住,惦记著清莲,也惦记著你父亲交代的事。”周氏说著,走到床边看了看依旧在昏睡(更多是药物作用)的白清莲,轻轻嘆了口气。她打开其中一个较小的食盒,里面是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清莉啊,”她招呼站在一旁的白清莉,“你来,先把这粥给清莲餵一点,她现在需要吃点东西,光打葡萄糖不行。” 白清莉连忙应了,小心翼翼地接过食盒和勺子。 周氏又从刘妈手中拿过另一个更大、更精致的食盒,递给李树琼:“这个,是你父亲交代的。里面是家里一早燉的燕窝和参汤,还有些点心。你拿过去,看看杜將军那边方不方便,代表咱们家探望一下,也是你父亲的一片心意。”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杜夫人是见过大世面的新派女性,我跟她……也说不上太多话,你去了,礼节到了就行。” 李树琼明白母亲的意思。母亲是传统的旧式家庭妇女,一辈子围著丈夫、儿子、家族转,而杜聿明的夫人据说早年受过新式教育,甚至参与过社会活动,两人的世界和话题確实交集不多。父亲特意让母亲准备东西,再由自己这个儿子送去,是最妥当的安排。 “好,我这就去。”李树琼提著食盒出了门。 -- 来到杜聿明病房外,李树琼整理了一下衣著,轻轻敲门。 开门的依然是杜夫人。她看到李树琼和他手里的食盒,脸上露出礼貌而疏离的笑容:“李公子,太客气了。” “杜伯母,家母一早燉了点汤品,让我送来给杜伯伯补补身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李树琼恭敬地说道,將食盒递上。 杜夫人接过来,道了谢,却没有让李树琼进去的意思,只是站在门口,语气温和但带著明显的距离感:“李公子有心了。元培(李斌)太客气了,回去替我谢谢他和你母亲。光亭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医生嘱咐儘量少会客。等他好些,再请你们过来坐。” “是,是,杜伯伯身体要紧。那我就不打扰了。”李树琼识趣地告退。整个交流过程不过一分钟,完全是他预想中的、礼节性的客套。 回到白清莲的病房,母亲周氏正坐在床边,看著白清莉一小口一小口地给白清莲餵粥。白清莲似乎恢復了一点意识,能勉强吞咽,但眼神依旧没什么神采。 见李树琼这么快回来,周氏也没多问,显然对结果早有预料。她看了看脸上都带著明显疲惫的儿子和白清莉,发话了:“树琼,清莉,你们俩都在这儿熬了一天一夜了,也累了。先都回去吧,该休息休息,该忙工作去忙工作。这里我还有刘妈看著,一会儿清莲她母亲也该过来了。” 李树琼確实感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连续的精神紧绷、睡眠不足、各种突发状况和情绪衝击,让他的体力快到极限了。但他现在还不能走。 杜聿明秘密住院,父亲语焉不详……这背后到底是什么情况?仅仅是普通的手术休养?还是与东北战局、与委员长此次北平之行有重大关联?这绝对是一个具有战略价值的情报,他必须设法弄清楚,哪怕只是一个大概方向。 “妈,我不累。”他找了个藉口,“杜伯伯那边,虽然东西送去了,但咱们既然知道他在这里住院,总得表示得更周到些。白家在协和医院有相熟的医生,我正好去找人侧面打听一下,看看杜伯伯具体是什么情况,咱们也好知道该怎么帮忙,或者需要忌讳什么。这也是对父亲战友的一份关心。”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既体现了晚辈的细心周到,也把“打听”包装成了“关心”和“避免冒犯”。周氏一个家庭妇女,哪里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只觉得儿子考虑周全,便点了点头:“你看著办吧,这些事你比你爸细心。快去快回。” -- 李树琼得了母亲的话,立刻离开了病房。他没有直接去找人,而是先去了医生值班室,找到了负责这个高级病区的关医生。关医生五十多岁,是协和的老专家,也是白家大伯父白云瑞多年的老朋友。 “关叔叔,这次真是麻烦您了。”李树琼脸上带著晚辈的感激笑容,“我媳妇儿的事,多亏您关照。” 关医生摆摆手,和气地说:“树琼啊,別客气。你伯父都交代过了,应该的。清莲那孩子主要是惊嚇过度,加上点外伤,静养一段时间,补充好营养,慢慢就能恢復,你別太担心。” 寒暄了几句,李树琼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和请教的神色:“关叔叔,还有件事想跟您打听一下。就是住在隔壁病房的那位杜將军……他是我父亲的黄埔同期,关係很好。我父亲临走前特意嘱咐我要照顾好。不知道杜將军这次是……?我们也好注意,別打扰了他休养。” 他说得十分自然,完全是一副关心父亲老友的晚辈模样。 然而,关医生听了这话,脸上的和气笑容却收敛了一些。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看著李树琼,眼神里多了几分严肃和谨慎,缓缓摇了摇头。 “树琼啊,”关医生的声音压低了些,“杜將军的手术,是北平行辕李长官(李宗仁)亲自安排到我们协和的,一切治疗过程和病情,都属於高度机密。医院有严格的纪律。”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明確的告诫:“你是白云瑞的侄女婿,也是李將军的儿子,有些话我就直说了——这件事,你知道杜將军在这里休养就行了。具体什么病,情况如何,不要打听,也不要去问。对你,对白家,对你父亲,都好。明白吗?” 李树琼心头一凛。关医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明確警告他不要再探听。连“李长官亲自安排”、“高度机密”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可见杜聿明此次住院,绝非寻常。 他立刻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又有些后怕的表情,连忙点头:“关叔叔,我明白了!多谢您提醒!是我考虑不周,光想著替父亲尽点心,差点犯了忌讳。那……那我就不打扰了,杜伯伯那边,我们只当不知道具体情况,礼节到了就行。” 关医生见他听懂了,脸色缓和下来,点了点头:“嗯,这样就对了。回去吧,好好照顾你媳妇。” -- 从关医生办公室出来,李树琼知道这条线是彻底断了,再打听下去不仅徒劳,还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压下心头的失望和更深的疑虑,没有再回病房,直接下了楼。 医院门口,白清莉那辆黑色的小轿车还等在那里。看到李树琼出来,她按了下喇叭。 李树琼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麻烦你了,清莉姐。” “没事,顺路。”白清莉发动了车子。她从昨天来医院就没穿制服,一身素色旗袍,头髮挽起,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干练锐利,多了些疲惫和沉默。 车子驶离协和医院,匯入北平上午略显冷清(戒严气氛仍未完全消散)的街道。两人都没说话,车內的气氛有些沉闷。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马声。 李树琼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假寐,脑子里却在飞速整理:杜聿明病情成谜,关医生严防死守,父亲即將对警备司令部动手,自己可能面临调动……还有最迫在眉睫的——上海!路显明到底怎么样了?周志坤有没有落网?李德彪那边为什么再没消息?一个个问號像鉤子一样抓挠著他的心。 车子最终停在了铁狮子胡同李府那气派的大门前。李树琼需要进去拿父亲交代的美国奶粉,晚上好一起再送去医院。 “我到了,谢谢清莉姐。”李树琼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就在他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出车外时,白清莉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地在狭小的车厢里响起: “树琼。” 李树琼动作顿住,回过头看她。 白清莉双手扶著方向盘,眼睛看著前方李府高大的门楼,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她沉默了两秒,才低声说道:“清莲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是我太大意了。” 她的语气很诚恳,带著浓浓的愧疚,不像昨天在病房里那种带著表演和辩解的成分。 李树琼看著她,忽然觉得这个一向精明厉害、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堂姐,此刻也只是一个因为疏忽而连累了亲人、內心备受煎熬的普通女人。他心里的那点迁怒和不满,也消散了些。 “別多想。”他说道,语气平和,“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清莲能快点好起来。” 白清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树琼下了车,关上车门。想了想,又俯身靠近降下的车窗,对里面的白清莉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清莉姐,回去跟汉庭哥也说一声。我父亲……这次很生气,他说要收拾警备司令部那帮人。我估计,也不会回那里上班了。如果有人……托汉庭哥或者其他关係,想为方刚或者行动队那边说情,让他千万別答应,也別掺和。” 他这话既是提醒,也是暗示。父亲李斌一旦动手,必然雷霆万钧,这时候谁往里凑,谁就可能被一起清算。杨家夫妇毕竟掛著白家的名头,又和自己家是姻亲,很容易被人当成说情的渠道。提前把话堵死,对大家都好。 白清莉是个聪明人,立刻听懂了李树琼话里的分量和利害。她脸色微微一变,隨即郑重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提醒。我会跟汉庭说的。” “好,路上小心。”李树琼直起身,看著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胡同口。他转身,望著自家那扇沉重威严的大门,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第053章 恶梦 铁狮子胡同的李府,在白日里显出一种空旷而沉静的威严。 李树琼拖著几乎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自己那间前天刚刚住了一晚的臥房,房间里的一切都收拾得一丝不苟,床铺整洁,窗明几净,却没什么活人气儿。 他连身上那件沾了医院消毒水味儿和尘灰的军装衫衣都懒得脱,只是胡乱扯开了扣子,將外套扔在床边,蹬掉皮鞋,整个人就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直挺挺地摔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紧绷了两天两夜的神经,在这一刻接触到枕头和熟悉(却冰冷)的床铺气息时,终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极度的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几乎是在后脑勺挨到枕头的同一秒,意识就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辗转反侧,没有半梦半醒,是直接坠入的、沉重的昏睡。 -- 然而,李树琼的睡眠並不安寧。 混乱、跳跃、毫无逻辑却又无比真实的画面,开始在意识的深海里翻腾、扭曲、拼接。 他梦见自己站在上海某条狭窄潮湿的弄堂口,天色是阴沉的黄昏,下著淅淅沥沥的冷雨。 他看见路显明,穿著一身灰色的旧长衫,背影佝僂而决绝,手里似乎攥著什么,正悄悄靠近一个缩在墙角、戴著毡帽、身形熟悉的男人——是周志坤! “老路!別!”李树琼在梦里拼命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路显明即將扑上去的瞬间,弄堂两侧的窗户和门板猛地被撞开!黑洞洞的枪口伸出,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二十个!穿著黑色便装、面目模糊的人影如同鬼魅般涌出。 “砰!砰砰砰!” 枪声骤然炸响,尖锐地撕裂雨幕和梦境。 李树琼眼睁睁看著路显明的身体猛地一顿,背上爆开几朵刺目的血花。 他那张总是严肃紧绷的脸上,最后定格的神情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甚至……还朝他这个方向,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嘲讽,又像是告別。 然后,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向前扑倒,砸在骯脏的积水里,鲜血迅速洇开,染红了浑浊的雨水。 “不——!”无声的嘶吼在李树琼胸腔里爆炸。 画面猛地切换。 还是上海,但变成了喧囂的报馆街。 周志坤那张狡猾而惊惶的脸,此刻却带著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和得意。他怀里抱著一大摞文件照片,正手舞足蹈地向几家掛著乱七八糟招牌的小报记者唾沫横飞地说著什么。 紧接著,无数份印刷粗糙、標题耸人听闻的小报,如同雪片般从旋转的印刷机里飞出来,瞬间淹没了整个街道,飞进了北平,飞进了白家和李家的大门,飞到了每一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手里。 那些报纸的头版头条,用最大號的黑体字印著: “惊天秘闻!白家大小姐延安归来真相!” “李中將之子冒名顶替?黄埔履歷竟是偽造!” “地下情缘曝光:李家公子与原中共女干部的未了婚约!” 配图是模糊但依稀可辨的照片—— 年轻的他和白清萍在延安窑洞前的合影(他从未拍过,但梦里无比清晰); 偽造的“李树琼”军统档案页; 甚至还有他和白清萍当年那份简单的、只有组织內部极少数人知道的结婚审批报告! 文字更是恶毒详尽,將他如何在1939年进入延安,如何在抗大学习,如何与白清萍相恋,如何在1942年“失踪”(实际是奉命潜伏回重庆),如何在父亲李斌安排下顶替战死的黄埔军官“李树琼”之名进入军统……所有深埋於地下、绝不能被阳光照见的秘密,全部被血淋淋地扒开,摊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人指摘、嘲笑、唾骂。 他看见父亲李斌暴怒砸碎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脸色铁青,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失望和震怒。 他看见白清萍被白家族人围在中间,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像一具被剥光了衣服、展览於眾的木偶。 他看见白清莲用那种彻底心碎和难以置信的眼神望著他,然后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他看见无数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对他指指点点,目光里充满了鄙夷、好奇、幸灾乐祸…… “党国叛徒!”“骗子!”“潜伏者!”“共党奸细!”……各种尖锐的指控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匯成巨大的声浪,要將他彻底吞噬、撕碎! -- “嗬——!” 李树琼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张大嘴巴,剧烈地喘息著。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耳膜嗡嗡作响。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几缕上午微弱的天光。空气安静得可怕。 冷汗,冰凉的、黏腻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后背和前胸,额头上、脖颈上也是湿漉漉一片,几缕头髮贴在皮肤上,带来刺痒的不適感。 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手指紧紧攥著身下的床单,指节捏得发白。 梦里的画面和声音还在脑海里疯狂迴荡,那么清晰,那么真实,每一个细节都带著刻骨的寒意。 路显明中枪倒下的身影,报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標题,父亲震怒的脸,白清萍空洞的眼神……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 荒谬吗?是的,这个梦荒诞离奇,充满了臆想和夸大的成分。周志坤未必有胆子、有能力搞出那么大动静;那些陈年旧事的证据也绝非轻易可得;事情暴露的路径也不会如此戏剧化…… 但,这梦境的荒谬,却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无比精准地照出了他內心最深处的、日夜啃噬他的恐惧——身份暴露,任务失败,牵连亲人,害死同志,让一切努力和牺牲付诸东流,让自己坠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路显明孤身在上海,面对狡诈的周志坤和態度不明的上海站,危险极大。 周志坤手握的秘密,就像一颗不定时炸弹。 白清萍的存在,是绕不过去的隱患。 而他与路显明,一个在北平,一个在上海,情报无法传递,行动无法协调,只能被动等待,独自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李树琼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乾涩。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强迫自己从噩梦的余悸中挣脱出来。 理智一点点回笼,伴隨著更深的焦虑和紧迫感。 杜聿明在北平秘密手术,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战略情报,必须立刻上报! 路显明在上海的行动很可能已经失控,必须想办法阻止他孤注一掷! 上海那边到底怎么样了?李德彪为什么再无音讯?周志坤是死是活?必须立刻弄清楚! 三个念头如同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他的脑海。他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再这样被动等待、孤立无援下去,他真的要崩溃了。 左侧的后槽牙又开始隱隱作痛,那是他极度焦虑和疲惫时的老毛病。尖锐的痛感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浑身湿冷的难受,衝到洗脸架前,用冷水狠狠泼了几把脸。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肤,稍稍压下了心头的躁动和恐惧。 他看著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脸色苍白、眼中布满红血丝和未散惊惶的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行动。 他转身,快速地脱掉身上那件被冷汗浸透、皱巴巴的衬衫,从衣柜里翻出一套乾净的深灰色西服和一件白色衬衫,手脚麻利地换上。系领带的时候,手指因为残留的颤抖而有些笨拙,他乾脆扯了一条素色的领带,打了个最简单的结。 没有惊动留在家里的任何僕人,他拿起衣帽架上的呢绒礼帽,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臥室,穿过空旷寂静的客厅和迴廊,再次推开了李府那扇沉重的大门。 离开李府的时候,李树琼看了下腕錶,这才不过十一点钟,虽然临近中午,但今天的天光有些黯淡,秋风捲起地上的落叶,打著旋儿。李树琼扣上礼帽,帽檐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頜。 他迈开步子,快步走入胡同深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他的目標很明確——首先要给上海站的李德彪打一个电话,询问周志坤的情报;其次找到自己在北平的上线联繫人…… 第054章 联络点 黄包车在宣武门外略显冷清的街面上停下。李树琼付了车钱,压低帽檐,目光迅速扫过周围。不远处,一幢灰扑扑的三层小楼掛著“北平电话局宣武门分局”的牌子,门口进出的人寥寥无几。 但他没有立刻走过去。按照潜伏的纪律和习惯,他需要先確认周边环境的安全,特別是他那个极少启动的直接联络点。 他的目光投向电信局斜对面,隔著一家关著门的杂货铺,有一家门脸不大、但看著很清爽的铺子——“和平书店”。木质的招牌,擦得明亮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一排排整齐的书架。这就是他在北平的紧急联络点,书店老板冯伯泉,是他的上线。 李树琼没有靠近书店,只是在不远不近的街角,像普通行人一样驻足,假装看著墙上张贴的、早已过时的告示。他的眼角余光,却將和平书店附近的情况尽收眼底。 书店门口很安静,没有可疑的閒人晃荡。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一个穿著长衫、戴著老花镜的瘦削身影(应该就是冯伯泉)正坐在柜檯后面低头看著什么,偶尔有零星顾客进出,一切如常。 確认联络点安全,没有被监视或异常的跡象,李树琼心里稍定。他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进了书店对面的电话局。 长途电话业务柜檯前没什么人。李树琼要了通往上海的电话,填写了號码——那是保密局上海站李德彪行动队办公室的电话。 等待接线的过程有些漫长,接线员小姐反覆確认著號码和地址。李树琼耐心等著,手指在冰冷的木质柜檯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终於,电话接通了。 “喂,保密局上海站。”一个有些油滑的男声传来,不是李德彪。 “请问李德彪李队长在吗?”李树琼客气地问。 “哦,找李队长啊?他不在办公室,出去了。您是哪位?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对方很公式化地回答。 李树琼並不意外。行动队长如果整天坐办公室才奇怪。 “我是北平的李树琼。有点私事想跟李队长沟通一下。如果他回来,麻烦你转告他,今天下午两点以后,往北平铁狮子胡同李府给我回个电话。號码他知道。”他报出了父亲府上的电话,这个號码相对公开,也符合他“李公子”的身份,不会引起太大怀疑。 “哦!是李处长!失敬失敬!”对面的声音立刻热络起来,“您放心,话我一定带到!等李队长一回来,马上让他给您回电话!” “有劳了。”李树琼客套一句,掛断了电话。 走出电话局,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台阶上,微微眯起眼睛。电话打了,现在就看李德彪那里能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没有。 -- 又確定了周围是否安全后,他这才转身,这次径直朝著斜对面的“和平书店”走去。 推开书店的木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噹”一声。一股旧书特有的、混合著纸张和淡淡霉味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书店里很安静,只有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文学书架前低声討论著什么。 柜檯后的冯伯泉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看到李树琼时,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讶异,但很快恢復了书店老板那种温和而略带疏离的常態。 李树琼没有看他,像普通顾客一样,开始在靠近门口的新书展示架前瀏览起来,隨手拿起几本封面花哨的流行小说,翻看著简介。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藉口——买几本閒书,晚上在医院陪护时看,或者……念给白清莲听,显得合情合理。 他在书架间慢慢走动,目光看似落在书脊上,耳朵却留意著周围的动静。那两个学生很快选好了书,付钱离开了。书店里暂时只剩下他和冯伯泉。 时机刚好。 冯伯泉从柜檯后面绕了出来,手里拿著一块抹布,装作擦拭书架的样子,慢慢靠近了李树琼所在的区域。他停在一个摆满了近代小说的书架前,隨手抽出一本,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向李树琼推荐道: “先生,看看这套吧。老舍先生刚出的《四世同堂》。”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拂过书脊,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是完整版的。” 李树琼心头一动。这是约定的暗语之一。“完整版”意味著可以安全接头,情况正常。 他拿起手中一本无关的小说,脸上露出一点兴趣缺缺又有些挑剔的神色,配合地问道:“《四世同堂》?我家里好像已经有前三部了。可以只买后面新出的部分吗?” 冯伯泉脸上露出书店老板常见的、略带为难但努力想做成生意的笑容:“单买当然也可以。只是……这单本的价钱,算起来差不多是整套书的三分之一了,不太划算。先生您要不要考虑一下整套?收藏也方便。” 两人一边说著这些看似寻常的买卖对话,一边用极快的速度、隱蔽地交换著眼神,同时耳朵都竖著,留意著门口铜铃的声响和街道上可能传来的任何异常动静。 书店里依旧安静,只有他们两人低低的说话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黄包车铃鐺声。 確认安全。 冯伯泉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书店后方:“要不,先生您到后面仓库看看?那里还有些库存的旧版,品相也不错,价格更实惠些。或许有您想要的单行本。” “也好。”李树琼点点头,放下手里的书,跟著冯伯泉,穿过一道掛著布帘的小门,走进了书店后间兼作仓库的房间。 -- 仓库里堆满了成捆的书籍和纸张,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一扇小气窗透进些许天光。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 门帘落下,隔绝了前店的声音。冯伯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地下工作者特有的冷静和警惕。他没有开灯,就站在昏暗的光线里,低声快速问道:“『青山』同志,什么情况?”(“青山”是李树琼的代號) 李树琼也卸下了所有偽装,语速同样很快,但条理清晰:“两件事。第一,重要情报:杜聿明目前在北平协和医院秘密住院,刚做完手术。我父亲昨天去探望过,確认是他本人。手术是李宗仁亲自安排的,医院方面封锁消息很严,我试图通过关係打听具体病情,被明確警告不要探听。但我判断,杜此次秘密来平,绝不仅仅是治病,很可能与东北战局变动或委员长此次北平之行直接相关。” 冯伯泉眼神一凝,迅速掏出一个小本子和铅笔,借著气窗的光,快速记录著关键词:杜聿明、协和、手术、李宗仁安排、东北关联。 李树琼继续道:“我妻子目前也在协和住院,我会以照顾家属的名义继续留在医院附近。可以隨时观察杜病房的动静,如有异常人员往来或其它情况,我能第一时间察觉。” 冯伯泉记完,抬头看著他,语气严肃:“『青山』,你的首要任务是潜伏,保护自己身份高於一切。上级的规定很明確,你不能主动去搜集刺探这类敏感情报,风险太大。这个情况很重要,我会立刻安排其他同志,以合適的身份和理由介入协和医院,进行侧面了解和確认。你只需要保持观察,如有特別发现,再按程序传递。明白吗?情报的最终来源,绝不能指向你。” 李树琼点点头。他理解组织的谨慎。作为他这样的潜伏者就像深埋的钉子,价值在於长期存在和关键时刻发挥作用,而不是日常的情报搜集,那太容易暴露。“我明白。我会小心。” 他接著说第二件事,语气带上了明显的焦虑:“第二件事,是关於上海。『老路』(路显明)目前在上海执行任务,目標是清除叛徒周志坤。但昨天周四是我们约定的联繫时间,我因为突发情况没能联繫上他。现在上海那边情况完全不明!周志坤非常狡猾,上海站的人也在找他,甚至可能布下了陷阱。我担心『老路』孤身一人,情况危险,可能会採取过激行动。我的建议是,最好能设法阻止他,或者至少给他明確的指令,让他暂停行动,等待更稳妥的机会。” 冯伯泉眉头紧锁,听完后沉吟道:“『老路』是松江公共部系统的,他的任务和行动指挥权不在我们北平这边。这个情况我会立刻向上级匯报,请求协调。但跨系统传递指令需要时间,而且……『老路』的性格,你我都了解一些,他认定的事,恐怕很难被轻易劝阻。”他嘆了口气,“我们会尽力。你自己也要注意,不要再试图直接联繫他,以免增加暴露风险。” “我知道。”李树琼也明白其中的困难,但说出来,至少心里压著的石头轻了一点点。 冯伯泉又询问了他近况。李树琼简单说了警备司令部发生的衝突、父亲李斌可能因此事將他调离现职的安排。 对此,冯伯泉並不太在意,反而点了点头:“当初启用你这条线,就是考虑到李斌將军地位上升,你作为其子,长期潜伏的价值更大。你的岗位变动是正常的,只要不脱离李家的影响力范围,甚至更接近核心,对我们未来可能更有利。静观其变,適应新的环境,继续蛰伏。” 两人又快速核对了一下今后的紧急联络方式和备用方案。冯伯泉將记录情报的纸条小心撕碎,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 正事谈完,两人都鬆了口气。冯伯泉从旁边一堆书里抽出两本早已准备好的、普通的流行小说,递给李树琼,低声道:“拿这个做掩护。从后门走,小心。” 李树琼接过书,点了点头,正准备跟著冯伯泉走向仓库另一侧隱蔽的后门。 就在这时,前店隱约传来铜铃“叮噹”的轻响——有人进来了。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前店传来冯伯泉妻子(也是联络点成员)招呼客人的声音,和一个有些熟悉的、带著点圆滑腔调的男声在询问著什么。 这声音……李树琼心头猛地一跳!他悄悄挪到仓库与前店相连的门帘旁,透过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书店柜檯前,站著一个穿著藏青色中山装、身材微胖、面容熟稔的中年男子,正笑呵呵地跟冯伯泉的妻子说著话,手里还拿著本书翻看著。 於岩! 警备司令部参谋处长於岩!他怎么会在这里?! 李树琼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是巧合?还是…… 他看见於岩在柜檯前说了几句,似乎没找到想要的书,便转身在书店里隨意逛了起来,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脚步不紧不慢,看似漫无目的。 更让李树琼心头一沉的是,他瞥见身旁冯伯泉的脸色,在透过门缝看到於岩的瞬间,也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几乎是惊慌的神情!虽然冯伯泉立刻控制住了,但那一闪而过的失態,没能逃过李树琼的眼睛。 冯伯泉认识於岩?还是……於岩的出现,本身就意味著某种危险? 就在於岩在书店里转了小半圈,似乎没有什么收穫,脚步一顿,然后竟然转过身,朝著他们所在的这个通往仓库的布帘方向走了过来的时候—— 李树琼的心臟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於岩是来买书的?还是……有其他原因? 他来不及细想,几乎本能地,一把拉住也有些僵住的冯伯泉,用极低的气音急促道:“我从后门走!你应付他!” 说完,他不等冯伯泉反应,拿起那两本书,转身像狸猫一样,迅速而无声地躥向仓库深处那扇隱蔽的小门,拉开门栓,闪身出去,又从外面轻轻將门带拢。 门外是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小巷,空气污浊。李树琼背靠著冰冷的砖墙,大口喘息了两下,强迫自己冷静。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將耳朵贴近门板,凝神听著里面的动静。 书店里,传来了於岩和冯伯泉(此时冯伯泉应该已经掀帘出去了)正常的、关於书籍的交谈声,听起来並无异样。 但李树琼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於岩……这个在警备司令部里一直对他还算客气、甚至有些討好结交的参谋处长,他的出现,真的只是偶然吗? 冯伯泉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慌,又是因为什么? 一个此前从未细想过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李树琼的脑海:於岩……他到底是什么人? 书店內的对话声隱约传来,巷子外传来小贩模糊的叫卖。李树琼握紧了手里的书,不再停留,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帽,低下头,快步融入了宣武门外午后稀疏的人流之中。心底的疑云,却比来时更加浓重了。 第055章 仍在审查中 前店书架的阴影里,於岩脸上那惯常的圆滑笑容稍稍收敛了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他看著冯伯泉妻子转身去招呼刚进门的零星客人,手指在手中那本无关紧要的书脊上轻轻敲了敲。 时机稍纵即逝。 他踱步到柜檯附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用不高但清晰的声音,对刚从布帘后走出来的冯伯泉说道:“掌柜的,劳驾问一下,你们这儿有张恨水先生的书吗?新出的或者旧版的都行,我想找一本。” “张恨水的书啊……”冯伯泉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书店老板那种思索的神情,目光却迅速扫过於岩的脸,確认著那看似寻常的问话里隱藏的特定节奏和重音——这是接头的暗號无误。 然而,冯伯泉並没有像往常约定的那样,立刻说“有的,在里间,先生请跟我来查看”,或者做出其他引导他进入后库的明確动作。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常地说道:“张先生的书……好像库里还有一些存货,品相可能一般。您稍坐,我进去找找看。”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又撩开布帘,独自一人返回了后库,把於岩一个人留在了前店。 於岩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心里咯噔一下。这反应不对。按照紧急接头的流程,冯伯泉应该立刻带他进入安全区域。让他“稍等”,自己去“找找”,这更像是应付普通顾客的说辞,而且无形中增加了他在前店暴露的风险。 难道是书店里还有別的顾客不方便?於岩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店里仅有的两个正在翻看杂誌的年轻人,不像。是冯伯泉发现了什么异常?还是……后库本身有问题?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一旁的歷史书架前,隨手抽出一本书,假装翻看,耳朵却高度集中,捕捉著后库方向任何细微的声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 几分钟后,当那两个年轻人离开后,书库外的布帘才再次掀动,冯伯泉走了出来,手里拿著一本半旧的小说集,脸上带著歉意的笑:“先生久等了,只找到这一本,民国版的,您看看合意吗?” 於岩接过书,隨意翻了两页,点了点头:“还行,就要这本吧。”他付了钱,將书拿在手里,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后库方向。 冯伯泉会意,脸上露出一点“忽然想起”的表情,压低声音道:“哦对了,先生,库里还有些旧书没整理上架,堆得有点乱。您要是对旧版书有兴趣,可以进去看看,不过得小心脚下。” “正好,我喜欢淘换旧书。”於岩顺势说道,跟著冯伯泉再次走向后库。 布帘落下,隔绝了前店的光线和声音。仓库里依旧昏暗,空气中瀰漫著紧张后的余韵和未散的纸张霉味。 於岩刚站稳,还没开口,冯伯泉就猛地转过身,脸上偽装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焦虑和严肃,他急促地低声道:“老於!刚才有麻烦!” 於岩心头一紧:“什么情况?” “『青山』!他刚才就在书库里!就在你来之前几分钟!”冯伯泉语速极快,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我们刚谈完,正要送他走,就听见你进来的铃声……他从门缝里看到你了!而且很可能……猜到了些什么!我当时的反应……可能有点没控制住。” 於岩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大半。“他看到我了?在书库里?你们……”他立刻明白了冯伯泉刚才为何让他“稍等”,那是在给李树琼爭取从后门离开的时间!而冯伯泉那一瞬间可能流露的惊慌,恐怕也落入了李树琼眼中。 作为地下联络人,最忌讳的就是不同线的同志,尤其是上下线之间,发生这种非计划的、可能暴露身份的接触!这不仅是纪律问题,更是致命的安全隱患! “『青山』至少会猜出我同样可能是你的下线?”於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住关键问题。 “他知道我的身份,但之前应该不知道你也是自己人。”冯伯泉脸色难看,“可今天这一出……以『青山』的机敏和观察力,他不可能不起疑!他认识你,知道你是警备司令部的参谋处长!而你,却出现在我这个地下联络点,而且我刚才的惊慌……也太明显了!” 於岩靠在冰冷的书堆上,感觉头皮有些发麻。李树琼的身份,在组织內部本身就极为特殊和敏感。他不仅是深度潜伏者,更是李斌中將的儿子,这个身份带来的潜在价值巨大,但伴隨的风险也同样惊人。当初他从松江“归来”,虽然通过了初步核实,但组织出於最高级別的谨慎,並未完全解除对他的观察。 原因很简单:他的直接联繫人老郑一年前就牺牲,而唯一的证明人白清萍也更多是基於情感和有限程序的信任。李树琼自己又有著在军统高层(哪怕只是掛名)的经歷,以及李斌儿子这个太过显赫、也太过容易被反向利用的身份。组织不能、也不敢將如此重要的战略棋子,押注在未经长期、多角度验证的信任上。 所以,才有了於岩的任务——利用同在警备司令部任职的便利,以同僚身份接近、观察、评估李树琼。这项工作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李树琼的重要性,与其说在於他个人,不如说在於他背后的李斌,以及未来可能通过他影响或获取的李家资源。因此,对他的审查必须极其慎重,既要確认其忠诚,又要最大限度保护这条潜在的“高级通道”。 可现在……审查者很可能被审查对象察觉了! “这意味著,”於岩的声音有些乾涩,“如果『青山』是可靠的同志,那只是虚惊一场,但也打乱了后续观察计划。如果……如果他不是那么可靠,或者有我们不知道的变数……”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於岩自己的身份就危险了,这个联络点也可能暴露。 冯伯泉苦笑:“更麻烦的是,你现在不能撤。你一撤,等於直接告诉李树琼『我就是有问题』。而且……说不定,这次意外,反而成了对『青山』最后、也是最残酷的一次考验——看他如何处理『可能暴露的同志』这个信息。” 於岩明白了。他现在就像被摆在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既是试探对方的工具,也可能成为弃子。他的安危,某种程度上成了检验李树琼真实立场的试金石。 -- 两人沉默了片刻,仓库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於岩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想起自己此来的另一个目的,开口道:“先不说这个了。我急著来找你,是有个新情况要通报——李树琼在警备司令部可能待不长了。我估计,他很快就会被调离。” 冯伯泉点了点头,神色复杂:“这个……他刚才跟我匯报时提了一句。说是他父亲李斌因为儿媳被抓的事大发雷霆,要收拾警备司令部,也会给他换个地方。” 果然如此。於岩心想,李树琼对组织的匯报倒是没有隱瞒。 “这样一来,”於岩看著冯伯泉,眼神变得坚定甚至有些锐利,“我今后想再像以前那样,在工作环境中近距离观察他,就难了。而今天我又可能引起了他的怀疑……老冯,我们不能被动等待。” “你想怎么做?”冯伯泉预感到他要说什么。 “既然我的身份已经让他起了疑心,那不如……我们就利用这一点。”於岩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主动设计一个场景,以身作饵,对他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直接的一次审查!” 冯伯泉瞳孔微缩:“以身作饵?老於,这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於岩打断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我们干这行的,早就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了。如果『青山』真是我们的同志,他一定会尽力保护我们,甚至会因此更显可靠。如果……他不是,或者犹豫了,那我们的牺牲,至少能为组织排除一个巨大的隱患,警示其他同志。这笔帐,怎么算都值。” 他顿了一下,快速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正好,你刚才不是提到杜聿明在协和医院的情报吗?『青山』说他会留在医院附近照顾家属。今天晚上,我们警备司令部的欧阳司令,因为李斌將军的压力,要去协和医院探望李树琼的妻子,算是赔礼道歉。我因为平时跟李树琼关係『不错』,会作为陪同人员一起去。” 冯伯泉立刻明白了:“你想在医院……” “对。”於岩点头,“到时候,我会找个藉口,比如去洗手间或者透气,『不经意』地经过杜聿明將军的病房附近,甚至可能装作好奇,向医院的护士或勤杂人员打听两句。这个举动,一定会被可能留意那边动静的『青山』看到,或者事后听说。” 他继续分析,眼神冰冷:“如果他真是自己人,看到我这个『可能暴露的同志』做出如此冒险、可能危及杜聿明情报线甚至他自身安全的举动,他一定会著急,会想办法阻止我,或者至少用最安全的方式提醒我、警告我。这能证明他的立场和应对能力。” “而如果……”於岩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如果他无动於衷,甚至顺水推舟,或者更糟……向不该报告的人报告了我的『可疑行为』……那一切就都清楚了。” 冯伯泉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看著於岩,这个平日里在司令部里总是一副和气生財、谨小慎微模样的参谋处长,此刻眼中却闪烁著一种信仰者特有的、近乎殉道般的光芒。他知道,这个计划一旦实施,於岩就等於把自己完全暴露在了李树琼和潜在敌人的双重视线下,生死难料。 “老於……”冯伯泉喉咙有些发堵。 “我早就准备好了。”於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淡生死的豁达,也有一丝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从我接受这个观察任务的那天起,就想过各种可能。现在,只是把可能变成行动罢了。老冯,你也做好准备,一旦我这里出事,你要立刻按预案转移,切断所有联繫。” 冯伯泉沉重地点了点头。他想起刚才李树琼匯报时那焦虑真诚的眼神,心里默默祈祷:但愿,李树琼真的是那个值得他们如此冒险去验证的同志,而不是一个从1939年就精心策划、潜入他们內部的可怕敌人。 於岩不再多言,拿起那本刚买的旧书,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重新掛起那副圆滑的、属於参谋处长於岩的笑容。 “我先走了。保重。” 他掀开布帘,从容地走出了仓库,穿过安静的书店前厅,铜铃“叮噹”一响,身影消失在宣武门外午后有些苍白的光线里。 冯伯泉站在昏暗的仓库中,听著那远去的脚步声,仿佛听到了一声奔赴战场的號角,沉重,而决绝。 第056章 病房前的警卫 回去的路上,黄包车晃晃悠悠,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槐树叶,在李树琼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看起来像是在假寐,但脑子里却像一锅煮开又反覆冷却的粥,各种念头翻滚不休。 於岩那张圆滑带笑的脸,在书店仓库昏暗光线中一闪而过的、属於冯伯泉的惊慌表情,两幅画面如同鬼魅般反覆交替闪现。一个警备司令部的参谋处长,一个地下联络点的负责人,他们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隱秘空间……这绝不是巧合。 “如果於岩真是自己人……”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树琼就猛地掐断了它。不行,不能往下想。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痛感让他精神一振。 潜伏的第一要义就是“不知道”。不知道其他同志的身份,不知道不该知道的联络方式,不知道超出自己任务范围的情报。知道得越多,负担越重,暴露的风险也越大,一旦被捕,能泄露的也越多。对於岩身份的猜测,不仅危险,而且毫无益处,只会扰乱自己的判断和情绪。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將注意力转移到眼前亟待解决的问题上:上海的电话,杜聿明的情报,医院里的白清莲,以及父亲可能带来的变动。他像整理档案一样,將这些事项在脑海里分门別类,贴上“紧急”、“重要”、“待观察”的標籤,暂时把那关于于岩的疑团死死压进意识最深处,贴上“严禁触碰”的封条。 回到铁狮子胡同李府,宅子里一如既往的安静,甚至有些空寂。他直接去了父亲的书房,那里有一部相对独立的电话。从下午两点开始,他就坐在书桌旁的沙发上,眼睛时不时瞥向那部黑色的、沉默的电话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光影缓慢移动,从明亮变得柔和,再染上些许昏黄。 电话始终没有响。 李树琼的心,也隨著这寂静的等待,一点点往下沉。 李德彪没有回电话。 可能性有很多:或许他还在外面执行任务,压根没回上海站;或许他回去了,但副手忘记转告或耽搁了;又或者……他听到了消息,却因为某种原因(忌惮、犹豫、变故)选择不回应。 李树琼留的是李府的號码,就是考虑到保密站內部打电话也需要登记、审批,甚至可能被监听。但一个嫡系实权中將家里的电话,一般特务机构不敢隨意追查监听,相对安全些。可即便如此,还是没有等来音讯。 上海那条线,仿佛沉入了黄浦江底,再无波澜。路显明,周志坤,李德彪……所有相关的人和事,都模糊在了千里之外的迷雾中,让人焦虑,却又无能为力。 -- 一直等到下午五点多,窗外天色开始明显转暗。李树琼知道不能再乾等下去了。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匆匆吃了点家里僕人准备好的晚饭,又让厨房將另一份精心搭配、適合病人消化的饭菜装好食盒。 临出门前,他忽然想起父亲昨天的嘱咐,连忙又去储物间,从那个堆满各种礼品的柜子里,找出两罐印著英文商標、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美国进口奶粉,用牛皮纸仔细包好,放进一个手提袋里。准备拿给杜將军,这是父亲交代的,不能忘。 因为晚上还要接母亲回来,他让家里的司机开了车。 车子再次驶入协和医院。高级病房区所在的独立小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静謐。李树琼提著食盒和奶粉,踏上楼梯,走向三楼的病房走廊。 然而,刚走到楼梯口,他的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走廊里的气氛,与上午离开时截然不同。 虽然依旧安静,但在杜聿明將军病房所在的区域,明显多了几分肃杀和紧绷感。病房门口两侧,笔直地站著四个身穿深色便装、体格健壮、眼神锐利的年轻男子。他们站姿挺拔,目光警惕地扫视著走廊两端,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但那种蓄势待发的精悍气息,以及腰间隱约的鼓起,无不表明他们的身份——这不是医院保安,也不是普通的保鏢,而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很可能是杜聿明从东北带来的贴身警卫,或者……是更高层派来的护卫。 四个便衣警卫!李树琼心头一凛。昨天父亲来探望时,门口还只有杜夫人和可能隱藏在暗处的一两个人。今天突然增派如此显眼的警卫,意味著什么?杜聿明的病情有变?还是……有更高级別的人物即將到来,或者刚刚离开?亦或是北平的局势紧张,加强了对重要人物的保护? 他定了定神,没有表现出异样,提著东西,像普通探视家属一样,朝著杜聿明病房的方向走去。但在距离病房门口大约还有三米远的地方,他就自觉地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既能表达敬意和意图,又不会引起警卫的过度反应。 果然,他刚一停下,四道锐利的目光就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其中一人上前半步,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询问和警惕毫不掩饰。 李树琼微微頷首,客气地开口说道:“几位辛苦。我是李斌中將的儿子,李树琼。我父亲昨日来探望过杜伯伯,今日特意嘱咐我,再送些东西过来。”他示意了一下手里的奶粉,语气坦然,姿態不卑不亢。 那警卫显然提前做过功课,或者得到过某些指示。听到“李斌中將之子”,又看到李树琼身上那股不同於寻常百姓的气度,以及他提及昨日李斌曾来探望(这是事实),眼神中的警惕稍减,但依旧保持著职业的严肃。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然后对李树琼点了点头,转身,轻轻敲了敲门。 片刻,病房门打开一条缝,杜夫人那张带著些许倦色但依然端庄的脸露了出来。她先看了一眼警卫,警卫低声说了句什么。杜夫人的目光隨即落在李树琼身上。 李树琼连忙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杜伯母,打扰了。家父让我再送些东西过来,一点小心意。”他將那两罐用牛皮纸包好的美国奶粉双手递上。 杜夫人接过来,脸上露出礼貌而疏离的笑容:“李公子,太客气了。元培兄和你真是太周到了。回去替我谢谢你父亲。”她的语气比昨天更加客气,也带著更明显的距离感,似乎並不希望有过多接触。 李树琼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脸上適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惊讶,顺著话头问道:“杜伯母,杜伯伯身体可好些了?我父亲一直很掛念。只是……看这架势,”他看了一眼门口肃立的警卫,压低声音,带著晚辈的担忧,“是不是……情况有什么变化?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人?杜伯伯这手术才几天,按理说应该静养……” 杜夫人听了,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著无奈、忧虑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疲惫。她轻轻嘆了口气,看著李树琼,语气温和了些,却带著不容再问的决断:“你这孩子……有心了。不过,有些事儿,也是身不由己。就別再问了。聿明他……可能明天就要出院了。” “明天就出院?!”李树琼这回是真的吃了一惊,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这怎么行?手术不是需要时间恢復吗?这么急著出院,身体能受得了吗?”他的惊讶一半是表演,为了套取更多信息,另一半也的確出於常理的不解和对父亲老友的些许关心。 杜夫人苦笑著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满是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她没有直接回答李树琼的问题,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李树琼心中:“有些事,身不由己。李公子,谢谢你们的心意。以后……就不用再送东西过来了。” 话已至此,再问就是不知趣了。李树琼立刻收敛了惊讶的表情,换上一副理解又带点遗憾的神色,恭敬地点点头:“是,杜伯母,我明白了。您和杜伯伯多保重身体。那我就不打扰了。” “慢走。”杜夫人点了点头,轻轻关上了房门。 李树琼站在紧闭的房门前,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如同门神般的便衣警卫,心中疑竇丛生,但脸上丝毫不显。他转过身,提著给白清莲的食盒,朝著走廊另一头白清莲的病房走去。 刚才他与杜夫人对话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还是能传出一些。尤其是他最后那声略带惊讶的“明天就出院?”。他刚走到白清莲病房门口,还没抬手敲门,病房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门內,白清莉和杨汉庭夫妇赫然在列,显然已经提前到了。而开门的正是白清莉,她脸上带著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收起的、类似倾听的神情。杨汉庭则站在稍靠里的位置,脸上是惯常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笑容。 病床上,白清莲似乎也醒著,正靠在枕头上,目光有些茫然地看向门口。 李树琼的目光与门內的三人一一相接,最后落在白清莲苍白的脸上。 小小的病房门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刚才走廊上的对话,他们听到了多少?又想到了什么? 第057章 杨汉庭带来的消息 送母亲周氏下楼、上车、离开医院的过程,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中进行。李树琼和杨汉庭一左一右,陪著周氏走到医院门口停著的李府轿车旁,司机早已恭敬地拉开车门。 周氏坐进车里,隔著车窗对儿子和杨汉庭点点头,又嘱咐了李树琼几句“照顾好清莲”、“自己也要注意休息”之类的话,车子便缓缓驶离了协和医院,匯入暮色渐浓的北平街巷。 看著车尾灯消失在转角,刚才还陪著笑脸的杨汉庭,脸上神色立刻变得有些微妙。他掏出一包哈德门,递给李树琼一支,自己也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淡蓝色的烟雾,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 “树琼,有件事得跟你透个底。”他左右看了看,確保近处无人,“欧阳司令那边……晚上会过来一趟,探望清莲,算是……做个姿態,给李將军一个交代。他托我……递个话,探探你的口风。”他顿了顿,观察著李树琼的脸色,“你……什么意思?” 李树琼夹著烟,却没有吸,任其在指尖慢慢燃烧。他望著远处协和医院小楼亮起的点点灯火,沉默了几秒,才转回头,看著杨汉庭,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疏离: “杨兄,现在这事儿,已经不是我能『什么意思』了。”他弹了弹菸灰,“是我父亲的意思。你明白的。” 他把“我父亲的意思”这几个字,咬得稍重了些。这是在明確划清界限,也是在提醒杨汉庭——这件事已经上升到李斌將军的层面,他李树琼个人无权置喙,更不是欧阳司令通过杨汉庭这种“曲线”方式能说情的。同时,这话也带著一丝警告,让杨汉庭別自作聪明往里掺和。 杨汉庭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听懂了话里的全部含义。他非但没有尷尬或不满,反而像是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瞭然的笑意,甚至带著点“果然如此”的意味。 “嗨!我就说嘛!”他拍了拍李树琼的胳膊,语气轻鬆了些,“我当时也是这么跟欧阳司令讲的。我说树琼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是孝道,这事儿李將军发了话,他哪能自己做主?你要这么想,那就好办了。” 他这话既是顺著李树琼的话说,也是在向李树琼表明,自己並没有真正答应欧阳司令做说客,只是虚与委蛇。 -- 两人並肩往回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医院前院石板路上迴响。杨汉庭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了些,用更低的声音,近乎耳语地说道: “对了,还有个消息,跟你刚才在走廊上问的可能有关。”他指的是李树琼与杜夫人关於出院的那番对话。 李树琼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 “今天上午,”杨汉庭声音更轻,確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李宗仁长官亲自来了一趟协和医院,代表委员长来的。听说……委员长下了命令,让杜將军必须马上返回东北,稳定局面。前线吃紧,军心不能乱。” 他咂咂嘴,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意味,“这不,协和医院这边,紧急抽调了两个最好的主治医生,跟著一起上火车,回瀋阳。路上和到了那边,就靠他们了。” 李树琼脚步微微一顿。 原来如此! 难怪杜夫人脸上是那种混合著绝望和疲惫的苦笑,难怪她说“身不由己”,难怪门口突然增派了那么多警卫(或许既是保护,也是某种“敦促”),难怪明天就要出院——这根本不是出院,是强行转移!是委员长不顾杜聿明术后需要静养恢復的医学常识,强行命令他立刻返回战火纷飞、局势危殆的东北! 这简直……是不把人命当回事了。以杜聿明刚做完手术的身体,长途顛簸返回瀋阳,那边医疗条件、休养环境远不如北平,加上巨大的军事和政治压力……就算这次能撑过去,恐怕用不了多久,身体就得彻底垮掉,又得被送回来,或者…… 李树琼感到一阵寒意,不是为杜聿明个人,而是为这种赤裸裸的、视人命如草芥、只为权谋和局势服务的冷酷逻辑。这让他更加看清了自己所潜伏的这个政权核心的某些本质。 这个消息很重要,印证並补充了他之前的判断。杜聿明秘密来平手术,再加上委员长的紧急命令,更说明杜的身体状况已经到了不动大手术不行的地步。 他需要儘快將这个新情况,连同杜聿明被迫提前出院的消息,一併传递给冯伯泉。虽然组织可能会通过其他渠道获知,但他作为近距离观察者提供的细节,依然有价值。 只是……希望冯伯泉派来协和医院“侧面了解”的同志,动作够快,能在杜聿明离开前捕捉到一些信息,但现在看来,难度更大了。 -- 两人回到三楼病房时,里面的气氛与走廊上的肃杀截然不同,甚至有一丝难得的、脆弱的寧静。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白清莲已经醒了,正半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吃著李树琼带来的、家里精心准备的饭菜。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一些,动作虽然缓慢,但看得出在努力进食补充体力。看到李树琼和杨汉庭进来,她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很快垂了下去,继续专注地吃著碗里的粥,仿佛那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 而更让李树琼有些意外的是白清莉。 她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著的不是文件,不是报纸,而是李树琼今天刚从和平书店买来的那本《四世同堂》第四部。 窗边檯灯暖黄的光晕洒在她身上,她微微低著头,全神贯注地看著书页,手指偶尔轻轻翻过一页。午后的阳光早已褪去,夜色初临,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白清莲细微的咀嚼声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此刻的白清莉,身上那股保密局情报处副处长特有的精明、锐利和隱隱的压迫感似乎消失不见了。 她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著,眼神沉浸在文字里,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这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终日与阴谋、背叛、生死打交道的特务,倒更像一个……很多年前可能曾经有过的、喜爱文学的普通女学生,一个“文艺女青年”。 李树琼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战爭,时局,身份,责任……改变了太多人,將无数原本可能走向不同人生道路的灵魂,裹挟进了截然相反的激流,扭曲成自己或许都陌生的模样。白清莉此刻这片刻的沉静与投入,像是从她坚硬外壳缝隙中泄露出来的一点微光,短暂,却真实。 他没有打扰她们,和杨汉庭走到病房里侧靠墙的沙发边坐下,也儘量不发出声响。时间在病房內这份奇异的寧静中缓缓流淌。 -- 这份寧静並没有持续太久。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其中夹杂著先前那几个杜聿明警卫低沉、严肃的盘问声: “站住!什么人?” “请问找谁?这里不能隨意靠近。” 以及一个李树琼和杨汉庭都颇为熟悉的、带著些官腔和急切的声音在解释: “我是北平警备司令部的欧阳中!听说杜长官在此休养,特来拜望!劳烦通报一声!” 是欧阳司令来了!而且,听他的话,他竟然才知道杜聿明在这里!这倒也不奇怪,杜聿明来平手术本就是高度机密,欧阳司令这个级別的,不知道也正常。 紧接著,是警卫更加严厉的拒绝和阻拦声,以及欧阳司令似乎有些尷尬和为难的回应。 可以想像,他此刻一定陷入了两难——是先按原计划探望李树琼的妻子(主要目的),还是抓住这个意外得知的机会,先去拜见一下位高权重的杜聿明(哪怕只是露个脸)?直接闯过去肯定不行,但让警卫通报,被拒绝的可能性也很大…… 就在走廊里的气氛有些僵持的时候,杜聿明病房的门似乎又开了一下,杜夫人那温和但坚定的声音隱约传来,大概是在婉拒探望,表示杜聿明需要静养,不便见客。 果然,片刻之后,走廊里的爭执声平息下来,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著白清莲病房的方向来了。 病房內,李树琼、杨汉庭、甚至看书的白清莉都抬起了头,互相对视了一眼。白清莲也停下了勺子,有些茫然地看向门口。 他们都知道欧阳司令就在门外,但谁都没有主动起身去开门迎接。李树琼是“受害者”家属,又有父亲撑腰,自然可以矜持些。杨汉庭是陪客,更不会越俎代庖。白清莉身份微妙,也不便出头。 脚步声在病房门口停下。 短暂的、令人有些窒息的寂静。 然后,“咚咚咚”,不轻不重、带著明显克制和礼貌意味的敲门声,终於响了起来。 李树琼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便服西装的衣襟,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平静而略带疏离的表情。 杨汉庭也跟著站了起来,脸上掛起了惯常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社交笑容。白清莉合上了手中的书,將它轻轻放在一旁。 李树琼走过去,伸手,拧开了门把手。 门开了。 门外,站著身穿笔挺军装、肩章上一颗將星闪亮、脸上堆著复杂笑容(混合著歉意、尷尬和一丝未能掩饰的懊恼)的警备司令欧阳中少將,以及他身后同样戎装笔挺的马副官以及令李树琼有些意外的参谋处长於岩...... 第058章 意外的陪同者 病房门打开,欧阳司令那张堆著复杂笑容的脸出现在门口。但让李树琼目光微凝的是,跟在欧阳司令侧后方半步的,並非只有他的副官,还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於岩! 参谋处长於岩,脸上同样掛著那种惯常的、略显圆滑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站在欧阳司令身后,看到李树琼开门,还衝他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眼神里似乎有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怎么会来?李树琼心头瞬间转过几个念头。老冯安排的人,就是於岩?还是仅仅因为於岩在警备司令部里跟自己表面关係“不错”,被欧阳司令临时拉来做个陪同,缓和气氛,甚至……当个潜在的“说客”? 此刻没有时间细想,李树琼將疑惑迅速压回心底,脸上换上了面对上级时应有的、带著一丝距离感的客气:“欧阳司令,马副官、於处长,请进。” 欧阳司令大步走了进来,先是目光飞快地扫过病房內的眾人——病床上的白清莲,床边椅子上的白清莉,站在一旁的杨汉庭。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诚挚”和“歉疚”,连连说道:“哎呀,弟妹受苦了!李处长,汉庭兄,杨夫人,打扰了打扰了!” 他径直走向病床,甚至在离床边还有两步远时,就微微弯下了腰,放低了姿態,对著还有些茫然和紧张的白清莲说道:“白老师(他知道白清莲是中学教师),这次的事情,是我欧阳中治下不严,御下无方!让您受了天大的委屈,还受了伤!我代表警备司令部,向您郑重道歉!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啊!” 他连用了两个“对不住”,语气沉痛,甚至不顾自己其实是长辈,而直接称呼白清莲为“弟妹”,显然是极力在拉近关係,淡化上下级的隔阂,试图博取同情和谅解。 白清莲哪里经歷过这种阵仗,被一位堂堂的警备司令、將军如此低声下气地道歉,嚇得更加不知所措,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慌乱地看向李树琼。 欧阳司令不等她回应,立刻又转向李树琼和在场的杨汉庭夫妇,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斩钉截铁的决心:“树琼兄,弟妹,你们放心!对於这次胆大包天、目无法纪的肇事者,我已经做出了最严厉的处理!” 他挺直腰板,脸上露出“大义凛然”的表情:“行动队队长方刚,失职瀆职,滥用职权,惊嚇无辜民眾,造成恶劣影响,现已撤职查办!连同当天晚上的几个主要责任人,一共七个人!” 他伸出巴掌,强调著数字,“我已经亲自下令,全部发配到西山煤矿,下井挖煤!让他们好好尝尝什么叫苦头,什么叫悔不该当初!” 这个处分,听起来確实很重了。西山煤矿条件艰苦,下井挖煤更是苦役中的苦役,对於方刚这些平日里在北平城里作威作福惯了的特务来说,无异於从天堂跌入地狱。 没出人命,直接枪毙確实不可能,即便是李斌中將施压,欧阳司令也不敢(或者说不能)越过某些底线。但“发配挖煤”,已经是极重的行政处罚,足够震慑司令部里其他人,也给李家白家一个“严厉惩处”的交代。 -- 在欧阳司令这番声情並茂、既表歉意又显“铁腕”的表演过程中,李树琼的注意力却有一大半,落在了静静站在欧阳司令侧后方、如同背景板一样的於岩身上。 於岩脸上始终维持著那种得体的、附和式的微笑,偶尔在欧阳司令说到关键处时,微微頷首表示赞同。但他的眼神,却不像平时在司令部里那样灵活游移,反而显得有些……过於平静,甚至有些刻意的放空。更让李树琼在意的是,於岩的目光,似乎也有意无意地,几次扫过自己。 那不是简单的同僚间的眼神交流,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带著审视和某种难以言喻意味的注视。尤其是在欧阳司令提到“西山煤矿”时,於岩的眼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看向李树琼的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於询问或確认的神色,隨即又恢復平静。 李树琼的心微微收紧。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於岩,知道的远比自己认为他应该知道的要多。他出现在这里,也绝非偶然陪同那么简单。 但李树琼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问。他只能继续扮演著那个因为妻子受辱而愤怒、又因为父亲介入而不得不保持克制、等待处理的“李处长”角色。他甚至必须装作完全没有察觉到於岩的异常,將所有的疑惑和警惕深深埋藏。 他甚至决定了,明天即使去见冯伯泉,也绝不能主动提及在医院见到於岩陪同欧阳司令这件事。这是纪律,也是保护。如果於岩真是自己人,自己的任何打探都可能害了他。如果於岩不是……那更不能打草惊蛇。 -- 欧阳司令表演完“雷霆手段”,又將话题转回白清莲身上,语气恢復了和蔼可亲,甚至带著几分长辈的关怀,询问她的伤势、饮食、休息情况,叮嘱一定要好好养病。 最后,他才看向李树琼,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树琼啊,这次让你和弟妹受委屈了。你心里有气,我完全理解。你父亲那里……唉,我也很惭愧。这样,你最近就安心在这里照顾弟妹,不要著急回司令部上班。你的职务,还有情报处长的位置,我一直给你留著!什么时候弟妹痊癒了,你心情也平復了,隨时欢迎回来!” 这话听起来是关怀备至,给了李树琼长假,还保留了职位。 但李树琼心里清楚,这更多是一种表面的安抚和敷衍。 欧阳司令恐怕比谁都明白,李树琼不可能再回去了。 发生了这种事,李斌將军震怒,李树琼本人又亲手揍了方刚(流言版本),司令部上下会怎么看他? 那些被发配去挖煤的行动队员的同僚、朋友,又会怎么想? 物伤其类,李树琼如果再回去,无异於置身於一个充满隱形敌意和疏离的环境,工作根本无法开展。 欧阳司令今天来这一趟,真正的目的,或许就是当面做出这些“该做”的姿態:道歉、惩处、关怀。 潜台词是:该做的我都做了,人我也重罚了,面子我也给足了,希望你李树琼,尤其是你背后的李斌將军,能就此揭过,不要把火烧到我欧阳中本人头上。这件事,归根结底是下面人胡来,跟我这个司令可没多大直接关係。 李树琼看破不说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著余怒未消和勉强接受安排的复杂表情,点了点头:“谢谢司令关心。清莲这里,我会照顾好。司令部那边……暂时我也没什么心情。” -- 在病房里待了大约半个多小时,该说的话说了,该表的態表了,气氛始终维持著一种表面客气实则疏离的微妙平衡。期间,李树琼不止一次注意到,於岩显得有些……不自在。 他虽然没有大的动作,但站姿似乎没有平时在司令部里那么放鬆,眼神也不像往常那样喜欢四处打量,反而有些刻意地避免与病房內其他人(尤其是白清莉)有过多眼神接触。 最明显的一次,是当走廊外隱约传来一点动静(可能是护士走动或其他病房开关门)时,於岩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地朝门口方向瞥了一眼,虽然立刻收了回来,但那瞬间的警觉和关注,没有逃过一直用余光留意他的李树琼。 李树琼几乎可以肯定,於岩就是冯伯泉派来“侧面了解”杜聿明情况的人!他跟著欧阳司令来医院,是个绝佳的掩护。他刚才的异样,很可能是在寻找机会,或者是在评估环境,试图执行某种观察任务。 但现在这个场合,眾目睽睽,欧阳司令在场,杨汉庭夫妇在侧,杜聿明病房外警卫森严……於岩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实质性的动作。 而李树琼自己,也绝不能在此时、此地,用任何方式向於岩传递“杜聿明明天就要被强制送回东北”这个重要情报。那太危险了。 他只能按捺住心中的急切,等待明天见到冯伯泉再说。 终於,欧阳司令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起身提出告辞。他再次向白清莲表达了慰问,又对李树琼和杨汉庭说了几句客套话。 李树琼和杨汉庭自然要送一送。 “留步,留步!弟妹需要人照顾,你们忙你们的!”欧阳司令连连摆手。 “应该的,司令。”李树琼和杨汉庭还是坚持送到了病房楼下。 一行人走出病房,来到走廊上。几乎是立刻,他们就感受到了与病房內截然不同的、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杜聿明病房门口那四个便衣警卫,如同四尊石雕,目光锐利如鹰隼,齐刷刷地锁定在他们这几个人身上。他们的手看似自然下垂,但李树琼和於岩都敏锐地注意到,其中两人的手指,已经无声地搭在了腰间衣服下明显的硬物凸起上——那是手枪!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警卫们虽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但那无声的威慑和毫不掩饰的审视,让人脊背发凉。 李树琼心中凛然。他毫不怀疑,自己、欧阳司令、於岩、杨汉庭,每一个出现在这条走廊上、靠近过这间病房的人,恐怕早已经被这些警卫(或者他们背后的人)牢牢记住,甚至可能已经形成了某种报告。在这位身处漩涡中心的杜长官离开之前,这座小楼里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都会被严密监控。 於岩的脚步似乎也微微顿了一下,他低著头,避开了警卫们直视的目光,但身体却不易察觉地稍稍靠向了欧阳司令一侧,仿佛在寻求一点心理上的屏障。 欧阳司令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压力,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加快了些脚步,径直朝著楼梯口走去,似乎也想儘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一直送到楼下,目送欧阳司令的车队离开,李树琼和杨汉庭才转身返回。 走在楼梯上,两人都没说话。李树琼的脑海里,却反覆回放著刚才走廊上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以及於岩那看似平静却暗藏波澜的眼神。 他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水面下加速涌动。而他自己,也被越来越深地捲入其中。 第059章 上海来电 欧阳司令一行人离开后,病房里重新恢復了安静,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微妙。 白清莲吃了药,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白清莉重新拿起那本《四世同堂》,却似乎有些看不进去了,目光偶尔飘向窗外,或者若有所思地看向门口方向。 杨汉庭也没走,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李树琼聊著天,话题无非是北平的局势、李斌將军可能的动向,以及一些无关痛痒的閒篇。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警备司令部、方刚、以及更深层次的话题。 就在这略显沉闷的等待中,一阵突兀的、尖锐的电话铃声,突然在病房里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李树琼一愣,循声望去。只见在病床另一侧的床头柜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一根崭新的电话线沿著墙根和踢脚线,一直延伸到门外。 李树琼这才恍然想起,刚才进进出出,竟然没注意到病房里什么时候通了电话! 在这个年代,医院病房里安装电话可是极其罕见的事情,尤其是在病房区,为了保持安静和秩序,通常是不允许的。就算是在协和医院这种高档地方,恐怕也只有杜聿明將军那种级別的人物,才能有这种特殊待遇。 而他们这间病房……李树琼立刻明白了,这肯定是杨汉庭的手笔。 这位保密局北平站的副站长,利用他的职权和人脉,悄无声息地就弄来了一部电话,拉好了线。这既是为了方便联繫(毕竟白清莉也在这里),恐怕也是一种无声的彰显——彰显杨家在北平的能量,以及他们对李树琼(或者说李家)这件事的“上心”。 “有钱有权,就是不一样。”李树琼心里暗道,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略带诧异地看了杨汉庭一眼。 杨汉庭似乎也有些意外电话这么快就响了,他挑了挑眉,示意离电话更近的白清莉去接。 白清莉放下书,起身拿起听筒:“餵?哪位?” 她听了一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却迅速瞟向了李树琼,然后对著话筒说:“请稍等。”她捂住话筒,转向李树琼,声音不高不低:“树琼,上海保密站打来的,找你的。说是李队长。” 李树琼心头猛地一跳!上海!李德彪!终於回电话了!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坐在沙发上的杨汉庭,也像被针刺了一样,瞬间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慵懒和漫不经心一扫而空,眼睛紧紧盯住了那部电话机,耳朵也明显竖了起来。显然,对於上海那个叫周志坤的人,以及他可能携带的秘密和黄金,杨汉庭的兴趣一点不比李树琼小。 -- 李树琼定了定神,走过去从白清莉手中接过听筒:“喂,我是李树琼。”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李德彪那带著明显南方口音、此刻又添了几分討好和急切的声音:“哎呀!李处长!总算是联繫上您了!抱歉抱歉!实在是抱歉!今天白天一直在外面跑,下午六点多才回到站里,一听说您上午就来过电话,我立刻就给您府上回过去了!是老夫人接的,告诉我您在医院陪著夫人,又给了我这个號码……” 李德彪先是一通解释和问候,语气里满是歉意和对白清莲病情的关切(显然是刚刚得知),把场面话做足了。 李树琼耐著性子听著,等他的客套话告一段落,才平静地问道:“李队长客气了。上海那边……情况怎么样了?”他刻意没有直接提周志坤的名字。 电话那头,李德彪的声音立刻压低了,带著一种既想表功又想撇清关係的复杂意味:“李处长,不瞒您说,人……我们確实摸到一点边了。这傢伙,真他娘的是个老狐狸!反侦察能力太强!我们的人跟了他两天,有好几次差点就跟丟了。他现在躲在闸北那边的棚户区里,那地方鱼龙混杂,地形复杂,我们的人进去,就像水滴进了大海,一不留神还可能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李处长,按说,既然发现了踪跡,我们直接动手抓人,或者……『处理』掉,也不是不行。但兄弟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太妥当。” 李树琼握著听筒,眼神冷了下来,他知道李德彪要说什么了。 果然,李德彪继续道:“这位『周先生』,毕竟是跟您府上、跟白家有过渊源的人。他手里到底攥著些什么,我们外人也不清楚。万一……我是说万一,动起手来,过程中他胡乱喊出些什么,或者我们的人不小心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那岂不是给李处长您、给李將军和白家添堵吗?这种敏感的事儿,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处理得越乾净越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李树琼和一旁凝神细听的杨汉庭都听明白了。李德彪这是生怕惹上真正的麻烦。 他怕周志坤死在自己手里,或者活著被自己抓住,会因此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秘密”,从而被李家、白家猜忌,甚至灭口。 他更怕万一处理过程中,周志坤狗急跳墙,抖搂出什么惊天秘密,那他这个经手人就彻底坐蜡了。 所以,他要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回给北平,最好是李树琼亲自派人来接手,或者至少给出明確的、不留后患的指令。 -- 就在一旁的杨汉庭显然也听出了李德彪的弦外之音,眉头紧皱,似乎想说什么,身体微微前倾,手也抬了起来,看样子是想接过电话。 但就在这一瞬间,李树琼做出了决定。他几乎是抢在杨汉庭开口之前,对著话筒,用清晰而果断的语气说道: “李队长,你的顾虑,我明白了。这件事,確实不宜让你们那边过多插手。” 他语速加快,不给李德彪更多推脱或討价还价的机会:“这样,我亲自过去一趟。我坐今天晚上……两点左右那班去上海的火车,大概29个小时后到。到了上海,具体怎么处理,我们见面再细说。在我到之前,你的人只要负责盯死他,別让他再跑了就行,不要有任何其他动作。能做到吗?” 电话那头的李德彪显然没料到李树琼会决定亲自来上海,愣了一下,但隨即语气里充满了如释重负和巴结:“您亲自来?那……那太好了!有您坐镇指挥,那就万无一失了!您放心!盯梢的事儿包在我身上!保证他插翅难飞!您几点的车?到站时间?我亲自带人去接您!” 敲定了大概时间和盯梢要求,李树琼便掛断了电话。 放下听筒,病房里一片寂静。白清莉靠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杨汉庭则是一脸焦急和不解。 “树琼!你……你怎么能自己去?”杨汉庭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上海现在什么情况?那周志坤就是个亡命徒!李德彪那帮人靠得住吗?你亲自去,太危险了!本来这事儿……我去最合適!可是……” 他懊恼地看了一眼白清莉,“清莉这边已经请了假,照顾清莲。我要是再突然请假离开北平,站里肯定起疑,马站长还有毛局长那边也不好交代。我……我走不开啊!” 李树琼看著杨汉庭,知道他说的是实情。杨汉庭作为保密局北平站的副站长,在这个敏感时期突然离平去上海,没有过硬的理由,確实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甚至可能破坏他们夫妻在医院“照顾妹妹”的掩护。 “我知道你去不了。”李树琼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所以我去。这件事,必须儘快解决,夜长梦多。” 他看向杨汉庭,提出了要求:“不过,我一个人去也不方便。杨兄,你在北平人面熟,路子广。给我找三四个靠得住、手脚乾净、嘴巴严实的好手,跟我一起过去。不用你们保密局的人,最好是社会上信得过的,或者……你手下有那种不在明面上、但绝对可靠的行动人员也行。钱不是问题。” 杨汉庭眉头紧锁,显然在快速思考。他知道李树琼心意已决,再劝也无用。而且,李树琼亲自去上海处理“家事”,从逻辑上也说得通,毕竟涉及白家(他妻子)的旧怨。派几个得力人手跟著,既能帮忙,也算是一种监控和……保障? “人……我可以想办法。”杨汉庭最终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地看著李树琼,“但我得知道,你到了上海,到底打算怎么做?还有……那笔钱……”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李树琼迎著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到了见机行事。首要目標是『处理乾净』,不留后患。至於其他的……见了李德彪,看看情况再说。”他没有明確承诺什么,但也留下了余地。 杨汉庭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好,我这就去安排。晚上一点前,我带人去车站跟你匯合。” 两人达成共识,甚至顾不上再跟病房里的白清莲(睡著)和白清莉详细解释,只是匆匆交代了一句“有急事去办”,便一前一后,快步离开了病房。 --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寂静,只有白清莲平稳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白清莉慢慢走到窗前,看著楼下李树琼和杨汉庭匆匆走出小楼,钻进各自的车里,迅速驶离医院。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冰冷一片,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充满讥誚的弧度。 在她看来,刚才那一幕再明显不过了。 一个从上海打来的、关於“周志坤”的电话,就让李树琼瞬间像变了个人。他甚至不顾受伤躺在病床上的妻子,不顾可能的危险,直接就决定连夜奔赴上海!走得那么急,那么决绝,连多看白清莲一眼、多解释一句都没有! 是为了那个叫周志坤的人吗?不,恐怕不是。是为了周志坤可能掌握的秘密吗?或许。但更深层的原因呢? 白清莉想起了家宴上李树琼对白清萍那份隱晦的关切,想起了这对“前未婚夫妻”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去。 现在,一个可能威胁到白清萍“秘密”或者“安全”的人在上海出现,李树琼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要亲自赶过去“处理”……这其中的意味,还需要明说吗? “看来,他对清莲,已经不是简单的冷淡了……”白清莉心中冷笑,“是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为了白清萍,连上海的龙潭虎穴都敢闯。而清莲呢?躺在这里,像个多余的摆设。” 她转过头,看著病床上熟睡中依旧眉头微蹙、显得脆弱无助的堂妹白清莲,心中第一次,对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看似拥有一切(家世、美貌、嫁入高门)的嫡房堂妹,生出了一丝真正的、复杂的同情。 那是一种混合著物伤其类(同为白家女儿,同样身不由己)、对命运不公的淡淡悲哀,以及一丝身为女性对另一名女性不幸婚姻的怜悯。 第060章 致命的失误 凌晨两点三十三分,伴隨著一声悠长而沉重的汽笛,火车缓缓驶出了北平前门东车站。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而有力的“哐当、哐当”声,將站台上昏黄的灯光和送行的人影迅速拋在身后,驶入了深秋北方无边无际的黑暗。 软臥包厢內,李树琼靠在铺位上,身上还穿著那件深灰色西服,只是解开了领口。 他对面的下铺,坐著一个身材精悍、面容沉肃、约莫四十岁上下的汉子。 这人就是白家派来的人,白云瑞老爷子的心腹,白府保鏢总管兼头號打手——郑二东。 带上郑二东,是李树琼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这次上海之行,动用武力不可避免,杨汉庭找来的人手固然可用,但终究是“外人”。 而郑二东不同,他代表著白家的意志和利益,带上他,既是对白家老爷子白云瑞的交代(这件事毕竟牵扯到白清萍的秘密,瞒不过白家),也是一种制衡和保险。 郑二东的身手和经验,在关键时刻或许比那几个“死士”更可靠。 至於那四个杨汉庭找来的“好手”,李树琼在开车前已经做了详细交代。他將四人叫到僻静处,面色冷峻: “到了上海,我们分开行动。不要一起出站,不要住同一个地方,更不要主动与上海保密站的人接触,尤其是那个李德彪。你们先潜伏下来,等我的指令。” 他从隨身携带的皮箱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元。他数出四摞,每摞五十块,分別推到四人面前。 “这是你们这几天的活动经费。吃住、打探消息、必要的开销,都从这里出。手脚乾净点,別惹事。” 四人眼睛一亮,迅速收起银元,態度更加恭敬。 李树琼继续道,声音压低,却带著金石之音:“找到周志坤確切藏身地点的,额外赏五百大洋。亲手干掉他,把人头或者確凿证据带给我的,赏一千大洋。事成之后,每人还有三百大洋的辛苦费。听明白了吗?” 重赏之下,四人呼吸都急促了些,纷纷点头:“明白!李处长放心!” “去吧,各自找车厢安顿。记住,我们是陌生人。” 安排好这一切,又確认了抵达上海后的初步接应方式和联繫暗號......四人领命,迅速分散,消失在拥挤嘈杂的硬座和硬臥车厢人流中。 此时,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四点。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疾驰,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偶尔掠过几点孤零零的灯火,如同黑暗中飘摇的鬼火。 连续多日的精神紧绷和体力透支,加上火车有节奏的摇晃,困意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 李树琼感到眼皮越来越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脱下外套,准备在抵达天津站前,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 -- 就在他刚刚合上眼睛,意识即將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毫无徵兆地劈进了他的脑海! 杜聿明! 杜將军明天——不,是今天!今天就要被强制送回瀋阳! 而他,竟然把向组织匯报这个极其重要情报的事情,完全忘记了! 李树琼猛地从铺位上弹坐起来,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浸湿了贴身的衬衫。 他原本计划好,今天上午再去一次和平书店,无论如何也要见到冯伯泉(老冯),將杜聿明被迫提前出院、紧急返回东北的消息传递出去。 这是关乎东北战局可能发生重大变化的关键情报,其战略价值不言而喻! 可是……可是他现在在哪儿? 在凌晨四点、飞驰南下的火车上!已经离开了北平!离协和医院、离和平书店、离冯伯泉,越来越远! 最快,他也要一个星期后才能返回北平。 而一个星期后,黄花菜都凉了!杜聿明早就回到瀋阳了,甚至可能已经重新投入战局,或者……病情恶化。他传递的“情报”將失去时效性,变得毫无价值! 巨大的懊悔和自责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他怎么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怎么会在关键时刻,遗漏了如此重要的环节? 是因为上海的事情来得太突然?是因为对路显明和周志坤的担忧压过了其他?还是因为……白清萍? 一个更让他心惊的念头浮现:於岩! 於岩是组织的人吗?他昨晚出现在医院,很可能就是冯伯泉派去观察杜聿明情况的! 但他能知道杜聿明今天就要走吗?他只在走廊上看到了增加的警卫,甚至连杜聿明的面都没见到,更別提知道委员长强制命令他返回东北的內情了!於岩获取的情报是片面的,不完整的! 如果於岩无法將完整、准確的信息传递出去,而自己又失联南下……那么组织关於杜聿明此次北平之行的判断,就可能出现重大偏差!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火车不可能掉头。 下一站是天津,但即使在天津下车,再返回北平,也至少需要大半天时间,而且无故下车会引起郑二东和杨汉庭手下的怀疑。 下车后通过长途电话联繫?太不安全,线路可能被监听,而且他根本不知道如何通过电话安全地联繫上冯伯泉! 一时间,李树琼感到前所未有的左右为难,甚至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他像是被困在了一辆无法停止、也无法改变方向的列车上,只能眼睁睁看著重要的机会从指缝中溜走,却无能为力。 -- 焦虑和自责啃噬著他的神经。他忽然想起了临上火车前,在站台上与杨汉庭最后告別时的情景。 杨汉庭將那四个“死士”交到他手上,简单交代了几句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著那种惯有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但在那笑容深处,李树琼分明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近乎瞭然和……嘲弄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果然如此。一涉及到白清萍的事情,你就完全乱了方寸,连最基本的步骤和脑子都没了。” 当时李树琼一心想著上海的行动部署,没有细想。 现在回想起来,那眼神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的自尊和职业素养上。 杨汉庭是不是早就料到自己会方寸大乱? 是不是早就看出自己对白清萍那份无法割捨的牵掛,已经影响到了判断和行动? 甚至……他是不是故意促成自己这次匆忙的上海之行,好让自己在慌乱中出错,或者……落入某种圈套? 不,不至於。李树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杨汉庭或许看出了些端倪,但更大的可能,是他基於对旧情人关係的庸俗揣测,在看自己的笑话。 但无论如何,自己这次的表现,確实落入了下乘。 因为担心路显明,因为急於解决周志坤这个隱患(这隱患確实严重),因为心底那份对白清萍无法言说的责任和愧疚…… 他竟然在千头万绪中,遗漏了另一条同样重要、甚至可能更重要的情报线! 这不是一个成熟潜伏者该犯的错误。 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自我怀疑,如同车厢外冰冷的夜雾,悄然渗透进来。 他靠在冰凉的厢壁上,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黑暗景色,第一次对自己能否同时处理好如此复杂纷乱的多重任务、能否在情感与理智的钢丝上保持平衡,產生了一丝动摇。 火车依旧轰鸣著向前,毫不留情地將他带离北平,带向危机四伏的上海。 而被他遗忘在身后的,不仅仅是那座古老的城市,还有一个潜伏者至关重要的职责,以及一次可能影响深远的情报传递机会。 软臥包厢的灯光昏暗,郑二东似乎已经睡著,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李树琼却睁大眼睛,毫无睡意。 他知道,上海之行才刚刚开始,而一个不该有的失误,或许已经为这次行动,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第061章 上海行1:初临 火车在晨雾瀰漫中,缓缓滑入上海北站。 李树琼透过软臥包厢的车窗望去,站台上已是人头攒动。挑夫、小贩、接站的人、穿著各色制服的军警宪特……各种口音的喧嚷声隔著玻璃都能隱约听见。空气潮湿而浑浊,混合著煤烟、汗水和一种南方城市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气息。这与北平秋日的乾燥肃杀截然不同。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灰色西装,扣好最上面的扣子,又拿起礼帽戴好。镜片后的眼睛迅速扫过站台上几个看似隨意站立、目光却不断扫视旅客的男人。不是李德彪的人,就是其他系统的眼线。上海,果然比北平更复杂,也更警惕。 郑二东早已收拾妥当,拎著两个不大的皮箱,沉默地站在包厢门口。这个白家的头號打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两人隨著人流下车。刚踏上站台,一个穿著藏青色中山装、身材敦实、脸上堆著热情笑容的中年男人就带著两个隨从快步迎了上来。 “李处长!一路辛苦!一路辛苦!”来人正是李德彪,保密局上海站行动队长。他老远就伸出手,笑容满面,但李树琼注意到,他的脚步在离自己还有两三步时就放缓了,伸出的手也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而非真正的亲近。“这位就是郑先生吧?久仰!”他又向郑二东点头致意。 “李队长,有劳了。”李树琼与他握了握手,感觉对方的手掌宽厚有力,但一触即分。 “车就在外面,地方也安排好了,绝对安静安全。”李德彪侧身引路,同时用眼神示意隨从接过郑二东手中的皮箱。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李树琼身后,似乎想確认还有没有其他人,但什么也没问。 出站的过程很顺利,李德彪显然打点过。他们坐进一辆黑色的別克轿车,李德彪坐在副驾驶,李树琼和郑二东坐在后排。 车子驶出车站,匯入上海早晨繁忙的街市。电车叮噹作响,黄包车穿梭不息,西装革履的洋行职员和衣衫襤褸的苦力摩肩接踵,高楼与棚户交错,繁华与破败共存。巨大的gg牌上画著香菸和雪花膏的美女,霓虹灯在晨光中黯然失色,却依然能想像夜晚的绚烂迷离。 “李处长是第一次来上海吧?”李德彪回过头,笑著介绍沿途风景,语气热络,但总给人一种隔著一层的感觉。 “小时候隨父亲来过一次,印象不深了。”李树琼淡淡回应,目光望向窗外,似乎在欣赏街景,实则记著路线和重要的標誌建筑。 车子没有开往繁华的市中心,而是拐进了原法租界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最后停在一栋外表不起眼、但门禁森严的公寓式旅馆前。门楣上掛著“平安旅社”的牌子,看起来乾净,但绝不算豪华。 “委屈李处长和郑先生暂时住这里。胜在清净,熟人少,进出方便。”李德彪解释道,亲自引他们上到三楼一个带套间的客房。房间陈设简单,但整洁,窗户对著內院,视野私密。 “李队长费心了。”李树琼脱下外套掛好,在沙发上坐下。郑二东则將皮箱放好,检查了一下房间各处,然后默默站到靠近门口的角落。 李德彪让隨从出去,关好门,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搓了搓手,在另一张沙发坐下。“李处长,您吩咐的事情,兄弟我一直没敢懈怠。您说的那位『周先生』,最后確实消失在闸北那边,靠近苏州河的一片棚户区里。那地方……” 他摇摇头,露出为难的神色,“不是人待的地儿,江北逃难来的、本地赤贫的、跑码头的、捞偏门的,什么人都有,像个大杂烩,又像迷宫。我们的人进去摸排了几次,跟了几条线,可那姓周的太滑溜,一有风吹草动就缩得没影儿。最近两天,连点气味都闻不到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和几张模糊的照片(可能是从旧档案或远距离偷拍的),推到李树琼面前的茶几上。“这是那片区域的大致分布,这几个红圈是他最后可能落脚的点,但都不確定。照片……您凑合看,这人警惕性高,很难拍到清楚的。” 李树琼拿起地图和照片仔细看著。地图画得很粗,棚户区部分只是用阴影表示,红圈范围不小。照片上的人影模糊,戴著帽子,难以辨认。李德彪提供的信息,有用,但有限,而且透著一种“不是我不尽力,是实在没办法”的推諉感。 “李队长辛苦了。”李树琼放下照片,抬头看向李德彪,“情况复杂,我能理解。这样,我带来几个人,都是家里用惯了的伙计,对北边的情况熟,或许能派上用场。就让他们按图索驥,进去精细摸排。还得麻烦李队长你的人,在外围帮忙盯著点,封锁主要出口,別让他再溜了。如何?” 李德彪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借这个动作思考了几秒,然后才放下杯子,脸上重新堆起笑:“李处长考虑得周到!您的人肯定更得力。外围布控的事,包在我身上!我回去就安排弟兄们,把那片地方看起来。” 他答应得爽快,但李树琼听出了那片刻犹豫背后可能的想法——不想让自己的人涉入太深,也乐得有人顶在前面去钻那脏乱危险的棚户区。 正事谈得差不多,李德彪话锋一转,像是閒聊般嘆了口气:“唉,说起来,这年头办事不容易啊。前两天听北平来的朋友说起,警备司令部那边……好像动静不小?有个姓方的队长,还有手下几个人,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发配到西山挖煤去了?嘖嘖,那可是苦差事啊……”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李树琼的脸,语气里带著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疏离。 李树琼心中明了,李德彪这是在递话:你们李家在北平如何收拾方刚,我已经知道了。我心有戚戚,所以你这趟上海之行,我可以提供方便,但绝不会再像之前电话里那样热切地想掺和。 黄金?秘密?都不如自己的小命和前程重要。他现在只想把自己摘乾净,完成“协助”的本分,然后安全送走这尊神。 “下面人不懂事,触了家父的逆鳞,咎由自取。”李树琼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让李队长见笑了。” “哪里哪里……”李德彪乾笑两声,不再深谈,起身告辞,“那李处长先休息,倒倒时差。有什么需要,隨时让旅馆柜檯打电话到站里找我。排查的事,您安排好了,通知我一声就行,我这边配合。” 送走李德彪,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鬆快了些。郑二东走过来,低声道:“姑爷,这个人,靠不住。” “我知道。”李树琼走到窗边,看著楼下李德彪的车离开,“他怕了。这样也好,少些掣肘。郑叔,你联繫一下我们的人,让他们来这里碰头,要分开来,別一起。” 郑二东点头,出门去办。 李树琼这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他拿起桌上李德彪留下的上海本地报纸,隨意翻看著。社会新闻、电影gg、商业信息……他的目光忽然被《中央日报》上海版一则不太显眼、但位於头版下方的短讯吸引: “杜聿明长官返沈坐镇,视察南满防务,训勉官兵戮力同心,巩固东北屏藩。” 发布时间是昨天。內容很官方,无非是“长官身体违和初愈,即不顾劳顿,返回岗位,指挥若定”之类的套话,配了一张模糊的、杜聿明穿著军装站在地图前的照片。 李树琼盯著这则短讯,足足看了半分钟,然后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杜聿明回东北了。消息已经公之於眾。虽然不知道组织是否通过其他渠道获得了更详细的內情(比如是被强制召回),但至少,自己因匆忙南下而遗忘匯报的“杜在协和”这个情报,其时效性已经过去,並未因自己的失误造成组织对东北局势的误判延迟。 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石头,稍稍鬆动了一些。但紧接著,对路显明和周志坤的担忧,又迅速填补了那点空隙。 约莫一小时后,郑二东带著四个人陆续来到了房间。他们穿著普通的短打或长衫,看起来就像上海街头最常见的职员或小生意人,但眼神都透著精干。 “姑爷,人到了。”郑二东介绍道,“这是阿贵、顺子、老刀、祥子。”他报的是四个极其普通、甚至有些市井气的名字。李树琼心里清楚,这必然是化名。 阿贵三十多岁,面相憨厚,像个小掌柜。顺子年轻些,眼神活络。老刀脸颊有一道浅疤,沉默寡言。祥子则身材高大,手掌骨节粗大。 李树琼没有追问他们的真名,只是点了点头,將李德彪提供的地图和照片摊开。“目標人物,周志坤,最后消失在这一片。”他手指点著地图上的阴影区,“闸北,棚户区,环境复杂。李德彪的人会在外围,但他们未必尽心。我们的任务是:找到他,盯死他。要悄无声息。” 他目光扫过四人:“阿贵、顺子,你们扮成收旧货或者跑单帮的,从东边两个路口渗进去。老刀、祥子,你们从西边,装成找活的苦力或者寻亲的。郑二东居中策应,保持联络。重点是眼睛和耳朵,多看多听,特別是关於『北方来的』、『戴眼镜的』、『独来独往』生人的消息,任何蛛丝马跡都不要放过。记住,我们是陌生人,彼此不认识。发现重要情况,按约定方式联繫郑二东,不要直接找我。” 他拿出准备好的银元,每人又发了二十块作为活动经费。“吃住自己解决,要融入环境。小心为上。” 四人领命,默默记下要求和联繫方式,然后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分批离开了旅馆。 房间里只剩下李树琼和郑二东。窗外,上海的天空依然阴鬱,远处传来海关大楼沉重的钟声。 “郑叔,你也准备一下,晚点也去附近转转,看看李德彪的人到底布控得怎么样。”李树琼揉了揉眉心,“另外,留意一下这几天上海滩有没有什么特別的动静.....” “明白。”郑二东应道,顿了顿,又说,“姑爷,您脸色不太好,先休息一下吧。到了上海,急也急不来。” 李树琼点了点头,走到里间,和衣躺在了床上。火车上的顛簸和紧张似乎还在骨子里残留著,但更沉重的是对未知局面的焦虑。周志坤藏在迷宫般的贫民窟,路显明下落不明,李德彪態度微妙,杨汉庭在北平遥控……而他,必须在这座陌生的、充满敌意和陷阱的城市里,找到那条最危险的线头,並且解开它。 闭上眼睛,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只是这次,是朝著更深的迷惘和危险驶去。 第062章 上海行2:痕跡 上海的天空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布,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雨要下不下的样子。 闸北的棚户区更是如此,狭窄的巷道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混杂著霉味、污水味和廉价煤烟味,黏腻地贴在人的皮肤上。 阿贵挑著一副破旧的担子,两头掛著些空麻袋和零碎破烂,慢悠悠地晃进了东边巷口。 他脸上掛著那种小生意人常见的、略带討好的笑容,眼神却像扫帚一样,仔细清扫著经过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张面孔。 几个缩在墙根晒太阳(其实没太阳)的老头,几个在污水沟边玩泥巴的孩子,几个行色匆匆、面有菜色的妇人。没什么异常。 顺子则灵活得多,他换了身半旧的蓝布短褂,像个小工,手里拎著个空饭盒,嘴里叼著半截烟,跟巷口一个卖烧饼的摊主搭上了话。 “老板,生意好啊。跟您打听个事儿,这附近,有没有房子出租?便宜点的,我跟几个兄弟刚来上海找活干。”顺子递过去一根烟。 摊主接过烟,別在耳朵上,斜眼打量他:“租房?这儿哪有正经房子租。都是自己搭的窝棚。空倒是有空的,前头老刘家那个烂棚子,他家儿子前两天跟人跑船去了,好像空著。不过……”摊主压低了声音,“最近这儿不太平,好像有生人进来打听事儿,你们小心点。” “打听事儿?打听啥?”顺子装作好奇。 “谁知道,神神秘秘的。好像找什么人……北边口音的。你们也是北边来的吧?別惹麻烦。”摊主摆摆手,不再多说,忙著招呼另一个顾客去了。 顺子记在心里,又晃悠著往里走。棚户区的地形比地图上画的还要复杂百倍,违章搭建的木板房、油毡棚层层叠叠,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路,只有人踩出来的、弯弯曲曲的泥泞小径。 他看见老刀在不远处一个稍微开阔点的水井边,正跟一个打水的妇人说著什么,祥子则蹲在一个修补盆罐的匠人旁边看热闹。 四人看似毫无关联,却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像梳子一样梳理著这片混乱的区域。 …… 李树琼在平安旅社的房间里,有些坐立不安。他面前摊开著那张简陋的地图和今天的报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郑二东已经出去,一方面接应阿贵他们可能传回的消息,另一方面观察李德彪所谓“外围布控”的实际情况。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尤其是当你知道猎物藏身於一片巨大的、黑暗的迷雾中,而你只能被动地等待零星的火光闪现。 他再次拿起那张刊登杜聿明消息的《中央日报》,目光落在“返沈坐镇”、“视察防务”、“训勉官兵”这些字眼上。 公开的报导总是粉饰太平,但他几乎能想像杜聿明苍白著脸、强打精神站在地图前的样子。委员长需要他回去,哪怕只是做个样子,稳定动盪的东北军心。 这至少说明,东北的局面,恐怕比南京宣传的还要糟糕。自己未能及时传递“杜被强制召回”的细节,固然遗憾,但杜已公开露面,组织的其他渠道或许已能做出更准確的判断。 这让他因遗忘而產生的愧疚感,稍微减轻了那么一丝丝。但隨之而来的,是对上海眼前局面的更深的焦虑——必须儘快解决。 …… 与此同时,在棚户区深处一个用破木板和油毡勉强搭成、低矮得几乎无法直起身的窝棚里,周志坤正蜷缩在一床散发著浓重汗臭和霉味的破棉絮里。他双眼布满血丝,脸颊凹陷,手里紧紧攥著一小块硬邦邦的、用油纸包了几层的黑列巴(一种粗糙麵包),小口小口地啃著,仿佛那是最后的珍饈。 几天前,他抱著最后一线希望,通过记忆中一个极其隱秘的渠道(那是他在中共情报系统时,偶然获悉的某个党通局外围联络点的备用信號),尝试与党通局在上海的人接触。 他不敢奢求庇护,只希望能把手里的部分情报——主要是他叛逃时带出的、关於华北几个重要城市地下组织残余人员名单和活动规律——作为交换,让对方帮他弄一张去香港的船票,或者至少提供一个安全的临时藏身点,让他有机会取出北平的金条。 信號发出去了,在约定的死信箱位置,他留下了加密的接头请求和一部分情报样本作为“诚意”。 然后就是煎熬的等待。 昨天下午,他终於按捺不住,冒险去查看回音。死信箱里空空如也。不,不是完全空,里面被人扔了半个发霉的馒头,像是对他,或者对他那份“情报”的无声嘲弄和唾弃。 没有回音,就是最明確的回音。党通局,或者说他试图接触的那个层面,根本不屑於理会他这条丧家之犬。他手里的东西,或许对某些人有价值,但在更高层面看来,可能已经过时,或者风险大於收益。他这个人本身,更是麻烦的源头。 那一刻,周志坤感到彻骨的寒冷,比这潮湿阴冷的窝棚更甚。他明白了,自己不仅被中共视为必除的叛徒,在国府这边,也同样是个不受欢迎、甚至急於摆脱的“麻烦”。所有人都希望他闭嘴,消失。 他回到藏身地,像受伤的野兽般舔舐著恐惧和绝望。外面棚户区的空气里,似乎瀰漫著一种无形的压力,陌生的面孔好像多了起来。他知道,搜捕的网正在收紧,无论是李家白家,还是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路显明,或者……其他什么势力。 不能再等了。他摸了摸贴身藏著的两根小金鱼(金条),这是他从北平带出来的、以备急用的。必须儘快联繫黑市船家,离开上海。至於北平剩下的那些……只能祈祷还有命回去取了。 …… 傍晚时分,郑二东回到了平安旅社,身上带著一股棚户区特有的浊气。 “姑爷。”他低声匯报,“李德彪的人確实在外围几个主要路口设了卡,看著像那么回事,但人数不多,精神也懈怠,抽菸聊天,不像是真要抓人的样子。更像是……做做样子,堵住路,不让里面的人轻易大规模往外跑而已。” 李树琼冷笑:“果然。他在等我们自己动手,或者等周志坤自己撞出来。”李德彪的算盘打得精,既不得罪李家,也不愿脏了自己的手。 “阿贵他们那边有消息吗?” 郑二东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凝重:“有,但不多,而且……有些奇怪。”他详细转述了顺子从烧饼摊主那里听来的“有生人打听北边口音者”的消息,以及阿贵在更深处一个窝棚聚集区,从一个眼神躲闪的流浪汉口中套出的信息:大概一周前,有个“脸很瘦很长、眼神凶得很、说话急吼吼”的北方男人,也在这附近转悠,打听一个“戴眼镜、看起来像教书先生”的周姓男人。但没过两天,那个凶脸男人就不见了。 “脸很瘦很长、眼神凶得很、说话急吼吼……”李树琼听到这个描述,心头猛地一震,几乎要控制不住表情。这描述,太像路显明了!老路果然追到了这里,而且已经接近了目標区域!但是,“不见了”是什么意思?是发现了新的线索转移了?还是……出了意外? 希望是前者。但李树琼知道,以路显明那种孤注一掷、不惜代价的风格,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如果老路真的在接近周志坤时暴露,或者被李德彪的人(甚至其他势力)察觉,那么他现在的处境,可能比周志坤更危险。但这些担忧和联想,他只能死死压在心底,绝不能让郑二东看出端倪。 “还有,”郑二东继续道,“祥子在靠近苏州河的一个破烂码头附近,跟一个老酒鬼混熟了。那老酒鬼吹牛,说前几天晚上看见有人鬼鬼祟祟在码头边跟船老大嘀嘀咕咕,好像要『跑路』,出的价钱还不低,用的是『黄货』(黄金)。不过后来好像没谈拢,或者出了什么岔子。” 黄货?跑路?李树琼眼神一凝。这极有可能就是周志坤!他在尝试从水路离开上海!那个码头,很可能就是他计划中的逃生通道之一。 几条线索渐渐清晰,却也交织成一张更危险的网。周志坤急於逃窜,可能在联繫黑市船家。还有另一拨不明身份(李树琼心知很可能是路显明)的人在搜寻。李德彪隔岸观火。而自己带来的人,刚刚开始触及边缘。 “那个码头的位置,祥子记清楚了吗?”李树琼问,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记了个大概,回来画了草图。”郑二东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画著河湾和几个棚屋的位置。 李树琼仔细看著草图,大脑飞速运转。周志坤如果真要走水路,那个码头是关键。但也不能排除是烟雾弹,或者他还有其他备选方案。而路显明的下落更是让他揪心不已,却无法明言追查。 “告诉阿贵他们,重点排查那个码头周边区域,特別是可能用於临时藏身、观察交易的废弃房屋或者船只。”李树琼沉声吩咐,略一停顿,又补充道,“另外……也留意一下有没有那个『凶脸北方男人』的新消息,或者任何关於其他陌生面孔在打听周志坤的传闻。搞清楚是几拨人。” “是。”郑二东领命,犹豫了一下,问道,“姑爷,如果……如果除了我们和李德彪,还有別的人也在找这个周志坤,那……” 李树琼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色更暗了,房间里没有开灯,他的脸半隱在阴影中。 “先找到周志坤。”他的声音有些乾涩,“找到他,很多问题,或许就有答案了。”他心底加了一句:也或许,能知道老路到底怎么样了。 郑二东不再多言,悄然退出去安排。 房间里重归寂静。李树琼走到窗前,望著华灯初上的上海滩。远处霓虹开始闪烁,勾勒出这座不夜城繁华喧囂的轮廓。而近处的闸北棚户区,却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阴影,吞噬著所有的希望和秘密。 他知道,蛛丝马跡已经浮现,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而每一步,都可能踩中未知的陷阱,牵动著他无法言说的另一重牵掛。 第063章 上海行3:暗流 夜雨终於落了下来,起初是淅淅沥沥,打在平安旅社窗户上,很快就变成了密集的雨幕,將窗外的霓虹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房间里只开著一盏檯灯,李树琼坐在灯下,面前摊著那张祥子手绘的、皱巴巴的码头草图,以及一份今天刚送来的《申报》。他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眉头紧锁。 郑二东带回来的最新消息,让本就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顺子花了点小钱,终於从一个在码头扛包的“小把头”嘴里撬出点乾货:確实有个“说话带北方腔、看起来挺著急”的男人,前天晚上私下找过跑苏北小货船的王老七,打听去南通或者更远的口岸的“快船”,而且明確表示“钱不是问题,要安全”。王老七当时没立刻答应,说要“看看风色”。那小把头还透露,王老七这人贪財但胆小,这种来歷不明又出手大方的客人,他未必敢接,很可能在观望,或者去找更有门路、也更敢要价的“大蛇头”了。 这进一步印证了周志坤急於从水路脱身的判断。但码头不止一个,蛇头也不止王老七。周志坤很可能同时在接触多个渠道,哪个能最快走通就走哪个。时间不等人。 “姑爷,李德彪那边……”郑二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那边不用指望。”李树琼冷冷道,用铅笔在码头草图的几个可能登陆点做了標记,“你白天看到的,他的人只是在『站岗』,不是『捕猎』。方刚的下场把他嚇破胆了。他现在对我们,是敬而远之,既不敢得罪,更不敢沾手。我们真要动手,他最多在外围敲敲边鼓,绝不会真往前凑。甚至……”他顿了顿,眼神锐利,“我们得防著他,別让他关键时刻坏事,或者摘了桃子。” 郑二东点头:“明白了。那我们的人……” “得调整一下。”李树琼指著草图,“阿贵和顺子继续在棚户区深挖,看能不能找到周志坤確切的藏身洞,或者摸清他最新的活动规律。老刀和祥子,重点转到这个码头区。” 他点著草图上的河湾,“祥子熟悉那里了,让他和老刀扮成找活的苦力或者捡破烂的,盯死王老七那条线,也留意其他可疑的船只和接头。你居中策应,同时……”他压低声音,“留神李德彪的人有没有异常动向,特別是如果我们这边有所发现,他们会不会有『抢跑』的跡象。” “是。”郑二东记下安排,又犹豫道,“那……另一拨打听周志坤的人(指路显明)?” 李树琼的心抽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变化:“一样留意。但优先级在周志坤之后。搞清楚是谁,想干什么就行。如果是……江湖恩怨或者別的麻烦,我们儘量避开。”他用了最中性的说法。 郑二东不再多问,转身去布置了。 房间里只剩下李树琼和窗外哗哗的雨声。他走到窗边,看著被雨水冲刷得一片迷濛的上海夜景。这座城市的繁华背后,是无数的暗流和交易。每个人都在算计,都在自保,都在为自己的利益挣扎。李德彪如此,周志坤如此,杨汉庭何尝不是?就连他自己,不也是如此吗?为了完成任务,为了保护同志,为了……內心深处那份无法割捨的责任和牵掛,他也在算计,也在冒险。 他想起临行前杨汉庭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白清莲病床上苍白的脸,想起父亲李斌冷硬的嘱咐,更想起路显明消失在北方雪夜中的背影……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这窗外的雨丝,细密而冰凉地缠绕上来。 他必须行动,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 闸北棚户区,那个低矮的窝棚里,周志坤缩在角落,耳朵竖得尖尖的,听著外面雨点砸在油毡上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被雨声模糊的人语和狗吠。每一丝异常的声音都让他心惊肉跳。 党通局的拒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最后一点藉助官方渠道逃生的幻想。黑市是他唯一的选择,但风险巨大。他接触过的那个王老七,眼神闪烁,显然靠不住。必须找更有能量的“大蛇头”。他知道闸北这边有几个地头蛇,专门做这种见不得光的“送人”生意,要价极高,但也更隱蔽。他摸了摸怀里那两根沉甸甸的小黄鱼,又摸了摸缝在裤脚里的几块美元。这是他全部的本钱。 不能再犹豫了。他决定天亮后,雨小一些,就冒险去找棚户区西头那个外號“水老鼠”的船霸。据说那人手眼通天,苏州河、黄浦江上的私船多少都给他点面子,但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头。去找他,无异於与虎谋皮,但周志坤已別无选择。 他蜷缩得更紧了些,牙齿因为寒冷和恐惧微微打颤。脑海里闪过白家大宅的庭院,闪过松江公共部档案室昏黄的灯光,闪过被自己绑来的、一路上沉默得可怕的白清萍……最后,定格在路显明那张严肃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脸上。那个人,应该也到上海了吧?他会在哪里?是不是已经像毒蛇一样,潜藏在附近的某个阴影里,等著给自己致命一击? 这种被多方追捕、孤立无援的绝望感,几乎要將他逼疯。 …… 就在李树琼调整部署、周志坤谋划鋌而走险的同时,李德彪正在上海站自己的办公室里,对著电话唉声嘆气。 电话那头是他一个在北平警备司令部有点门路的老乡,正跟他绘声绘色地描述方刚等人被欧阳司令亲自下令、像拖死狗一样押上卡车送往西山煤矿的情景。“……彪哥,你是不在现场啊!那场面……方刚平时多横的一个人,脸都白了,喊冤都没人理!那几个动手抓人的小崽子,哭爹喊娘,屁用没有!听说到了矿上,直接下最深的井,能不能活著出来都两说!” 李德彪听得后背发凉,连声附和:“是是是……这帮不长眼的,惹谁不好,惹到李中將头上,那不是找死吗?” 掛掉电话,李德彪点起一支烟,狠狠吸了几口,在烟雾繚绕中眯起了眼睛。他之前对李树琼客气,是看在李斌中將的面子和可能的油水上。但现在,听了方刚的下场,他心里那点侥倖和贪念彻底熄灭了。李家处理“麻烦”的手段如此酷烈,毫不留情。那个周志坤,身上牵扯著李家和白家的秘密,谁知道到底多大?自己要是掺和深了,万一不小心知道了点什么不该知道的……李德彪打了个寒颤,仿佛看到自己也被发配到某个暗无天日的矿洞里挖煤的景象。 “不行,绝对不行。”他喃喃自语,下定了决心。李树琼要查,要抓,隨他去。自己这边,面上的协助要给足,不能落人口实,但绝不再往前多走一步。不打听,不插手,更不惦记什么黄金秘密。最好李树琼能自己把人解决了,乾乾净净,大家都省心。如果李树琼失手,或者出了別的岔子……那也跟自己没关係,自己已经“尽力协助”了。 想通了这一点,李德彪感觉轻鬆了不少。他叫来副手,吩咐道:“告诉下面盯梢的兄弟,眼睛放亮点,但手脚都收著点。李处长那边有什么需要,照办,但別主动往前凑。特別是如果有什么动静……咱们的人,以警戒外围、防止骚乱为主,別往里冲。明白吗?” 副手心领神会:“队长放心,弟兄们都知道轻重。” 李德彪挥挥手让他下去,重新靠回椅背,看著窗外迷濛的雨夜,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这年头,保住性命和饭碗,比什么都强。至於李树琼能不能在上海滩这条浑水里摸到鱼,就看他的本事和造化了。 …… 几乎在李德彪做出自保决定的同时,平安旅社的房间门被敲响。郑二东去开门,门口站著一个旅馆的茶房,递进来一封电报。 “姑爷,北平来的电报。”郑二东將电报交给李树琼。 李树琼拆开,电文很短,用的是杨汉庭和他约定的商业暗语,翻译过来大意是:“货已备妥,沪上行情若何?盼速归结算。又及:北平滙丰老库之『货款』已清点存妥,待兄归共议。汉庭。” 这封电报比预想的包含了更多信息。前半句“货已备妥,沪上行情若何?盼速归结算”是惯常的催促,询问上海进展(抓周志坤)並暗示利益分配。而后半句新增的內容则非常微妙——“北平滙丰老库之『货款』已清点存妥,待兄归共议”。 李树琼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杨汉庭这是在告诉他,他们在北平已经查到了周志坤存在滙丰银行保险柜里的那批黄金(“货款”),而且“已清点存妥”——意味著他们可能已经通过某种方式確认了黄金的存在甚至数量,但“存妥”二字又表明他们没动,东西还在原处。“待兄归共议”,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这批黄金,他不打算主动交还给白家老爷子白云瑞,而是想等李树琼回去后,两人私下商量如何处理。是私分?还是用作別的勾当?话没说死,但那种想將黄金据为己有(或至少共同掌控)的意图,已经透过电文传递了过来。 李树琼看著这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飞快地转著念头。他对这批黄金本身並无贪念,白家也不缺这点钱。如果杨汉庭想要,给他便是,甚至全部给他都无所谓。这或许能更好地拴住杨汉庭,让这个精明又贪婪的保密局副站长,在未来可能的合作中更加“便利”。用白家的钱,买一个潜在盟友的“方便”,甚至可能换来一些情报或行动上的协助,在李树琼看来,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至於白老爷子那里……周志坤捲款叛逃,黄金追不回来是常態,追回来一部分是侥倖,全部“遗失”在混乱中也说得过去。何况,白云瑞此刻更关心的,恐怕是家族秘密和侄女(白清萍)的安全,黄金倒在其次。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快速擬了一份回电,同样用暗语:“沪上阴雨,货主行踪不定,正竭力寻访。归期难料,勿念。北平『货款』之事,兄既已清点,全凭兄意处置即可,弟无异议。树琼。” 回復简洁。前半句说明上海困难,归期不定。后半句则明確表態:北平的黄金(“货款”),你杨汉庭既然已经查清並看著,那就由你全权处理,我李树琼没意见。这既是一种放权,也是一种暗示——东西你可以拿,但上海的事,你得给我行方便(至少別添乱),以后可能还有合作。 他將电文交给郑二东:“找个可靠的邮局发出去,別经过旅馆柜檯。” 郑二东领命而去,他对电报內容的具体含义並不清楚,只当是寻常商业往来或家族事务沟通。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李树琼站在窗边,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浓。处理完杨汉庭的贪念,他的思绪重新聚焦到眼前的危局。码头草图上的標记,周志坤绝望的挣扎,李德彪的疏离观望,杨汉庭对黄金的覬覦和暗示的合作空间,还有路显明下落不明的阴影……所有这些,如同窗外交织的雨丝和光影,在他脑海中纠缠成一团。 他知道,风暴正在酝酿。而他的网,必须赶在风暴彻底降临前,悄然收紧。目標,就是那个隱藏在棚户区和码头阴影里的惊弓之鸟——周志坤。至於黄金、杨汉庭的算计,这些都是后话,甚至可以成为棋子。眼下,找到並解决周志坤,確认路显明的安危,才是打破这暗流交织局面的关键。 第064章 上海行4:射杀 雨下了一整天,入夜后非但没停,反而更密了些。苏州河畔那个废弃的小码头完全笼罩在湿冷的黑暗和淅沥雨声中,只有远处工厂偶尔透出的昏黄灯光,在水面上投下破碎摇曳的光影。几艘破旧的乌篷船像幽灵般拴在腐朽的木桩边,隨著浊浪轻轻晃动。 郑二东带著老刀和祥子,早已潜伏在码头东侧一堆坍塌的半截砖墙后面,身上披著油布,与周围的破败环境融为一体。三人屏息凝神,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码头区域的每一个角落。按照顺子最后传回的消息,周志坤极有可能在今晚与一个叫“水老鼠”的蛇头在此碰面,敲定偷渡细节。 时间在冰冷的雨滴声中缓慢流逝。约莫子夜时分,码头西侧通往棚户区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佝僂著的身影,打著一把破伞,脚步迟疑而警惕。是周志坤!他换了身更破旧的苦力打扮,几乎认不出来,但郑二东根据阿贵提供的体態特徵,还是瞬间確认了目標。 周志坤没有立刻走向任何一艘船,而是像受惊的老鼠,先在码头边缘几个废弃的货堆和破船壳后面躲躲藏藏地观察了许久。雨水顺著他破旧的帽檐往下滴落。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另一条小路上,晃晃悠悠走来一个披著蓑衣、矮壮敦实的身影,嘴里似乎还哼著小调。应该就是“水老鼠”。两人在码头中间一盏早已不亮的路灯杆下碰了头,低声交谈起来。距离太远,雨声干扰,听不清具体內容,但能看到周志坤似乎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很可能是金条),而“水老鼠”接过去掂量了一下。 郑二东向老刀和祥子做了个准备的手势,三人如同绷紧的弓弦,只等目標交易完毕、警惕稍懈的那一刻,或者李树琼下达指令,便扑出去控制局面。郑二东尤其留意著外围,李德彪的人理论上应该封锁了附近的道路,但此刻一片死寂,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就在周志坤似乎与“水老鼠”达成协议,两人准备分开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陡然撕裂雨夜的死寂! 枪声来自码头另一侧的阴影里,一个堆放烂木料的角落!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水老鼠”的额头!这个贪婪的蛇头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向后仰倒,砸进泥水里,手里的金条“噹啷”一声滚落。 周志坤魂飞魄散,猛地向旁边一扑,躲到了一个废弃的绞盘后面。 郑二东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一震!谁开的枪?不是他们的人!是李德彪的人动手了?还是……那另一拨打听周志坤的人? 开枪者从木料堆后站了起来,身材瘦高,动作迅捷,手里握著一把短枪,枪口还冒著淡淡的青烟。雨水打湿了他的头髮和单薄的衣衫,勾勒出他坚硬如岩石的轮廓和……那张熟悉的脸! 路显明! 郑二东瞳孔骤缩!他认出了这张脸!这不就是阿贵他们描述的、那个也在寻找周志坤的“凶脸北方男人”吗?他竟然在这里!而且直接动手杀了蛇头!他要杀周志坤!姑爷知道这个人吗?这是姑爷安排的“另一手”吗?一连串的疑问闪电般掠过郑二东脑海,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路显明根本没有在意潜藏在另一侧的郑二东等人(或许他发现了,但已无暇顾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定在绞盘后面瑟瑟发抖的周志坤身上。那双眼睛里燃烧著刻骨的仇恨和决绝,一步步向前逼近。 周志坤看到路显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知道,自己完了。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从绞盘后窜出,试图跳进旁边浑浊的苏州河。 “砰!砰!”又是两声几乎连在一起的枪响! 路显明再次开枪,一枪打中了周志坤的后背,另一枪击中了他的大腿。周志坤惨叫著扑倒在潮湿泥泞的码头上,鲜血迅速从身下洇开,与泥水混在一起。他挣扎著,还想往前爬。 路显明走到他面前,枪口垂下,对准了周志坤的后脑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那是復仇之火燃烧到极致后的灰烬。 就在这时,码头外围终於传来了喧譁声和凌乱的脚步声!几道手电筒的光柱胡乱地扫射过来,隱约能看到穿著雨衣的人影——是李德彪的人!他们终於被枪声惊动了,正朝这边跑来,但速度並不快,显然有所顾忌。 路显明自然也听到了动静。他看了一眼正在靠近的光柱和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奄奄一息的周志坤,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不知是嘲讽还是解脱。他缓缓抬起了持枪的手,枪口稳稳地对准周志坤的头颅。他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在完成锄奸使命的最后一刻,迎接隨之而来的、属於自己的结局。能在临死前亲手除掉这个叛徒,值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老路!手下留情!”一声急切的低吼从雨幕中传来! 只见李树琼不知何时竟已冒险靠近了码头中心区域,他快步从一堆杂物后衝出,几步就跨到了路显明和周志坤附近。郑二东看得心头一紧,想要阻拦已来不及。 李树琼挡在了路显明和周志坤之间(实际上是稍微偏向路显明一侧),面对著路显明,也面对著正畏畏缩缩靠近的李德彪手下,他深吸一口气,用清晰而略带“江湖气”的声音,对著路显明一拱手,大声说道: “这位好汉!你的恩情,北平白家记下了!钱……一分都不会少你的!这里交给兄弟我处理后续,你快走!” 他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確保那些正在靠近、却犹犹豫豫不敢上前的特务们能听到。“白家”、“恩情”、“钱”……这几个关键词拋出去,瞬间在那些特务脑中勾勒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这位凶悍的枪手,是北平白家(或李家)僱佣来清理门户的江湖杀手!现在正主儿(李树琼)来了,杀手该拿钱走人了! 路显明握著枪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李树琼。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路显明从李树琼急切而坚定的眼神里,读懂了一切!这不是巧合,李树琼是在救他!是在这绝境中,硬生生为他造出一个“杀手”的身份,要送他离开! 一线生机!路显明的心臟剧烈跳动起来。求生的本能,以及对未竟事业的牵掛,瞬间压过了与敌偕亡的决绝。他几乎是凭著多年来刀头舔血练就的本能,立刻做出了反应。 他缓缓地、似乎带著点“拿钱办事”的冷漠,將枪口从周志坤头上移开,手腕一翻,那支还剩下一颗子弹的手枪,被他利落地插回了腰间。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真是完成任务后收钱走人的架势。 “好。”他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对著李树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看也不看地上抽搐的周志坤和远处那些目瞪口呆的特务,迈开步子,朝著与李德彪手下相反的一个黑暗岔道,大步走去。他的背影在雨夜中挺直,带著一种孤狼般的警惕和迅捷,很快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与雨幕深处。 而这时,李德彪手下的七八个特务,终於磨磨蹭蹭地走到了近前。手电光晃动著,照见泥水里“水老鼠”的尸体,照见奄奄一息、血流不止的周志坤,也照见了站在那里的李树琼和郑二东等人。 领头的一个小头目,显然认得李树琼,脸上堆起尷尬又畏惧的笑容:“李……李处长!这……这是……” 李树琼脸色一沉,仿佛带著余怒未消:“白家的私事,清理门户!没看到吗?刚才那位,是家里请来办事的朋友。怎么,你们李队长没交代清楚?”他语气不善,直接把“白家私事”和“李队长交代”这两顶帽子扣了过去。 那小头目一听“白家私事”、“清理门户”,又听到“李队长交代”,再联想到李德彪白天的再三叮嘱(別多问,別掺和,看见什么都当没看见),顿时嚇得一哆嗦。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地上那具新鲜尸体和垂死的周志坤,更是心里发毛,哪里还敢多问? “是是是……李处长息怒!我们……我们就是听到枪声,过来看看,怕有別的乱子……”小头目连连摆手,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甚至下意识地侧过了身子,不敢正眼看李树琼和周志坤那边。他身后几个手下也是有样学样,要么低头看脚,要么扭头望向別处,仿佛码头上血腥的一幕根本不存在。 郑二东此时也彻底“明白”了。原来姑爷早有安排!难怪那个凶脸男人会出现在这里,还直接动手。原来是姑爷(或者说白家)雇来的高手!自己刚才差点误会了。他心里对李树琼的安排佩服不已,同时也暗暗警惕,扫视著那些不敢正视的特务。 李树琼不再理会他们,快步走到周志坤身边,蹲下查看。周志坤背上和腿上的枪伤都很重,血流如注,脸色已经灰败,瞳孔开始涣散,显然活不成了。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 李树琼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说道:“周志坤,你的路到头了。白家和李家,向你问好。” 周志坤的眼中最后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和怨毒,然后光芒彻底熄灭,头一歪,没了气息。 李树琼缓缓站起身,雨水顺著他冰冷的面颊滑落。他看著地上两具尸体,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周志坤死了,最大的隱患消除。路显明……暂时安全离开了。 他转向那个依旧侧著身子的小头目,语气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里的事情,你们处理乾净。『水老鼠』是江湖恩怨,周志坤……是白家要的人,病重不治。明白吗?我不想听到任何不该有的传闻。李队长那里,我自会说明。” “明白!明白!李处长放心!一定处理乾净!保证乾乾净净!”小头目如蒙大赦,连连保证。 第065章 上海行5:清除痕跡 李树琼补枪的回音好像还在仓库破旧的铁皮屋顶上嗡嗡作响,但其实已经停了。只剩下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著锈蚀的窗欞和地上的积水,滴滴答答,没完没了。 仓库里黑,只有几束手电光柱在浑浊的空气里扫来扫去,光束里能看见飞舞的灰尘和潮气。空气里有股子铁锈味、霉味,现在又多了点刺鼻的火药味和……隱约的血腥味。 周志坤倒在靠近一堆烂木箱子的湿地上,脸朝下,背上一片深色在迅速洇开。他戴的那顶破毡帽滚在一边。人已经不动了,像一摊突然被扔掉的旧麻袋。 李树琼站在两步外,手里的枪还微微发烫。他没立刻上前,先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想把刚才扣动扳机时那股子狠劲儿和绷紧的神经一起吐出去。心臟还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猛跳,撞得耳膜发胀。 “郑叔,警戒门口和窗户。”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钉子,稳得很。 郑二东一点头,没废话,立刻对另外三个跟来的手下打了几个手势。四个人像影子一样散开,两人摸到仓库那扇歪斜的大铁门边,侧耳听著外面的动静,另外两人猫著腰,踩著一地杂物挪到几扇破窗户底下,枪口对外,眼睛瞪得像夜里的猫。 李树琼这才蹲下身,手电光落在周志坤的尸体上。雨水从仓库顶的破洞漏下来,正好有几滴砸在周志坤灰白的后脖颈上,顺著皮肤往下淌,混进那片暗红里。 他先把手电咬在嘴里,腾出双手,开始搜身。动作又快又仔细,像在收拾一件极其重要又极其危险的物件。 外套口袋:一些零散的法幣,皱巴巴的。一张偽造的“上海某商行经理”身份证件,照片上周志坤的眼神显得老实巴交,跟现在这张死气沉沉的脸对不上。还有一个扁扁的铁烟盒,里面还剩几根压瘪了的烟。 裤子口袋:一把拴著绳子的小钥匙,看不出是开什么的。几颗水果糖,包装纸都磨花了。 这些都没用。李树琼知道,像周志坤这种老狐狸,真东西不会放明面上。 他解开周志坤的旧夹克,又扯开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衫。手电光仔细扫过衣服內衬的每一个接缝、边角。手指一寸寸按压、摸索。 在左肋靠下的位置,棉布衫內衬有个极其隱蔽的、用同色线缝死的小口袋。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出来。李树琼用隨身带的匕首小心挑开缝线。 手指伸进去,触到一点冰凉坚硬、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拿出来,是个比拇指粗不了多少的金属小圆筒,一头用蜡封得死死的。胶捲筒。 李树琼眼神一凛。这才是要命的东西。他不知道里面具体拍了什么,但周志坤拼死带出来的,肯定不是风景照。 继续搜。脱掉周志坤那双沾满泥水的旧皮鞋,鞋垫下面除了硌脚的硬衬,什么都没有。但他捏了捏鞋跟,感觉厚度有点不对。用刀尖沿著鞋跟边缘小心撬开一层薄薄的皮底——里面是空的,但贴著底藏了几张摺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泛黄起毛的薄纸。 展开,手电光凑近。字很小,是用极细的钢笔写的,密密麻麻。李树琼快速扫了几行,呼吸微微一窒。 “……白清萍,三九年入抗大…四五年12月调入松江公共部档案科…经手文件类別:日偽经济统计、部分人员调动备案(非核心)……” 虽然只是零碎的信息摘要,没头没尾,但“白”、“松江公共部档案科”、“三九年抗大”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就像几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李树琼的眼睛里。周志坤果然留了一手!这些纸片,哪怕只是碎片,也足够有心人把白清萍和“中共干部”这个身份死死钉在一起! 还有一张更小的纸片,上面只有几组数字和像是缩写字母的符號,看不懂,但格式很像银行保险箱或者当铺密柜的存取凭证。 李树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来,瞬间蔓延全身,比仓库里的湿冷还刺骨。他原本以为周志坤主要是贪財逃命,没想到这老东西心思这么毒,临死还想拽著人垫背! 他迅速把胶捲筒和那几张要命的纸片攥在手心,又检查了周志坤的腰带內侧、袜子(没有),確认再无其他隱藏。然后从尸体旁边捡起一个隨身的小布包,倒出来,里面是周志坤的笔记本、半截铅笔、几张无关的收据。 “郑叔。”李树琼站起身,声音比刚才更冷,“找找看,有没有能烧的东西,铁桶,破盆,什么都行。” -- 郑二东很快在仓库角落的垃圾堆里,踢出一个半边瘪了的旧铁皮桶,里面还有半桶黑乎乎的、不知道是废机油还是什么的粘稠液体。他拎过来,放在李树琼脚边。 李树琼没犹豫,先把那几张要命的泛黄纸片,一点一点,撕得粉碎,扔进铁桶。然后是那个笔记本,一页一页扯下来,团成团,扔进去。那些无关的收据、偽造证件,也统统扔进去。 最后,他拿起那个冰冷的胶捲筒,掂了掂。里面可能是更有杀伤力的照片或文件副本。不能留,一丝一毫都不能留。 他用力把胶捲筒在旁边的铁架子上猛地一磕!蜡封崩开,筒身变形。他把里面卷得紧紧的一小卷胶片抽出来,乳白色的胶片在手电光下泛著微光。他看都没看,直接用手捏住胶片两头,用力一扯!胶片发出轻微的“刺啦”声,断成几截,被无情地扔进铁桶,和那些碎纸混在一起。 做完这些,李树琼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扁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根防水火柴和一小块助燃的药片。这是干他们这行有时必备的小玩意儿。 “哧啦——”火柴划亮,橘红色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跳动了一下。李树琼点燃那块药片,扔进铁桶。 “轰!” 沾了黑油(可能是废机油)的纸团和胶片瞬间被引燃,火焰猛地窜起半尺高,发出“噼啪”的爆响和一股难闻的焦糊化学气味。火光一下子照亮了李树琼的脸,也照亮了旁边周志坤那具毫无生气的尸体。他脸上的表情在跳动的火焰阴影里,显得格外冷硬,眼神专注地盯著桶里燃烧的东西,仿佛要亲眼確认每一片纸、每一寸胶片都彻底化为灰烬。 热浪扑面,带著呛人的烟。郑二东和另外几个手下都不由自主地侧了侧脸,但李树琼一动不动,就站在桶边,看著火焰贪婪地吞噬掉那些可能毁掉一切的文字和影像。 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桶底只剩下一堆蜷曲发黑的灰烬,还在冒著缕缕青烟。李树琼拿起旁边一根废弃的木棍,伸进桶里,用力搅了搅,把灰烬彻底打散,確认没有任何未燃尽的片状物残留。 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后背那层细密的冷汗,被火焰的热气蒸乾了,但心里的那块冰,好像更硬了。 “尸体处理掉。”他转向郑二东,声音恢復了平稳,“按之前说的第二条路线,弄走,乾净点。这里,”他环视了一下昏暗凌乱的仓库,“简单收拾,別留下『我们』的痕跡。弹壳都找回来。” “明白。”郑二东点头,招呼两个人过来,开始利索地处理现场。他们把周志坤的尸体用早就准备好的一块脏油布裹起来,两人抬起,迅速从仓库一个不起眼的破墙洞钻了出去,外面有接应的车辆。另外两人则打著手电,像扫地一样,在刚才交火和站立的区域仔细寻找,把可能遗落的弹壳一颗颗捡起来。 李树琼自己则最后检查了一遍铁桶,用脚把桶踢到更暗的角落。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滩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跡,皱了皱眉,但雨水正从破洞不断滴落,要不了多久,这里的一切痕跡都会被冲刷、掩盖,或者混入这破仓库本身无尽的污秽之中。 不到二十分钟,仓库里能做的清理都做完了。尸体运走,弹壳回收,明显的脚印被胡乱扫了几下。空气里的硝烟味还没散尽,混合著焦糊味和潮湿的霉味。 “撤。”李树琼看了一眼腕錶,凌晨三点四十。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但必须在天亮前,让所有人都回到“正常”的位置。 他打了个手势,郑二东和剩下的手下聚拢过来。 “分开走。老路数。”李树琼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郑叔,你跟我不同路。你们四个,回各自落脚点,门关好,天亮前別出来,也別往外打电话。等我消息。” “是。”四个人低声应道,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干这行的,都知道规矩。 “今天的事,”李树琼目光扫过他们的脸,“烂在肚子里。回了北平,该拿的钱一分不会少。但谁要是多一句嘴……”他没说完,但眼里的冷意比话更明白。 几个人都重重点头。郑二东补了一句:“少爷放心,都是老江湖,晓得轻重。” 李树琼不再多说,率先转身,贴著仓库墙壁的阴影,迅速消失在通往另一个方向的小门后。他得绕路,从完全不同的区域离开码头。 郑二东看著李树琼的背影消失,才对剩下三人摆摆手:“按少爷吩咐,撤!” 四个人如同滴入夜色的墨水,悄无声息地分散,钻进不同的巷弄,转眼就没了踪影。 仓库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雨声依旧。那堆灰烬在角落的铁桶里彻底冷却,那滩血跡在雨水的稀释下顏色越来越淡。仿佛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又一个平常的、潮湿的、骯脏的雨夜。 李树琼独自走在迷宫般的小巷里,脚步很快,但很稳。冰凉的雨丝飘在脸上,让他更清醒了些。胶捲和纸片毁了,周志坤死了,眼前的火苗熄灭了。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火苗,是扑不灭的。烧掉的只是纸和胶片,而秘密本身,已经隨著周志坤的出现和死亡,变成了更沉重的阴影,压在了他的肩上,也悬在了白清萍的头顶。 上海的这一页,算是用最激烈的方式翻过去了。但下一页是什么?回到北平,等待他的是什么?父亲的询问?白家的试探?还是更多隱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第066章 上海行6:封口 法租界,贝当路。午后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街边一家门脸不大的西餐厅,掛著深绿色的遮阳棚,看起来安静,甚至有点冷清。 李树琼提前十分钟到了。他没穿军装,换了身藏青色的薄呢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著。坐在靠里侧一个用厚绒布帘子半隔开的卡座里,面前放著一杯柠檬水,没动。手指在冰凉光滑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敲著,没什么规律。 他在等李德彪。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两点五十八分,餐厅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李树琼抬起眼皮,透过帘子的缝隙看过去。 李德彪推门进来,也是一身便装,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脸上掛著笑,但那笑容看起来有点疲惫,像是硬挤出来的。目光在餐厅里快速扫了一圈,看到李树琼所在的卡座,笑意加深了些,快步走过来。 “李处长!抱歉抱歉,路上有点事,耽搁了。”李德彪一边说,一边在李树琼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菜单挡在面前,压低声音,“这地方清静,挺好。” “李队长客气,我也刚到。”李树琼点点头,把另一杯柠檬水推过去。两人都没提点餐的事,侍应生也识趣,远远站著,没过来打扰。 空气里飘著淡淡的咖啡香和烤麵包的味道,但卡座里的气氛却和这份閒適格格不入。李德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神不著痕跡地扫过李树琼的脸,又迅速垂下,看著杯子里晃动的柠檬片。 “李处长,昨天……码头那边,后来没什么麻烦吧?”李德彪开口,语气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每个字都掂量过。“我的人按您的吩咐,在外围待命,后来听到点动静,但没您的信號,没敢贸然进去。天亮前,现场我们都按『一般治安案件』初步处理过了,该抹的痕跡抹了,该报的……也按规矩报了。” 他说“按规矩报了”,意思是向上级做了最低限度、最模糊的报告,不会深究,但也留了个备案的壳子。这是他们这种人的生存智慧。 李树琼听明白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頷首:“有劳李队长善后。事情已经了了。” “了了就好,了了就好。”李德彪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鬆弛了一点点,但眼底那层更深的戒备和疏离,一点没少。他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难言的话。 李树琼知道他在想什么。北平那边方刚等人的下场,恐怕已经像一阵冷风,吹进了上海滩这些大小特务的耳朵里。豪门恩怨,沾上了就是一身腥,运气不好就是灭顶之灾。李德彪现在是又怕被牵连,又怕自己这个“钦差”不满意,两头为难。 -- 沉默了几秒。李树琼不再绕弯子。他弯下腰,从脚边提起一个毫不起眼的、半旧的棕色皮质手提箱,放在自己身边的空椅上。箱子不大,但看起来有点分量。 李德彪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盯著那个箱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呼吸似乎也轻了些。 李树琼没看他,伸手打开箱子的搭扣,然后慢慢將箱子转了个方向,推向桌子中间,让箱口对著李德彪。他没完全打开,只是掀开了一条缝,大约一掌宽。 午后斜射进卡座的一缕阳光,正好落在那条缝隙里。 剎那间,一片沉甸甸、黄澄澄的光芒,从缝隙中流淌出来。不是刺眼的金光,而是那种內敛的、厚重的、属於金属的质感光泽。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小金条,一根挨著一根,在昏暗的卡座里,静默地散发著诱人而又危险的气息。 李德彪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身体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脖子微微伸长,眼睛死死盯著那条缝隙里的金黄。他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来,似乎想摸一下,但又在半空中停住,手指蜷缩起来。 贪婪,是本能。但恐惧,是理智。 他看到了黄金,也仿佛看到了北平西山煤矿下漆黑的矿井,看到了方刚那些人可能的下场。 李树琼的声音適时响起,不高,平静得像在討论天气:“李队长,这次辛苦你和上海的兄弟们了。一点心意,三十根,成色都是最好的。” 李德彪的喉结又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黄金上挪开,抬头看向李树琼。李树琼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甚至有点淡漠,好像推过去的不是一箱金条,而是一盒普通的茶叶。 “李处长……这,这太客气了。”李德彪的声音有点干,他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兄弟们……也是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归分內,辛苦费归辛苦费。”李树琼语气不变,把话挑得更明,“昨晚码头的事,是个意外,也是个了结。那个从北平来的『周姓商人』,从此就没了。他在上海站这边……所有的询问记录、调查档案、行动报告,我希望也从来没存在过。” 他顿了顿,看著李德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李队长,能做到吗?” -- 卡座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街上偶尔驶过的电车铃声。 李德彪的脸在昏暗光线下,神色变幻。他看著那箱黄金,又看看李树琼,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握著水杯、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时间好像过了很久,但其实只有短短十几秒。 终於,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金条,而是缓缓地、坚定地將那个皮箱的盖子,完全合上了。 “咔噠”一声轻响,搭扣扣紧。那片诱人的黄光被彻底关在了箱子里。 李德彪的手按在箱盖上,没有立刻拿过来。他抬起头,脸上重新堆起那种圆滑的、带著职业特点的笑容,但这次,笑容底下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决断。 “李处长,您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他声音压得更低,身体前倾,“您放心。上海站这边,从来就没有正式立案调查过这么一號人物。所有相关的问询、布控,都是基於日常治安管理和『可疑人员排查』的常规操作,没有任何针对性。报告我会处理,记录……该归档的归档,不该留的,绝不会留。” 他停了一下,加重语气:“我手下那些兄弟,嘴巴都紧。他们只知道执行命令,至於命令背后的具体目標是什么,他们不清楚,也不该清楚。”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人,我会管住;记录,我会抹平;这件事,在上海保密站的官方层面上,会被“蒸发”掉。 李树琼听懂了。他要的就是这个。钱给出去了,买的就是这句承诺和后续的操作。李德彪收下钱,就等於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同时也把自己的把柄(收受巨款)交到了李树琼手里一点。这是一种危险而脆弱的平衡。 “李队长是明白人。”李树琼微微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没有的笑意,“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以后,你我都不必再提。” “当然,当然。”李德彪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自然了些,但眼底那抹忌惮还在。他这才把手从箱盖上移开,改为轻轻將箱子拉到自己腿边,动作顺畅,但透著小心。“李处长办事爽快,我李德彪也绝不掉链子。” 交易达成。空气里的紧绷感似乎消散了一些,但那种彼此心照不宣的隔阂,却更深了。 -- 李德彪叫来侍应生,隨意点了两杯咖啡,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咖啡送上来,冒著热气,两人都拿起小勺,慢慢搅动著,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德彪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閒聊的语气说道:“对了,李处长,最近上海滩不太平,各种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有些人,身上可能带著不乾不净的『硬货』,到处找门路,想换钱跑路,或者……找新靠山。” 他抬眼看了看李树琼:“不过啊,这种无主的『硬货』,往往来路不明,麻烦也多。沾上了,甩都甩不掉。要我说,不如就当不知道,让它自己沉了。时间久了,谁还记得在哪儿?” 李树琼搅拌咖啡的手顿了一下。他听出了李德彪的弦外之音——这是在说周志坤可能还藏在別处的那些黄金,或者其他財物。李德彪在暗示:那些东西最好別去动,动了可能留下新痕跡,引来新麻烦。就当它们不存在,对大家都好。 这也正合李树琼的意。他现在最想要的是“乾净”,而不是更多的黄金。那些藏匿的钱財,就让它隨著周志坤的死,一起湮灭吧。 “李队长说得在理。”李树琼端起咖啡杯,轻轻啜了一口,苦香在舌尖蔓延,“无主之物,就该归於尘土。有些人,有些事,忘了最好。”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瞭然。 咖啡没喝完。李德彪看了看腕錶,站起身,提起了那个沉甸甸的皮箱:“李处长,我站里还有点事,就先走一步。您在上海若还有別的需要,儘管吩咐。” “李队长慢走。”李树琼坐著没动,只是点了点头。 李德彪提著箱子,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餐厅门口的光亮里停顿了一瞬,似乎掂了掂箱子的分量,然后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风铃再次轻响。 卡座里只剩下李树琼一个人。他慢慢喝完剩下的咖啡,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窗外,法租界的午后依旧慵懒,阳光明媚。但他知道,刚刚在这里完成了一次没有硝烟、却同样惊心动魄的交割。 黄金送出去了,换来了李德彪的沉默。周志坤的痕跡,在上海保密站这条线上,算是被暂时抹去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他还要清理其他可能存在的线索,安排自己人的撤离,然后,独自返回那座等待著他的、局面更加复杂的北平。 他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瓷碟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该走了。上海的舞台,对他而言,即將落幕。但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067章 上海行7:撤离 郑二东敲门进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户玻璃上蒙著一层湿漉漉的水气。李树琼已经洗漱完毕,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摊开一张上海简图,手里夹著根没点的烟。 “少爷,您找我?”郑二东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他眼睛里有些血丝,但精神头还行,身上那件粗布褂子沾著点晨露和说不清的污渍,像是刚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 “坐。”李树琼指了指对面的床沿,“昨天交代的地方,都过了一遍?” 郑二东没坐,就站在那儿,点了点头,语速平稳但清晰:“按您给的三个点,还有从那个瘪三船佬嘴里抠出来的一个可能落脚处,都摸了。两处在闸北棚户区最里头,跟狗窝差不多,除了些破衣烂衫、发霉的乾粮,没別的。一处在靠近苏州河边的废弃货栈阁楼,灰积得老厚,看样子很久没人去。最后一个,”他顿了顿,“在南市老城厢一条死胡同的灶披间,租的,里头倒是有人住过的痕跡,但乾净得很,连片纸头都没留下。” “仔细搜了?夹墙、地砖、房梁、破烂家什里头?”李树琼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捻著那根烟。 “搜了。”郑二东肯定地说,“带去的两个兄弟都是老手,眼睛毒。能翻的地方都翻了,能撬的缝隙都撬开看了。除了点老鼠屎和蟑螂壳,屁都没有。那老小子……”他指的是周志坤,“看来是真把要紧东西都带在身上了,或者另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窝。” 李树琼沉默了片刻。这结果在他预料之中,但没找到,心里那根弦就松不下来。周志坤太狡猾,像条泥鰍,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还留了一手。但时间不等人,他不可能把上海翻个底朝天。 “那个船家,嘴里还吐出別的没有?”李树琼换了个问题。 郑二东摇摇头:“榨乾了。就那点:姓周的急著走,出价高,要绝对隱秘的船,最好是去香港或南洋。接头地点、时间、暗號,就那么多。再问,那船佬就开始赌咒发誓,说就知道这些,再多把他沉黄浦江也想不出来了。看那样,不像撒谎。” 李树琼把烟搁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往外看。清晨的上海开始甦醒,远处传来黄包车的铃鐺声和隱约的叫卖声。这座城市很快就会把昨夜某个码头仓库里发生的事情彻底吞没,就像吞咽一滴水。 但吞没不代表消失。痕跡可以物理清除,记忆却会留下。 “好。”他转过身,看向郑二东,“船家那边,按我们之前说的第二步办。你亲自去,带足钱,也把话『说透』。让他今天就离开上海,越远越好,短时间別回来。如果他聪明,就知道拿了钱,闭上嘴,才能活得长。” “明白。”郑二东眼神一厉,“我这就去办。” 郑二东不再多言,微微躬身,利落地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李树琼走回桌边,拿起那根烟,终於划燃火柴点上。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部,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感。他看著桌上那张上海地图,拿起红铅笔,在闸北棚户区、码头仓库、南市灶披间那几个位置,重重地画了几个叉。 -- 临近中午,郑二东回来了。他没进房间,只是在门外轻轻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李树琼开门让他进来。 “办妥了。”郑二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著一丝完成任务后的鬆弛,“钱给了,比原来说的多加了二十块大洋。话也『说透』了。”他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足够有威慑力。“那船佬脸都嚇白了,赌咒发誓说今天下午就带著婆娘孩子回苏北老家,三年內绝不踏进上海滩。我看他那怂样,不像有胆子反悔。” 李树琼点点头。对这种人,钱加威胁,是最有效的。二十块大洋在乡下够盖两间房,他没理由为了一个死人的事,拿全家性命和到手的好处冒险。 “他有没有再提起姓周的说过什么特別的话?或者给过他什么东西保管?”李树琼还是多问了一句。 郑二东想了想,摇头:“没有。他说姓周的只谈船价和路线,別的閒话一句不多说,警惕得很。也没给过他任何东西,连定金都是先给一半,上船再给另一半。” 这符合周志坤的性格。李树琼心里最后一点疑虑稍稍放下。周志坤是孤狼,习惯把一切掌控在自己手里,不到最后关头,不会信任任何人,更不会把可能暴露自己的东西交给一个黑市船家。 “好。”李树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递给郑二东,“这是你们四个人的路费和一部分辛苦钱。具体数目你知道。到了北平,分散后,按老法子联繫,拿剩下的。告诉兄弟们,这次辛苦,我李树琼记在心里。” 郑二东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没看,直接揣进怀里。“谢少爷。兄弟们心里有数。”他顿了顿,看著李树琼,“少爷,您……什么时候动身?” “我坐晚上的夜车。”李树琼说,“你们先走。我们不同路,也不一起出现。” “明白了。”郑二东不再多问,“那……少爷,您多保重。我们先回北平等您消息。” 李树琼点点头,伸出手,拍了拍郑二东结实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郑二东走了。这一次,李树琼知道,在上海的“自己人”,算是都安排妥当了。他们就像几滴融入大海的水,会悄无声息地离开这座城市,不留下任何涟漪。 -- 午后,李树琼退了房。他没有立刻去下一个落脚点,而是叫了辆黄包车,对车夫说了一个地址:“霞飞路,靠近大公报分销点的那家『凡尔赛』咖啡厅。” 车子在初秋午后的上海街头穿行。阳光透过法国梧桐已经开始泛黄的叶子,洒下斑驳的光影。街道两旁是西式的建筑、琳琅的橱窗、穿著入时的男女,与闸北、南市那些他刚刚处理完“脏活”的角落,恍如两个世界。 车子在咖啡厅门口停下。这是一家老牌西餐厅兼咖啡厅,门面不算特別起眼,但里面装修雅致,顾客多是文人、记者或有些身份的客人。路显明上次在北平地坛见面时,曾无意中提过一句,如果在上海需要紧急联繫,可以每周二或周四的下午两点到四点,来这家咖啡厅。 今天正是周四。李树琼也没指望能遇到路显明是否还在上海。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来了。 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轻响。里面飘散著咖啡、奶油和香菸混合的味道。留声机里放著舒缓的外国音乐。客人不多,三三两两。 李树琼走到靠里第二个卡座附近,找了个靠墙的单身座位坐下,要了一杯黑咖啡。他的位置,恰好能看到卡座和通往洗手间的走廊方向。 侍者送来咖啡。他慢慢搅动著,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店內每一个客人,每一个进出的人。戴眼镜看报的先生,低声交谈的一对男女,独自写著什么的年轻人……没有熟悉的面孔,更没有路显明那瘦削而紧绷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咖啡从滚烫变得温热,最后凉透。李树琼续了一次杯。 他其实没有抱太大期望。路显明行踪不定,处境危险,自己来得又突然,能碰上的机率微乎其微。但他心底深处,还是存著一丝渺茫的期待。他想见路显明一面,哪怕只是匆匆一眼,確认他还活著,还好。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积压了太多关於白清萍的话,无人可诉。下一步该怎么办?组织对白清萍现在的定位到底是什么?是认为她已经暴露、失去价值,要彻底放弃,让她在白家自生自灭?还是仍然视她为同志,只是暂时“静默”,等待时机重新联繫或转移? 李树琼相信,这个问题,不仅是他的心病,更是此刻被困在白家深宅、茫然无助的白清萍最想知道的。她的信念、她的坚持、她忍受一切苦难的支撑,都繫於此。她需要知道,组织没有忘记她,她不是弃子。 而能回答这个问题的,或许只有路显明,或者通过路显明向上传递。 可是,路显明没有出现。 墙上的掛钟指向下午四点十分。约定的“可能性”时间早已过去。李树琼端起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他放下杯子,掏出钱压在下面,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厅。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路边,微微眯起眼睛。路显明这一离开上海,恐怕就直接北上回东北的根据地了。下一次见面,不知何年何月,甚至……不知还有没有下一次。 那些关於白清萍的疑问,那些他无法独自承担的压力和焦虑,只能继续深埋心底。 他招手叫了辆黄包车,报了上海火车站这个名字。该去准备撤离了。 第068章 滯留南京1 软臥包厢的摇晃,在进入江苏地界后,明显变得有些不同了。不再是那种平稳规律的“哐当”声,时快时慢,还时不时来一下急剎,晃得人心里发毛。李树琼早就醒了,靠在铺位上,看著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江南水乡景致,算著时间,估摸著再有大半天,就能到浦口,然后摆渡过江,换车北上。 心里正盘算著回北平后先应付谁的盘问,是先见老冯,还是先去白家露个面,或者乾脆躲回李府装死——车厢里的广播突然“刺啦”一声响了。 不是平时报站的那种温吞声音,而是带著点电流噪音,语气也明显比平时急: “各位旅客请注意,各位旅客请注意!紧急通知,因前方战事影响,线路临时中断。本次列车……终点站改为徐州。所有前往济南、天津、北平方向的旅客,请在徐州站下车。车票可办理差价退还,或……可选择免费搭乘返回上海或上车车站。” 广播重复了两遍,车厢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著就炸开了锅。 “啥?到徐州就不走了?我买的是去北平的票!” “战事?什么战事?不是说国军在中原势如破竹吗?” “退差价?退差价顶个屁用!老子到了徐州怎么走?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 “返回上海?返回上海老子不白坐了一天一夜?” 抱怨声、咒骂声、小孩的哭闹声,瞬间塞满了整节车厢。软臥这边动静小点,但也能听见隔壁包厢传来摔东西和大声质问列车员的声音。 李树琼坐在铺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咯噔”一下,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忧虑和一丝隱秘兴奋的情绪涌了上来。 战事影响?线路中断?还是“前方战事”? 广播措辞含糊,但信息量很大。这绝不是简单的铁道故障。能迫使一列重要的沪平特快中途折返,只说明一点——从徐州往北的铁路线,已经不安全,或者……根本不通了! 国民党报纸上天天吹嘘的“中原大捷”、“光復在即”,看来水分不是一般的大。如果真那么顺利,津浦线这条南北大动脉怎么会说断就断?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可能:共军可能在鲁南或豫东发动了大规模攻势,切断了铁路线;或者,战局胶著,运输线遭到频繁破坏,无法保证客车安全。 无论哪种,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战局,绝对不像南京宣传的那么乐观。 -- 火车最终还是喘著粗气,在上午十点多钟,停靠在了浦口车站。站台上早就乱成了一锅粥,下车的不肯下,要上的挤不上去,维持秩序的警察和铁路员工嗓子都喊哑了。 李树琼提著箱子,隨著人流挤下车。冷风一吹,带著长江特有的水腥味。他看了眼灰濛濛的天,又看了眼远处停泊的渡轮和更远处隱约可见的南京城轮廓,心里迅速做出了决定。 返回上海?不,既然北边铁路断了,上海回去也一样。坐船?太慢,而且现在江上航运恐怕也紧张。 他目光扫过混乱的站台,看到了掛著“站长室”牌子的房间。他整了整衣领,提著箱子挤了过去。 敲开门,里面是个穿著铁路制服、头髮稀疏、一脸焦头烂额的中年男人,正对著电话吼:“……我有什么办法?上峰的命令!你跟我吼有什么用?……对,对,徐州下!不下难道飞过去?” 看到李树琼进来,他勉强压住火气,擦了擦额头的汗:“什么事?退票去那边窗口排队!” 李树琼没在意他的態度,从怀里掏出证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北平警备司令部情报处的证件,虽然可能快没用了,但在这里唬人还行。“长官,打听个事。我有个朋友,坐昨天下午那班沪寧快车北上的,也是到北平。他……现在到哪儿了?会不会也困在半路?” 那站长看了眼证件,脸色稍微缓和了点,但也只是稍微。他嘆了口气,指著墙上的运行图:“昨天那班?喏,按点应该今早到徐州,然后继续北上。可现在……” 他苦笑一声,满是无奈,“现在那车,八成也卡在徐州了!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等著唄!运气好,等线路抢通,运气不好……等著换其他车或者乾脆折返。你朋友啊,算他倒霉,正好赶上了。” 李树琼心里一沉。郑二东他们坐的沪寧快车,果然也被波及了。人困在徐州,进退两难。他倒不担心郑二东的安全,那老江湖有的是办法,只是这样一来,自己回北平的时间又要推迟,而且郑二东他们带著“辛苦钱”,困在兵荒马乱的徐州,也是个麻烦。 “谢谢。”李树琼点点头,没再多问,退出了站长室。 站在嘈杂的站台上,冷风吹著他的脸。返回上海?意义不大。留在南京?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南京,现在是还都后的首都。他在这里认识的人,可比上海多得多。父亲李斌將军的第xx兵团,在南京设有一个办事处,他可以先去那里落脚。而且……戴笠死后,军统改组为保密局,新任局长毛人凤,当年在重庆时对他这个“李公子”也算客气,甚至有点刻意拉拢的意思。虽然自己后来退出了,但现在去拜会一下,探探风声,或许……是个机会。 一个既能暂时避开北平那摊子烂事,又能从更高层面了解时局,甚至可能为將来铺路的机会。 -- 打定主意,李树琼不再犹豫。他提著箱子走出车站,在附近找了个还算乾净的电话局。 交了押金,添写了电话单子,先由接线员往北平铁狮子胡同李府拨了电话。响了好一阵才接通,是刘妈。 “刘妈,是我,树琼。” “哎呀!少爷!您可来电话了!太太正念叨呢!您到哪儿了?路上还顺利吗?”刘妈的声音带著惊喜和后怕。 “我没事,路上有点小耽搁,现在在南京。”李树琼儘量让声音听起来轻鬆,“母亲在吗?我跟她说两句。” 很快,母亲周氏的声音传了过来,带著掩饰不住的担忧:“树琼?你怎么在南京?不是说直接回北平吗?出什么事了?” “妈,別担心,没事。就是北边铁路临时有点问题,火车只到徐州。我懒得折腾,就先在南京待两天,看看情况再说。”李树琼简单解释了一下,“您身体还好吧?家里都还好?” “我没事,家里都好。”周氏顿了顿,语气低了些,“清莲……她已经出院了,回西四那边宅子休养了。你岳父岳母照顾著呢,我去看过,恢復得还行,就是精神头还差点,得慢慢养。” 白清莲出院了。 听到这个消息,李树琼心里莫名地鬆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块无形的石头。但紧接著,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感浮现出来——从离开北平到现在,整整六天了,他竟然一次都没有主动想起过这个躺在医院、名义上是自己妻子的女人。 是太忙?是压力太大?还是……心底深处,从未真正將她纳入需要时刻牵掛的范畴? 这个认知让他有一瞬间的怔忪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或许吧,但也仅此而已。 “出院了就好,让她好好休息。”他语气平淡地回应,“妈,我可能要在南京耽搁几天。您要是找我,可以打父亲第xx兵团驻南京办事处的电话,我应该会住那边。”李府中应该有这个地方的电话,就算没有,想查到也很容易。 又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李树琼掛断了电话。 握著还有些发烫的话筒,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又再一次添单子,让接线员再一次给拨通了北平白家大院的號码。 接电话的是白家的管家。李树琼同样说明了火车中断的情况,告知自己暂时滯留南京,並特意提了一句:“跟我一起出来的郑副总管,坐昨天的车,可能被困在徐州了。麻烦转告白老太爷一声,让他不必过於担心,郑副总管经验丰富,会照顾好自己的。” 处理好这两边的通报,李树琼才真正觉得,自己与北平那些人和事的短暂物理隔绝,似乎开始了。 -- 放下电话,退回了剩余的押金,李树琼提著箱子走出电话局。 南京的冬天,比北平湿润,也更显出一种匆忙与混杂的气息。街上能看到不少穿著各种制服的人员,军车也比比皆是,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首都”特有的、绷紧的喧囂。 他叫了辆黄包车,直接报了他父亲李斌兵团驻京办事处的地址。这个地址他记得,是以前父亲来信时提过的,位於中山东路一带,靠近国民政府的一些机构。 办事处是一幢三层的小洋楼,门口掛著“陆军第xx兵团驻京联络处”的牌子,有卫兵站岗。李树琼亮明身份(李斌中將之子),很快被客气地请了进去。 接待他的是个姓王的少校参谋,显然是知道李树琼身份的,態度十分恭敬热情:“李处长!真是稀客!您怎么到南京来了?快请坐!我这就给您安排住处!” 李树琼简单说了火车受阻的情况,表示可能要在此叨扰几日。 “您这是哪里话!您能来,我们求之不得!”王少校连忙说,“楼上就有专门接待长官家属的客房,乾净安静,我这就带您上去!您先安顿下来,有什么需要,隨时吩咐!” 房间果然不错,宽敞明亮,设施齐全,比旅馆舒服多了。李树琼放下箱子,洗漱了一下,换了身乾净衣服,感觉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站在窗边,看著楼下中山东路上川流不息的车马行人,李树琼的心思已经活络起来。 落脚点解决了,下一步呢? 拜访毛人凤,是计划之一。但毛人凤现在是保密局局长,位高权重,不是想见就能见的。直接闯上门太唐突,得先打个电话探探口风,或者找个合適的引荐人。 另外,父亲在南京肯定有不少老同学、老战友、老部下,很多可能都在要害部门任职。趁著这个机会,以“李斌儿子”的身份去走动走动,联络感情,打探消息,无论对了解高层风向,还是对自己未来可能的“新地方”,都大有裨益。这可比在北平警备司令部那小池塘里勾心斗角强多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办事处房间里的电话,犹豫了一下,先要通了保密局总机。 “喂,您好,保密局总机。”一个刻板的女声。 “您好,麻烦请转毛局长办公室。”李树琼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自然。 “请问您是哪位?有预约吗?”对方显然很警惕。 “我是原军统局秘书室李树琼,从北平来,想向毛局长匯报一些情况,並致以问候。”他报出了过去的头衔和现在的来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看记录或者请示。“请稍等。” 等待的嘟嘟声响起。李树琼握著话筒,目光投向窗外南京城的天空,心里盘算著,如果毛人凤不见,或者只是让秘书打发,他接下来该找谁?又该如何利用在南京的这几天,最大限度地获取信息和拓宽人脉? 这意外的滯留,或许並非全是坏事。至少,给了他一个跳出北平泥潭,从更高处俯瞰棋局的机会。 第069章 滯留南京2:父亲的吩咐 电话里的嘟嘟声,在李树琼听来格外漫长。他几乎能想像保密局总机那边,接线员放下电话,匆匆跑去请示,或者在某个登记本上翻找“李树琼”这个名字的样子。 一分多钟,实际上可能更短,但在等待中显得格外难熬。 就在他准备掛断重拨,或者改口找某个可能还记得他的旧日同僚时,听筒里传来“咔噠”一声轻响,紧接著,一个不算陌生、但比记忆里更显沉稳,也多了几分距离感的声音响了起来: “喂,树琼吗?” 是毛人凤! 李树琼精神一振,立刻调整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旧日下属的熟稔:“毛局长,是我,李树琼。打扰您了。” “呵呵,不打扰。”毛人凤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平和,甚至带著点笑意,但那种笑意是隔著电话线都能感觉到的、公式化的温和,“听说你从北平过来了?怎么有空到南京来?” “是,处理点私事,正好路过。火车在北边出了点状况,就索性在南京停留两天。”李树琼回答得滴水不漏,隨即切入正题,“很久没向局长您匯报工作了,心里一直记掛著。不知局长您何时有空,想当面给您请个安,匯报一下北平那边的一些……情况。” 他特意强调了“匯报工作”和“北平情况”,既抬了对方,也暗示自己並非纯粹敘旧,可能带来有价值的信息。 电话那头,毛人凤似乎沉吟了一两秒,然后声音依旧平稳地传来:“你有心了。北平那边的情况,我也確实想多了解了解。这样吧……”他顿了顿,仿佛在翻看日程,“明天晚上,正好有几个保密站的站长、副站长回京述职,有个便宴。你既然来了,就一起坐坐吧,都是老人,你也认识一些。” 一起坐坐?和几个保密站的头头脑脑一起?李树琼心里飞快权衡。这显然不是私下深谈的机会,更像是一种“顺带”的接纳和观察。毛人凤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给予特別重视,態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太好了!谢谢局长给我这个机会!”李树琼立刻应承下来,语气里透著感激。 “嗯,具体时间地点,我会让秘书联繫你。你住在哪里?”毛人凤问。 “暂时住在中山东路家父兵团的办事处。” “好,我知道了。”毛人凤没有多问,“那就明天见。” “是,局长,明天见。” 电话掛断。李树琼慢慢放下听筒,手心居然有点微潮。 毛人凤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客气,但疏远;给予机会,但不给特殊待遇。 这很符合毛人凤一贯谨慎、善於平衡的作风。尤其是戴笠死后,他坐上这个位置並不稳当,各方势力盯著,对李树琼这种背景特殊、且已脱离核心的前下属,保持这种“可进可退”的態度最安全。 不过,能搭上线,有机会进入那个圈子露个脸,听一听那些封疆大吏(站长们)的议论,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至於更深的东西,不能急。 -- 还没等李树琼喘口气,好好琢磨一下明天晚上的“便宴”该如何表现,房间里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铃声更急促,是那种老式手摇电话特有的、穿透力很强的响声。 李树琼心头一动,预感可能是父亲那边。他快步走过去接起。 “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树琼吗?”果然,是父亲李斌的声音,透过电话线,带著一种战地专线特有的、略微失真的嗡嗡杂音,但语气里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清晰可辨。 “父亲!是我。”李树琼站直了些,儘管对方看不见。 “办事处的人报告,说你到南京了?怎么回事?”李斌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李树琼把对母亲说的理由又复述了一遍:火车北线中断,滯留南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李斌在消化这个信息,也可能在判断儿子话里的真假。李树琼屏住呼吸。他知道父亲肯定清楚自己去上海乾什么,但留在南京……这个决定背后的含义,父亲会怎么想? 出乎意料,李斌没有追问细节,更没有质问他为什么擅自决定留在南京。他只是“嗯”了一声,语气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既然在南京,也好。有几个人,你代我去拜访一下。” 李树琼立刻打起精神:“父亲您说,我记著。” 李斌报出了一串名字和职务,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第一,胡宗南长官。他现在应该在南京述职。你是晚辈,代表我去请个安,就说我李斌在前线一切尚好,请他保重身体。该有的礼数不能缺。” 胡宗南!这个名字让李树琼心头一震。这位可是黄埔一期的老大哥,蒋介石的嫡系爱將,手握重兵,镇守西北,是真正的一方诸侯。自己虽然见过几次,但都是以子侄辈身份隨同父亲行了一个礼、收了一个红包而已,从未单独拜会过。 “第二,陈诚总长那边,虽然不一定能见到本人,但他的办公室或身边亲信副官,要想办法递个话,表示问候。態度要恭敬。” 陈诚,参谋总长,国民党军中实权派,与父亲李斌论关係,算是父亲的老师(其实陈诚是区队长),地位摆在那里,礼节必须到位。 “第三,卫立煌將军的旧部,现在国防部任职的王副厅长,可以接触一下,听听风声。还有……” 李斌又说了两三个名字,都是中將以上,或在国防部、联勤总部等关键部门担任要职的人物。最后,他补充了一句:“需要打点的费用,先找办事处王参谋支取,就说我说的。回头我让副官把钱补上。记住,姿態要放低,你是代表我去问候,不是去求人办事。但该听到的,该看到的,要留心。” “是,父亲,我明白了。我一定办好。”李树琼郑重应下。这份“拜访清单”,与其说是联络感情,不如说是一次精心设计的信息搜集和关係铺垫。父亲是在利用他这次意外的滯留,为自己,也为李家,在南京这个权力中枢,投石问路,甚至播下一些可能的种子。 “嗯。”李斌似乎对儿子的反应还算满意,“在南京,自己机灵点。不该说的话別说,不该去的地方別去。有什么事,及时跟办事处通气。” “是。” 电话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掛断了。 李树琼慢慢放下听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父亲全程没有问他为什么来南京,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上海之行的结果。这种“不问”,本身就是一种態度——他知道了,默许了,甚至可能认为儿子“滯留南京”这个隨机应变的决定,颇有可取之处。否则,不会立刻布置下这么一连串重要的拜访任务。 先去兵团办事处报到,果然是正確的。这个姿態,父亲收到了。而这份突如其来的“任务清单”,则让李树琼瞬间感到,自己这趟南京之行,分量陡然加重了许多。 第070章 滯留南京3:保密局的提醒 秘书通知的地点,在秦淮河畔一家不起眼但极难订到位子的私家菜馆。青砖小院,隱蔽安静。 李树琼按秘书通知的时间准时抵达,被侍者引到最里面的雅间。推开门,一股混合著酒菜香气和菸草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圆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清一色的中年男子,有的穿著中山装,有的穿著便服,但眉宇间那股子精悍和久居人上的气息掩不住。 主位上坐著的,正是毛人凤。他穿著藏青色长衫,戴著金丝眼镜,看起来比电话里更显和气,正微笑著听旁边一个胖子说著什么。 看到李树琼进来,毛人凤抬眼,脸上笑容加深了些,抬手招呼:“树琼来了,进来坐。都是自己人,不用拘束。” 桌边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带著审视、好奇、还有几分估量。李树琼认出了其中几位:上海站的谭站长(李德彪的直接上司),北平站赵站长(杨汉庭的顶头上司),还有广州站、武汉站的两位,都是当年在军统时期就听过名號的人物。 “毛局长,各位长官。”李树琼微微躬身,礼貌周全,然后在毛人凤示意下,在靠门边一个空位坐下——这个位置不显眼,但能听清所有人说话。 “树琼啊,在座的,你都认识,我也不用专门介绍了,”毛人凤隨意地指了指在座的几位,“这几位都是咱们保密局在外的封疆大吏,难得回京一趟,今天算是家宴,你也算家里晚辈,一起热闹热闹。” 眾人纷纷对李树琼点头致意,態度说不上多热络,但也算给毛人凤面子。 酒菜陆续上来,都是精致的淮扬菜。几杯酒下肚,气氛稍微活络了些,话题也渐渐放开,从各地风物扯到一些无关紧要的时局軼闻。 毛人凤似乎一直很放鬆,偶尔插几句话,引导一下话题,更多时候是听著,脸上带著那种惯有的、温和而难以捉摸的微笑。 酒过三巡,毛人凤放下酒杯,状似不经意地看向李树琼,语气閒聊般问道:“树琼,这次南下,听说还拐到上海去转了转?” 来了。李树琼心头一凛,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是,处理点家里的琐事,让局长见笑了。” “家事?”毛人凤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闪了闪,“听说……你还见了上海站行动队的李德彪?” 雅间里瞬间安静了几分。几个站长都停下了筷子,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李树琼。上海站的谭站长更是微微挺直了背。 李树琼知道,关键试探来了。他放下筷子,坐得更直了些,语气坦然又带著点无奈:“是见了一面。家里有个以前商號的老伙计,卷了点东西跑上海去了,闹得不太好看。李队长帮了点忙,找了找人。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私事,不敢惊动局长和各位长官。” 他直接把事情定性为“家事”、“商號纠纷”,把自己和李德彪的接触限定在私人帮忙范畴,轻描淡写。 毛人凤听了,脸上笑容不变,点了点头:“年轻人,做事倒是利落。家里的事,处理好就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不过树琼啊,你现在身份不同了。令尊李將军在华北,那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的態度,关係到整个华北的稳定。我们保密局在平津那边,责任重大,需要可靠的眼睛和耳朵啊。” 这话听起来像是长辈的关切和期许,但李树琼听出了弦外之音——毛人凤在暗示,他知道的或许不止“家事”那么简单,同时也在试探李树琼,甚至他背后的李家,对保密局在华北事务的態度和可能的“合作”空间。 李树琼连忙欠身:“局长过誉了。家父常教导我要恪尽职守,多为党国分忧。我在北平,一定配合好局里的工作。”他把“配合”两个字咬得清楚,既表达了態度,又没做出任何具体承诺,把皮球踢了回去。 毛人凤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拿起酒杯,对眾人道:“来,大家再喝一杯。最近南京也不太平静,有些人啊,对前线將领的某些动作,关注得有点过於细致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仿佛隨口一提,但落在李树琼耳中,却如同惊雷! “南京有人对李將军近期动作颇为关注”! 这是警告?还是提醒?抑或是……更高层博弈的冰山一角? 李树琼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脸上不敢有丝毫异样,只能跟著举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入喉管,却压不下心头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 毛人凤那句意有所指的话,似乎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酒桌上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起来。 北平站的赵站长,一个麵皮白净、看起来有些文气的中年人,借著酒意,拍著李树琼的肩膀,声音大了些:“树琼啊,说真的,你在北平警备司令部那个情报处,有点屈才了!要不要……咳咳,” 他瞟了一眼毛人凤,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一半,“要不是汉庭老弟在咱们北平站干得不错,我都想跟毛局长申请,把你调过来,当个处长绰绰有余!咱们北平站,就需要你这样有家世、有能力的年轻人!” 这话听著像是夸奖,实则是在拉拢,也是在试探李树琼对保密局系统的態度,更隱隱有点压杨汉庭一头的意思。 坐在对面的广州站站长,一个皮肤黝黑、眼神锐利的精瘦汉子,闻言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老赵,你就別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们北平站?清水衙门一个!除了盯著那些穷酸学生和不成气候的地下党,还能有什么大作为?李公子是什么人?李將军的独子!將来的前程,岂是你一个北平站能给的?恐怕人家根本看不上!” 这话火药味十足,直接把北平站贬低了一番,也暗指李树琼心高气傲。赵站长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桌上其他几位站长表情各异,有的低头吃菜,有的玩味地看著,显然对北平站和广州站之间的旧怨心知肚明。 毛人凤这时轻轻咳嗽一声,拿起筷子给李树琼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和地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为党国效力,分什么高低。树琼是李將军的爱子,自有他的前程和安排。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多提点、多关照就是了。来,喝酒。” 他看似在调和,实则把李树琼高高架起,脱离了具体站点的爭夺,但也暗示了李树琼的“安排”不由保密局决定。 赵站长和广州站长互瞪了一眼,各自哼了一声,勉强举杯。 但风波並未平息。广州站长似乎余怒未消,又或者是借题发挥,他直接端起分酒器,走到李树琼面前,脸上带著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李公子,刚才我的话可能不中听,但理是那个理。不过,既然今天坐在这里,那就是缘分!我老广敬你三杯!第一杯,敬李將军虎威!”说完,一仰脖干了。 李树琼只能站起来,陪了一杯。 “第二杯,敬毛局长提携后进!”又是一杯。 李树琼咬牙跟上。 “第三杯……”广州站长眼睛眯了眯,声音压低了些,却让全桌都能听见,“敬咱们戴老板的在天之灵!希望他的旧部,不管在哪,都別忘了本分,团结一心!” 戴笠!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投入滚油,瞬间让雅间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复杂地看向广州站长,又偷偷瞥向主位上的毛人凤。戴笠死后,他留下庞大的“江山”和无数“旧部”,一直是毛人凤心头的一根刺,也是保密局內部派系划分的一条隱线。广州站长这话,看似怀念旧主,实则是在逼站队,更是把李树琼这个“前秘书室人员”直接架到了火上烤! 李树琼感到无数道目光如同针刺落在身上。这第三杯酒,喝,意味著他承认並倾向“戴老板旧部”的身份,可能得罪毛人凤和正在进行的“整合”;不喝,就是当场打广州站长的脸,也可能被解读为对戴笠不敬,同样会引发非议。 电光石火间,李树琼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诚恳又带著无奈的笑容,端起酒杯,朗声道:“陈站长言重了。戴老板提携之恩,树琼不敢忘。但树琼更记得,现在是毛局长带领我们为党国效力。树琼年轻识浅,只知道听从上峰命令,做好分內事。这杯酒,我敬毛局长,敬在座各位长官前辈,感谢各位的关照!” 他把“戴老板”的恩情轻轻带过,重点落在“听从上峰”和“感谢关照”上,既给了广州站长台阶,也明確了对现任领导毛人凤的服从,还捧了在场所有人。 说完,他仰头將第三杯酒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毛人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隨即笑道:“好了好了,树琼说得对,都是同志,团结向前看。老陈,你也是,喝多了就喜欢胡说,快回去坐著。” 广州站长陈站长盯著李树琼看了两秒,忽然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李公子会说话!是我老陈孟浪了!”转身回了座位,但眼神里的冷意並未完全消散。 -- 这场酒喝得李树琼胃里翻腾,头也有些发晕。他藉口去洗手间,暂时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雅间。 洗手间在院子另一头,很安静。李树琼用冷水扑了扑脸,看著镜子里自己有些苍白的脸和发红的眼睛,努力让混乱的思绪清晰起来。 毛人凤的试探,各站长的角力,戴笠旧部的话题……今晚这顿饭,信息量太大,也太凶险。 正想著,洗手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人踉蹌著冲了进来,差点撞到李树琼身上。是广州站的陈站长!他看起来醉得更厉害了,脸色通红,眼神迷离。 陈站长看也没看李树琼,衝到小便池前,嘴里嘟嘟囔囔,声音含混不清,但李树琼就站在他身后不远,还是隱约捕捉到了几个词: “……妈的……清洗……名单……戴老板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李树琼心头狂跳,屏住呼吸,假装在整理衣袖,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陈站长继续含糊地咒骂:“……北平……重点……杨……汉庭……兔崽子……得意不了几天了……调走……看你还怎么蹦躂……” 杨汉庭?!调走?! 李树琼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陈站长解决完,晃晃悠悠地转过身,似乎这时才看到李树琼,他眯著眼辨认了一下,忽然咧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凑近了些,满嘴酒气喷在李树琼脸上,压低声音,用几乎听不清的气音说: “小子……毛局长……要动手了……名单……嘿……自求多福吧……” 说完,他重重拍了拍李树琼的肩膀,踉蹌著拉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李树琼僵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头顶,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清洗戴老板旧部?名单?北平站是重点?杨汉庭要被调走? 陈站长是酒后胡言,还是故意泄露?如果是真的……毛人凤已经在著手清理戴笠的势力,而北平站,或者说杨汉庭,很可能就在清洗名单上!这意味著什么?北平保密站即將迎来一场大地震!白清莉会怎么样?白家会有什么反应?而自己这个刚刚跟杨家夫妇牵扯颇深的“李公子”,又会受到怎样的波及? 毛人凤今晚的“亲切”和“橄欖枝”,背后是否也隱藏著对李家,或者说对他李树琼的某种审视和算计? 洗手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嗒,嗒,嗒……如同催命的鼓点。 第071章 滯留南京4:胡长官的提醒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李树琼已经收拾停当,站在办事处房间的穿衣镜前。深灰色中山装熨帖笔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镜中那张年轻却已染上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今天要见的,是父亲反覆叮嘱的第一位——胡宗南。 这位“西北王”,不仅仅是一位位高权重的长官,更是父亲李斌的黄埔一期同窗,更难得的,是当年睡过同铺的兄弟。这份情谊,在讲究派系、论资排辈的国民党军中,分量极重。 父亲昨晚在电话里说得不多,但意思明確:“去见你胡伯伯,礼数要周全,姿態要恭敬,但不必过於畏缩。你是晚辈,也是我李斌的儿子。有些话,別人不能说,你可以適当说。” 什么话?李树琼心里大致有数。 他拿起桌上那个用朴素牛皮纸和麻绳仔细包扎好的包裹,里面是两盒“信远斋”秋梨膏,一大包京八件——都是北平老字號,不算名贵,但带著浓浓的北平味儿,是胡宗南年轻时在北方待过、或许会怀念的味道。送礼不在贵重,在心诚,在勾起旧情。这是父亲教的。 再次確认了胡公馆的地址和约好的时间(下午四点),李树琼深吸一口气,提起包裹,走出了房间。 -- 胡公馆坐落在南京颐和路一片安静的別墅区,绿树掩映,环境清幽。但与周围其他公馆相比,胡公馆的门庭並不显得特別奢华,反而有种內敛的肃穆感。门口站岗的卫兵军姿挺拔,眼神锐利,看到李树琼走近,立刻抬手阻拦。 “请问找哪位?”卫兵声音不高,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李树琼报上姓名和来意,並出示了证件。卫兵仔细核对后,通过门岗电话向內通报。片刻,一名穿著整洁军服、佩戴上校衔的副官快步走了出来。 “李公子,请隨我来。长官正在会客室等您。”副官態度客气,但举止干练,显然是胡宗南身边的亲信。 李树琼点头致谢,跟著副官走进公馆。里面陈设简洁,甚至有些冷硬,多是深色木质家具,墙上掛著军事地图和蒋主席的肖像,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雪茄和旧书报的味道,与其说是家居,不如说更像一个高级指挥部的前厅。 副官將他引到一间朝南的会客室,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胡宗南正背对著门,站在窗前,望著外面庭院里几株已经开始落叶的梧桐。他穿著普通的灰色军装,没有佩带军衔,身姿依旧挺拔,但鬢角已见霜白。 “长官,李树琼公子到了。”副官轻声通报。 胡宗南转过身。他的脸庞比李树琼记忆中的几次远观要清瘦些,法令纹很深,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只是在看到李树琼的瞬间,那锐利中似乎软化了一瞬,掠过一丝极淡的、属於长辈的温和。 “树琼来了。”胡宗南声音沉稳,带著西北口音特有的硬朗,“坐。” “胡伯伯好!”李树琼立刻恭敬地躬身行礼,然后双手奉上那个朴素的包裹,“家父让我带点北平的土產,说您以前就好这一口,不知现在还合不合口味。” 胡宗南的目光落在那包裹上,停顿了两秒,脸上露出真切了些的笑容,对副官挥挥手:“收下吧。元培(李斌字)这傢伙,还记得这些。”副官上前接过包裹,无声退了出去。 “你父亲身体怎么样?华北那边,仗打得苦,他那个脾气,没少跟上面顶牛吧?”胡宗南走到主位沙发坐下,示意李树琼也坐,开口便是老友间毫不客气的调侃。 李树琼在侧位小心坐下,闻言苦笑一下:“胡伯伯明鑑。家父身体尚好,就是脾气……確实如您所说。前线千头万绪,补给、协同、防区划分,哪一样都能让他著急上火。经常通宵看地图,跟参谋们拍桌子。”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说明了父亲辛苦,也暗示了面临的困难,为后面可能的“抱怨”做铺垫。 -- 胡宗南“嗯”了一声,端起副官刚送上的茶,抿了一口。“元培的能耐我知道,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就是性子太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在华北那地方,龙蛇混杂,难为他了。” 他顿了顿,看似隨意地问道:“傅宜生(傅作义)那边,现在跟你们配合得怎么样?上次张家口的事,闹得不太愉快吧?” 终於切入正题了!李树琼精神一振。他知道,父亲对傅作义的不满,在黄埔嫡系圈子里根本不是什么秘密,甚至是一种普遍的“政治正確”。看不起傅作义这种半路出家、地方色彩浓厚的“杂牌”將领,是嫡系们心照不宣的情绪。 他略作沉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愤懣和无奈:“胡伯伯,提起这个……家父確实心里憋著气。张家口一战,明明是我们十一战区在东线硬扛聂荣臻主力,伤亡惨重,才拖住了共军。可最后功劳簿上,倒成了他傅宜生独享,晋绥军上下更是口出狂言,说我们东线是『笑话』……” 他观察著胡宗南的脸色,见对方只是听著,眼神微冷,但並无不悦,便继续道:“这还不算。战后的防区划分、物资分配,傅部也是寸步不让,处处想占先机。家父常说,大家同为党国效力,本该同心协力。可有些人,总把地盘和实力看得比抗日剿共还重,保存实力,见缝插针,实在让人心寒。咱们黄埔出来的,讲究的是精诚团结,服从大局,哪像他们……” 这些话,有些是李树琼亲身见闻(比如家宴上的爭吵),有些是父亲平时流露的情绪,此刻被他以“家父常说”的名义说出来,既真实可信,又不会显得是他本人妄议大將。 果然,胡宗南听完,冷哼一声,將茶杯重重搁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傅宜生……哼,拥兵自重,格局有限!若非眼下用人之际……校长也是不得已而用之。元培的委屈,我明白。咱们黄埔同学,流血流汗,为的是党国天下,不是为了一城一地的私利!”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嫡系对“杂牌”的优越感和不满。李树琼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在胡宗南面前表达对傅作义的不满,不仅不会触怒对方,反而会引发共鸣,拉近距离。 “胡伯伯说的是。”李树琼適时附和,又嘆了口气,“只是如今华北局面复杂,共军攻势不断,內部又……唉,家父有时也觉得独木难支,左右为难。” -- 胡宗南看了李树琼一眼,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元培不容易。他的难处,我在西北,多少也能体会一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了些,“树琼,你父亲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对今后华北的局势,有什么看法?是稳守现有防线,还是……伺机进取?” 这个问题很关键,看似询问战略,实则可能是在探听李斌的政治姿態和与中央的默契程度。 李树琼早有准备,谨慎答道:“家父未曾与小侄深谈此等军国大事。不过,他曾多次训导,身为军人,守土有责,寸土不可轻失。但具体方略,必当遵从上峰和战区的整体部署。家父常说,华北与西北,皆是党国屏障,需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他再次把“稳扎稳打”抬出来,这个说法既积极又稳妥。 胡宗南听了,微微頷首,脸上看不出特別的表情,但似乎对李树琼的回答还算满意。“稳扎稳打……嗯,这话在理。华北是四战之地,牵一髮而动全身,不比西北有纵深可守。元培能这么想,很好。”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斟酌词句。“树琼,你回去见到你父亲,替我带句话。” 李树琼立刻坐直身体:“胡伯伯请讲,小侄一定带到。” 胡宗南看著他,缓缓说道:“告诉他,西北与华北,唇齿相依。他在前方打仗,我在后方看著。有些事,急不得,也……不必太急。把拳头收回来,攥紧了,看准了再打。有时候,风头太劲,未必是好事。” “风头太劲”! 李树琼心头猛地一跳!连胡宗南这样的一方诸侯,都说出这样的话……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受教和感激的神情:“是,胡伯伯的金玉良言,小侄铭记在心,一定原话转告家父。” 胡宗南点点头,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好了,你去吧。我要在南京呆到这周日,你在此期间在南京若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话。南京这地方,人事复杂,不比北平单纯。” “谢谢胡伯伯教诲!”李树琼起身,恭敬行礼。 胡宗南也站起身,这次亲自送他到会客室门口。临別前,他又拍了拍李树琼的肩膀,语气难得地带上一丝长辈的温和:“跟你父亲说,保重身体。留得青山在。” “是!” 走出胡公馆,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但李树琼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胡宗南最后那几句看似关怀实则意味深长的话,像几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风头太劲”、“不必太急”、“留得青山在”…… 父亲在华北,到底做了什么,或者被认为做了什么,竟然让胡宗南这样的人物都出言提醒? 他甩著空了的双手(礼物已送),慢慢走在颐和路静謐的林荫道上。来时的紧张,已经被更深的忧虑取代。拜会胡宗南,完成了父亲交代的任务,也確认了黄埔嫡系內部对傅作义的普遍不满,这或许是未来可以借力的一点。但胡宗南那含蓄的警告,却像一个不详的预兆,预示著他和李家,可能已经站在了某个微妙而危险的平衡点上。 第072章 滯留南京5:更高层的提醒 见过胡宗南后,李树琼没有立刻联繫下一位。他需要时间消化那次会面带来的信息,也需要让南京城里关於“李斌之子来京”的消息稍微飞一会儿。 更重要的是,陈诚那边,他知道急不得。 父亲给的指示很明確:陈诚总长地位特殊,未必能见,但要尽力递上话。 礼物尤其要讲究——“陈总长向来以清廉自詡,贵重之物不仅唐突,反而惹厌。挑点上好的茶叶,不必多名贵,但一定要用心。就用咱们办事处从北平带来的旧报纸包,告诉他,这是你父亲临行前,亲手在家里包的,一点家乡的心意。切记,话要说得诚恳自然。” 李树琼明白,这是要打“乡土情”和“清廉牌”。茶叶本身是心意,旧报纸包装是姿態,强调“父亲亲手”是拉近距离。关键在於,茶叶本身必须是真的好茶,才能显得真诚而不寒酸。 他在南京最好的茶庄,精心挑选了一罐顶级的明前龙井,香气清雅,形貌俱佳。 然后回到办事处,找来一个月前从北平带来的《华北日报》(上面专门有傅作义率部攻下张家口的那一张),小心地拆开茶叶罐的华丽包装,將茶叶倒入早就准备好的乾净棉纸袋,再用那张略显陈旧、带著北平气息的报纸,仔细地、略带笨拙地包裹起来,最后用麻绳捆好。看起来,就像个不擅此道的老派军人,费心为老友准备的一点朴实心意。 第三天上午,他拨通了参谋总长陈诚办公室的电话。 接电话的副官声音冷淡,程式化:“总长办公室,哪位?” “您好,我是李斌將军的儿子李树琼,从北平来。受家父嘱託,想向陈总长转达问候,不知是否方便……”李树琼语气恭敬。 “李公子,”副官打断他,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总长日理万机,行程早已排满,恐怕无暇接见。您的问候,我可以代为转达。” 果然。李树琼早有心理准备,但他不能放弃。“非常感谢。家父临行前再三叮嘱,一定要当面向陈总长致以敬意。若总长实在繁忙,不知……能否安排一位秘书或亲近人员,代为接收家父的一点小小心意?实在不忍辜负家父嘱託。” 他把“父亲再三叮嘱”、“小小心意”强调出来,姿態放得很低,但態度坚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大概在权衡。李斌毕竟是华北重要將领,其子如此坚持,完全拒之门外似乎也不妥。“……请您稍等。”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长。李树琼握著话筒,能听到那头隱约的纸张翻动和低语声。 约莫两分钟后,副官的声音再次传来,稍微缓和了一丝:“李公子,总长確实抽不出身。这样吧,如果您方便,三天后,也就是本周六上午十点,可以到国防部二厅,找张佑铭高参。张高参是总长信任的人,您可以与他晤谈片刻,心意也可转交。” 张佑铭高参?李树琼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毫无疑问,这是陈诚系统里的人,能见到他,已经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甚至可能是一种变相的接见和考察。 “非常感谢!周六上午十点,我一定准时到国防部二厅拜访张高参!”李树琼连忙应下。 掛了电话,他鬆了口气,但心情並不轻鬆。从直接见陈诚,变成见一位张高参,看似降格,实则是进入了另一个需要小心应对的层面。这位张高参会问什么?会如何看待父亲和李家? 三天后,李树琼提前来到国防部。巍峨的建筑,进出的都是將校军官,气氛肃穆。他按照指示找到二厅,通报姓名后,被引到一间不大的会客室。 等待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个穿著整洁军装,掛著少將军衔、戴著眼镜、约莫四十多岁、看起来斯文却目光敏锐的男子走了进来。正是张佑铭高参。 “李公子,久等了。”张高参语气平和,伸出手。 “张高参,打扰了。”李树琼连忙起身握手,態度恭敬。他拿出那个用旧报纸包著的茶叶包,双手递上,“家父临行前,特意在家里包了点茶叶,嘱咐我一定要带到。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点家乡的心意,请您转呈陈总长,聊表家父对总长的敬意。” 张高参接过那其貌不扬的报纸包,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又抬眼看了看李树琼诚恳的脸,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乎明白了这包装的用意。“李將军有心了。总长近日確实繁忙,但心系前线將士,李將军的问候,我一定带到。” 两人坐下,张高参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主题,问的多是华北前线的一般情况,部队士气、补给困难、民眾情绪等,问题都在常规范围內,但问得很细。李树琼谨慎回答,只谈普遍现象,不涉及父亲所部的具体机密,也不抱怨,只陈述困难。 张高参听得很认真,偶尔记录两笔。大约谈了二十分钟,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李公子反映的情况,很有参考价值。我会向总长办公室匯报。感谢李將军和你的问候。前线艰苦,请转告李將军,中枢是知道的,也会尽力协调支援。” 话说到这里,会见就该结束了。自始至终,张高参没有表露任何个人態度或倾向,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模样。李树琼知道,这次拜访,最大的收穫可能就是让“李斌的问候”通过了陈诚办公室的过滤,至於能否在总长心里留下印象,甚至获得好感,全看天意。 离开国防部,李树琼心情复杂。陈诚这条线,果然如父亲所料,最难打通。但至少,他没有被直接拒之门外,也算完成了一项任务。 接下来,是该联繫那位王副厅长了。与见胡、陈的谨慎低调不同,父亲对这位王副厅长的指示是:“此人可用,但不可深交。礼物不妨厚些,让他看到我们的诚意和分量。听听他嘴里能吐出什么,尤其是国防部內部的动向。” 李树琼知道,如果说见胡宗南是“考校”,见陈诚是“叩门”,那么见这位王副厅长,恐怕就是一场实实在在的“信息交易”了。 -- 见过张高参的第二天,李树琼才拨通了国防部王副厅长的电话。 与之前联繫胡、陈时的曲折不同,电话很快转接到了王副厅长本人。一听是李斌將军的儿子李树琼,对方在电话里的声音立刻热情起来,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惊喜:“哎呀!是树琼贤侄啊!元培兄太客气了,还让你专程跑一趟!我早就想找机会拜会元培兄,一直没机会……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一定得见见!” 李树琼顺著他的话,表达了父亲对老战友的问候,约定了次日下午,在国防部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清静茶楼“悦心轩”见面。 放下电话,李树琼开始准备礼物。父亲特意交代过:“王这个人,在国防部混跡多年,是卫长官(卫立煌)旧部,人脉广,消息灵通,但也是出了名的油滑,喜欢实惠。去见胡长官和陈总长的那套,对他没用。礼物要实在,要让他觉得有分量,觉得我们李家看重他这份关係。” 什么礼物算“有分量”?李树琼琢磨了一下。金银太俗,古董字画对方未必懂行且扎眼。最后,他让办事处王参谋帮忙,准备了两盒上等的古巴雪茄(这在南京官场是硬通货);外加一块品相不错的瑞士手錶。不算惊天动地,但足以让一个国防部的副厅长感受到诚意和“分量”。 全部装在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公文包里。 次日下午,“悦心轩”二楼雅间。王副厅长先到了,是个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眼神灵活的中年人,穿著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见到李树琼,他满脸笑容地起身相迎,握手用力:“树琼贤侄!一表人才,不愧是元培兄的虎子!快请坐!” 寒暄落座,上好茶。李树琼先转达了父亲的问候,然后看似隨意地將那个黑色公文包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轻轻推过去一点:“王叔叔,家父知道您在南京,特意让我带点小东西,说是老战友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笑纳。” 王副厅长眼睛往公文包上瞟了一下,笑容更加灿烂,嘴上却客气:“元培兄这是做什么!太见外了!咱们之间,还用得著这个?”话虽如此,手却稳稳地接过了公文包,放在了自己座椅內侧。 “应该的,家父常说当年多蒙您关照。”李树琼微笑道。 礼物送出,气氛顿时更加“融洽”。王副厅长开始主动打开话匣子,先是感慨了一番前线將士不易,又夸讚李斌將军作战勇猛,是党国栋樑。但说著说著,话锋就开始微妙地转向。 “唉,不过树琼贤侄,有些话,咱们关起门来说。”王副厅长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华北那边,仗打得苦,消耗大,这我们都知道。可中枢……也有中枢的难处啊。现在全国战线这么长,物资就那么多,粥少僧多,分配起来,难免……嘖,难免有些亲疏远近,不能完全一碗水端平。元培兄在前线,压力一定不小吧?有没有跟贤侄你提过……补给方面的困难?” 来了。开始试探父亲对南京补给政策的態度,甚至是想套取父亲可能流露的不满言辞。 李树琼心里明镜似的,脸上却露出一副略带困扰又努力为父亲分忧的晚辈神情:“王叔叔,不瞒您说,我在北平,也常听父亲跟同僚们议论,前线物资確实紧张,尤其是药品和部分特种弹药。父亲总说,理解中枢统筹全局的难处,要求我们下面的人克服困难,自己想办法。但有时候……底下官兵有些怨言,也是难免。”他巧妙地把“抱怨”推给了“底下官兵”,既反映了困难,又没让父亲直接表达不满。 王副厅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点头附和:“是啊,理解,都理解。元培兄是顾全大局的人。”他转而开始透露一些“內幕”,“不过贤侄,有些事你可能不清楚。最近国防部內部,確实有些关於资源调配的討论……有些人,总想把最好的东西留给自己亲信的部队,我们这些老人看著,也著急啊。”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透露一些国防部內部的人事纠葛、派系摩擦,以及某些物资调拨流程中的“窍门”和“关卡”,听起来都是“乾货”,价值不菲。李树琼认真听著,偶尔插话问一两个无关痛痒的细节,显得十分感兴趣。 王副厅长似乎很满意李树琼“求知若渴”的態度,越说越多。但李树琼注意到,他说的都是“別人”如何,或者流程问题,绝不涉及具体针对某个人或部队的指责,更不留下任何把柄。 眼看一壶茶见底,王副厅长似乎觉得“交易”进行得差不多了,他忽然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凝重: “树琼贤侄,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王叔叔请讲,小侄洗耳恭听。” “我也是听一些老朋友们私下议论,”王副厅长左右看了看,仿佛怕隔墙有耳,“最近这南京城里,风向有点不对。有些人,对非……嗯,对一些並非完全出自某些『自己』派系、但在前线又打得比较『显眼』的部队和將领,格外『关注』。话里话外,总觉得他们『动作』太多,『风头』太劲……贤侄回去,不妨委婉提醒元培兄,战功赫赫自然是好,但有时候,也要稍微……注意一下分寸,木秀於林啊。” 李树琼心头剧震!这已经是第二次听到类似的“提醒”了!毛人凤暗示过“南京有人关注”,现在这位王副厅长说得更直白——“非自己派系”、“动作太多”、“风头太劲”、“注意分寸”! 这绝不仅仅是泛泛而谈!这几乎是在明確指向父亲李斌! 他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感激和凝重的表情,重重点头:“王叔叔金玉良言,小侄一定牢记,回去定当转告家父。多谢王叔叔提点!” “哎,我也是多嘴,希望元培兄別嫌我囉嗦就好。”王副厅长摆摆手,恢復了笑容,“都是为了党国嘛。” 茶局结束,两人客气道別。王副厅长拎著那个颇有分量的公文包,心满意足地走了。 李树琼独自坐在雅间里,面前的残茶已冷。他慢慢端起杯子,却喝不下去。 胡宗南的告诫,陈诚系统的疏离,王副厅长的“提醒”……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父亲李斌在华北的战功和实力,已经引起了南京高层某些势力的警惕甚至猜忌。这种“关注”绝非好事。 而毛人凤那边关於“清洗戴老板旧部”、北平站是重点、杨汉庭可能被调走的“醉话”,更像是一盘更大棋局的一角。自己和李家,已经不知不觉被捲入了这场高层博弈的漩涡边缘。 南京之行,本为避祸和探路,却似乎揭开了更危险的幕布。 他放下冷茶,望向窗外南京城繁华的街景。该见的都见了,该听的也听了。是时候该考虑,如何安全地离开南京,回到北平,並將这些沉重的信息,带给父亲了。前方的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第073章 滯留南京6:父子演戏 南京的夜,比北平湿润,也比北平安静。 至少中山东路这一带是如此。李树琼站在办事处三楼客房的窗前,看著外面稀疏的路灯和被梧桐枝叶切碎的昏黄光斑。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很快又沉寂下去。 房间里只开著一盏檯灯,光线昏黄地洒在书桌上。桌上摊著几张今天拜访时收到的名片,还有一本便签,上面潦草地记著几个名字和关键词:胡、陈、王、毛……每个字背后都像藏著一团看不清的迷雾。 他点了根烟,没抽几口,就让它自己燃著。烟雾在灯影里慢悠悠地升腾,盘旋,最后散开,像他此刻脑子里那些理不清的念头。 父亲到底知道多少? 胡宗南的暗示,王副厅长的“提醒”,还有毛人凤宴会上那些似有若无的试探——这些信息像拼图的碎片,他还没完全拼好,但大致轮廓已经让人心里发毛。 “风头太劲……” 李树琼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他想起小时候在父亲书房里,听他和那些叔伯们喝酒谈天,一个个意气风发,恨不得明天就挥师北上、收復河山。那时候的“风头”,是荣耀,是资本。 现在呢? 敲门声突然响起,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李树琼掐灭菸头:“进。” 王少校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个搪瓷托盘,上面放著茶壶和茶杯。“李处长,给您泡了壶茶,安神的。” 他脸上堆著笑,但眼神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刚才……兵团司令部那边来电话,说李长官一会儿要亲自跟您通话,让您別睡太早。” 来了。 李树琼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波澜不惊:“知道了,谢谢王参谋。” “应该的,应该的。”王少校放下托盘,退了两步,又迟疑著说,“那个……电话线路已经检查过了,很通畅。李长官大概半小时后打过来。” “好。” 门轻轻关上。李树琼盯著那壶还冒著热气的茶,伸手摸了摸壶壁,烫手。 半小时。足够他再理一遍该怎么说。 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闪过今天见到的每一张脸,听到的每一句话。胡宗南拍他肩膀时手上的力道,王副厅长说“注意分寸”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毛人凤在饭桌上那副温和却滴水不漏的笑容…… 这些人都不是傻子。他们说的话,一半是给自己听的,另一半,恐怕是说给那些可能在监听的人听的。 那父亲呢? 李树琼睁开眼,目光落在电话机上。那台黑色的老式手摇电话,此刻像个沉默的怪物,等待著发出声响。 父亲要在这个时间,从华北前线打长途过来——这通电话会被多少人监听著?保密局?国防部?还是其他什么部门?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父子通话。这是一场考试,也是一次表演。观眾在暗处,演员在明处,剧本……得临场发挥。 -- 二十分钟后,电话铃响了。 不是那种急促的响声,而是平稳的、带著某种节奏的振铃,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李树琼等它响了三声,才伸手接起:“餵?” “树琼。”是李斌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著长途线路特有的轻微杂音,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晚饭吃了什么,“还没睡?” “没,等您的电话。”李树琼坐直身体,儘管对方看不见。 “嗯。”李斌那边停顿了一下,能听到隱约的电报机按键声和远处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显然是在指挥所里,“在南京这几天,见了不少人吧?” “是。按您的吩咐,见了胡伯伯,陈总长那边也递了话,还见了国防部的王副厅长。”李树琼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感觉怎么样?”李斌问得隨意,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李树琼握著话筒的手紧了紧。他知道,正题来了。 “胡伯伯很关心您,让我带话,说……”他斟酌著用词,“说前线辛苦,让您保重身体。还说了些……关於风头、关於时局的话。” “哦?他说什么了?”李斌的语气依然平淡。 “他说,风头太劲未必是好事,让您把拳头收回来,攥紧了再看准了打。”李树琼说完,屏住呼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电流的嗡嗡声。 然后李斌笑了,笑声不高,但李树琼能听出里面的复杂意味:“老胡还是这个脾气,说话永远留半句。”他顿了顿,“其他人呢?” “王副厅长也说了类似的话。”李树琼决定全盘托出,“他说南京有些人,对不是完全出自某些『自己』派系、但在前线打得比较『显眼』的將领,格外关注。让我提醒您……注意分寸。”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更长。长到李树琼几乎以为线路断了。 “还有吗?”李斌终於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还有……”李树琼深吸一口气,“毛局长那边,我也去拜会了。饭桌上听了一些话,感觉……保密局內部,最近也不太平静。好像有人在清理戴老板的旧部,北平站可能是重点。” 他说完,心跳得厉害。这些话说出来,就像把一盆冷水泼进了滚油锅——他不知道父亲会是什么反应。 但李斌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就这些?”李斌问,语气甚至带了点笑意,“你小子在南京转了一圈,就听来这些车軲轆话?” 李树琼愣住了。 “爸,这些可不是车軲轆话。”他忍不住说,“胡伯伯、王副厅长,还有毛局长那边透出来的意思,都在说同一件事——您在华北,已经被人盯上了。有人觉得您风头太劲,功高震主。” “功高震主?”李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声更明显了,“我震哪个主?蒋校长?还是南京那些坐在办公室里指手画脚的傢伙?” 李树琼被噎住了。 “树琼,”李斌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你听了这么多,见了这么多人,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说说看。” 考较来了。 李树琼的脑子飞速转动。他知道这个电话一定在被监听,父亲问他“怎么想”,绝不是真的要听他的幼稚见解。这是在给他递话头,让他说给那些监听的人听。 那该说什么? 他想起胡宗南拍他肩膀时手上的力道,想起王副厅长收礼时那个贪婪又精明的眼神,想起南京城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將校军官脸上或焦虑或麻木的表情…… 一个念头突然清晰起来。 “爸,”他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觉得,现在想这些都没用。” “哦?”李斌来了兴趣,“怎么说?” “您的地位,根本就不取决於南京那些人怎么想,也不取决於您是不是『风头太劲』。”李树琼说,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真正能决定您在华北去留的,只有一个人——將来的北平行辕主任是谁。” 电话那头没说话,但李树琼能感觉到父亲在听。 他继续往下说:“如果北平行辕主任还是现在的李长官,或者就算换成傅作义——那您在华北的地位就是稳如泰山。为什么?因为黄埔系在华北,必须有一个能镇得住场子、能带著中央军和那些杂牌军周旋对抗的人物。除了您,还有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更坚定:“可如果……將来换了个黄埔系的『自己人』来坐这个位置——那怕是胡伯伯那样的,或者陈总长那一派的哪个老师、长官——那您就得准备挪地方了。一个华北,容不下两个黄埔要员。到时候不管您有没有『风头太劲』,都得滚蛋。”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李树琼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撞得胸口发疼。这些话他说得大胆,几乎是在赤裸裸地挑明派系斗爭的规则。但这就是现实,是南京那些人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说破的现实。 他现在说出来了,说给父亲听,也说给那些可能在监听的人听。 -- 电话那头,传来了李斌的笑声。 不是那种克制、含蓄的笑,而是实实在在的、开怀的笑声,透过电流传过来,甚至能想像出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的样子。 “哈哈哈哈……你这个小王八蛋!”李斌笑骂著,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痛快,“满嘴胡说八道!这种话也敢往外说?啊?” 李树琼握著话筒,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来。他知道,自己说对了。 “我告诉你,这话到此为止,不许再跟任何人讲,听见没有?”李斌笑够了,语气严肃下来,但那份严肃里透著轻鬆,“尤其是『滚蛋』这两个字——你老子我还没那么容易被赶走!” “是,我知道了。”李树琼应道。 “不过……”李斌话锋一转,声音又恢復了那种指挥若定的沉稳,“你小子看事情,倒是比以前明白点了。知道看根本,不错。” 这是夸奖。难得的夸奖。 李树琼心里一暖,但没接话。他知道父亲还有话说。 果然,李斌接著说:“行了,这些破事你不用操心。南京到北平的铁路,我刚接到通知,已经抢修通了。你抓紧时间,早点滚回来,別在南京再瞎晃悠。” “通了?”李树琼有些意外,“这么快?” “打仗归打仗,铁路不能一直断著。”李斌淡淡地说,“明天有趟军列北返,你去找办事处的人安排一下,跟著一起走。路上安全,也快。” “是。” “还有,”李斌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回来之前,该打点的关係打点好,该留的人情留到位。以后说不定还用得著。” “明白。” “那就这样。”李斌似乎要掛电话,但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点。回来……先回家看看你妈,再去白家露个面。其他的事,等我回去再说。” “是,爸。” 电话掛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嘟嘟嘟的,单调又漫长。 李树琼慢慢放下话筒,手心全是汗。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场考试,他应该算是及格了。 父亲最后那几句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铁路通了是事实,让他跟著军列走,是保证安全,也是让他早点离开南京这个是非之地。“该打点的关係打点好”——是让他把在南京建立的联繫维护好,这些將来都是资源。 至於“先回家看看你妈,再去白家露个面”……李树琼苦笑了一下。这是提醒他,无论在外面经歷了什么,回到北平,他首先是李家的儿子,是白家的女婿。这个身份,他得演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更深了,街上连偶尔的车灯都看不见了。 华北那个大坑,父亲说得对——如果现在的李长官还在位置上,谁也动不了他。可如果李长官走了呢? 李树琼想起胡宗南那张威严的脸。如果真是胡伯伯去了华北……他摇摇头。不可能,胡宗南坐镇西北,那是蒋介石的心头肉,不会轻易动。 那会是谁? 陈诚的人?何应钦的人?还是其他什么派系? 不知道。也没法猜。 但他清楚一点:无论谁来,只要是想在华北站稳脚跟的黄埔系人物,都不会允许父亲这样一个根基深厚、战功显赫的“自己人”继续留在身边。不是怕父亲不忠,而是怕他太强,强到会分走权力、资源,强到会成为潜在的竞爭对手。 这就是游戏规则。残酷,但真实。 李树琼转身走回书桌前,开始收拾那些名片和笔记。该烧的烧,该留的留。明天一早,他得去找王少校安排车票,还得给这几天见过的人——胡公馆、毛人凤秘书、王副厅长——都打个电话告別,礼数要周全。 南京这一趟,来得意外,收穫……也算意外。 他知道了父亲真正的处境,也明白了华北这盘棋下一步可能怎么走。更重要的是,在父亲那通电话里,他第一次真正站到了“李斌儿子”这个身份该站的位置上,说出了该说的话。 虽然那些话,多半是父亲借他的嘴说给別人听的。 但至少,他们父子之间,有了一种新的默契。一种不需要明说,就能明白对方在做什么、想什么的默契。 这感觉……不坏。 李树琼把最后一张纸条扔进菸灰缸,划了根火柴。火苗腾起,纸片蜷曲、变黑,化成灰烬。 他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还在转:白清莲出院了,精神怎么样?白清萍在白家,现在是什么状態?杨汉庭如果真被调走,白清莉会怎么办?还有组织那边……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似的转。 算了,不想了。 李树琼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清空思绪。车到山前必有路——这话谁说的来著?管他呢,先睡一觉再说。 第074章 白家的一碗麵 北平的冬天,风硬得像刀子。 李树琼踩在西四牌楼白家大院门前的青石板上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天色灰濛濛的,看样子又要下雪。 他手里提著好几个袋子,里面装的是从南京带回来的几样东西——给白家大伯母的云锦料子,给白老爷子的武夷岩茶,还有……给白家几个女孩子的西洋钢笔。东西不多,但都是精挑细选的。 在南京那几天,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个名义上的妻子。直到收拾行李时,才忽然想起该带点什么。挑来挑去,选了支钢笔。白清莲是中学老师,应该用得上。这个理由,他自己都觉得勉强。 但该做的样子总得做。 门房老张看见他,连忙迎上来:“姑爷回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老太爷、太太们都在呢,正吃麵。” “吃麵?”李树琼看了眼怀表,这个点吃的是哪门子饭? “今儿个二小姐从天津回来了,带了些海鲜,太太就让厨房做了打滷面。”老张一边接过行李箱,一边解释,“您还没吃吧?正好一起,热闹!” 李树琼点点头,跟著老张穿过前院的迴廊。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叶子都掉光了,枝干黑黢黢地伸向天空,看著有点萧索。 还没走到正厅,就听见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和笑声。人不少。 他脚步顿了顿。 白清莲应该也在。还有……白清萍。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从上海回来这一路,他刻意不去想她。不是不想,是不敢。怕想多了,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会冒出来,会让他失去冷静。 可现在,马上就要见到了。 李树琼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子,迈步走进了正厅。 -- 正厅里暖气开得足,一进门就是一股混杂著面香、海鲜滷味和脂粉气的暖风。 一张大圆桌摆在厅中央,围坐著七八个人。主位上坐著白家大伯父白云瑞,左手边是大伯母周氏,右手边是个三十来岁、穿著时髦洋装、烫著捲髮的陌生女人——应该就是刚从天津回来的二小姐白清荷。 再往下,李树琼的目光扫过去,看到了白清莉。她还是那副精明干练的样子,穿著深紫色的旗袍,正低头挑著碗里的麵条。 然后,他看见了白清莲。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就坐在白清莉旁边,穿著件水绿色的棉袄,头髮简单地梳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血色,比上次在医院时更瘦了些。她正小口小口地吃著面,动作很慢,像个怕打碎东西的孩子。 李树琼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了。 最后,他看到了白清萍。 她坐在白清莲的斜对面,靠著窗户的位置。穿著一件素蓝色的棉袍,头髮用一根木簪綰著,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正低头吃麵,侧脸对著门口,李树琼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比记忆中红润了许多的脸颊。 松江那个憔悴苍白、眼神麻木的白清萍,好像不见了。 眼前这个女人,虽然依然沉静,但眉宇间有了生气,脸颊也有了血色。甚至……好像还胖了一点。 李树琼愣在了门口。 “哎呀!树琼回来了!”大伯母周氏第一个看见他,连忙放下筷子站起身,“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吧?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一桌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白家大伯父白云瑞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树琼啊,回来得正好!还没吃饭吧?快,加个座儿,拿副碗筷来!” 佣人连忙搬来椅子,放在白清莲旁边的空位上。又拿来乾净的碗筷。 李树琼这才回过神来,脱下大衣递给佣人,走到桌边:“大伯父,大伯母,各位……我回来了。”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白清萍。 她也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李树琼觉得时间好像停了一下。他看见白清萍的眼睛微微睁大,握著筷子的手指节有些发白。但很快,她就垂下眼帘,继续低头吃麵,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可李树琼知道不是。 他清楚地看到,她耳根红了。 “坐坐坐,都是自家人,別讲究那些虚礼。”白云瑞摆摆手,对佣人说,“给姑爷盛面,滷子多浇点,虾仁、海参都多搁些!” 李树琼在白清莲旁边坐下。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白清莲从头到尾没看他,也没说话,只是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更多空间。 “树琼哥,南京好玩吗?”对面的白清荷笑著问,声音娇滴滴的,“我在天津就听说你去南京了,还想著能不能碰上呢!” “公事,没什么好玩的。”李树琼淡淡地回了一句,接过佣人递来的面碗。 碗里是满满的手擀麵,浇著浓稠的海鲜打滷,虾仁、海参、乾贝、木耳、黄花菜,料足得快要溢出来。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其实没什么胃口。 但还是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 桌上又恢復了热闹。白清荷在讲天津的见闻,说租界里的舞会,说百货公司新到的法国香水,说谁家小姐嫁了个洋行经理。大伯母和周氏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话问两句。 白清莉偶尔附和几句,但更多时候是在观察——观察李树琼,观察白清莲,也观察……白清萍。 李树琼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针一样,时不时扎他一下。 他低头吃麵,儘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可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斜对面。 白清萍吃得很慢。她低著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几乎不发出声音。偶尔有人跟她说话,她就抬起头,轻声回一句,然后又低下头。 她离他那么近,只有一张桌子的距离。 可又那么远。 远得像隔著一整个松江,隔著一千多个日夜,隔著她被宣告“战死”的那些年,隔著他娶了她堂妹的这个事实。 李树琼觉得喉咙发紧,面吃在嘴里,没什么滋味。 -- “树琼啊,这次去南京,见著你父亲了?”白云瑞忽然问。 桌上安静了一瞬。 李树琼放下筷子:“没,父亲在前线,我是去兵团办事处办点事。不过跟他通了个电话。” “李將军身体还好吧?”大伯母关切地问。 “还好,就是前线事多,辛苦。” “那是那是,保家卫国嘛。”白云瑞点点头,又看向白清莲,“清莲啊,你身体恢復得怎么样了?脸色还是不太好。” 白清莲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好多了,大伯父。就是……有时候还容易累。” “得多补补。”周氏接话,“我那儿还有两支高丽参,一会儿拿回去。” “谢谢大伯母。” 话题又转到了养生进补上。白清荷说她认识个老中医,调理气血特別厉害,说要介绍给白清莲。 李树琼听著,没插话。他注意到,白清萍一直没说话。 她碗里的面,吃了不到一半。 忽然,白清萍放下了筷子。 动作很轻,但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桌上,那一声轻微的“嗒”,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吃好了。”白清萍站起身,声音平静,“你们慢慢吃。” 她的碗里,还剩著半碗面,滷汁已经有些凝固了。 “这就饱了?”周氏看了眼她的碗,语气平淡,“那回去歇著吧。” 白云瑞点点头,没说什么,继续吃著面。 桌上几道目光微妙地交换了一下——白清萍的离开,让大家都暗自鬆了口气。这个尷尬的存在,还是不在场更好。 白清萍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了正厅。 背影挺直,脚步很快,几乎是逃一样地走了。 李树琼盯著她的背影,直到那扇雕花门帘停止晃动。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是失落?是庆幸?还是別的什么? 白清萍一走,桌上的气氛明显轻鬆了些。 白清莲一直低著头,小口吃著面。李树琼侧头看她,发现她眼圈有点红。 他想起在医院时她惊叫的样子,心里那点愧疚又浮了上来。 “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他低声说。 白清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但她很快又垂下眼帘,放下筷子:“大伯父,大伯母,我也吃好了。” “去吧去吧,好好休息。”白云瑞温和地说。 白清莲站起身,却犹豫了一下,看向李树琼:“你……要走吗?” 李树琼顿了顿,也放下筷子:“我还要跟大伯父说件事儿,稍晚点我跟你一起回去。” 白云瑞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第075章 书房里的交代 李树琼转头对白云瑞说:“大伯父,我还有事要向您单独匯报。” 白云瑞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去书房说。” 两人起身离席。周氏在身后叮嘱:“说完了再过来喝杯茶,晚上燉了羊肉呢!” “知道了,大伯母。” 白清莲轻声说:“我在外面等你。” 书房在正厅东侧,是个朝南的房间。推门进去,一股旧书和檀香味扑面而来。红木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和帐册,墙上掛著几幅山水画,桌上摆著文房四宝和一部老式电话。 白云瑞在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上海的事,办妥了?” 李树琼关上门,走到桌前,没坐,而是站著开口:“办妥了。周志坤死了,我亲自动的手,现场处理得很乾净,像黑吃黑。” 白云瑞缓缓点头,从抽屉里拿出菸斗,慢条斯理地装菸丝:“那笔钱呢?” 李树琼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滙丰银行保险柜的密码和凭证。东西都在里面,一百根,一根不少。” 白云瑞没去碰那张纸,只是看著它,眼神复杂:“一百根……这王八蛋,还真敢拿。” 他点燃菸斗,深深吸了一口:“这个东西,你找个机会,悄悄给汉庭就行。” 李树琼一愣:“给杨汉庭?” “对。”白云瑞吐出一口烟,“他们夫妻俩,惦记这钱不是一天两天了。清莉那丫头,嘴上不说,心里头算计著呢。小人不可得罪,尤其是这种手里有权、心眼又小的小人。” 他顿了顿,看著李树琼:“你把这东西给他们,他们能不能从滙丰银行拿出来,就是他们的本事了。就说是我白家的一点心意,感谢他们这段时间对家里的关照。话要说得漂亮,但意思要明白——这是封口费,也是买路钱。拿了钱,以前的事就烂在肚子里,以后白家的事,他们也得继续照应著。” 李树琼明白了。这是白家老爷子一贯的作风——用钱解决问题,用利益维繫关係。 “我明白了。”他收起那张纸,“我找个合適的机会给他。” “不急。”白云瑞摆摆手,“等汉庭主动提起,或者……等他们需要的时候再给。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强。” “是。”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菸斗里菸草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白云瑞靠在椅背上,看著李树琼:“南京那边,怎么样?” “见了该见的人。”李树琼斟酌著词句,“胡长官很关心父亲,陈总长那边也递了话。不过……南京的水,很深。” “深就对了。”白云瑞笑了,笑容有些冷,“不深,怎么淹死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李树琼:“树琼啊,你记住——在北平,咱们白家还算有点根基。可到了南京,到了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跟前,咱们什么都不是。所以,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装傻的时候装傻。別学你父亲,性子太直,容易吃亏。” 李树琼没接话。 他知道,白云瑞这话既是提醒,也是敲打——提醒他白家的处境,敲打他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行了,回去吧。”白云瑞转过身,“你母亲那边,多去看看。清莲那孩子……你也上点心。不管怎么说,她现在是你媳妇儿。” 这话说得很重。 李树琼低下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白云瑞摆摆手,“去吧。” -- 从书房出来,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亮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晕开。 白清莲站在迴廊下等他,见她出来,微微抬起头。 李树琼正要和她一起离开,忽然听见旁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他扭头,看见白清莉靠在廊柱上,手里夹著根刚点燃的烟。她没穿外套,只披了条羊毛披肩,在冷风里显得单薄。 “说完了?”白清莉吐出一口烟,看著他。 “嗯。”李树琼停下脚步。 白清莉的目光在他和白清莲之间转了一圈,似笑非笑:“两口子这是要一起回家?” 白清莲脸微微一红,低下头。 李树琼没接这个话茬,而是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清莉姐,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 “哦?”白清莉挑眉,“什么事这么神秘?” 李树琼看了一眼白清莲,示意她稍等,然后对白清莉说:“我在南京,见了毛局长。还有几个保密站的站长。” 白清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然后呢?” “饭桌上,广东站的陈站长喝多了,说了些话。”李树琼盯著她的眼睛,“他说,毛局长要清理戴老板的旧部。北平站是重点。” 白清莉手里的烟猛地一抖,一截长长的菸灰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难以置信,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几秒钟后,她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乾涩地问:“还……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李树琼的声音更低了,“杨哥可能要调走。说有些人挡了路,得挪开。” 啪嗒。 白清莉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她没去捡,只是死死地盯著李树琼,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变得苍白。 “调走?”她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发颤,“调去哪儿?什么时候?” “具体没说。”李树琼如实道,“陈站长就是酒后说了那么几句,真假还不確定。但空穴不来风,清莉姐,你们得有个准备。” 白清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冷风吹起她披肩的一角,她也没去拢,只是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还没从这个消息里回过神来。 李树琼能看见她握著披肩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好一会儿,她才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烟。烟已经熄了,她也没再点,只是捏在手里,捏得很紧。 “谢谢……谢谢你告诉我。”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努力想维持平静,但那份震惊和慌乱还是从语气里透了出来。 李树琼点点头:“应该的。你们早做打算。” 白清莉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打算……能有什么打算?” 她抬起头,看著李树琼,眼神复杂:“树琼,这事……你先別跟別人说,尤其是大伯父他们。我得……我得先跟老杨商量商量。” “我明白。”李树琼说。 白清莉又沉默了几秒,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摆摆手:“你们……走吧。路上小心。” 她转过身,慢慢往屋里走,背影有些踉蹌,完全没了平时那副精明干练的样子。 李树琼看著她消失在门內,这才转身走向白清莲。 “走吧。”他说。 白清莲点点头,跟在他身边,两人一起往院外走。 走出几步,她小声问:“清莉姐……没事吧?” “没事。”李树琼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说。 走到大门口,张总管已经把给白清莲带的人参等物品提了出来,白清莲的小手提包也放在一旁。 李树琼、白清莲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白家大院。 门外,李树琼来时坐的车还等在那里。司机看见他们,连忙下车打开车门。 李树琼让白清莲先上车,自己放好东西,才坐进车里。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北平冬夜的街道。 车厢里很安静。白清莲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没说话。 李树琼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还在转——白清萍离开时那个背影,白云瑞精明的眼神,白清莉听到消息时苍白的脸…… 还有怀里那张纸,那张写著银行保险柜密码、等著交给杨汉庭的那张纸。 这潭水,果然越来越浑了。 而他,已经身在水中,无处可逃。 车子在雪中前行,车灯照亮前方飘舞的雪花。 李树琼睁开眼,看了一眼身旁的白清莲。她依然看著窗外,侧脸在车窗的倒影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白清莲身体微微一颤,转过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慢慢地,泛起一点微弱的光。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车子继续向前,载著两人,驶向那个同样充满算计和秘密的家。 第076章 深夜来访 车子没有再回铁狮子胡同的李府,而是直接回到了李树琼与白清莲的小家。 此时,北平刚进入1947年1月的第一场雪已经下大了。鹅毛似的雪花在车灯前乱舞,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推门进屋,一股冰冷之意扑面而来。由於家里一直没人,所以显得非常的冷清,白清莲连忙去將壁炉烧起来。 隨著壁炉里的火光跳跃,映著红木家具和墙上的字画。这是他们的新房,布置得精致,却总透著股疏离感——太整齐,太乾净,少了点人住的烟火气。 李树琼脱下大衣掛在衣架上,白清莲也解下围巾。两人站在客厅中央,一时无话。 空气安静得有些尷尬。 “你……”白清莲先开口,声音很轻,“要不要喝茶?我去……” “不用了。”李树琼打断她,“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我睡书房。” 白清莲的手指绞在一起,点了点头。她没问为什么,也没说別的,只是转身往臥室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背对著他:“南京……还顺利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小心,像怕触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甚至连上海那个词儿提都没有提。 “还行。”李树琼简短地回答。 “那就好。”白清莲说完,推门进了臥室。 门轻轻关上。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在医院时她惊叫的样子,想起刚才在白家她泛红的眼圈,想起这一路上她安静的侧脸…… 愧疚吗? 也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疲惫。一种深植於骨髓的、无法摆脱的疲惫。 他走到壁炉前的沙发上坐下,从怀里掏出烟盒,点了一根。烟雾在火光中升腾,扭曲,消散。 还没抽两口,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李树琼掐灭烟,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杨汉庭和白清莉。两人都没穿外套,显然是匆匆赶来的。杨汉庭脸色铁青,白清莉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树琼,”杨汉庭开口,声音有些哑,“打扰了。” “杨哥,清莉姐,快进来。”李树琼侧身让开。 两人进了屋,带进一股寒气。白清莉连围巾都没摘,直接衝到李树琼面前:“树琼,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 她的声音发颤,带著哭腔。 李树琼看了一眼杨汉庭,后者点点头,脸色更难看了。 “是真的。”李树琼说,“但只是酒后的閒话,未必作数。” “酒后吐真言!”白清莉的声音陡然拔高,“陈站长那个人我了解,他这个人可是猴精猴精的,但一喝了酒嘴上就没把门的!他说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 “清莉!”杨汉庭低喝一声,“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白清莉转头瞪著他,眼泪掉了下来,“调走?调去哪儿?去昆明?去福州?还是……还是派到共区去送死?!” 她的声音在客厅里迴荡,带著绝望。 臥室的门轻轻开了条缝,白清莲探出头,看见这阵势,愣住了。 “清莲,”白清莉看见她,几步走过去,抓住她的手,“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什么世道!老杨为党国卖命几十年,现在说调走就调走!凭什么?!” 白清莲被她抓得有些疼,但没挣脱,只是轻声说:“清莉姐,你別急,慢慢说……” “我怎么能不急!”白清莉哭出声来,“这些年,老杨得罪了多少人?要是真被调走,那些人能放过他?说不定……说不定哪天就……”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杨汉庭站在客厅中央,低著头,肩膀微微塌著。这个平时总是意气风发、精於算计的保密局副站长,此刻像个斗败的公鸡,浑身透著颓丧。 李树琼看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丝同情。 “杨哥,”他开口,“你先坐。” 杨汉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他双手撑在膝盖上,盯著壁炉里的火,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剩下白清莉压抑的哭声,和白清莲轻声安慰的声音。 -- “树琼,”杨汉庭终於开口,声音疲惫,“你在南京,还听到什么?” 李树琼在他对面坐下,斟酌著词句:“见了些人,听了些话。南京那边……確实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法?”杨汉庭追问。 李树琼看了他一眼,决定半真半假地说。有些话要夸张些,有些话要含糊些。 “毛局长新官上任,要立威,这是肯定的。”他说,“但不止是立威。我听陈站长的意思,毛局长是要彻底清洗戴老板的旧部,换上自己人。” 杨汉庭的手猛地握紧,指节泛白。 “我们北平站……”他涩声问,“真是重点?” “陈站长是这么说的。”李树琼顿了顿,“他还说……有人觉得杨哥你在北平站待得太久,根基太深,不好管。” 这话半真半假。陈站长確实说了北平站是重点,但后面那句,是李树琼自己加的。 杨汉庭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根基太深……”他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容苦涩,“我在北平站干了八年,从抗战的第二年就来了,从一个行动队长干到副站长,杀了多少鬼子汉奸,破了多少共党案子?现在嫌我根基太深?” 他摇摇头,声音里满是自嘲:“树琼,你是不知道。这半年多,军统改组保密局,裁了多少人?那些中层干部,上不去下不来的,一旦被拿掉,要么派到共区去执行送死的任务,要么就彻底閒置,等著养老。我今年四十三,要是现在被踢出去,后半辈子怎么办?”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著壁炉里的火,眼神空洞。 李树琼没接话。他知道杨汉庭说的是实话。国民党这套官僚体系,从来都是人走茶凉,甚至人还没走,茶就凉了。 “树琼,”杨汉庭忽然转过头,盯著他,“你父亲那边……在南京,是不是也听到什么风声了?” 来了。 李树琼心里一凛,但脸上不动声色:“父亲在前线,南京的事他知道得不多。不过我这次去,確实听到一些话。” “什么话?” “有人说……其实这是陈长官身边的人说的……”李树琼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说父亲在华北风头太劲,就连南京国防部都有人对他不满了。”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点出了李斌面临的困境,又暗示了这种困境並非孤例——整个黄埔系在华北的布局都可能调整。 杨汉庭听完,沉默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嘆了口气。 “树琼,”他睁开眼,看著李树琼,眼神复杂,“你说……咱们这些人,拼死拼活,到底图什么?” 这个问题,李树琼没法回答。 --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白清莉的哭声已经小了,变成压抑的抽泣。白清莲扶著她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轻声说著什么。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李树琼看著杨汉庭颓丧的样子,忽然想起白云瑞的话——“小人不可得罪”。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纸,放在茶几上,推到杨汉庭面前。 杨汉庭一愣:“这是……” “滙丰银行保险柜的凭证和密码。”李树琼说,“从周志坤身上搜出来的。” 杨汉庭的眼睛猛地睁大,伸手拿起那张纸,展开。上面確实是滙丰银行的印章和手写的密码,还有保险柜的编號。 他抬起头,看著李树琼,眼神里满是惊讶:“这……这怎么在你手里?” “上海的事办完后,我整理周志坤的遗物,找到了这个。”李树琼说得很平静,“我拿回去给老爷子,他说,白家送出去的钱,没有再拿回来的道理。让我交给杨哥处理。” “交给我处理?”杨汉庭重复这句话,握著纸的手微微发抖。 “对。”李树琼点头,“老爷子说,这是白家的一点心意,感谢杨哥和清莉姐这些年给白家做的事儿。”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杨汉庭懂——这是封口费,也是买路钱。 他看著手里的纸,又看看李树琼,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哽咽:“老爷子……老爷子太客气了。” “应该的。”李树琼说。 杨汉庭把纸小心折好,放进內衣口袋。做完这个动作,他的脸色明显好看了些,腰板也直了些。 钱这东西,有时候真是续命的药。 “树琼,”他再次开口,语气已经恢復了平时的精明,“这笔钱……你打算怎么处理?” 李树琼看著他:“老爷子说交给杨哥处理,就全凭杨哥做主。” 杨汉庭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这样,我手里有盖了章的调查函。明天一早,咱们俩去滙丰银行,就以查案的名义,把保险柜里的东西扣了。到时候……你六我四,怎么样?”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著李树琼,观察他的反应。 李树琼摇摇头:“杨哥,这钱是白家给你们的,我不要。” “那怎么行?”杨汉庭说,“这事是你办的,钱也是你拿回来的,於情於理……” “我真的不需要。”李树琼打断他,语气坚决,“杨哥,你们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打点关係,疏通门路,哪样不要钱?这钱你们留著,有用。” 杨汉庭看著他,眼神复杂。 他知道李树琼说的是实话。如果真的被调走,上下打点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如果调不走,留在北平站,也需要钱来稳住自己的位置。 这笔钱,確实来得及时。 “树琼,”他伸手拍了拍李树琼的肩膀,声音诚恳,“你这个兄弟,我认了。以后有什么事,儘管开口。” “杨哥客气了。”李树琼说。 杨汉庭站起身:“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我去银行办事。” “好。” 白清莉也站起来,眼睛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稳定多了。她走到李树琼面前,轻声说:“树琼,谢谢。” “清莉姐客气了。” 白清莉又看向白清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跟著杨汉庭走了。 李树琼白清莲送他们到了大门外。 李树琼看著杨汉庭夫妇匆匆离开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却发现白清莲还站在原地。 她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怎么了?”李树琼问。 白清莲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李树琼愣住了。 “清莉姐刚才……”白清莲的声音哽咽,“刚才跟我说了好多话。” “她说什么了?” “她说……”白清莲的眼泪又掉下来,“她说她很羡慕我。说我至少还有李家这棵大树,还有个家。而她……她和杨哥,可能马上就要分开了。”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她说如果杨哥被调走,她也只能跟著走。可她捨不得北平,捨不得白家,捨不得……捨不得这一切。” 她越说越伤心,声音断断续续的:“她还说……说我傻。说我不该这么委屈自己,说我该为自己打算……” 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抱著膝盖,哭出声来。 那哭声压抑了很久,终於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终於找到了可以哭的地方。 李树琼站在她面前,看著她颤抖的肩膀,听著她压抑的哭声,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想伸手去扶她,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客厅里只有她的哭声,和壁炉里火苗噼啪的声音。 窗外的雪,还在下。 越下越大。 第077章 无效婚姻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李树琼推开院门时,北平城一片银白。屋顶、树梢、街道,全都盖著厚厚的雪。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事——杨汉庭苍白的脸,白清莉的哭声,白清莲蹲在地上颤抖的肩膀,还有……那张已经交出去的银行凭证。 当然,还有今天要见的人。 冯伯泉。 李树琼裹紧大衣,踩过积雪,走向胡同口。黄包车夫们已经出工了,见他出来,有几个围上来:“先生,去哪儿?” “西四牌楼。” “好嘞!” 坐上车,黄包车在积雪的街道上跑起来,有些打滑。车夫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方向,嘴里呵出白气。 李树琼看著路两边的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拿著扫帚扫雪,行人匆匆。北平的早晨,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 可他知道,这平静底下,藏著多少暗流。 车子在西四牌楼附近停下。李树琼付了钱,穿过一条窄巷,来到和平书店门前。 书店还没正式开门,但侧门虚掩著。他推门进去,一股熟悉的旧书和油墨味扑面而来。 店里很安静,只有冯伯泉坐在柜檯后面,戴著老花镜,正在整理帐本。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李树琼,点了点头:“来了。” “老冯。”李树琼走过去。 冯伯泉放下手里的活,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瘦了。” “还好。”李树琼说。 “坐吧。”冯伯泉带著他来到后面的小屋子里,指了指坑沿,“我去泡茶。” 他起身往后屋走,李树琼坐在坑沿上,环顾四周。书店还是老样子,那怕是老冯睡觉的小屋子里也堆满了书,墙上贴著几张泛黄的字画,坑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这里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旧书店。可李树琼知道,这里是他在北平最重要的联络点,也是他唯一能和“那边”说真话的地方。 很快,冯伯泉端著茶壶和两个杯子出来。他给李树琼倒了一杯热茶,然后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两人沉默著喝了会儿茶。 李树琼等著挨批。他突然离开北平去上海,擅自参与锄奸行动,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这些事,组织不可能不知道。 冯伯泉肯定要骂他。 -- 可冯伯泉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李树琼愣住了。 “你上次提供的那个情报,很有价值。”冯伯泉说,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什么情报?”李树琼一时没反应过来。 “杜聿明来北平做手术的事。”冯伯泉看著他,“上级很重视。知道了他的身体状况,我们很多战略决策就可以调整。这个情报,来得及时。” 李树琼怔住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开场。 “我……”他张了张嘴,“我只是碰巧在医院看到了。” “碰巧也好,有意也罢,情报有价值就是有价值。”冯伯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级让我转达对你的肯定。” 李树琼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愧疚,还有……一丝后怕。 他想说,在医院的第二天,他就从杜夫人口中得知了杜聿明被强令返回东北的消息。可他没及时上报——因为他当时满脑子都是上海的事,都是周志坤,都是……路显明。 这个念头让他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他说出来,会怎样? 组织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因私废公,为了个人情感耽误了重要情报? 他不敢想。 “可惜,”李树琼最终选择了一个安全的说法,“杜聿明离开北平太快了。我第二天看报纸才知道他已经走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遗憾。 冯伯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是有点可惜。不过……”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其实杜聿明这么快离开北平,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为什么?”李树琼问。 “你想啊,”冯伯泉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杜聿明在东北,指挥的是国民党最精锐的部队。如果他在北平把病养好了,精神饱满地回去,对我们东北的同志来说,压力会更大。现在他带著病回去,指挥能力和精力都会打折扣。这其实是国民党在自欺欺人——为了面子,为了稳定军心,强行让一个病號上战场。”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从你这个情报里,知道了他的具体病情。这比知道他人在哪里更重要。” 李树琼听著,心里那点愧疚稍微减轻了些。 但他还是不敢说出真相。 “所以,”冯伯泉看著他,“你这次上海之行虽然冒失,但带回来的情报,功过相抵了。上级没有追究的意思。” 这话说得很明白——组织不打算追究他去上海的事。 李树琼鬆了口气,但同时又觉得有些不对劲。组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宽容”了? -- 两人又聊了些別的事。冯伯泉问他在南京的见闻,李树琼挑能说的说了些——胡宗南的提醒,张高参还王副厅长的暗示,还提到了毛人凤和保密局內部清洗的事,以及昨天晚上杨汉庭白清莉慌忙找自己的事儿。 这是他的判断:有些情报,需要自己先消化,看看风向再说。 冯伯泉听得认真,偶尔点点头,但没多问。 最后,冯伯泉传达了组织的指示:“上级让我告诉你,不管以后去哪里,不管职务怎么变动,都不必在意。你的任务,就是潜伏,就是保护好自己。” 这话说得有些含糊,但李树琼听懂了——组织知道李斌可能面临调动,也知道他可能会跟著父亲离开北平。这是在给他打预防针。 “我明白。”李树琼说。 谈话似乎该结束了。 李树琼站起身,准备离开。可走到门口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冯叔,老路……他怎么样了?” 冯伯泉正在收拾茶杯,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著李树琼,嘆了口气。 “老路啊,”他摇摇头,“他这一次,错误犯得不小。” 李树琼心里一紧。 “松江那边的事,组织上已经处理过了。可他还不吸取教训,又擅自跑去上海冒险。”冯伯泉语气沉重,“虽然是除掉了叛徒,立了功,但违背命令就是违背命令。纪律就是纪律。” “那……他回去会怎么样?”李树琼问。 冯伯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按照他的级別,本来可以安排到部队,当个师政治部主任。可现在……恐怕要降职使用。具体怎么安排,还得看上级决定。”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李树琼能听出里面的惋惜。 “不过,”冯伯泉忽然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说实话,我挺羡慕老路的。” “羡慕?”李树琼不解。 “是啊。”冯伯泉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白茫茫的街道,“他能去部队,能上前线打仗。虽然危险,虽然艰苦,但至少……至少活得痛快。不像我们,天天藏在地下,说句话都要绕三个弯,见个人都要算半天。” 他转过头,看著李树琼:“这种工作,干久了,人都快不是人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落在李树琼耳朵里,重得像块石头。 他想起路显明在上海时那双发红的眼睛,想起他执意要去锄奸时的决绝。也许对老路来说,去部队,上前线,反而是种解脱。 “行了,你回去吧。”冯伯泉摆摆手,“记住组织的话,好好潜伏,保护好自己。” 李树琼点点头,转身要走。 -- “等等。” 冯伯泉又叫住了他。 李树琼回头。 冯伯泉走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还有个事,组织让我转达给你。” “什么事?” “关於白清萍同志的。”冯伯泉说得很慢,像在斟酌词句,“组织决定,让她暂时留在北平。她白家大小姐的身份,还有统战价值,將来可能有用。” 李树琼的心猛地一跳。 “所以,”冯伯泉看著他,眼神复杂,“组织希望你……儘量离她远一些。这样对你,对她,都好。”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李树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冯伯泉移开视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他脸上繚绕,遮住了表情。 “还有,”他硬著头皮,继续说下去,“组织的决定……关於你和她,当年在延安的婚姻关係。因为当时情况特殊,没有走完最后一道程序,所以……从组织程序上来说,是无效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现在是白清莲的丈夫,这是事实。组织希望你……好好过日子,別想別的。” 別想別的。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李树琼心里。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原来如此。 原来组织早就想好了。白清萍有统战价值,要留在白家。而他,要继续扮演好李树琼,扮演好白家的女婿,扮演好……白清莲的丈夫。 至於他和白清萍之间那些过去,那些承诺,那些在延安窑洞里发过的誓言—— “从组织程序上来说,是无效的。”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全抹掉了。 李树琼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喘不上气。 冯伯泉看著他苍白的脸,嘆了口气:“树琼,这是组织的决定。你要理解。” 理解? 李树琼想笑,可嘴角扯不动。 他转过身,不想让冯伯泉看见自己的表情。目光在书架上胡乱扫过,隨手抽出两本书。 “我先走了。”他说,声音乾涩。 “书钱……”冯伯泉想说书还没付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见李树琼的手在抖。 那两本书被握在手里,封皮都捏皱了。可李树琼好像没察觉,只是机械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脚步很稳,但冯伯泉能看出,他在用尽全力控制自己。 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李树琼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冯伯泉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许久,嘆了口气。他走到柜檯边,拿起李树琼刚才用过的茶杯,里面还有半杯茶,已经凉了。 他倒掉茶,把杯子洗乾净,放回原处。 然后坐下来,继续整理帐本。 可手里的笔,半天没动一个字。 -- 李树琼走出书店,走进巷子。 阳光刺眼,雪地反著光,晃得他眼前发花。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手里的书,他看都没看,也不知道是什么书。 他只是握著,握得很紧,像握著什么救命的东西。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嘎吱,嘎吱。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靠在墙上。 胸口那股闷气终於冲了上来,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刀割一样疼。 无效的。 好好过日子。 別想別的。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迴响,一遍又一遍。 他睁开眼,看著手里的书。一本是《古文观止》,一本是《红楼梦》。两本毫不相干的书,被他胡乱抓在手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延安,在抗大的图书馆里。白清萍坐在他对面,捧著一本《红星照耀中国》,看得入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脸上,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未来会很明朗。 可现在…… 李树琼把书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走。 雪地上,他的脚印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 走到大街上,黄包车夫又围上来:“先生,去哪儿?” 李树琼抬起头,看著白茫茫的街道,看了很久。 “铁狮子胡同。”他说。 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坐上黄包车,把书放在膝上。车夫拉起车,在雪地上跑起来。 李树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阳光透过眼皮,一片血红。 他想,他得记住今天。记住冯伯泉说的每一句话。记住组织的决定。 然后,继续往前走。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车在雪地上前行,离和平书店越来越远。 李树琼始终闭著眼。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真的结束了。 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念想,那些以为还能挽回的过去,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支撑著他的希望—— 全都结束了。 被一个决定,轻飘飘地,抹掉了。 车夫在吆喝,行人在说话,北平城在雪后甦醒。 李树琼睁开眼,看著前方。 路还很长。 他得走下去。 一个人走下去。 第078章 动摇 从和平书店出来,李树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手里那两本书像两块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他低头看了一眼——《古文观止》,《红楼梦》。两本毫无关联的书,被他胡乱抓在手里,就像他此刻的人生,一片混乱。 街上的人声、车声,他都听不见。耳朵里只有冯伯泉那句话,一遍遍迴响: “从组织程序上来说,是无效的。” “好好过日子,別想別的。” 別想別的。 李树琼想笑,可嘴角扯不动。他想吼,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著。 雪后的北平,阳光刺眼,雪地反著白光,晃得人头晕。他踩著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踩在棉花上。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多年前的画面—— 那年他十八岁,白清萍十七岁。 在李家客厅里,两家长辈坐在一起,满面笑容地宣布要给他们定亲。 他记得自己当时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记得白清萍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记得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抗拒。 那门亲事,是家族强加的枷锁。所以后来,他们才会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逃离—— 当离开北平去延安同行七个人匯合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然后同时笑了。那笑容里有惊讶,有释然,还有一种“原来你也在这里”的宿命感。 从那时起,一切都不同了。 从北平到延安一路上的相互扶持,学习时的思想碰撞,延河边的漫步长谈……家族强加的那纸婚约,在共同的理想和朝夕相处中,慢慢发酵成了真正的感情。 他们不再是李家和白家被迫绑在一起的少爷小姐,而是志同道合的李默同志和白清萍同志。结婚报告递上去那天,指导员还开玩笑:“你们这算是革命爱情战胜了包办婚姻的典范啊!” 可现在呢?现在他叫李树琼,是白清莲的丈夫。家族用另一场婚姻,把他和白清萍重新绑回了原地,甚至更糟——从曾经的未婚夫妻,变成了如今尷尬的“妹夫”和“妻姐”。而组织的一纸决定,將他们歷尽艰辛才爭取来的关係,轻飘飘地宣告为“无效”。 走到自己小家菊儿胡同口时,他停下脚步。 巷子深处,是他名义上的家。 家里有母亲,有……白清莲。 他的妻子。 这个称呼让李树琼心头一刺。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著雪的清冽,也带著北平冬天特有的、混杂著煤烟和灰尘的味道。 一个疯狂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为什么不走?像当年一样,带著她(白清萍)再逃一次?去香港,去美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什么任务,什么潜伏,什么李家和白家,什么组织纪律……统统不要了。就他们两个人,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 晚饭时,李树琼和白清莲坐在餐厅里。 长长的红木餐桌,只坐了他们两个人。桌上摆著四菜一汤:红烧狮子头、清炒虾仁、香菇菜心、醋溜白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 菜是周氏特意吩咐厨房做了送来的,说是给白清莲补补身子。刘妈把饭菜布好,就退到一旁——这个跨院原本没有佣人,是白清莲受伤后,周氏不放心,才特意从李府拨了个稳妥的老妈子过来临时照顾。刘妈人勤快,话不多,但眼睛看得明白。 可李树琼没什么胃口。 白清莲也没什么胃口。 两人隔著一张桌子的距离,默默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甚至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刘妈站在一旁伺候,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白清莲先开口,声音很轻:“母亲下午让人送了些补品来,说让我按时吃。” “嗯。”李树琼应了一声,没抬头。 “还有……”白清莲顿了顿,“清莉姐下午来电话了,说明天她和杨哥想请咱们吃饭,说是……感谢你。” “不用。”李树琼简短地说。 白清莲不说话了。 又是一阵沉默。 李树琼夹了一筷子菜心,放进嘴里,味同嚼蜡。他想起中午冯伯泉说的话,想起“无效”那两个字,想起那个“带她走”的疯狂念头,胸口那股闷气又涌上来。 他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他说。 白清莲抬起头,看著他碗里还剩大半的饭,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轻声说:“好。” 李树琼站起身,正要离开餐厅,白清莲忽然叫住他:“树琼。”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白清莲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是不是……很討厌我?” 这话问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李树琼心上。 他转过身,看见白清莲低著头,手指绞在一起。 餐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身上,却照不暖她单薄的身影。她穿著件浅蓝色的棉袄,头髮鬆鬆地綰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看起来比在医院时更瘦了。 李树琼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討厌她吗? 不。他从来就没討厌过她。她善良,单纯,没做错任何事。她只是……不幸成了他的妻子。 不幸嫁给了心里装著別人的男人。 “没有。”李树琼听见自己说,声音乾涩,“我不討厌你。” 白清莲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那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不看我?为什么你总是离我那么远?”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像是压抑了很久,终於忍不住问了出来。 李树琼僵在原地。 他看著她含泪的眼睛,看著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著她脸上那种混合著委屈、困惑和绝望的表情—— 心里那堵墙,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他想说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 想说他也想好好对她,可他做不到。他心里装著另一个人,装著一段被宣告“无效”却永远抹不掉的过去。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对不起。”最终,他只说出这三个字。 白清莲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更轻了:“你不用道歉。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是清萍姐,对吗?” 李树琼的心臟猛地一缩。 “我早就知道了。”白清莲继续说,声音平静,却带著破碎感,“从嫁给你那天起,我就知道。你看她的眼神,和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她抬起头,看著李树琼,眼泪不停地流:“我不怪你。真的。清萍姐比我好,比我坚强,比我……更配得上你。” “別说了。”李树琼打断她,声音有些哑。 “让我说完。”白清莲却坚持,“树琼,我知道你不爱我。我也不求你爱我。我只想……只想你能好好活著,能平安。我只想……我们能像普通夫妻一样,说说话,吃吃饭,哪怕只是假装。”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可我真的……真的很累了。” 李树琼看著她,忽然觉得胸口疼得厉害。 他想走过去,想抱抱她,想告诉她別哭了。 可他动不了。 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他的手像灌了铅。他看著白清莲流泪的脸,看著她眼中那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白清莲摇摇头,擦乾眼泪,站起身。 “我回屋了。”她说,“你也早点休息。” 她走出餐厅,背影单薄,脚步虚浮。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没有动。 刘妈这才走上前,轻声说:“少爷,少奶奶她……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晚上也睡不踏实。太太下午也问过,让我多上心。可这……心病还得心药医啊。” 李树琼没说话。 “少爷,您……您多陪陪少奶奶吧。”刘妈嘆了口气,“她一个人在这院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怪可怜的。” 李树琼还是没说话。 他转身,走出餐厅,没有回臥室,也没有去书房,而是直接出了院门。 他需要透口气。 需要离开这个地方。 哪怕只是片刻。 第079章 两条路 北平的冬夜,冷得刺骨。 李树琼走在街上,没穿大衣,只穿了件薄毛衣。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 心里那把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穿过一个又一个胡同。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黄包车跑过,车夫呵著白气,吆喝著“借光”。 路过一家酒馆时,他停下脚步。 酒馆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传出划拳和说笑声。热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带著酒香和饭菜味。 李树琼推门进去。 酒馆不大,摆著四五张桌子,坐了七八个人。有穿著棉袍的商人,有穿著短打的工人,还有两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 他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 伙计迎上来:“先生,来点什么?” “酒。”李树琼说,“要烈的。” “好嘞!咱们这儿有二锅头,高粱烧,还有从山西来的汾酒……” “二锅头。” “得嘞!一壶二锅头,再给您来两个下酒菜?有花生米,有酱牛肉,有拍黄瓜……” “隨便。” 伙计去了。很快端来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 李树琼倒了一杯,仰头喝乾。 烈酒入喉,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他呛得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又倒了一杯,又一饮而尽。 三杯下肚,身上暖和了,脑子却更乱了。 他想起了延安。 想起抗大图书馆里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白清萍坐在他对面,捧著一本书,看得入神。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他记了很多年。 想起他们一起在延河边散步,河水哗哗地流,她捡起一块石子,打水漂。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了。她回过头,笑著说:“李默,你看我厉害不厉害?” 他叫她:“清萍。” 她叫他:“李默。” 那是他们的名字。李默,白清萍。不是李树琼,也不是白清莲。 想起他们结婚那天。没有仪式,没有酒席,只有几个战友,在窑洞里吃了一顿饭。指导员当证婚人,说:“李默同志,白清萍同志,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革命夫妻了。要互相扶持,共同进步。” 他们互敬一杯茶,就算礼成。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他们坐在窑洞外的土坡上,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李默,等革命胜利了,我们去哪儿?” 他说:“去哪儿都行。只要有你在。” 她说:“那我们去南方吧。听说南方暖和,冬天不下雪。” 他说:“好。” 可后来,他没去南方。 他来了北平,成了李树琼。 她去了松江,成了“烈士”。 再后来,她回了北平,成了白家大小姐。 他娶了她的堂妹,成了她的妹夫。 李树琼又倒了一杯酒,喝乾。 酒壶空了。 他抬手叫伙计:“再来一壶。” 伙计又端来一壶。 他继续喝。 喝到后来,舌头麻了,眼睛花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酒馆里的人渐渐少了。那两个学生走了,商人也走了,只剩几个工人在喝酒划拳。 伙计走过来,小心地问:“先生,您……没事吧?” 李树琼抬起头,看著伙计模糊的脸,笑了笑:“没事。” 他掏出钱放在桌上,站起身,踉蹌了一下。 伙计扶住他:“先生,您慢点。” 李树琼推开他,摇摇晃晃地走出酒馆。 -- 外面更冷了。 风一吹,酒劲上来,李树琼觉得天旋地转。他扶著墙,勉强站稳,深吸了几口气。 街上已经没人了。路灯昏黄,照著空荡荡的街道。 他一步一步往回走。 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延安的窑洞,松江的档案室,北平的白家大院……一张张脸在他眼前闪过:白清萍的,白清莲的,路显明的,冯伯泉的,父亲的…… 最后,停在白清莲流泪的脸上。 她说:“我只想你能好好活著。” 她说:“我只想我们能像普通夫妻一样,说说话,吃吃饭。” 她说:“可我真的……真的很累了。” 李树琼停下脚步,蹲在路边,乾呕了几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眼泪涌了出来。 他哭了。 无声地,压抑地,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他想起白清莲在医院时惊叫的样子,想起她蹲在地上抱著膝盖哭的样子,想起她刚才在餐厅里含泪问他“是不是很討厌我”的样子—— 她有什么错? 她只是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嫁给了不爱自己的男人,活在谎言和冷漠里。 她只是想有个人能陪陪她。 可他给不了。 他连一句安慰的话都给不了。 李树琼擦乾眼泪,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李府门口时,他已经清醒了些。酒劲还在,但脑子清楚多了。 他推开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他住的小跨院里还亮著灯。 刘妈听见动静,从厢房(她临时住在这里)出来,看见他,嚇了一跳:“少爷!您怎么……怎么一身酒气?” “没事。”李树琼摆摆手,“少奶奶睡了吗?” “还没。”刘妈小声说,“少奶奶一直在等您,刚还让我去热了粥,说您晚上没吃多少。” 李树琼顿了顿,走向正房。 推开门,屋里亮著灯。白清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本书,但没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闻到他身上的酒味,愣了一下。 “你喝酒了?”她站起身。 “嗯。”李树琼关上门,靠在门上。 白清莲走过来,想扶他,又不敢碰他:“我去给你倒杯茶。” “不用。”李树琼说。 白清莲停下脚步,看著他。 灯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有些肿,显然是哭过。 李树琼看著她,忽然开口:“清莲。” 白清莲一怔。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真的对不起。” 白清莲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强忍著没掉下来。 “我不求你原谅我。”李树琼继续说,“我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上。但我……我会尽力。”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会好好对你。但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像……像丈夫对妻子那样。” 白清莲看著他,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但她笑了,笑著流泪:“好。” 一个字,很轻,却很重。 像两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终於找到了一点温暖,却不敢確定这温暖是不是真的。 “睡吧。”李树琼终於再一次逃离了白清莲,“明天还要早起。” “嗯。”白清莲点点头。 她转身走向臥室,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你睡哪儿?”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说:“我睡书房。” 白清莲眼中的光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好。” 她进了臥室。 李树琼站在客厅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许久。 然后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腾中,他想起了冯伯泉的话。 “好好过日子。” 他现在,算是在好好过日子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面前有两条路: 一条可能会伤害很多人,但唯独不能伤害自己与白清萍的路; 另一条则正相反..... 到底要走那一条,他也不確定,关键是他无法確定现在的白清萍是否还是当年有勇气逃出北平的白清萍....... 烟燃尽了,烫到了手指。 李树琼掐灭菸头,起身走向书房。 这一夜,很漫长。 第080章 滙丰银行 第二天一早,李树琼被电话铃声吵醒。 他昨晚睡得很晚,又喝了酒,头疼得厉害。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客厅接电话。 “餵?” “树琼,是我。”电话那头是杨汉庭,声音很急,“你现在方便吗?” 李树琼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半。 “什么事?” “银行那边,我约好了九点。”杨汉庭说,“你得跟我一起去。光凭我一个保密站的调查函,怕压不住滙丰银行那帮洋奴才。加上你这个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的身份,份量才够。毕竟那是英国人的產业,咱们得把戏做足。” 李树琼揉了揉太阳穴——他明明已经把凭证和密码都给了杨汉庭,看来对方还是想把他彻底拉下水:“好,我过去接你。” 掛了电话,他洗漱换衣。走出书房时,看见白清莲已经起来了,刘妈正把早饭端上桌。 她穿著件浅粉色的毛衣,头髮鬆鬆地綰著,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见他出来,她抬起头,微微一笑:“醒了?快来吃早饭。” “不用了。”李树琼说,“我马上要出去。” 白清莲放下手里的碗:“这么早?” “嗯,杨汉庭那边有事。”李树琼顿了顿,“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 “好。”白清莲点点头,“那你小心点。” 李树琼看著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你也是。” 他出门了。 白清莲站在客厅里,看著他离开的背影,许久,才转身坐下。刘妈在一旁轻声说:“少奶奶,少爷心里是有您的,就是性子冷了些。”白清莲没说话,只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 李树琼开车到杨汉庭家时,杨汉庭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他穿著一身黑色中山装,拎著个公文包,脸色依旧不好,眼睛里满是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上车后,他第一句话就问:“东西带了吗?” 李树琼看了他一眼:“东西昨天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杨汉庭拍拍公文包:“带了带了,我就是確认一下。”然后长长地鬆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树琼,”他开口,声音疲惫,“这次真的……多亏你了。” “杨哥客气了。”李树琼发动车子。 车子驶向滙丰银行。 一路上,杨汉庭都在抽菸,一根接一根。车里烟雾瀰漫,李树琼没说话,只是开著车。 “你知道昨晚清莉跟我说什么吗?”杨汉庭忽然问。 “什么?” “她说,要是这次真被调走,她就不跟我走了。”杨汉庭苦笑,“她说她受够了,受够了这种提心弔胆的日子,受够了看人脸色,受够了……受够了连睡觉都要睁一只眼。” 李树琼没接话。 “其实我理解她。”杨汉庭继续说,“这行干了十几年,我也累了。可我不干这个,能干什么?我今年四十三,除了会抓人、会审人、会搞情报,我还会什么?” 他狠狠吸了口烟:“所以这笔钱,对我来说,就是救命钱。有了它,就算真被踢出去,我还能做点生意,还能养家餬口。要是没有……” 他没说下去。 但李树琼懂。 没有这笔钱,杨汉庭这样的人,一旦失势,下场可能比普通人更惨。得罪过的人,踩过的人,都会找上门来。 “杨哥,”李树琼开口,“钱拿到后,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杨汉庭摇头,“先拿到再说吧。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他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空洞:“树琼,你说咱们这些人,拼死拼活,到底图什么?” 这个问题,他昨晚也问过。 李树琼还是没法回答。 -- 滙丰银行在东交民巷,一栋气派的西式建筑。大理石台阶,旋转门,穿著制服的印度门卫。 李树琼和杨汉庭走进去,立刻有职员迎上来:“二位先生,办理什么业务?” 杨汉庭亮出证件:“保密局的,找你们经理。”他特意侧身,让李树琼也上前一步:“这位是警备司令部的李处长。” 职员脸色一变:“请稍等。” 很快,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穿著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脸上堆著笑:“杨站长,李处长,欢迎欢迎!我是经理姓陈,请到贵宾室说话。” 两人跟著陈经理上了二楼,进了一间装修豪华的会客室。 落座后,陈经理亲自泡茶:“二位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杨汉庭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陈经理,我们查一个案子,需要调取一个保险柜。” 陈经理拿起文件看了看,是保密局的正式调查函,盖著大红印章。 “这……”他有些为难,“杨站长,按规矩,调取保险柜需要本人持凭证和密码,或者有法院的正式文件……” “这个案子涉及党国安全,情况紧急。”杨汉庭打断他,语气强硬,同时看了一眼李树琼。“我们有权调取任何可疑物品。陈经理,你是想妨碍公务?” “不敢不敢!”陈经理连忙摆手,“只是……手续上……” “手续?”李树琼这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陈经理,我们既然来了,就是手续。要不要我让警备司令部再给你补一份正式公函?或者,请你们总行的人来解释解释规矩?” 这话一出,陈经理额头冒汗:“李处长言重了!我这就办,这就办!” 他拿起那张凭证和密码,仔细核对了银行留存底单,確认无误,最终点头:“好,我这就安排。” 他起身出去,很快回来:“二位请跟我来。” -- 银行的地下金库,阴冷,安静。 厚重的钢铁门,复杂的密码锁,穿著制服的保安持枪站立。 陈经理带著他们走到一排保险柜前,找到编號,插入钥匙,输入密码。 咔噠一声,柜门开了。 里面是个黑色的铁盒子。 杨汉庭上前,拿起盒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他的手有些抖。 打开盒子。 金光。 满盒子的金光。 一根根大黄鱼,整齐地码放著,在灯光下反射著诱人的光泽。 李树琼数了数,整整九十八根。 杨汉庭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伸手拿起一根,掂了掂,又放回去。然后看向陈经理:“这些东西,我们现在要带走。” 陈经理为难:“杨站长,这不合规矩……” “这是赃款。”杨汉庭冷著脸,“我们要带回去调查。怎么,你想包庇罪犯?” “不敢!”陈经理擦了擦汗,“那……那请二位签个字,做个交接手续。” “可以。” 陈经理拿来文件,杨汉庭和李树琼分別签字。然后杨汉庭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 盒子很沉。 但他抱得很稳。 -- 回到车上,杨汉庭把盒子放在后座,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点了根烟,手还在抖。 “树琼,”他开口,“咱们按之前说的,你六我四。” 李树琼摇头:“杨哥,我说了,这钱我不要。” “那不行。”杨汉庭坚持,“这钱是你拿回来的,於情於理都该有你一份。再说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件事,就咱们俩知道。你拿了钱,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以后有什么事,也好互相照应。” 这话说得很明白——他想把李树琼拉下水。 李树琼看著他,脑海里却闪过冯伯泉那张严肃的脸,闪过“无效”那两个字,闪过那个“带她走”的疯狂念头。 如果……如果真要走,去香港,去美国,哪一样不需要钱? 这笔钱,或许就是他挣脱这一切的启动资金。 这个念头一旦生起,就再也压不下去。这是他第一次,对“组织”、对“任务”、对“潜伏”这个身份,產生了如此强烈的逆反心理。 “杨哥,”他终於开口,声音平静,“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矫情了。” 杨汉庭眼睛一亮:“这就对了!” 他从盒子里拿出四十根金条,用早就准备好的布袋装好,递给李树琼:“这四十根,你先拿著。剩下的,算我欠你的情。” 李树琼这次没再推辞。他接过布袋,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心,也压在心口。这不是黄金,这是一条路,一条可能通往自由的路。他点了点头:“好。” “该说谢谢的是我。”杨汉庭拍了拍他的肩膀,如释重负,“树琼,以后有什么事,儘管开口。我杨汉庭能帮的,一定帮。” 李树琼点点头。 车子继续往前开。 杨汉庭看著窗外,忽然说:“树琼,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要是真被调走,我就辞职。”杨汉庭说,“拿这笔钱,带著清莉,去香港。做点生意,过安生日子。” 李树琼有些意外:“香港?” “对。”杨汉庭点头,“那边英国人管著,乱不到哪里去。而且离得远,有些人想找麻烦也找不到。”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了光。 那是看到了希望的光。 李树琼没说话。 他想,也许这对杨汉庭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车子开到杨汉庭家门口。 下车前,杨汉庭忽然回头,看著李树琼:“树琼,有句话,我想提醒你。” “什么话?” “华北这潭水,越来越浑了。”杨汉庭说,“你父亲那边,你岳父那边,还有你自己……都要小心。有些人,已经开始动心思了。” 李树琼心里一凛:“什么意思?”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杨汉庭摇头,“但我听说,南京那边,有人想动华北的人事。你父亲……可能要有麻烦了。” 他说完,抱著盒子下车了。 李树琼坐在车里,看著他走进家门,久久没动。 华北的人事。 父亲的麻烦。 他想起了胡宗南的提醒,想起了王副厅长的暗示,想起了毛人凤那些意味深长的话…… 原来,风暴真的要来了。 他启动车子,缓缓驶离。 副驾驶座上,那袋金条沉甸甸地搁在那里。他看了一眼,眼神复杂。这不仅仅是一笔钱,这是他动摇的开始,是他內心深处对现有秩序的一次隱秘反抗。 第081章 陌生的监视者 从杨汉庭家出来,李树琼没直接回家。 他开著车,在城里绕了几圈。这是他的习惯,確认有没有尾巴。 绕到西四牌楼附近时,他忽然注意到一辆黑色轿车。 那辆车停在白家大院斜对面的胡同口,很隱蔽,但车窗开著一条缝,里面有人在抽菸。 李树琼放慢车速,从后视镜里观察。 车里坐著两个人,都穿著深色大衣,看不清脸。但那种姿態,那种警惕的眼神,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同行。 保密局的人。 可他们为什么监视白家? 李树琼心里一沉。他想起杨汉庭的话,想起毛人凤要清洗戴老板旧部的事,想起北平站即將换人…… 难道,新来的势力,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不动声色,继续往前开。拐过两条街后,他找了个地方停车,然后步行绕回白家大院附近。 躲在暗处,他观察了半个小时。 那辆车没动。车里的人也没下来。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抬起相机,对著白家大院门口拍照。 他们在等谁? 李树琼忽然想到一个人—— 白清萍。 他心头一紧。 如果新来的站长想拿白家做文章,白清萍无疑是最好的突破口。她的身份特殊,她的经歷可疑,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秘密。 而她现在,就在白家大院里。 李树琼转身离开。 他需要弄清楚,这些人到底是谁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 李树琼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掉转车头,再次开往杨汉庭家。 杨汉庭刚把那盒黄金藏好,开门看见去而復返的李树琼,愣了一下:“树琼?怎么了?” “白家被人盯上了。”李树琼进门,直奔主题,“我亲眼看见的,保密局的人,就在白家大院对面守著。” 杨汉庭脸色一变:“什么时候的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刚才。” “多少人?” “一辆车,两个人。看架势,是长期监视。”李树琼顿了顿,“杨哥,新来的赵站长,恐怕不只是要赶你走这么简单。” 这时,白清莉从里屋出来,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脸色发白,声音却还镇定:“怎么说?” 李树琼看著她:“清莉姐,赵站长刚到北平,人生地不熟,要立威,要找靶子。白家树大招风,又和你们关係密切,再加上……你那位『大姐』的身份特殊。如果他把白家拿下,既能震慑北平的地头蛇,又能断了你们的后路,还能在毛局长那里邀功——一举三得。” 杨汉庭一拳砸在桌子上:“他妈的!姓赵的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老杨!”白清莉按住他的手,转向李树琼,“树琼,你有什么主意?” 李树琼看著他们,缓缓开口:“赵站长以为北平是南京,可以任由他拿捏。我们得让他明白,在北平这块地界,李家、白家,还有你们夫妇,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 “你想怎么做?”杨汉庭问。 “给他点顏色看看。”李树琼眼神冷了下来,“让他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也让那些想落井下石的人看看,咱们还没倒。” 白清莉眼睛亮了:“你是说……反將一军?” “对。”李树琼点头,“他不是要监视白家吗?我们就让他监视。然后,找个机会,让他的人吃点苦头,再『不小心』透点风声给他——北平的水深,让他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杨汉庭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狠劲:“树琼,你这主意……够劲儿!我老杨反正已经要滚蛋了,光脚不怕穿鞋的。他姓赵的要是不识相,我就算走,也得崩掉他两颗门牙!” 白清莉也咬牙道:“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树琼,你说怎么干,我们配合。”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决绝。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各自为战的棋子,而是绑在一条船上的盟友。 “好。”李树琼说,“具体计划,我们得好好谋划。第一步,先摸清楚赵站长派去监视白家的都是什么人,什么习惯。这事……” “我来办。”杨汉庭立刻说,“我在北平站干了八年,就算要走,也有几个信得过的老兄弟。查这点事,不难。” “第二步,”李树琼继续说,“需要人手。我父亲在北平的办事处,有一个警卫连。” 白清莉眼睛一亮:“李將军的人?那太好了!” “但调动他们,需要我父亲点头。”李树琼说,“今晚我就打电话。” “第三步,”李树琼看向白清莉,“清莉姐,你得去一趟白家,把情况告诉大伯父。让他有个准备,这几天白家的人进出都要小心,尤其是……你那位大姐。” 白清莉点头:“明白。我这就去。” “先不急。”李树琼说,“等我们计划好了再动。打蛇要打七寸,要么不动,要动就要让他疼。” 三人又商量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天色渐暗。 离开杨汉庭家时,李树琼心里有了底。 这场仗,不好打。 但必须打。 -- 晚上九点,李树琼拨通了父亲前线指挥所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是父亲身边的陈副官:“这里是李长官指挥所,请问哪位?” “陈副官,是我,树琼。” “少爷!”陈副官声音恭敬,“您稍等,长官刚开完会。”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和父亲低沉的声音:“谁的电话?” “是少爷。” 片刻后,李斌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树琼,什么事?” “父亲,”李树琼斟酌著词句,“北平这边……最近有些麻烦。” “嗯,我听说了。”李斌的声音很平静,“保密局要换人,新来的姓赵,是毛人凤的人。” “是。”李树琼说,“这个人……手脚不太乾净,已经伸到白家那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李树琼继续说:“白家对咱们有恩,现在有人想动他们,儿子觉得……不能坐视不管。” “你想怎么做?”李斌问。 “我想……”李树琼顿了顿,“借办事处警卫连用几天。不用他们真动手,就是……摆个阵势,让有些人知道分寸。”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他要借兵震慑。 电话那头,李斌又沉默了。 李树琼握著话筒,手心微湿。他知道这个要求很大胆,警卫连是父亲的直属部队,调动他们等於动用父亲的军力。 “树琼,”李斌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不拦你。” 李树琼心头一松。 “但是,”李斌话锋一转,“记住三件事:第一,警卫连只听王参谋的命令,你只能通过他调动。第二,不许闹出人命,不许动用枪械,点到为止。第三,不管做什么,都要师出有名,让人抓不住把柄。” “是!儿子明白!”李树琼连忙应道。 “还有,”李斌的声音低了些,“我听说,南京有人想动华北的人事。你自己在北平,也要小心。有些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儿子知道。”李树琼说,“父亲在前线也要保重。” “嗯。”李斌顿了顿,“记住,李家的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该硬的时候,就得硬。” 这话说得很重。 李树琼心头一热:“是!” 电话掛断了。 李树琼放下话筒,长长地舒了口气。 父亲同意了。 不仅同意,还给了支持。 那句“该硬的时候,就得硬”,分明是在告诉他——放手去做,有我兜著。 有了父亲这句话,李树琼心里更有底了。 第082章 老路留下的信 从电话局出来,已是晚上十点多。 北平的冬夜,街道冷清,行人稀少。李树琼裹紧大衣,沿著街边往家走。 刚走过一个胡同口,忽然有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从阴影里窜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角。 “先生……行行好,给点钱吧……” 李树琼皱眉,正要甩开,却见小乞丐另一只手飞快地往他大衣口袋里塞了个东西。 他心头一凛,低头看去。 是个信封。 “有人……有人让我给您的……”小乞丐压低声音说完,鬆开手,一溜烟跑进了胡同深处,消失不见。 李树琼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一盏路灯散发著昏黄的光。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那个信封。牛皮纸的质感,很薄。 他没有立刻拿出来看,而是继续往前走,直到拐进另一条街,確认周围无人,才借著路灯的光,快速看了一眼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封口是普通浆糊。 是谁?於岩?老路?用这种方式传递,是为了避人耳目,还是不方便见自己。 李树琼將信封揣进內袋,加快脚步回家。 回到家,刘妈已经睡下了。白清莲还坐在客厅里等他,手里织著毛衣。 “回来了?”她站起身,“饿不饿?我去热点粥。” “不用。”李树琼说,“你先休息,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他径直走进书房,关上门。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檯灯,光线昏黄。李树琼坐在书桌前,这才从內袋里拿出那个信封,小心拆开。 “青山: 若见此信,我已离平。沪上之事,虽除一害,然另有隱情。 叛者生前,曾与代號『老鹰』者暗通。此人非我同志,亦非国府之人,背景诡秘,恐涉外邦。 叛者遗物中,有密本一册,非我系统之码。疑为『老鹰』所用。 密本存於沪上静安寺路237號荣昌当铺,三號柜。启柜之钥,乃青山到达延川之日的六位数字。 此事关乎重大,盼青山取回密本,查明『老鹰』真身与意图。 万务谨慎。 故人丙戌冬” 信很短,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李树琼盯著那页纸,反覆看了三遍,然后划燃火柴,將信纸点燃。火苗躥起,纸张蜷曲、变黑,化作灰烬落入菸灰缸中。 “老鹰”……美国人……密码本…… 路显明把这个烫手山芋交给了他,也把一个可能关乎组织安危的重担压在了他肩上。 他必须去上海。而且得快。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白清莲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推门进来,粥里还臥著一个荷包蛋。她把粥放在书桌上,轻声说:“还是吃点吧,晚上你没吃多少。” 李树琼看著那碗粥,又抬头看了看她。灯光下,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些温度。 “谢谢。”他说。 白清莲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问:“树琼,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才开口道:“清莲,这几天,北平可能会有些不太平。” 白清莲一怔:“什么意思?” “你別紧张。”李树琼放下勺子,语气儘量平和,“只是一些官场上的爭斗,可能会波及到家里。我想让你暂时避一避。” “避?去哪儿?” “明天你去学校请几天假,然后搬到母亲那边去住。”李树琼说,“铁狮子胡同那边警卫森严,比这里安全。你在那里,我也放心。” 白清莲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平静下来:“那你呢?” “我有些事要处理,可能要出门几天。”李树琼没有说去哪里,“你在母亲那边安心住著,等我回来接你。” 他没提上海,也没提那封信,更没提“老鹰”和密码本。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白清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好,我听你的。你自己……要小心。” “我会的。”李树琼看著她,“这几天如果有什么事,就找刘妈,或者直接给母亲打电话。记住,儘量不要单独出门。” “我知道了。”白清莲轻声应道,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回头看了一眼,“粥趁热喝。” 门轻轻关上。 李树琼重新拿起勺子,慢慢喝著粥。温热的粥滑进胃里,带来一丝暖意。 他一边喝,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北平这边,要儘快给赵站长一个下马威,至少要让他知道收敛,为白家爭取时间。这事得和杨汉庭夫妇配合,还要动用父亲警卫连的人——必须计划周密,不能留下把柄。 上海那边,要去取回密码本。但怎么去?用什么理由?突然离开北平,肯定会引起怀疑。也许……可以借杨汉庭夫妇想离开北平去香港的由头,说是去上海帮他们打前站? 还有“老鹰”……这个人到底是谁?是美国人?还是其他势力?路显明特意提醒“恐涉外邦”,说明事情比想像中更复杂。 一碗粥喝完,李树琼的思路也渐渐清晰。 他铺开纸,开始一些只有自己知道的符號写起了计划。 先写北平的部分:摸清监视白家的人员规律、选定动手地点和时间、安排几个人化装成流氓“教训”他们一顿、然后集结警卫连以勾结军队內部人员走私军火为名端掉一个不大不小的保密站点,並將证据“准备”好,让中间人给赵站长递话…… 再写上海的部分:以帮杨汉庭考察香港路线为由.....到上海后,先去荣昌当铺取密码本;然后…… 写到一半,他停下了笔。 密码本取回来之后呢?交给组织?可路显明说“此事我没向组织匯报”,因为“不確定组织里有没有他们的人”。那自己该交给谁?冯伯泉?於岩?还是…… 李树琼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如果“老鹰”的触角已经伸进了组织內部,那他取回密码本的动作,很可能已经被盯上了。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 窗外,北平的冬夜漆黑如墨,只有零星几点灯火。这座千年古都,在夜色中沉默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而他,正站在巨兽的脊背上,脚下是看不见的暗流和漩涡。 李树琼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窗前散开,模糊了玻璃上的倒影。 他想起了延安的窑洞,想起了和白清萍一起在油灯下学习文件的日子,想起了指导员说的那句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流血牺牲的。” 那时候他年轻,以为牺牲就是上前线,就是拋头颅洒热血。 现在他明白了,牺牲有很多种。比如眼睁睁看著心爱的人成为別人的妻子,比如背负著秘密孤独前行,比如在忠诚与怀疑之间艰难抉择。 烟燃尽了。 李树琼掐灭菸头,回到书桌前,继续写计划。 这一夜,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凌晨。 而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欞照进来时,李树琼终於合上了写满字的笔记本。 计划已成。 接下来,就是执行了。 第083章 北平反击战1 三天后的傍晚,天色將暗未暗。 白家大院斜对面的胡同里,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儿。车里两个人,一个叫老吴,一个叫小孙,都是保密局北平站行动队的人,奉命在这儿盯梢已经第四天了。 “妈的,这差事真他妈无聊。”老吴打了个哈欠,掏出烟盒,发现空了,骂了一句,“小孙,还有烟没?” 小孙摸出半包“老刀牌”,递过去一根:“吴哥,咱们还得盯多久啊?这白家一天进进出出的,不都是些老妈子、送货的,有啥可盯的?” “上头的命令,让盯就盯。”老吴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听说新站长要拿白家开刀,咱们就是先摸摸情况。” “开刀?”小孙缩了缩脖子,“白家可是大户,能隨便动?” “大户?”老吴冷笑,“再大的户,能大得过保密局?新站长是毛局长的人,后台硬著呢。” 正说著,胡同口晃晃悠悠走进来三个醉汉。一个膀大腰圆,一个瘦得像竹竿,还有一个留著络腮鬍子,三人勾肩搭背,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儿。 “让……让让!”膀大腰圆的那个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哥几个……借个火!” 老吴摇下车窗,皱眉道:“没火,赶紧走。” “没火?”瘦竹竿凑过来,满嘴酒气,“开……开这么好的车,没火?糊弄谁呢!” 络腮鬍子直接趴到车窗上,往车里瞅:“哟,二位爷……在这儿蹲著干啥呢?等相好的?” 老吴脸色一沉:“滚开!” “哟呵,脾气不小!”膀大腰圆的一把拉开驾驶座的门,“让爷瞧瞧,车里藏的啥好东西……” “你们找死!”老吴伸手就要掏枪。 就在这一瞬间,瘦竹竿突然从背后摸出根木棍,狠狠砸在老吴掏枪的手腕上。老吴痛呼一声,枪掉在地上。 “动手!”络腮鬍子低喝一声,三人同时扑了上来。 小孙想开车门逃跑,被膀大腰圆的一把拽出来,按在地上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老吴想反抗,瘦竹竿和络腮鬍子左右夹击,木棍、拳头雨点般落下。 “你们……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老吴鼻青脸肿地吼道。 “管你是谁!”络腮鬍子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在爷的地盘上鬼鬼祟祟,找打!” 胡同里的动静引来了附近住户。有人探头看,有人赶紧关门。 打斗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三个醉汉下手很有分寸——专打皮糙肉厚的地方,看著惨,但不会重伤。老吴和小孙被打得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妈的,晦气!”膀大腰圆的吐了口唾沫,“兄弟们,撤!” 三人转身就跑,眨眼消失在胡同深处。 只留下老吴和小孙躺在地上,一个捂著肚子,一个抱著脑袋,疼得齜牙咧嘴。 -- 约莫一刻钟后,两个穿著黑制服的警察跑了进来。 “怎么回事?谁在打架?”为首的警察三十来岁,姓张,是这一片的巡长。 “警……警官!”小孙挣扎著爬起来,“我们被……被流氓打了!” 张巡长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那辆黑色轿车,眉头一皱:“你们什么人?在这儿干什么?” 老吴勉强爬起来,掏出证件:“保密局的,执行公务。” 张巡长接过证件看了看,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復平静:“保密局的?在这儿执行什么公务?” “这……”老吴语塞。监视任务属於机密,不能对外说。 “说不出来?”张巡长冷笑,“我看你们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走,跟我回局里说清楚!” “警官,我们真是保密局的!”小孙急了,“你看证件……” “证件可以造假。”张巡长一挥手,“都带走!” 几个警察上来,不由分说把老吴和小孙架起来,连推带搡地带走了。 那辆黑色轿车也被开回了警察局。 --- 警察局问讯室里。 老吴和小孙被分开问话。张巡长亲自审老吴。 “姓名,职务,在胡同里干什么?”张巡长坐在桌子后面,慢条斯理地问。 “吴建国,保密局北平站行动队三级行动员。”老吴忍著疼说,“我们在执行监视任务。” “监视谁?” “这……不能透露。” “不能透露?”张巡长笑了,“那你们被流氓殴打的事,我们也管不了。要不这样,你们自己处理?” 老吴脸色铁青。他知道今天这事不对劲——那些“流氓”下手太准了,警察来得也太快了,一切都像是设计好的。 “张巡长,”老吴压低声音,“咱们都是吃公家饭的,行个方便。今天这事,是我们疏忽,您高抬贵手,我们这就走。” “走?”张巡长摇头,“不行。你们被打了,我们得立案。还有,你们那辆车停在胡同里,影响居民通行,得罚款。” “你!”老吴气得想拍桌子,但手腕疼得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问讯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著中山装、戴著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个隨从。 “张巡长,”中年男人开口,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这两位同志是我们保密局的人,今天的事是个误会,我来处理。” 张巡长站起身,脸上堆起笑:“杨站长!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杨汉庭。 “听说我的人出了点事,过来看看。”杨汉庭走到老吴面前,看了看他的伤,“伤得怎么样?” “还……还好。”老吴低著头。 “事情经过我都听说了。”杨汉庭转身对张巡长说,“他们执行任务时被不明身份的人袭击,这是针对保密局的挑衅行为。张巡长,我希望你们能认真调查,抓到凶手。” 张巡长连连点头:“是是是,一定查!” “不过,”杨汉庭话锋一转,“当务之急是先送他们去医院。人我带走了,后续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我们一定配合。” “杨站长客气了,您请便。” 杨汉庭带著老吴和小孙离开了警察局。 车上,老吴忍不住问:“杨站长,今天这事……” “今天这事,你们受委屈了。”杨汉庭打断他,“回去好好养伤,任务的事,暂时放一放。” “可是赵站长那边……” “赵站长那边,我会去说。”杨汉庭看了他一眼,“记住,今天你们就是被流氓打了,其他的一概不知。明白吗?” 老吴和小孙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不傻,已经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 第二天一早,《北平日报》社会版登出了一则不大不小的新闻: “工商界名流宅邸频遭『盯梢』,治安状况引人忧” 报导写得很有技巧——没提白家,只说“西城某富商宅邸”;没提保密局,只说“不明身份人员长期蹲守”;重点放在了“北平治安”和“工商界人士安全感”上。 文章引用了“附近居民”的讲述:“那辆车停了三四天了,里面的人鬼鬼祟祟的,还拿著相机乱拍。我们老百姓看著都害怕。” 还採访了“不愿具名的工商界人士”:“现在时局动盪,我们做生意的本就提心弔胆,如果连家里都不安全,还怎么安心经营?” 最后,文章呼吁警方加强巡逻,保障市民安全,“营造良好的营商和生活环境”。 这报导一出,立刻引起了关注。 白家大院里,白云瑞拿著报纸,眉头紧锁。 “大伯父,”白清莉坐在对面,“这报导……” “是树琼的手笔吧?”白云瑞放下报纸。 白清莉点点头:“他和老杨安排的。先找人打了盯梢的,再用警察扣人,最后用报纸造势。三步走。” 白云瑞沉默片刻,缓缓道:“这小子……有点手段。” “大伯父,赵站长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白清莉说,“树琼的意思,这只是警告。如果赵站长识相,就此收手,大家相安无事。如果他不识相……” “不识相又怎样?” “树琼说,他手里还有牌。”白清莉压低声音,“李將军在北平的办事处,有一个警卫连。” 白云瑞眼睛眯了起来。 警卫连……那是军队。如果动用军队介入地方特务的爭斗,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树琼这孩子,”白云瑞嘆了口气,“看著沉稳,实则胆大。不过……这次他做得对。白家不能任人拿捏。” “那我们现在……” “静观其变。”白云瑞说,“看看赵站长什么反应。” -- 保密局北平站,站长办公室。 赵仲春把《北平日报》狠狠摔在桌上,脸色铁青。 他四十出头,瘦高个,戴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但眼神阴鷙。在南京时,他是毛人凤手下得力干將,以手段狠辣、做事不留余地著称。这次调来北平,本是想著大展拳脚,立威建功。 没想到,刚来就碰了个钉子。 “站长,”秘书小心翼翼地说,“杨副站长来了。” “让他进来!” 杨汉庭推门进来,敬了个礼:“站长。” “杨副站长,”赵仲春盯著他,“昨天的事,解释一下。” “站长,事情是这样的。”杨汉庭不慌不忙,“老吴和小孙执行监视任务时,被一伙地痞流氓袭击。警察赶到后,把他们带回去问话。我得到消息,赶紧去把人领回来了。” “地痞流氓?”赵仲春冷笑,“这么巧?专打我们保密局的人?” “確实蹊蹺。”杨汉庭说,“我已经让行动队去查了,一定抓到凶手。” “查?”赵仲春站起身,走到窗前,“杨副站长,你是北平站的老人了。你觉得,这事是谁干的?” 杨汉庭沉默。 “白家?”赵仲春转过身,“还是……李家?” “站长,没有证据,不好说。”杨汉庭说,“不过,今天报纸上这报导,倒是提醒了我——在北平动白家,动静可能会很大。” “大又怎样?”赵仲春不屑,“保密局办案,还怕动静大?” “站长,”杨汉庭斟酌著词句,“白家在北平经营几十年,人脉广,根基深。白云瑞和不少军政要员都有交情。而且……白家和李家是姻亲。” “李家?”赵仲春眼神一闪,“李斌?” “是。”杨汉庭点头,“李將军虽然在前线,但他在北平的影响力还在。他儿子李树琼,现在是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也不是好惹的。” 赵仲春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杨副站长,你这是在劝我收手?” “不敢。”杨汉庭说,“我只是提醒站长,北平的水,比南京深。有些事情,急不得。” “急不得?”赵仲春走到杨汉庭面前,盯著他的眼睛,“杨副站长,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北平吗?” 杨汉庭没说话。 “毛局长让我来,就是要整顿北平站,清除旧势力,建立新秩序。”赵仲春一字一顿,“白家、李家,如果识相,我可以不动。如果不识相……”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杨汉庭心里一沉。 这个赵仲春,比想像中更难对付。 “站长,”杨汉庭最后说,“老吴和小孙的伤需要休养,监视白家的任务,是不是先暂停?” 赵仲春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好,先停一停。不过杨副站长,我希望你能明白——北平站,以后是我说了算。” “是。”杨汉庭敬礼,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他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这个赵仲春,软硬不吃。 树琼的计划,恐怕只能起到暂时的作用。 -- 当天晚上,李树琼和杨汉庭在一家小茶馆碰头。 听完杨汉庭的匯报,李树琼沉默了很久。 “他真这么说?”李树琼问。 “一字不差。”杨汉庭苦笑,“树琼,姓赵的是铁了心要拿白家开刀。咱们这顿打,还有报纸上的报导,只能让他收敛一时,不能让他收手。” 李树琼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茶已经凉了,苦涩得很。 “杨哥,”他放下茶杯,“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什么意思?” “去香港的事。”李树琼说,“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们隨时能走吗?” 杨汉庭愣了一下,隨即点头:“钱已经分批换成了美金和港幣,船票也托人预留了。只要一声令下,三天內就能动身。” “好。”李树琼说,“这几天,你和清莉姐收拾一下,隨时做好准备。” “那你呢?”杨汉庭看著他,“如果赵站长真要动白家,你怎么办?” 李树琼没直接回答,而是说:“我联繫了王参谋。” “警卫连?” “对。”李树琼点头,“王参谋说,只要我需要,警卫连隨时可以『配合治安巡逻』。” 杨汉庭倒吸一口凉气。 动用军队……这已经不是警告,是威慑了。 “树琼,你想清楚。”杨汉庭压低声音,“警卫连一动,就等於把李將军也拖进来了。事情会闹大的。” “我知道。”李树琼说,“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动这张牌。” 他顿了顿,看著杨汉庭:“我希望赵站长能看懂我们的警告,就此收手。这样对大家都好。” “如果……他看不懂呢?” 李树琼眼神冷了下来:“那我们就让他看懂。” 茶馆里安静下来。 窗外,北平的夜越来越深。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偶尔传来的黄包车铃声。 这座古城,在冬夜里沉默著,等待著。 等待著下一场风暴。 第084章 北平反击战2:摊牌 李树琼独自坐在白家大院的客厅里,盯著那部黑色的电话机看了很久。 他知道,白家大院的电话一定被监听了。赵仲春既然派人监视白家,怎么可能放过电话线?说不定现在就有耳朵贴在分机上,等著他或者白家人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但有些电话,必须打。 李树琼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拨通了南京保密局总机的號码。 “喂,保密局总机。”还是那个刻板的女声。 “请转毛局长办公室。”李树琼说,声音平稳,“我是北平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李树琼,有紧急事务。” “李处长,请稍等。” 等待的嘟嘟声响起。李树琼能想像到,此刻在白家大院外某个监听点里,记录员正飞快地记录著他的通话——时间、对象、第一句话。这些记录,很快就会送到赵仲春的办公桌上。 那就让他听吧。 “餵?”毛人凤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依旧温和,依旧带著距离感,“树琼啊,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毛局长,打扰您休息了。”李树琼语气恭敬,但开门见山,“北平这边出了点事,必须向您匯报。” “哦?什么事?” “我岳父白家,被咱们北平保密站的人监视了。”李树琼说,“已经盯了四天,车就停在大院对面。今天还登了报,闹得沸沸扬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这事?”毛人凤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谁干的?” “新来的赵站长,赵仲春。”李树琼直接点名,“毛局长,白家虽然不是什么显赫世家,但在北平也算有头有脸。我岳父(其实是妻子的大伯)白云瑞向来本分经商,从不涉足政治。赵站长这样明目张胆地监视,不仅坏了白家的名声,也让我和家父脸上无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家父在前线带兵打仗,听说这事后,很不高兴。” 这话说得很重。搬出李斌,就是在告诉毛人凤——这不是小事,已经牵扯到前线將领的情绪。 “树琼啊,”毛人凤缓缓开口,“你先別急。赵站长刚到北平,可能做事有些欠考虑。我会问清楚的。” “毛局长,”李树琼继续说,“我知道,保密局有保密局的规矩,要整顿,要立威。但如果非要从白家开刀,那……”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杨汉庭和白清莉可以立刻辞职,离开北平,去香港。他们的位置,赵站长可以安排自己的人。我只希望,保密局能放过白家一马。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了。” 电话那头,毛人凤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树琼以为线路断了。 “树琼,”毛人凤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严肃了些,“你是李將军的儿子,也是我的老部下。有些话,我说得直接点——赵站长去北平,是执行任务。他的工作,我不便过多干涉。” 李树琼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毛人凤话锋一转,“白家既然是你岳家,又是正经商人,確实不应该被无故监视。我会给赵站长打电话,让他注意方式方法。至於杨汉庭和白清莉……” 他顿了顿:“如果他们想走,可以走程序申请。保密局不是监狱,来去自由。” 这话说得很圆滑——既给了李树琼面子,说会让赵仲春“注意方式”,又没有实质约束;既允许杨汉庭夫妇辞职,又不直接承诺保护白家。 “谢谢毛局长。”李树琼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嗯,那就这样。”毛人凤说,“你在北平,也要多注意。现在时局复杂,做事要谨慎。” “是。” 电话掛断了。 李树琼慢慢放下话筒,手心全是汗。 毛人凤的態度,不出他所料——表面上和稀泥、打太极,但其实是默许了赵仲春的行为的。 那下一步,就看赵仲春听不听招呼了。 如果不听…… 李树琼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那就只能把事情彻底闹大了。 反正现在国共双方在华北、东北、中原打得不可开交,蒋介石马上就要当总统,正是需要前线將领卖命的时候。在一个手握重兵的兵团司令和一个保密站长之间,南京会选择谁? 答案,不言而喻。 -- 第二天一早,杨汉庭坐在家里书房,面前摊著一张信纸。 他已经写了一个多小时,还是只写了抬头:“辞职报告”。 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白清莉推门进来,手里端著杯茶:“还没写好?” “写不出来。”杨汉庭苦笑,“写了二十年报告,第一次写辞职的,手抖。” “我来写。”白清莉接过笔,在他对面坐下,“你想说什么?” 杨汉庭想了想,缓缓道:“就说……因病辞职。这些年身体不好,不堪重任,请求批准。感谢组织多年培养,云云。” 白清莉低头刷刷写起来,字跡清秀有力。她写报告比杨汉庭在行。 写到一半,电话响了。 杨汉庭接起来:“餵?” “杨副站长,”电话那头是赵仲春秘书的声音,“赵站长请您马上来一趟办公室,有急事。” 杨汉庭和白清莉对视一眼。 “好,我这就过去。” 掛了电话,白清莉说:“这时候叫你去,准没好事。” “兵来將挡。”杨汉庭穿上外套,“你的辞职报告先写完,等我回来签字。我的辞职报告要毛局长签字才算数.....” “小心点。” “嗯。” --- 保密局北平站,站长办公室。 杨汉庭推门进去时,赵仲春背对著门,站在窗前。听见声音,他转过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杨副站长,”赵仲春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本事不小啊。” 杨汉庭心里一紧,但面上平静:“站长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不明白?”赵仲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摔在桌上,“昨晚,李树琼给毛局长打电话,告我的状。这事,你知道吗?” 杨汉庭沉默。 “別装了。”赵仲春盯著他,“你敢说,这事跟你没关係?打人、报警、登报、告状——一套连招,玩得挺溜啊!” 杨汉庭抬起头,看著赵仲春:“站长,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我的人在执行任务时被打,我去处理;白家被无故监视,登了报,影响不好。这些事情,我作为副站长,有责任向您匯报。” “匯报?”赵仲春冷笑,“你是想给我下马威吧?杨汉庭,我告诉你——北平站现在是我说了算!你那些小把戏,在我这儿不好使!” 杨汉庭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站长,我没有小把戏。我只是在维护北平站的声誉,维护保密局的声誉。” “声誉?”赵仲春走到他面前,几乎贴著他的脸,“杨汉庭,你別以为有李家撑腰,有白家做靠山,我就动不了你!我告诉你,毛局长让我来北平,就是要整顿这里!你,还有你那些老兄弟,一个都跑不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白家,我也要查!查到底!我倒要看看,那个白清萍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汉庭的拳头握紧了。 “赵站长,”他声音发颤,是气的,“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相见?”赵仲春笑了,“杨汉庭,你觉得你还有『日后』吗?我实话告诉你,调你去武汉的文件已经擬好了。不过现在看来,武汉你也別想去了——你就等著被审查吧!” 这话彻底点燃了杨汉庭的怒火。 他盯著赵仲春,眼睛发红,呼吸粗重。这么多年,他在保密局摸爬滚打,见过无数狠人,也受过无数委屈,但从没像今天这样,被人当面羞辱到这种地步。 “赵仲春,”杨汉庭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刀,“你是不是觉得,吃定我了?” “不然呢?”赵仲春挑眉。 杨汉庭忽然笑了,笑得很冷。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保密局的工作证——深蓝色的封皮,烫金的字。他看了这证件二十年,从一个小科员,一路干到副站长。这证件代表过权力,代表过荣耀,也代表过无数个不眠之夜。 现在,该还回去了。 啪! 工作证被狠狠摔在赵仲春的办公桌上。 “那就好。”杨汉庭盯著赵仲春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希望你別后悔。” 说完,他转身就走。 “站住!”赵仲春喝道,“你给我回来!你记住,保密局不是想离开就能离开的,戴老板早说过,军统只能站著进来,躺著出去......” 杨汉庭没回头,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几个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的职员,看见杨汉庭铁青的脸,赶紧缩了回去。 杨汉庭一路走到楼下,走出大楼,走到院子里。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他工作了一年多的小楼(杨汉庭虽然在北平保密站呆了八年,但七年是在日食统治下做地下工作),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085章 北平反击战3 杨汉庭回到家时,白清莉正在客厅里等他。 看见他空著手回来,脸色不对,白清莉心里一沉:“怎么了?” 杨汉庭没说话,走到酒柜前,倒了杯烈酒,一饮而尽。酒入喉,辣得他咳嗽起来。 “老杨!”白清莉上前扶住他。 “你的辞职报告写好了吗?”杨汉庭问,声音沙哑。 “写好了,就等你签字。” “拿来。” 白清莉把报告拿来,杨汉庭看都没看,直接签上名字。 “不送南京了?”白清莉问。 “送个屁!”杨汉庭把笔一扔,“赵仲春已经说了,要审查我。我他妈不等他审,我自己走!” “那现在怎么办?” 杨汉庭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些:“清莉,收拾东西。衣服、细软、证件,能带的都带。你先离开北平……准备走。” “走?去哪儿?” “香港。”杨汉庭说,“树琼说得对,北平待不下去了。咱们去香港,做点小生意,过安生日子。” 白清莉眼圈红了:“老杨,可你怎么办,你是副站长,走不了啊?” “我得留下,跟树琼一同把事情办完。”杨汉庭苦笑,“你再不走,就走不了了。赵仲春那个人,心狠手辣,他说要整我,就一定会整。我不能连累你。” 他顿了顿,握住白清莉的手:“清莉,这些年,你跟著我担惊受怕,没过几天安生日子。这次,咱们彻底离开,从头开始。你放心,事情一办完,我就去香港找你……” 白清莉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很快擦乾:“好,我听你的。我去收拾东西。” “等等。”杨汉庭说,“先给树琼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杨汉庭只说了三句话: “摊牌了。” “清莉先去香港,我现在走不了……刚跟姓赵的吵了一架。” “准备走。” 电话那头,李树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杨哥,等我过来。” -- 半小时后,李树琼赶到杨汉庭家。 客厅里,气氛凝重。杨汉庭夫妇坐在沙发上,旁边放著两个收拾好的皮箱。 “这么急?”李树琼问。 “不急不行。”杨汉庭说,“赵仲春已经撕破脸了,清莉再再留在北平,就是等死。” “辞职报告呢?” “签了。”杨汉庭把报告递给他,“不过估计送不到毛局长手里,赵仲春会扣下。” 李树琼接过报告看了看,放回桌上:“杨哥,清莉姐,你们真想好了?” “想好了。”白清莉说,“树琼,这些年谢谢你的照应。我先走了,才能让你跟老杨放手去干,但你们一定要小心。” 李树琼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船票,后天的船,从天津出发。还有,这是我在香港一个朋友的地址,他做进出口生意,你到了可以找他。” 白清莉看著信封,眼圈有点红:“树琼,这……” “別客气。”李树琼说,“清莉姐,这些年,你也帮过我不少。这次的事,是我连累了你。” “说什么话!”杨汉庭摇头,“是赵仲春逼人太甚。就算没有白家的事,他也会找別的理由整我。”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树琼,”杨汉庭忽然问,“下一步,我们怎么办……” 李树琼眼神冷了下来:“既然他不放过,那就碰一碰。” “你想动用警卫连?” “不动用也不行了。”李树琼说,“就看毛局长给没给赵仲春打那个电话,如果赵仲春收手,大家相安无事。如果他不识相……那么从今天起,保密局就是我们的敌人了……” 他没说下去。 但杨汉庭懂了。 “树琼,”杨汉庭郑重地说,“如果需要我做什么,儘管开口。我在北平还有一些老关係。” 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李树琼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杨汉庭叫住他:“树琼,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你说。” “赵仲春这个人,我查过。”杨汉庭压低声音,“他在南京时,办过几个大案,手段很脏。而且……他和军统的老人都合不来,唯独对毛局长忠心耿耿。这次来北平,他是有恃无恐的。” “我知道。”李树琼点头,“所以我才直接找毛局长。” “毛局长那边……”杨汉庭犹豫了一下,“未必靠得住。” 李树琼笑了:“我知道。所以,我也有我的准备。” 李树琼又对著送出门的白清莉说道:“清莉姐,一路顺风。到了香港,给我和杨哥报个平安。” “好。” 李树琼走了。 杨汉庭站在门口,看著他消失在胡同尽头,许久才关上门。 “老杨,”白清莉走过来,“你和树琼能扛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杨汉庭说,“他是李斌的儿子,我也是白家的女婿,没得选。” “那我们……” “你赶快收拾东西,准备走。”杨汉庭说,“树琼说得对,留下来是拖累。走了,我们反而能放开手脚。” 白清莉点点头,转身继续收拾。 杨汉庭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北平的冬天,真冷啊。 -- 从杨汉庭家出来,李树琼直接去了兵团办事处。 王参谋在办公室等他。 “李处长,”王参谋见他进来,连忙起身,“您来了。” “王参谋,坐。”李树琼在他对面坐下,“警卫连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王参谋压低声音,“按您的吩咐,挑了三十个可靠的老兵,都是跟著长官多年的。全副武装……” “好。”李树琼说,“让他们隨时待命,等我通知。” “是。”王参谋犹豫了一下,“李处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动用警卫连,等於动用军队干预地方事务。这事要是闹大了,对长官影响不好。” 李树琼看著他:“王参谋,如果保密局的人衝进白家大院抓人,你说,我该不该管?” 王参谋一愣:“这……” “白家是我岳家。”李树琼说,“如果他们被人无故欺压,我坐视不管,那才是丟了李家的脸,丟了父亲的脸。”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况且,赵仲春监视白家,打的是保密局的旗號,实际上是在试探我们李家的底线。这次退了,下次他就敢直接动我父亲。” 王参谋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官场爭斗,这是权力的博弈。 “我懂了。”王参谋说,“李处长,您放心,警卫连隨时听您调遣。” “谢谢。”李树琼站起身,“还有,这件事也告诉我父亲一声。如果他不同意,我不让你为难,我会自己按自己的方式做,大不了上军事法庭,枪毙我……” “是。” 离开办事处,李树琼站在门口,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北平还是那个北平,热闹,繁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风暴就要来了。 赵仲春不会善罢甘休。 杨汉庭的辞职,白清莉的不辞而別,等於公开打他的脸。以赵仲春的性格,一定会报復。 报復谁? 白家。 或者说,白清萍。 李树琼握紧了拳头。 他走到电话亭,拨通了白家大院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管家。 “喂,白府吗?我找白云瑞大伯……大伯,是我,树琼。有件事,得跟您说一声……” 电话打了十分钟。 放下话筒时,李树琼的手心全是汗。 该做的,都做了。 现在,就等赵仲春出招了。 他走出电话亭,抬头看了看天。 阴云密布,像是要下雪。 北平的冬天,总是这样,又冷,又漫长。 但冬天再长,也总有过去的时候。 李树琼裹紧大衣,走进寒风里。 他的背影,在灰濛濛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孤单。 也格外坚定。 第086章 北平反击战4:栽脏 北平保密站,站长办公室。 赵仲春握著话筒,腰杆挺得笔直,儘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他的姿態。窗外的天色阴沉,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但他后背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局座,”他声音恭敬,“杨汉庭.....他今天早上跟我拍了桌子,扔了工作证,说要辞职。” 电话里,毛人凤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依旧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辞职?仲春啊,你刚去北平,可能还不了解情况。保密局一个副站长辞职,动静太大了。外面的人会怎么看?会说我们內部不和,会说新站长容不下老人。” 赵仲春嘴唇动了动,想辩解。 但毛人凤没给他机会:“杨汉庭在北平干了八年,根深蒂固。他要走,可以,但不能是辞职。调任,平级调任,去个閒职。面上要过得去。” “局座,”赵仲春忍不住说,“杨汉庭跟白家、跟李家走得太近,我怀疑……” “怀疑什么?”毛人凤打断他,“白家的事,你可以查。那个白清萍,身份確实可疑,查清楚也好。但记住——”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不要涉及李斌父子。这是底线。” 赵仲春心头一凛。 “李斌是黄埔一期,华北前线的重要將领。他儿子李树琼,那曾经也是给戴局长作过秘书的老人儿了。”毛人凤缓缓道,“仲春,你要在北平打开局面,我支持。但要分清楚,哪些人能碰,哪些人不能碰。白家可以敲打,但李家……要留有余地。”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 赵仲春握著话筒的手紧了紧:“局座,我明白了。白清萍我会查,但不会牵扯李家。” “嗯,这就对了。”毛人凤语气缓和了些,“北平站的情况复杂,你要稳扎稳打,不要急於求成。杨汉庭那边,给他安排个閒职,让他体面离开。白家的事,查可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闹得满城风雨。” “是,局座。” 赵仲春正要再说些什么—— 突然! 砰!砰!砰!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响! 声音不远,就在站外街道上! “什么声音?”毛人凤在电话那头也听到了,语气瞬间严肃起来,“仲春,怎么回事?” 赵仲春也是一愣,连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的一条缝往外看—— 保密站大门外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停了好几辆军用卡车。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已经下车,呈扇形散开,枪口虽然朝下,但那阵势,分明是把保密站给围了! 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军官,穿著笔挺的军装,佩戴少校肩章,正跟站岗的保密局卫兵说著什么。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內容,但看卫兵连连后退的样子,显然对方来者不善。 “局座,是军队的人。”赵仲春声音发紧,“有几十名士兵,把站给堵住了。” “什么?!”毛人凤的声音陡然拔高,“军队包围保密站?他们想干什么?!” -- 就在此时,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总务处长张胖子满头大汗地衝进来,脸都白了:“站长!大事不好了!” 赵仲春一手还握著电话,转头怒喝:“慌什么!说清楚!” “外……外面!”张胖子喘著粗气,“xx兵团北平办事处的王参谋带著警卫连,说……说我们站里藏了他们要抓的人!” “什么人?” “说是两个军官,私通我们保密站的人倒卖军火,还拿走了重要的作战地图!”张胖子声音发颤,“那两个军官逃到咱们站里求庇护,王参谋带著兵堵著门,要我们交人!” 赵仲春脑子里“嗡”的一声。 私通保密站军官倒卖军火? 逃到站里求庇护? 这他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胡闹!”赵仲春对著电话说,也是对著张胖子吼,“我们站里哪来的什么军官?我看他们敢不敢……”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毛人凤的声音传来,已经带上了怒意:“仲春!到底怎么回事?!军队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包围保密站?还扯出倒卖军火?!” “局座,这分明是诬陷!是……”赵仲春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手法……这手法怎么这么熟悉? 军官失踪,藉口搜查,强行进入…… 民国二十六年,卢沟桥,日本鬼子不就这么干的吗?! “李家……”赵仲春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李树琼!还有杨汉庭!他们居然敢……敢用这种手段!” 电话那头,毛人凤显然也想到了什么,声音陡然变得冰冷:“仲春,你听著,不管发生什么,不许动枪!不许跟军队发生衝突!听见没有?!” “可是局座,他们这是……” “这是栽赃!是圈套!”毛人凤厉声道,“你要是动了枪,就正中他们下怀!到时候他们反咬一口,说保密站私藏逃亡的军官,再加上倒卖军火——你百口莫辩!” 赵仲春浑身一震。 是了。 那两个所谓的“军官”,恐怕根本就是准备好的替死鬼。只要保密站一开枪,或者一反抗,对方就有理由强攻进来。到时候別说抓人,就是把保密站翻个底朝天,都名正言顺! 而倒卖军火的罪名,也会死死扣在保密站头上! 好毒辣的计策! -- 就在赵仲春冷汗直流、脑子里飞快盘算对策时—— 站內走廊里,突然传来两声嘶吼! “赵仲春,事儿是你让我们干的,钱你还没给我们......既然你们保密站不保护我们,那我只好在这里同归於尽了!” “兄弟,横竖是死,拼了!” 声音是从楼下大厅方向传来的! 赵仲春脸色大变,对著话筒吼:“局座!站內有情况!我先去看一下.....” 他扔下电话,衝出办公室,张胖子也连忙跟上。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几个文职人员惊慌失措地往外跑,行动队的人则拔出枪,往楼下冲。 “站住!都不许动!”赵仲春大吼,“谁在下面?!” 话音未落—— 轰!!! 一声巨响从楼下传来! 整栋楼都晃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电灯忽明忽暗,墙上的掛画“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爆炸! 赵仲春被气浪冲得一个踉蹌,扶住墙才站稳。耳朵里嗡嗡作响,鼻子里全是硝烟和尘土的味道。 “站长!”张胖子趴在地上,嚇得魂飞魄散,“炸……爆炸了!” 赵仲春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这下全完了。 他跌跌撞撞冲回办公室,抓起桌上的电话:“局座!局座!” 话筒里只有忙音。 电话线……断了。 是被爆炸震断的,还是被人为切断的? 赵仲春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外面被军队包围,站內发生爆炸,电话中断——他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繫。 -- 南京,保密局总部。 毛人凤握著话筒,反覆呼叫:“仲春!赵仲春!说话!” 回应他的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局座,”秘书小心翼翼地说,“北平那边的线路……好像断了。” 毛人凤慢慢放下话筒,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看著窗外南京冬日的天空,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爆炸声他听见了。 虽然隔著电话线,声音模糊,但那声闷响,那种震动感……绝对是爆炸。 保密站被军队包围,站內发生爆炸,电话中断。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北平站已经失控。 意味著赵仲春可能已经死了,或者被抓了。 意味著……李家父子,真的动手了。 而且一动手,就是雷霆万钧,不留余地。 毛人凤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这半年多来,保密局的日子不好过。戴笠一死,树倒猢猻散。军统改组为保密局,看似换汤不换药,实际上权力被大大压缩。编制缩减,经费削减,连办案的自主权都受到限制。 外界的压力更是无处不在——党政军的各方势力,都盯著这块肥肉,都想分一杯羹。 他毛人凤能坐上这个位置,靠的是平衡,是妥协,是各方都能接受。 可现在,北平出了这么大的事。 军队包围保密站,站內爆炸——这已经超出了“內部爭斗”的范畴,这是公开的武装对抗! 如果处理不好…… 毛人凤睁开眼,眼神冰冷。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比如一个手握重兵的兵团司令——他这点保密局长的权力,太弱了。 李斌如果铁了心要保儿子,要保白家,完全可以不按规矩来。什么程序,什么证据,什么调查——在枪桿子面前,都是虚的。 而且对方显然已经找好了替罪羊。 那两个所谓的“军官”,恐怕现在已经被炸得尸骨无存了吧?死无对证。 而“保密站与军队勾结倒卖军火、盗窃作战地图”的罪名,却可以稳稳扣在北平站头上。 到时候,李家甚至可以反过来要求国防部调查北平保密站——你们站里为什么会藏匿军火犯?为什么会发生爆炸?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 “局座,”秘书小声请示,“要不要……立刻向蒋主席报告?” 毛人凤看了他一眼。 向蒋主席报告? 告什么?告李斌纵容部下带兵围堵保密站?告北平站发生爆炸,可能涉及军火走私? 然后呢? 蒋主席会怎么处理? 现在是1947年初,国共內战正酣。华北、东北、中原,各个战场都打得焦头烂额。李斌是华北前线的重要將领,手握重兵,是中央军在华北的支柱形人物。 而保密局呢?戴笠死后,影响力大不如前。他毛人凤这个局长,在蒋主席心中的分量,能比得上一个实权兵团司令吗? 就算蒋主席相信他,处分了李家父子——那又如何? 那等於在蒋主席面前承认,他毛人凤控制不住局势,连一个北平站都管不好,连一个地方將领的儿子都压不住。 一个控制不住局面的保密局长,还有什么用? 恐怕李斌父子还没倒,他这个局长就先到头了。 毛人凤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不。”他说,“先不报告主席。” “那……” “给我接李斌將军的前线指挥所。”毛人凤说,“我要亲自跟李將军通话。” 秘书一愣:“局座,这……” “去。”毛人凤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秘书不敢再多问,连忙去安排。 毛人凤走到窗前,看著外面。 南京的冬天,比北平温和,但此刻他却感到刺骨的寒意。 这次,他认栽了。 不是输在计谋,是输在实力。 李家父子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告诉他——在北平,谁说了算。 而现在,他要做的不是报復,不是硬碰硬。 是妥协。 是谈判。 是用最小的代价,保住保密局的面子,也保住他自己的位置。 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李將军指挥所。”接电话的是陈副官。 “陈副官,我是保密局毛人凤。”毛人凤说,“请李將军接电话,有要事相商。” “毛局长,长官正在开会,您稍等。” 等待的嘟嘟声响起。 毛人凤握著话筒,手心的汗又冒了出来。 这一通电话,將决定很多事。 包括他的未来。 第087章 毛局长的两个电话 南京,保密局总部局长办公室。 毛人凤握著话筒,等待前线指挥所转接李斌將军的电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冬日的南京城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暮色中。 秘书刚退出去,桌上的另一部电话突然响了——是专线。 毛人凤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餵?” “局座!是我,赵仲春!”电话那头,赵仲春的声音急切,还带著未散的惊惶,“刚才电话突然断了,我……” “我问你三个问题。”毛人凤打断他,语气冰冷,“外面的兵进没进保密站?” 赵仲春愣了一下,连忙回答:“没……没有。他们只是堵住门口,说要搜人。但不到十分钟,突然就撤走了。” 毛人凤眼睛眯了起来。 十分钟。围而不入,十分钟后撤走。时间卡得真准。 “第二个问题,”他继续问,声音没有起伏,“那两个人是怎么进的保密站?” “他们说有重要情报要匯报,是关於……关於地下党的。”赵仲春的声音有些发虚,“值班的兄弟就把他们放进来了。当时外面军队正围著,站里有点乱,所以……” “所以连搜身都没搜?”毛人凤的声音陡然拔高,“赵仲春!你是第一天干这行吗?!” “局座,我……”赵仲春语塞。 “第三个问题,”毛人凤压下火气,“保密站伤亡情况。” “就……就死了那两个人。”赵仲春说,“他们拉响手榴弹前,喊了那几句话,站里的兄弟都跑开了。只有两个离得近的受了点轻伤,其他人没事。” 毛人凤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刚才电话是怎么断的?” 赵仲春又愣住了:“这个……不知道。爆炸发生后,我回办公室打电话,发现没声音了。我马上用另一部电话打给您,线路是通的。” 不知道。 线路是通的。 毛人凤握著话筒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爆炸震断了电话线?哪有那么巧!而且如果是爆炸震断的,为什么备用线路没事? 分明是有人做了手脚。 在爆炸发生后,第一时间切断了站长办公室的电话线——是为了阻止赵仲春及时向南京匯报?还是为了製造更混乱的局面? “局座,”赵仲春试探著问,“现在外面军队虽然撤了,但站里一片狼藉,两个死人还在楼下,您看……” “你看个屁!”毛人凤终於忍不住,破口大骂,“赵仲春!你他妈就是个废物!” 赵仲春在电话那头噤若寒蝉。 “两个来歷不明的人,说进就进!手榴弹说拉就拉!电话线说断就断!”毛人凤声音发颤,是气的,“你当保密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啊?!” “局座,我……” “闭嘴!”毛人凤深吸一口气,“现在,你给我听著——第一,马上清理现场,那两个死人处理乾净,不要留任何痕跡。第二,站里所有人,今天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第三,白家的事,暂停。听清楚没有?” “……是。” “还有,”毛人凤顿了顿,“杨汉庭辞职的事,批了。让他滚。” “局座,可是您之前说……” “我说什么了?”毛人凤冷冷道,“我说调任,那是之前。现在,他爱去哪去哪,辞职就辞职。这种人,留在保密局,迟早是个祸害!” “是……” “滚吧。”毛人凤说完,直接掛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 废物。 真是个废物。 -- 刚放下电话,秘书轻轻敲门进来:“局座,李將军电话接通了。” 毛人凤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拿起另一部话筒。 “李將军,”他开口,语气恭敬,“我是毛人凤。打扰您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斌沉稳但略显疲惫的声音:“毛局长,什么事?” “是这样,”毛人凤斟酌著词句,“北平那边出了点小状况。您兵团驻北平办事处的警卫连,今天下午……突然堵在了北平保密站的大门外。” 他没有说“衝击”,没有说“闹事”,更没说“包围”,而是“堵”。用词很谨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李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毫不掩饰的怒意:“什么?!这帮混蛋!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毛人凤一愣。 “保密站是什么地方?他们也敢闯?!”李斌的声音继续传来,怒火中烧,“毛局长,你放心,这事儿我亲自回北平处理!那帮混蛋,谁敢左腿先踏进保密站大门,我就剁他的左脚!右脚先进,剁右脚!一个都跑不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杀气腾腾。 但毛人凤听著,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李斌不仅知道这件事,而且知道得清清楚楚。连“警卫连包围保密站”的细节都知道——这说明,北平办事处警卫连的行动,根本就是他默许的,甚至可能是他亲自安排的! 而那句“左腿先踏进剁左脚,右脚先进剁右脚”——表面上是发狠话,实际上是在告诉他:我的人很有分寸,脚都没踏进你保密站大门。 办事处的警卫连抓要犯,追到保密站门前,这不算违规。只要没衝击哨兵,没踏进保密站一步,就只是“执行公务过程中发生的小摩擦”。 而且他们只堵门十分钟就撤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本来就没想真进去,只是做个姿態。 反倒是保密站自己,把那两个来歷不明、还被对方追捕的“军官”带进了站內…… 毛人凤忽然想起一件事。 搜身。 保密局有严格规定,任何外来人员进入站內,必须搜身检查。那两个“军官”身上带著手榴弹,怎么可能通过搜身? 除非……根本就没搜。 或者说,值班的人“故意”没搜。 是谁值班? 赵仲春肯定不知道细节。但杨汉庭在北平站干了八年,站里上下,有多少是他的人?有多少人会听他的话? 毛人凤的后背,又冒出一层冷汗。 -- “李將军,”毛人凤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您军务繁忙,这点小事,就不劳您亲自处理了。警卫连那边,我已经了解过了,他们只是在执行公务,没有越界。” “没有越界?”李斌冷哼一声,“没有越界会堵保密站的大门?毛局长,你不用替他们说情!该处理的,我一定处理!” “李將军,真的不必。”毛人凤说,“倒是保密站这边……有些疏漏。让两个可疑人员混了进去,还出了这种事,是我们管理不善。” 他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这是表態,也是让步。 电话那头,李斌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些:“毛局长,你这么说,我就更过意不去了。这样吧,我儿子李树琼正在北平,我让他在北平饭店请保密站的兄弟们吃顿饭,算是赔罪。” “李將军太客气了。”毛人凤说,“该赔罪的是我们。这件事,我会严肃处理。”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掛了电话。 毛人凤慢慢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的掛钟,发出咔嗒、咔嗒的走秒声。 一下,一下。 像在倒计时。 毛人凤睁开眼,眼神冰冷。 他突然意识到,今天这件事,恐怕不是李斌一个人给他的下马威。 杨汉庭在北平站八年,根深蒂固。他辞职,手下那些老兄弟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是赵仲春逼走了他?会不会暗中给赵仲春使绊子? 今天那两个“死士”——如果真是死士——是谁找的?杨汉庭?还是白家?或者……两者都有? 白家有的是钱,找两个亡命徒,太容易了。 而杨汉庭在站里的心腹,只需要在值班时“疏忽”一下,放那两个人进来,再“疏忽”一下,不搜身…… 一环扣一环。 刚才,他在气头上批准了杨汉庭的辞职,还只是在潜意识中认为杨汉庭参与了此事,现在看来他参与更深,现在让他走,恐怕是便宜了他,甚至会导致北平站的瘫痪...... 毛人凤忽然想起国防部二厅。 王副厅长。 那个收了李树琼厚礼、又提醒他“注意分寸”的墙头草。 现在,二厅那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北平的事?是不是正在看他的笑话?看保密局的笑话? 还有胡宗南。 还有陈诚。 还有那些早就对保密局不满、对毛人凤不满的人…… 毛人凤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南京的夜色已经降临。华灯初上,街上的霓虹灯闪烁著五顏六色的光。 这座首都,看起来繁华依旧。 但毛人凤知道,这繁华底下,是无数张网,无数个陷阱,无数双眼睛。 他今天认栽了。 但,不能就这么算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相信,李家父子,迟早有落到他手里的那一天。 到那时…… 毛人凤眼神一寒。 他会让他们知道,得罪保密局的下场。 敲门声响起。 “进来。” 秘书推门进来:“局座,晚餐准备好了。” “不吃了。”毛人凤摆摆手,“你以保密局名义擬一个公文,调任杨汉庭夫妇去台舟......” 此时,毛人凤觉得让杨汉庭走了,才是便宜了他。 他要玩死这个杨汉庭,第一步先调任.....如果他去,那就离开了老巢.....如果他不去,坚持辞职,那就不客气了.....戴局长生前早就说过,进了军统门,站著进来,横著出去...... 隨著秘书关上了门。 毛人凤独自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许久,他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 翻开,拿起笔,写下几个字: 李斌、李树琼、白家、杨汉庭…… 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又加了一个名字: 赵仲春。 这个废物,今天让他丟尽了脸。 但暂时还不能动他——刚去北平就换站长,等於承认自己用人失误。 不过,帐先记著。 毛人凤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他站起身,拿起衣架上的大衣,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昏暗。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孤独而沉重。 这一局,他输了。 但游戏还没结束。 他会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把这些人都收拾掉的机会。 夜色,越来越深。 第088章 胡长官的面子 毛人凤放下打给赵仲春的电话不到半个小时,秘书就一路小跑著进了办公室,脸上带著少有的急切。 “局座,”秘书压低声音,“西安胡长官的电话。” 毛人凤正在批阅文件,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水滴在了公文上。 胡宗南。 这个名字让他心头一紧。 对於其他人的电话,他或许可以推说在开会、在忙、暂时不方便接。但对於胡宗南,不行。 这位“西北王”,不仅是黄埔一期的老大哥,手握重兵镇守西北,更是蒋校长极为倚重的爱將。当年戴笠在世时,对胡宗南都是客客气气,以兄弟相称。他毛人凤坐上这个位置才多久?资歷、威望都差得远。 这个面子,他必须给。 而且要给足。 “接进来。”毛人凤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 秘书连忙退出去,很快,电话转接了过来。 “胡长官,”毛人凤拿起话筒,声音立刻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恭敬和笑意,“您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了?有什么指示,让下面人说一声就是了。” 电话那头,胡宗南的声音透过长途线路传来,带著西北口音特有的硬朗,但语气却很温和:“人凤啊,打扰你工作了。” “哪里哪里,胡长官的电话,隨时欢迎。” “是这样,”胡宗南开门见山,但话说得很客气,“北平那边的事,我听说了。” 毛人凤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 “都是下面人不懂事,让胡长官见笑了。”毛人凤立刻接话,把责任往下推,“我已经严厉批评了北平站的同志,要加强纪律教育。” “人凤,你这话就言重了。”胡宗南笑了两声,“都是为党国效力,难免有些摩擦。我今天打电话,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做个和事佬。”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毛人凤握著话筒,等待下文。 “李斌那个人,你是知道的,”胡宗南继续说,“脾气直,性子急,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有时候做事欠考虑。他那个儿子树琼,年轻气盛,做事更是不顾后果。” 这话说得很巧妙——既点了李斌父子的名,又给了台阶:他们是“脾气直”“年轻气盛”,不是蓄意挑衅。 “这次的事,”胡宗南顿了顿,“我已经骂过李斌了。他也认识到错误,说会让树琼亲自去南京,向你赔罪。” 毛人凤心头一凛。 李树琼来南京赔罪? 这面子给得太大了。 堂堂李斌中將的儿子,亲自来南京向他这个保密局长赔罪——传出去,谁还敢说他毛人凤压不住场子? 但毛人凤知道,这表面是给面子,实际上是將军。 如果他接受了,就等於承认这件事是“李树琼犯错”,保密局是“受害方”。那后续处理,就必须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如果他拒绝了,就是不给胡宗南面子,不给李斌面子,传出去就是他毛人凤心胸狭窄、不识抬举。 “胡长官,”毛人凤连忙说,“这怎么敢当?都是自家兄弟单位,有些误会说开就好了,哪用得著赔罪?要赔罪,也该是我去北平,向李將军赔罪才对。” “誒,话不能这么说。”胡宗南语气依旧温和,但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错了就是错了。树琼那孩子,是该让他长长记性。人凤,你就当给我个面子,让他去南京一趟,你也好好教育教育他。” 话说到这份上,毛人凤不能再推了。 “胡长官言重了,”他只好说,“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不过赔罪真的不必,让树琼来南京,我们坐坐,聊聊天,把事情说开就好。” “好,那就这么定了。”胡宗南笑了,“人凤啊,你有这个胸襟,我很欣慰。咱们都是为了党国,要团结,要顾全大局。” “胡长官说的是。” 又客套了几句,电话掛了。 通话时间,不过五六分钟。 但毛人凤放下话筒时,后背又出了一层汗。 -- 毛人凤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 李斌这一手,玩得真是漂亮。 先纵容儿子动手——调动警卫连围保密站,安排死士拉响手榴弹,把动静闹大,把赵仲春逼到墙角。这是亮牙齿,展示肌肉:在北平,我说了算。 然后,再亲自出面收拾烂摊子——通过胡宗南说情,让儿子来南京“赔罪”。这是给面子,给台阶:我尊重你的权威,咱们以和为贵。 一手硬,一手软。 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 让你吃了亏,还得承他的情。 薑还是老的辣。 毛人凤苦笑著摇摇头。 他想起戴笠在世时说过的话:“军中的实力派,能不惹就不惹。真惹了,就要有把握一击必杀,否则后患无穷。” 这话,他现在深有体会。 西安的保密站为什么一直很安稳?因为戴笠和他都很清楚,胡宗南是绝对不能碰的。不仅不能碰,还要处处恭敬,事事配合。 但北平情况特殊。 北平行辕主任是李宗仁——这位桂系大佬,和蒋介石一直不对付。他身边常年有保密局的特別组在监视,北平站的人久而久之,就產生了一种错觉:在北平,他们可以横著走。 再加上李斌常年前线,很少回北平。北平站的人就更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结果呢? 结果对方真的亮出牙齿,他们才发现,自己那点权力,在真正的实力派面前,不堪一击。 毛人凤嘆了口气。 这个哑巴亏,保密局是吃定了。 不仅吃定了,还得笑著吃。 -- 毛人凤拿起电话,再次拨通了北平保密站。 这一次,他冷静了很多。 “仲春。”他开口,声音平淡。 “局座,”赵仲春的声音还有些发颤,“您还有什么指示?” “刚才胡长官来电话了。”毛人凤说,“为北平的事说情。” 赵仲春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 胡宗南亲自出面? 这面子……太大了。 “局座,那我……” “你现在,不能走。”毛人凤打断他,“不仅你不能走,杨汉庭也不能调走。至少现在不能。” “为……为什么?” “因为现在调走,或者处理杨汉庭,就是在打胡长官的脸。”毛人凤声音冷了下来,“你明白吗?” 赵仲春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 胡宗南刚说完情,保密局就处理北平站的人——传出去,就是不给胡宗南面子。那后果,比今天的事严重得多。 “那……那现在怎么办?”赵仲春问。 “妥协。”毛人凤说,“你去找杨汉庭,好好谈。告诉他,辞职的事,暂时搁置。他还是北平站副站长,你还是站长。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以后的事,商量著来。” “局座,这……”赵仲春不甘心。 “这什么这?”毛人凤厉声道,“赵仲春,你给我听清楚——这是命令!不是商量!你要是不想干,我现在就换人!” “……是。”赵仲春咬牙应道。 “还有,”毛人凤放缓了语气,“白家的事,暂时不要查了。至少半年內,不要动。” “半年?” “对,半年。”毛人凤说,“等风平浪静了,再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於以后是让杨汉庭滚蛋、还是调他去台舟……这些事,至少也得半年以后。现在,稳住局面是第一位的。” “明白了。”赵仲春声音苦涩。 “明白就好。”毛人凤说,“仲春,我知道你委屈。但这就是政治。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北平站,別再生事。等时机成熟了,该处理的,一个都跑不了。” 这话既是安慰,也是敲打。 赵仲春听懂了:“是,局座。我会处理好的。” “嗯,去吧。” 掛了电话,毛人凤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南京的冬夜,寒冷而漫长。 毛人凤知道,今天这事,暂时算是过去了。 但只是暂时。 赵仲春不能动,杨汉庭不能动,白家不能动——这些帐,他都记著。 半年。 半年后,等胡宗南不再关注,等李斌父子放鬆警惕,等所有人都以为风平浪静了…… 到时候,该算的帐,一笔一笔算。 他毛人凤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忍气吞声,是记仇。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等得起。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 雨丝在路灯的光晕中飞舞,像无数根银线,织成一张网。 毛人凤睁开眼,看著窗外的雨。 这场雨,会下很久。 但总有一天,会停。 到那时,就该清算了。 第089章 劝离 几天后,风波渐息。 李树琼再次来到杨汉庭家时,客厅里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之前收拾好的皮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茶几上摆著的一盘水果和刚沏好的茶。白清莉甚至换上了一件新做的旗袍,脸色红润,嘴角带笑。 “树琼来了,”杨汉庭亲自起身迎他,“快坐,清莉刚买的碧螺春,尝尝。” 李树琼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茶杯,看著杨汉庭夫妇容光焕发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杨哥,”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你们这架势,是不打算走了?” 杨汉庭和白清莉对视一眼,笑了。 “走什么走?”杨汉庭往沙发背上一靠,神色轻鬆,“胡长官都出面了,毛局长也给了面子。现在赵仲春见了我,客气得很,什么事都商量著来。我这副站长,坐著比之前还稳当。” 白清莉也笑道:“树琼,这次多亏了你,也亏得李將军和胡长官的面子。现在北平站上下,谁还敢惹我们?我们算是看明白了,只要有李將军在,有胡长官撑腰,北平谁来当站长,都得对我们客客气气。” 李树琼看著他们,没说话。 记吃不记打。 这话在他脑子里闪过。 前几天还嚇得要收拾细软跑路,现在危机刚过,就又开始得意忘形。以为靠山硬了,就可以高枕无忧。 但他不想多说。 人各有志。杨汉庭夫妇选择留下,对他李树琼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至少在北平站內部,他多了一双眼睛,多了一个可以传递消息的渠道。 “既然杨哥和清莉姐决定留下,”李树琼开口,语气平静,“那我也不多劝了。不过有件事,还得麻烦你们。” “什么事?你说。”杨汉庭坐直了身子。 -- 李树琼斟酌了一下词句:“有件事儿,我现在不方便直接跟大伯父说,希望你们能帮忙递个话。” 白清莉眼神一动:“是关於……清萍姐?” “是。”李树琼点头,“清萍姐不能再在北平待下去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树琼,”杨汉庭皱眉,“你的意思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送走。”李树琼说得很直接,“去香港。不,香港也太近,最好去美国。” 白清莉倒吸一口凉气:“美国?那么远?” “远才安全。”李树琼看著她,“清莉姐,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清萍姐的身份,是个隱患。这次赵仲春拿她做文章,下次呢?下下次呢?只要她还在北平,就永远有人会打她的主意。” 杨汉庭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树琼说得对。白清萍留在北平,对白家是隱患,对她自己更是危险。这话……確实不能由你去说。” 他理解李树琼的难处——作为白清萍曾经的未婚夫、现在的妹夫,这话由他开口,无论出於什么理由,都容易让人多想。 但由杨汉庭夫妇去说,就合適得多。他们是白家人,又是保密局的人,从“安全”和“政治风险”角度分析,白云瑞更能听得进去。 “树琼,”杨汉庭问,“除了清萍姐,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別的想法?” 李树琼看著他,缓缓说道:“我也劝过大伯父,让他开始將產业往国外转移。这仗,国府能不能贏,先不说。就算贏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到了鸟尽弓藏的时候,白家这样的商贾大家,首当其衝。” 这话说得极重。 杨汉庭和白清莉的脸色都变了。 “树琼,你的意思是……”白清莉声音发紧。 “我的意思是,”李树琼说,“不管仗打成什么样,白家都应该早做打算。產业能转移的转移,钱能转出去的就转出去。不要等到来不及。” 他看向杨汉庭:“杨哥,这话我也对你说。你和清莉姐手里的產业、积蓄,能处理就处理,能转移就转移。北平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 杨汉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苦笑一声:“树琼,不瞒你说,你以为我真想继续坐这个副站长的位置?我不过是想……再多捞点。” 他嘆了口气:“我跟清莉的情况,你也知道。不会做生意,又不敢乱投资。等以后不干保密站了,就真的只能坐吃山空了。如果能劝动白家离开北平,他们懂得做生意,我们跟著沾点光,以后的日子还能好过些。” 这话说得很实在。 李树琼点点头:“所以,帮忙递这个话,对你们也有好处。” “我明白。”杨汉庭说,“我会去找白老爷子说。第一步,先把清萍送走。她留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了。” -- 事情谈完,又坐了一会儿,李树琼起身告辞。 杨汉庭夫妇送他到门口。 “树琼,”白清莉忽然叫住他,眼神复杂,“清萍姐那边……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李树琼脚步一顿。 他背对著他们,沉默了几秒,才说:“没有。”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 李树琼裹紧大衣,走在空荡荡的胡同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迴响,孤单而清晰。 他的心情很复杂。 对於白清萍,他的感情从未改变。即使她成了他的“大姐”,即使组织宣告他们的婚姻“无效”,即使他娶了她的堂妹——那份感情,像埋在心底的火种,从未熄灭。 他曾经希望,哪怕只能在白家大院里远远看她一眼,哪怕一句话也说不上,一面也见不著,但只要知道她在北平,是安全的,就好。 但现在他明白了。 留在北平,白清萍对任何一方——白家、李家、保密局,甚至组织——都只是一个棋子。一颗隨时可能被牺牲、被利用、被拋弃的棋子。 只有送她走,走得远远的,离开这个漩涡,她才有可能安全。 才有可能……好好活著。 可是,她会怎么想? -- 李树琼停下脚步,靠在胡同的砖墙上。 冰冷的墙壁透过大衣传来寒意,但他感觉不到冷。心里那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想起了延安。 想起了白清萍穿著灰布军装、扎著两条麻花辫的样子。那时候的她,眼睛亮得像星星,说起革命理想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李默,等革命胜利了,我们要一起建设新中国!” “我们要去最艰苦的地方,去最需要我们的地方!” “个人感情要服从革命需要!” 那些话,言犹在耳。 这些年,她经歷了太多——松江的软禁,周志坤的绑架,白家的囚笼,身份的尷尬,还有……他的背叛。 她的理想,还坚定吗? 如果她还坚定,那么送她去美国,远离战场,远离革命,对她来说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背叛。 意味著放弃。 意味著她这些年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牺牲,都成了一个笑话。 她会恨他的。 一定会。 李树琼闭上眼睛。 寒风颳过胡同,捲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那就恨吧。 这个恨,他受了。 谁让他……太爱她了呢。 爱到寧愿她恨他,也要她活著。 爱到寧愿自己承受所有的痛苦,也要给她一条生路。 李树琼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 但心里,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 很深,很疼。 -- 回到小院时,已经很晚了。 刘妈已经睡下,白清莲的臥室还亮著灯。 李树琼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窗。 窗纸上映出白清莲的身影——她坐在桌前,好像在看书,又好像在写信。影子很安静,很单薄。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蹲在地上哭的样子。 想起她说“我只想你能好好活著”。 想起她说“我只想我们能像普通夫妻一样,说说话,吃吃饭”。 这个善良的姑娘,什么错都没有,却要承受这一切。 李树琼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屋。 客厅里很暖和,壁炉里的火还燃著。桌上放著一碗粥,用棉垫子捂著,还冒著热气。 他走过去,掀开盖子。 小米粥,煮得很稠,里面加了红枣和莲子。 是白清莲给他留的。 李树琼坐下来,慢慢喝著粥。 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暖了身体,却暖不了心。 喝完粥,他走到书房,关上门。 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路显明留给他的那个。 翻开,里面夹著那张写有荣昌当铺地址和密码的纸条。 上海。 他必须去一趟。 取回密码本,查明“老鹰”的身份。 这是路显明交给他的任务,也是组织交给他的任务。 但除此之外…… 李树琼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送清萍离开。越远越好。” 写完,他把纸折好,放进內衣口袋。 然后,他开始写去上海的计划。 理由已经想好了——先去南京负荆请罪,然后顺便去上海处理一些“私事”。 时间,就定在下周。 一切都安排妥当。 窗外的夜色,深不见底。 北平的冬天,还要持续很久。 但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李树琼放下笔,走到窗前。 远处,白家大院的方向,一片漆黑。 清萍,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 但你必须走。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第090章 白家的决定 从和平书店出来,李树琼走在雪后的街道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刚才与冯伯泉的谈话,比预想中顺利。 他没有提路显明的信,也没有提“老鹰”和密码本。那些事,他决定暂时自己担著。路显明没有通过组织渠道传递信息,而是用那种隱秘的方式留给他,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这件事,可能牵扯到组织內部更高层的秘密,甚至可能有叛徒。 李树琼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冯伯泉。 自从发现於岩可能是组织安排在自己身边的“眼睛”,他就开始重新审视身边的一切。公共部受训时领导反覆强调的话,此刻无比清晰地迴响在耳边: “你的上级也可能叛变。你在做地下工作时,只有一颗忠心不能变,其余的都要提高警惕。” 以前他总觉得这话有些夸张,现在却觉得字字珠璣。 所以他只匯报了一件事:建议白家送白清萍离开北平,甚至去美国。 他把所有理由都揽在自己身上——白清萍继续留在北平太危险,不仅对她自己,对白家、对李家、甚至对他这个潜伏者,都是隱患。她就像一个活生生的把柄,隨时可能被各方势力拿来做文章。 冯伯泉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的考虑很周全。白清萍同志的身份確实敏感,继续留在北平,对她、对组织都不是好事。” 李树琼心里一松。 “不过,”冯伯泉话锋一转,“这件事需要慎重。她毕竟是我们的同志,如果通过组织渠道安排她转移,可能需要重新给她安排身份和任务。但如果通过白家的渠道……” 他没有说完,但李树琼懂了。 如果通过组织渠道,白清萍可能会被派往其他解放区继续工作——这符合她的理想,但不符合李树琼想让她“安全”的初衷。 如果通过白家渠道,她可以彻底脱离这个漩涡,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但也就意味著……脱离革命。 “冯叔,”李树琼说,“我想让她活著。”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沉重。 冯伯泉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我会把情况匯报上去。但最终决定,要看上级。你也要有心理准备——如果组织决定让她继续留下工作,我们必须服从。” “我明白。” “还有,”冯伯泉补充道,“这次去南京,一定要小心。毛人凤那个人,表面温和,实则记仇。你让他丟了这么大面子,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李树琼点头,“我会注意。” 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冯伯泉答应匯报,但没有承诺什么。这就是组织的態度——可以理解,但不保证支持。 李树琼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组织不同意,他就自己想办法。 无论如何,白清萍必须离开。 -- 回到小院,刘妈正在院子里扫雪。 “少爷回来了,”刘妈放下扫帚,“刚才白家大院来电话,说是老太爷让您和少奶奶晚饭时过去一趟,有事商量。” 李树琼脚步一顿。 来了。 杨汉庭已经找过白云瑞了。 而白云瑞,显然不完全相信杨汉庭——否则就不会再叫他去商量了。 那一百根黄金的事,李树琼还记得很清楚。白云瑞明明可以直接给杨汉庭,却偏要经他的手转交。这不是信任,这是一种精明的算计——既让杨汉庭得到实惠,又让他李树琼成为中间人,形成一种微妙的制衡。 白云瑞对杨汉庭,从来都是提防多於信任,利用多於亲近。 “知道了。”李树琼说,“少奶奶呢?” “在屋里备课呢。”刘妈说,“学校虽然请假了,但她还是每天看书。” 李树琼点点头,走进屋。 白清莲果然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几本教材和教案。听见动静,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回来了?” “嗯。”李树琼脱下大衣,“大伯父来电话,让我们晚上过去吃饭,说有事商量。” 白清莲放下笔:“什么事?” “不清楚。”李树琼说,“可能是关於家里的一些安排。” 他没提白清萍。 白清莲也没多问,只是说:“那我准备一下。要带点什么吗?” “不用,就是吃顿饭。” 话虽这么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白家老爷子专门叫他们过去,绝不只是“吃顿饭”那么简单。 -- 晚饭在白家大院的正厅。 菜很丰盛,但气氛有些微妙。白云瑞和周氏坐在主位,白清莲挨著李树琼坐,对面是白清萍——她依旧沉默,吃得很少,早早放下了筷子。 “我吃好了。”白清萍站起身,“你们慢用。” 白云瑞点点头,没说什么。 白清萍离开后,桌上的气氛才稍微放鬆了些。 饭后,白云瑞对李树琼说:“树琼,来书房,咱们说点事。” 又对白清莲说:“清莲,你陪大伯母说说话。” “好。” 李树琼跟著白云瑞走进书房。 书房还是老样子,红木家具,檀香味,墙上掛著的山水画在灯光下泛著暗黄的光泽。白云瑞在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树琼坐下,等待。 白云瑞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慢条斯理地装了一锅菸丝,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书房里瀰漫开来。 “树琼,”他终於开口,声音平静,“汉庭今天来找过我。” “我知道。”李树琼说。 “他说,是你建议送清萍离开北平。”白云瑞看著他,“甚至,去美国。” “是。” “理由呢?” 李树琼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大伯父,清萍姐的身份太特殊。她留在北平,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这次是赵仲春,下次呢?下下次呢?只要她在,就永远有人会拿她做文章。不仅是白家,连李家,甚至我父亲,都可能被牵连。” 白云瑞吸著烟,没说话。 “而且,”李树琼继续说,“清萍姐自己也不安全。她的经歷,经不起查。万一哪天……”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万一哪天身份暴露,白清萍的下场,不会好。 “这些我都知道。”白云瑞终於开口,声音有些疲惫,“但清萍那孩子……性子倔。她未必愿意走。” “那就得您劝她。”李树琼说,“大伯父,有些事,不能由著她。” 白云瑞看著他,眼神复杂:“树琼,你实话告诉我——你这么急著送她走,有没有……私心?” 这个问题很尖锐。 李树琼心头一震,但脸上不动声色:“有。” 他承认得很乾脆。 “什么私心?” “我不想她出事。”李树琼说,“不管是因为什么身份,不管牵扯到谁,我就是不想她出事。这个理由,够吗?” 白云瑞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气。 “够了。”他说,“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和清萍……当年的事,我都清楚。” 李树琼垂下眼睛。 “但你现在是清莲的丈夫。”白云瑞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一点,你要记住。” “我记住了。”李树琼说,“所以我才会来找您商量,而不是直接去找她。” 这话说得很好听——既承认了现实,又表明了態度。 白云瑞点点头,似乎满意了。 “送她走的事,我同意。”他说,“但具体怎么安排,还需要商量。美国太远,人生地不熟,她一个人……” “可以找可靠的人陪著。”李树琼说,“或者,先送她去香港,等適应了再转道去美国。” “身份呢?怎么出去?” “这些,我来想办法。”李树琼说,“只要您同意,剩下的我来安排。” 白云瑞看著他,忽然笑了:“树琼,你做事,越来越像你父亲了——雷厉风行,不留余地。” 这话不知道是夸奖,还是別的什么。 李树琼没接话。 “好,”白云瑞最终说,“我同意。但这件事,要做得隱秘。我们白家在香港还有美国都有產业与亲戚,这是抗战时期就做好了准备的。没想到日本人不过把我逼到了重庆,国民党却要把我逼得远走他乡。清萍那边,我去说。其他的,你来安排。” “谢谢大伯父。” “不用谢我。”白云瑞摆摆手,“我也是为了白家。” 他顿了顿,又说:“树琼,有句话,我得提醒你——清萍走了,你和清莲,要好好过日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这话说得很明白。 白清萍离开,意味著切断过去的最后一丝联繫。 李树琼要彻底成为白清莲的丈夫,成为白家的女婿。 “我知道。”李树琼说,声音很平静。 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 从书房出来,白清莲已经在前厅等著了。 “谈完了?”她轻声问。 “嗯。”李树琼说,“走吧,回家。” 两人向白云瑞和周氏告辞,离开了白家大院。 走在回去的路上,白清莲忽然问:“树琼,是不是……清萍姐要走了?” 李树琼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白清莲低下头,“这几天,家里的气氛不对。大伯父和大伯母总在商量什么,清萍姐也总是心事重重的。” 李树琼沉默。 “树琼,”白清莲抬起头,看著他,“如果清萍姐走了,你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小心,却直指核心。 李树琼看著她,在昏暗的路灯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丝……卑微的祈求。 “清莲,”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不管清萍姐走不走,我都会好好对你。这是我答应你的。” “我不是要你承诺什么。”白清莲摇摇头,“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那么累。” 她顿了顿,轻声说:“我知道你心里装著很多事,装著很多人。我不求你把所有心事都告诉我,我只求……你能好好的。” 李树琼心里一酸。 这个善良的姑娘,总是这样。不爭不抢,不怨不恨,只是默默地承受,默默地关心。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冬夜里微微发抖。 “我会好好的。”他说,“你也要好好的。” 白清莲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笑了:“嗯。” 两人就这么牵著手,走在北平冬夜的街道上。 雪又开始下了。 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飞舞,像无数只扑火的飞蛾。 李树琼抬头看著天空。 清萍,对不起。 但这是最好的选择。 对你,对我,对所有人。 希望你……不要恨我。 第091章 白清萍出走 李树琼正在书房里收拾行李。 一只棕色的牛皮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里面已经叠好了两套西装、几件衬衫、还有洗漱用品。他手里拿著那支从南京带回来的美国派克钢笔,犹豫著要不要带上——这次去南京是“负荆请罪”,带太好的东西反而显得招摇。 正想著,客厅里的电话铃声刺耳地响起来。 李树琼皱了皱眉,放下钢笔,走到客厅接起电话:“餵?” “姑爷!姑爷不好了!”电话那头是白家大院门房老张的声音,又急又慌,还带著喘气声,“大小姐……大小姐不见了!” 李树琼心头猛地一紧:“你说什么?哪个大小姐?” “清萍小姐!清萍小姐走了!留了封信,人没了!” 手里的电话听筒差点掉在地上。李树琼稳住心神,压低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太太让刘妈去送早饭,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一看,人没了,床上整整齐齐的,桌上就一封信!” “报警了吗?” “没!没敢报!老爷不让,说先找您!” “我马上到。” 李树琼掛断电话,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像炸开了一样,无数个念头蜂拥而至—— 她走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去哪了? 他抓起沙发上的大衣,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往外冲。走到门口时,脚步突然顿住。 不对。 不能慌。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那把白朗寧手枪,检查弹匣,上膛,插进腰间。然后又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这件大衣內衬有个暗袋,是特製的。 做完这些,他才推门出去。 院子里,刘妈正在晾衣服,看见他匆匆出来,忙问:“少爷,出什么事了?” “我去白家一趟。”李树琼脚步不停,“少奶奶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去办事,晚上不一定回来。” “哎,好。” 走出院门,李树琼没有叫车,而是快步穿过胡同,在街口拦了辆黄包车。 “西四牌楼,白家大院,快!” 车夫拉起车就跑。 李树琼坐在车上,手紧紧攥著大衣口袋里的枪柄。北平冬日的寒风颳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慌。 清萍…… 你到底要干什么? --- 白家大院里已经乱了套。 李树琼一进门,就看见管家老张在院子里团团转,几个佣人聚在廊下窃窃私语,见他进来,立刻噤声散开。 “姑爷来了!”老张像见到救星一样迎上来,“老爷在书房等您!” 李树琼点点头,快步穿过前院。经过正厅时,他瞥见周氏坐在太师椅上,脸色苍白,手里捻著佛珠,嘴唇翕动著在念经。白清莲也在,正蹲在周氏身边小声安慰著什么。 两人目光对上,白清莲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困惑。 李树琼没时间解释,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门虚掩著,他推门进去。白云瑞背对著门站在窗前,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这位平日里威严沉稳的白家家主,此刻脸上竟有几分罕见的疲惫和……无措。 “大伯父。”李树琼关上门。 白云瑞指了指书桌:“你自己看吧。” 书桌上平摊著一封信。白纸,钢笔字,字跡清秀工整,是李树琼熟悉的笔跡—— “大伯父、大伯母敬启: 萍不孝,今日不辞而別。多年养育之恩,来世再报。 北平已无我容身之处。留下徒增麻烦,不如归去。 勿寻。 清萍正月廿三” 信很短,只有五行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时间,甚至连个解释都没有。 但李树琼看懂了。 “她带走什么了?”他问,声音有些发乾。 “几件换洗衣服,一些钱……”白云瑞顿了顿,脸色更加难看,“还有我前段给她防身用的那支小手枪。自从赵仲春派人监视,我就让她隨身带著。” 李树琼的心臟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那支枪他见过,白家女眷常备的袖珍型白朗寧,白云瑞托人从天津买回来的。给白清萍时,他说:“清萍,带著防身,但希望永远用不上。” 她说:“谢谢大伯父。” 现在,她带著那支枪走了。 “还有一件事。”白云瑞的声音沉了下去,“清萍回来后,一直没办身份证件。但前几天,清荷从天津回来,说她的证件丟了。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她自己马虎。可现在想来……” “您怀疑是清萍拿的?”李树琼立刻明白了。 “除了她,还有谁需要?”白云瑞苦笑,“而且不止这个。刚才汉庭和清莉过来,清莉突然想起来——前段她决心辞职时,想把保密站情报处副处长的证件交回去,可怎么也找不到了。当时以为是忙乱中丟了,现在……” 现在,一切都连起来了。 白清萍早有准备。她不仅拿了白清荷的普通证件,还拿到了白清莉的保密局证件——那上面有照片,有印章,有编號,是绝佳的身份掩护。 一个受过训练的人,知道需要什么,也知道去哪里找。 李树琼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 “她的房间。” --- 白清萍的房间在后院东厢,是个朝南的套间。李树琼推门进去时,刘妈正在里面收拾,见他进来,连忙退到一边。 “姑爷……” “你出去吧,把门带上。” 刘妈应声退出。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李树琼一个人。 他站在门口,环顾四周。房间確实收拾得很乾净——床铺平整,被子叠成標准的豆腐块;书桌上除了笔墨纸砚,什么都没有;衣柜打开一条缝,里面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件冬天的厚衣服。 但太乾净了,反而显得刻意。 李树琼走到书桌前。桌上整齐地摆著文房四宝,砚台里墨已干透。他拉开抽屉。第一个抽屉是空的。第二个抽屉里,放著几本旧书,都是诗词歌赋。第三个抽屉—— 他的手指顿住了。 那本硬壳封面的笔记本,还躺在抽屉深处。他记得这本子,是他当年从延安离开前送给她的。后来在上海,他托人將它还给她,並在里面一页上,用红笔圈出了“一片冰心在玉壶”,旁批“我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从此走向光明”。 现在,笔记本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什么。 李树琼没有去碰它。他的目光在房间里一寸一寸地扫过——床底、墙角、窗台、天花板…… 作为一个受过同样训练的人,他开始用专业的眼光审视这个房间。 然后,他发现了问题。 窗户的插销。 那是个老式的铜插销,平时需要用力才能扳动。插销的扳手上,有一道很新的划痕——但划痕的位置不对。如果是有人从外面撬窗,工具应该从窗缝插入,向上或向下用力。可这道划痕,是横向的。 而且,划痕的深度很均匀,不像是慌乱中撬动留下的,倒像是……有人刻意用工具反覆刮擦出来的。 李树琼的心沉了下去。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后院,种著几棵槐树,再往外就是院墙。院墙不高,成年人很容易翻过去。 但白清萍的房间在二楼。 他探出头往下看。窗台下方,墙砖上有几个浅浅的鞋印——但鞋印的方向很奇怪。如果是有人爬上来,脚尖应该朝內,抵住墙面。可这些鞋印,脚尖微微外撇,更像是……有人从窗口下去时,脚尖在墙面上轻轻一点留下的。 而且,鞋印太浅了。 如果是成年男子攀爬,体重加上动作的力度,鞋印不会这么轻描淡写。 李树琼靠在窗边,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纷乱的线索开始重新排列—— 白清萍不是普通的富家小姐。她1939年就去了延安,受过两年最严格的特工训练。她会用枪,会格斗,会潜伏,会反跟踪,会偽造现场。她能在松江公共部的监视下隱忍好几个月,能在周志坤的绑架中活下来…… 所有人都快忘了这一点。连他自己,在情感衝击下,也差点忘了。 她从来都不是需要人保护的金丝雀。 她是一只鹰。 一只被困在笼子里太久、以至於所有人都忘记她会飞的鹰。 现在,鹰要飞走了。 而她精心布置了这个现场——撬痕、鞋印,一切都在暗示:有人从外面接应她。 但李树琼看穿了。 那些过於刻意的痕跡,那些专业眼光下经不起推敲的细节…… 这不是接应。 这是误导。 白清萍很可能是一个人走的。她用专业手法偽造了“有人接应”的假象,目的是混淆视听,让追查者把注意力放在“外部势力”上,从而忽略她独自行动的可能性。 李树琼睁开眼睛,眼神复杂。 清萍,你果然……还是那个延安训练班最优秀的学员之一。 第092章 白清萍出走2 从白清萍房间出来,李树琼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等在廊下的白云瑞迎上来:“看出什么了?” “现场有偽装。”李树琼说得很直接,“窗户的撬痕和墙上的脚印,都太刻意了。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白云瑞愣住了:“故意的?什么意思?” “意思是,清萍可能是一个人走的。”李树琼压低声音,“她偽造了有人接应的痕跡,想误导我们。” 白云瑞的脸色变幻不定:“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爭取时间。”李树琼说,“如果我们相信有人接应她,就会把调查重点放在寻找『接应者』上,这会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而她,就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走得更远。” 白云瑞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涩声问:“那现在怎么办?” “还是不能报警。”李树琼斩钉截铁,“不管是一个人走还是有接应,她的身份都太敏感。报了警,白家就彻底暴露了。” “那……” “我来处理。”李树琼说,“大伯父,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对外就说清萍身体不適,去天津静养了。家里的人,您敲打一下,让他们管住嘴。” 白云瑞看著他,眼神复杂:“树琼,清萍她……一个人,能走多远?”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受过专业训练,有枪,有钱,还有两张能用的证件——白清荷的和白清莉的。只要她足够谨慎,能走很远。”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她有自保的能力,也有偽装的身份。 但也意味著,她可能已经做好了彻底消失的准备。 --- 离开白家大院,李树琼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杨汉庭家。 开门的是白清莉。她穿著一身家居旗袍,头髮鬆鬆地綰著,看见李树琼,愣了一下:“树琼?这么早……” “杨哥在吗?”李树琼没废话,直接进屋。 “在书房。”白清莉关上门,跟在他身后,“出什么事了?” 李树琼推开书房门。杨汉庭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哟,稀客啊。怎么……” “清萍不见了。”李树琼打断他。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杨汉庭手里的文件掉在桌上。白清莉捂住了嘴。 “什么时候的事?”杨汉庭最先反应过来。 “今天早上。留了封信,人没了,带走了防身手枪。”李树琼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另外,清莉姐,你前段找不到的那张证件……” 白清莉脸色一变:“你是说……我的工作证?” “大伯父说,清荷的证件前几天也丟了。”李树琼看著她,“现在想来,恐怕都是清萍拿的。” 白清莉倒吸一口凉气,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难怪……我当时还以为是自己马虎……她、她早就计划好了?” “恐怕是。”李树琼说,“我看了她的房间,现场有偽造痕跡——像是有人接应,但细节经不起推敲。我怀疑,她是独自离开,故意留下假线索误导我们。” 杨汉庭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一个人?她一个人能去哪?” “她有两张证件。”李树琼说,“一张普通市民的,一张保密局的。以她的训练水准,完全可以用这两张证件编织出好几个身份,从容离开北平。” 白清莉忽然问:“树琼,你说她带走了枪。那她……会不会是去找……” 她没说完,但李树琼懂。 会不会是去找他? 会不会是去南京?或者上海? 李树琼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不会。她知道我要去南京『赔罪』,这个时候找我,等於自投罗网。而且……她如果真想找我,不会用这种方式。” “那她去哪了?”杨汉庭停下脚步,“北平这么大,她一个女人,能躲到哪去?” “所以要找。”李树琼看著他,“杨哥,清莉姐,我需要你们帮忙。” “你说。”杨汉庭坐回椅子上。 “用你们在保密站之外的暗线,私底下去找。”李树琼说,“火车站、汽车站、码头,所有能离开北平的地方,都要查。旅馆、客栈、出租屋,也要查。特別注意——有没有一个单身女子,持白清荷或白清莉的证件出行。但记住,绝不能惊动赵仲春,不能走正规渠道。” 白清莉点头:“我明白。我在北平还有些老关係,三教九流的都认识一些。我让他们去打听。” “还有,”李树琼补充道,“查一查最近有没有什么生面孔在北平活动,但不要只盯著『延安那边的人』——清萍可能偽装成任何人。” 杨汉庭看著他:“树琼,如果真是她自己走的,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尖锐。 李树琼沉默了很长时间。 “先找到人再说。”他最终说,“不管她是一个人还是有人接应,我都要知道她在哪,是不是安全。” --- 从杨汉庭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李树琼站在胡同口,看著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北平这么大,大得像一片海。而白清萍就像一滴水,落进海里,再也找不到了。 但他必须找。 他招手拦了辆黄包车:“宣武门,和平书店。” --- 书店已经打烊了,侧门虚掩著。李树琼推门进去,店里没开灯,只有后屋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冯伯泉坐在柜檯后面,戴著老花镜,正在记帐。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李树琼,愣了一下:“这么晚?” “冯叔,”李树琼走到柜檯前,压低声音,“白清萍不见了。” 冯伯泉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慢慢摘下眼镜,看著李树琼:“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留了封信,人没了。”李树琼说,“带走了防身枪,还偷拿了她堂姐和堂妹的证件。现场有偽造痕跡——她可能是一个人走的。” 冯伯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如果她在北平,用了紧急联络方式找组织,”李树琼说,“能不能……派人接应她?至少,让我知道她在哪,是不是安全。” 冯伯泉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书店门口,拉下捲帘门,锁好。然后又走回来,示意李树琼跟著他进后屋。 后屋里堆满了书,只有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冯伯泉给李树琼倒了杯茶,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树琼,”他开口,声音很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白清萍同志真的联繫上组织,会发生什么?” 李树琼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 “她会被告知你的真实身份和任务。”冯伯泉继续说,“然后,为了保密,她会被立即转移,再次隔离审查。这次隔离,可能比在松江时更严——因为你现在的位置太重要,不能有任何闪失。” “我知道。”李树琼说,“但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北平流浪。她带著枪,万一……” “万一什么?”冯伯泉看著他,“万一她遇到危险?万一她被保密局的人发现?树琼,你要明白——她现在手里的两张证件,一旦被识破,不仅她会暴露,白清荷和白清莉也会被牵连。白家整个家族都可能被拖下水。”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李树琼心上。 “冯叔,”李树琼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著她……” “我们能做什么?”冯伯泉反问,“大张旗鼓地找?那等於告诉所有人:白清萍有问题。暗中寻找?以她受过的训练,如果她不想被找到,我们很难找到她。”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树琼,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明白——白清萍同志不是普通群眾。她受过严格的训练,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选择这种方式离开,一定有她的理由。” “什么理由?”李树琼问,“因为组织说我们的婚姻『无效』?因为我要送她走?还是因为……她受不了了?” “都有可能。”冯伯泉说,“但最大的可能是——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她拿了证件,偽造了现场,这一切都表明,她在用专业的方式解决问题。她不想连累白家,不想连累你,甚至……可能也不想连累组织。” 李树琼愣住了。 “你想想,”冯伯泉继续说,“她在白家是什么处境?名义上是大小姐,实际上是囚徒。她在你面前是什么身份?曾经的同志,现在的关係复杂的亲戚。她留在北平,对你、对白家、对组织,都是隱患。所以,她用她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难题。” “所以她就走了?”李树琼的声音有些涩,“一个人,带著一把枪、两张偷来的证件,就这么走了?” “至少,她为自己做了一次主。”冯伯泉说,“树琼,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李树琼的心里。 是啊,她从来都不是需要別人安排命运的人。在延安,她是优秀的学员;在松江,她在监视下隱忍;被绑架后,她活了下来;回到北平,她在所有人的视线中,悄无声息地准备好了这一切…… 她一直在用她的方式活著。 只是,大家都忘了。 忘了她是一个受过训练的特工,忘了她有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忘了她……从来都不是弱者。 --- 从和平书店出来,夜已经深了。 北平的冬夜冷得刺骨,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盏路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 李树琼没有叫车,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冯伯泉的话还在耳边迴响—— “她可能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延安,他们坐在窑洞外的土坡上,看著满天繁星。她说:“李默,等革命胜利了,我们要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他说:“好。” 她说:“你要说话算话。” 他说:“我发誓。” 现在,革命还没胜利,他们却已经走散了。 他成了李树琼,娶了她的堂妹,潜伏在敌人的心臟里。 她成了白清萍,用一场精心策划的逃离,切断了过去所有的牵绊。 那些誓言,那些承诺,那些关於“以后”的幻想,都成了泡影。 李树琼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砖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 烟雾在寒风中迅速飘散,就像他们之间那些抓不住的东西。 他想起白清萍留下的那封信——“北平已无我容身之处”。 是啊,北平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白家没有,李家没有,甚至……组织可能也没有。 那她能去哪? 回延安?那里已经物是人非。去別的解放区?她用偷来的证件,如何通过审查? 或者……她根本就没想去找组织? 她可能只是想消失。用一个新身份,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李树琼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她没有找组织,那她会去哪? 她会来找他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如果她真的来了,敲开他的门,站在他面前,他会怎么办? 把她送回白家?那等於把她重新关进牢笼。 交给组织?那等於把她送进另一个隔离区。 还是……帮她? 帮她偽造一个新的身份,给她一笔钱,送她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李树琼被自己这个想法嚇了一跳。 这等於背叛组织,背叛任务,背叛一切。 但…… 如果她真的来了,他能狠下心把她推开吗? 他能看著她的眼睛,说“你走吧,我不认识你”吗? 李树琼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烟。 烟呛进肺里,辣得他咳嗽起来。 咳嗽声在空荡的街道上迴响,孤独而淒凉。 他想起了白清莲。 那个善良的、单纯的、什么错都没有的姑娘。她还在家里等他,可能已经热好了粥,可能还在灯下备课,可能……还在期待他能对她好一点。 如果他帮了白清萍,那白清莲怎么办? 那个叫他“树琼”时会脸红的姑娘,那个说“我只想你能好好活著”的姑娘,那个在他面前卑微到尘埃里的姑娘…… 他怎么能伤害她? 可是白清萍呢? 那个和他一起走过千里去延安的姑娘,那个在训练场上和他比拼枪法的姑娘,那个在笔记本上留下“一片冰心在玉壶”的姑娘,那个等了他这么多年、最后却选择独自离开的姑娘…… 他又怎么能不管她? 李树琼掐灭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碎。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漆黑一片的天空。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厚重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像他的未来,一片黑暗,看不到出路。 他不知道白清萍去了哪里。 也不知道如果她真的出现,他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从现在起,他每走一步,都可能踩到地雷。 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李树琼裹紧大衣,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沉,像拖著千斤重担。 但他不能停。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在这个巨大的北平城里,有一个女人正在逃亡。 她用专业的手法偽造了现场,用偷来的证件偽装了身份,用决绝的方式切断了过去。 而她逃亡的方向,可能正指向一个十字路口。 在那里,他將不得不做出选择。 一个可能毁掉一切的选择。 第093章 无法推脱的行程 夜色如墨,时钟的指针已划过十一点。 李树琼站在书房的窗前,指间的香菸燃了大半,菸灰无声地坠落在深色的地毯上。 窗外是死寂的北平冬夜,而他脑子里却在轰鸣——清萍失踪,父亲急电催促,南京的“赔罪宴”就定在后天傍晚。毛人凤在等著,胡长官的面子搁在那里,这趟行程,他连一天都拖不得。 这感觉就像亲手给自己织了一张网,如今却被困在了网中央。 他捻灭菸蒂,转身走向电话。拨號盘在昏黄的檯灯光下泛著冷光,每转动一格,都发出清晰而沉重的“咔嗒”声,像是在给某个倒计时计秒。 电话接通了。 “杨哥,是我。”李树琼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乾涩,“清萍姐那边……还是没消息?” “没有。”杨汉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同样疲惫,“火车站、汽车站、码头,能查的暗线都动了。没有持那两张证件出行的单身女子记录。要么她没用,要么……她走的路子,不在咱们眼皮底下。” 李树琼闭了闭眼。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一个受过训练、决心消失的人,怎么会用最容易追踪的方式离开? “杨哥,”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说下去的力气,“我明天一早就得动身去南京。父亲那边……推不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杨汉庭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胡长官亲自打的招呼,毛局长也在等。这个台阶,你们李家必须得下,还得下得漂亮。” “所以清萍姐的事……”李树琼的声音低了下去,“只能再麻烦你和清莉姐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若千斤。是请求,也是提醒——白清萍如果出事,她手里那两张要命的证件(尤其是白清莉那张保密局副处长的证件),就像两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埋在北平的地底下。一旦炸开,白家首当其衝,而刚刚在赵仲春面前稳住阵脚的杨汉庭夫妇,也绝难全身而退。 他们和李树琼,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放心。”杨汉庭的回答很简短,却带著一种同舟共济的狠劲,“我会接著查。北平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一个大活人,尤其是一个……像她那样的女人,只要还在城里,总会留下痕跡。” “多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杨汉庭顿了顿,“树琼,南京水深,你自己当心。” 掛了电话,李树琼在书房里又站了许久。书桌上摊著收拾到一半的行李,那支美国派克钢笔终究还是放了进去。他需要一切看起来“正常”,甚至需要一点恰到好处的“招摇”,来掩饰內心的焦灼与空洞。 清萍,你到底在哪里? 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臟上,隨著每一次心跳隱隱作痛。他想起她房间里那片乾枯的银杏叶,想起那扇被刻意偽造出撬痕的窗户,想起她乾净利落、不落一丝破绽的消失方式。 她不是弱者。从来都不是。 可正因为她不是弱者,她的失踪才更加令人不安。一个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人主动选择涉险,往往意味著她所图之事,所赴之约,或者所要逃离的东西,比危险本身更加致命。 李树琼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关掉了檯灯。 在黑暗中,他轻声对自己,也像对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女人说: “活下去,清萍。无论如何,活下去。” --- 几乎是同一时间,离李树琼住所几条街外的一条背阴胡同附近。 巡警陈九带著刚收来没几个月的小徒弟王顺,缩著脖子在寒夜里巡逻。手电筒的光柱有气无力地切割著浓稠的黑暗,照出坑洼的路面和两侧斑驳的墙皮。北平的冬夜,连野狗都懒得叫唤。 “师父,咱……咱能不能走快点?”王顺的声音打著颤,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这地界儿,后半夜瘮得慌。” “慌什么?”陈九啐了一口,嘴上硬气,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吃这碗饭,还能怕黑?” 话虽如此,他的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视著街道两侧每一个可疑的阴影。最近北平不太平,上头风声紧,下面人心惶惶。 更重要的是,自从警备司令部那个跋扈的行动队长方刚,因为误抓了李斌中將的儿媳妇,被打得半死发配去挖煤之后,北平警察局里就传开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夜里独行的女人,尤其是穿著体面、不像普通百姓的,能不碰就別碰,能不问就別问。 谁知道那是谁家的太太、小姐?万一又是一个背景通天的,伸出去的手,搞不好就是下一个方刚。 就在陈九心里默念著这条“保命法则”时,手电筒的光柱边缘,忽然扫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独自站在前方路灯几乎照不到的昏暗处,倚著墙,微微低著头,像是在等人,又像是走累了在歇脚。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款式简洁,但料子和剪裁一看就不是便宜货。头髮整齐地綰在脑后,露出白皙的颈子。手里提著一个小小的布包。 陈九的心臟猛地一跳。手电筒的光下意识地定住了。 “站住!什么人?这么晚在街上干什么?”职业习惯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这句盘查的套话。 然而,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卡住了。 因为他看到那女人缓缓抬起了头。 路灯昏黄的光线斜斜地打在她脸上,映出一张清秀但过分苍白的脸。她的眼神很静,静得没有一丝惊慌,甚至没有一丝被强光照射时该有的闪烁。她就那样平静地看著陈九,看著那束指向她的光,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物。 这种异常的平静,比任何惊慌失措都更让陈九感到不安。 “师、师父……”小徒弟王顺紧张地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哭腔,“別……別惹事儿……” 这一拽,让陈九打了个激灵。他猛地想起方刚的下场,想起同僚们私下的告诫,想起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怎么会忘了?自己这几十年的老油条,警觉性还不如一个刚入行的小徒弟? 陈九喉咙动了动,那句盘查的话最终咽了回去。他手腕一偏,手电筒的光柱迅速从那女人身上移开,故作隨意地扫向旁边的墙壁和地面。 “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女人听见,又像是自言自语,“这破路灯,又坏了……走吧,前头看看。” 他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王顺,目不斜视地从那女人身前五六步远的地方走了过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背脊却挺得笔直,努力维持著巡警应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虚张声势的威严。 直到拐过街角,彻底脱离了那女人的视线范围,陈九才觉得后背的肌肉鬆弛下来,一层细密的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沁了出来。 王顺这时才敢大口喘气,他凑到陈九耳边,用气声急急地说:“师父……刚才,刚才那女的……我好像见过!” 陈九心头一凛:“什么?” “照片!上头前阵子不是发过一些需要『留意』的人员照片吗?让咱们认脸,说是见了別声张,立刻上报。”王顺努力回忆著,“里头有一张……好像就是她!说是……说是西城白家的一位小姐!” 白家?! 陈九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捂住了王顺的嘴,力道之大,差点让徒弟背过气去。 “闭嘴!”他低吼,眼睛瞪得溜圆,警惕地环顾四周,確认无人后,才咬著牙,一字一顿地告诫,“给老子记住!今晚,咱俩什么也没看见!哪儿有什么女人?啊?!路灯坏了,黑漆漆的,咱就顺著道儿巡逻了一圈,啥也没有!听明白没有?!” 王顺被师父从未有过的严厉嚇住了,忙不迭地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后怕。 陈九鬆开手,心还在怦怦直跳。白家……那可是连保密局新来的赵站长碰了都得灰头土脸的大家族。这趟浑水,別说他一个小小的巡警,就是警察局长来了,恐怕也得掂量掂量。 他无比庆幸自己刚才的“懦弱”和徒弟及时的提醒。 他並不知道,自己这份出於自保的谨慎,无意中绕开了一个怎样的漩涡,又错过了怎样一个“立功”的机会——当然,更可能是送命的机会。 他和小徒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被他们“忽略”掉的那个女人——白清萍,依然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看著那两道仓惶逃离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手电筒的光完全消失,街道重新被黑暗和寂静吞没,她才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確认。 確认了这混乱时局下,人心自保的法则;也確认了她为自己选定的、下一个“猎手”的成色,似乎不太够格。 她轻轻拉了拉大衣的领子,提起那个不起眼的布包,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另一条更狭窄、更黑暗的胡同。 她的猎物,需要更“合適”一些。 第094章 偽装成猎物的猎人 白清萍並没有走远。她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在迷宫般的胡同里穿行,最终停在了一片连月光都吝於光顾的坍塌院墙旁。这里堆满了杂物和垃圾,散发著陈腐的气味,是城市最骯脏的褶皱,也是最好的隱蔽所。 她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闭上眼睛,调整著呼吸。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但精神却像绷紧的弓弦。她在等。 等一个足够“愚蠢”,也足够“有用”的猎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远处隱约传来打更人沙哑的梆子声,已是子时三刻。 脚步声终於再次响起。 这一次,只有一个人。脚步拖沓,沉重,带著一种酒后或深夜困顿的虚浮。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白清萍睁开了眼睛。黑暗中,她的瞳孔似乎適应了这极致的黑暗,准確地捕捉到了那个摇摇晃晃走近的身影。 一个穿著旧警服的男人,三十多岁,身材粗壮,帽子歪戴著,敞著怀,露出里面脏兮兮的棉袄。是巡警李成,这一片出了名的惫懒货色,又好酒,更好色。 李成也看到了墙边的白清萍。他脚步一顿,小曲停了,混浊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异样的光。深夜,独身,体面打扮的女人——这组合在他简单而骯脏的脑子里,瞬间转化成了某种下流的兴奋和毫无道理的、基於身上这层皮的优越感。 “哟呵!”李成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晃悠著凑了过来,酒气扑面,“这位……小姐?大半夜的,一个人在这儿,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他的声音黏腻,目光像刷子一样在白清萍身上来回扫视。 白清萍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向墙角的阴影里缩了缩,手里紧紧攥著那个布包,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恰到好处地演绎了一个落单女子应有的惊恐和无助。 这反应无疑助长了李成的气焰。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燻黄的牙:“別怕嘛,我是警察。这晚上不太平,你一个人多危险。来,跟哥说说,家住哪儿?哥……送你回去?”他边说,边伸出手,作势要去拉白清萍的胳膊。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碰到她大衣衣袖的剎那—— 白清萍动了。 没有尖叫,没有慌乱的后退。她的动作快得超出李成的理解,像一道骤然绷紧又弹开的影子。低头、侧身、抬肘,三个动作一气呵成,精准地撞在李成肋下一个柔软的部位。 “呃!”李成闷哼一声,剧痛让他瞬间弯下了腰,酒醒了大半。他还没明白髮生了什么,只觉得手腕一紧,一股巨大的、完全无法抗衡的力量拧著他的胳膊向后反剪,同时膝盖窝被狠狠一撞。 “噗通!” 李成面朝下被死死按在了冰冷骯脏的地面上,半张脸埋进了腐土里。他想喊,一只冰凉却有力的手铁钳般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只手锁住了他的咽喉,力量控制得极好,让他无法呼吸,却又不会立刻昏厥,只能发出“嗬嗬”的、绝望的漏气声。 直到此刻,李成才在无边的恐惧和窒息中,看清了压在他身上的这个“弱女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近在咫尺的黑暗里,冷静,锐利,没有一丝温度,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全然的、冰冷的掌控感,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亟待处理的工具。 猎手与猎物的身份,在电光石火间,彻底反转。 白清萍微微俯身,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清晰地说道:“別动,別喊。敢出声,拧断你的脖子。” 那声音平静得可怕,李成毫不怀疑她能做到。他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只能拼命地、微不可察地点头。 白清萍的手略略鬆开了些,让他得以吸入一丝宝贵的空气,但压制丝毫未减。她的另一只手迅速而熟练地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她不是在找钱。 手指掠过他腰间鼓鼓囊囊的皮套——里面是他的配枪,一把老旧的左轮。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动。枪声太响,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继续摸索,从他的內袋里找到了警察证件,看了看,塞进自己口袋。又从他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几张皱巴巴的零票。 最后,她的手停在了李成胸口一个硬硬的、方形的突起上。 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通常用来临时存放他们巡逻时暂扣的、来不及带回局里的可疑物品——有时是赃物,更多时候,是些无主或来不及查实的证件、路条之类的东西。 白清萍抽出信封,单手借著极其微弱的天光,快速翻检。 几张过期的当票,几份模糊不清的文书……然后,她的手指触到了几张质地不同的硬纸片。 她抽出来。是几张身份证件。有模糊的照片,盖著不同区保的印章,甚至有一张略显粗糙的、某商號的雇员证。名字各异,籍贯不同,照片上的人面目模糊或年轻稚嫩,与眼前这个邋遢的巡警毫不相干。显然,这些都是“来歷不明”或“有待查证”的扣押物,很可能永远不会回到原主人手里,最终要么归档,要么……消失。 白清萍的目光在其中一张上停留了片刻。证件上的照片是个年轻男子,面容普通,与她有几分说不出的、可修饰的相似。地址是南城的一个大杂院,职业栏空白。 就是它了。 她將这张证件和其他有用的纸片迅速收起,將空信封和剩下的东西胡乱塞回李成怀里。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钟。 李成瘫在地上,浑身僵硬,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他直到此刻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招惹了一个绝不该招惹的人。这不是什么落单的富家小姐,这他妈是个……是个煞星! 白清萍鬆开了对他的钳制,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她居高临下地看著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地上的李成。 “今晚,你喝多了,自己摔了一跤。”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记住了?” 李成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拼命点头。 白清萍不再看他,转身,迈步。步伐稳定,迅速,很快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胡同深处,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直到那轻微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李成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挣扎著爬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肋下和咽喉火辣辣地疼。他惊恐地环顾四周,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死寂。 他踉蹌著扶住墙,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枪——还在。又去摸內袋的证件——没了。还有那个信封…… 李成的脸色在黑暗中变得惨白。他忽然想起那女人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乾净利落到恐怖的身手,想起她拿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证件……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了他的脑子:她根本不是衝著他这个人,或者他这点可怜的家当来的。她从一开始,要的就是他身上的“东西”,那些他作为巡警才有机会接触到的、別人的身份证明! 她是在利用他!利用他这个“猎手”的身份,来获取她作为“猎物”本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李成腿一软,差点又瘫下去。巨大的后怕和一种被彻底愚弄的屈辱感攫住了他。他想喊,想立刻跑回局里报告,说他遇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女人,可能是奸细,可能是匪类……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报告?怎么说?说他深夜巡逻,见色起意,结果被一个“弱女子”瞬间制服,还让人摸走了扣押的证件?局里会信几分?上司会怎么看他?同僚会怎么嘲笑他?搞不好,还得追究他丟失扣押物品的责任!更別提,如果那女人真有来头…… 方刚的前车之鑑,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头上。 李成靠著墙,喘了半天粗气,最终,颤抖著手,扶正了歪掉的帽子,拉紧了敞开的警服。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泥污的裤腿和颤抖的双手。 然后,他一步一步,拖著依旧疼痛的身体,朝著来时的路,朝著有光亮和人声的方向,慢慢走去。 他的背影佝僂著,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今晚,他喝多了,摔了一跤。仅此而已。 什么都没有发生。 --- 夜色更深了。 白清萍在一个早已乾涸的排水沟洞里,借著怀里一个小巧的钢笔手电筒的微光,最后一次检查到手的“收穫”。警察证件被她用一块石头磨掉了照片和关键信息,扔进了沟底。几张零票被仔细收好。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男子的身份证件上。她用隨身携带的一小截眉笔,对著从垃圾堆里捡到的一块碎玻璃的反光,极其谨慎地、一点点修改著证件照片上的一些细微特徵——加深眉毛的弧度,在嘴角添上一点若有若无的阴影。动作专业而冷静。 做完这一切,她熄灭了手电筒,將证件贴身收好。 身上那件质地良好的深色呢子大衣,被她脱下,里外翻转过来——內侧是另一面,顏色更深,款式更旧,毫不起眼。她又从布包里拿出一顶常见的旧毡帽,將綰起的头髮打散,迅速盘成男子常见的样式,戴上帽子,压低了帽檐。 几番简单的动作之后,站在这里的,已经不再是那个清秀苍白的白家小姐“白清萍”。昏暗光线下,这更像一个面容模糊、衣著普通、为了生计可能刚刚下工的年轻男子。 她最后看了一眼李树琼住所的大致方向,那里一片漆黑。 然后,她转身,毫不犹豫地向著与白家、与李家、与过去一切彻底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稳定,身影很快被深沉的夜色吞没,再无踪跡。 最好的猎手,总是以猎物的方式出现。 而她,刚刚完成了从松江的被绑架者(周志坤的猎物),到北平街头主动出击的潜行者的转变。上一次的无力让她刻骨铭心,而这一次,她將命运握在了自己手中。 这一夜,才刚刚开始。 第095章 被人跟踪的感觉 北平开往南京的列车在初春的原野上奔驰,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单调而绵长。李树琼靠在头等包厢柔软的座椅上,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麦田刚返青,远山如黛,但他无心欣赏。 包厢里只有他和父亲的副官张明义。张副官三十出头,是李斌从警卫连长一路提拔起来的亲信,话不多,但眼睛很毒,此刻正襟危坐,目光偶尔扫过包厢连接处的毛玻璃窗。 “张副官,”李树琼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这一路,感觉怎么样?” 张明义转过头,神色平静:“少爷是指?” “有没有觉得,太『乾净』了?”李树琼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感受著瓷壁的温度,“从我们上车到现在,除了送餐的乘务员,没人靠近过这个包厢。连经过走廊的脚步声,都比別的车厢少。” 张明义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这位少爷看著斯文,警觉性却不低。 “是太乾净了。”张明义点头,“咱们这节车厢,头等包厢四个,除了咱们,另外三个一直没见人进出。但刚才我去餐车时留意过,走廊地毯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有人进去过,只是没出来,或者……没让咱们看见出来。” 李树琼的心微微沉了沉。这不是他的错觉。 从踏进北平前门火车站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不止一双眼睛粘在背上。那是一种经过训练的人对同类窥视的本能感应,像针尖轻轻刺著皮肤,不致命,但无法忽视。 其中一方,他几乎可以肯定来自保密局。毛人凤同意他来南京“赔罪”,但绝不可能完全放心。派人监视,既是防范,也是某种无形的敲打——你看,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里。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另一双眼睛…… 李树琼闭上眼睛,让感官延伸到包厢之外。嘈杂的人声、孩子的哭闹、小贩的叫卖……在这些混乱的背景音中,他试图捕捉那些不协调的节奏,那些过於刻意压低的交谈,那些在某个角度停留过久的视线。 没有。 至少,没有他“熟悉”的节奏和气息。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清萍的身影。会是她吗?她知道他要去南京。这个时代买一张火车票並不难,不需要介绍信,不需要层层审批,只要有钱,就能换来一段距离和一个化名。 但理智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 时间对不上。 父亲通知他去南京的电话,是在白清萍失踪的当天傍晚打来的。而他收拾行李、准备出发,是在接到白老爷子告知白清萍失踪的电话之后。那时,白清萍已经离开白家至少几个小时了。她不可能预知他会突然南下,更不可能提前在火车上布局。 除非……她一直在暗中监视他?或者,她从別的渠道得知了消息? 这个想法让李树琼后背掠过一丝寒意,但隨即,一股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了上来——那竟然是一丝隱隱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愧疚的希望。 他希望是她。 哪怕她不愿意露面,哪怕她只是远远地看著,哪怕这意味著她正捲入未知的危险……在內心深处某个被理智严密封锁的角落,他竟荒谬地期盼著,那双陌生的、让他不安的眼睛,就属於她。 至少这证明她还活著,还在行动,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与他呼吸著同样的空气,看著同样的车窗外掠过的风景。 这念头刚一升起,便被更沉重的担忧压了下去。 如果真是她,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是因为他身边明显有保密局的尾巴,她不敢贸然接触,怕暴露自己,也怕连累他? 还是因为……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由家族、任务和一纸婚书筑起的高墙,已经让她望而却步,甚至心灰意冷? 李树琼感到一阵尖锐的胸闷。他想起白清萍留在白家的那封决绝的简讯,想起她可能用来偽装的证件,想起她或许正独自面对这茫茫乱世。而他,却坐在温暖舒適的头等包厢里,奔赴一场为保全家族和自身而不得不进行的、充满虚偽客套的“赔罪”。 “少爷,”张明义的声音將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离长江边还有大半天路程。” 李树琼摇摇头,重新睁开眼,目光恢復了惯有的冷静和锐利:“我没事。张副官,这一路,咱们的『尾巴』换过人吗?” 张明义回忆了一下:“月台上和刚上车时,有三个人比较扎眼。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帐房先生模样,一个像跑单帮的生意人,还有一个学生打扮的。过了保定之后,帐房先生在前一站下了车。生意人和学生……似乎还在,但活动范围很小,基本守在隔壁车厢的连接处。” “至少两拨人。”李树琼喃喃道。保密局一组,那另一组是谁?南京方面派来“迎接”的?还是……其他势力? 火车鸣著汽笛,钻进一条短暂的隧道。包厢內骤然暗下,只有茶几下方夜灯发出微弱的光。在明暗交替的剎那,李树琼似乎看到包厢门毛玻璃外,极快地掠过一道影子。 不是乘务员规整的步伐。 他不动声色,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茶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就像此刻的局势,混沌未明,危机四伏。 --- 两天一夜的旅程,在高度紧绷的神经中显得格外漫长。李树琼大部分时间待在包厢里看书,偶尔和张明义低声交谈,內容多是无关紧要的閒话。他强迫自己吃饭、休息,维持表面的平静,但感官始终像张开的雷达,捕捉著车厢里任何细微的异常。 那个“学生”曾在餐车与他擦肩而过,眼神低垂,但李树琼注意到他虎口有长期握枪留下的薄茧。那个“生意人”总在走廊尽头抽菸,烟是上海產的老刀牌,但他点菸的动作,带著一种军人式的利落。 都是训练有素的人。保密局的风格。 而另一双眼睛,或者说另一组监视者,却像幽灵一样,始终没有露出明显的马脚。李树琼只能凭直觉感到他们的存在,那是一种更隱蔽、更耐心的窥视,仿佛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呢? 答案在第二天下午揭晓了一部分。 火车缓缓停靠在长江北岸的浦口车站。刺耳的剎车声、汹涌的人潮、小贩的叫卖、脚夫的吆喝瞬间充斥了耳膜。乘客们需要在这里下车,乘坐渡轮越过浩荡的长江,到对岸的下关车站换乘另一列火车,才能继续前往南京。 月台上乱鬨鬨的。南来北往的旅客、扛著大包小包的难民、神色警惕的军人、大声维持秩序的警察……构成了一幅战乱时期特有的、混乱而疲惫的迁徙图景。 李树琼在张明义的护卫下走下火车。早春二月,江北的风依旧料峭,但比起北平的乾冷,空气中已经多了几分湿漉漉的、属於南方的暖意。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一直如影隨形的“生意人”和“学生”,不见了。 不是消失在人群里那种不见。是他们没有下车。 李树琼清楚地记得,那两人所在的包厢就在隔壁,下车时必经他这个门口。但他没有看到他们。要么提前在上一站下了,要么……根本就没打算跟过长江。 保密局的监视,到此为止了? 是毛人凤的命令,觉得过了长江就是南京地盘,不必再费心?还是说,他们的任务只是“护送”他安全离开北平地界,確认他乖乖南下“赔罪”即可? 这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却让李树琼心中的疑虑更深了一层。以毛人凤的多疑和谨慎,会这么轻易撤掉眼线?除非……在南京,有更“可靠”的人接手?或者,有某种他不了解的原因,让保密局认为长江以南是“安全”的? 他压下疑虑,跟著人流走向渡轮码头。张明义紧跟在侧,一只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间,那里藏著一把压满子弹的柯尔特手枪。 长江横亘在眼前,江面宽阔,水色浑浊,翻滚著土黄色的波涛。几艘锈跡斑斑的渡轮像疲惫的巨兽,吞吐著黑烟,在码头和江心之间缓慢往返。对岸的南京城轮廓隱在蒙蒙的水汽之后,看不太真切。 排队、验票、上船。渡轮上挤满了人,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李树琼和张明义挤在船舷边一个相对人少的位置,望著越来越近的南岸。 就在渡轮即將靠岸,人们开始骚动准备下船的时候,李树琼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而且比在火车上更加清晰,更加……不加掩饰。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扫过身后攒动的人头。 没有。没有熟悉的面孔,没有可疑的对视。 但他的心臟却缓缓收紧。不对,感觉不一样了。火车上那双隱藏极深的“眼睛”,此刻似乎……离得更近了?或者说,对方似乎暂时放鬆了那种极致的隱藏,允许自己泄露出一丝存在感? 就像猎手在接近猎物最后阶段,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 李树琼全身的肌肉微微绷紧。他低声对张明义说:“小心点。过江了,但感觉不太对。” 张明义无声地点点头,身体姿態更加戒备。 渡轮靠岸,跳板放下。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向码头。李树琼和张明义没有急著往前挤,而是等大部分人先下,才不紧不慢地跟上。 踏上南岸的土地,空气似乎真的暖和了一些。下关车站就在不远处,灰色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张旧。站前广场上同样人声鼎沸,拉客的黄包车夫、卖吃食的小摊、等著接人的人群,喧囂而充满市井活力。 李树琼一边朝著车站入口走去,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极其谨慎地观察著周围。 他的目光掠过卖茶鸡蛋的老嫗,掠过吆喝的报童,掠过扛著行李匆匆而过的脚夫,掠过几个站在路边似乎在等人的閒汉……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了。 在车站入口侧面,一根掛著“小心火车”警示牌的水泥柱子旁,靠著一个男人。 个子不高,大约一米六出头,身形瘦削。他穿著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袄,这在此地二月末的天气里,显得有些厚重了。但最扎眼的,是他头上那顶深灰色的棉帽子。 不是南方常见的单帽或礼帽,而是北方过冬御寒用的、带护耳的棉帽。帽子戴得有点低,几乎遮住了眉毛,也让人看不太清他完整的脸。 他似乎感觉到李树琼的视线,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转头,只是抬手似乎有些侷促地拉了拉帽檐,然后继续低著头,看著自己脚前的地面。 一个穿著不合时宜的厚重棉衣、戴著北方棉帽的矮小男人,出现在初春乍暖还寒的江南火车站广场。 李树琼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目光也没有再多停留一秒,自然而然地转开了。他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依旧保持著那种世家子弟出门在外特有的、略带疏离的平静。 但他的心里,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骤起。 找到了。 或许,就是这双一直若隱若现的“眼睛”。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打扮如此突兀?是拙劣的偽装,还是刻意留下的破绽?是敌是友? 最重要的是——那帽檐下的阴影里,会不会藏著一张他朝思暮想、却又害怕在此情此景下见到的脸? 李树琼的手指在西装裤袋里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个方向,迈步走进了下关车站略显昏暗的门厅。 张明义紧隨其后,在跨入门槛的瞬间,他借著侧身让人的动作,极快地朝水泥柱方向瞥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车站里,南来北往的旅客拖著行李,在公告牌前寻找车次,在售票窗口排队,人声嘈杂依旧。 而李树琼知道,一场新的、或许更加危险的“陪伴”,才刚刚开始。 他穿过人群,走向贵宾候车室的方向。背后,那道来自棉帽男子的目光,如同实质的丝线,穿过喧闹的人潮,稳稳地、牢牢地系在他的背上。 被人跟踪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令人心悸又充满难言的期待。 第096章 双线1:南京与北平 下关车站的喧囂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李树琼的呼吸在警察那声粗鲁的吆喝响起时,几乎停滯了一瞬。他正走向贵宾候车室,脚步未停,但全身的感官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著,牢牢系在那个戴棉帽的矮小男子身上。 “喂!那边那个!”一个穿著黑色制服的警察,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身不合时宜的打扮,叼著菸捲,晃著膀子走过去,手指几乎戳到对方脸上,“说你呢!鬼鬼祟祟的,这么大热的天儿戴这么厚的帽子?干什么的?把帽子摘下来检查!” 周围等车、路过的行人被这动静吸引,纷纷投来好奇或麻木的目光。李树琼的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借著侧身与张明义低声说话的姿態,眼角的余光紧紧锁住那个方向。 棉帽男子似乎瑟缩了一下,肩膀微微耸起,显得更加矮小畏缩。他低著头,没有爭辩,只是慢吞吞地、极不情愿地抬起双手,抓住了帽檐。 那一两秒钟的迟疑,在李树琼的感受中被无限拉长。帽檐下会是什么?一张偽装过的、但依旧能被他认出的清秀轮廓?还是彻底陌生的面孔? 帽子被摘了下来。 周围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一阵不算大、但足够清晰的笑声和低语。 “嗬!原来是个禿子!” “可不是嘛,怪不得大热天戴帽子,是有苦衷……” “警官,您看这……人家也不容易。” 警察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么个情况。棉帽下,是一个青年男人的脑袋,头顶光溜溜的,只有四周稀疏地长著些灰白头髮,在车站昏黄的灯光下反著光。他脸颊瘦削,皮肤粗糙,眼神浑浊而带著一丝被当眾羞辱后的窘迫和畏缩,嘴唇囁嚅著,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张脸,与白清萍的清秀、苍白、以及那双沉静中透著坚韧的眼睛,毫无相似之处。 李树琼紧绷的神经,像一根过度拉伸后骤然鬆开的弦,猛地一颤,隨即是巨大的、混合著失望和自嘲的无力感。他无声地吁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 草木皆兵。 真的是自己太紧张,太疑神疑鬼了。那个在火车上感觉到的、若隱若现的注视,或许只是保密局换了更隱蔽的人,或许乾脆就是自己的幻觉。白清萍……她怎么可能一路跟到南京?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离开北平。时间对不上,逻辑也对不上。 --- 贵宾候车室里有软椅、热茶,隔绝了外面的嘈杂。李树琼只等了不到十分钟,兵团驻南京办事处的主任王启元就亲自赶到了。 “树琼兄!一路辛苦!”王启元四十多岁,圆脸,总是带著笑,是李斌的老部下,办事稳妥,长袖善舞。他热情地握住李树琼的手,又对张明义点点头,“张副官也辛苦了!车就在外面,住处都安排好了,金陵饭店,安静,方便。” 寒暄过后,一行人坐上办事处黑色的奥斯汀轿车,驶离了混乱的车站区域,开往nj市区。 车窗外的景象与北平截然不同。街道更宽,法桐的枝叶在初春尚未完全舒展,但已能想像夏日浓荫。西式建筑多了起来,行人衣著似乎也光鲜些,但街角巷尾依旧可见蜷缩的难民和疲惫的士兵,提醒著这里同样笼罩在战爭的阴影下。 王启元坐在副驾驶,扭过头来,嘴里不停:“树琼兄,晚上的安排是这样:咱们先回饭店洗漱休息一下,缓解旅途劳顿。下午五点,我陪您去颐和路,拜访周次长。次长已经知道了,晚饭就在他府上用,算是家宴,也是为您接风。具体何时、以何种方式约见毛局长,次长会亲自定夺、安排。有次长出面牵线搭桥,毛局长那边无论如何也会给足面子,场面上的事情就好办了。您看这样安排是否妥当?” 他的话语清晰周到,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周次长是参谋总部实权人物,也是李斌在黄埔的老师之一,有他做中间人,这场“赔罪”的性质就从李树琼个人请罪,微妙地变成了两家在长辈调和下的“误会冰释”,面子给毛人凤,里子保李树琼。 李树琼点点头,脸上是得体的微笑:“王主任费心了,安排得很周全,我听从安排。” 他的应答无懈可击,心思却早已飘远。 车轮碾过南京的街道,窗外掠过使馆区的围墙、新街口的招牌、秦淮河朦朧的河岸……这些江南景致,此刻在他眼中都失了顏色。他的脑海里反覆浮现的,是北平冬夜清冷的街道,是白家大院那间收拾得过分乾净的房间,是那片夹在《唐诗三百首》里的枯黄银杏叶。 清萍,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安全吗?冷吗?饿吗?你带著那把枪,究竟想走去何方? 王启元后面又说了些南京近日的趣闻、政坛动向,李树琼“嗯”、“啊”地应著,眼神却有些涣散。张明义坐在他旁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但只是沉默地坐著,像一尊守护神。 汽车驶入金陵饭店的庭院。绿树掩映,环境清幽,果然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王启元殷勤地引著他们入住套房,又仔细交代了服务生,这才告辞,说下午准时来接。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李树琼站在豪华套房的落地窗前,望著远处玄武湖灰濛濛的湖面,和更远处紫金山模糊的轮廓。 南京到了,漩涡的中心。他即將周旋於高官显贵之间,说著言不由衷的话,做著身不由己的事。而他所牵掛的人,却消失在北方的茫茫人海,音讯全无。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如同窗外江南潮湿的空气,包裹了他。 --- 李树琼並不知道,就在他身处金陵饭店,思绪万千之际,他心心念念的白清萍,根本未曾离开北平半步。 时间倒回数日前,白清萍从巡警李成身上获取了那张年轻男子的身份证件后,並没有立刻试图远走高飞。相反,她像一滴水匯入河流,利用新的偽装身份和反跟踪技巧,悄无声息地在北平城庞大而复杂的下层街区网络中暂时隱匿下来。 她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出路,而不仅仅是一张来歷不明、隨时可能被核查的假证件。她想到了组织。 但“回归”组织,对她而言,已非简单的“回家”。松江长期的隔离审查,归来后白家实质上的软禁,以及李树琼带来的、夹杂著任务与情感纠葛的复杂衝击,都让她对“组织程序”產生了深深的戒惧。她毫不怀疑革命的正义,但同样清楚,在严酷的斗爭环境下,纪律的冰冷和怀疑的逻辑,可能再次將她吞噬。 她不想回去立刻接受无休止的审查和隔离。她需要確认,也需要主动权。 於是,她开始了一次极其谨慎的试探。 她选择了一个过去在延安受训时学到的、用於紧急情况下联繫当地地下组织的信號。这种信號通常比较公开和模式化,比如在特定地点的墙壁上划一个不起眼的记號,或者在某个小报中缝登一个看似普通的寻人启事。优点是容易操作,缺点是安全性相对较低,且可能因时过境迁、联络点转移或人员更迭而失效,甚至被敌人掌握、反设陷阱。 白清萍在一个清晨,於城西一处早已废弃的公共布告栏木板背面,用炭条极轻地画下了一个特定的几何图案组合。然后,她退到远处一个既能观察布告栏、又便於隱蔽和撤离的制高点,开始了漫长的、耐心的等待。 她不是在等待有人来接她。 她是在“钓鱼”,也是在“试水”。 她要看,在规定的时间窗口內,是否有人来“读”这个信號,来附近徘徊、观察或留下回应。更重要的是,她要用她受过训练的眼睛去判断,来者是谁。 是神色警惕、举止有特定节奏、可能属於自己同志的人? 还是眼神飘忽、故作自然却带著职业性搜索姿態、更像特务的人? 或者,根本无人问津,证明这个信號渠道已经废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废弃的布告栏前偶尔有人行道过,拾荒的老汉,嬉闹的孩童,匆匆的贩夫走卒……没有出现她寻找的“特定姿態”。 直到约定的时间窗口彻底关闭。 布告栏依旧安静地矗立在晨光里,那个微小的炭笔图案,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谜语。 白清萍的心中,没有多少失望,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冷静。 果然,过时了。 这种大眾化的、不够安全的紧急联络方式,在斗爭形势严峻、组织频繁转移的北平,很可能早已被弃用,或者被敌人破获。自己贸然使用,不仅无法联繫到组织,反而可能暴露自己,甚至引来追捕。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將最后一丝依靠旧有渠道的侥倖心理彻底抹去。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种方式了——在报纸上刊登只有她和极少数上线才能看懂的、偽装成普通gg的联络信號。那意味著是组织在主动寻找她、召唤她,也意味著她一旦回应,就必然会被纳入严密的安排之中,很可能面临她最不想面对的、彻底的审查和隔离流程。 白清萍从藏身之处悄然离开,像一抹游魂,重新匯入北平早晨渐渐甦醒的街市人流中。 她暂时还不想回去。 至少,在弄清楚一些事情之前,在为自己爭取到多一点点的空间和主动权之前,她还不想。 帽檐下(此刻她戴著的是一顶普通的旧毡帽),她的眼神坚定而冰冷。她不再是被动等待救援或安排的“失联同志”,她是白清萍,一个有著自己判断和选择、决心在这乱世中走出一条生路的女人。 李树琼在南京的焦虑和担忧,她无从知晓。 她正独自面对著属於自己的、北平的迷雾和抉择。 两条线,在两个城市,平行延伸,各自没入愈发深不可测的未知之中。 第097章 双线2:北平与上海 北平的春天来得迟疑,但崇文门外这家专为军队供应被服的“永丰”纺织厂里,早已是闷热嘈杂。巨大的厂房里,上百台织机昼夜不停地轰鸣,空气里飘满棉絮和机油的味道,女工们裹著头巾,在机器间穿梭忙碌,像一群沉默的工蚁。 白清萍坐在靠窗的一台半旧织机前,编號“丙—二十七”。她穿著和其他女工一样的蓝布工装,头髮仔细地包在灰色头巾里,只露出被棉絮沾染得有些发黄的脸颊。她动作嫻熟,手指在纱锭和梭子间灵活移动,带著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几乎成为本能的节奏。 这节奏,是在延安被隔离那三年多里,在財委工作之余在后勤被服厂日復一日的劳动中磨礪出来的。当时,体力劳动是思想改造的一部分。她没想过,那段带著迷茫的经歷,如今竟成了她最好的偽装。 没有人怀疑这个名叫“刘小娥”(身份证上的名字)的沉默女工。她体型偏瘦,手掌有长期劳作留下的、洗不净的薄茧和几处旧伤疤——那是延安冬天冷水浆洗布料留下的冻疮痕跡。她吃得少,话更少,只与同组的几个女工有最简单的交流,抱怨工钱太低,活计太重,监工太苛刻。她的口音带著一点点难以捉摸的异乡感,但在这匯集了河北、山东各地逃难女工的工厂里,毫不起眼。 只有偶尔在午休时分,她避开人群,独自蹲在厂房后墙根下就著凉水啃窝头时,那双低垂的眼眸里,才会闪过一丝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冰冷审视和锐利计算。 她有时会想起这家工厂背后那个庞大的商业网络,想起“永丰”这个名號,不过是白家庞大產业中不起眼的一环,由某个远房旁支打理,白家嫡系子孙甚至不屑於踏足这种地方。那个戴著眼镜、总是焦头烂额的中年厂长,若是知道此刻他手下这个毫不起眼、每天为了几分钱工钱咬牙加班的女工“刘小娥”,就是让整个白家掘地三尺、对外宣称已“与二小姐同去天津、可能即將出国留学”的白大小姐,恐怕会嚇得当场晕厥。 这念头偶尔会让她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那是她在这压抑环境中,仅有的、带著讽刺意味的消遣。 她更多的时候在听。 听女工们低声咒骂剋扣的工钱,听她们八卦东家西家的琐事,听她们对时局懵懂又恐惧的议论。从这些碎片化的信息里,她像拼图一样,艰难地勾勒著外部世界的轮廓。 白家確实对外封锁了消息,塑造了她“已经离开”的假象。这很好,给了她喘息的空间。但她也听到一些更隱晦的传闻,关於市面上某些紧俏物资的流动,关於几家大洋行近期不寻常的人事变动,关於某些有军方背景的商號开始悄悄囤积外匯和硬通货…… 山雨欲来。即使是最底层的螻蚁,也能感觉到风中传来的、不同寻常的震颤。 白清萍將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就著破瓷碗里的凉水衝下喉咙的粗糲感。她需要这份工作提供的微薄收入和合法身份掩护,更需要这个鱼龙混杂的环境作为观察哨。她像一只蛰伏的蜘蛛,在喧囂的工厂噪音中,安静地编织著自己的网,等待著,判断著。 延安的经歷教会她不要轻易相信表面程序,白家的遭遇让她深知家族的脆弱,而松江和周志坤则给了她最深刻的教训:任何时候,都必须將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回归组织的念头並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审慎。报纸gg那条线,是她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动用。在那之前,她需要积蓄力量,需要更清晰地看清局势,也需要……一个能够確保自己不再被隨意“保管”或“隔离”的筹码。 纺织机再次轰鸣起来。白清萍重新坐回机位,手指抚上冰凉的梭子,眼神恢復了女工“刘小娥”特有的那种疲惫的麻木。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麻木之下,是高度紧绷的神经和一刻不停运转的大脑。 她在等待一个契机,或者,在创造一个契机。 --- 南京之行,如同一场精心排练的戏剧,在周次长官邸的晚宴上达到高潮,又在意犹未尽的寒暄中落下帷幕。 李树琼在周次长的引荐下,见到了毛人凤。席间灯火辉煌,菜餚精致,言语客气周到。李树琼起身,当著周次长和几位陪客的面,向毛人凤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言辞恳切地为“北平手下人办事鲁莽,给局座添了麻烦”致歉。毛人凤笑容可掬,亲自扶起他,连声说“年轻人难免气盛,都是误会,说开就好”,又夸讚李斌將军教子有方,党国后继有人。 宾主尽欢,表面文章做得滴水不漏。 但李树琼能感觉到毛人凤笑容下的那份寒意,如同南京春夜里依然料峭的晚风。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举杯交错间偶尔投来的目光,带著审视和一种不言而喻的警告:台阶给你了,面子也给了,但帐,记下了。 李树琼表现得无比恭顺。他清楚,这场戏,父亲和胡长官搭好了台,他必须唱完,且不能出一丝差错。 事情“圆满”解决后,他没有在南京多做停留。次日便让张明义副官返回华北前线,向父亲復命。自己则登上了开往上海的火车,理由冠冕堂皇——受家族所託,考察上海商业及对外通商渠道,为白家(或许也包括李家)可能的產业转移或人员出国探路。 这个理由,在如今暗流涌动的上层圈子里,並不鲜见,甚至成为一种心照不宣的潮流。许多嗅觉灵敏的大家族,都在暗中做著类似准备。因此,李树琼的行动並未引起过多额外关注,至少表面如此。 只有他自己知道,上海之行的核心目的,早已悄然改变。 火车抵达上海北站,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李树琼入住了一家並不起眼的中档旅馆,稍事安顿后,便按照路显明密信中的地址,前往静安寺路。 荣昌当铺的门脸比他想像中更小、更破败。灰扑扑的招牌斜掛著,木门紧闭,上面交叉贴著两张盖有红色大印的封条——上海警察局和市社会局的封条。封条边缘已经捲曲发黄,落款日期是一个多月前。 李树琼的心猛地一沉。他不动声色地在当铺对面的茶楼二楼要了个靠窗的座位,点了一壶龙井,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扇被封死的门。 他向殷勤的茶房似是不经意地打听:“对面那家当铺,怎么关门了?看著封了有些日子了。” 茶房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人,闻言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哟,先生您问这个啊?查封啦!听说是……犯了事。”他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好像是跟什么……走私,或者资匪有关?具体的咱小老百姓哪清楚。反正一个多月前,来了好些人,穿什么衣服的都有,警察局的,还有……那些便衣爷,凶得很,把里面东西都搬空了,老板伙计也带走了,再没见回来。” “便衣?”李树琼端起茶杯,“保密局的?” “哎哟,这可不敢乱说。”茶房连忙摆手,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反正来头不小。” 李树琼不再多问,给了些小费,茶房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坐在窗前,茶水的热气模糊了玻璃。密码本,路显明留下的唯一线索,可能存在的“老鹰”的秘密,隨著荣昌当铺的被查封,似乎也一同被湮没了。是谁查封的?真的是因为普通案件?还是说,“老鹰”或者其对手,先一步察觉並清理了痕跡?又或者,这根本就是路显明情报有误,或是一个陷阱? 他想起上海保密站的刘文斌处长和行动队长李德彪。上次为周志坤的事,他与他们打过交道,用金条封了他们的口。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他刚“得罪”了毛人凤,在保密局系统內,他已是一个需要被警惕和疏远的“麻烦人物”。刘、李二人都是精明至极的官场油子,此刻避嫌犹恐不及,怎么可能再为他提供便利,去打听一桩可能牵扯复杂的旧案? 他甚至连试探的电话都不敢打。谁知道他们的电话有没有被监听?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为了向毛人凤表忠心,反过来咬他一口? 线索,彻底断了。 坐在上海繁华街头,李树琼却感到一种比在北平被监视时更深的孤立。毛人凤的阴影似乎无处不在,將他与过去潜在的助力隔开。 寻找密码本和“老鹰”的任务,被迫搁浅。但上海之行,却不能毫无收穫。 他收敛起內心的挫败感,將全副精力投入到另一个原本作为掩护、此刻却显得无比真实的计划中——为家族,也为杨汉庭那样的“盟友”,探寻海外出路。 接下来的几天,李树琼像个真正有心南迁或转移资產的商人一样,频繁出入於外滩的银行、洋行,拜访一些与白家有旧、或通过周次长介绍的沪上闻人。他仔细询问外匯管制政策、海外匯款渠道、香港及南洋的房地產和商业环境、移民签证的难易程度。他参观码头,了解货运航线;他阅读英文报纸,关注国际局势对远东贸易的影响。 这些活动公开、合理,甚至有些招摇。他要让可能仍在监视他的人看到,李家的少爷確实在认真为家族谋划后路,这与许多惊慌失措的豪门並无二致。 然而,在这看似商业考察的表象下,李树琼的每一个问题,都在为更危险的未来做铺垫。哪条线路最隱蔽?哪些银行保密性最好?如何在资產转移中避开各方耳目?一旦局势有变,如何能让关键的人以最快速度、最安全的方式离开? 他考察得越深入,心情越沉重。看似繁华的上海,金融秩序已然混乱,外匯黑市猖獗,人心浮动。一条可靠的海外退路,其代价和风险都远超想像。但这也是必须付出的代价。这不仅是李家、白家的退路,也可能是在未来某个时刻,当潜伏任务与个人安危发生不可调和的衝突时,他为自己,以及他必须保护的人,准备的最后一张牌。 夜晚,他站在旅馆房间的窗前,望著黄浦江对岸漆黑的浦东和江中闪烁的船灯。江风带来咸腥的水汽和远处隱约的汽笛声。 北平的白清萍杳无音信,生死未卜。 上海的任务线索中断,前途未卜。 家族的命运如同江中扁舟,飘摇未卜。 而他自己,身在敌营,如履薄冰,更是吉凶未卜。 李树琼点燃一支烟,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压抑和不確定都吐出去。 路还得走下去。无论是为了任务,为了家族,还是为了心中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念想。 他掐灭菸头,转身回到桌前,摊开笔记本,开始详细记录今日的“商业考察”收穫。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渠道,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成为救命稻草。 窗外,大上海的夜,繁华依旧,却也冷漠依旧。它吞噬了秘密,也孕育著新的变数。 第098章 双线3 北平“永丰”纺织厂的空气,除了棉絮和机油味,近来似乎还隱隱多了一丝別样的东西。那是一种压抑的躁动,像地底暗流的呜咽,在女工们交换的眼神、压低嗓音的嘆息,以及午休时聚在背阴墙角短暂又迅速的交谈中,悄然流动。 白清萍——或者说女工刘小娥,比大多数人更早察觉到这丝异样。她的耳朵像最精密的仪器,过滤著厂房的轰鸣,捕捉那些有特定节奏的脚步声,那些在机器噪音掩护下、过於简短的对话,那些传递东西时过於隱秘的姿態。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年轻的女工出现在了她们的车间。她看起来二十出头,梳著两条油亮的大辫子,脸颊上有两团被车间热气熏出的红晕,眼神清澈,甚至带著点学生气的热烈。她负责的是隔壁裁片车间的辅助工作,偶尔会“走错”到织布车间来借个梭子、问个尺寸,或者只是“路过”。 但白清萍一眼就看出了不同。这个叫“小娟”的姑娘,指关节没有长期劳作留下的厚茧,皮肤也过於细腻。她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看向车间入口或窗外,那是一种未经严格训练的本能警惕,或者说,是新手地下工作者难以完全掩饰的紧张。 这天下午,机器检修短暂停机,女工们难得有片刻喘息的空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水、捶腰。小娟也凑了过来,手里拿著半块窝头,自然地加入了一个五六人的小圈子。起初是抱怨工钱又被拖了,活儿越来越重,食堂的菜汤里连油花都见不著。话题很快,又极其自然地,滑向了更深的层面。 “……听说南边又打大仗了,死了好多人。”一个年长些的女工嘆息。 “可不是,我娘家村里,刚收完秋粮就被征走了大半,说是军粮,给的价还不够买种子的……”另一个附和。 小娟这时插话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著一种压抑的激动:“这仗到底为啥要打?俺们老百姓就想吃顿饱饭,过个安生日子。前头打鬼子,那是没话说。可现在……自己人打自己人,粮食都填了炮口,咱们在这没日没夜地织布做军装,难道是让更多人去送死?”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沉闷的池塘,激起了几圈涟漪。几个女工露出深有同感又不敢多说的表情,左右张望。也有人麻木地摇头:“上头的事儿,咱哪懂?能活著挣口饭吃就不错了。” “可这饭越来越难吃了!”小娟的声调略微提高了一点,“厂里扣工钱,粮价天天涨,饿著肚子怎么干活?咱们这么多人,要是都……”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她在传播一种情绪,一种模糊的念头:不满可以表达,苦难並非註定,团结或许能改变些什么。 白清萍坐在不远处的条凳上,低著头,慢慢咬著自己带来的硬饼子,仿佛对那边的谈话充耳不闻。她甚至在小娟的目光偶尔扫过来时,刻意表现出一点畏缩和茫然,把身体更紧地蜷缩起来,像个被生活压垮、早已失去思考能力的可怜虫。 然而,她的內心一片冰冷清明。教官的声音在脑海中迴响:“……万一失联,在有大型工厂、码头、学校的地方,寻找基础组织。他们可能口號简单,行动稚嫩,但往往是根系的一部分。越是基础,有时反而越安全,因为敌人的视线往往盯著更高处……” 这个“小娟”,就是这样的基础组织成员,甚至可能是刚被发展不久的外围。她热情,勇敢,但缺乏经验,不懂真正的隱蔽。她的任务就是在女工中传播反內战、反飢饿的思想,激发不满,或许也暗中观察哪些人是可以进一步发展的对象。 她的价值不在於她知道多少秘密,而在於她是一根线头。顺著她,向上追溯,通过她的单线联繫人,再通过那个联繫人的上线……白清萍在心中冷静地计算著,最多经过三层,极有可能接触到北平地下组织负责工运或情报的某一环负责人。 这条线,她看到了,记下了。包括小娟的相貌特徵,说话时不经意带出的一点点保定口音,她习惯性捋辫梢的小动作,以及白清萍通过几次看似偶然的“同路”和旁敲侧击,最终確认的她租赁居住的那个位於工厂后身大杂院的具体门牌號。 但她按兵不动,甚至有意无意地避开与小娟的任何直接接触,不在任何可能引起对方注意的场合表达观点。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冒然接头,而是观察、確认这条线的安全性,评估其背后的组织是否可靠,是否已被渗透。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等待一个最恰当的时机,一个能让她在接触时掌握更多主动权,而不是作为一个“失联可疑人员”被被动审查的时机。 这条暗线,被她小心翼翼地埋藏在心底,如同在贫瘠土地上埋下的一颗可能发芽也可能腐烂的种子。目前,它只是她眾多选择中,一个有待验证的备用选项。 她將最后一点饼子碎屑倒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子,重新走向那台轰鸣待启的织机。在旁人看来,女工刘小娥又回到了她沉默、顺从、麻木的日常轮迴中。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轮迴的表象下,一双属於猎人的眼睛,已经悄然睁开,並在混沌的棋盘上,为自己標记了一个可能的落子点。 --- 上海,外滩的风带著咸湿和隱约的煤烟味。李树琼站在匯中饭店三楼的房间窗前,望著黄浦江上往来穿梭的轮船和对面陆家嘴依旧荒凉的滩涂,心里那份沉重的清单,终於稍稍减轻了些分量。 半个多月的密集“考察”接近尾声。他像一个最精明的商人,又像一个未雨绸繆的逃亡策划者,將一条可能的关键退路,从混沌中勾勒出了大致清晰的轮廓。 通过父亲旧部一位已转入外交系统任职的世伯牵线,他结识了几个驻沪美国陆军航空队(即美国空军前身)的中层军官。这些年轻的美国军官,经歷过战爭,对东方政局有一种漫不经心又略带优越感的兴趣,同时也非常务实——或者说,非常乐意在职权范围內,为一些“小忙”换取可观的美元报酬。 在一家不太起眼的西餐厅和两轮高尔夫球敘之后,李树琼用流利的英语、得体的谈吐,以及不经意间透露的家族背景(恰到好处地显示財力又不显得招摇),贏得了其中两人的某种“友谊”。在一次酒酣耳热之际,话题“偶然”扯到远东动盪的局势。李树琼以富家子弟忧心產业的口吻,表达了对局势可能恶化的担忧,以及“万一情况不妙,如何让家人迅速离开”的烦恼。 那位名叫罗伯特的中尉,嚼著口香糖,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用带著德克萨斯口音的英语半开玩笑地说:“李,这有什么可烦恼的?天空是自由的。只要你有合適的『通行证』(他意味深长地搓了搓手指),我们的飞机偶尔也需要进行一些非官方的、长距离的適应性飞行。香港、马尼拉,甚至更远的地方……总有一些座位,是为朋友准备的。” 价格不菲,但正如李树琼所料,远比打通保密局、警察局或港口检查站层层关节要“便宜”,也更“可靠”。这些美国军官有他们的系统和渠道,相对独立於中国错综复杂的派系纠葛,办事直接,且对“客户”的背景审查远不如特务机关严苛。当然,风险同样存在,但这已是他在当前条件下能找到的最优选项。 他將这条空中通道的联络方式、暗语、费用和潜在风险,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號,详细加密记录在隨身的一个小记事本上。同时,通过几位沪上银行界的熟人,他也大致摸清了通过外资银行进行跨境外匯资產转移的几种可行路径,以及如何利用国际贸易单据进行掩护。 这些准备工作,让他为白家、为父亲、为杨汉庭夫妇,也为自己,勉强铺设了一条在紧急情况下可供选择的逃生索。儘管这条索道纤细、昂贵且充满未知,但至少有了一条索道。 带著一种完成艰巨任务后的疲惫和一丝微弱的安心,李树琼在离开上海的前夜,回到了他最初入住的那家中档旅馆。他预订了次日返回北平的车票,行李也已基本收拾妥当。 洗去一身疲惫,换上舒適的睡衣,他掀开被子准备就寢。身体刚挨到床垫,后背却猛地被一个硬物硌了一下。 不是床铺正常的起伏或接缝。那是一个小而坚硬的、本不该存在的凸起。 李树琼瞬间睡意全无,全身肌肉绷紧。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维持著准备躺下的姿势几秒钟,耳朵捕捉著房间里任何细微声响——只有窗外远处夜市的隱约喧譁。 他慢慢坐起身,揭开被子,再掀开床单。 在靠近枕头位置的白色床单下,静静地躺著一支钢笔。 一支黑色的、样式非常普通的“新民”牌钢笔,上海本地常见的那种。 李树琼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血液仿佛瞬间衝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没有立刻去碰那支笔,而是迅速而无声地检查了整个房间——门窗锁扣完好,没有任何强行闯入的痕跡。他今天离开前做过简单的反侦察布置(一根细髮丝夹在衣柜门缝),此刻髮丝已经断开,但断口整齐,像是被小心取下后未能完全復原。 有人进来过。一个高手。 他戴上手套,回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支笔。很轻,不像灌满墨水的样子。他拧开笔帽——笔尖完好,笔舌乾燥。再拧开笔桿尾部…… 没有想像中的微型胶捲或纸条。 他的手指触摸到笔桿內侧壁,有一处极其轻微的、不自然的凸起。用指甲小心地撬开一层薄如蝉翼的偽装塑料片,里面是中空的。他屏住呼吸,將笔桿倾斜,轻轻抖动。 一卷紧紧捲起的、极薄的纸卷滑落在他掌心。 纸卷只有小指粗细,展开后,是一张香菸盒內衬大小的、几乎透明的坚韧薄纸。上面用极细的针尖笔,密密麻麻写满了毫无规律的字母和数字组合,排列方式陌生而古怪,但李树琼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一种高等级的、非通用的密码编排结构。 密码本。 路显明信中提到的、那个藏在荣昌当铺三號柜里的、可能关乎“老鹰”身份的密码本! 它没有像当铺其他东西一样被抄走,反而以这样一种离奇的方式,穿越了时间和封锁,出现在他即將离开上海的床上! 李树琼握著这张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薄纸,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是谁? 是谁能把东西放进他锁好的房间?谁能精確知道他住在这里,甚至知道他何时离开、何时返回? 路显明另外安排了人?並且,那个不知名的传递者,不仅知道密码本的所在(甚至可能先於查封取走了它),还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的任务,知道他与路显明的关係,知道他来了上海,住在这家旅馆,这个房间!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自以为隱秘的上海之行,可能从一开始就在別人的注视之下。意味著除了路显明和组织,还有第三方知晓“青山”的部分秘密。意味著这个神秘的传递者,其能力深不可测,其意图……完全不明。 是友?为何用如此诡秘、近乎示威的方式交接,而不是安全接头? 是敌?为何不直接抓捕他,或者用这本密码本设下陷阱,反而將如此重要的东西送到他手上? 还是……那个神秘的“老鹰”?或者是与“老鹰”对抗的另一方? 无数可怕的猜想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李树琼。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暴露感和危机感。在南京,他面对的是已知的、可周旋的敌人毛人凤。而在上海,在这支突如其来的钢笔面前,他感觉自己像一只突然被聚光灯照亮的虫子,黑暗中有无数看不见的眼睛,而他连对手是谁、想干什么都一无所知。 他迅速將密码本按原样卷好,塞回钢笔的暗格,恢復原状。然后將钢笔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不能慌。东西已经到手,虽然来得诡异。这至少是一个进展,儘管伴隨著巨大的风险。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对方没有採取敌对行动,反而交付了关键物品,目前看来至少不是立即的威胁。但这份“馈赠”本身,就是最严厉的警告和最深不可测的谜题。 李树琼將钢笔里取出的东西藏进隨身行李箱一个绝对隱秘的夹层,然后再次仔细检查了房间每一个角落,確认没有其他“礼物”或监视装置。他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直到窗外天色微明。 这一夜,上海滩的灯火依旧璀璨。但李树琼知道,有一盏属於未知危险的红灯,已经在他头顶无声地亮起。密码本到了手里,他却感觉自己抓住的不是线索,而是一枚已经启动、不知何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返回北平的旅途,將不再是简单的归程。他必须带著这个秘密,这个危险,和满腹的惊疑,重新投入到那片更为熟悉的、却也丝毫不见轻鬆的斗爭漩涡中去。 第099章 双线4:炼狱 上海旅馆的房间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形的囚笼。那支看似普通的“新民”钢笔,此刻正静静躺在行李箱的隱秘夹层里,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著皮箱,隔著空气,灼烫著李树琼的神经。 任务完成了?密码本到手了。 但他没有丝毫如释重负,只有不断下沉的寒意和越来越清晰的、冰冷的疑问。 路显明在密信中说,组织高层可能有“他们的人”,所以將追查“老鹰”的任务绕过正常渠道,私下交给了他这个潜伏者。当时情况紧急,线索稍纵即逝,李树琼虽然震惊,却也能理解这种非常规操作的“必要性”。 可现在,密码本以一种近乎幽灵般的方式出现在他手中,先前被焦虑和任务压力暂时压下的诸多疑点,便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狰狞地浮现在他思维的沙滩上。 他点燃一支烟,强迫自己坐下来,用最冷静、甚至近乎冷酷的逻辑,重新审视整件事。 第一,关於“高层间谍”的可能性。路显明警告说,“老鹰”或其同伙的触角可能已伸入组织內部。这一点,李树琼曾经深信不疑——否则无法解释这次诡异的传递。但路显明信中的暗示,是“间谍”已经到了“高层”。这可能吗? 李树琼在延安受过严格的政审和忠诚教育,他深知我党组织结构的严密性和审查的严格程度。从基层积极分子,到支部、区委、市委、省委乃至中央,层层筛选,步步考验,背景审查、社会关係调查、长期观察……每一个环节都像细密的筛子。想要將一名真正的敌方间谍,送进我党的“高层”,其难度有多大?需要的资源、渗透的时间、偽造歷史的精细程度,几乎是天方夜谭。这比幻想蒋介石本人是我党潜伏在国民党的最高级同志,还要荒诞和艰难数倍。 路显明以他曾在松江公共部担任副部长的资歷和眼界,难道不明白这个基本事实?他如此篤定地使用“高层”这个字眼,是確凿掌握了惊天证据,还是……为了增加任务的紧迫性和神秘感,甚至是为了让接到任务的李树琼,因为恐惧“內鬼”而不敢通过正常渠道匯报? 第二,关於路显明为什么不自己举报。路显明的级別不低,即便在松江犯了错误被降职使用,他依然是经歷过多年革命考验、拥有一定党內地位的老同志。如果他真的掌握了高层被渗透的铁证,党內难道没有他可以信任的、安全的举报渠道?他的老上级、老战友呢?延安时期的主管领导呢?以组织的严密,绝不会堵死一个忠诚同志反映重大问题的路。他为什么捨近求远,偏偏找上自己这个“青山”? 李树琼和路显明的关係,远谈不上密切,甚至在松江因为白清萍的事发生过激烈爭执。路显明对他李树琼(或者说李默)的了解,仅限於组织档案和几次接触,其中还夹杂著不信任。將如此关乎组织安危的绝密任务,託付给一个並不熟悉、且身处敌营核心的潜伏者,这本身就极不符合秘密工作的常规,风险巨大。 第三,具体的疑点开始浮现。 1.笔跡。那张密信,落款“故人丙戌冬”,內容提到了“青山”这个代號。当时李树琼在极度震惊和路显明刚牺牲(他以为)的衝击下,没有细想。现在回忆,他从未见过路显明的真实笔跡。在松江,所有指令都是口头或通过机要秘书传达。那封信上的字,他无从比对。仅凭一个代號就深信不疑,现在看来,是何等轻率! 2.路显明在上海的行动能力。上海保密站动用了大量人力物力,藉助李德彪的本地势力,还通过韩宇光这个饵,才勉强摸到周志坤在闸北棚户区的边缘。而路显明,一个刚从东北松江过来的“外乡人”,如何在短短几天內,不仅锁定周志坤,还能精准预判其通过“水老鼠”从水路逃跑的企图,恰好出现在那个雨夜码头?除非……他在上海有现成的、高效的、甚至可能深入敌方內部的特殊情报来源。 3.这支钢笔的出现方式。旅馆房间被无声潜入,物品被精准投放。这需要极其专业的技能,以及对李树琼行程、住宿信息的了如指掌。荣昌当铺被查封,密码本却安然无恙,还能绕过可能存在的监视,送到他手里。谁能做到这一点?一个独立於组织和保密局之外的第三方?还是……潜伏在上海保密站內部、且拥有相当行动权限的“自己人”?如果是后者,那这个“自己人”是谁?是路显明在上海的“特殊渠道”吗?这个人又为什么听从路显明的安排(如果信是真的),或者,是在执行另一重他不知道的指令? 一根接一根的菸蒂在菸灰缸里堆积。李树琼的额角渗出细汗,但他的思维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冰冷。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这会不会根本不是一个真正的“任务”,而是一场针对他李树琼的、更为精密的“审查”或“测试”? 他因为前任联络人的牺牲,与组织中断联繫近一年。期间他擅自返回松江,介入白清萍事件,后来又调动警卫连与保密局对峙……这一系列行动,虽然各有缘由,甚至某种程度上维护了组织和相关人员的安全,但从严格的纪律角度看,无疑是出格且充满个人色彩的。组织怎么可能不对他进行最严格的审查? 於岩的存在,可能只是明面上的观察。像路显明这样经验丰富、原则性强、且与自己有过“过节”的老同志,临时担任更隱蔽、更严苛的审查者,完全合理。 松江码头那次“意外”相遇和隨后的锄奸行动,会不会就是第一次测试?路显明以自身为饵,考验他在突发危机下的反应、对同志的態度、以及处理复杂局面的能力。他“救”了路显明,清除了周志坤,通过了那一次。 那么,这次“密码本”事件,就是第二次,也是更凶险的测试。用一个看似重大、实则可能虚构或经过特殊处理的“任务”,考验他在面临疑似“组织內部有叛徒”的极端情境下,会如何选择?是盲目相信单线指令,私自行动?还是会坚守组织原则,克服恐惧,想方设法通过可靠渠道核实並上报? 如果他选择前者,私自调查甚至利用密码本做些什么,那么“审查者”很可能就会得出结论:李树琼(李默)同志,在长期潜伏后,纪律性鬆懈,容易受单线神秘指令影响,对组织缺乏基本信任,甚至可能……心存异志。 而如果他选择后者呢? --- 几乎就在李树琼被纷乱思绪和道德困境折磨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北平,“永丰”纺织厂那间挤了十几个女工、空气混浊不堪的集体宿舍里,白清萍躺在硬板床的上铺,睁著眼睛,望著被煤油灯熏得发黑的天花板。 身体的疲惫像铅块一样坠著四肢,但大脑却异常清醒。耳畔是女工们沉沉睡去后粗重不一的呼吸声、磨牙声,还有窗外隱约传来的、不知谁家婴儿的夜啼。 但此刻最清晰縈绕在她心头的,是下铺那个新来的、名叫“小娟”的姑娘,临睡前还带著兴奋压低声音说的话。几个相熟的女工在討论白天监工又打人的事,小娟的声音虽然努力克制,但那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热切,还是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咱们不能总这么忍著!得让上头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我听说啊,南边好多工厂的工友都联合起来了,要工钱,要减工时……咱们人也不少,只要心齐……” 同铺的女工有的含糊应和,有的嘆气说“哪有那么容易”,有的则已经发出了鼾声。 白清萍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黑暗中,她的眼神却复杂难言。 这个小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许多年前的自己。那么年轻,那么炽热,怀揣著最简单也最崇高的理想,相信吶喊可以改变世界,相信团结就是力量,相信牺牲必定光荣。 她想去延安,就真的瞒著家族,跨越千里去了。她相信革命,就真的在训练场上流汗流血,学习那些冰冷的技术,准备隨时奉献一切。她爱上一个人,就真的以为可以跨越一切阻碍,携手走向光明。 然后呢? 然后是延河边那个温暖的午后,是突如其来的调令和长久的分离,是松江档案室里日復一日的“保管”和监视,是组织对那段婚姻“无效”的冰冷宣告,是家族看似华丽实则窒息的牢笼,是周志坤那双贪婪而残忍的眼睛,是不得不独自筹划的逃亡,是此刻躺在女工宿舍硬板床上、对未来依然迷雾重重的自己。 地下工作,革命斗爭,远不是小娟想像中那样,仅仅是喊喊口號、传递传单、组织罢工那么简单。它意味著你要將真实的自我彻底隱藏,时刻活在谎言和偽装之中;意味著你可能会眼睁睁看著同志被捕、牺牲,却不能流露一丝悲痛;意味著你可能要利用、欺骗甚至伤害那些你本应保护的无辜者;意味著你的信任需要经过最严酷的淬炼,而怀疑则如影隨形。 更意味著,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你可能面临最残酷的抉择:在组织纪律和个人情感之间,在忠诚和爱情之间,你甚至可能需要举报、指证你最亲密的爱人。 第100章 双线5:抉择 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冰锥,刺入白清萍的心臟,带来一阵绵长而尖锐的痛楚。她不由得又想起了松江,想起了那个冰冷的早晨,路显明拿著那份所谓的“调查结果”告诉她,李默已经“阵亡”。 她当时就看穿了那谎言。她当时就知道,李默(李树琼)一定还在,在执行某种绝密任务。组织在保护他,用这种方式將她隔离出去。 她当时可以选择沉默,装作相信,继续在相对安全的財委岗位工作,也许还能暗中打听他的消息。但她没有。她几乎是凭藉著一种本能般的、对组织程序的敬畏(或者说恐惧?),以及一种不想因为自己可能的情绪失控而破坏任务的理智,选择了“接受”组织的安排,將自己置於更严密的监视之下。 那一刻,她等於在某种程度上,“配合”了组织对李默的掩护,也等於默许了组织对自己和李默关係的“处理”。她没有揭发组织的谎言,但她內心的痛苦和撕裂,又有谁知? 她因此被调往档案室,被半软禁,信息被隔绝,最终落入了周志坤的眼中,酿成了之后的绑架悲剧。 如果……如果当时她选择不顾一切地去追问、去追查,甚至想办法联繫可能存在的李默的上级,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她自己会不会更安全一些?她和李默之间,会不会还有一丝微弱的联繫? 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假设和隨之而来的、更深的疲惫与心痛。 现在,听到下铺小娟那充满理想主义激情却又显得天真的低语,白清萍很想坐起来,摇醒她,告诉她:孩子,这条路比你想像的黑暗和复杂一万倍。它不仅仅会吞噬你的生命,更可能先一步吞噬你的良知、你的情感、你对人性最基本的信任。它要求你时刻准备著,在某个无法预料的时刻,亲手將自己灵魂的一部分,献上祭坛。 但她终究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静静地躺著,听著那个年轻女孩充满希望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悠长,陷入或许还编织著抗爭胜利梦乡的沉睡。 有些路,有些觉悟,只能自己走过,自己领悟。旁人的告诫,哪怕是血泪换来的教训,在青春的热血和理想面前,也往往苍白无力。 白清萍轻轻翻了个身,面对著斑驳的墙壁。一滴冰凉的液体,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渗入粗糙的枕头布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躺在女工宿舍里所承受的精神压力、孤独、以及对未来的茫然,或许並不比当年在松江做出选择时更轻。 而那个远在上海(她猜测)或別的什么地方的李树琼,他所面临的处境和內心的煎熬,恐怕也远非她所能完全想像。 他们都在各自的炼狱里,被信任与怀疑的火焰反覆灼烧。 --- 上海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李树琼掐灭了最后一支烟。房间里的烟雾浓得化不开,如同他脑海中的纷乱思绪。 权衡利弊,分析疑点,推测各种可能性……所有这些理性的思考,最终都要落到一个行动上:这个密码本,以及路显明密信的內容,如何处理? 选项a:按照潜伏工作最基本的原则,立即通过唯一可靠的上线冯伯泉,將全部情况(密码本实物、密信內容、自己的疑虑)如实上报组织。这是最安全、最符合纪律的做法。如果这是一个测试,那么他上交了,表明他信任组织程序,愿意接受审查,通过了考验。如果路显明的警告是真的,那么他將一个可能危及组织的重大隱患和重要线索提交了上去,尽到了责任。即便因此导致路显明(如果他还活著)因“违规操作”受到更严厉处分,那也是路显明自己选择这条险路应付出的代价,他李树琼问心无愧。 选项b:暂时隱瞒,自行调查。利用在上海最后的时间,或者回到北平后,暗中设法核实密码本的真偽,调查路显明在上海可能的情报来源,甚至冒险接触可能存在的、潜伏在保密站的“自己人”。这充满风险,且严重违反纪律。但如果路显明说的是真的,高层確有“內鬼”,那么通过冯伯泉这条线上报,信息可能中途泄露,不仅自己暴露,路显明和那个神秘的传递者也可能遭殃。自行调查,或许能掌握更多主动权。 李树琼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他突然想起了白清萍,想起了在松江,她发现自己“死而復生”却成了被抓获的“军统特务”时,所面临的抉择。 要么,向组织匯报她认出了李默,那样李默的潜伏任务可能立刻暴露、失败,甚至危及生命。 要么,为自己隱瞒,装作不认识,那样她可能暂时安全,但將背负对组织隱瞒重大信息的沉重压力,並从此被置於组织的严密审查之下。 白清萍当时一定经歷了怎样激烈的思想斗爭?在那么短的时间內,在信息极度不对称的情况下,她做出了她认为正確的选择——向路显明匯报。这个选择直接导致了她被隔离、被监视,最终被周志坤趁虚而入。 现在,类似的困境摆在了自己面前。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相似之处在於,都是要在对组织忠诚和对某个具体个人的“情义”或“判断”之间做出艰难抉择。白清萍那时要抉择的,是爱人和组织纪律。自己现在要抉择的,是对一个交情不深但可能是同志的路显明的潜在“道义”,和对组织程序的绝对服从。 不同之处则更多,也更让李树琼感到一种迟来的、尖锐的心痛: 1.情感牵连的深浅:自己与路显明並无深交,甚至有过齟齬。而白清萍要面对的,是她深爱的未婚夫。她的痛苦和挣扎,註定比自己此刻剧烈千百倍。 2.思考时间的多寡:自己身在上海,暂时安全,有相对充裕的时间可以反覆权衡、调查。而白清萍当时,可能只有几个小时,甚至几分钟,必须在巨大的情感衝击和压力下迅速做出决定。 3.潜在后果的差异:自己选择上报,最坏结果是路显明受处分,或者信息泄露打草惊蛇(如果任务为真)。而白清萍选择上报,直接导致的是她自己的处境急转直下,乃至遭受绑架之祸。 直到此刻,身临类似的绝境,李树琼才无比真切地、痛彻心扉地体会到,白清萍这些年来所承受的,到底是怎样一种精神上的酷刑。 她不仅承受著与他分离的思念、身份尷尬的折磨、家族束缚的痛苦,更在內心深处,始终背负著那个“告发”所带来的自我质疑、牺牲感,以及对可能“害了”爱人的无尽担忧。 这种压力,远比自己这个虽然身处虎穴、但目標相对明確、只需偽装周旋的潜伏者,要沉重和复杂得多。 她留在根据地,接受审查和“保管”,那不仅仅是一种物理上的隔离,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流放。而自己,却直到现在,才窥见她內心炼狱的一角。 这份迟来的理解,像一把重锤,敲碎了李树琼心中最后一丝因白清萍“未能等他”而生的隱秘怨懟,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愧疚和更加深切的怜惜。 那么,他的选择呢?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也是他在上海的最后半天,即將到来。 李树琼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藏著钢笔的行李箱上。经过一夜的思考、怀疑、推理,以及因白清萍而触发的深刻共情,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也变得更加复杂。 他想,他知道该怎么做了。不是为了路显明,甚至不完全是出於对组织纪律的盲从。 而是因为他突然明白,在这种信任与怀疑交织的炼狱里,有时候,最艰难的那个选择,恰恰可能是唯一能让自己在未来面对白清萍、面对自己內心时,不至於彻底崩溃的路径。 他起身,开始收拾房间,准备前往火车站。那支钢笔,被他用特殊的手法重新封装,確保安全,並放在了隨身小皮箱一个触手可及、却又绝对隱秘的位置。 他决定,將它带回北平。 然后,通过冯伯泉,將这一切,原原本本地,交还给组织。 至於这是不是另一个测试的“正確”答案,至於路显明是否会因此万劫不復,至於那个神秘的传递者是谁……这些,他都无法控制,也不再去纠结。 他选择相信组织程序本身。因为除此之外,在这无边的迷雾和背叛的疑云中,他已找不到其他可以锚定自己信念和行动的基石。 同时,他也为自己,留下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后手”。那並非不信任,而是一个潜伏者在绝境中,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或许永远用不上的,生存本能。 第101章 双线6:跟踪 晨光碟机散了旅馆房间內最后一缕夜的阴霾,也照清了李树琼眼中彻夜未眠的血丝和沉淀下来的决断。一夜的辗转反侧、逻辑推演、情感撕扯之后,他做出了初步选择:將密码本和密信內容,通过冯伯泉上报组织。 然而,就在这个决定几乎要固化成为行动指令的前一刻,多年地下工作锻造出的、近乎本能的多疑与审慎,像一道冰冷的电流,再次击中了他。 有没有另一种更危险的可能? 路显明的警告、密码本的诡异出现、神秘传递者的高深莫测……这一切,如果並非来自组织內部的审查或某个神秘盟友,而是彻头彻尾来自敌人的布局呢? 儘管“青山”这个代號理应只有极少数高层和直接联络人知晓,按理说保密局不可能掌握。但“理应”和“绝对”之间,隔著血与火的深渊。地下工作的铁律之一,就是永远不低估对手,永远考虑最坏情况。 尤其是现在,他刚刚在北平狠狠折了毛人凤和赵仲春的面子。以毛人凤睚眥必报、阴鷙深沉的性格,仅仅逼迫他来南京“赔罪”了事,是否太过“宽容”?如果这“宽容”背后,是放长线钓大鱼的毒计呢? 如果保密局早已通过某种未知渠道(比如对被捕同志的严刑拷打、对通信的长期破译、甚至是对更高层渗透的意外收穫)怀疑甚至確认了他的身份,却隱忍不发,那么他们所图的,就绝不仅仅是他李树琼一个人。很可能是想通过他这条“明线”,顺藤摸瓜,揪出他在北平的联络网,甚至挖掘出更深层的情报管道。 那支钢笔,那个密码本,会不会就是精心设计的诱饵?用一个看似重大的“任务”扰乱他的心神,诱使他採取行动——无论是私自调查,还是紧急向上匯报——从而暴露他的联络渠道、行动模式,甚至藉此验证或坐实他的身份? 这个念头让李树琼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可能性虽小,但一旦成真,便是灭顶之灾,且牵连极广。 他不能忽略这种可能。必须进行试探和反制。 行动方案在他脑中迅速成型。他重新打开行李箱,取出那支“新民”钢笔。用隨身携带的特製小工具,极其小心地撬开笔桿中段一个极其隱蔽的接缝——这是他在昨晚反覆检查时发现的第二个、更为巧妙的暗格。里面藏著的,並非昨夜发现的密码本纸卷,而是一个更小的、用防水油纸紧紧包裹的微型胶捲。这才是密码本真正的、可能更核心的载体?还是另一个层次的谜题或陷阱? 李树琼没有查看胶捲內容。他用最快的速度,將胶捲重新包裹好,塞进自己行李箱一个早就製作好的空心槓中。 然后,他做了一件看似极其鲁莽、实则经过深思熟虑的事——他將这支可能藏著“秘密”也可能藏著“炸弹”的钢笔,直接插在了自己西装上衣外侧的口袋里,笔帽的金属卡扣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他提著简单的行李,下楼,结帐。走出旅馆大门时,他特意放缓了脚步,身形笔挺,脸上甚至带著一丝完成商务考察后的轻鬆,那支插在上衣口袋的钢笔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异常醒目。 他的余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过旅馆对麵茶馆二楼半开的窗户,扫过街角报摊后那个看报时间过长的男人,扫过路边黄包车夫中一个过於乾净利落的身影。 果然,有“眼睛”。不止一双。 但有趣的是,当他以这种近乎“炫耀”的方式,带著钢笔大摇大摆地出现时,他敏锐地捕捉到,那几个疑似监视点传来的气息发生了微妙变化。那不是发现目標携带重要物品的紧张或兴奋,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甚至有点急於送客的鬆懈? 其中街角那个“报摊男”,在他乘坐的汽车驶离旅馆街区后,甚至收起报纸,转身快步离开了,仿佛完成了某项令人不耐的蹲守任务。 这进一步印证了他的部分猜测:钢笔的投放者,极大可能来自上海保密站內部。对方的目的,似乎就是把“这个东西”送到他手上,任务完成,便鬆了口气。至於这是阴谋的一部分,还是“自己人”的暗中相助,性质依然不明。 但这至少让“保密局高层早已掌握他身份並设下大局”的可能性降低了。如果真是针对他的大网,看到他如此招摇地带著“证据”,反应绝不会这般平淡。 心头的巨石稍稍移开一丝缝隙,但压力並未减轻。无论投放者是敌是友,这滩水都太深太浑。 他选择了海路回北平。公开理由是厌恶了铁路的屡屡中断和不確定性(上次浦口换车的经歷並不愉快)。深层原因,则是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南京,避开那个刚刚进行过虚偽表演、仍瀰漫著毛人凤无形压力的地方。浩瀚的大海,至少能给他几天相对隔绝的、可以静静思考的时间。 客轮“海晏號”拉响悠长的汽笛,缓缓驶离喧囂的十六铺码头。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视线中渐渐缩小、模糊。李树琼站在甲板栏杆旁,看著黄浦江浑浊的江水匯入更加浑浊辽阔的长江口,最终被深蓝色的海水吞没。 轮船破浪前行,海风凛冽。他终於可以暂时確认:“青山”的身份,大概率並未在保密局层面暴露。这让他避免了最迫在眉睫的灭顶之灾。 然而,另一种焦虑隨之翻涌上来,甚至更加沉重。 这几乎意味著,路显明密信所描述的情况——绕过组织、私下传递、暗示內鬼——很可能是真实存在的,或者至少是组织內部一次极其严肃的审查行动。 无论是哪种,他回到北平后,都必须履行想好的决定:通过冯伯泉,將这一切上交。 这意味著,如果密信是真的,那么他要亲手將路显明推向组织的严厉审判台。老路已经背了两个处分,这一次的“违规操作”、“私下发展关係”、“传递来源不明重大情报”,足以將他彻底打入谷底,甚至可能被怀疑为故意製造混乱的“特嫌”。 虽然与路显明並无深交,甚至有过不快,但想到对方可能是在极端困境下,抱著对组织的赤诚和巨大的风险意识,选择將如此重要的线索託付给自己这个“外人”,而自己却要因此“出卖”他……李树琼感到一阵强烈的於心不忍。那是一种近乎背叛的、道德上的重负。 海水幽深,望不到底,就像他此刻的心情和即將面对的未来。 --- 几乎就在李树琼的客轮驶离上海港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北平,“永丰”纺织厂那沉闷压抑的空气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个满怀热情、在女工中悄悄传播反战反飢饿思想的年轻女工“小娟”,被监工寻了个由头——说她“怠工”、“散布流言”——狠狠训斥了一顿,当天就被赶出了工厂,连这个月不足额的工钱也被剋扣。 女工们私下议论纷纷,有的同情,有的惋惜,更多的则是麻木的沉默。在这座城市,一个底层女工的命运,轻如草芥。 白清萍——刘小娥,冷眼看著这一切。她毫不意外。小娟的活跃和稚嫩,在这等严苛的环境里,就像黑暗中的萤火,太容易被扑灭。监工背后是否有厂方乃至更高层对“不稳定因素”的警觉,她不確定,但结果是明確的:这条她暗中观察、寄予一线希望的潜在联络线,断了。 继续留在服装厂,除了重复机械的劳动和日益加深的对白家虚偽的憎恶(她亲眼看到监工如何巧立名目盘剥女工微薄的薪资,而这些利润最终会流入白家庞大的钱柜),已无更多意义。她需要信息,需要方向,需要重新建立与这个动盪世界的联繫,哪怕只是远远地观望。 於是,在小娟离开后的第二天,白清萍也向监工告假。理由编得很朴素:老家捎信来,母亲病重,必须回去一趟。监工那双势利眼在她身上扫了扫,嘴角撇了撇,立刻搬出那一套:“刘小娥,你才干了不到一个月,按规矩,这个月的工钱得等你回来上工才能结。现在走,可一分钱没有。” 白清萍低下头,努力让声音显得怯懦而焦急:“俺知道……可俺娘她……等不了啊。工钱……工钱就先放著吧。” 监工巴不得她这样的“短工”滚蛋,省得月底还要想办法剋扣,便不耐烦地挥挥手:“行吧行吧,快去快回!不过位置可不等人!” 白清萍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回到拥挤的宿舍,收拾了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几件换洗的粗布衣服,一个破旧的布包,里面藏著那套改装过的男装和必要的偽装工具。当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工作了仅仅十七天、却让她更深刻体会到底层苦难和家族偽善的地方时,心中对白家的那份本就复杂的感情里,憎恶的毒藤又悄然蔓延了一截。那些慈善晚宴、捐资助学的美名,不过是建立在无数个“刘小娥”被榨乾的汗水、被剋扣的活命钱之上。 离开工厂区域后,她迅速找了个僻静处改换装扮。片刻之后,从角落里走出来的,已不再是女工刘小娥,而是一个身形略显单薄、面容模糊、穿著半旧男式衣裤的“年轻男子”。她压低帽檐,將属於白清萍的一切特徵彻底掩藏。 然后,她开始了追踪。 目標:被赶出厂的小娟。 动机並不完全清晰,甚至有些矛盾。理智告诉她,小娟很可能只是一个外围的、甚至可能已经暴露的初级成员,追踪她风险不小,且未必能直接找到可靠的组织关係。但內心深处,有一种更原始、更迫切的需求在驱动著她——归属感。 与组织中断联繫太久,独自在家族、敌特、过往情感的夹缝中挣扎求生,她的心像一片飘零的落叶,无依无凭。哪怕不立刻现身联繫,哪怕只是远远地確认组织还在活动,还有同志在战斗,知道那盏指引方向的灯就在不远处亮著,对她而言,都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和力量。这能驱散一些那日夜啃噬著她的、深入骨髓的空落落的感觉。 她利用受训时学到的跟踪技巧,保持安全距离,远远缀在小娟身后。小娟显然情绪低落,脚步匆匆,並未察觉自己被跟踪。她穿街过巷,最终回到了白清萍早已摸清的那个大杂院。 白清萍没有靠近,而是在斜对面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停下,佯装挑选东西,目光却牢牢锁住院门。她需要观察,小娟是否会与其他人接触,是否会因为被开除而向上级匯报或寻求指示。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杂院进进出出的多是寻常百姓。小娟进去后,许久没有出来。 白清萍耐心地等待著,像一尊凝固在街角的影子。初春的北平,风依旧料峭,吹过她单薄的男装。身体有些冷,但她的眼神专注而锐利。 她不知道这次追踪最终会带来什么,是希望,还是更大的危险。她也不知道自己找到组织后,下一步该如何走,是坦白一切接受审查,还是继续隱匿观望。 她只知道,比起在服装厂里麻木地纺织,比起在白家大院里窒息地扮演“大小姐”,哪怕是这样充满不確定的、孤独的追寻,也能让她感到自己还在活著,还在行动,还没有被这片沉重的黑暗完全吞噬。 这追寻本身,或许就是对抗內心那片巨大空洞的唯一方式。 海上的李树琼,陆上的白清萍。 一个带著无法言说的秘密和沉重的道德抉择,驶向已知的漩涡。 一个怀著渺茫的希望和深切的孤独,追寻著黑暗中依稀的灯火。 他们的航向不同,境遇各异,却同样被信任与背叛的迷雾所困,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中,努力寻找著各自的那一寸立足之地,和那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亮。 第102章 双线7:掠影 “海晏號”客轮犁开东海的波涛,朝著北方航行。头等舱的走廊铺著厚地毯,隔绝了大部分机器的轰鸣和下层甲板的喧囂。李树琼刚从甲板回到船舱区域,就在转角处与一个熟人迎面撞上。 对方身材敦实,穿著不合身的西装,正皱著眉与一个手下低声交代什么,抬头看见李树琼,明显愣住了,脸上的横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眼神里瞬间闪过惊讶、尷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是李德彪。上海保密站行动队队长。 “李……李处长!”李德彪几乎是下意识地挺了挺腰,又觉得不对,连忙扯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真巧,您也在这条船上?” 李树琼停下脚步,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和他身后那个同样有些手足无措的手下。“李队长。是巧。公干?” “啊……是,是有点公事。”李德彪搓了搓手,眼神飘忽,似乎在飞快地编造理由,“一点……一点小案子,追个人,到天津。绝对,绝对跟您没关係!就是碰巧,碰巧同船。” 他强调著,额角似乎有细汗渗出。自从上次上海周志坤事件,尤其是北平李家与保密站赵仲春正面衝突、李树琼又“完好无损”地从南京回来后,他们这些底层办事人员对这位背景通天的“李处长”,態度早已从之前的合作利用变成了敬畏与疏远,生怕沾上一点麻烦。 李树琼看著他这副急於撇清的样子,心中瞭然。由於毛人凤暂时没动他,下面的狐群狗党早已嗅到了风向,知道这是个不能招惹、最好避而远之的“麻烦人物”。 “哦。”李树琼淡淡应了一声,似乎对他的“公事”毫无兴趣,“我住头等舱三號。旅途漫长,李队长若有空閒,可以过来喝杯茶,聊聊天。”他语气平和,甚至带著一点客套的邀请,但眼神里没有温度。 李德彪脸上的横肉又是一颤,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怎敢打扰李处长清静!您忙,您休息!我……我们就在下面,绝不打扰!”他几乎是拉著手下,侧身让开道路,姿態恭敬得近乎卑微。 李树琼不再多言,微微頷首,径直朝自己的舱房走去。他能感觉到背后李德彪如释重负又提心弔胆的目光。他確信,李德彪绝对不敢真的来“喝茶”。现在保密局系统里,有点眼色的人都会对他敬而远之,就像避开一团明明没有火焰却散发著危险高温的余烬。 这倒省了他不少事。他需要安静,需要思考如何处置怀里的“烫手山芋”,更需要理清北平那一团乱麻。 走到头等舱三號房门口,他拿出钥匙。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很清晰。推开门—— 房间里有人。 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正背对著门,站在舷窗前,似乎在看海。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大约四十多岁,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长相。穿著半旧但整洁的藏青色长衫,戴著黑框眼镜,像个中学教员或小职员。但李树琼一眼就看出,这人的站姿很稳,眼神在镜片后迅速扫过自己全身,带著一种职业性的评估,没有丝毫闯入他人房间的惊慌。 “李树琼先生?”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稳。 李树琼反手关上门,没有立刻回答,身体微微侧向门边,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保持著隨时可以做出反应的姿態。他快速扫视房间——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跡,对方似乎是用某种技巧开的锁,或者……这船上有人接应?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李树琼的声音冷了下来。 “鄙姓段。”中年人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歉意,但眼神依然冷静,“冒昧打扰,实属无奈。我认识老路。” 老路! 这两个字像两颗子弹,猝不及防地击中李树琼。他心臟猛地一缩,但脸上肌肉控制得极好,只是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牢牢锁住对方。 “段先生,”李树琼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里滤出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这是我的房间,请你出去。” 段姓男子没有动,反而向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李处长,时间紧迫。外面有人在找我,李德彪的人。老路交代过,如果他有不测,或者您拿到东西后遇到无法处理的麻烦,可以找我。他说……『青山会遇到北风』。” “青山会遇到北风”。 这是路显明那封密信末尾,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像是隨手写下的词句。李树琼曾以为只是某种隱喻或无关代码,此刻却成了身份確认的绝密暗语! 这个段某人,不仅知道“老路”,知道“青山”,还知道这个连密信正文都未直接关联的暗语!他要么是路显明极其信任的、预先安排好的后手,要么……就是设下这个局的人之一,来进一步验证或收网! 李树琼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对方提到李德彪在找他,这似乎与李德彪刚才在走廊的“公干”说辞对上了。难道李德彪追捕的目標,就是这个段某人?如果段某是路显明的人,那么李德彪追捕他,是否意味著上海保密站对路显明这条线的追查已经开始?如果段某是陷阱的一部分,那李德彪的“追捕”很可能就是演戏,目的是將自己和段某困在一起,製造某种“证据”? 风险巨大,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强行赶人,可能立刻惊动外面的李德彪;留下他,等於默认了自己与“老路”有关,並提供了庇护。 就在李树琼沉默权衡的这几秒钟內,门外走廊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压低声音的呵斥和询问。搜查的人来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脚步声在隔壁房间停住,敲门,盘问。很快,来到了三號房门外。 李树琼和段某人对视一眼。段某人眼神里有一丝请求,但更多的是一种听天由命的平静。李树琼则面无表情,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段某人站到舷窗边的窗帘阴影里去。他自己则走到房间中央的小圆桌旁,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水,仿佛对外面的动静毫无所觉。 “砰砰砰!”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著公事公办的意味。 李树琼没有立刻应答。他喝了口水,才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问道:“谁?” “李处长,打扰了!保密局公务,例行检查!”外面是李德彪手下那个跟班的声音。 李树琼走到门后,没有开门,隔著门板,声音带著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检查什么?李队长刚才没说过要检查我的房间。” 门外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人在低声请示。很快,李德彪的声音响了起来,隔著门板都能听出那份小心翼翼和討好:“李处长,对不起对不起!手下人不懂事!就是例行公事,走个过场……您休息,您好好休息!我们绝不打扰!”接著是压低声音的斥骂:“混帐东西!李处长的地方也是你们能查的?滚一边去!”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迅速远离。 门外恢復了安静。 李树琼靠在门板上,静静听了几秒,確认人已走远。他走回桌边,看向窗帘方向。 段某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带著疲惫的笑容:“看来,还是李公子这里最安全。”这次,他用了“李公子”这个更显亲近且带点江湖气的称呼,目光里那份审视淡了些,多了点复杂的东西,像是庆幸,又像是某种深沉的忧虑。 李树琼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坐。段先生,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却锐利无比,“关於老路,关於那支钢笔,关於……你到底是谁,以及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或者,你想告诉我什么。” 海上的夜,似乎因为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变得更加深不可测。 --- 北平的春日傍晚,天空是灰蓝色的。第五中学刚刚放学不久,穿著学生装的半大小子还有十四五岁的妙龄少女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喧囂声渐渐散去。 白清萍——此刻是那个面容清俊、穿著乾净男式学生装的“青年”,站在学校斜对面一条小巷的阴影里,帽檐压得很低。她已经在这里守了近两个小时,目光从未离开过校门口。 小娟在离开大杂院后,辗转去了两个地方,似乎都没有得到明確的回应或指示,最终来到了这里。白清萍起初以为小娟是要找学校里的某个进步教师,或者利用学校作为掩护进行联络。 然而,当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教员办公室所在的小楼里走出来,在门口与小娟短暂交谈,並迅速將一个叠好的小纸片塞进小娟手里时,白清萍感觉自己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是白清莲。 她的堂妹,李树琼名义上的妻子,北平第五中学的自然课教员。 白清莲穿著素雅的浅蓝色旗袍,外面罩著开衫,头髮梳得整齐,脸上带著教师特有的温和神色。她与小娟的交谈很短,几乎不超过一分钟,两人都保持著自然的姿態,像是师生间普通的课后交流。但白清萍看得分明,小娟在接过纸片时眼神里闪过的光亮,以及白清莲扫视四周时那瞬间的警惕。 清莲……她怎么会和小娟接触?她也是……组织的人?还是仅仅是被小娟这样的热血青年感染、提供一些无害帮助的进步教师?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深的忧虑浪潮般涌来。如果清莲只是出於同情或简单的进步思想帮助小娟,那还好说。但如果……如果清莲真的被小娟发展,或者早已是组织的外围成员,甚至更糟,被小娟背后那条线(可能是稚嫩且不够安全的)所牵连…… 这会直接影响李树琼! 李树琼的潜伏身份是绝密。他的妻子,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妻子,一旦捲入任何形式的地下活动,都极有可能成为敌人注意和调查的目標。一次普通的街头盘问,一次对白清莲社会关係的例行核查,都可能將视线引向李树琼。更何况,如果清莲真的在从事危险工作,她自身的安危也令人揪心。她那么单纯,善良,哪里懂得地下斗爭的残酷和复杂? 白清萍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和衝动。她想立刻衝过去,拉住清莲,告诉她这有多危险,告诉她离小娟、离这些事情远一点!为了她自己,也为了……李树琼。 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不能。 她现在的身份是什么?一个失踪的白家大小姐?一个偽装成男人的逃亡者?她以什么立场去警告白清莲?说出真相?那会暴露自己,更可能嚇到清莲,甚至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装作陌生人劝阻?毫无理由,且会引起清莲的怀疑。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看著清莲与小娟分开,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离开。看著清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道尽头,步伐依旧温婉,仿佛刚才那短暂而危险的交接从未发生。 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和焦灼感攫住了白清萍。她发现自己再一次陷入了那种眼睁睁看著关心的人涉险,却无法直接伸手保护的困境。松江时是对李树琼,现在是对白清莲。 她深吸了几口微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衝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现在需要的是观察,是判断,是找到既能保护清莲(间接也是保护李树琼),又不暴露自己的方法。 或许,应该更密切地关注清莲的动向?或许,应该设法查清小娟这条线到底通向哪里,评估其危险程度?或许……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清莲真的只是同情帮助者,能否通过某种隱晦的方式,让她知难而退? 她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身上这套为了偽装而置办的、料子还算过得去的男装。为了方便行动和偽装,她不久前咬牙將一头长髮剪成了利落的男式短髮,此刻帽檐下露出的发梢,更衬得她面部轮廓清晰,在暮色光影中,竟真有几分俊秀青年的模样。 这模样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她不再是白家大小姐白清萍,也不是女工刘小娥,而是游荡在这座城市阴影里的一个无名者。没有过去,没有归宿,只有眼前需要解决的危局和心中无法言说的牵掛。 她最后望了一眼第五中学安静的校门,转身,无声地融入逐渐降临的夜色之中。 跟踪小娟,原本是为了寻找组织的踪跡,寻求一丝虚无縹緲的归属感。却没想到,撞破了这样一个令人心悸的秘密。现在,她的目標在不知不觉中增加了一个:在追寻那盏灯的同时,她必须成为一道沉默的影子,在黑暗处,尽力守护那不小心靠近灯火的、脆弱的飞蛾。 儘管,她自己也不知道,这道影子还能支撑多久,又能照亮多大一片黑暗。 第103章 双线8:晨曦 北平线 春夜的北平,风里还夹著最后一丝料峭。 白清萍——或者说,此刻街上那个穿著半旧学生装、帽檐压得很低的清瘦“青年”,已经在第五中学斜对面的茶摊坐了整整三天。 她面前摆著一碗凉透的大碗茶,目光却透过氤氳的热气(摊主刚给隔壁桌续上水),牢牢锁著校门口。 早晨七点二十,白清莲准时出现。浅蓝色旗袍,外面罩著米色开衫,手里拎著个布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她走进校门时,还会对门房大爷点点头——那个温婉的、带点书卷气的女教师形象,完美无缺。 午后两点十分,白清莲离校。今天没去图书馆,而是拐进了两条街外的小公园。 白清萍放下茶碗,铜板搁在桌上,起身跟了上去。 公园长椅上,白清莲坐著看书。约莫十分钟后,小娟出现了——还是那两条油亮的大辫子,只是神色比在工厂时谨慎了许多。她装作路人经过,弯腰繫鞋带,起身时,一本薄薄的练习册“不小心”掉在长椅旁。 白清莲自然地捡起来,递还。两人的手有一瞬间的交叠。 练习册里夹著东西。 白清萍站在一棵老槐树后,眼神冰冷。这已经是她三天內看到的第三次接头。地点变了,方式更隱蔽,但规律摸清了:每隔一天,午后或傍晚,短暂接触,传递纸条。 不是偶遇,是任务。 白清萍心里那点侥倖彻底灭了。清莲不是被临时拉来帮忙的,她是被发展了的——虽然看那生疏的警惕动作、递还练习册时微微发颤的手指,她大概率只是个最外围的“通信员”,或者给进步学生提供临时庇护的“安全点”。 但这就够了。在保密局眼里,只要沾上边,就是“同党”。 --- 夜幕降临,南城一家简陋的夜校刚下课。穿著工装、学生装的男男女女鱼贯而出,小娟拎著水桶和抹布,最后一个从教室里出来。 她锁上门,转身要走,却发现走廊阴影里站著个人。 “谁?”小娟猛地后退半步,手摸向腰间——那里藏著把裁纸刀。 “別紧张。”阴影里的人走出来,是个清瘦的年轻人,帽檐压得很低,声音有些沙哑,“我表妹以前在永丰厂干活,叫刘小娥。她提过你,说你心善,帮过她。” 小娟愣了愣,眼神里的警惕稍松,但手指还捏著裁纸刀:“刘小娥?她……她不是回老家了?” “是回老家了。”白清萍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临走前让我带句话:最近风声紧,有些事……太显眼了容易招祸。” 小娟脸色“唰”地白了。 她盯著眼前这个陌生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不是傻子,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太明显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小娟声音发紧。 白清萍没回答。她只是抬起眼,帽檐下的目光像冰锥一样刺过来:“你接触的那位女老师,姓白,家住铁狮子胡同附近。她夫家姓李,北平警备司令部的情报处长李树琼,是她丈夫。” 小娟倒抽一口凉气。 “她家背景太复杂,身后经常有保密站的人盯著。”白清萍一字一顿,“你继续找她,不是帮她,是害你自己。”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轻,眨眼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小娟站在原地,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抹布散了一地。她扶著墙,腿有点软。 那个女老师……是在北平最近一段时间出尽了风头的李树琼的妻子? 她不知道。组织上只告诉她,白老师可靠,有同情心,可以传递非核心消息。没人告诉她,白老师背后站著那样一尊大佛。 如果被保密局发现…… 小娟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 铁狮子胡同,李宅。 白清萍像一片贴在墙上的影子,伏在后院外墙的拐角。这里能看见二楼臥室的窗户——白清莲的房间。 灯亮著。 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白清莲坐在书桌前,手里捏著一张纸条,看了很久。灯光照在她侧脸上,映出紧蹙的眉头和微微发白的嘴唇。 她看一会儿,就抬头望望窗外,眼神茫然又恐惧。 最后,她站起身,走到炭盆边——北平二月,屋里还烧著炭取暖。她蹲下身,將纸条凑到炭火上。 火苗“嗤”地窜起,吞没了纸片。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温温柔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也跟著烧成了灰。 白清萍的心狠狠一揪。 她想起很多年前,白家大院里,那个怯生生跟在她身后的小丫头。梳著双丫髻,说话细声细气,被她牵著手去花园摘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姐姐,这朵好看吗?” “姐姐,你等等我……” “姐姐……” 可现在,窗里那个人,在烧一张可能让她万劫不復的纸条。她在害怕,在挣扎,却还在做。 如果我没有失踪,如果我没有回来…… 白清萍喉咙发紧。如果她没有离开北平,清莲就不会被推到李树琼身边,不会成为名义上的“李太太”,也许……也许她还在学校里安安静静教书,嫁一个普通人,过著平静的日子。 是她把清莲拖进了这个漩涡。 哪怕不是直接的,哪怕清莲的捲入有她自己的选择——可如果没有她白清萍的存在,这一切根本不会开始。 自责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到胸口,堵得她喘不过气。 ---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街角忽然亮起车灯。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速度很慢。车窗摇下一半,里面的人似乎在往李宅二楼看。车牌照被泥污糊了大半,但车型…… 白清萍瞳孔一缩。 別克系列,黑色,车头有细微划痕——和杨汉庭夫妇以前用过的那辆很像。 车子没有停留,很快开走了,消失在胡同另一头。 白清萍站在原地,全身血液都凉了一瞬。 监视。 清莲已经被盯上了。是谁?赵仲春虽然暂时缩了,但保密局里想拿李家开刀的人不少;还是杨汉庭?他出於自保,或者想拿捏什么把柄,也在盯著李宅? 无论是谁,清莲的处境都比她想像的更危险。 白清萍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灯的窗户,转身没入黑暗。 她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 --- 南城,大杂院深处一间最便宜的小客栈。 白清萍关上门,插上门栓,走到破镜子前。镜面裂了条缝,照出的人影也支离破碎。 她摘下帽子,解开束髮,打散那一头为了偽装剪短的头髮。镜子里的人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只有眼神亮得嚇人——像淬过火的刀锋。 她拧了把冷毛巾,一点点擦掉脸上刻意涂抹的暗影和偽装。属於“白清萍”的轮廓渐渐清晰,只是多了太多风霜。 “清莲,”她对著镜子,声音轻得像嘆息,“姐姐不会让你出事。” 哪怕你永远不知道我是谁。 哪怕我要再一次,踏进那片我拼命想逃离的黑暗。 窗外,北平的夜正深。风穿过破烂的窗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海上线 “海晏號”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破浪前行。 船舷边,李树琼独自站著。手里那支“新民”钢笔冰凉,贴著掌心,却像块烧红的炭。 段先生已经不在舱房里了——半小时前,他说“外面暂时乾净了”,便悄无声息地离开,像从未出现过。但李树琼知道,他一定还在船上某个角落,像影子一样跟著。 “李处长,老路留给你的话,我带到了。”段先生临走前说,眼神复杂,“密码本在你手里,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选。是交给该交的人,还是……用它做点別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李树琼当时问。 段先生笑了笑,那张普通到毫无特徵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属於“人”的表情:“代號『孤鶩』。老路在抗战时发展的线,单线联繫。上海那条线……是我在负责。” “荣昌当铺是你封的?” “是。”段先生承认得很乾脆,“东西提前拿走了,封条是后来补的。不能让『老鹰』的人先拿到。” 李树琼盯著他:“你凭什么信我?” “老路信你。”段先生说,“他最后那封信里写,『青山若在,此物可托』。我只看结果。” 现在,结果就是这支钢笔,和里面那份可能关乎高层间谍生死的密码本。 李树琼望著远方海平面。天边开始泛出一线鱼肚白,很淡,但確確实实在亮起来。 浪涛声里,他忽然想起白清萍。 想起很多年前在延安,他们並排坐在土坡上,也是这样看著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她说:“等天亮了,咱们就去训练场,今天我要贏你。” 他说:“你贏不了。” 她不服气,眼睛瞪得圆圆的:“那你等著!” 后来她真的贏过他一次——射击考核,她比他多一环。她高兴得像个孩子,拉著他去食堂,说要请客吃红烧肉。 那顿肉最后没吃成,因为紧急集合。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李树琼握紧钢笔,金属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 清萍,你现在在哪儿?是不是也站在某条街上,某个窗后,看著同样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你找到你想走的路了吗? 还是……像我一样,被困在一片望不到头的海上,手里攥著不知该不该交出去的东西,身边全是看不清脸的影子? 海风凛冽,吹得他大衣猎猎作响。 第104章 双线9:暴露 天津港的晨雾又湿又冷,混著煤烟和鱼腥味。 李树琼站在舷梯口,看著老段那身灰布长衫的背影混入下船的人流,通过检查口时,老段甚至回头冲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意思是“平安”。 他鬆了口气,正要转身往火车站方向走,就看见李德彪带著两个手下从另一侧舷梯下来,脸色不太好看。两人目光对上,李德彪勉强扯出个笑,快步走过来。 “李处长,这就回北平了?” “嗯。”李树琼不想多话,“李队长公干顺利?” “嗐,別提了。”李德彪摆摆手,压低声音,“天津站这帮孙子,接人都能迟到……”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哧”一声剎在码头出口,车门打开,下来个穿藏青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李树琼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他认识——邱为民,军统时期天津站行动队队长,现在应该是保密局天津站副站长。戴老板还在时,这人就是个狠角色,抓人、审讯、灭口,手上血债不少。后来戴笠死了,毛人凤上位清洗旧部,邱为民居然能保住位置,还升了副站长,可见手段。 最要命的是,李树琼现在跟保密局关係正僵,赵仲春那事儿还没凉透呢。按理说,稍微有点脑子的保密局中高层见了他都该绕道走。 可邱为民不但没绕道,反而径直走了过来,脸上还掛著笑。 “树琼?”邱为民声音洪亮,码头周围等活的脚夫、接人的家属都听见了,“真是你啊!刚才在车里看著就像!” 李树琼眼皮跳了跳,只能硬著头皮转身:“邱副站长,好久不见。” 李德彪在旁边脸都白了,一个劲儿给邱为民使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位爷现在碰不得! 邱为民却像没看见,热情地握住李树琼的手:“可不是好久没见了!上回见面还是在重庆庆祝鬼子投降聚餐吧?得有一年半了!” 李树琼扯了扯嘴角:“邱副站长记性好。最近在北平,可没少听您的『事跡』。” 这话半真半假。邱为民在天津站確实“战绩彪炳”——抓地下党、破获电台、清理“叛徒”,桩桩件件都是沾血的功劳。杨汉庭提过他,北平警备司令部的情报简报里也常见他的名字。 越是这样,李树琼越警惕。 “嗨,都是给党国办事。”邱为民摆摆手,话锋一转,“我知道你跟赵仲春那事儿了。说实话,那小子我也烦,仗著是毛局长亲信,眼睛长头顶上。” 李德彪在旁边听得冷汗都要下来了。 邱为民却跟没事人似的,拉著李树琼往车边走:“正好,我们吴站长今天给李队长接风,就在利顺德饭店。树琼你也一起,都是老熟人,聚聚!” “不了。”李树琼立刻推辞,“我赶火车回北平,家里还有事。” “急什么!”邱为民手上力道不小,几乎是半拉半拽,“火车一天好几趟,晚点走不耽误。再说了,从天津到北平才多远?吃完饭我派车送你!” 李德彪终於忍不住开口:“邱副站长,李处长他確实……” “哎,德彪,这就是你不对了。”邱为民扭头,脸上还笑著,眼神却冷了一瞬,“老同事难得见面,吃顿饭的面子都不给?” 这话已经带上了敲打的意味。 李树琼心里迅速盘算:硬走,可以,但等於当场打邱为民的脸。天津站虽然管不著北平的事,但邱为民这人出了名的记仇,真结了梁子,以后从天津过路都是麻烦。 更关键的是——邱为民为什么要这么“热情”? 真念旧情?鬼才信。 他余光扫过那辆斯蒂庞克,车窗贴著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司机坐在驾驶座,一动不动。 “行。”李树琼忽然笑了,“邱副站长这么盛情,我再推辞就不懂事了。” 李德彪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再说什么。 车上路后,邱为民坐在副驾驶,李树琼和李德彪坐后排。车厢里瀰漫著一股雪茄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树琼啊,”邱为民从后视镜里看他,“听说你前阵子去上海了?” “嗯,家里有点生意要看看。”李树琼答得滴水不漏。 “哦,生意。”邱为民点点头,像是隨口问,“上海那地方现在乱,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还好。” “那就好。”邱为民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跟李德彪聊起天津站最近的“工作成绩”。 李树琼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利顺德饭店的霓虹招牌已经能看见了,老远就闪著俗艷的光。 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这场饭,怕是不好吃。 -- 史小娟从和平书店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油纸包,像是刚买的书。 白清萍蹲在对街修自行车摊子旁边,帽檐压得低低的,手里摆弄著一个破车铃鐺,眼睛却一刻没离开书店门口。 她已经跟了小娟四天。 自从那天夜校警告之后,小娟果然再没找过白清莲。这让白清萍鬆了口气,但紧接著,新的疑虑又冒出来——小娟今天居然来了这家“和平书店”。 书店门脸不大,开在宣武门外一条老街上,左边是裁缝铺,右边是杂货店,看起来很普通。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著蓝布褂子,头髮梳得整齐,看著像正经生意人。 但白清萍一眼就看出问题。 刚才小娟进店时,和老板娘说话的样子,绝不是普通顾客和店主。两人站在柜檯前,声音压得很低,肢体语言僵硬——尤其是小娟,肩膀一直绷著。 她们在爭执什么。 虽然离得远听不清,但白清萍从口型和表情判断,小娟似乎在坚持什么,老板娘则摇头,最后像是勉强妥协,从柜檯底下拿出那个油纸包。 联络点。 白清萍几乎能確定。这家书店八成是组织在北平的一个联络站,可能级別不高,负责接收、传递消息,或者给像小娟这样的外围人员提供简单支持。 但危险也在这里——连小娟这样的新手都知道的地方,保密局会不知道? 她看著小娟抱著油纸包匆匆离开,犹豫了一下,没跟上去,而是继续盯著书店。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书店里出来个男人。四十多岁,戴眼镜,穿著半旧长衫,手里拿著帐本一样的东西,像是出来对帐的掌柜。 他走到街角,跟卖糖葫芦的老头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修车摊。 白清萍立刻低下头,假装拧车铃鐺。 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 被注意到了? 她心里一紧,却不敢抬头確认。等再抬眼时,那男人已经回了书店,关上了门。 白清萍又等了十分钟,確定没有其他异常,才起身离开。她没走大路,而是拐进旁边的小胡同,七绕八绕,確认身后没人跟踪,才鬆了口气。 看来得换个监视点了。书店的人已经有了警觉。 她这样想著,加快脚步往暂住的大杂院走。春日下午的阳光稀薄,照在胡同斑驳的墙皮上,光影交错。 她没注意到,在她身后两条街外,和平书店二楼那扇一直关著的窗户,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 书店二楼,冯伯泉放下窗帘,转身对身后的妇人——他名义上的“妻子”,实际上的搭档——低声说: “现在可以確认了。” 妇人倒了杯茶递给他:“真是她?” “八九不离十。”冯伯泉在桌边坐下,揉了揉眉心,“身形、步態、还有那种观察时的习惯性动作……虽然偽装得很好,但有些东西改不掉。” “她跟踪史小娟干什么?” “不知道。”冯伯泉摇摇头。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那现在怎么办?她明显在躲著我们。” “她在怕。”冯伯泉说得很肯定,“怕被重新『隔离』,怕再一次失去自由。那三四年,把她关出心病了。” “可她现在这样在外面流浪,更危险。” “我知道。”冯伯泉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缝隙看外面灰濛濛的天空,“我得去找一下上级,匯报这个情况。白清萍同志找到了,但她不愿意主动归队。这事……得上面定。” “那你小心点。”妇人叮嘱,“最近风声还是紧。” “嗯。”冯伯泉拿起掛在墙上的礼帽,“我走后门。你看著店,如果她再来……先別惊动。” “明白。” 冯伯泉戴上帽子,推开通往后巷的小门,身影很快消失在狭窄的通道里。 妇人回到柜檯前,拿起抹布擦桌子,动作很慢,眼神却不时飘向门外街道。 那条街上,白清萍刚才蹲过的修车摊前,卖糖葫芦的老头正收摊,推著小车慢悠悠地走远。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第105章 双线10:消失 天津利顺德饭店雅间里的暖气烧得太足,混著酒气、菸草和油腻的菜味,熏得人发昏。 李树琼坐在圆桌靠窗的位置,面前那盅鱼翅羹已经凉了,浮著一层薄薄的油脂。他手里端著酒杯,听邱为民慷慨激昂地骂赵仲春。 “——你说他算个什么东西?毛局长从南京带过来的秘书出身,抓过几个人?破过几个案子?仗著会写几篇报告,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邱为民说得唾沫横飞,脸涨得通红,像是憋了太久终於找到人倾诉:“树琼,我跟你交个底,北平站那档子事儿,站里兄弟们私下都说你做得对!那种狐假虎威的东西,就该收拾!” 李德彪坐在旁边,筷子夹著的半块红烧肉半天没送进嘴,额角的汗擦了又冒。他几次想开口打岔,都被邱为民瞪了回去。 李树琼只是听著,脸上掛著客套的笑,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不对。 太不对了。 邱为民是什么人?军统天津站行动队队长出身,刀口舔血十几年,戴老板时期就是出了名的谨慎狠辣。能在歷次清洗中活下来还升了副站长,靠的绝不是这张大嘴巴。 这样一个人,会在初次见面的酒桌上,对著关係微妙的“自己人”掏心掏肺? 除非……他故意要让人觉得他是个“粗人”。 “邱副站长言重了。”李树琼抿了口酒,酒是上好汾酒,入口绵甜,他却尝出一股铁锈味,“都是给党国办事,有点摩擦正常。” “那是你大度!”邱为民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噹响,“要我说,就该……” 话没说完,李德彪终於憋不住了,站起身:“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他几乎是逃出去的。 门一关,雅间里安静了两秒。 邱为民脸上的激愤瞬间收了回去,像变戏法似的。他拿起酒壶,慢悠悠给自己斟满,又给李树琼添上。 “树琼,”他开口,声音压低,刚才的粗豪荡然无存,“李德彪这小子,胆子小,你別介意。” 李树琼没接话,等著下文。 “其实今天请你来,除了敘旧,还有点小事想请你帮个忙。”邱为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了,“我们吴站长……最近手头有点生意,在北平那边卡住了,想请你疏通疏通。” 来了。 李树琼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生意?邱副站长说笑了,我就是个掛名的閒职,生意上的事,怕是帮不上忙。” “你帮得上。”邱为民盯著他,“吴站长听说,你们家——还有白家——最近在琢磨怎么把东西往南边,再往东边运?” 李树琼心臟猛地一跳。 转移財產、海外退路——这是他和父亲、白家最隱秘的筹划之一。虽然最近在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但被邱为民这样点破,还是让他后背发凉。 “邱副站长消息灵通。”他不动声色。 “都是自己人,我不绕弯子。”邱为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心照不宣的市侩,“吴站长在天津港、塘沽码头都有路子,往香港、菲律宾的船,每月至少能匀出两条。但他缺一样东西——美元,或者黄金。北平那边的大户,现在谁手里有硬通货,你比我们清楚。” 李树琼听懂了。 吴站长——天津站的一把手——不想抓共党了,也不想当炮灰了,他想捞钱,想跑路。而李家、白家这样的“旧族”,手里有硬通货,有资產,缺的是安全的转移通道。 两边各取所需。 “所以吴站长的意思是,”李树琼慢慢转著手里的酒杯,“他出船,我们出货?” “聪明。”邱为民举起杯,“树琼,这世道,什么党国、什么忠诚,都是虚的。真到了那一天,兜里揣著美元金条,手里捏著船票机票的,才是贏家。” 这话已经说得赤裸裸了。 李树琼和他碰了杯,酒液在杯壁晃荡:“邱副站长说得对。北平那边若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 “北平无所谓。”邱为民放下杯子,声音压成气声,“吴站长感兴趣的是……怎么把东西弄去美国。他听说,你在上海认识几个美国航空队的人?” 雅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李树琼感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美国航空队那条线——罗伯特中尉,德克萨斯口音,那句“天空是自由的”——这是他手里最隱秘、最危险的退路之一,连父亲都只知道个大概。 邱为民怎么会知道?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在上海的动作一直被盯著;要么……他身边有天津站的眼睛。 或者两者都是。 “邱副站长,”李树琼缓缓开口,脸上依然在笑,眼神却冷了下去,“这话我可听不懂了。我就是个去上海逛逛的閒人,哪认识什么美国航空队?” 邱为民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树琼你別往心里去!喝酒,喝酒!” 门在这时推开,李德彪回来了,脸色还是白的。 酒局又恢復了表面的热闹。邱为民又开始大骂赵仲春,大骂时局,大骂什么都涨就薪水不涨。 李树琼陪笑著,一杯接一杯地喝。 但他知道,这顿饭吃到这里,味道全变了。 吴站长和邱为民盯上他了。不是因为他可能是“共党”,而是因为他可能是“钥匙”——打开海外逃生通道的钥匙。 这比被当成敌人更麻烦。 敌人可以消灭,“合作伙伴”却要周旋、提防、互相算计,还得时刻担心被当成弃子或者替罪羊。 散席时,邱为民亲自送他出门,斯蒂庞克轿车已经等在门口。 “树琼,刚才的话,你考虑考虑。”邱为民握著他的手,力道很重,“吴站长是诚心合作。这年头,多一条路,没坏处。” “我明白。”李树琼点头,“等我回北平,问问白家大伯父的意思。” “好,等你消息。” 车门关上,车子驶离利顺德饭店华丽的门廊。 李树琼坐在后座,看著窗外天津租界区那些西式建筑在夜色里倒退。霓虹灯的光影划过车窗,忽明忽暗。 他摸了摸西装內袋,那支钢笔还在。 密码本、路显明、老段、邱为民、吴站长、海外退路……所有这些线头在脑子里搅成一团。 还有清萍。 杨汉庭电话里说,北平一点她的痕跡都没有。 她到底去哪儿了? -- 北平南城某大杂院 白清萍靠在潮湿的墙边,从木板缝隙里看著外面胡同。 天已经黑透了,远处隱约有梆子声。 她已经在这里窝了整整六个小时,没动,没点灯,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下午从和平书店离开后,她没回之前住的小客栈,而是绕了半个南城,最后翻墙进了这片几乎废弃的大杂院。这里原先住著十几户拉洋车、捡破烂的穷苦人,去年冬天闹霍乱,死了一小半,剩下的也搬走了,只剩空屋。 安全,但也阴森。 她需要时间思考。 史小娟。 那个扎著两条大辫子、说话带著热血、在工厂里被轻易开除的年轻女工。 白清萍闭上眼,脑子里闪过这几天的画面:小娟在夜校被她警告后的惊恐;小娟去和平书店时和老板娘的低声爭执;小娟离开书店时,手里那个油纸包…… 越想越不对劲。 最初在永丰厂,小娟的表现太“標准”了——一个热情、稚嫩、容易被发展也容易被发现的外围成员。她传播反战思想的方式,她接头时的紧张,甚至她被开除时的愤怒,都那么“合理”。 但跟踪得越久,白清萍越觉得,那种“合理”像是刻意演出来的。因为一个年轻的地下组织成员不可能一直没有任何进步,不可能一直都这么幼稚......除非她一直在装,结果反而露了馅。 尤其是今天下午在书店外,小娟和老板娘说话时,虽然表情激动,但身体姿態在刻意表现得僵硬之时,却也不时显示出一种奇怪的鬆弛感。那不是真正恐惧或爭执时会有的状態。 还有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小娟每次经过,老头都会抬头看一眼,眼神交接的时间不会超过半秒,但白清萍捕捉到了。 那是確认安全的信號。 她可能不是猎物。 她可能是猎人放出来的饵。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下来,让白清萍浑身发冷。 如果史小娟本身就是组织派出来“钓鱼”的人——用她这样的外围身份吸引可能还在北平、可能试图联繫组织的失联同志(比如自己)——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和平书店是联络点,但也是个“观察点”。老板娘,还有那个戴眼镜的男掌柜,他们在观察每一个接近小娟的人。 而她白清萍,已经连续跟踪了小娟好几天。 暴露了。 至少,被注意到了。 训练时的铁律在耳边迴响:“感觉危险时,立即脱离。不要犹豫,不要回头。” 白清萍深吸一口气,从墙边站起身。腿因为长时间不动而发麻,她扶著墙缓了几秒,然后开始迅速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偽装工具,那把贴身藏著的袖珍白朗寧,还有从巡警李成那儿搜刮来的几张零散证件和零钱。 她將东西塞进布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暂时的藏身之处,然后推开破门,闪身出去。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行在迷宫般的胡同里,专挑最黑、最窄的路走。偶尔有野猫被惊动,从垃圾堆里窜出来,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一闪而过。 一个小时后,她翻进另一处早已无人居住的破败小院。这里离第五中学很远,离白家更远,离她之前活动过的所有区域都远。 她撬开正屋的门锁,里面一股霉味。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地上积著厚厚的灰尘。 暂时安全了。 她靠在门后,听著外面的动静。只有风声,很远的地方有狗叫。 清莲…… 她想起下午远远看到白清莲从学校出来的样子。还是那身素雅旗袍,手里抱著几本书,低著头走路,像是在想心事。 史小娟没再去找她,这是好事。 但那个黑色轿车呢?杨汉庭?还是保密局? 白清萍咬紧嘴唇。 她不能再去靠近清莲了。至少现在不能。她已经被注意到了,再去,只会把危险带到清莲身边。 可她也不能走。 清莲已经卷进来了,虽然可能只是最边缘,但一旦被盯上,边缘和中心没有区別。 她得想別的办法。 -- 北平和平书店后院 冯伯泉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油灯的火苗跳动著,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跟丟了。”他对坐在对面的妇人说,“今天下午之后,就再没见她出现。” 妇人正在补衣服,针线停了一下:“她察觉了?” “肯定是。”冯伯泉嘆了口气,“史小娟那边,她也不跟了。第五中学附近蹲了两天,白清萍没再出现。” “这姑娘……”妇人摇摇头,“太警觉了。” “应该的。”冯伯泉重新戴上眼镜,“她能在松江被隔离那么久还保持清醒,能从周志坤手里活下来,能一个人从白家消失……警觉是她的本能。” “那现在怎么办?上级的意思是……” “上级希望她归队。”冯伯泉说,“但前提是她自愿。强扭的瓜不甜,尤其是她现在这种状態,逼急了可能彻底消失。”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她还会出现吗?” “会。”冯伯泉说得肯定,“只要李树琼、白清莲还在北平,还在那个位置上,她就一定会回来。她放不下李树琼还有这个妹妹。真是造孽啊,居然將最在意的三个人给捆绑在了一起......” “可我们也不能一直等。” “等不了太久。”冯伯泉看了眼桌上的老式座钟,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李树琼应该快回北平了。他一回来,这潭水会更浑。” 正说著,前门传来极轻的敲门声,三长两短。 妇人立刻起身去开门。 来的是史小娟。她没再梳那两条標誌性的大辫子,头髮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带著疲惫。 “冯叔。”她低声说,“李树琼回到北平了,杨汉庭派人去接了。” 冯伯泉和妇人对视一眼。 “知道了。”冯伯泉点头,“你这几天辛苦了,先回去休息。白清莲那边,暂时不要接触了。” “明白。”史小娟犹豫了一下,“那个跟踪我的人……真是白清萍同志?” “大概率是。”冯伯泉没多说,“去吧,路上小心。” 史小娟离开后,妇人关上门,插上门栓。 “李树琼回来了。”她走回桌边,“白清萍消失了。这两件事……有关係吗?” “不知道。”冯伯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但我觉得,该碰上的,总会碰上。只是时间问题。” 第106章 服从性测试 李树琼踏入北平的时候,恰好是民国36年,也就是1947年2月14日的那一天。 李树琼推开家门时,客厅里的掛钟刚好敲响晚上九点。 “回来了?”白清莲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捏著本书。她穿著件浅杏色的家常旗袍,头髮松松挽著,脸上带著笑,但那笑意像是浮在表面,底下是藏不住的疲惫和……期盼。 李树琼“嗯”了一声,把大衣递给迎上来的刘妈。他看向白清莲,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咙发乾。 这几天在天津、在船上、在那些虚与委蛇的酒桌和试探里,他其实没怎么想起她。可一进门,看见她这样站在灯光下,眼睛里那点小心翼翼的光,他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愧疚。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等他一句“我回来了”,或者哪怕只是多看她一眼。 可他给不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他脑子里现在塞满了密码本、老段、邱为民、吴站长、还有不知去向的白清萍……每一条线都可能要命,每一步都得踩稳。他没力气,也没心思再去应付一段本就虚假的婚姻里,那些真实的情感需求。 “吃饭了吗?”白清莲走过来,声音轻轻的,“厨房还温著粥。” “吃过了。”李树琼避开她的目光,往书房走,“还有点事要处理。” 他感觉到身后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听见她说:“好,那……早点休息。” 李树琼脚步顿住,回头看她。她就站在客厅中央,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身形拉得单薄。她手里还攥著那本书,指尖捏得发白。 他心里那根弦“嗡”地一声,绷得生疼。 “清莲。”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涩,“这几天……家里还好吗?” 白清莲抬头看他,眼睛里那点光又亮起来,但很快暗下去:“挺好的。就是……前几天,收到一张纸条。” 她走过来,从书页里抽出张对摺的小纸片,递给他。 纸片很普通,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有点毛糙。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字跡工整,但看得出写得很快: “別再见那个叫小娟的女工。她有危险,你也有。”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李树琼盯著那行字,血液好像瞬间从头顶凉到脚底。 这字跡他太熟了——清萍的字。在延安时,他们一起写报告、抄文件,他看过无数次。后来她还给他的那本笔记上,那句“一片冰心在玉壶”也是这笔跡。 清萍果然在北平。她不仅活著,她还在暗中看著清莲。 她发现了小娟和清莲的接触,她警告了清莲。 那她……是不是也知道小娟背后是组织?知道和平书店?甚至,可能已经发现冯伯泉?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炸开,但最后只匯成一点:明天去见冯伯泉,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纸条……什么时候收到的?”他问,儘量让声音平稳。 “三天前,夹在我备课的课本里。”白清莲看著他,眼神里有疑惑,有不安,还有一丝希冀,“树琼,这字……我觉得像是清萍姐的。她是不是……在附近?她在提醒我,对不对?” 李树琼把纸条折好,递还给她:“可能是。烧了吧,別留著。” 白清莲接过纸条,手指微微发抖:“她……还好吗?” “不知道。”李树琼实话实说,“但既然她能给你递纸条,说明她至少是安全的。” 安全。这个词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白清萍现在在哪?睡在哪个破屋?吃著什么?会不会冷?有没有被盯上? 他什么都不知道。 “早点睡。”他最后说,转身进了书房。 门关上,隔绝了客厅的灯光,也隔绝了白清莲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 李树琼靠在门上,闭上眼。 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他亲生父亲,那个早逝的、他几乎没什么印象的男人,曾经在他很小的时候,做过一件事。 那时候他大概五六岁,父亲把他叫到书房,桌上放著一碟他最爱吃的桂花糕。父亲说:“树琼,这糕你可以吃,但只能吃一块。如果偷吃第二块,我会知道,你会有惩罚。” 然后父亲出去了,把他一个人留在书房。 他在那碟桂花糕前站了很久,最后真的只拿了一块。吃完后,他把碟子摆正,擦乾净嘴角,规规矩矩坐著等父亲回来。 父亲推门进来,看了一眼碟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后来母亲告诉他,那碟糕根本没数,父亲也不会知道他吃了几块。那只是一次测试——测试他是否听话,是否能在无人监督时依然遵守规则。 服从性测试。 一种长辈、上司在不够自信、又想完全掌控某个人时,会玩的、近乎孩子气的游戏。 李树琼睁开眼,书房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昏黄。 他突然明白了。 於岩、冯伯泉、甚至更上面的某个人——他们也在对他进行一场测试。用路显明的密信,用神出鬼没的段先生,用这支来歷不明的钢笔和密码本,测试他在面临“组织內部可能有叛徒”这种极端情境时,会怎么做。 测试他是否还值得信任,是否还能继续潜伏。 而他,一个快三十岁、经歷过生死、手上沾过血的老特工,居然现在才想明白。 真够可笑的。 但也合理。在延安受训时,教官说过:“演戏不止给敌人看,有时候也得给自己人演。演得好,你过关;演砸了,你出局。” 现在,他就是那个站在舞台中央的演员。观眾席上坐著的,是他本该无条件信任的同志。 李树琼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支“新民”钢笔。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著掌心。 好,既然要演,那就演到底。 --- 次日·和平书店 上午十点,书店刚开门不久,没什么客人。 李树琼推门进去时,门口的风铃“叮噹”一响。冯伯泉正站在梯子上整理书架顶层的旧书,闻声回头,看见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隨即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 “李先生,这么早?” “冯掌柜。”李树琼摘下帽子,“有点事,想跟您聊聊。” 冯伯泉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里边请。” 两人进了书店后屋。这里堆满了旧书和帐本,只有一张小桌,两把椅子。冯伯泉倒了杯茶推过来,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李先生有什么事?” 李树琼没绕弯子,从大衣內袋里取出那支钢笔,放在桌上。然后开始说——从路显明那封塞在小乞丐手里的密信,到上海旅馆里这支钢笔神秘出现,再到船上遇到段先生,段先生说的那些话,最后是密码本本身。 他说得很详细,语气平静,像在匯报工作。 冯伯泉安静听著,脸上那副老花镜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等李树琼说完,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所以,”他放下杯子,“路显明同志现在东北部队里接受处分,却绕过正常程序,私下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你?” “他是这么说的。”李树琼盯著他,“冯掌柜,这事……您怎么看?” 冯伯泉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里,李树琼紧紧盯著他的脸——眉毛、眼角、嘴角,任何一丝细微的肌肉牵动都可能泄露真相。 但没有。 冯伯泉的脸上没有任何“震惊”“错愕”“愤怒”之类的表情。他只是微微蹙眉,像是在思考一件棘手但並非不可理解的事。 这不对。 如果路显明这套说辞是真的,如果“高层可能有叛徒”是真的,冯伯泉作为北平地下组织的资深联络人,听到这种消息,第一反应绝不可能是这样平静。 除非……他早就知道。 除非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 李树琼心里最后那点侥倖灭了。他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香味廉价,有点涩。 “树琼,”冯伯泉终於开口,声音平稳,“路显明同志的情况组织上清楚。他现在东北,有些……情绪,做事可能不够周全。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会向上级匯报核实。至於密码本和『老鹰』的事,组织上会有判断。” 滴水不漏。 完全是一套標准的外交辞令。 李树琼点点头,將钢笔往前推了推:“这里面是密码本、胶捲,还有段先生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在这张纸上了。”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放在钢笔旁边,“所有东西都在这儿了,您查收。” 冯伯泉看了看钢笔和纸条,又看向李树琼:“你自己没留什么?” “没有。”李树琼回答得很乾脆,“既然是组织的事,就该全部交给组织。我留著没用,也不该留。” 他说这话时,眼神坦荡得像最忠诚的士兵。 冯伯泉看了他几秒,终於伸手收起钢笔和纸条:“好,我会转交。” “那我先走了。”李树琼站起身,拿起大衣,“还得去见一趟杨汉庭,天津那边有点事要处理。” “李先生慢走。” 李树琼走到后门,手搭在门把上,顿了一下,回头:“冯掌柜。” “嗯?” “如果……真是老路留下的任务,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完成。” 他说得很认真,眼神坦诚。 冯伯泉看著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门推开,外面是书店后院堆杂物的窄巷。上午的阳光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李树琼一只脚迈出去,身后忽然传来冯伯泉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前几天,白清萍同志已经跟著史小娟盯到了这个地方。” 李树琼身体一僵,停在门口。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欣慰,更是担忧。 “可惜我们太大意了,她太警觉,现在又失踪了。”冯伯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平静无波,“但相信她现在很安全。” 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著早春的凉意。 李树琼站在那儿,背对著门,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 “那就好。” 声音很稳,甚至带著点如释重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好”是什么意思。 好在她还活著。 好在她没被找到。 好在她还能继续藏在暗处,不用再回到那个冰冷的、被审查被隔离的命运里。 他拉开门,走出去,没再回头。 脚步声在窄巷里渐渐远去。 后屋里,冯伯泉坐在桌边,摘下了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他听著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轻轻嘆了口气。 墙角的阴影里,一扇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一个人走出来。 是於岩。 他还穿著那身参谋处长的制服,只是没戴帽子,脸上那副圆滑的笑容也卸掉了,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 “他全交了?”於岩看著桌上那支钢笔和纸条。 “全交了。”冯伯泉点头,“连备份都没留。” “你觉得他信了吗?” “信不信不重要。”冯伯泉重新戴上眼镜,“重要的是,他把该说的都说了,该交的也都交了。態度上,过关了。” “这场测试……”於岩走到桌边,拿起钢笔,在手里掂了掂,“是不是有点过了?老路在东北被处分,心里有怨气,搞出这么一出,我们却拿来测试自己同志……” “正因为是老路搞出来的,才更要测试。”冯伯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空荡的巷子,“李树琼和老路在松江有过节,老路现在处境不好,突然绕过组织私下联繫他,给他一个『高层可能有叛徒』的惊天秘密——这种情况,换了你,你会怎么选?” 於岩不说话了。 “他选了上报,选了全部上交。”冯伯泉转过身,“这说明至少在现阶段,他依然选择信任组织程序,而不是被私人恩怨或猜疑支配。” “那白清萍呢?”於岩低声问,“她要是知道我们在测试她爱的人……” “她不会知道。”冯伯泉摇头,“而且李树琼最后那句话……你听出来了吗?他不想她被找到。” 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那支黑色的钢笔躺在光斑边缘,沉默著。 它曾经藏著一个秘密,现在秘密被交出去了,它空了。 就像很多人一样——交出了该交的,剩下的,只有等待。 等待组织的判断,等待下一个任务,等待命运的安排。 或者,像白清萍那样,选择不等待。 “通知上面吧。”冯伯泉终於说,“李树琼同志的忠诚度审查,初步通过。但后续观察还要继续,尤其是……他和白清萍的关係,还有天津那边新冒出来的线。” 於岩点点头,將钢笔收进口袋:“那这支笔……” “按程序走。”冯伯泉说,“该查的查,该核实的核实。如果真是老路私自行动,组织上会处理。如果是別的……那就更复杂了。希望老路別是自作主张,否则他一个老红.....太让我看不起他了?” 窗外,巷子尽头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风还在吹,捲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打著旋儿,又落下。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仿佛,所有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 第107章 风暴前夜 北平·什剎海畔茶楼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照进来,在茶楼的青砖地上切出明亮的光块。二楼临窗的雅座,李树琼和杨汉庭相对而坐,中间一壶碧螺春正冒著裊裊热气。 “你这趟天津,见著邱为民了?”杨汉庭端起白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却没离开李树琼的脸。 “见了。”李树琼答得简单,“利顺德饭店,给李德彪接风,硬拉我作陪。不过吴站长没出现,只有邱为民这个副站长......” 杨汉庭“嘖”了一声,放下茶杯:“那老狐狸,准没憋好屁。” 李树琼没接这话,转而问:“这几天北平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杨汉庭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无意识敲著桌面,“赵仲春那小子消停了,暂时不敢碰白家。不过……”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树琼,眼神里带著点试探:“树琼,有件事我得跟你交个底。” 李树琼抬眼看他。 “你家里……”杨汉庭压低了声音,“我派了人盯著。” 雅间里静了一瞬。 窗外的什剎海波光粼粼,远处有游人划船的笑语飘过来,衬得室內的安静更加突兀。 李树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水温热,顺著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里那点往上冒的寒意。 “盯著我家?”他放下杯子,声音平稳,“杨哥这是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你。”杨汉庭连忙摆手,“我总觉著……白清萍可能会回去。” 李树琼手指微微收紧。 杨汉庭继续说:“她是你前头那位,白清莲是她亲堂妹,白家大院她熟,铁狮子胡同李宅她也未必没来过。一个人在外头漂著,最难的时候,总想往熟悉的地方靠靠。所以我让人在附近转悠,万一……万一她真露面,咱们也好有个准备,別让保密局的人先逮著。” 这话说得诚恳,甚至带著点“为你好”的体贴。 但李树琼听出了別的意思——杨汉庭在试探他是否知道白清萍的下落,也在变相警告:你家周围有我的眼睛,別轻举妄动。 “有发现吗?”李树琼问。 杨汉庭摇摇头,脸上露出点懊恼:“怪了,一点痕跡都没有。我找的那帮人,都是地面上混的,盯梢跟踪也算老手,可愣是没见著人影。要么就是她根本没靠近,要么……” 他顿了顿,苦笑:“要么就是她太厉害,我的人根本盯不住。” 李树琼心里冷笑。 当然盯不住。白清萍受过什么训练?延安公共部训练班出来的顶尖学员,反跟踪、潜伏、偽装,这些都是刻进骨子里的本事。杨汉庭找的那些“地面上混的”,盯个普通目標还行,对上白清萍,怕是连影子都摸不著。 更何况——李树琼想起白清莲收到的那张纸条——清萍不仅靠近了,还悄无声息地往白清莲课本里塞了警告。杨汉庭的人连这都没发现,可见水平。 “杨哥费心了。”李树琼面上不动声色,“不过清萍应该不会回来。她既然选择走,就不会再往火坑里跳。” “但愿吧。”杨汉庭嘆了口气,话锋一转,“对了,你刚才说邱为民……他跟你提什么了?” 李树琼把天津饭局上的事简单说了说,重点在吴站长“想合作转移財產”那段。 杨汉庭听完,一点不意外,反而嗤笑一声:“果然。现在保密局系统里,谁不知道天津站那位吴站长,早不是当年抓日谍的那个吴站长了。抗战一结束,人家眼里就只剩钱。车子、房子、金条、美元——听说他连姨太太都多养了两个。” 他喝了口茶,语气嘲讽:“邱为民能当上副站长,屁的功劳,就是给吴站长弄了那辆斯蒂庞克。现在这两人穿一条裤子,满脑子琢磨怎么捞够了跑路。赵仲春要是有他们一半『务实』,也不至於跟你闹成那样。” 李树琼听出他话里的潜台词:邱为民和吴站长是生意人,不是敌人。可以合作,但要防著被坑。 “杨哥觉得,天津站这条线……能碰吗?”他问。 杨汉庭沉默片刻,手指在桌上划拉了两下,像是在权衡:“碰可以碰,但我不方便出面。赵仲春虽然栽了跟头,可我在保密局还是掛了號的『有问题的人』。我去跟天津站勾连,传到毛人凤耳朵里,又是麻烦。” 他抬眼,看向李树琼:“树琼,这事儿得你来周旋。你身份乾净,背后又有李家撑著,他们不敢轻易动你。不过记住一点——生意归生意,別掺和太深。吴站长那种人,今天能跟你谈合作,明天就能把你卖了换前程。” 李树琼点头:“我明白。”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两人同时转头。茶楼下的街道上,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举著横幅走过,嘴里喊著什么,隔得远听不清。路人纷纷侧目,有好奇的,也有皱眉躲开的。 巡警从街角跑过来,驱散了人群。学生们收起横幅,快步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杨汉庭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更低了:“看见没?最近北平地面,不太平。” 李树琼心里一动:“怎么说?” “地下党那边……”杨汉庭左右看了看,確认无人偷听,才凑近些,“在酝酿大事。学生、工人、还有不少平头百姓,都被煽动起来了。口號你听说了吧?『反內战、反飢饿、反迫害』。” 李树琼当然听说过。不仅听说,他在冯伯泉那里看到过內部传阅的材料,知道组织正在策划一场大规模的群眾运动,目標就是北平这座北方重镇。 “赵仲春不知道?”他问。 “他知道个屁。”杨汉庭冷笑,“那小子现在一门心思琢磨怎么挽回面子,怎么在毛人凤那儿重新得宠,哪有空管这些『小事』?再说了,底下报上来的消息,到他那儿都被筛过一遍——报喜不报忧,生怕影响他升官发財。”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我就等著看,等这场火烧起来,烧到他眼皮子底下,看他怎么办。到时候毛人凤怪罪下来,嘿……” 李树琼没接话。 他端起茶杯,看著杯中碧绿的茶汤,水面微微晃动,映出窗外支离破碎的天光。 杨汉庭在等看赵仲春的笑话,等一场可能让他彻底翻不了身的“风暴”。 可李树琼想到的,是那些举横幅的学生,是工厂里饿著肚子还要被剋扣工钱的女工,是街上那些茫然又愤怒的普通百姓。 这场“风暴”一旦真的刮起来,会卷进去多少人?会有多少人流血?会有多少家庭破碎? 而他,一个潜伏在敌人心臟里的地下党员,一个本应为此欢呼、为此推动的人,此刻却感到一种深重的无力。 他能做什么?提醒组织注意策略?可他的任务不是这个。保护可能被捲入的白清莲?这已经让他焦头烂额。阻止这场运动?那更不可能。 他只能看著,等著,在风暴来临前,儘量把自己在乎的人往安全的地方挪一挪。 可安全的地方在哪儿? “树琼?”杨汉庭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李树琼抬眼。 “想什么呢?”杨汉庭问。 “没什么。”李树琼放下茶杯,“就是觉得……这世道,越来越乱了。” “乱才好。”杨汉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不乱,我们这些人怎么浑水摸鱼?怎么找退路?”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茶楼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李树琼和杨汉庭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閒话,约好天津站那边有动静再通气,便起身结帐。 走出茶楼时,傍晚的风吹过来,带著初春特有的、微凉的潮气。 李树琼站在台阶上,看著什剎海对面那些灰瓦屋顶,炊烟正一缕缕升起。 平静的假象。 他知道,这平静撑不了多久了。 风暴已经在积聚,而他,还有他所在乎的那些人,都將被卷进去。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被卷进去之前,儘量站稳,儘量……別被撕碎。 他迈步走下台阶,匯入街上渐多的人流。 身影很快消失在北京城春日傍晚的暮色里。 像一滴水,落进即將沸腾的海。 第108章 游荡者 二月的北平,风里还藏著冬天没撤乾净的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李树琼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兜里,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从杨汉庭那儿出来,他没叫车,也没想好去哪儿。家?那个有白清莲等著、却让他更觉窒息的房子?司令部?那个他名义上还是情报处长、却已两三个月没踏进去一步的地方? 他发现自己竟没个去处。 脚步不知不觉走到了王府井附近。街上人比平时多,神色也跟平时不太一样。三三两两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著什么,眼神警惕地扫著四周。拉洋车的师傅蹲在墙根,叼著旱菸,看著街对面粮店门口排起的长队,啐了一口:“妈的,棒子麵又涨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树琼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路边一个报摊上。 摊主是个乾瘦老头,正扯著嗓子吆喝:“看报看报!最新消息!中共代表团全撤啦!叶剑英昨儿个已带人离开北平了!” 摊前围了几个人,抓起报纸急急地翻。 李树琼也走过去,扔下几个铜板,拿起一份《北平新民报》。头版標题粗黑得刺眼: “军事调处终结!中共人员全部撤离!国府重申戡乱决心!” 下面还有小字副题:“中共代表二十一日晨乘机离平,军调部北平办公室即日关闭。” 他扫了眼內容,儘是官方套话,什么“和平之门已为中共关闭”、“政府忍让已至极限”。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很清楚:谈了那么久,打了一年半,最后一点遮羞布也撕掉了。彻底撕破了脸,接下来,只有你死我活。 旁边一个穿长衫、戴眼镜的中年人,抖著手里另一份报纸,声音发颤:“你看看,你看看这!『许德珩、俞平伯等十三位教授联名发表《保障人权宣言》』,抗议前几日当局深夜调动八千军警,入户搜捕!这成何体统!这北平,还是首善之区吗?” 他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劝:“张先生,慎言,慎言啊!没见到处都是『眼睛』?” “我怕什么!”那位张先生声音反而高了些,但终究还是把报纸卷了起来,长长嘆了口气,“山穷水尽了,真是山穷水尽了……许教授他们说得好啊,『政治混乱腐化,经济走向总崩溃』……这局面,怎么收拾?” 李树琼默默走开,手里的报纸沉甸甸的。 他知道那位张先生口中的许教授,许德珩,九三学社的。这些知识分子的声音,愤怒,绝望,却也无济於事。枪桿子说话的时候,笔桿子的分量就轻了。 前面十字路口有些喧譁,几个学生正在往墙上贴东西,墨跡未乾的大字標语: “飢饿的原因是由於內战!” “反飢饿!反內战!” 字写得有些仓促,但力道很足,像要把心里憋著的那股火都砸进墙里。路过的行人有的匆匆低头走过,有的驻足看一眼,眼神复杂。一个拎著菜篮子的老太太摇摇头,喃喃道:“造孽哦……打仗,打仗,粮食都打贵了……” 李树琼认得那標语。不止在墙上,他前几天从冯伯泉那里得到的內部通报里,也提到了。北平地下组织正在积极行动,把经济上的困苦(飢饿)直接和政治上的根源(內战)联繫起来,正在学生、工人中广泛传播。这是风暴的引信,正在嗞嗞作响。 杨汉庭说等著看赵仲春的笑话。可李树琼仿佛已经能看到,不久的將来,成千上万的学生、工人走上街头,旗帜如林,口號震天。然后会是军警的棍棒,高压的水龙,甚至……子弹。 那些年轻的脸庞,会流血,会倒下。 而他,一个潜伏的中共党员,本该为这样的动员感到鼓舞,因为这正是第二条战线对前方战场的配合。可此刻,占据他內心的,却是一种冰冷的忧虑。他见过真正的流血,他知道镇压的残酷。这些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他们真的准备好了吗?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清莲呢?她那个单纯的性子,如果也被捲入这样的洪流…… 他强迫自己停止联想。 风更紧了,捲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屑。李树琼把报纸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走过东安市场,走过灯市口,这一带往常很是繁华,如今不少店铺却门可罗雀,橱窗里货物也显得稀疏。只有粮店、煤铺前永远排著队,人人脸上掛著愁容和焦躁。 “听说了吗?山东那边,国军又在莱芜吃了大败仗,让人包了饺子,好几万吶!” “何止山东!陕北!胡宗南二十几万大军,铺天盖地打延安,结果呢?听说共產党毛先生他们早就撤了,留下一座空城。胡长官这拳头,打在棉花上了!” “打吧,打吧,看谁能打死谁。反正苦的都是咱们老百姓。” “我亲戚从天津来,说塘沽港那边,美国兵好像在减少,船也少了,是不是风向要变?” 零碎的议论像风中的叶子,刮进李树琼的耳朵。莱芜战役、延安撤离、美军动向……这些遥远的战局,通过市井小民的嘴咀嚼一番,变成了最直白也最真实的时局註解。 大局正在起变化。虽然他身处北平,困在个人情感和身份谜团里,但那种“变天”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父亲李斌那边,最近电话里语气也愈发沉鬱,除了叮嘱他“少惹事”,就是含糊地提及“华北人事可能有变动”、“早做打算”。父亲也没说,变动之后,他这个儿子该往哪儿摆。 至於警备司令部……欧阳司令大概乐得他永远不去上班。一个背景复杂、又刚和保密局闹过彆扭的情报处长,放在那里就是个麻烦。他长久不去,司令部上下似乎也默契地当他不存在,连个询问的电话都没有。 情报处长。 李树琼在心里咀嚼了一下这个头衔,竟觉得有些陌生和可笑。他曾利用这个身份周旋,获取情报,掩护同志。可现在,这个身份像一件不合身又脱不下来的旧外套,空空荡荡地掛在他身上,既不能御寒,也显不出体面。 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落。 像断了线的风箏,明明还在天上飘,却不知道风要把它吹向哪里,也不知道下面有没有一只手,还牵著那根线。 组织在测试他,冯伯泉、於岩在观察他,路显明的影子还没散去。家不是家,职务已成虚设。清萍杳无音信,清莲让他愧疚又担忧。天津的邱为民像嗅到腥味的鯊鱼,想拉他做“生意”。杨汉庭在隔岸观火,等著风暴捲走他的对手。 每个人,每件事,似乎都和他有关,又似乎都把他排除在真正的核心之外。他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能听到隆隆的水声,能感受到吸力,却看不清漩涡中心的模样,也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被卷进去,还是被拋得更远。 天光渐渐黯淡,傍晚的寒气一丝丝渗进骨髓。 李树琼在一座过街天桥下停了脚步,倚著冰冷的砖柱,摸出烟盒。最后一支了。他划亮火柴,用手拢著,点燃。 一点橘红的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他抬起头,望著北平城铅灰色的天空。远处,紫禁城的角楼在暮色中只剩下沉默的剪影。 这座城市,古老而疲惫,正在又一场歷史风暴来临前的低气压中喘息。而他,一个失去方向的游荡者,一个身份曖昧的潜伏者,一个心悬两处的男人,同样在等待著,那必然来临、却不知以何种方式砸落的命运。 烟燃尽了,烫到手指。 李树琼鬆开手,菸蒂划了道细微的弧线,掉进桥下的阴影里,瞬间熄灭。 他拍了拍大衣上的灰,转身,重新匯入街上匆匆的人流。 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像个有明確目的地的人。 虽然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仍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第109章 內心的违抗 夜里十一点,菊儿胡同李树琼与白清莲的小家。 李树琼推开书房门,没开灯,径直走到窗前。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巡更的梆子声,单调地敲打著北平的夜。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发凉,才转过身,准备洗漱睡觉。 就在他伸手去拉窗帘时,动作停住了。 窗户的右下角,紧贴著窗框外侧,贴著一片极薄的、不到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纸屑。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风吹来的垃圾。 但李树琼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冯伯泉和他约定的最高等级紧急联络信號。白色,代表“立即”;贴在右下角,代表“老地方”;纸屑的三角形缺口朝左,意思是“两小时后”。 他抬起手腕,就著窗外微弱的天光看了看表。十一点零七分。 凌晨一点,老地方见。 李树琼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隨即又被一股力量攥紧。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紧绷。该来的终於来了。测试结束了?结果是什么?处分?调离?还是……更糟? 他轻轻揭下纸屑,在指尖捻成粉末,推开窗,让夜风把粉末吹散。 然后他转身,动作利落地换上一身深灰色的旧棉袍,戴上绒线帽,从书桌抽屉暗格里取出一把保养良好的白朗寧手枪,检查弹匣,上膛,插进腰间特製的內袋。最后,他在镜子前站了几秒,看著镜中那个面容疲惫、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的男人。 一点整,他必须出现在鼓楼西大街那家早已关张的“陈记裱糊店”后门。 还有时间,但他不打算等。 --- 凌晨的北平,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寒冷的夜色里发出沉重的呼吸。李树琼避开大路,穿行在迷宫般的小胡同里。他的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著前后左右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远处偶尔传来野狗的吠叫,更衬出夜的死寂。 差五分一点,他到了。 “陈记裱糊店”的招牌早就褪色剥落,门板紧闭,看上去和周围那些破败的店铺没什么两样。李树琼绕到后巷,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他先侧耳听了听,然后屈起手指,用特定的节奏,轻轻敲了五下。 三长,两短。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里面一片漆黑。李树琼闪身进去,门立刻在身后关上。 黑暗里,只有一点微弱的手电筒光,照亮了脚下狭窄的通道。引路的是个沉默的阴影,李树琼跟著他,穿过堆满杂物和灰尘的前堂,下到地窖,再钻进一条更矮的甬道。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土腥气。 最后,他们停在一扇铁皮包裹的木门前。引路人侧身让开,示意他进去。 李树琼推开门。 里面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点著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冯伯泉独自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后,桌上除了灯,还有一个打开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他看起来比白天在书店时更苍老,眼袋深重,但眼神里的温和褪去了,只剩下一种事务性的严肃。 “坐。”冯伯泉指了指桌前的凳子。 李树琼坐下,环顾了一下这个狭小密闭的空间。只有冯伯泉一人。这让他略感意外,但心中几乎立刻瞭然——另一个人,此刻应该在別的“岗位”上。有些事,心照不宣比挑明了更好。 冯伯泉没寒暄,直接翻开笔记本,声音低沉而清晰:“李树琼同志,代號『青山』。现在,我代表组织,正式向你传达以下决定和任务。” 李树琼背脊挺直,目光落在冯伯泉脸上。 “首先,关於路显明同志私自向你传递情报、並声称『高层有內鬼』一事。”冯伯泉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经组织调查核实,路显明同志因在松江工作期间的重大失误受到处分,调往东北部队任职后,思想上產生严重波动,对组织程序產生了牴触和不信任情绪。他绕过一切程序,私自联繫你並编造『內鬼』说法,是一次极其错误、违反纪律的严重行为。” 李树琼静静地听著。当听到“在松江工作期间的重大失误”时,他的心臟像被细针扎了一下。那“失误”,指的是周志坤叛逃、白清萍被掳。虽然主要责任在周志坤,但路显明作为分管领导,负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责。而自己……当时不也对路显明的处理方式有过激烈的怨懟和爭执吗?如果自己当时能更冷静,如果后来自己能更快地了结周志坤……一丝淡淡的、复杂的愧疚感,混在尘埃和煤油味里,悄然漫上心头。 “组织上对此已有最终结论和处理。”冯伯泉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著李树琼,“路显明同志將接受进一步的审查和思想教育。而你,李树琼同志,在接到这样一个来源可疑、內容惊人的信息后,所做出的选择——及时、完整地向你的直接上线匯报,並上交全部物品——证明了你在复杂情况下的纪律性和原则性。之前因种种原因对你进行的忠诚审查,到此告一段落。审查结论是:通过。”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李树琼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没有欣喜,没有释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確认,以及那缕尚未散去的、对路显明境遇的复杂心绪。他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我明白。路显明同志……希望他能正確认识自己的错误。” “他的问题,组织上会处理。”冯伯泉的语气不容置疑,“你需要明白的是,『路显明』这条线,从现在起,从你的任务和记忆里,彻底抹去。不再追问,不再联繫,不再提及。这是纪律。” “是。”李树琼应道。 “好。”冯伯泉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审查通过,意味著组织重新给予你信任。而信任,意味著更重的责任。” 来了。真正的任务。 “根据可靠情报,以及你对目前北平社会情绪的观察,”冯伯泉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钢铁般的分量,“一场大规模的『反飢饿、反內战』群眾运动,正在酝酿,爆发就在近期。敌人方面,北平警备司令部、警察局、还有赵仲春的保密局北平站,正在联合制定详细的镇压预案。” 李树琼的心提了起来。 “你的任务,代號『听风』。”冯伯泉一字一顿,“具体分工如下:警备司令部內部,另有同志负责搜集镇压行动的军事部署、兵力调配、內部通讯密电及指挥系统细节。” 冯伯泉没有提名字,但“警备司令部內部”、“另有同志”这几个词,让李树琼瞬间確定了那个人是谁。於岩。他果然也是“自己人”,而且承担著从內部获取核心机密的重任。双方都默契地没有点破,这是地下工作的常態,也是保护。 冯伯泉的目光紧紧锁住李树琼:“而你,树琼同志,你的任务同样关键,且不可替代。你要充分利用你现有的、警备司令部职务之外的一切特殊关係网络。” 他屈起手指,一一数来: “第一,杨汉庭与白清莉夫妇。他们虽然暂时失势,但在保密局系统內部仍有残余人脉和消息渠道。对赵仲春的行事风格、保密站內部可能的行动小组、以及他们擬定的重点监视与抓捕黑名单,比外人更了解。你要从他们口中,撬出这份名单的雏形,以及保密局计划如何介入镇压行动。” “第二,天津站的邱为民,以及他背后的吴站长。你刚刚建立的这条线,价值不仅在於他们贪財。天津站位置特殊,与北平行辕、保定绥署乃至南京方面都有往来。吴站长为了生意,必须时刻揣摩上意。你要通过邱为民,摸清楚华北乃至南京高层,对北平可能爆发的运动的真实態度是什么?是坚决镇压,还是有所顾忌?不同派系(如中央军系与傅作义部)对此是否有分歧?这些高层风向,直接影响镇压的力度和方式。” “第三,也是你独有的优势——你的父亲,李斌將军。”冯伯泉的语调格外严肃,“他身处华北剿总高层,他的態度,他同僚圈子的私下议论,是判断军方核心层意向的最直接窗口。你要设法了解,军方对动用军队镇压学生市民的底线在哪里?哪些部队可能被调用?高级將领们是主张强硬弹压,还是担心酿成更大乱子、影响前线战局?” 冯伯泉总结道:“內部的同志负责获取『如何做』的蓝图,你则要从外围的关係网中,勾勒出『为何做』、『谁来做』、『做到什么程度』的全景。你们的情报互为补充、相互验证,才能让我们在风暴来临前,看得最清,判断最准。” 任务內容像一块块冰冷的巨石,砸进李树琼的脑海。这不再是虚虚实实的测试,而是真刀真枪、关乎成千上万人安危的战斗。他需要周旋於心怀鬼胎的杨汉庭、贪婪危险的邱为民、以及威严难测的父亲之间,从他们的话语缝隙里,淘洗出真相的金砂。 “情报的准確性和及时性,直接关係到无数同志和进步群眾的生命安全。”冯伯泉的声音沉稳有力,“树琼同志,你这条线,看似不直接接触核心文件,但获取的情报往往更反映真实意图和权力博弈。分工协作,才能把敌人的算盘摸透。” 李树琼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但路径却前所未有的清晰。他无需强行回归那个排斥他的警备司令部,而是要將他身为“李树琼”的所有社会关係——家族的、姻亲的、利益的——全部激活,化为情报网络。 “保证完成任务。”他的回答简洁有力。 冯伯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神色,但很快又严肃起来:“还有两件事,必须向你明確。” 李树琼抬眼。 “第一,关於白清萍同志。”冯伯泉说出这个名字时,李树琼的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组织掌握的情况与你所知一致,她仍在北平,且暂时安全。”冯伯泉的话让李树琼屏住了呼吸。“组织经过研究,目前的意见是:如果李树琼同志,你在因缘际会遇到白清萍同志,你的首要任务,是代表组织,劝说她主动回归。” 李树琼的指尖猛地掐进了掌心。 冯伯泉继续道:“向她说明,只要她主动回来,向组织说明情况,过去的问题可以重新审查、评估。至於是否需要隔离观察,组织会结合当前斗爭形势和她本人的具体表现,作出合理的安排。” 合理的安排。这几个字像冰锥,刺进李树琼的耳膜。他几乎能立刻想像出那“合理”的场景:无尽的盘问、封闭的房间、怀疑的目光、失去自由和尊严的“保护”。松江那三年的阴冷仿佛再次包裹了他,而这一次,对象是他最不愿看到她受苦的人。一股强烈的反感和抗拒从心底汹涌而出,他几乎想立刻反驳。 但他忍住了。他只是垂著眼,听著冯伯泉说完。 “当然,前提是她在回归前,没有做出危害组织和其他同志安全的行为。”冯伯泉看著他,“这是组织交给你的口信,也是对你的一项要求。明白吗?” “……明白。”李树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明白这是命令,但他內心已然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决定。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能遇见清萍,他绝不会用“组织”和“纪律”去逼迫她。他会告诉她一切:组织的意见,可能的后果(包括那令人憎恶的“隔离”),以及……另一条路。 他会问她,还想不想回到这条她1939年就奋不顾身投奔的荆棘之路上来。如果她的眼神里还有当年的火光,如果她仍选择归来,那么他拼尽全力,哪怕动用所有“李树琼”的资源和人脉,也要想办法斡旋,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比如她掌握白家某些关键信息、对统战工作有价值,或者她在外围能发挥独特作用——让她儘可能留在北平,留在有他或许能照看到的地方,从事一些相对安全的地下工作。 但如果……如果她的眼中只剩下疲惫、创伤和对自由的渴望,如果她摇头,那么,他李树琼,將不惜一切代价,动用那条通过罗伯特中尉铺设的空中通道,或者任何其他方法,送她离开。去香港,去更远的地方,开始全新的、没有“青山”也没有“白清萍”、只有她自己的人生。哪怕为此,他將面临组织的严厉审查甚至处分,他也在所不惜。 这个决定在他心中轰然落定,沉重,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將“青山”的责任和“李默”的情感,置於天平的两端,並看清了自己最终会倾斜的方向。 “记住,前提是『偶遇』。”冯伯泉强调,“『听风』行动期间,你必须集中全部精力,绝对禁止以任何形式主动寻找、接触或试图联繫白清萍同志。你的任何相关举动,都可能暴露你自己,进而危及整个行动。同时,也可能干扰组织对她现状的评估。这是纪律,铁一般的纪律。能做到吗?” 房间里一片死寂。煤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映著李树琼骤然苍白的脸,和他眼底深处那不可动摇的决意。 剥离出去?不,他从未想过將她剥离。他只是將她更深地藏进了心里,连同那个为她准备好的、可能代价沉重的选择。 漫长的几秒钟后,李树琼缓缓抬起头,眼神里的波澜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覆盖。 “能。”他清晰地回答,为自己,也为心底那个承诺。 冯伯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读出更多,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记住你的承诺。『听风』行动的优先级高於一切。情报传递方式,仍按老规矩,但频率加密。你与內部同志的情报,分开传递,独立验证。”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补充,又像是一种无形的保证:“內部同志也会留意司令部与警察系统內,是否有异常的大规模针对平民区域的监控或搜查动向。”这话语意模糊,但李树琼听懂了其中的关照之意,心弦稍微鬆了一丝。 “第二件事,”冯伯泉站起身,“行动即刻开始。风暴来临前,每一分钟都宝贵。你现在是『为自己和家族谋出路的李处长』,这个身份是你最好的保护色,也是你最有力的工具。用好它。” “是。”李树琼也站起身。 “去吧。保重,青山同志。”冯伯泉伸出手。 李树琼用力握了握那只苍老却稳健的手,没有再多言,转身拉开门,重新没入黑暗的甬道。 引路人再次无声地出现,带他离开。走出裱糊店后门时,凌晨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 快天亮了。 他拉了拉棉袍的领子,將帽檐压得更低,迈开脚步,迅速消失在依旧沉睡的街巷之中。 脚步很稳,很快。 不再迷茫,不再空落。一条清晰而危险的路,已经铺在脚下。他不再是没有职务的游荡者,而是肩负特殊使命的“听风者”。他將回到他熟悉的那个世界——充满算计、利益与虚偽应酬的官场与社交场,但这一次,他带著截然不同的目的。 至於心底那个沉重的、温暖的、与纪律相悖的秘密决定,他只能用力地、坚定地,鐫刻在灵魂最深处,等待命运可能给予的那个抉择时刻。 他是“青山”,也是“李树琼”。现在,他必须同时扮演好这两个角色,並准备为第三个角色——“李默”——的內心,付出或许惊人的代价。 第110章 听风者 东安市场旁的“沁芳斋”茶楼,二楼临街的雅间。 李树琼到的时候,杨汉庭已经在了。他面前摆著一壶上好的龙井,几碟精细茶点,却没怎么动,手指间夹著支香菸,望著窗外楼下熙攘的街道出神。听见门响,他回过头,脸上立刻堆起惯常那种精明又带点油滑的笑。 “树琼来了?快坐。”杨汉庭起身招呼,“这儿的龙井不错,刚沏上。” 李树琼脱了大衣掛好,在对面的红木椅上坐下。伙计进来添了杯盏,又悄无声息退出去,带上门。 “杨哥今天好兴致。”李树琼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特意约我来喝茶。” “嗐,这不心里头闷,找你说说话。”杨汉庭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压低声音,“你从天津回来,咱们还没好好聊过。邱为民那边……怎么样?” 切入正题的速度比李树琼预想的快。看来杨汉庭心里也揣著事。 “还能怎么样?”李树琼放下茶杯,语气隨意,像在聊一桩普通生意,“吴站长想搭船,咱们想找路,各取所需。不过具体怎么操作,还得看北平这边……稳不稳。”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杨汉庭的反应。 “稳?”杨汉庭嗤笑一声,菸灰弹进菸灰缸里,“树琼,咱俩不是外人,我跟你交个底——北平现在,就是个快烧开的锅,盖子都快压不住了。” 李树琼心下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么严重?我这两天在家,是感觉街上学生多了些,议论也杂……” “何止是杂!”杨汉庭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赵仲春那小子,这几天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上躥下跳。” “哦?”李树琼挑眉,“他又想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他想立功,想挽回在毛人凤那儿丟的面子!”杨汉庭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学运的风声一起,他就像嗅到血的苍蝇,立马召集行动队,搞了个什么『雷霆预案』,打算等事態一扩大,就抓人、封报馆、控制学生领袖,手段硬得很。” 李树琼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这正是“听风”任务需要摸清的核心之一。 “那……上面能同意他这么干?”他问得轻描淡写。 “问题就在这儿!”杨汉庭一拍大腿,表情复杂起来,“北平行辕那位,李宗仁李主任,亲自给南京打了电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北平是华北首善之区,国际观瞻所系,处理**要『慎重』、『克制』,不能激化矛盾,影响大局。” 李树琼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李主任的意思是……不让赵仲春乱动?” “何止是不让乱动。”杨汉庭吐了口烟圈,眼神里带著点看热闹的意味,“听说李主任电话直接打给了毛人凤,话说得挺客气,但分量不轻。大意是,保密局的工作要支持,但北平情况特殊,一切行动需与行辕、警备司令部充分协调,不得擅自採取『可能引发大规模骚乱』的过激手段。” 李树琼迅速消化著这话里的信息。李宗仁与毛人凤……一个桂系首领,一个保密局长,背后的角力不言而喻。李宗仁不愿北平出事,影响他的政治资本和“开明”形象;毛人凤或许想借赵仲春的手錶表忠心、清除“不稳定因素”,但也不得不考虑地方实权派的意见。 “毛局长那边……什么態度?”他追问。 “还能什么態度?”杨汉庭耸肩,“电话是私下打的,没下文。但赵仲春那边明显被掣肘了,行动队的调派人手、申请特別经费,都比往常慢了不少。他这几天火气大得很,在站里骂了几回娘了,说『缚手缚脚,这差事没法干了』。” 情报开始拼凑起来:赵仲春意图强硬镇压,但受到李宗仁乃至更高层面的政治制约;保密局內部指令可能出现了模糊或分歧;镇压行动的准备,因此存在不確定性甚至內部混乱。 这正是“听风”需要捕捉的“风向”。 李树琼端起茶壶,给杨汉庭续上水,顺势换了更隨意的口吻:“这么说来,这学运的风,一时半会儿还刮不起大风浪?那咱们那些『安排』……” 他故意没说完,留给杨汉庭接。 杨汉庭果然领会,但摇了摇头,神色並不轻鬆:“树琼,你別看赵仲春被按著,就觉得没事。这北平城,水太深,龙太多。李主任不想闹大,是怕担责任、损名声。可下头那些人呢?警察局的、警备司令部的、还有我们保密站里那些急著往上爬的愣头青……保不齐哪个环节就擦枪走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只剩气声:“我听说,已经有不少中学生……不去上学了。” 李树琼心头一震。 杨汉庭没看他,自顾自说下去:“半大的孩子,最容易煽动,也最不知道轻重。真要成千上万涌上街头,口號一喊,情绪一上来,谁控制得住?到时候,李主任一句『克制』,挡得住现场的棍棒和……子弹吗?” 雅间里一时寂静。窗外街市的喧闹隱隱传来,却更衬出室內的凝重。 李树琼沉默地喝著茶。杨汉庭这番话,半是情报,半是感慨,但其中透出的不安是真实的。这也验证了他自己的判断:风暴在积聚,但引爆点和破坏力,充满了变数。 “所以杨哥的意思是,”李树琼缓缓开口,“咱们的『后路』,还得抓紧,但也得看清风向再动?” “是这么个理。”杨汉庭掐灭菸头,看著李树琼,“天津那条线,你先维持著,別急著下重注。北平这边,我再帮你盯著。但凡有要紧的风吹草动,特別是……可能涉及到大规模清场、戒严的消息,我提前知会你。咱们这种人家,不求別的,就求个平安落地。” “多谢杨哥。”李树琼诚恳道,“家里那边,我也会多留意。清莲在学校,或许也能听到些风声。” 提到白清莲,杨汉庭眼神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弟妹是细心人。总之,多小心没错。” 又閒谈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茶也凉了。李树琼起身告辞,杨汉庭也没多留,只是在他出门前,又低声补了一句: “树琼,最近少往人多的地方凑。我总觉得……这北平的天,快变了。” -- 傍晚,李宅饭厅。 灯光柔和,菜餚精致,但气氛却有些沉闷。刘妈布完菜就退下了,餐厅里只剩下李树琼和白清莲。 李树琼低头吃饭,脑子里还在反覆咀嚼下午与杨汉庭的对话。赵仲春的焦躁,李宗仁的制约,毛人凤的曖昧態度,还有那些可能走上街头的、年轻而热血的面孔……所有这些像一团乱麻,缠绕著他的思绪。 “树琼。”白清莲轻声唤他。 “嗯?”李树琼回过神,抬起头。 白清莲看著他,眼神里有淡淡的忧虑,筷子无意识地拨弄著碗里的米饭:“我们学校……最近好些学生没来上课。” 李树琼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哦?为什么?” “说是家里有事,或者病了。”白清莲声音轻轻的,却透著一股无力感,“但王老师私底下说,她看见好几个没来的学生,在街上跟著大学生发传单……还有的,据说参加了什么读书会。” 她停下筷子,望向李树琼,那双总是温婉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困惑和担忧:“他们都才十五六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七。懂什么呢?就是觉得不公平,觉得愤怒……可我真怕他们……万一……” 她没有说下去,但李树琼听懂了。 万一他们走上街头,万一衝突发生,万一流血……那些稚嫩的生命,能否承受得起? 他想起杨汉庭的话:“半大的孩子,最容易煽动,也最不知道轻重。” “学校……没什么说法吗?”李树琼问,儘量让语气显得平常。 “校长开了几次会,让我们老师多关注学生动態,多劝导,但也……只能劝劝。”白清莲低下头,“现在物价一天一个样,很多学生家里连饭都吃不饱,学费也欠著。他们心里有火,我们当老师的,有时候看著,心里也难受。” 她说著,声音有些哽咽,连忙端起汤碗掩饰。 李树琼看著灯光下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握著汤碗的、有些发白的手指,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以来,他和白清莲之间那种刻意的、冰冷的距离,正在被这些沉重而真实的话题悄然侵蚀。他们很少谈论感情,很少谈论过去,甚至很少谈论彼此。但此刻,他们在谈论这座城市的命运,谈论那些年轻孩子的安危,谈论一种共同的、无能为力的忧虑。 这种“共享现实”的感觉,奇异地將他们拉近了。 而他与清萍呢? 清萍在暗处,独自挣扎,为生存和信念战斗。他们之间,隔著组织的纪律、任务的鸿沟、无法言说的秘密,还有漫长岁月造成的、可能已无法弥合的隔阂。他想保护她,甚至为她规划了一条可能背叛组织的退路,但那条路,是他们共同的未来吗?还是仅仅是他一厢情愿的赎罪? 离清萍,似乎越来越远了。不是情感上的疏离,而是命运轨跡的背离。他走在一条充满算计与危险的特工之路上,而她,在另一条孤独的生存之路上漂泊。 离清莲,却越来越近。近在咫尺,每日相对,共享著同一屋檐下的担忧与沉默。他对她有责任,有愧疚,而现在,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牵绊。不是因为爱情,至少现在还不是。而是因为,在这个动盪的、令人窒息的环境里,她是唯一一个与他“同在”的人,共享著同一种空气里的紧张与不安。 这种认知,让李树琼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矛盾。他该如何对待白清莲?继续冷漠,保护她也隔离她?还是允许自己流露出哪怕一丝真实的关切?他又该如何安置心里那个属於白清萍的位置? “树琼?”白清莲见他久久不语,轻声唤道,“菜要凉了。” 李树琼回过神,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多吃点。別太担心,学校的事……尽力就好。你自己,注意安全。” 这简单的话,带著他很少流露的、近乎笨拙的关心。 白清莲愣了一下,抬眼看他,眼眶似乎更红了些。她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小口吃著他夹来的菜。 灯光下,两人默默吃著饭。窗外的夜色渐浓,北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平静的表象下,汹涌的暗流正在匯聚。 李树琼知道,他必须儘快理清情报,传递给组织。他也知道,他必须儘快釐清自己混乱的情感。 但在那之前,他只能先扮演好眼前的角色:一个试图在风暴前保全家族的丈夫,一个內心充满矛盾与挣扎的听风者。 夜还很长。风,已经开始低啸。 第111章 重回警备司令部 晚上九点刚过,菊儿胡同李宅的门铃被拉响了。 声音在安静的宅院里显得格外刺耳。刘妈小跑著去应门,不一会儿,脚步声就朝著书房这边来了。李树琼正对著摊开的地图出神——上面標註著北平各大学校、主要工厂和交通节点的位置,是“听风”任务的基础功课——闻声立刻將地图捲起,塞进书桌抽屉。 “少爷,”刘妈在门外轻声说,“警备司令部的马副官来了,说有事找您。” 马北伐?这么晚? 李树琼眉头微蹙,起身整理了一下家常穿的绸衫:“请他到客厅。” 马北伐还是那身笔挺的军装,帽子拿在手里,站在客厅中央,身姿挺拔,脸上掛著標准的、不亲不疏的笑容。看见李树琼进来,他立刻微微躬身:“李处长,打扰了。” “马副官,稀客。坐。”李树琼示意,自己先在主位沙发坐下,“这么晚过来,是欧阳司令有什么指示?” “指示不敢当。”马北伐在侧面的沙发坐下,腰板依旧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是司令让我来,看看李处长最近身体可大好了?司令部里好些同僚,都挺掛念您。” 场面话。李树琼端起刘妈刚送来的茶,吹了吹浮沫:“劳司令和弟兄们惦记。就是前阵子奔波,有些疲乏,在家静养些日子,已经无碍了。” “那就好,那就好。”马北伐点头,话锋却不著痕跡地一转,“司令也是这个意思。不过……最近北平地面不太平,**工潮的传闻甚囂尘上,司令部上上下下压力都很大。尤其是情报处,程副处长虽然能干,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很多需要高层协调、或者涉及敏感线路的情报,处理起来……难免有些掣肘。” 他顿了顿,观察著李树琼的脸色,继续道:“这不,昨天北平行辕的李长官召集治安会议,会后还特意问了一句:『听说你们警备司令部的情报处长,一直在请假?』” 李树琼端茶的手稳稳的,心里却冷笑一声。李宗仁日理万机,怎么会特意过问他一个小小情报处长的考勤?这八成是欧阳中或者他身边人编的“压力”,借李宗仁的名头来敲打自己。目的呢?无非是两个:要么真需要他这个“招牌”回去镇镇场子,应付上面的质询和同僚的议论;要么,就是嫌他这个“关係户”占著茅坑不拉屎,又碍著李斌的面子不好直接撵人,想逼他自己识相点,主动请调或辞职。 “李长官日理万机,竟还关注这等小事,真是惭愧。”李树琼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欧阳司令的意思是?” 马北伐身体微微前倾,笑容更“恳切”了些:“司令的意思,当然是希望李处长您能早日康復,回处视事。眼下这个局面,正是用人之际,尤其需要李处长您这样经验丰富、人脉通达的干才坐镇情报处,统筹全局。司令说,只要您回去,具体事务当然还是让程副处长他们多跑腿,您把握大方向就行。” 话说得漂亮,但李树琼听懂了弦外之音:回去掛个名,当个泥菩萨,具体权力?想都別想。程荣才是欧阳中真正想用、也在用的人。他李树琼回去,只是个安抚各方(主要是李斌)的幌子,一个让“情报处长长期缺席”这件事在表面上过得去的工具。 父亲李斌没有新的安排,他確实无处可去。但回到那个被架空、被监视、一举一动都可能被解读的司令部,对他的“听风”任务,是便利还是更大的束缚? 电光石火间,李树琼做出了决定。 “马副官回去替我谢谢欧阳司令关心。”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著点疲惫的感激,“既然司令和上面都有这个意思,我明天就回司令部里报到。只是我休养这段日子,对最新情况难免生疏,具体业务,恐怕还得倚重程副处长多多费心。我就先熟悉熟悉情况,帮著把把关。” 他这话,等於明確表態:回去,但不爭权,承认程荣的实际主导地位。这是给欧阳中和程荣吃定心丸。 果然,马北伐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但紧接著,似乎又有一丝更复杂的、近乎失望的情绪闪过。那失望很淡,消失得也快,却没能逃过李树琼的眼睛。 失望?为什么失望?难道欧阳中其实更希望自己强硬拒绝,然后他们就有理由做文章?或者,马北伐个人……另有期待? “李处长深明大局,体恤下情,司令知道了定然欣慰。”马北伐站起身,“那我就不多打扰了,明天部里恭候李处长。” 李树琼也起身相送。走到门廊下,北平春夜的凉风扑面而来。马北伐戴上军帽,转身准备告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在这一刻,李树琼忽然上前半步,声音压低,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说: “马副官,请转告欧阳司令——我家老爷子(李斌)那边,最近战事紧张,联繫不便,他具体是什么章程,我也不甚清楚。眼下这局面,我知道该怎么做,请司令放心。” 他特意加重了“我知道该怎么做”几个字。 马北伐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夜色中,他的眼神有些难以捉摸。他深深看了李树琼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大步走进夜色,坐上停在胡同口的吉普车,引擎轰鸣著远去。 李树琼站在门廊下,看著车尾灯消失。他知道,刚才那最后一句,是一种表態,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传递。他暗示欧阳中:我回去是给你面子,是顾全大局,但我背后站著谁,你清楚。我“知道该怎么做”,意味著我会扮演好你需要我扮演的角色,但你也別逼人太甚。 这其中的分寸,需要双方默契。 -- 次日清晨,李树琼换上了久违的军装。深绿色的呢料,中校衔章,擦得鋥亮的皮鞋。镜子里的人,英俊挺拔,眼神沉稳,又变回了那个颇有城府的青年军官。只是他自己知道,这身皮囊下,跳动著的是截然不同的心臟。 警备司令部大楼还是老样子,灰色的砖墙透著威严与陈旧。门口卫兵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才赶紧立正敬礼:“李处、处长好!” 李树琼微微頷首,迈步走进。一路遇到不少旧日同僚,惊讶、探究、虚偽的热情、隱约的疏离……各种目光交织而来。他脸上掛著无可挑剔的、略带疏离的浅笑,一一点头回应,径直走向情报处所在的三楼。 情报处的大办公室比他“请假”前似乎更忙碌了些,电话铃声、打字机声、低声交谈声混成一片。看到他出现,嘈杂声瞬间低了好几度,许多双眼睛偷偷瞄过来。 副处长程荣的办公室门开著,他正在训斥一个下属,声音洪亮。听到外面的异常安静,他抬起头,正好与走到门外的李树琼视线相撞。 程荣大约四十岁,身材精干,眼神锐利,是欧阳中从基层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能力有,野心也不小。此刻,他脸上迅速闪过惊讶、审视,隨即堆起热情却並不显得多么真诚的笑容,从办公桌后快步迎出来。 “处长!您可算回来了!”程荣的声音很大,足以让半个办公室的人都听见,“身体都大好了吧?弟兄们可都盼著您呢!” “程副处长,辛苦了。”李树琼与他握手,力道適中,“这段时间,处里多亏你撑著。” “应该的,应该的。”程荣引著他往里面走,“您的办公室一直给您留著,每天都打扫。就是积压了一些文件,需要您过目签批……” 李树琼的办公室確实整洁,文件在桌上码放得整整齐齐。他坐下,程荣亲自泡了茶端过来,然后很“自然”地开始匯报近期主要工作:各大队的例行巡查报告、对重点区域的监控日誌、与警察局、保密站的定期协调会议纪要……事无巨细,显得极为恭敬和坦诚。 但李树琼听得出,所有匯报都停留在“日常事务”层面,涉及真正核心的情报分析、针对学运的具体应对预案、与高层(如行辕、剿总)的机密往来,程荣要么一语带过,要么就说“正在整理,稍后呈报”。 “程副处长做得很好。”李树琼听完,讚许地点点头,“我刚回来,很多情况需要熟悉。这样,日常事务和对外协调,还是你先主抓,有需要我出面的,或者重要的研判,你再报给我。咱们一切以稳定为重,別因为我回来,打乱了处里的工作节奏。” 程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態度却更加恭顺:“处长体谅,属下感激。那您先看著文件,有什么指示隨时叫我。” 程荣退出去后,李树琼靠在椅背上,缓缓扫视著这间熟悉的办公室。窗明几净,却透著一种无形的隔膜。他知道,这里所有的文件、电话、甚至来往的人员,恐怕都在程荣乃至欧阳中的监控之下。他在这里,更像一个被供奉起来的傀儡。 但这正是他目前需要的。 一个合理的、可以频繁出入司令部的身份;一个能够“合法”接触到某些公开或半公开情报信息的位置;一个观察警备司令部內部运作、感受其“紧张度”的绝佳视角。 “听风”任务,需要听到来自敌人心臟的声音。现在,他把自己送回了这个心臟的边缘。 他翻开桌上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是警察局转来的关於昨日几所大学附近“可疑人员聚集”的简报。文字官方而模糊。他需要从中读出真实的潜流。 与此同时,他必须开始构思,如何在这个被监视的环境下,安全地將获取的情报碎片传递出去。冯伯泉的联络通道需要更谨慎地使用。於岩……那个在阴影中的同志,此刻是否也在这座大楼的某个角落,观察著他的回归? 李树琼拿起钢笔,在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新的舞台已经铺开,更复杂的戏码即將上演。他既是演员,也是观眾,更是那个需要在刀尖上,为远方传递风声的听风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方块。这间办公室,此刻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而北平城的脉搏,正在別处,以一种越来越激烈的方式,咚咚作响。 第112章 对白清莲的诺言 上午十点一刻,警备司令部情报处。 李树琼正在翻阅程荣“呈报”上来的、一份关於近期各大学“思想动態”的匯总报告。报告內容空洞,充满了“据悉”、“可能存在”、“应予以关注”之类正確的废话,实质情报寥寥。他正准备合上文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奔跑声。 “处长!副处长!”一个年轻参谋猛地推开虚掩的门,脸色发白,气息不匀,“不好了!西直门內大街,新街口十字路口,学生游行队伍和警察第三大队、还有咱们司令部直属的一个巡逻中队对上了!两边顶上了,人越聚越多!”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程荣“噌”地站起来:“多少人?有没有过激行为?” “学生那边,估摸著得有五六百,可能还在增加!警察和咱们的人加起来也就一百多,主要是设路障拦著。刚接到现场电话,学生开始喊口號,往路障那边挤,警察拿了盾牌和警棍……好像,好像有人扔了什么东西,像是……碎砖头!”参谋的声音带著颤。 李树琼的心猛地一沉。新街口,连接城內与西北郊大学区的重要通道,果然成了焦点。他立刻起身,声音冷静但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程副处长,立刻接通现场指挥所的电话,要直接负责人。同时,命令处里所有电讯监听和情报分析人员就位,收集现场及周边所有通讯、动態。我要知道学生领头的是谁,从哪里集结,口號內容有无变化,以及……现场有没有发现身份特殊的、非学生模样的人。” 他的指令清晰、快速,完全是职业军人的反应。程荣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养病归来”的处长反应如此利落,隨即应道:“是!”转身就去布置。 李树琼走到墙上的大幅北平市地图前,目光锁死新街口区域。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规模已不小,且发生了投掷物,这意味著衝突升级的风险急剧增加。警察和巡逻中队的指挥官是否有权限使用更激烈的手段?赵仲春的保密局行动队是否已经混在附近,或者正准备出动? 几分钟后,程荣回来,脸色更加凝重:“处长,电话接通了,是警察局的刘副局长在现场。他说情况还在控制,但学生情绪激动,要求撤走路障,放他们前往行辕请愿。咱们的巡逻中队长请示,如果发生衝击,可否使用催泪瓦斯?另外……”他压低声音,“刚刚接到保密站一个『朋友』私下递的话,说赵仲春已经命令两个行动组便衣前往附近待命,相机行事。” “相机行事”——这四个字让李树琼后背发凉。这意味著赵仲春的人可能在等待甚至製造一个藉口,然后以“制止暴乱”的名义,进行更严厉的抓捕或镇压。 “催泪瓦斯……”李树琼重复著,转向程荣,“程副处长,依你看,现在用催泪弹,是让事態平息,还是彻底引爆?” 程荣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自己,犹豫了一下:“这个……属下觉得,学生血气方刚,若用瓦斯,恐怕会引起更大反弹和围观,场面更难收拾。但若不用,防线万一被衝垮……” “给现场指挥官回话,”李树琼果断道,“暂缓使用催泪瓦斯。首要任务是维持现有对峙线,绝不后退,但也绝不首先升级武力。增派人力,从两侧街巷迂迴,逐步疏散围观群眾,压缩学生活动空间。同时,通过喇叭反覆喊话,告知他们集会未经批准,要求立即解散,选派不超过五名代表对话。重点强调,衝击国家机关是重罪。”他顿了一下,“另外,以情报处名义,提醒现场指挥官注意识別和隔离可能混入的、意图煽动暴力或身份可疑的非学生人员。” 这番话,既给出了应对方案,又隱含了“防止赵仲春的人混水摸鱼”的暗示。程荣飞快记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转身去传达。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司令部笼罩在一种紧绷的忙碌中。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各种片面的、矛盾的消息不断传来: “报告!学生队伍后方出现横幅,写著『反飢饿,反迫害』!” “西侧有市民试图给学生送水,被我们拦下了!” “有个別学生试图攀爬路障!” “警察那边报告,抓到两个扔石块的,不是学生,像是街面上的混混!” “行辕来电话询问情况,要求 hourly report!” “保密站那边有辆车在靠近,被我们外围的弟兄挡回去了,说是『路过』!” 每一条信息,李树琼都要求记录、核实、在地图上標註。他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过滤著噪音,拼凑著图景。他注意到,学生口號虽然激烈,但尚未出现直接攻击警察或大规模衝击的跡象;警察和巡逻队基本守住了防线,但压力巨大;赵仲春的人果然在蠢蠢欲动,但似乎被行辕的“关注”和现场军警的数量暂时阻住了手脚。 最关键的是,他从一份匆匆送来的、监听某大学社团临时电台的抄录稿上,看到了一条信息:“五中、女师附中部分同学已出发声援,请沿途同学保护低年级。” 五中……女师附中……白清莲的学校!而且有低年级学生! 李树琼的指尖瞬间冰凉。他仿佛能看到那些更稚嫩、更不知危险为何物的面孔,正懵懂地走向这个沸腾的漩涡中心。 就在这时,程荣拿著另一份电话记录快步走来,脸色古怪:“处长,现场北平警察局的刘副局长转达……李宗仁主任办公室刚刚直接给他打了电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说什么?”李树琼心头一紧。 “就一句话:『保持最大限度的克制,我要的是局势平稳,不是报纸头条。』刘副局长问,这『克制』的具体標准……” 李树琼立刻明白了。李宗仁再次定调:不能流血,不能出大乱子。这和他之前的判断一致,也无形中捆住了赵仲春那些想过激行动者的手脚。 “告诉刘副局长,『克制』的標准就是:在保证不发生大规模暴力衝突和人员伤亡的前提下,依法处置。”李树琼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很官方、但实际操作空间很大的回答。这既是执行李宗仁的意图,也符合他內心不愿事態恶化的期望。 下午一点左右,前方的紧张对峙在僵持中开始出现微妙变化。或许是疲惫,或许是李宗仁的指示起到了震慑作用,也或许是学生骨干內部的意见分歧,游行队伍没有继续强行衝击,而是在喊了一轮口號后,开始有组织地原地坐下,表示“和平请愿”。警察和巡逻队也得到指令,不再强行驱散,而是加固路障,维持警戒。 一场可能爆发的激烈衝突,暂时以这种冰冷的、疲惫的对峙形式,缓和了下来。 但李树琼知道,这只是风暴的一次小规模释放,能量远未耗尽。他更知道,白清莲此刻,一定已经知道了消息。 -- 傍晚,李树琼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菊儿胡同。司令部里的喧囂和压力仿佛还粘在耳膜上,但更沉重的东西压在心里。 宅子里异常安静。刘妈迎上来,接过他的大衣,小声说:“少奶奶下午就回来了,脸色很不好,饭也没吃,一直在书房里。” 李树琼点点头,走向书房。门虚掩著,他轻轻推开。 白清莲坐在书桌后,没有开灯。窗外最后的天光映出她单薄的剪影,她一动不动,面前摊开著一本书,但目光空洞地落在不知名的远处。听到声音,她缓缓转过头,脸上没有泪痕,却有一种李树琼从未见过的、近乎死寂的苍白和空洞。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飘忽得不真实,“今天……新街口的事,你知道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知道。”李树琼走进来,关上门,“我在司令部。” “哦。”白清莲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然后,那空洞的眼神里,突然迸发出一种灼热的、近乎绝望的光芒,直直射向李树琼,“那你知道吗?我们学校,初三的两个女生,今天中午偷跑出去了,说是去『声援学长学姐』。她们才十五岁!”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手指紧紧抓住桌沿,骨节泛白:“下午……她们被学校的工友找回来的时候,衣服扯破了,脸上有巴掌印,嚇得话都说不利索……她们说,有穿黑衣服、不像警察的人扯她们,骂她们,要把她们拖上车……是几个路过的男学生拼死把她们抢回来的!” 李树琼的呼吸窒住了。赵仲春的人!他们果然对落单的、年幼的学生下手了! “树琼,”白清莲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仰著脸,泪水终於无法控制地涌出来,但她的眼神却锐利得可怕,“你告诉我,你们警备司令部,你们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那些还是孩子!她们懂什么?她们只是觉得不公平,只是害怕!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们?!” 她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李树琼心上。他看著她眼中的痛苦、恐惧、愤怒,还有深藏的、对他这个“当局者”的失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最后的希冀。 他无法用官话敷衍,也无法说出真相。 “清莲,”他开口,声音沙哑,伸手想去扶她颤抖的肩膀,却又在半空停住,“事情……很复杂。不是所有穿制服的人,想法都一样。今天……现场没有发生更坏的情况,已经是很多人努力克制的结果。” “克制?”白清莲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话,眼泪流得更凶,“当巴掌和拖拽落在十五岁女孩身上的时候,你跟我说克制?当我的学生回来嚇得整夜做噩梦的时候,你跟我说这是『没有更坏』?” 她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他欲触未触的手,眼神里充满了陌生的疏离和痛苦:“李树琼,你每天穿著那身军装出去,回到这个家。我以为……我以为你至少和他们不一样。可现在,我分不清了。外面是那样,你在这里……又是什么?”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更狠地刺中了李树琼。他感到一种五臟六腑都被掏空般的钝痛。他看著她,这个被他名义上娶回家、却一直冷落亏欠的女人,此刻正因共同的良知和恐惧而崩溃,却將他推向了“他们”的行列。 沉默在昏暗的书房里蔓延,沉重得令人窒息。 良久,李树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向前一步,不再试图触碰她,只是用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的语气,低沉而清晰地说道: “清莲,你听好。外面的事情,我无法控制全部。但是,只要我还是李树琼,只要你还在这栋房子里,你和你的学生——你刚才说的那两个初三女生,还有任何你明確告诉我的、你真正关心並认为有危险的学生——我以我的性命和名誉起誓,我会尽我所能,不让今天发生在她们身上的事情,再次发生。我会用我的方式,给她们一层最起码的保护。” 这不是安慰,这是一个军人式的、近乎冷酷的承诺。没有花哨的修辞,只有沉重的责任和代价。 白清莲愣住了,泪水掛在脸颊上,呆呆地看著他。她从他眼中看到了疲惫、矛盾、挣扎,但也看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冷漠的丈夫,也不是她想像中的那种官僚。 “你……你怎么能做到?”她喃喃地问,声音里还有怀疑,但更多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冀。 “这是我的事。”李树琼避开了具体方法,语气不容置疑,“你只需要做到两点:第一,管好你自己,不要做任何危险的事,不要试图去『帮忙』或『保护』学生超出你教师身份的能力。第二,如果你发现任何针对你或你的学生的、具体的、迫在眉睫的威胁,立刻告诉我,不要犹豫。” 他盯著她的眼睛:“你能答应我吗?这是我能……保护你的前提。” 白清莲与他对视著,书房里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北平。远处的城市传来隱约的、不安的声息。 终於,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似乎不再全是绝望。 “我……我答应你。”她声音哽咽,“但你也答应我,不要……变成他们那样。” 李树琼没有回答。他无法给出这个承诺。因为他知道,为了履行刚才那个诺言,他可能不得不更深入地周旋於“他们”之中,动用“他们”的规则,甚至游走在更危险的边缘。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慢慢走出了书房。 诺言已经许下。它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使命之上,让前路更加沉重,也让他的脚步,在黑暗中变得更加坚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仅要为远方的风暴“听风”,更要为眼前这盏在风中摇曳的烛火,筑起一道脆弱的篱墙。 代价是什么,他已无暇去想。 第113章 拿回情报处的权力 新街口对峙事件像一块投入冰面的石头,裂纹迅速在北平军政系统內部蔓延。接下来的两天,李树琼在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的位置上,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两个方向、截然不同的压力。 压力首先体现在文件电报的雪片般涌来。 一份標著“南京国防部二厅密”的电报,措辞严厉:“……据报平津等地**愈演愈烈,显有奸匪幕后煽动操纵。各治安机关须恪尽职守,採取一切必要措施,果断处置,坚决遏止其蔓延扩大之势,以儆效尤。对首要分子及暴力行为,可依法严惩,不得姑息。望切实执行,並將处理情况逐日详报。” 另一份来自北平行辕主任办公室的“內部传达纪要”,语气则含蓄许多,却更让下面的执行者头疼:“李主任指示,当前华北局势微妙,国际国內观瞻繫於北平一地。处理各类集会请愿事宜,须格外注意方式方法,把握分寸,以疏导、化解为主,力避矛盾激化,严防事態升级为不可控之群体事件。各部门须加强协调,统一口径,重大行动须提前报行辕核准。” 明眼人都看得出,南京要的是“铁腕”和“结果”,甚至不吝於“流血”的威慑;而坐镇北平的李宗仁,要的是“稳定”和“面子”,底线是“不能出大乱子”。这两股指令在空气中碰撞,让夹在中间的北平警备司令部、警察局乃至保密局北平站,都感到无所適从。 赵仲春那边似乎得到了南京某种私下鼓气,行动明显大胆起来。有情报显示,保密站加强了对几所重点大学师生和活跃社团的监控,列出了一份“待拘名单”,甚至开始在一些学校附近增加便衣游动。但与此同时,行辕方面似乎也加强了对保密局行动的“关注”,几次赵仲春申请採取“特別措施”的报告,都被以“需进一步研判”或“宜与警备司令部协同”为由搁置或打回。 警备司令部內部,气氛同样诡异。欧阳中明显变得焦躁,召见各部门主管开会的频率大增,但往往议而不决。底下的人更是小心翼翼,做事之前先要琢磨:这事按南京的意思该办到什么程度?按李主任的意思又能办到什么程度?万一办砸了,板子会打在谁身上? -- 第三天晚上八点多,李树琼正准备离开司令部,欧阳中的副官马北伐亲自来到情报处。 “李处长,司令请您过去一趟,有事相商。”马北伐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肃。 李树琼心知肚明,跟著他来到司令办公室。欧阳中独自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房间里烟雾繚绕,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他看上去有些疲惫,眼袋浮肿,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种烦躁不安的锐利。 “树琼来了,坐。”欧阳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多余的寒暄。 李树琼坐下,静待下文。 欧阳中又狠狠吸了一口烟,才把菸蒂摁灭,开门见山:“树琼,这两天的情况,你都清楚。南京的电报,行辕的纪要,都摆在那儿。下面的人跑来问我,到底听谁的?怎么干?我这个司令……”他苦笑一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也快成风箱里的老鼠了。” 李树琼沉默著,没有接话。他知道,欧阳中需要的不是一个附和的听眾,而是一个能帮他分析利害、甚至分担压力的人。 “南京的意思很硬,”欧阳中盯著他,“要『坚决遏止』,『依法严惩』。可李主任的意思你也明白,要『把握分寸』,『严防升级』。新街口那天,要不是最后压住了,真动了瓦斯甚至开了枪,我现在恐怕就不是坐在这里跟你抽菸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赵仲春那小子,上躥下跳,恨不得立刻抓人见血,好去南京邀功。他背后,肯定有南京的人给他撑腰打气。”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树琼:“树琼,这里没外人。你脑子活,背景也清楚,你跟我说句实在话——这局面,我该怎么处?是硬顶著李主任,按南京的意思,下狠手?还是……顺著李主任,把南京的指令,打个折扣?” 这个问题,直接而危险。它试探的不仅是李树琼的政治判断,更是他的立场和背后可能存在的“线”。 李树琼没有立刻回答,他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几下。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半晌,李树琼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司令,依卑职浅见,这事……得分怎么看。” “哦?你说。” “若单纯从执行命令、对上负责的角度看,”李树琼措辞谨慎,“南京的指令是明確的,我们也理应遵从。但是,司令,我们是在北平办差。李主任是华北最高军政长官,直接管著咱们的饭碗,更管著这北平城能不能安稳。南京远在千里之外,他们可以下命令,但出了事,最后在第一线扛责任、背黑锅的,是我们,是司令您。” 他观察著欧阳中的表情,继续道:“『一切必要措施』、『依法严惩』,这话说起来容易。可真要抓多了,打狠了,流了血,甚至闹出人命,舆论譁然,国际注目,到时候南京会怎么说?他们会承认是自己下的『铁腕』命令吗?恐怕……他们会找『具体执行人员处置失当』、『未能领会中央精神』的理由。李主任那边,更会第一个追究我们『激化矛盾』、『破坏稳定』的责任。” 欧阳中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显然,李树琼说中了他內心最深的恐惧——成为政治斗爭的牺牲品和替罪羊。 “那你的意思是……按李主任的来?”欧阳中问。 “李主任要的是平稳,是面子。”李树琼话锋一转,“但这平稳,也得在一定框架內。如果我们对**完全放任,视若无睹,南京那边同样会追究我们『绥靖纵容』、『玩忽职守』。所以,关键在於这个『度』。” 他稍稍加重了语气:“司令,卑职以为,当下的策略,应该是:面上严格遵照南京『坚决处置』的指令,行动部署、文件报告,都要体现出我们的『重视』和『力度』;但具体执行上,则要紧扣李主任『把握分寸』的要求,以驱散、劝阻、隔离为主,非到万不得已、有明確授权和充分证据(比如发现真有武装或暴力行为),绝不轻易动用可能导致严重伤亡的强制手段,更不主动扩大打击面。” “同时,”李树琼补充道,“我们必须牢牢掌握现场处置的主导权,绝不能让赵仲春的人抢在前面,製造『既成事实』,把我们拖下水。情报处会加强相关监控,一旦发现保密站有擅自越界行动的跡象,立即报告司令,以便提前干预或向行辕报备。” 这一番话,清晰勾勒出一条在夹缝中求存的路径:表面强硬,实际克制;既回应南京,又顺从李宗仁;最重要的是,將主动权和控制权儘可能抓在自己手里,避免被他人(尤其是赵仲春)的冒进拖入深渊。 欧阳中听著,眼睛慢慢亮了起来,紧绷的后背似乎也鬆弛了一些。他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李树琼。 “树琼啊,”他感慨道,“昨天让你回来,看来是我这些年,做得最正確的一件事儿。” 他站起身,走到李树琼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就这么办!情报处这边,你给我把眼睛擦亮,耳朵竖长,特別是盯紧赵仲春那头!程荣那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他能力是有,但遇到这种复杂局面,毕竟还是太嫩了,沉不住气,也看不清这里头的弯弯绕。这样,从明天起,情报处的全面工作,还是你担起来!程荣嘛,给他压压担子,具体负责对內情报分析和日常事务,重大事项和对外协调,必须经过你!” 这番话,等於正式將情报处的实权交还给了李树琼,程荣再一次退居副手。这是欧阳中对李树琼今晚“献策”的回报,也是將他更紧密地绑在自己这条船上的举措。 “谢司令信任。”李树琼起身,立正敬礼,脸上並无太多喜色,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树琼定当尽心竭力。” “好,好。”欧阳中疲惫地挥挥手,“你先回去吧。记住,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这船,得稳稳噹噹地开。” -- 走出司令部大楼,夜风清冷。李树琼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夜空,几颗寒星疏淡地掛著。 他成功地重新掌握了情报处的权柄,这为“听风”任务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他更是在欧阳中面前,为一种相对“克制”的镇压策略定了调,这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减轻即將到来的风暴对普通学生的伤害。 但这其中的钢丝,走得何其惊险。他必须让南京方面看到警备司令部的“行动”和“成果”,又不能让李宗仁抓住“过激”的把柄。他需要利用职权监控並限制赵仲春,又不能公然与之衝突,引发猜疑。 而所有这些算计和操弄的背后,是无数年轻而鲜活的生命,是白清莲那双含泪质问的眼睛,是他自己做出的那个沉重的承诺。 权力回归,意味著更大的责任和更深的漩涡。他坐进了程荣曾经坐镇的那间更宽敞、设备更全的处长办公室,手边是直通欧阳中、警察局乃至行辕相关部门的专线电话。程荣交接工作时,脸上维持著僵硬的笑容,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寒。 李树琼不在乎程荣的敌意。他现在需要这份权力。他迅速以“应对当前复杂局势、统一情报归口”为名,调整了处內部分分工,將几个关键的分析和监听岗位换上了相对可靠或至少中立的人。他需要確保,从这里流出的情报,尤其是可能涉及群眾运动规模和內部动態的情报,是相对准確和全面的,而不是被刻意渲染或过滤的。 同时,他给白清莲的学校——第五中学的辖区警察分局局长,打了一个私人电话。语气平和,以“內人任教於此,最近风波不断,家中老人颇为担忧”为由,请对方“在依法履职的同时,对校园师生稍加看顾,避免社会閒杂人员或过激分子骚扰”。话没说透,但分量到了。对方自然满口答应,保证“特別留意”。 这很冒险,但李树琼必须做。这是他承诺的一部分。 深夜,他坐在新的办公桌前,看著窗外北平城的阑珊灯火。这座城市在黑暗中喘息,平静的表象下,行辕与南京的角力、不同派系的倾轧、理想与现实的碰撞、生存与信念的挣扎……所有暗流都在加速奔涌。 他点燃一支烟,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 “听风者”已经就位,並且意外地获得了一个更有利的“听风”位置。但他听到的风声里,夹杂著太多的杂音和危险。 他必须更小心,更敏锐。 因为风暴,真的近了。而他,已身处风眼边缘。 第114章 一记耳光 重新执掌情报处的第三天下午,李树琼的办公室。墙上的掛钟指针刚刚划过两点,专线电话的铃声就撕破了室內的寧静,尖利而急促。 李树琼从一份关於各大学社团活动经费的分析报告中抬起头,皱了皱眉,伸手拿起听筒。 “处长!紧急情况!”二科科长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紧张,“內二区分局巡逻队报告!保密站行动队的人,在西单牌楼北侧、绒线胡同西口,公然拦截了一辆载有育英中学三名教师的黄包车!对方声称要『立即传讯』,正在拉扯,教师拒绝,现场已有群眾围观!分局巡逻班赶到,但保密站带队的是行动队长孙黑子,態度强硬,拒不退让!” 育英中学!距离白清莲的学校不远!赵仲春果然开始向相对“软弱”的中学教师下手了,而且选择了最粗暴、最具威慑力的方式——光天化日之下,闹市街头,公然抓人。这不仅仅是调查,这是恐怖表演,是对整个北平教育界和警察系统的公然挑衅,更是对李宗仁“维护稳定”指示的赤裸裸打脸。 李树琼的眼神瞬间冰封,握著听筒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几乎能想像出那个场景:惶恐的教师,蛮横的便衣,不知所措的警察,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市民……每一秒的拖延,都是对局势控制力的削弱,都是对恐慌的助长。 没有任何犹豫,也无需再像之前那样通过副官迂迴。他李树琼现在重新掌权,背后站著欧阳中(至少表面如此),手里握著李宗仁“依法办事、严防升级”的尚方宝剑。更重要的是,他与赵仲春早已撕破脸,不在乎再多得罪一次。 “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著一种金属般的质感,“通知內二区分局王局长,我十五分钟內到。告诉他,在我到之前,他的人必须把教师和围观群眾隔开,保护好教师安全。保密站的人,一个也不许离开现场。” 掛断电话,他豁然起身,军装外套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好。他没有叫副官,而是直接走向门口,对值班的警卫班长沉声道:“带上你那个班,配枪,跟我走。” 警卫班长愣了一下,但看到处长眼中那股从未见过的、冰冷彻骨的锐气,立刻挺胸:“是!” 一辆黑色轿车再加上两辆装著一个班警备队的大卡车衝出警备司令部大院,一路鸣笛,风驰电掣般驶向西单。李树琼坐在后座,面色沉静如铁,只有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出內心的风暴。他在脑中快速推演著各种可能和应对。赵仲春派孙黑子这个有名的愣头青出来,本身就是一种试探和施压。如果他李树琼退了,或者处置不力,保密站的气焰將更加囂张,接下来可能是更肆无忌惮的行动。他必须把这次挑衅,狠狠地顶回去,打回去! -- 西单牌楼北侧,绒线胡同口,已经围了黑压压一片人。两辆吉普车横在路中,七八个穿著黑色或灰色便衣的壮汉围著一辆黄包车,车旁是三名穿著长衫、面色惊惶的中年教师。五六名穿著黑色制服的警察挡在教师和便衣之间,双方正在激烈地爭吵、推搡。带队的巡长是个老警察,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喊哑了,却明显镇不住场面。 便衣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满脸横肉、脖颈粗短的汉子,正是行动队长孙黑子。他一手叉腰,一手指著老巡长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少他妈废话!老子是奉赵站长的命令办案!这几个教书匠有问题,必须马上带走审查!你们警察再拦著,就是妨碍公务,包庇嫌犯!信不信老子连你们一块儿銬回去?!” “孙队长!孙队长!您息怒,这……这不合程序啊!当街抓……请人,这影响太坏了!您看这围了多少人……”老巡长徒劳地试图讲道理。 “程序?老子的话就是程序!”孙黑子囂张地吼道,伸手就要去拽离他最近的一位女教师的胳膊。那女教师嚇得尖叫一声,往后躲闪。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和剎车声响起!黑色轿车几乎是擦著吉普车的车头停下,车门猛地打开,李树琼一步跨了出来。他穿著笔挺的校官呢军装,肩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冷光,身后跟著两名荷枪实弹、面色冷峻的警卫。 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吵闹声为之一滯。 李树琼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全场:惊恐的教师,强作镇定的警察,囂张的便衣,还有远处越聚越多、窃窃私语的市民。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孙黑子脸上,脚步不停,径直分开人群,走到对峙的中心。 “李……李处长?!”老巡长如同看到救星,声音都带了哭腔。 孙黑子也认出了李树琼,脸上横肉跳动了一下,囂张气焰稍敛,但眼神依旧凶狠,带著一丝挑衅:“哟,我当是谁,原来是李处长。怎么,警备司令部也对我们保密站的小案子感兴趣?” 李树琼根本没看他,先转向那三位惊魂未定的教师,语气放缓,但清晰有力:“三位老师受惊了。我是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李树琼。请你们放心,北平是讲法律、讲道理的地方。没有合法手续,任何人无权强制带走你们。”他示意老巡长,“巡长,先请三位老师到旁边休息,压压惊。” 老巡长连忙应声,和几个警察护著教师往旁边走。孙黑子脸色一沉,想阻拦,却被李树琼带来的两名警卫上前一步,隱隱挡住。 “李处长!”孙黑子提高嗓门,脸上掛不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保密站办案,你警备司令部横插一槓子,还放走嫌疑人,你这是公然……” “孙黑子。”李树琼终於正眼看向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冰碴子般的寒意,打断了对方的叫囂,“你,算个什么东西?” 孙黑子一愣,似乎没听清,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树琼上前一步,几乎与他脸对脸,一字一句,砸进对方耳朵里:“谁给你的胆子,在北平闹市,光天化日,公然拦截、拉扯、恐嚇育英中学的正式教员?谁给你的权力,可以不通过任何司法或治安机关,直接当街抓人?你保密站的章程里,哪一条写著可以如此无法无天?!”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著积压已久的怒意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不仅是对孙黑子,更是对在场所有保密站便衣和围观的市民: “北平行辕李宗仁主任三令五申,处理一切事务,必须依法依规,注意方式方法,坚决防止矛盾激化,维护社会稳定!你们保密站,是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你们今天的行为,是在办案,还是在故意製造混乱、煽动恐慌、破坏北平的稳定局面?!” 孙黑子被他凌厉的气势慑得后退了半步,但旋即恼羞成怒,尤其是在这么多手下和围观者面前。他脸红脖子粗地吼道:“李树琼!你別拿李主任压我!我们赵站长奉的是南京的命令!这几个教师煽动学生,危害戡乱,我们就得抓!你拦著,就是对抗南京,对抗戡乱国策!” “对抗南京?”李树琼冷笑一声,声音陡然转厉,手指几乎戳到孙黑子鼻尖上,“我看是你孙黑子,还有你背后的赵仲春,在对抗李主任,在破坏华北的稳定大局!少拿南京来嚇唬人!在北平,就得守北平的规矩,听李主任的指示!没有正式公文,没有合法手续,你们今天碰这三位老师一下试试?!” 他猛地转头,对老巡长和带来的警卫下令:“內二区分局巡逻队听令!现在,以涉嫌扰乱公共秩序、恐嚇民眾,將这几名身份不明、行为可疑的便衣人员,全部带回分局,查明身份、事由!如有反抗,以妨碍公务论处!” “是!”老巡长精神一振,腰杆都挺直了。周围的警察和两名警卫立刻上前。 孙黑子彻底炸了,他横行惯了,何曾受过这种羞辱和威胁?尤其是李树琼那句“身份不明、行为可疑的便衣”,简直是对他们保密站最大的侮辱!热血衝上头顶,他不管不顾,猛地往前一衝,伸手想去抓李树琼的衣领,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李树琼!我操你……”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孙黑子那张横肉脸上!力道之大,打得孙黑子脑袋猛地一偏,踉蹌著后退了两步,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手指印,嘴角甚至渗出一丝血跡。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警察、保密站便衣、远处的市民……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一幕。 李树琼缓缓收回手,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掌,仿佛刚才碰了什么骯脏的东西。他的脸色依旧冰冷,眼神锐利如刀,盯著被打懵了的孙黑子,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头: “这一巴掌,是替李宗仁主任打的。打你不遵號令,肆意妄为,破坏北平稳定。” “这一巴掌,是替那三位受惊的老师打的。打你目无法纪,欺凌良善。” “这一巴掌,”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是替我父亲打的。打你狗仗人势,敢对我呲牙。” 孙黑子捂著脸,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火辣辣地疼,羞辱和暴怒衝垮了理智,他怪叫一声,就要掏枪。 “你敢!”李树琼身后的两名警卫闪电般拔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孙黑子和他的手下。周围的警察也反应过来,纷纷掏出警棍和枪套。 李树琼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看著孙黑子:“孙黑子,你今天敢把枪掏出来,我保证你走不出这条街。不信,你可以试试。” 孙黑子的手僵在腰间,他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警察和警卫,再看看李树琼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他意识到,这个李树琼,是真敢下死手,而且绝对有能力把事情闹到天上去。到时候,赵站长会不会保他?南京的毛局长会不会为了他一个小小行动队长,跟手握实权的李宗仁,尤其是黄埔嫡系的李斌中彻底翻脸? 他怂了。那股凶悍之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得一乾二净。捂著脸的手慢慢放下,他低下头,躲开了李树琼的目光。 李树琼不再看他,转身,对老巡长道:“还等什么?把人都带回去!仔细盘问!” “是!处长!”老巡长声音洪亮,一挥手,“都带走!” 警察们一拥而上,將那几个早已嚇呆的保密站便衣扭住。孙黑子没有反抗,被两个警察夹著,低著头,像斗败的公鸡,被推搡著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 李树琼这才走向那三位惊魂甫定的教师,语气温和下来:“三位老师,没事了。稍后会请你们到分局做个简单的笔录,说明一下情况,然后就可以回家了。今天让你们受惊了,我代表警备司令部,向你们致歉。” 三位教师感激涕零,连连鞠躬道谢。 李树琼又对围观的市民朗声道:“诸位乡亲,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北平是讲法律的地方,绝不允许任何人胡作非为!大家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在议论纷纷中渐渐散去,许多人看向李树琼的目光,充满了惊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快。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著警车驶离,看著街道恢復秩序。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军装笔挺,身影拉得很长。那一记耳光很冒险,很解气,也彻底把他和赵仲春推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 但他不后悔。有些线,必须用最激烈的方式划清。有些威风,必须用最直接的手段打掉。 他转身上车,对司机道:“回司令部。” 接下来,该应付欧阳中的质询,以及赵仲春必然的疯狂反扑了。 -- 消息几乎同步传回了保密局北平站。 赵仲春的办公室里,气氛比內二区分局更加阴沉。孙黑子垂头丧气地匯报完,赵仲春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废物!”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摜在地上,瓷片四溅,“七八个人,连几个穷教书的都带不回来!还被警备司令部的一个小小处长给顶了回来!我的脸都让你们丟尽了!” 孙黑子噤若寒蝉,不敢说话。心里骂:那可是李中將的儿子,你就得罪得起。 赵仲春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步。李树琼!又是这个李树琼!他才回情报处几天,就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跟自己作对!什么程序,什么备案,分明就是藉口!他这是仗著有欧阳中撑腰,更是摸准了李宗仁不愿意事態扩大的心思! 可南京那边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毛人凤虽然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希望他在北平“有所作为”。如果连抓几个教师都处处碰壁,他赵仲春在南京眼里,还有什么价值? 想到这里,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抓起电话,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打给欧阳中——那等於向对方示弱和告状。他拨通了警备司令部另一个他暗中有所勾连的部门电话,以“协调工作”为名,夹枪带棒地將下午的事情“通报”了一番,重点强调了警备司令部情报处“不配合”、“阻碍办案”,並暗示这会影响“戡乱大局”。 他相信,这话很快会传到欧阳中耳朵里。 果然,下班前,李树琼被叫到了欧阳中的办公室。 欧阳中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示意他坐下,然后慢悠悠地点了支烟:“西单那边的事,我听说了。处理得……还算稳妥。” 李树琼知道,重点在“但是”后面。 “不过,”欧阳中吐了口烟圈,“刚才有人跟我提了句,说保密站那边,意见很大啊。说我们警备司令部,特別是你们情报处,胳膊肘往外拐,不支持他们的工作。” “司令,”李树琼坐直身体,语气诚恳,“卑职正是为了支持大局,才不得不如此处理。赵站长的人当街拦截教师,程序严重不当,极易引发群眾恐慌和舆论反弹,这与李主任再三强调的『维护稳定』、『依法行事』完全背道而驰。若我们当时退让,任由他们把人带走,事后一旦引发风波,追问起来,我们警备司令部就在现场,却未加制止,责任如何推卸?南京若追究『处置不力』,我们如何解释?” 他停顿一下,看著欧阳中:“反之,我们坚持程序,要求正规手续,將处置权暂时控制在警察系统內部,既回应了李主任的要求,也给自己留下了转圜余地。保密站若真有確凿证据,完善手续后再行调查,合理合法,谁也无法指责。若他们只是虚张声势,缺乏实据,此事自然不了了之,也避免了我们被捲入无谓的纷爭,甚至成为他人冒进行动的替罪羊。” 欧阳中默默抽菸,沉思著。李树琼的分析,与他自身的顾虑完全吻合。他忌惮赵仲春背后的南京势力,但更怕被赵仲春的鲁莽拖下水,成为李宗仁的眼中钉。 “你说得对。”欧阳中最终掐灭菸头,下了决心,“程序不能乱,稳定是大局。以后涉及类似事件,就按这个原则办。赵仲春那边……我会应付。你情报处,把眼睛放亮点,该盯住的盯住,该卡住的卡住。记住,咱们的首要职责,是保证北平地面不出大乱子。” “是,司令。”李树琼立正领命。 走出司令部,夜幕已然降临。这场与保密站的正面衝突,暂时以他的胜利告一段落。他成功地利用规则和李宗仁的“尚方宝剑”,挡住了赵仲春的一次越界行动,也进一步巩固了在欧阳中心中的地位。 但他知道,赵仲春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次的挫败,只会让那条毒蛇更加记恨,更加隱秘地寻找下一个突破口。而南京与北平之间那根紧绷的弦,也因为这次摩擦,发出了更令人不安的颤音。 李树琼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回家。”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今天的交锋,並准备迎接下一轮,或许更加激烈的风雨。车窗外,北平的灯火流过,繁华之下,暗战正酣。 第115章 杨汉庭来访 菊儿胡同的小院,比铁狮子胡同的將军府邸幽静许多。两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院角一株老枣树刚抽出嫩芽。这里是李树琼和白清莲名义上的小家,平时只有刘妈和一个做些粗活的老僕照料。 李树琼的车停在胡同口。他打发走了司机和警卫,独自走进胡同。路灯昏暗,青石板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一天的紧绷和交锋带来的疲惫,在走进这条相对安寧的胡同时,稍稍缓解。 院门虚掩著,刘妈听到动静迎出来,脸上带著一丝不安:“少爷,您回来了。杨……杨先生来了,在客厅等您。” 杨汉庭?这个时候? 李树琼微感诧异,点了点头,脱下军装外套递给刘妈,只穿著里面的衬衫和军裤,走进了亮著灯的正屋客厅。 杨汉庭果然在。他没穿正装,一身藏青色的绸面夹袄,翘著腿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手里端著杯热茶,正悠閒地打量著墙上掛的一幅仿古山水。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放下茶杯站起身。 “树琼老弟!凯旋而归啊!”杨汉庭的声音洪亮,带著毫不掩饰的讚嘆,几步迎上来,没等李树琼说话,就冲他竖起了大拇指,用力晃了晃,“漂亮!太他妈漂亮了!西单那一巴掌,响彻整个北平城!现在圈子里都传遍了!” 他这態度,倒让李树琼有些意外。不是为赵仲春做说客,而是……来庆贺的? “杨哥怎么有空过来?消息传得这么快?”李树琼示意他坐,自己也在主位坐下。刘妈悄无声息地又端了杯新茶放在李树琼面前,然后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嘿!这种劲爆消息,比电报还快!”杨汉庭重新坐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眼睛里闪著光,“你是没看见,下午消息刚传开那会儿,多少人暗地里拍手称快!赵仲春那孙子,还有他手下那帮疯狗,横行霸道惯了,早就该有人收拾!老弟你这一巴掌,打出了多少人的心声!” 李树琼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淡淡地说:“杨哥过奖了。不过是依令行事,维护法纪罢了。赵站长的人,行事也实在太出格了些。” “何止是出格?那是无法无天!”杨汉庭啐了一口,“当街抓教师?也就他赵仲春想得出来!他以为他是谁?戴老板在世都不敢这么明目张胆!老弟你这次顶得好,打得好!李主任那边,想必也是满意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起来:“不过,树琼啊,咱们自己兄弟关起门来说话……你这次,风头可是出大了。欧阳司令那里,压力不小吧?” “司令明辨是非,支持依法处置。”李树琼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杨汉庭连连点头,但眼神里透著一丝瞭然,“欧阳司令是明白人。不过……”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树琼,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还有你今天乾的这事儿,会不会……太显眼了点?” 李树琼抬眼看他。 杨汉庭索性把话挑得更明些:“你是李斌將军的公子,根正苗红的黄埔系之后。欧阳中用你,固然是看中你的能力,但未尝不是看中你背后的李家,拿你当个镇宅的貔貅,挡箭的盾牌。李宗仁主任对你今日之举不置可否,甚至可能暗中称许,但你想过没有,他是不是也乐见一个背景够硬、敢打敢冲的『愣头青』,去碰一碰南京方面伸过来的、不太听话的爪子?” 他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气:“老哥我混了这么多年,看多了。这官场上啊,有些人,有些位置,天生就是拿来当『刀』使的。用的时候锋利无比,不用的时候,或者惹出麻烦的时候……”他做了个擦拭丟弃的动作,“可就难说了。你父亲远在华北前线,鞭长莫及。欧阳中是个滑头,李宗仁更是深不可测。树琼,你这一巴掌打得痛快,但也把自己彻底放在了火炉上烤啊。” 这番话,推心置腹,甚至带著几分真实的关切。杨汉庭確实不是来当说客的,他是来示好,也是来提醒的。他看到了李树琼的价值和能量,也看到了其中巨大的风险,他在下注,也在为自己铺路。 李树琼安静地听著,手指摩挲著温热的茶杯。杨汉庭说的,他何尝不明白?从欧阳中让他重回情报处那一刻起,从他在新街口事件中给出“克制”建议並被採纳时起,他就知道自己被放在了棋盘上一个特殊的位置。一把好用的、有分量的“刀”。用来制衡赵仲春,用来执行李宗仁不便明言的意志,也用来在必要时刻,承担“执行过当”或“引发衝突”的责任。 “杨哥的话,我明白。”李树琼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多谢提醒。”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但这个位置,我现在不能退。不仅不能退,还要坐得更稳。” 杨汉庭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北平现在是什么局面,杨哥你比我更清楚。”李树琼转回头,眼神锐利,“南京要镇压,李主任要稳定,下面的人无所適从,赵仲春之流蠢蠢欲动。这中间,但凡有一个环节失控,会流多少血?会毁掉多少家庭?西单那几个老师,只是开始。”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线,总得有人去划。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手里有这点权力,或许……还能多挡掉几颗射向无辜者的子弹,多护住几个像清莲学校那样,不该被卷进来的地方。” 他没有提白清莲的名字,但杨汉庭瞬间就懂了。他眼神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嘆息,点了点头:“我懂。弟妹那边……是该多照应。这世道,唉。” “所以,”李树琼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起来,甚至带著一丝刻意为之的跋扈,“我不但要继续坐这个情报处长,还要坐得让人忌惮。赵仲春觉得我跋扈?那就让他觉得好了。欧阳中、甚至李主任想把我当刀使?那也得看看,这把刀是不是那么容易掌控。” 他看向杨汉庭,眼神中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有时候,表现得越强硬,越不计后果,反而越安全。別人摸不透你的底牌,看不清你的底线,就不敢轻易把你往绝路上逼。因为他们不知道,逼急了,这把『刀』会不会反过来,伤到他们自己。” 杨汉庭怔怔地看著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这番话里透出的心机、决断和那股子豁出去的狠劲,让他这个老江湖都感到一丝寒意,同时也生出一股钦佩。这不是鲁莽,这是精密的算计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老弟……”杨汉庭喉头动了动,最终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老哥我……服了。以后有什么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开口。別的不说,消息灵通些,帮忙递个话,还是可以的。” 这就是明確的站队和合作表態了。 李树琼也端起茶杯,与他轻轻一碰:“杨哥客气。互相照应。” 茶水微涩,入喉却带著一丝回甘。 夜更深了。杨汉庭又閒谈了几句,便起身告辞。李树琼送他到院门口。 胡同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隱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杨汉庭走了几步,又回头,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树琼,小心赵仲春狗急跳墙。他丟了这么大脸,绝不会善罢甘休。明的他暂时动不了你,但要小心暗箭。” “我知道。”李树琼点头,“多谢杨哥。” 看著杨汉庭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李树琼关上了院门,插上门栓。他独自站在小院里,仰头望著被屋檐切割出的、狭长的夜空。几颗寒星寂寥地闪烁著。 杨汉庭的提醒是对的。他把自己放在了最显眼、最危险的位置。但他不后悔。 为了“听风”任务能获取更准確、更及时的情报,为了能在风暴中儘量护住一些他想护住的人,也为了……心中那份未曾熄灭的信念,他必须留在这个漩涡中心,並且,要让自己成为漩涡中一个令人畏惧的存在。 跋扈,將成为他新的盔甲。 他转身走回屋子。客厅的灯还亮著,茶杯里的热气早已散尽。 楼上臥室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白清莲应该还没睡。 他没有上楼,而是走进了书房,关上门,拧亮了桌上的檯灯。 风暴眼里的平静,总是短暂。他需要为下一轮交锋,做好准备。无论那是来自赵仲春的报復,还是来自更高层面的、更复杂的博弈。 他铺开纸笔,开始梳理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和线索。情报处长的身份,不仅意味著风险,也意味著更广阔的信息渠道和行动便利。他必须用好它。 夜色如墨,將菊儿胡同的小院温柔地包裹。但这温柔之下,激流暗涌,从未停息。 第116章 致命的清单 欧阳中的办公室门窗紧闭,窗帘拉上了一半,光线昏暗。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蒂,空气中瀰漫著焦虑与菸草混合的呛人气息。 李树琼站在办公桌前,看著欧阳中將一份薄薄的、没有封口的档案袋推到他面前。 “树琼,坐。”欧阳中的声音沙哑,眼袋深重,像是几天没睡好。他指了指椅子,自己却站起身,在窗前踱步。 李树琼坐下,没有立即去碰那个档案袋。他的目光追隨著欧阳中略显佝僂的背影,心中警铃大作。 “南京方面,”欧阳中停下脚步,转过身,脸色在阴影中晦暗不明,“对北平最近的工作……很不满意。” 他走到桌前,手指重重敲在档案袋上:“尤其是你,树琼。西单那一巴掌,打掉了保密局的脸,也打掉了南京对北平治安能力的信心。毛人凤亲自给行辕打了电话,话说得很难听——『警备司令部若是连几个学生教员都管不住,不如换人来管』。” 李树琼沉默著,等待下文。 “李主任那边,”欧阳中苦笑,“压力也大。南京现在咬死了,说北平**愈演愈烈,是地方当局『绥靖纵容』的结果。要李主任『拿出態度』,要我们『拿出成绩』。”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这份名单,是南京方面通过特殊渠道转过来的。上面列了十七个人——六位教授,十一个学生领袖。要求一周內,对其中『部分人员』採取『必要措施』,该抓的抓,该控制的控制。行动由你情报处主导,协调警察局执行。” 李树琼终於伸手拿起档案袋。纸张很薄,但他觉得有千斤重。他抽出里面的名单,目光快速扫过。 第一个名字就让他的心臟猛地一缩——许文翰,燕京大学哲学系教授,九三学社成员。冯伯泉上周刚暗示过,这位先生是重要的统战对象,思想进步但行事谨慎,需重点保护。 第三个名字——陈启明,北平师范学院学生自治会主席。李树琼记得,白清莲曾提过这位学长,说他为人正直,常帮助贫困同学。 第七个名字——林秀云,女师附中语文教师。白清莲的同事,曾因在课堂上讲授鲁迅作品被校方约谈。 …… 名单的最后,用红笔潦草地加了一行小字:“可酌情扩大打击面,以儆效尤。” 李树琼放下名单,抬起眼:“司令,这些人……证据確凿吗?” 欧阳中避开他的目光:“南京给的,你说呢?” “如果证据不足,贸然动手,恐怕会引发更大的反弹。”李树琼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在试探冰层的厚度,“尤其是教授群体,在社会上影响很大。万一抓错了,舆论譁然,李主任那边……” “我知道!”欧阳中突然提高音量,烦躁地挥手,“我都知道!但这是南京的命令!是『交代』!树琼,你我都清楚,这份名单递到我手里,就已经不是『抓不抓』的问题,是『怎么抓』『抓多少』的问题!” 他走到李树琼面前,双手撑在桌沿,俯身压低声音:“树琼,这次行动,是对你的『考验』。南京那边有人放话,说李斌將军的儿子『跋扈有余,能力不足』,只会譁眾取宠。欧阳司令『驭下无方,姑息养奸』。咱们爷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件事办不好,你我的位置,恐怕都坐不稳了。” 李树琼听懂了。这不是命令,这是投名状。用名单上这些人的自由甚至性命,换取南京的信任,换取他和欧阳中在权力游戏中的暂时安全。 “我明白了。”他缓缓站起身,將名单仔细折好,放回档案袋,“情报处会立即著手,对这些人员进行前置调查,核实情报,制定周密的行动计划。既要完成南京的要求,也要避免打草惊蛇、引发不必要的动盪。” 欧阳中盯著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办事,我放心。但记住,时间只有一周。我要看到『成果』。” --- 下午四点半,参谋处长办公室。 於岩正在批阅文件,见李树琼进来,示意秘书出去,关上门。 “李处长,稀客。”於岩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依旧掛著那副圆滑的笑容,“听说南京给欧阳司令加压了?” 李树琼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一份名单,十七个人。一周內要有『成果』。” 於岩的笑容淡了些:“名单我看了。很有意思。” 他重新戴上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一模一样的复印件,推给李树琼:“南京方面『转交』的,我这也有份。参谋处嘛,总要『参谋参谋』。” 李树琼接过,发现於岩在几个名字旁用铅笔做了极淡的標记。 “许文翰教授,”於岩的指尖轻轻点在第一个名字上,“燕大哲学系的台柱子,在国际学界都有名气。动他,舆论压力会很大。” 他又点了点第七个名字“林秀云”:“女师附中的老师,教书二十年,学生遍布北平。她的丈夫……是保定绥署参谋处的张参谋,傅作义的人。”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第十三个名字——“赵振华”,北平大学工学院学生。 “这个赵振华,”於岩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李树琼看不懂的东西,“很有意思。表面上是学生运动积极分子,但根据我这边的一些零星消息……他可能和保密局走得很近。赵仲春喜欢用年轻人当『眼线』,你是知道的。” 李树琼的心臟猛地一跳。 於岩这是在暗示:名单里有诱饵,有假目標,甚至有赵仲春安插的人。如果李树琼按名单全抓,要么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要么就会暴露自己与地下党的关联——如果他“恰好”放过了真正重要的人。 “於处长觉得,这份名单……该如何处理?”李树琼问。 於岩靠回椅背,笑容重新浮现:“李处长是情报专家,这种事,自然比我有经验。我只提醒一句:南京要的是『態度』,不是『尸体』。抓几个无足轻重、闹得凶的,写份漂亮的报告,上面也就交差了。至於那些牵扯太深、背景复杂的……『调查核实』需要时间嘛,一周不够,也是常事。” 两人目光相对,空气中瀰漫著心照不宣的沉默。 李树琼收起复印件,站起身:“多谢於处长提醒。” “客气。”於岩也起身,送他到门口,在开门前,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许教授最近在整理一批古籍,常去琉璃厂的『文渊阁』。那地方……人多眼杂。” 门开了。走廊的光涌进来。 --- 当晚七点,菊儿胡同李宅书房。 李树琼摊开名单,用红蓝铅笔做著標记。 红圈:必须保护的人——许文翰、林秀云、陈启明。 蓝圈:可以“打击”但需控制影响的目標——几个確实激进、但背景单纯的学生领袖。 黑叉:诱饵或危险人物——赵振华,以及另外两个於岩暗示可能与保密局有牵扯的名字。 他需要一场“表演”。一场看起来雷厉风行、成果丰硕,实则避重就轻、暗渡陈仓的表演。 第一步:製造“高效工作”的假象。 他拿起电话,接通杨汉庭家。 “杨哥,有件事麻烦你。”李树琼的声音透著疲惫,“南京给了份名单,要我一周內交差。里面有几个『硬骨头』,背景复杂,我这边一动,恐怕要惹麻烦。你能不能……通过你的渠道,『不经意』地透露点风声出去?就说警备司令部已经锁定目標,正在秘密布控,尤其是对那几个背景深的,要『慎重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杨汉庭的声音传来:“树琼,你这是要……敲山震虎?” “是自保。”李树琼实话实说,“动静大了,谁都下不来台。让该躲的人躲一躲,该收敛的收敛收敛,我也好向上面交代。” 杨汉庭笑了:“懂了。放心,我那几个老关係,传话最快。不过……赵振华这个人,你留意一下。我听说,他最近和保密站行动队的人走得挺近。” “谢谢杨哥提醒。” 第二步:向冯伯泉预警。 他不能直接联繫冯伯泉,风险太大。但他可以通过“和平书店”的常规联络方式,传递加密信息——用一本明天要还的旧书,在特定页码折角,传递“许、林、陈危险,赵可疑”的简讯。 第三步:策划一次“成功的”行动。 目標是三个蓝圈学生领袖。他们確实激进,公开演讲、散发传单,但背景单纯,无复杂社会关係。抓他们,既能向南京展示“力度”,又不会引发太大的连锁反应。 他计划在两天后的深夜,以“查禁非法出版物”为由,协调警察局突击检查这三个学生常去的书店和印刷点,在现场“恰好”抓获他们,搜出“证据”。行动要快、要公开,要留下记录。 而红圈目標,他会以“需进一步核实背景、避免打草惊蛇”为由,將“调查”拖过一周期限。至於黑叉目標,他会“重点监控”,但绝不轻易动手——让赵仲春的人自己去咬饵。 --- 书房里只剩下檯灯的光。李树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名单上的十七个名字,像十七根针,扎在他的良心上。 许文翰教授,他曾在燕大的讲座上听过他的课。那位老先生穿著洗得发白的长衫,讲康德、讲黑格尔,讲“人应当成为目的,而非工具”。声音温和,眼神清澈。 林秀云老师,白清莲提起过她,说她像母亲一样照顾年轻教师,自己却因为讲授鲁迅被校方打压,丈夫在傅作义手下任职,她夹在中间,活得小心翼翼。 陈启明……那个曾帮助贫困学生的年轻人,现在成了名单上的“危险分子”。 而他,李树琼,要亲手设计一场抓捕,要用这些人的恐惧、甚至自由,来换取自己的安全,换取“青山”能继续潜伏的资格。 更讽刺的是,他还要保护他们。用谎言、用算计、用与魔鬼的交易,去保护那些本该由他这样的人去守护的理想与良知。 他想起了延安的教官说过的话:“地下工作者的第一课,就是学会背叛。背叛你的情感,背叛你的道德,甚至背叛你对『正义』最朴素的理解。你要把自己变成一把没有温度的刀,插进敌人的心臟,哪怕刀刃上沾著你自己的血。” 可教官没说的是,这把刀插得太久,会忘记自己原本是人。 电话突然响了。李树琼睁开眼,接起。 是司令部值班室:“处长,欧阳司令让提醒您,明天上午九点,行动方案要初稿。” “知道了。” 掛断电话。他重新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行动草案。字跡工整,逻辑严密,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台机器的每一个齿轮,都在无声地尖叫。 第117章 第一次爭吵 第五中学的教师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白清莲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手里捏著一份刚发下来的《教师思想动態自查表》。表格要求详细填报“近期阅读书目”“社会交往情况”“对时局看法”等內容,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如实填写,若有隱瞒,一经查实,严肃处理。” 她对面,教师赵老师——一位教歷史的老先生——正被两个穿著中山装、面色冷峻的男子围住问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零星的字眼飘过来:“……读书会……进步学生……你的立场……” 赵老师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笔。 白清莲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的胃部一阵抽搐。昨天,英语组的王老师被叫去谈话,回来后整个人像丟了魂,今天就没来上班。听说,她在办公室里崩溃大哭,说“不想活了”。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爬上来,缠住心臟,越收越紧。 放学铃声终於响起。白清莲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学校。她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两条街外的小公园——那个她曾和小娟接头的地方。 她坐在长椅上,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想起了林秀云老师。今天早上,林老师悄悄拉住她,眼睛红肿:“清莲,我可能要走了。我丈夫说,我的名字……好像在一些名单上。我们打算回老家躲一躲。” 她想起了自己的学生。初三那个叫小芸的女孩,昨天偷偷问她:“白老师,他们说游行是错的,是真的吗?可我哥哥说,如果大家都不说话,就永远没有公平。” 她想起了李树琼。那个给了她承诺,却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冷酷的男人。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上来。她需要一个出口,哪怕只是一点点光。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小娟上次偷偷塞给她的,上面写著一个地址和一句话:“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来这里。” 地址是南城的一条小胡同,一个叫“互助读书会”的地方。 白清莲攥紧纸条,指甲陷进掌心。她知道危险,但她更害怕这种无声的窒息。也许……也许她可以做点什么。帮林老师转移一些书?或者,至少找人说说心里话? 她站起身,朝著纸条上的地址走去。 --- 下午五点十分,菊儿胡同李宅。 李树琼正在书房核对行动方案的细节,电话响了。是冯伯泉通过加密渠道转来的紧急口信,只有一句话: “白老师午后离校,往南城方向,似欲接触敏感点。建议立即干预。” 李树琼的血瞬间凉了。 南城?敏感点?白清莲去找小娟?还是更糟——她被人盯上了,正走向陷阱? 他没有时间细想。抓起电话,直接接通警备司令部直属行动队值班室——这是他重新掌权后,欧阳中特批给他的直属小队,共十二人,全是老手。 “张队长,我是李树琼。立刻带六个人,便衣,配车,到第五中学附近待命。目標:我妻子白清莲。找到后,不惜任何代价,立刻『保护性接回』家中。注意,是『接回』,不是『抓捕』,態度要坚决,但手段要温和。重复一遍命令。” “是!处长!” 放下电话,李树琼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刘妈在身后喊:“少爷,晚饭……” “不吃了!” 车子疾驰向第五中学。李树琼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愤怒、恐惧、后怕……交织在一起,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怎么敢?她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危险?赵仲春正愁找不到他的把柄,地下组织那边也未必完全信任她这种外围关係。她这么冒失地行动,简直是在往枪口上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距离第五中学两条街的路口停下。张队长已经带人赶到,低声匯报:“处长,夫人进了前面那条死胡同,里面有个小院,掛著『互助读书会』的牌子。我们的人盯住了前后门。” 李树琼下车,看了一眼那个不起眼的小院门。招牌很旧,像是有些年头了。 “进去。”他声音冰冷,“客气点,就说家里有急事,请夫人回家。” --- 小院里,白清莲正和一个戴著眼镜、学生模样的青年低声说话。桌上摊著几本旧书,都是市面上查禁的“禁书”。 “白老师,这些书我们可以帮你保管,但这里也不安全,您最好……”青年话没说完,院门突然被推开。 六个穿著普通布衣、但身形精悍的男子鱼贯而入,迅速散开,隱隱控制了出入口。最后进来的是李树琼。 他穿著一身深色大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像冰锥一样钉在白清莲身上。 “清莲,”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家里有急事,跟我回去。” 白清莲的脸色“唰”地白了。她看著李树琼,又看看周围那些明显是手下的人,一股巨大的羞辱和恐惧涌上来。 “你……你跟踪我?”她的声音在发抖。 “是保护你。”李树琼走上前,不容分说地握住她的手腕,“走吧。” “我不走!”白清莲猛地甩开他的手,眼泪涌出来,“李树琼,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派人监视我?现在还要把我抓回去?我是你的妻子,还是你的囚犯?!” 那个戴眼镜的青年想上前,被一个便衣伸手拦住,动作不大,但透著威慑。 李树琼看了一眼青年,又看向白清莲,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白清莲,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看看这些人,这些书!你想死,別连累我!”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白清莲脸上。她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李树琼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对张队长使了个眼色。两个便衣上前,一左一右“扶”住白清莲的胳膊,看似搀扶,实则不容挣脱。 “带走。” --- 回到菊儿胡同李宅,白清莲被直接送上二楼臥室。李树琼吩咐刘妈:“从今天起,夫人身体不適,需要静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出门,也不许任何人探视。门口加两个人守著。” 刘妈嚇得连连点头。 臥室里,白清莲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瓷偶。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冰冷的空洞。 李树琼站在门口,看著她。他想说点什么,解释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更深的疲惫。 “你好好休息。”最后,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带上了门。 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 那一夜,李树琼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处理完最后一份行动方案,已经是凌晨两点。整栋宅子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隱约传来野狗的吠叫。 他走上二楼,在臥室门外站了很久。里面没有声音,没有哭泣,死一般的寂静。 鬼使神差地,他轻轻推开门——门没锁,是他自己下意识留下的缝隙。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清莲身上。她蜷缩在床边,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 李树琼走到床边,坐下。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肩膀,却在半空停住。 “清莲,”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以为……我现在做的这些事,每天穿著这身皮,和那些人周旋、算计、甚至抓人……就不是在保护一些人吗?” 白清莲没有动。 李树琼继续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这个世道,有时候……保护的方式,就是让你恨我,让你觉得我冷酷无情,然后离那些危险的东西远远的。至少这样,你能活著。”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以为她已经睡著了。 “我知道你恨我。”他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嘆息,“没关係。恨比死好。”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身后,传来极轻的、带著哽咽的声音: “……你保护了谁?” 李树琼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一些……不该死的人。” 他走出臥室,轻轻带上门。走廊漆黑一片。 门內门外,两个世界。但有一道裂缝,在无声的黑暗里,悄然打开。 第118章 失控的夜幕 夜色中的琉璃厂少了白日的文人雅趣,青石板路在稀疏路灯下泛著冷光。文渊阁书店二楼还亮著灯,窗纸上映出几个晃动的人影。 李树琼坐在停在两条街外的指挥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膝盖。按照计划,此时许文翰教授应该早已离开书店回家,而他的行动队將在九点整,对三个早已锁定的学生目標实施“查禁抓捕”。 但二十分钟前,现场监视点的报告让他心头一沉: “目標甲(许文翰)仍在文渊阁內,似在与店主及另一陌生人交谈,未有离开跡象。” “目標戊(赵振华)失联,其常驻地未发现人影,同学称其下午外出未归。” 李树琼立刻下令推迟针对学生目標的行动,同时命令监视组:“继续观察文渊阁,如有异常,立即报告。” 异常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晚八点四十分,对讲机里传来压低声音的急促报告:“处长!文渊阁前后街口出现多辆不明车辆,车牌遮挡。有便衣人员下车,正在布控,看动作……像是老手。人数估计超过十五人。” 李树琼的脊背瞬间绷直:“能辨认是哪方面的人吗?” “太暗,看不清。但……其中一人走路姿势,很像保密站行动队的孙黑子。” 赵仲春的人! 李树琼的大脑飞速运转。赵振华突然失踪,赵仲春的人马出现在许文翰所在的文渊阁——这绝不可能是巧合。赵仲春要么是发现了他的计划,要么……这本就是一场针对他的“反试探”? 就在这时,指挥车的门被拉开,张队长匆匆上车,脸色凝重:“处长,刚接到参谋处於处长派人递来的口信。” 於岩的口信只有两句话,由张队长复述: “一、赵振华今日午后曾秘密进入保密站后门,停留约半小时。二、特提醒:诱饵消失时,猎人的目光往往在別处。” 李树琼明白了。 赵振华果然是赵仲春的饵。现在饵“主动消失”,而猎人赵仲春带著大队人马出现在许文翰这里,就是要看他李树琼的反应——如果他按兵不动,说明他可能早就知道赵振华是饵;如果他紧急行动,却又无法解释为何“恰好”出现在许文翰这个“非抓捕目標”的地点。 这是一个死局。 “处长,现在怎么办?”张队长问,“咱们的人还按原计划行动吗?” 李树琼看了一眼手錶:八点四十五分。文渊阁的灯还亮著。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赵仲春很可能以“接到共党秘密接头线报”为由,直接衝进去抓人。许文翰一旦落入保密站手中,以赵仲春的手段,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他带人过去,以“警备司令部例行巡查”为由介入,就必须在赵仲春面前演一出“公事公办”的戏,甚至……可能要亲手“抓捕”许文翰,才能不引起怀疑。 “通知行动队,”李树琼深吸一口气,声音冷静得可怕,“原计划取消。改为对琉璃厂区域进行『临时治安巡查』。我亲自带队。” “是!” --- 五分钟后,三辆警备司令部的卡车驶入琉璃厂主街,雪亮的车灯刺破夜色。 文渊阁门前,七八个穿著黑衣的便衣正堵在门口,为首的果然是孙黑子。他脸上还带著些那天被打的淤青,眼神凶狠。 李树琼推门下车,身后跟著十二名全副武装的警备队士兵。 “哟,孙队长,”李树琼走到门前,目光扫过孙黑子和他手下,“这么晚了,带这么多人在琉璃厂逛街?” 孙黑子脸色铁青,但语气硬撑:“李处长,我们保密站办案,抓共党分子。请你的人让开。” “办案?”李树琼挑眉,“有行辕或警备司令部的联合行动批示吗?有抓捕令吗?在北平地界抓人,我警备司令部怎么没接到通知?” 孙黑子语塞,显然没有正规手续。 李树琼不再看他,对身后一挥手:“进去看看。最近治安不好,琉璃厂几家店报过窃案,例行巡查。” 士兵们立刻上前,孙黑子的人想拦,被李树琼冷冷一眼瞪了回去:“孙队长,妨碍军务,你知道后果。” 门被推开。 书店內,许文翰教授正和书店老板、一位穿著长衫的中年人坐在茶桌旁。桌上摊著几本古籍,茶还冒著热气。看到全副武装的士兵进来,三人都是一惊。 李树琼目光快速扫过——没有违禁品,没有文件,看起来確实像一次普通的古籍鑑赏。 许文翰站起身,神色还算镇定:“这位长官,这是……” “警备司令部例行巡查。”李树琼打断他,声音公事公办,“你们三个,姓名,职业,这么晚在这里做什么?” 许文翰一一回答。书店老板和那位中年人也自报家门,后者是北平图书馆的研究员。 李树琼一边听,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窗外——孙黑子的人还没走,正死死盯著里面。 他必须做出决断。 如果现在让许文翰离开,孙黑子很可能在外围直接抓人,到时候他“巡查”的藉口就站不住脚。如果他把许文翰“带回去调查”,至少能保证许教授暂时不被保密站刑讯。 “许教授,”李树琼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门外的孙黑子隱约听见,“你涉嫌与一桩违禁书籍流通案有关,需要跟我们回司令部协助调查。请吧。” 许文翰脸色一白,还想说什么,李树琼对士兵示意:“客气点,请许教授上车。” 两个士兵上前,看似搀扶实则架住了许文翰。 就在即將走出店门时,异变突生—— 远处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和奔跑声!几个年轻人从巷子里衝出来,后面追著几名警察——正是李树琼原本计划抓捕的那三个学生目標中的两人!他们不知为何提前出现在附近,还被巡逻警察发现了! 其中一个学生看到警备司令部的士兵和许文翰被“押”出来,眼睛瞬间红了,一边跑一边嘶声大喊: “你们抓许教授?!你们和那些特务是一伙的!学生们不会放过你们的!打倒……” 话音未落,他被警察扑倒在地。 但喊声已经传开。附近几栋楼里亮起了灯,窗户推开,有人探头张望。更远处,开始有人群聚集的跡象。 孙黑子在外面冷笑:“李处长,看来您今晚的『巡查』,收穫不小啊。” 李树琼的心臟沉到谷底。现场彻底失控了。 他必须立刻控制局面。 “所有人!”他提高声音,压过嘈杂,“將涉案人员全部带回司令部!立刻清场,驱散围观群眾!敢有抗命者,以妨碍公务论处!” 士兵和警察开始行动。许文翰被带上车,两个学生也被銬住。人群被驱散,但窃窃私语和愤怒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李树琼背上。 孙黑子带著人,阴惻惻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上车离开。 李树琼坐回指挥车,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手在微微发抖。 他“救”了许文翰,却用最糟糕的方式——公开抓捕,眾目睽睽。他“完成”了南京要求的“行动”,却同时激怒了学生群体,留下了巨大的隱患。 而赵仲春,此刻一定在某个地方,像毒蛇一样分析著他今晚的每一个反应。 对讲机里传来张队长的声音:“处长,人都带齐了。回司令部吗?” 李树琼闭上眼,几秒后睁开: “回司令部。通知审讯科,我要亲自审问许文翰。” 至少,在司令部里,他能控制许教授不被用刑,能想办法悄悄递出一句“这是保护,请配合”。 至於后续的暴风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夜色更深。车子驶离琉璃厂,身后是窃窃私语的街道和无数双愤怒的眼睛。 --- 第119章 白清莲的变化 晨光透过臥室窗欞,在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光斑。白清莲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已经两个小时。 门外的锁在清晨被打开过,刘妈送来了早饭和一份当天的《北平日报》。粥已经凉了,报纸还放在托盘上,摺叠整齐。 她终於伸出手,拿起报纸,展开。 头版右下角,一则不起眼的简讯: “昨夜琉璃厂治安巡查,查获违禁出版物,三人被带走调查” 正文只有寥寥数语:“昨晚九时许,警备司令部於琉璃厂地区进行例行治安巡查,在文渊阁书店查获疑似违禁出版物若干,带走书店相关人员及顾客三人协助调查。警方称,此举系维护社会治安之正常行动。” 没有名字,没有细节。但白清莲的手在颤抖。 文渊阁。许文翰教授常去的那家古籍书店。昨晚……李树琼彻夜未归。 她想起昨夜隱约听到楼下的动静——他回来时应该已是后半夜,脚步声沉重,在书房待了很久,有纸张翻动和火柴划燃的声音。清晨她假装未醒,听到他轻轻推开臥室门,在门口站了片刻,又离开。 他的疲惫,他的沉默,他那句“你以为我现在做的这些事……就不是在保护一些人吗?” 一个模糊的、令人心悸的猜想,像晨雾中的影子,缓缓浮现。 她放下报纸,走到书房门口——门没锁。李树琼已经去了司令部。 书房里还残留著烟味和熬夜的气息。书桌收拾得很整齐,但垃圾桶里堆满了纸灰。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最上层的灰烬。 一张未燃尽的纸角露出来。焦黑的边缘上,还能辨认出几个钢笔字: “……保护……名……教授……” 后面是烧毁的空白。 白清莲的手指停在半空,呼吸屏住。 保护?名单?教授? 琉璃厂,文渊阁,查获违禁出版物,带走三人……许教授? 那些片段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突然串起。 她猛地站起身,心臟狂跳。如果……如果昨晚的行动,不是为了“抓捕”,而是为了……“保护”?从谁手中保护?保密局?赵仲春? 所以他才必须公开抓人,所以他才彻夜不归,所以他才…… 门厅传来脚步声。刘妈小心翼翼的声音:“少奶奶,您在里面吗?午饭好了。” 白清莲迅速將纸灰拨回原状,起身走出书房,面色已经恢復平静:“我不饿。刘妈,今天……有什么人来过吗?” “没有呢,少爷吩咐了,不让外人来打扰您静养。” 静养。囚禁的婉转说法。 白清莲点点头,回到臥室。她坐在床边,看著窗外那方狭小的天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 --- 傍晚时分,李树琼回来了。 他依旧穿著笔挺的军装,但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走进客厅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白清莲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臥室,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书,但没有看。 她抬起头,看向他。 目光相触的瞬间,李树琼本能地戒备起来。他在她眼中没有看到愤怒、恐惧或泪水,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的审视。 “你回来了。”白清莲开口,声音很轻。 李树琼“嗯”了一声,脱下外套交给刘妈,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两人之间隔著茶几,像隔著一条无形的鸿沟。 沉默在蔓延。只有座钟的滴答声。 白清莲合上书,放在膝上。她看著他疲惫的脸,看著他握著茶杯时微微发白的指节,看著他军装领口一丝不苟的扣子。 然后她开口,问了一个李树琼完全没预料到的问题: “名单上的人……都安全吗?” 李树琼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什么名单”,但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死死盯著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试探、陷阱或任何危险的跡象。 但他只看到平静,以及平静之下,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理解? “你看报纸了。”他陈述,声音乾涩。 “看了。”白清莲说,“琉璃厂,文渊阁,查获违禁书,带走三人。”她停顿了一下,“许文翰教授……还好吗?” 李树琼的手指收紧,茶杯里的水微微晃动。他无法回答。他不能告诉她许文翰正在司令部一间乾净的拘留室里“配合调查”,不能告诉她他今早亲自去“审讯”时,悄悄对许教授说的那句“暂且忍耐,我会想办法”,更不能告诉她昨晚的险局和赵仲春的毒蛇般的窥伺。 但他也没有否认。 沉默,成了另一种回答。 白清莲看著他紧绷的下頜线,看著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挣扎,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沉重的、酸楚的钝痛。 她想起结婚那天,他穿著西装,面色冷淡,眼神疏离。她想起这两年来无数个独自哭泣的夜晚。她想起他一次次夜不归宿,一次次欲言又止,一次次用冷酷筑起的高墙。 原来墙的那边,是这样的景象。 “你……”她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昨晚……没受伤吧?” 李树琼怔住了。 这句话太轻,太简单,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早已冰封的心湖,盪起一圈猝不及防的涟漪。两年了,她第一次没有质问他、控诉他、用眼泪淹没他,而是问……他有没有受伤。 他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半晌,才低低地说:“……没有。”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冰冷窒息。 白清莲站起身,没有看他,轻声说:“厨房温著汤,我去给你盛一碗。” 她走向厨房。李树琼坐在原地,看著她纤细的背影,看著她走过客厅时微微低下的头,看著她消失在厨房门后的侧影。 他忽然觉得,这栋他视为牢笼和偽装之地的房子,第一次有了温度。 危险的温度。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清醒。她的变化,她的理解,她的那碗汤,都可能是更深的陷阱——对他情感防线的试探。他不能软化,不能动摇,不能给她任何希望,因为希望会让人做出愚蠢的事,会暴露,会死。 可是……当白清莲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回来,轻轻放在他面前时,他还是低声说了句: “……谢谢。” 白清莲没有回应,转身上了楼。但在楼梯转角处,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轻,像羽毛拂过。 李树琼看著面前的汤,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很烫,很鲜,是他很久没有尝过的、属於“家”的味道。 他一口一口喝完,把碗轻轻放回桌上。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书房。他还有无数文件要处理,无数谎言要编织,无数危险要应对。 但今晚,他关上门后,没有立刻点燃香菸,而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窗外,夜色渐浓。北平的春天,似乎真的有一丝暖意,正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严寒。 --- 第120章 南京来的沈处长 警备司令部三楼会议室,气氛凝重如铁。 欧阳中坐在长桌主位,脸色难看。李树琼坐在他右侧,面前摊开著昨晚行动的详细报告——一份经过精心修饰、重点突出“果断处置违禁书籍流通”却淡化具体人员背景的报告。 长桌对面,坐著两个人。 左侧是赵仲春,他今天特意穿了崭新的中山装,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右侧,则是李树琼非常熟悉的总务处长沈墨。 两年多没见的沈墨,现在也不过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癯,戴一副金丝眼镜,穿著质料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坐姿端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著,节奏平稳。他没有佩戴任何標识,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来自权力中枢的、不容置疑的气场。 “这位是南京保密局督察室特別调查员,沈墨瀋先生。”欧阳中开口介绍,语气是罕见的僵硬,“沈特派员奉毛局长之命,专程来北平,督导……近期治安工作。” 沈墨微微頷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眾人,最后落在李树琼脸上。 “李树琼处长,”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著南方口音,“久仰。西单一掌,南京也有所耳闻。” 李树琼站起身:“沈特派员。” “坐。”沈墨抬手示意,目光转向欧阳中,“欧阳司令,李处长,我此行目的很简单:奉局座之命,全面评估北平近期在『肃清不稳定因素』方面的工作成效。特別是,针对南京此前下发之重点名单的处置情况。”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我抵达北平后,已先行调阅了相关卷宗。发现一些问题,需要当面釐清。”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墨翻开文件,不疾不徐地说道:“第一,名单所列十七人,据报告目前仅对其中三人採取了措施。效率存疑。” “第二,所採取措施均为『带走调查』,且调查过程记录简略,缺乏审讯细节与物证链。” “第三,”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针,“据外围情报显示,名单中至少有两名重点人员,在近期曾与可疑分子接触,但报告中未见任何针对性的监控或深挖。是情报疏漏,还是……有意迴避?”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李树琼精心构筑的偽装。 赵仲春在旁边適时补充:“沈特派员,关於第三点,我们保密站这边倒是有一些……补充线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树琼一眼,“我们怀疑,警备司令部內部,可能存在情报选择性上报,甚至……泄露的情况。” 欧阳中的额头渗出细汗:“赵站长,话不能乱说!” 沈墨抬手制止了爭论,目光再次锁定李树琼:“李处长,你是具体执行人。请你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李树琼感到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浸湿,但脸上依旧维持著冷静。他站起身,拿起自己面前的报告: “沈特派员,容我逐一说明。” “第一,效率问题。名单十七人,背景复杂,社会关係盘根错节。若贸然全面抓捕,极易引发大规模反弹,反不利於稳定。因此我处採取『重点突破、分化瓦解』策略,先对证据相对確凿、社会影响可控的目標下手,製造压力,迫使其余人员暴露或收敛。昨夜琉璃厂行动,即是此策略之一环。” “第二,调查记录简略,是为保密需要。部分敏感人员背景牵扯上层关係,详细记录恐引发不必要的政治纷爭。我已將完整口供及证据另行封存,隨时可供特派员查阅。” “第三,”他迎向沈墨的目光,毫不退避,“关於情报疏漏,我承认工作中存在不足。但情报处人力有限,监控重点难免有所侧重。若保密站有更详尽线索,我欢迎共享,以便协同行动。” 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同时將球踢回给赵仲春。 沈墨静静听完,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李处长,昨晚行动中,那名公开呼喊『你们和特务是一伙的』的学生,后来如何处理的?” 李树琼心头一凛:“已收押,正在审讯。初步判断是受激进思想煽动,情绪失控。” “情绪失控?”沈墨微微挑眉,“我看了现场记录,他喊话时,目光是盯著你,李处长。他认识你?” “应该是看过报纸,认得我这身皮。”李树琼回答得很快。 沈墨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合上文件:“今天先到这里。我需要调阅全部原始档案,包括所有监控记录、线人报告和未上报的零散情报。请欧阳司令安排。” “另外,”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李树琼,“在我调查期间,所有针对名单的后续行动暂缓。一切指令,须经我审核。” 说完,他微微頷首,带著秘书离开会议室。 赵仲春紧隨其后,临走前给了李树琼一个冰冷的眼神。 会议室里只剩下欧阳中和李树琼。 欧阳中瘫坐在椅子里,抹了把汗:“树琼……这个沈墨,来者不善啊。”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沈墨坐上黑色轿车离去。 冯伯泉今早通过紧急渠道传递的警告,此刻在耳边迴响: “沈墨,毛人凤心腹,督察室实权人物。背景极深,与军方、外交系统均有勾连。此人嗅觉极敏,手段狠辣,专司內部审查与『疑难杂症』。他已怀疑北平方面有人阳奉阴违,此行目標很可能就是你。建议:进入最高戒备,切断一切非必要联络,准备应对最坏情况。” 最坏情况……是什么?暴露?被捕?还是像路显明一样,被“內部处理”? 李树琼握紧了窗框。 “司令,”他转身,声音平静,“请將沈特派员要求的档案,全部调给他。但……情报处的核心线人名单和通讯密码本,按规矩,只能由我本人持守。若他要看,请让他直接找我。” 欧阳中愣了一下,点头:“我明白。” 李树琼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他靠在门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沈墨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他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算计平衡,在这位南京特派员的绝对权力面前,都显得脆弱不堪。 他必须重新规划一切。 偽造更完美的档案?可以,但沈墨是专家,未必骗得过。 让於岩暗中协助?风险太大,可能把於岩也拖下水。 利用杨汉庭的渠道散播烟雾弹?沈墨很可能连杨汉庭一起查。 他走到保险柜前,打开,取出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笔记本。里面记录著他这几年建立的所有备用身份、紧急联络点、撤离路线……以及,那个罗伯特中尉在香港的联繫方式。 “蛰伏”程序……意味著放弃“李树琼”的一切,放弃白清莲,放弃好不容易重新掌握的权力和情报网,像幽灵一样消失,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唤醒”。 他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那里用密码写著一行字: “若至绝境,可毁此本,向东南走。” 东南,是天津港,是海路,是离开这片泥沼的可能。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保险柜,锁好。 还没到绝境。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 “张队长,通知审讯科,下午我要再审昨晚抓的那个学生。对,就是喊话的那个。准备好记录。” 他不能退。至少现在不能。 窗外,天色阴沉,似有风雨欲来。 南京的刀,已经悬在了北平的上空。而他,必须在刀落下之前,找到那条最细的钢丝,走过去。 第121章 故人刀锋 时间: 1947年5月24日,上午十时 地点:北平行辕西配楼第三会客室 --- 会客室是西式风格,墙壁刷著冷白色的漆,高大的玻璃窗外是行辕內院的草坪,绿得有些刺眼。长条会议桌光可鑑人,三把高背椅各据一方。 李树琼坐在靠门的一侧,军装熨帖,肩章端正。他提前十分钟到场,此刻正静静看著窗外。五月末的北平已有暑气,但房间里却冷得像深秋——空调开著,温度调得很低。 十点整,门被推开。 沈墨独自走进来,身后跟著一名年轻的书记员,手里捧著记录本和钢笔。书记员在桌子另一端坐下,摊开本子,拧开笔帽,动作机械。 沈墨则走到主位,放下手中的黑色公文包,没有立即坐下。他先脱去西装外套,仔细掛在一旁的衣架上,然后解开袖口,將白衬衫的袖子捲起两折,露出精瘦的小臂。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做完这些,他才抬眼看向李树琼。 四目相对。 李树琼站起身:“沈特派员。” 沈墨微微頷首,抬手示意他坐,自己也在主位落座。两人之间隔著三米长的桌面,像隔著一条无形的鸿沟。 “李处长,不必拘礼。”沈墨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今日谈话,是正常工作程序。书记员会做记录,你我所说每一字,都会呈报局座。” 李树琼点头:“明白。” 书记员开始记录时间、地点、在场人员。 沈墨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照片、简报,都用红蓝铅笔做过標註。他看了几页,才抬起头: “李处长,我们从最近的『五·一八』**处置说起。根据你的报告,警备司令部情报处提前三天预警,並制定了分级应对预案。但当日现场仍然发生警民衝突,十七人受伤,其中三名是警察。你的预警,似乎未能有效转化为管控。” 问题来了。直指要害,但还在业务范畴內。 李树琼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特派员,预警是基於情报分析做出的概率判断。但**现场瞬息万变,参与者情绪极易被煽动。我处预案已最大限度调配力量,將衝突控制在西单一隅,未蔓延至全城,已是当时条件下最优结果。若全面强硬镇压,伤亡数字恐十倍於此,且將引发国际舆论反弹,有违李主任『维护大局稳定』的指示。” 有理有据,且抬出了李宗仁。 沈墨没有说话,用红笔在文件某处轻轻划了一道。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那么,”他翻过一页,“关於南京下发名单的处置。截至今日,名单十七人,仅五人被採取强制措施,其中三人隨后因『证据不足』释放。效率问题,上次会议我已提过。今天我想问的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赵振华。名单第十三位,北平大学工学院学生。根据记录,他於2月26日晚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而当晚,你亲自带队在琉璃厂执行『治安巡查』。时间上的巧合,你怎么解释?” 来了。真正的刀锋,出鞘了。 李树琼保持著面部肌肉的鬆弛:“特派员,琉璃厂行动是既定计划,与赵振华失踪纯属时间巧合。当晚我处全程有行动记录,人员、车辆、无线电通讯皆有据可查。赵振华失踪一事,保密站也曾介入调查,若与我处有关,赵站长应当早已提出异议。” “赵仲春没有异议,”沈墨轻轻推了推眼镜,“不代表事情没有疑点。” 他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是一张模糊的夜间街景,车牌部分被树影遮挡,但车型轮廓隱约可辨——一辆黑色別克轿车。 “这是赵振华最后出现地点——西四牌楼南巷口,当晚九点二十分左右,一家杂货铺老板用私人相机拍摄的街景。老板的儿子刚买了相机,在试拍。”沈墨的指尖点在照片上,“这辆车,与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配属的3號公务车,车型一致。而当晚,3號车的出车记录显示,它应该在琉璃厂待命。” 李树琼的心臟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微微皱眉,身体前倾仔细看了看照片。 “特派员,”他抬起头,“首先,北平城內同款別克车不下百辆。其次,照片过於模糊,无法確认车牌,甚至不能完全確定车型。仅凭此照就怀疑我处车辆违规调动,恐怕……证据链过於薄弱。” “是薄弱。”沈墨收回照片,语气依然平淡,“所以我说是『疑点』,而非『证据』。但疑点需要解释。”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 “李处长,你是军统训练班第三期出来的吧?” 话题的跳跃让李树琼瞬间警觉。他点头:“是。民国二十八年在息烽受训。” “第三期。”沈墨像是回忆著什么,“那一期出了不少人才。行动科的刘镇,后来在上海殉国了。情报科的王曼丽,现在在美国站。还有你——当年结业考核,你的审讯与反审讯科目,成绩是全班第一。” 李树琼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拢。沈墨果然翻出了这些。 “教官当时评语,”沈墨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影印件,看了一眼,“『李树琼学员,思维縝密,应变迅速,善於构建逻辑闭环,弱点在於情感代入过深,需警惕被反向操控。』” 他放下纸,看向李树琼:“这么多年过去,你觉得教官的评语,还准確吗?” 这个问题太刁钻。承认,等於承认自己仍有“情感弱点”;否认,则显得对过往缺乏反思,且可能被引申为“已彻底改变,判若两人”。 李树琼沉默两秒,选择了折中:“教官教诲,铭记在心。这些年在实际工作中,我始终努力扬长避短。” “扬长避短。”沈墨重复了一遍,忽然问:“你还记得『灰鸽』吗?” 灰鸽。 一个代號。军统时期,李树琼参与过一次对疑似日谍的监控行动,目標代號就是“灰鸽”。那是一次失败的行动,目標在最后关头逃脱,且清理了所有痕跡。事后復盘,怀疑內部有泄密。 但沈墨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记得。”李树琼谨慎地回答,“一次失败的任务。” “失败的原因,”沈墨追问,“你当年的分析报告里写的是『目標警觉性过高,且可能得到第三方预警』。现在回头看,你觉得这个结论,完整吗?” 他在暗示什么?怀疑当年“灰鸽”的逃脱与李树琼有关?还是借古讽今,暗示现在的某些“失败”也有类似模式? 李树琼感到后背渗出冷汗。空调的冷风灌进领口,像冰水。 “当年的分析基於当时的情报,”他字斟句酌,“时过境迁,我无法给出超越当时的判断。但那次教训让我深刻意识到,情报工作的复杂性,以及內部纪律的重要性。” “內部纪律。”沈墨点了点头,像是满意这个回答。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房间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李处长,我调阅了你自民国三十四年以来,经手的所有重大案件卷宗。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凡涉及学界、文化界人士的案件,你的处理意见,倾向於『谨慎查证、避免扩大』。而涉及工商、军政界的案件,你的態度则强硬得多。这种差异,是偶然,还是某种……立场选择?” 刀锋,终於抵住了咽喉。 李树琼感到喉咙发乾。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水。冰水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特派员,”他放下杯子,声音依旧平稳,“处理方式差异,源於对象差异。学界文化界人士社会关联复杂,贸然行动易引发连锁反应。军政工商界则更重实际利益,强硬手段往往更有效。这是工作策略,无关立场。” “工作策略。”沈墨轻声重复,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敲,“很合理的解释。但愿事实如此。” 他合上文件夹,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第一次显露出些许疲惫。但目光依然锐利: “最后一个问题,李处长。纯粹私人好奇——你父亲李斌將军,如今在华北剿总担任要职。你身为他的儿子,身处北平这样的敏感之地,手握情报重权。你可曾感到,这两重身份……有时会让你陷入两难?”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都更致命。 它不是在问工作,是在问立场,问忠诚,问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李树琼看著沈墨。这一刻,他从对方眼中看到的不再是审查官的冰冷,而是一种复杂的、近乎嘆息的东西。沈墨在提醒他——你的处境,我清楚。你的危险,我也清楚。 但他不能接这个话。 “家父常教导,”李树琼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身为军人,当以党国利益为先,以职责所在为重。我身处何位,便尽何责。两难之说……不曾有过。”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书记员的笔停在纸上,墨水晕开一小点。 窗外传来行辕卫兵换岗的口令声,遥远而模糊。 沈墨终於站起身。他重新穿上西装外套,扣好扣子,又恢復成那个一丝不苟的南京特派员。 “今日谈话到此为止。”他看向书记员,“记录封存,未经我允许,不得外泄。” “是。” 沈墨拿起公文包,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李树琼耳中: “树琼,当年培训班里,你的审讯课成绩最好。应该知道,一个人的行为模式,时间再久也很难完全改变。” 他顿了顿,像是自语,又像是最后的提醒: “別让过去的影子,绊住现在的脚。”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李树琼独自坐在冰冷的会客室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沈墨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问题,甚至每一个停顿,都在他脑子里反覆回放。那些看似散乱的点,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旧案、赵振华、灰鸽、处理模式的差异、父子身份的困境……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审查。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围猎。沈墨在寻找那个“影子”,那个属於“李默”而非“李树琼”的行为逻辑的影子。 而他,刚才差一点就露出了破绽。 当沈墨提起“灰鸽”时,他本能地想去回忆那次行动的每一个细节——那是“李默”在军统时期为数不多的、亲自参与的失败行动,他曾反覆復盘,试图找出那个“第三方预警”的来源。 但“李树琼”不应该记得那么清楚。一个普通的黄埔军官、情报处长,怎么会对七年前一次失败的普通监控念念不忘? 所以他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承认失败,但不过多展开。 可这安全吗?在沈墨这样的人眼里,过於完美的规避,本身就可能是一种痕跡。 还有最后那句“行为模式”…… 李树琼缓缓站起身。腿有些发麻,他扶著桌沿站稳。 书记员早已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室冰凉的空气。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行辕內院整齐的草坪和巡逻的卫兵。一切都秩序井然,一切都笼罩在五月的阳光下。 但他知道,阴影从未散去。 沈墨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而握刀的人,恰恰是那个最了解“李树琼”过去的人。 这比赵仲春的明枪暗箭,危险十倍。 他必须重新计算一切。从沈墨的角度,从南京的角度,从一个熟知他过去的老同事的角度。 而时间,不多了。 李树琼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时,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 推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步走了出去。 脚步稳定,面容平静。 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 第122章 静默的拼图 时间: 1947年5月25日,晨至夜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清晨六点半,刘妈端著托盘推开臥室门时,白清莲已经醒了。 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枣树新发的枝叶上。五月的晨光明亮,透过窗纸滤成柔和的淡金色,洒在青砖地上。若是往年,这样的早晨该让人心生欢喜。可如今,这光亮只照得见满室寂静,和空气里无形的樊篱。 “少奶奶,早饭。”刘妈將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一碗白粥,两样小菜,还有一份摺叠整齐的《华北日报》。 白清莲的目光在报纸上停留了一瞬。自那日与李树琼在客厅那场近乎无声的对话后,她开始每天仔细阅读报纸——不仅是看,更是读。读字里行间的省略,读官方措辞的微妙,读那些不曾写明的东西。 她端起粥碗,用调羹慢慢搅动,眼睛却已看向摊开的报纸。 头版头条照例是“国军在各战场取得重大进展”之类的话。她快速掠过,目光向下搜寻。在第三版左下角,找到一则短讯: “昨日北平行辕召开治安联席会议,强调依法维护社会秩序。据悉,近期针对学界风化之整顿已取得阶段性成效,数名涉嫌煽动**之人员正在接受调查。当局呼吁师生专注学业,勿受奸人蛊惑。” 字数不多,但每个字都像针。 “涉嫌煽动**之人员”——是谁?许文翰教授?还是其他老师?或者……学生? “正在接受调查”——在哪里调查?警备司令部?保密局?还是別的什么地方? “阶段性成效”——什么样的“成效”?抓了多少人?审出了什么? 白清莲放下调羹,拿起报纸,將那段文字又仔细读了一遍。作为一名教书五年的语文教师,她太熟悉官方文本的表述习惯了。这段文字里,“据悉”之后的內容,往往是有真实事件支撑的;而“呼吁”之前的结论,往往是希望达成的目標,而非既成事实。 也就是说,確实有人被抓了,但“成效”可能远未达到当局预期,所以才需要“呼吁”师生“勿受蛊惑”。 她將报纸折好,放回托盘。粥已经凉了,但她还是端起碗,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早饭,她像往常一样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著。李树琼天不亮就出去了,这些日子他总是这样,归来时常常已是深夜,有时身上带著淡淡的烟味,有时只是沉默的疲惫。 她推开书房门。 房间里还残留著他昨夜留下的气息:墨水的味道,纸张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焦虑的紧绷感。书桌收拾得很整洁,但废纸篓里堆满了揉成团的纸。她走过去,蹲下身,捡起最上面一团,展开。 纸上是用钢笔匆匆写下的几行字,又被重重划掉: “沈墨质询要点:1.名单处置迟缓……2.赵振华失踪巧合……3.过往案件模式……” 后面的字被墨水彻底涂黑了,看不清。 白清莲盯著“名单”两个字,心臟轻轻一缩。她又展开几个纸团,有的写著零散的人名(她不认识),有的画著类似关係图的线条,还有一张纸上反覆写著一句话:“行为模式……行为模式……如何解释……” 行为模式。 这个词她记得。李树琼某次深夜归来,在书房里自言自语时,似乎也喃喃过这个词。当时她以为他在说工作,现在將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她將纸团全部放回废纸篓,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桌面很乾净,只有笔筒、檯灯、一本檯历。檯历翻到5月24日那一页,页边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著两个字:“应对”。 她拿起檯历,往前翻。5月20日那页,写著“**善后报告”;5月15日,写著“名单再报”;5月10日,写著“沈抵平”。 再往前,4月的页面几乎空白,只有几个简单的日程记录。 而3月、2月……那些页面被撕掉了。 白清莲的手指停在残缺的页脚上。为什么撕掉?因为上面记了不能留痕的东西?比如……“名单”最初下发的时间?比如“琉璃厂行动”的具体安排? 一个猜测,像冬夜的第一片雪,无声无息落在她心头。 她放下檯历,目光扫过书架。李树琼的书不多,大多是军事、政治类,也有几套古籍。她的视线在其中一套《资治通鑑》上停住——那套书崭新,书脊的烫金几乎未磨损,不像被经常翻阅的样子。但她记得,刚搬进这宅子时,这套书是放在书架最底层的,而现在,它被挪到了中间位置。 她抽出第一册,翻开。扉页空白,內页乾净,没有批註。 但她继续翻,在接近全书三分之二处,发现书页间夹著一片极薄的、乾枯的银杏叶。叶脉清晰,顏色金黄,像是去年秋天夹进去的。 这没什么特別。也许只是隨手一夹。 但她將书放回时,注意到旁边那册的位置略有歪斜。她將整套书重新对齐,手指无意中触到书脊与书架背板之间的缝隙——那里似乎塞著什么东西。 她小心地將那套书整体往外挪了一点,侧头看去。 缝隙里,有一张对摺的、约莫两指宽的纸条。 她的呼吸屏住了。手悬在半空,停顿了几秒,然后极轻、极慢地將纸条抽了出来。 纸条很薄,是那种廉便的毛边纸。展开,上面是用铅笔写的几行小字,字跡潦草,像是匆忙记下: “许(文翰)——燕大哲学——保护优先级甲 林(秀云)——女师附中——关联傅部,慎动 陈(启明)——师院——学生领袖,背景单纯 赵(振华)——北大工学院——疑为饵,待核实”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沈查旧案,警惕『灰鸽』提法。” 白清莲捏著纸条,指尖冰凉。 她认得出,这是李树琼的字跡。虽然潦草,但笔锋的走势、连笔的习惯,她在这两年里看过无数次——在他签过的文件边角,在他写给她(寥寥无几)的字条上。 这张纸上的信息,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一扇她一直在门外徘徊的门。 “名单”——原来真的有这样一份名单。而李树琼在这张纸上,用“保护”“慎动”“疑为饵”这样的词来標註这些人。 保护。 他不是要抓他们。他是要在抓他们的人手里,保护他们。 所以琉璃厂那晚,他公开“带走”许教授,可能不是为了审讯,而是为了……不让別人把许教授抓走?所以那天他疲惫地说“你以为我现在做的这些事……就不是在保护一些人吗?” 那“赵振华——疑为饵”是什么意思?饵?诱饵?钓谁的饵? “沈查旧案”——沈墨?那个南京来的特派员?他在查旧案?“灰鸽”是什么? 白清莲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书架,慢慢坐到书桌后的椅子上。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那些微尘原本无序地飘浮,此刻在她眼中,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勾勒出一个庞大而黑暗的轮廓。 她想起这两个月来北平发生的事:**,镇压,抓人,报纸上语焉不详的报导。想起学校里的风声鹤唳,想起林秀云老师红肿的眼睛和“可能要回老家”的低语。想起李树琼越来越深的沉默,越来越久的晚归,还有他身上那种绷到极致的、仿佛隨时会断裂的疲惫。 如果……如果这一切的背后,有一份名单。如果这份名单上的人,有些需要被抓,有些需要被保护。如果李树琼站在中间,既要执行“抓”的命令,又要暗中实施“保护”…… 那么他每天在做什么? 他要在上司面前演戏,要在同僚面前周旋,要在危险人物(比如那个沈墨)的审视下隱藏真实意图,还要在无人知晓的暗处,竭力拉住那些即將坠崖的人。 而他回家后,面对的是她的眼泪、质问、和冰冷的沉默。 白清莲低下头,看著手中这张薄薄的纸。铅笔字跡有些模糊了,纸张边缘起了毛边,显然被反覆拿出来看过。 她忽然想起,李树琼有段时间,每晚睡前会独自在书房待很久。她曾以为他只是在处理公务,现在想来……他是不是也在看这张纸?在计算名单上每个人的安危?在谋划下一步该怎么走? 而她,在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外,只感到被遗弃的委屈。 纸条在她手中微微颤抖。 她该把它放回去。当作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做那个被保护、被蒙在鼓里、安全却也无知的“李太太”。 可她的手指没有动。 作为一名教师,她教过学生“见义勇为”“实事求是”。她告诉那些年轻的孩子,在黑暗面前,保持沉默有时也是一种罪。 而现在,黑暗就在她的家里。在她丈夫每日行走的刀锋上。 她轻轻將纸条重新对摺,站起身,走回书架前。但她没有將纸条塞回原处,而是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向自己的臥室。 在臥室梳妆檯最底层抽屉的夹层里,她藏过一些旧物——母亲留给她的首饰,儿时的照片,还有几封学生写给她的、充满稚气感谢的信。她將纸条小心地放进一个空的首饰盒里,盖上盖子,推回夹层。 然后她坐回梳妆檯前,看著镜中的自己。 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或哀怨,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锐利的清醒。 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这很危险。 但她不能不知道。 --- 整个白天,白清莲待在臥室里,没有出门。刘妈来送过午饭和茶水,见她坐在窗边看书,便悄悄退下了。 但白清莲並没有真正在看书。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在那张纸条,以及由纸条延伸出的无数问题上。 “保护优先级甲”——许文翰教授为什么需要最高级別的保护?因为他声望高?因为他是真正的……那边的人?还是因为抓他会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关联傅部,慎动”——林老师丈夫在傅作义手下,所以动她要谨慎。这是李树琼在权衡利弊,还是他真的在利用这种关係作为保护的理由? “学生领袖,背景单纯”——陈启明,那个她听说过的师院学生。背景单纯,所以可以……作为“成果”交出去?所以他才被抓了?李树琼在纸条上写这四个字时,是什么心情? 最让她心悸的是“赵振华——疑为饵”。 饵。钓鱼的饵。谁在钓鱼?赵仲春?还是那个沈墨?钓谁?钓名单上其他人?还是……钓那个试图保护名单的人? 如果赵振华是饵,那么李树琼“疑”了,所以他没去碰这个饵。但这会不会反而引起钓鱼者的怀疑?所以他最近的压力,除了名单,还有这个“饵”带来的危机? 白清莲合上书,走到窗边。院子里,刘妈正在晾衣服,阳光晒在湿润的布料上,蒸腾出洗衣皂的淡淡香气。一切都平常得像个最普通的五月午后。 可她知道,这平常之下,是漩涡。 她想起李树琼最近偶尔会说的梦话。很含糊,听不清完整的句子,但有几个词反覆出现:“名单……不能……时间……” 还有一次,他在深夜突然惊醒,坐起来,满头冷汗。她假装睡著,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灰鸽怎么会……” 灰鸽。 纸条上也提到了:“警惕『灰鸽』提法”。 这到底是什么?一个代號?一个人?一次事件? 白清莲靠在窗边,努力调动自己作为教师的逻辑能力去推演。她不是特务,不懂那些复杂的暗战规则,但她懂得人心,懂得压力下的行为逻辑,也懂得从有限的信息中寻找模式。 如果李树琼真的是在暗中保护名单上的人,那么他面对的压力至少来自三方:下达抓捕命令的南京(或北平高层)、执行抓捕的同僚或对手(如赵仲春)、以及那个正在调查他的沈墨。 而他唯一的“盟友”,可能只有他自己。 还有……她? 这个念头让她怔了一下。她能做什么?一个被软禁在家、连出门都不被允许的中学教师? 但至少,她可以不再成为他的负担。可以不再用眼泪和质问去消耗他本已濒临极限的心力。可以……试著去理解他行走的那条刀锋,究竟有多窄。 太阳渐渐西斜,院子里的光变得柔和。白清莲走回梳妆檯前,重新打开那个首饰盒,看了一眼里面的纸条,又轻轻合上。 她知道,从此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需要被保护、被蒙在鼓里的妻子。她看到了棋盘的一角,看到了棋手的艰难,看到了棋子的命运。 而她,也是这棋局中的一粒棋子。只是以前,她以为自己是被困在角落、无人问津的那一颗。现在她明白了,她的位置,也许一直都离风暴眼很近。 --- 李树琼回来时,已近午夜。 白清莲还没睡,臥室里亮著一盏小灯。她听到楼下的开门声,脚步声,刘妈低声的问候,然后是他踏上楼梯的沉重步子。 他在臥室门外停顿了几秒,才轻轻推开门。 看到她醒著,他有些意外,站在门口:“还没睡?” “睡不著。”白清莲坐起身,靠在床头。暖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柔和了轮廓。 李树琼走进来,脱下外套,扯开领带。他看上去极度疲惫,眼里的血丝在灯光下很明显。他走到床边,没有看她,只低声说:“早点休息。” “你呢?”白清莲问。 “还有文件要看。”他转身要走。 “李树琼。”她叫住他。 他停住,回头。 白清莲看著他的背影。灯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个孤峭的、隨时会崩塌的剪影。她想起纸条上那些字,想起他可能每天都要在这样的重压下行走。 她想问:“名单上的人,都还安全吗?”想问:“那个沈墨,是不是在怀疑你?”想问:“灰鸽是什么?赵振华的失踪,是不是和你有关?” 但话到嘴边,她问出的却是: “你吃晚饭了吗?” 李树琼怔住了。他转过身,看著她,眼神里有剎那的困惑,像是在分辨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 “……吃了。”他说,声音有些乾涩。 “厨房温著汤。”白清莲说,“刘妈说你最近胃不舒服。” 沉默。 李树琼站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脸上的表情在明暗间模糊。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不用了。”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量压住了脚步。 白清莲看著他,忽然轻声说:“我今天……收拾书房的时候,看到废纸篓里有很多你写废的纸。” 李树琼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工作上的事,难免。”他简短地回答。 “嗯。”白清莲点头,“我只是想起,以前我批改学生作文写不下去时,也会揉掉很多纸。”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那时候我觉得,当老师真难。要教知识,要管纪律,还要在校长和家长之间周旋。但现在想想,也许有些工作……更难。” 李树琼没有接话。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北平夏夜的虫鸣。 许久,他转过身,看向她。目光很深,像是要穿过灯光与夜色,看清她平静表情下的真实。 “清莲,”他开口,声音低哑,“有些事……” “我知道。”白清莲打断他,声音很稳,“我知道有些事,你不能说。有些事,我知道了反而危险。”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但至少,你可以不用在我面前,也演得那么累。”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无声,却扩散到房间的每个角落。 李树琼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种不再是天真、不再是哀怨、而是某种沉静理解的东西。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早点睡。”他又重复了一遍,转身走向门口。 但这次,他的脚步似乎轻了一些。 门轻轻关上。臥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白清莲靠在床头,听著门外他走向书房的脚步声,听著书房门开合的声音,听著宅子重新沉入深夜的寂静。 她没有躺下,只是静静地坐著,看著那盏小灯暖黄的光晕。 她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需要被保护的女人。她看到了黑暗的轮廓,理解了刀锋的寒意,也隱约触摸到了那个她称为丈夫的男人,每日在其中行走的、孤绝的路径。 这不会让恐惧消失。恰恰相反,这让她更清楚地知道危险有多大。 但恐惧之中,生出了一点別的东西。 一点沉静的、清醒的、愿意在沉默中並肩站立的东西。 她关掉灯,躺下。黑暗中,她睁著眼睛,许久没有入睡。 而一墙之隔的书房里,李树琼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他手里捏著一支烟,却没有点燃。黑暗中,他的目光落在书架那套《资治通鑑》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知道她今天进过书房。刘妈不会动废纸篓,不会將檯历往前翻。而书架那套书……位置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变动。 她看到了什么?猜到了什么? 他应该感到恐慌。这是最危险的时刻,身边最亲近的人,开始触碰真相的边缘。 可奇怪的是,恐慌之外,他竟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轻鬆。 就像在无尽的长夜中独行,终於有人,在身后点亮了一盏极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灯。 哪怕那灯光,照亮的可能是一条更艰难的路。 他最终点燃了烟。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像孤独的星。 窗外的北平,沉睡著。五月的夜风温柔,却吹不散这座古城上空越来越浓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 第123章 投鼠忌器 时间:1947年5月26日,下午三时 地点:保密局北平站站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百叶窗拉下了一半,午后的阳光被切割成一道道狭窄的光带,斜斜地投在深红色的地毯上。空气里有雪茄的余味,混合著文件陈旧纸张的气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 赵仲春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著一支未点燃的雪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茄衣。他面前摊著几份卷宗,最上面是今天上午沈墨与李树琼谈话记录的摘要——只有结论性內容,没有具体问答细节。这是沈墨让人送来的,意思很明白:该让你知道的,会让你知道。 门被敲响三下,节奏平稳。 “进。”赵仲春抬头。 门推开,沈墨走进来。他已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著白衬衫和灰色马甲,袖子依旧挽著,露出精瘦的小臂。手里拿著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档案袋。 “赵站长。”沈墨微微頷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將档案袋轻轻放在桌上。 “沈处长。”赵仲春坐直了些,脸上堆起惯常那种圆滑又带点諂媚的笑容,“您亲自过来,有什么指示?”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厚重的实木家具,墙上掛著蒋介石肖像和“精诚团结”的条幅,书架上整齐码放著各类章程汇编和內部通报。典型的保密站站长办公室,威严,刻板,透著一股紧绷的权力感。 “赵站长在北平站几年了?”沈墨忽然问。 赵仲春一愣,迅速回答:“一年零一个月。之前在上海站,刚调过来的。” “一年零一个月。”沈墨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档案袋上轻轻点了点,“不算短。北平的情况,应该摸得很透了。” “不敢说透,但该知道的,基本都知道。”赵仲春谨慎地回答,揣摩著对方的意图。 沈墨看著他,看了几秒钟。那目光平静,却让赵仲春感到某种被穿透的不適。然后沈墨开口,问了一个让赵仲春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问题: “赵站长,如果有人说——这个李树琼,是共產党。你相信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赵仲春张了张嘴,脸上那副圆滑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裂纹。他先是惊愕,然后是困惑,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滑稽的难以置信。 “共……共產党?”他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说,“沈处长,您这话……从何说起?李树琼?他可是李斌中將的儿子!黄埔系之后!而且……”他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当年还当过戴老板的秘书!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共党?” 沈墨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两张纸。纸张很旧,边缘发黄,是那种战前常用的劣质公文纸。他將其中一张推到赵仲春面前。 纸上是一份名单的影印件——“军统息烽训练班第三期学员结业登记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李树琼”三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有手写的备註:“民国三十年春,於晋南敌后侦察任务中失踪,推定牺牲。” 赵仲春盯著那张纸,瞳孔微微收缩。他是知道这件事的——不,应该说,保密局北平站站长这个级別的人,都知道。 “这个李树琼,”沈墨的声音平缓地响起,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早在民国三十年就牺牲了。现在的李树琼,原名叫李默。赵站长应该清楚吧?” 赵仲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当然清楚。不仅清楚,他还知道这件事背后的弯弯绕绕。 当年戴笠为了笼络李斌——这位黄埔一期、在抗战前线立下大功的中央军嫡系將领——煞费苦心。 得知李斌早逝的兄长留下一个儿子李默——曾经在民国28年被人蛊惑去了延安,后来受不了那里的苦就偷偷跑了回来——这都是有据可查的。 便设计了一套方案:偽造李默的牺牲记录,然后让李默顶替这个同样已经牺牲的李树琼的身份,进入军统,成为戴老板的秘书。 这样一来,既给了李斌一个“失而復得”的儿子(虽然是嗣子),又將李家与军统绑在了一起。至於李默之前在延安的经歷?戴老板早有指示凡是从延安回来的人,只要写了情况说明,並有足够份量的保人,都可以在军统內重用。而这个李默或者说李树琼的保人则是胡宗南,戴老板的老大哥,这就更不不是问题了。 这种事在党国系统里並不罕见。乱世之中,身份、档案、过往,都可以是筹码和工具。別说李树琼,就是更高层的人物,谁背后没有几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歷史,就连那位建丰同志,不也是从北面回来的吗? “沈处长,”赵仲春放下雪茄,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件事……当年是戴老板亲自操办的。档案是戴老板让改的,身份是戴老板给的。如果连戴老板都能作假,那……”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更委婉的说法,“那我们这些下面办事的人,怎么敢怀疑?” 他看了一眼沈墨的脸色,又补充道:“再说了,咱们系统里,这种『调整』过档案的人,又不是李树琼一个。战时特殊,用人也特殊嘛。”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事实,又推给已故的戴笠,还拉上整个系统的潜规则做挡箭牌。 沈墨静静地听著,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赵站长说得对。这件事,当年是戴老板定的调。”他將另一张纸推到赵仲春面前。 这张纸新一些,是一份机要电报的抄送件。抬头是“南京保密局毛局长致北平站沈特派员”,內容简短,但其中一行字被红笔划了重点: “……李树琼背景复杂,牵涉李斌,尤其是胡长官,调查需格外慎重,务必把握分寸,不得影响华北军政大局……” 赵仲春看完,心头一凛。毛人凤亲自叮嘱“把握分寸”,这分量太重了。 沈墨的声音適时响起,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毛局长让我把这个给你看,就是要告诉你——李树琼背后,不仅仅是他父亲李斌,还有胡宗南长官那边的关係。所以,”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赵仲春,“就算我们手里有再充分的证据,要动他,也得留下情面。不能撕破脸。” 赵仲春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那副圆滑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憋屈和无奈。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射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沈处长,”他长长地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疲惫,“我跟李公子……说实话,没什么深仇大恨。西单那一巴掌,是打了我的脸,但那是孙黑子办事蠢,活该。” 他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上,语气变得激动起来:“真正的问题,是杨汉庭那个混蛋!他还在站里的时候,就处处跟我作对,明里暗里给李树琼递消息、出主意!李公子这个人,您也看到了——他不是一个『坏人』,甚至不算精明。他就是……太容易被利用了。” 赵仲春掰著手指头数:“被杨汉庭利用,当枪使来对付我;被欧阳中利用,当挡箭牌和操盘手;现在,恐怕还要被李宗仁长官利用,当个『克制执法』的招牌!可我们呢?我们明明知道他可能有问题,明明有线索,却因为他是李中將的儿子、胡长官的世侄,就他妈得投鼠忌器!”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我的人白挨炸了!孙黑子白挨打了!现在连查都不能好好查!我就怕哪天,他李树琼又一巴掌糊在我脸上——到时候丟的不是我赵仲春的脸,是整个保密局的脸!南京会怎么看我们?连个靠爹的公子哥都收拾不了?” 办公室里迴荡著赵仲春压抑的怒声。窗外的光带里,尘埃疯狂飞舞。 沈墨静静听完,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等赵仲春说完,喘著气靠在椅背上,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百叶窗的缝隙里,可以看见北平站內院的景象:几个便衣人员在晾晒衣服,墙角停著几辆吉普车,更远处的高墙上架著铁丝网。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笼罩在五月的阳光下。 “赵站长,”沈墨背对著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討论天气,“你的委屈,我明白。你的难处,我也清楚。” 他转过身,看著赵仲春:“但你要记住——现在是战事最紧张的时候。前线將领的地位,比任何时候都重要。他们的家人,尤其是李树琼这样既有背景、又在关键位置上的家人,不能轻易动。这不是针对你,这是大局。” 赵仲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为一声更加沉重的哀嘆: “所以……我就只能忍著?等著下次他再骑到我头上?” 沈墨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看著赵仲春。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赵仲春能看清沈墨镜片后那双眼睛里,冰冷而锐利的锋芒。 “赵站长,”沈墨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剩气声,“毛局长说的是『把握分寸』,不是『放任不管』。调查要继续,线索要深挖,该盯的人要盯死。但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別给他那个机会。” 赵仲春怔住了。 他看著沈墨,看著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几秒钟后,他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不能明著动李树琼,但可以暗中限制他、监控他、搜集他的证据,让他没有机会再“一巴掌糊上来”。等到证据足够多、足够致命,或者等到时机合適——比如李斌失势,比如胡宗南不再过问——那时候,才是清算的时候。 而这中间的尺度、分寸、火候,需要他赵仲春自己把握。把握得好,將来可能是大功一件;把握不好,就可能引火烧身。 沈墨直起身,重新拿起档案袋,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李树琼那边,我会继续询问。但北平站日常的监控和情报搜集,是你的事。赵站长,好自为之。”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赵仲春一个人。 他坐在宽大的皮椅里,一动不动。午后的阳光慢慢偏移,光带从他脸上移到肩膀上,再到地毯上。窗外传来內院隱约的说话声,还有远处北平街头模糊的市井喧譁。 许久,他猛地抓起桌上那支雪茄,狠狠摔在地上! 茄衣碎裂,菸草散了一地。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眼睛里翻涌著愤怒、屈辱、不甘,还有一丝被点醒后的、冰冷的算计。 沈墨说得对。 不能明著动,那就暗中来。 李树琼,咱们走著瞧。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呼吸,然后按下桌上的呼叫铃。 门开了,秘书探头进来:“站长?” “叫行动队王队长过来。”赵仲春的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惯常的圆滑,“另外,把最近三个月所有涉及警备司令部情报处的监控报告,全部调出来。我要看。” “是。” 门再次关上。 赵仲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百叶窗的光带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像一场无声的战爭,才刚刚开始。 第124章 「黔驴技穷」 1947年5月28日,下午四时 李树琼走出警备司令部大楼时,一眼就看见了停在台阶下方的那辆黑色轿车。 车牌他认识——北平行辕保密局专用序列。车身洗得很乾净,在五月的阳光下泛著內敛的光泽。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沈墨的秘书,那个年轻、沉默、存在感极低的年轻人。他快步走上台阶,在李树琼面前站定,微微欠身: “李处长,沈特派员请您喝杯咖啡。” 不是“有时间吗”,不是“是否方便”,而是“请您”。礼貌,但不容拒绝。 李树琼看了一眼手錶,四点零五分。情报处今天没有紧急事项,程荣在值班,欧阳中去了行辕开会。他没有任何推脱的理由,何况——推脱本身就会成为新的疑点。 “哪里?”他问。 “西单亚北咖啡馆,沈特派员已经先到了。” 亚北。北平老派知识分子和洋行买办爱去的地方,不是保密局惯常的活动据点。选择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姿態:非正式,私下,不设防。 李树琼点点头,上了自己的车,跟在沈墨的轿车后面。 两辆车穿过暮春的北平街道,在槐树刚刚结出串串青荚的树荫下驶向西单。车窗半开,风带著尘土和槐花的混合气息涌进来,让李树琼想起很多年前的北平——那时他还是个学生,从南方来,对这座古城的一切都感到新奇。那时他还不叫李树琼。 那是太久远的事了。 亚北咖啡馆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墨绿色的遮阳棚向外伸出,在午后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推开玻璃门,里面是深色木质护墙板、大理石面的小圆桌、穿著白围裙的侍者。空气中飘著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还有留声机里低低播放的爵士乐。 角落里,沈墨独自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整。咖啡杯放在右手边,手边没有文件,没有公文包,像是纯粹来消磨时光的普通客人。 李树琼走过去。沈墨抬眼,微微点头,示意他坐下。 “蓝山。”沈墨对侍者说,“这位先生也一样。” 侍者应声离去。李树琼將军帽放在桌边,打量著这个空间。下午四点多,客人寥寥,只有远处另一桌坐著一对中年男女,低声交谈。留声机里的爵士乐换了曲子,是《夜上海》的调子。 “这地方,”沈墨开口,目光落在窗外,“民国二十三年开业,老板娘是白俄人,嫁了个中国商人。太平洋战爭后被日本人强征为军官俱乐部,光復后才重新开业。” 他收回视线,看向李树琼:“我每次来北平,都会来这里坐坐。从民国二十五年第一次来,到现在十一年了。老板娘换过,咖啡豆的供应商也换过,但这椅子、这桌子、这窗外的街景……还是老样子。” 李树琼没有接话。他知道沈墨不是在閒聊。 咖啡端上来,白瓷杯里是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浮著一层细腻的油脂。李树琼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酸度明亮,回甘乾净,確实是上好的蓝山。 “好咖啡。”他说。 沈墨点点头:“是。所以常来。” 他放下杯子,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槐花细密如雪,在风中轻轻飘落,沾在行人的衣襟上。 “树琼,”沈墨忽然换了称呼,不再是公事公办的“李处长”,而是像多年前那样,直呼其名,“你知道我是哪一年入的党吗?” 李树琼握著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 党。这个字在1947年的保密局特派员口中,含义曖昧。可以是国民党,也可以是另一个党。而沈墨的语气,分明指向后者。 “民国十三年。”沈墨自己回答了,声音平静,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黄埔军校,政治部。介绍人是周主任。” 李树琼抬起眼,看著沈墨。沈墨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槐树上,没有看他。 “那时候我才二十三岁,刚从湖南老家跑到广州。家里是湘潭的大地主,三千亩良田,两个当铺,一条街的铺面。父亲送我去念书,是想让我回去接管家业。”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像是笑,又不像,“可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打倒列强除军阀』,觉得家里的產业都是剥削来的,恨不得全部充公。” 他顿了顿,终於將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李树琼脸上: “你一定觉得奇怪——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李树琼没有否认。他只是看著沈墨,等待下文。 沈墨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给李树琼时间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坦白”。 “民国十六年,清党。”沈墨的声音低沉,不带情绪,“我在武汉,被编入处理『共党嫌疑』的特別委员会。每天都有熟悉的面孔被带进来,有些是黄埔的同学,有些是政治部的同事。我要在他们的自首书上签字,或者……在他们的处决令上盖章。” 他看向李树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不是杀人的那一刻。是你发现自己其实和他们没有本质区別——读过一样的书,喊过一样口號,发过一样的誓。唯一的不同,是他们在会议上选择了站起来,而我选择了坐下。” 窗外的槐花仍在飘落,无声无息。 “后来我去了一趟湖南。”沈墨说,“回家。” 他的声音更轻了:“那时候农民运动已经烧到湘潭,家里的店铺被砸,当铺被烧,佃农衝进宅子,要父亲交地契。我父亲站在祠堂门口,拿著一把锈蚀的猎枪,对著自己曾经施粥救过的人。他的腿在抖,枪也在抖,但他没有开枪。” 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开枪。他后来跟我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沈墨的嘴角微微扬起,“因为他不开枪,別人就会对他开枪。这是那几年我学会的道理。” 他看向李树琼,目光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我曾经以为,出身不影响革命。你看周主任,出身官僚世家,却成了共產党的领袖。你看毛人凤毛局长,也是贫苦出身。一个人的阶级立场,应该由他的思想和行动决定,而不是他的出生证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但湖南之行让我明白——就算你这么想,不等於別人也这么想。你身上带著地主的血,你就算把全部家產都捐出去,把命都豁出去,有些人也不会相信你。他们看你的眼神,永远是看『那个地主少爷』。你做什么都是『偽装』,你牺牲了也是『阶级投降』。” 李树琼沉默地听著。咖啡杯里的蓝山已经凉了,油脂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 “所以我选了蒋校长。”沈墨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不是因为他更正確,是因为他不在乎你出身哪里、以前信仰过什么,只要你现在效忠他,他就给你位置。这很庸俗,但很实际。” 他端起咖啡杯,將凉透的液体一饮而尽。 “树琼,”他放下杯子,直视李树琼,“我们党国內,现在有一批高官子女,年轻,热血,读过几本进步书籍,就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他们看不到这个政权的千疮百孔,也看不到对面那个理想国里的血与铁。他们被蛊惑了,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什么。”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他们將来会后悔的。当他们发现自己效忠的理想,最终要清算他们父辈的財富、地位、甚至生命时,他们会后悔。但那时已经太晚了。” 李树琼看著沈墨,看著这个曾经的黄埔学员、曾经的共產党员、如今南京保密局少將特派员。他在沈墨脸上看到的是疲惫、是自嘲、是某种“过来人”的悲悯,唯独没有悔意。 沈墨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懂了。 这是一场劝降。用过来人的身份,用“理解你”“我懂你”的姿態,试图瓦解他的心理防线。那些关於出身、关於不被信任、关於理想与现实的残酷落差——这是专为他这样的人量身定製的话术。 早在延安时期,组织就反覆强调过:国民党特务最擅长用“共情”来瓦解信仰。他们会告诉你,你和我们是一类人;他们会告诉你,理想主义没有出路;他们会告诉你,你的出身决定了你永远不被那边真正接纳。 这些话,对於一个出身於北平旧家庭、又在延安受过教育的年轻人来说,是最容易打动人心的。 但李树琼不是那些还在大学读书的热血青年。 他亲手破译过日偽密电,参与过对潜伏间谍的追踪与甄別。他是中共长期潜伏的战士,在敌后活动六年,没有一天不在偽装、周旋、等待。他见过同志牺牲时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对出身的怀疑,只有对信仰的篤定。 他更见过像沈墨这样的人——当年在会议上选择“坐下”的人。他们不是不知道真相,只是太早学会了计算得失。 沈墨的话,在他耳朵里,简直就是一个黔驴技穷般的笑话。 但他没有笑。 他只是放下咖啡杯,迎向沈墨的目光,语气平静: “沈特派员,您说的这些……我不太懂。我父亲是军人,从小只教过我尽忠职守。党国给了我身份和位置,我做好分內的事,其他的,不在我考虑范围。” 滴水不漏。甚至带著一丝刻意的、笨拙的“不解风情”。 沈墨看著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光线从墨绿色的遮阳棚边缘漏进来,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柔和的分界。留声机里的爵士乐不知何时停了,换成了某位女歌手的低吟浅唱。远处那对中年男女已经离开,咖啡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客人。 “树琼,”沈墨终於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你的档案我看过很多遍。每一次都觉得,你这个人……太乾净了。” 李树琼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该有的履歷都有,该有的成绩都不差,该打交道的部门都打过交道。没有污点,没有破绽,没有情绪失控的记录,没有任何可以被抓住把柄的言行。”沈墨看著他,眼神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感慨的东西,“做情报工作二十三年,这样的人,我只见过三个。” 他顿了顿:“一个后来证实是共谍,在被捕前自杀了。一个在重庆轮渡上『意外』坠江。第三个……” 他没有说下去。 李树琼也没有问。他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杯,慢慢喝完最后一口。 苦涩。酸度明亮。回甘仍在。 他放下杯子:“沈特派员,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司令部了。晚上还有个会。” 沈墨没有阻拦,只是微微点头:“好。” 李树琼站起身,拿起军帽,戴正。他转身要走,身后传来沈墨的声音: “树琼。” 他停步,回头。 沈墨仍坐在原处,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副金丝眼镜反射著西斜的阳光,像两片锋利的刀刃。 “你刚才说,不懂我在说什么。”沈墨的声音很轻,“不懂也好。” 他顿了一下: “这年头,懂得太多的人,都活不长。”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转身,穿过咖啡馆安静的空间,推开玻璃门。 门外的槐花还在飘落,粘在他军装的肩章上,轻得像雪,又重得像铅。 他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引擎。透过挡风玻璃,他看著那扇墨绿色的遮阳棚,看著那扇刚刚推开的门。 他想起沈墨说的“民国十六年”“特別委员会”“处决令上的盖章”。那些轻描淡写的词句背后,是多少血与背叛,多少曾经的热血变成了冰冷的计算。 他也想起延安窑洞里,教官说过的话: “他们中的很多人,不是一开始就是坏人。他们只是太早学会了妥协。一次妥协,两次妥协,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李树琼发动引擎,將车驶离巷口。 后视镜里,亚北咖啡馆的门脸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槐花如雪的暮色中。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沈墨这样的人,不值得回头。 但他们说的话,会像一粒微小的沙砾,嵌在记忆的深处,偶尔在深夜醒来时硌得人生疼。 那是他用八年潜伏换来的、对敌人最深刻的认知: 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是那些喊著口號要消灭你的人。 而是那些曾经和你站在一起、却最终选择了另一条路的人。 他们了解你所有的脆弱。 因为他们自己也曾站在悬崖边。 第125章 后座来客 1947年5月28日,傍晚五时四十分 暮色四合。 李树琼將车驶离西单的巷口,亚北咖啡馆墨绿色的遮阳棚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槐花仍在飘落,有几瓣沾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轻轻扫落。 他本该回菊儿胡同。白清莲还在家里等他——不是等他吃饭,是等他那个疲惫的、沉默的、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的身影。自从那夜她说出“你可以不用在我面前也演得那么累”之后,两人之间那道冰封的墙就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他不知该如何修补,甚至不知该不该修补。 他把著方向盘,在暮春的晚风里开得很慢。脑子里还转著沈墨方才说的那些话——不是那些关於“共党”的坦白,而是最后那句“太乾净了”。 太乾净的人,在沈墨的经验里,都是鬼。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钉在了沈墨的显微镜下。从今往后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谨慎,也更加孤独。 正想著,车子驶入一条僻静的巷子。两侧是高耸的青砖院墙,墙內伸出老槐树茂密的枝叶,將天光筛成细碎的金。这里行人稀少,只有远处传来模糊的自行车铃声。 就在此时—— 他的脊背猛然绷紧。 后座,有呼吸声。 极轻,极克制,像潜伏的猫科动物收敛著爪牙。但那確实是呼吸,在他耳膜深处激起细微的、近乎本能警报的震颤。 李树琼没有回头。他的双手仍稳稳把著方向盘,车速不变,眼神仍直视前方。只有指尖微微收紧了半寸。 后座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带著些许沙哑,像是长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努力让声带恢復正常振动: “別停车。” 那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他四年冰封的记忆。 李树琼的心臟在一瞬间停跳,又在一瞬间狂跳。血液从四肢百骸涌向胸腔,猛烈到让他几乎握不稳方向盘。他死死咬著牙关,將车速保持平稳,將呼吸压得绵长。 前方便是巷口。他向右打方向盘,驶入另一条更僻静的街。 后视镜里,他看见了—— 一张消瘦的脸。颧骨比记忆里分明了些,眼窝微微凹陷,眼底有淡青色的疲惫。曾经垂肩的长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齐耳根剪断的、参差不齐的男式短髮,像是用剪刀对著一面模糊的镜子自己修理的。 但那双眼睛没变。 沉静,锐利,像淬过火的刀锋。 白清萍。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梦见她。在松江地下室的档案架间,在北平深夜无人的街头,在警备司令部冰冷的审讯室里,在菊儿胡同那间总是亮著灯的臥室门外。梦里的她有时笑著,有时沉默,有时只是远远站著,像隔著一整条永无法渡过的河。 但此刻,她就在他身后。 隔著三英尺的车厢,隔著四年的离散、背叛、谎言与永不能言说的思念。 李树琼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往西开。”白清萍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平安里那边有条废弃的教堂,后巷可以停车。” 李树琼没有问为什么。他甚至无法开口。他只能將车拐向通往平安里的路,穿过暮色渐浓的街巷,穿过槐花如雪的初夏。 后视镜里,白清萍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警惕,审慎,像一个习惯了藏匿与观察的猎人。她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深灰色学生装此刻显得空荡。她的手搭在身侧的布包上,指尖微微用力——那是握惯了枪的手势。 李树琼忽然想起,四年多前,延安城外的土坡上,她也是这样坐在他身后,两条辫子垂在肩侧,笑著说“今天我要贏你”。 那时他们以为战爭很快就会结束,以为很快就能光明正大地並肩而立。 他不知道车子开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天色已完全暗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在车窗上投下流丽的光影。他將车拐进一条荒僻的窄巷,尽头是一座半坍塌的青砖教堂,门楣上的十字架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道斜长的凹痕。 后巷无人。野草从石板缝里疯长,淹没至膝。李树琼將车停在教堂侧墙的阴影里,熄了火。 引擎声消失的剎那,寂静如山压下。 他终於回过头。 白清萍也正看著他。车厢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灯漏进来的一点昏黄。她的脸半明半暗,那些风霜与疲惫在阴影里愈发清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李树琼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在喉间衝撞,像溃堤的洪水寻找出口。他想问她这四个月去了哪里,住在什么地方,吃什么,冷不冷,有没有人欺负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 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因为那些问题都太轻了。轻得像槐花,落进深渊,连迴响都听不见。 白清萍却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需要你向组织传递一个消息。” 李树琼怔住了。 所有的衝动、所有的思念、所有积压四年无处安放的感情,在这一句话面前,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她不是来与他相认的。她是来传递情报的。 白清萍看著他,没有错过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深极沉的痛楚。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她的声音没有颤: “当年將我绑架回北平的人,不止周志坤一个。” 李树琼的心猛地收紧。他的职业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个人情感:“还有谁?” 白清萍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的沉默,让车厢里的空气几乎凝成冰。 “我怀疑……”她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层下凿出来,“是路显明。” 李树琼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直接参与,”白清萍说得很慢,像是在反覆咀嚼每一个字,確认它们的重量,“周志坤的叛变是见財起意,但他怎么知道白家悬赏寻人的启事?我在松江档案室被隔离了半年,对外界消息的接触,完全受路显明控制。”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將过往的碎片一片片拼起来。 路显明亲自审问自己。路显明將自己从普通监室换到大通铺。路显明在周志坤逃跑后,孤身南下追捕。路显明在上海“差点牺牲”,被他救下后,给了他那封密信、那个密码本…… 如果白清萍的怀疑是真的—— 如果路显明与周志坤合谋,利用周志坤的贪念,將白清萍“卖”回北平白家—— 那么路显明后来所有看似“补救”的行动,可能是因为周志坤想独吞那笔钱,而路显明追杀周志坤除了组织任务,更可能是为了那笔钱,以及灭口、掩盖、和继续利用他与白清萍的关係,操控他李树琼为自己,而不是组织服务? 不。这太荒谬了。路显明是延安时期的老同志,是带著伤疤从长征走过来的战士。他怎么可能…… 可李树琼想起了冯伯泉说过的话: “路显明同志因在松江工作期间的重大失误受到处分,调往东北部队任职后,思想上產生严重波动,对组织程序產生了牴触和不信任情绪。” 还有冯伯泉评价路显明私自行动时,那句意味深长的:“希望他別是自作主张,否则我太看不起他了。” 他想起路显明在上海仓皇的背影,想起他递来密信时眼里的决绝,想起他说“高层可能有叛徒”时的神情——那是真实的恐惧,还是一个老情报员更高明的偽装? 李树琼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你有证据吗?”他听见自己问。 “没有。”白清萍摇头,“只有疑点。他在松江隔离我的方式,他告诉我『李默已经牺牲』时的眼神,他对我提出去靠山屯『埋藏物品』的默许……还有,他追到上海后,那么轻易地就找到了周志坤的藏身处,却直到最后一刻才动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周志坤死在你手里。路显明『恰好』出现在码头,『恰好』让你有机会亲手处决叛徒。这之后,你欠他一份人情,一份信任。他就可以把密码本这种绝密任务交给你,让你成为他的『孤臣』。” 车厢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远处传来模糊的电车铃声,还有零星的狗吠。五月的夜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著槐花的香气,却冷得像刀。 李树琼终於开口,声音沙哑: “如果真是他……” “如果真是他,”白清萍接过话头,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知的结论,“那么你的一切,早就在保密局备案了。” 李树琼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志坤在上海见过什么人,你我都不知道。”白清萍看著他,“他说与『老鹰』勾结,但『老鹰』是谁?他死之前有没有向保密局卖过你的情报?路显明接近他之后,有没有让他『恰好』遗漏某些致命证据?”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不需要说下去。 李树琼懂了。 如果路显明与周志坤合谋製造了这场“绑架—叛逃—锄奸”的连环戏码,那么周志坤手里可能掌握著李树琼真实身份的致命证据。周志坤死了,证据被销毁了——但谁也不能保证,周志坤在被路显明“接触”之后,没有將某些情报卖给保密局。 也许保密局早就知道李树琼就是李默,知道他是延安训练班出身的潜伏人员,知道他父亲是李斌,知道他是那个“被戴老板修改档案后安插进军统系统”的红色特工。 他们只是没有动他。 因为他是李斌的儿子,是胡宗南的世侄,是投鼠忌器的政治棋子。 因为留著他,可以放长线钓大鱼。 因为他们等著他——或者在等某个时机,將他连根拔起,变成打击李斌、打击黄埔系、甚至打击整个华北“嫡系”势力的炮弹。 李树琼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方向盘,指节再次泛白。 “你应该请示组织,”白清萍说,声音依旧平静,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撤退,还是继续留下。” 撤退。 这个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设想过无数次的词,此刻从白清萍嘴里说出来,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臟上。 撤退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放弃“李树琼”这个身份,放弃情报处长的权位,放弃菊儿胡同那间宅子,放弃沈墨与赵仲春已经铺开的罗网,放弃他在这座城市里用八年时间织就的一切。 意味著消失。 意味著那个在白清莲课本里夹纸条的匿名守护者,那个深夜疲惫归来的丈夫,那个答应过“以性命保护你和你的学生”的男人——都將不復存在。 意味著他再也不能……这样看著她。 李树琼抬起头,看向后视镜。 后视镜里,白清萍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有什么东西从她眼中一闪而过。那不是坚冰,不是刀锋,不是淬过火的锐利。那是一种极轻、极淡、像月光落在雪上的—— 柔软。 只有一瞬。 然后她移开视线,垂下眼瞼:“我得走了。” 李树琼的手猛地抬起,伸向后座,在半空中顿住。 他想抓住她。想告诉她这四年来他每一夜都在想她,想问她为什么当年不辞而別,想说他违背了组织的命令、甚至违背了自己作为“青山”的誓言、已经为她铺设了一条通往香港、通往自由的退路。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她不需要这些。 她不是来听他说这些话的。她是来传递情报的,是来预警的,是以一个战士的方式,履行她对他、对这个信仰的最后责任。 他的手缓缓放下。 “你……住在哪里?”他问,声音低得像怕惊破这个梦。 “安全的地方。”白清萍没有回答。 “有人照顾你吗?” 沉默。 “吃饭呢?北平入夏前倒春寒,你穿这么少……” “李树琼。”白清萍打断他。 这是四年来,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停住了。 白清萍看著他。车厢昏暗,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静静地亮著。 “我很好。”她说。 三个字,像三片羽毛,轻轻落进他心底的深渊。 然后她推开车门。 夜风涌进来,裹挟著野草与尘土的气息。白清萍下车,没有回头,身影迅速消失在教堂后巷浓重的阴影里。 李树琼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心臟跳动的声音,沉重,迟缓,像一口快要枯竭的井。 过了很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他才重新发动引擎。 车灯亮起,照亮前方荒草萋萋的小径。 他將车缓缓驶出巷口。 后视镜里,那座废弃的教堂越来越远,最终被夜色吞没。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每一个路过平安里的深夜,他都会想起这个傍晚。 想起后座那个消瘦的影子,那双淬过火的眼睛,那句“我很好”。 想起他用四年时间练习忘记她,却只用一秒钟就溃不成军。 第126章 不能躲的人 时间: 1947年5月28日,晚八时二十分 地点:北平和平书店后屋密室 密室里的煤油灯调得很暗,火苗在玻璃罩內轻轻跳动,將冯伯泉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李树琼已经匯报完白清萍出现的过程。从他驾车驶离西单,到后座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从平安里废弃教堂的短暂会面,到她留下的那句致命预警——他复述得很快,像在背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行动报告。 只有说到“她瘦了”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很短,几乎无法察觉。 但冯伯泉察觉了。 老冯没有说话,只是將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水往李树琼手边推了推。李树琼没有喝,他甚至没有看那杯茶。他的目光落在煤油灯跳动的火苗上,像在凝视一个遥远的地方。 “所以,”冯伯泉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平稳,“白清萍同志带来的核心情报有三条:第一,周志坤背后有人,可能是路显明;第二,如果是路显明,你的身份可能早已暴露;第三,她建议你请示组织,决定是撤退还是留下。” 李树琼点头。 冯伯泉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里,密室里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远处胡同隱约传来的叫卖声——“硬面——餑餑——”尾音拖得很长,苍凉而悠远。 “树琼,”冯伯泉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你漏了一个问题。” 李树琼抬起眼。 “老鹰。” 冯伯泉看著他,老花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却锐利如手术刀: “周志坤生前曾与代號『老鹰』者勾结,涉嫌涉外势力——这是路显明在密信里告诉你的情报,对吗?” 李树琼点头。 “这条情报,属於路显明私自行动的內容。他通过密信向你传递,你隨后上交组织。全程只有你、路显明、以及组织核心审查人员知道。” 冯伯泉顿了顿: “白清萍是怎么知道的?” 李树琼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空无一字。 冯伯泉没有放过他: “她告诉你,『周志坤死前有没有与老鹰勾结、有没有出卖情报,你我都不清楚』。她的原话。『老鹰』这个代號,她是从哪里听来的?” 李树琼僵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倒带——平安里教堂外,车厢里,白清萍的声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志坤在上海见过什么人,你我都不知道。他说与『老鹰』勾结,但『老鹰』是谁?他死之前有没有向保密局卖过你的情报……” 老鹰。 她说了老鹰。 她怎么会知道老鹰? 这代號从未出现在任何公开文件中,从未被白清莲偷听到,从未在警备司令部的任何档案里留下痕跡。这是路显明密信里的內容,是他上交组织后封存在绝密卷宗里的內容。 除非—— 要么白清萍在松江公共部档案室工作时,从周志坤经手却未来得及销毁的文件里看到了什么。 要么…… 要么她接触过路显明。 要么她本人,与这条情报链存在某种未知的、危险的联繫。 李树琼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沿著脊柱,一寸一寸冻结他的胸腔。 他刚刚与她面对面。他看著她消瘦的脸,剪短的头髮,那双淬过火的眼睛。他听见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听见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衝撞。 他什么都没问。 他没问“你这四个月在哪里”,没问“你怎么知道老鹰”,没问“你为什么不直接找冯伯泉而要通过我”——他什么都没问。 他满脑子只有她瘦了,她剪了短髮,她穿得太单薄,她有没有吃饭,有没有人欺负她。 八年潜伏,无数险境锤炼出的冷静与审慎,在那个暮色四合的车厢里,像烈日下的薄冰,顷刻融化。 “……我忽略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我没有问她。” 冯伯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李树琼,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但唯独没有责备。 “你多久没见她了?”老人问。 李树琼没有回答。 “四年。”冯伯泉替他答了,“四年生死未卜,以为她死了,以为她失踪了,以为她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突然有一天,她坐在你身后,叫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某种近乎嘆息的东西: “树琼,你是人。” 李树琼垂下眼。 不是原谅。不是开脱。只是陈述一个无法迴避的事实。 他確实是那一刻失了脑子。 而失脑子的代价,可能是一个致命的疑点被轻易放过,可能是一条关键的线索就此断掉,可能是组织要在更加模糊的信息迷雾中做出生死攸关的判断。 “现在,”冯伯泉的声音恢復了事务性的冷静,“我们面对两个问题。” 他屈起手指: “第一,路显明是否有问题?他是否与周志坤合谋、利用白清萍作为棋子?如果是,他的动机是什么?他是否確实向保密局出卖了你的身份?” “第二,白清萍是否有问题?她如何得知『老鹰』这个代號?她今晚与你接触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她传递的信息——无论是关於路显明的指控,还是建议你撤退——是诚实的预警,还是另有所图?” 两个问题,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刀。 李树琼沉默著。他想起白清萍说“我怀疑是路显明”时的神情——那不是算计,不是试探,那是长期压抑后终於说出口的、沉重如铅的怀疑。他想起她说“你得走了”时的尾音——那尾音有一丝极轻的颤抖,像怕他拒绝,又像怕他答应。 这些是真实的吗? 还是他也刻在骨子里的、对那个人的全部记忆,正在欺骗他? “不管结论是什么,”冯伯泉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有一个事实已经无法迴避——你的身份,极大概率已经暴露。” 李树琼抬眼。 “路显明如果真有问题,他掌握你的全部底细。周志坤如果向保密局卖过情报,你档案的复印件可能早就躺在赵仲春的保险柜里。沈墨为什么来北平?他为什么用那种方式审你?他为什么在咖啡馆跟你说那些话?” 冯伯泉看著他,一字一顿: “他们不动你,不是因为你没有暴露,而是因为还不是动你的时候。” 这句话,白清萍刚刚说过。 此刻从冯伯泉嘴里说出来,是最终確认,是盖棺定论,是判处死刑前的最后陈述。 “所以,”冯伯泉说,“今晚你不能回任何別人熟悉的地方。菊儿胡同不能回,铁狮子胡同更不能回。你必须找地方躲起来,等组织进一步指示。” 他站起身,走向墙角那口旧木箱: “南城有一套备用住处,钥匙我这里有。你先去住三天,吃的用的我会安排人送。三天之內,组织必须给你明確答覆——是启用紧急撤离通道,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还是留下。 留下,就是在已知暴露的情况下,继续在刀锋上行走。每一步都可能踏空,每一刻都可能坠入深渊。 冯伯泉打开木箱,在里面翻找钥匙。 身后,李树琼的声音响起: “我不能躲。” 冯伯泉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著李树琼。 煤油灯下,李树琼的脸半明半暗。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军装的领扣一丝不苟。他的眼神里有疲惫,有刚刚被撕裂的创痛,还有某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说什么?”冯伯泉问。 “今晚我不能躲。”李树琼重复,“我父亲回北平了。” 冯伯泉看著他。 “李斌將军?”老人的声音很轻。 “下午到的。行辕有会,晚上回铁狮子胡同。”李树琼说,“他身边的人通知我了,让我务必回去一趟。” 冯伯泉沉默了几秒: “你可以推掉。说情报处有紧急公务,说身体不適,说什么都行。” “推不掉。”李树琼摇头,“他这次回来,是为华北剿总的人事变动。黄埔系和傅作义的人正在爭北平行辕的几个关键位置。我父亲需要了解北平站、警备司令部、还有保密局最近的动向——这些情报,只有我能当面给他。” 冯伯泉没有说话。 “还有,”李树琼顿了顿,“杨汉庭告诉我,保密局內部有人想拿李家做文章。他们动不了我父亲,就想从我身上找突破口。赵仲春最近调阅了李家在北平的所有產业记录,名义上是『例行核查』,实际上是在收集材料。” 他抬眼看向冯伯泉: “如果今晚我不回去,如果我『失踪』了——哪怕只是三天——保密局立刻会把这定性为畏罪潜逃。他们会查封铁狮子胡同,会审查我母亲,会以此为藉口对我父亲发难。”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所以今晚,我必须在铁狮子胡同吃这顿饭。我必须穿著这身军装,坐在我父亲右手边,替他斟酒,听他训话。我必须让赵仲春安插在李府的眼线看到——李树琼还在,李树琼没有问题,李树琼一切如常。” 密室里一片寂静。 冯伯泉看著他,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不,不是年轻人了。他已经二十九岁,鬢边有了白髮,眼尾有了细纹。八年潜伏,从重庆到南京到北平,从军统秘书到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他扮演过太多角色,背负过太多秘密,失去过太多在乎的人。 此刻,他坐在昏暗的密室里,用最平静的语气,说著最危险的决定。 冯伯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延安,他见过一个年轻人。 那时他还叫李默,刚从北平来,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站在窑洞门口,有些拘谨地向教官敬礼。教官问他:为什么来延安?他说:因为北平容不下说真话的人。 八年了。北平依然容不下说真话的人。 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拘谨的学生。 他是“青山”,是李树琼,是戴笠的秘书,是李斌的儿子,是白清莲的丈夫,是赵仲春的眼中钉,是沈墨的审讯对象——是一个把自己活成了一支孤军的人。 冯伯泉放下那串还没找到的钥匙。 “你考虑清楚了?”他问。 “是。” “这是你选择的道路。” “是。” 冯伯泉没有再说话。 他走回桌边,坐下。老花镜片上倒映著煤油灯跳动的火苗。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动作很慢,像在擦拭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民国二十六年,”他开口,声音很低,“我在上海做联络员。有个年轻的交通员暴露了,日本人封锁了整个法租界,所有人都在劝他躲起来。他说,不行,我今晚必须出现在霞飞路的咖啡馆,因为我的下线在等我——他等不到我,就会以为我叛变了。” 他顿了顿: “他去了。咖啡馆门口蹲著日本宪兵队的便衣。他一进门就被按住了。三天后,我收到他传出来的最后一句话。” 冯伯泉戴上眼镜,看向李树琼: “他说,替我告诉组织,这顿咖啡我请了。”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身,將军帽戴正。 冯伯泉没有阻拦。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不是因为李树琼固执,而是因为李树琼说得对—— 今晚,他不是“青山”,不是潜伏者,不是被追猎的孤狼。 他是李斌的儿子。他必须出现在他应该在的地方。 这是他的身份赋予他的义务,也是他的鎧甲。 而一个暴露了身份却依然能够自如行走的人,才是最让敌人忌惮的。 冯伯泉站起身,走到李树琼面前。 他比李树琼矮半个头,此刻却像一座山。 “自己注意安全。”他说。 李树琼点头。 “等我消息。三天之內,组织会有结论。” 李树琼再次点头。 他转身,推开密室通往杂院的门。 五月的夜风涌进来,带著槐花的香气和远处隱约的喧囂。他跨出门槛,走进浓重的夜色里。 冯伯泉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老人没有立刻关门。他站在夜风里,站了很久。 “硬面——餑餑——”远处传来苍凉的叫卖声。 他忽然想起,民国二十六年那个年轻的交通员,也喜欢吃硬面餑餑。每次完成传递任务,都会在霞飞路的转角买一个,一边吃一边消失在法租界的梧桐树影里。 后来日本人把他埋在龙华。 冯伯泉缓缓关上门。 门栓插上的声音,像一声嘆息。 第127章 李府的门槛 时间: 1947年5月28日,晚九时十五分 地点:北平铁狮子胡同李府门外、车內、花厅 --- 车子驶入铁狮子胡同时,李树琼踩下了剎车。 不是他想停。是他的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这个本能般的反应。 引擎还在低低地轰鸣,车灯照亮前方青灰色的院墙。李府的大门紧闭著,门楣上那对石狮在灯光里投下浓重的阴影。门房老张头不见人影,檐下的灯笼还没点亮——父亲的车还没到。 整座宅子静默地蹲伏在夜色中,像一头等候的兽。 李树琼没有鬆开剎车。他的双手仍握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挡风玻璃外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象——他在这条胡同里进出过上千次,闭著眼都能数清从胡同口到府门有多少块青石板。 可此刻,那些石板在他眼中突然扭曲、重组,拼成另一幅图景: 西单亚北咖啡馆门外。 他驾车离开时,沈墨的秘书就站在台阶下。那个年轻、沉默、存在感极低的年轻人,目送他上车,目送他驶入暮色。 那是沈墨派来送他的人。 那是他上车之后,唯一知道他行踪的人。 那是—— 李树琼的呼吸停了一瞬。 白清萍是怎么进入他车里的? 他的车停在警备司令部的专用车位,有卫兵看守。他驾车前往咖啡馆的路上没有停靠,抵达后直接停在咖啡馆门外,全程在沈墨秘书的视线之內。离开时也没有任何停留。 那辆车,在过去四十分钟里,唯一脱离视线的时间段,是他在咖啡馆內与沈墨谈话的那一个小时。 那一个小时里,车钥匙在他身上。车门紧锁。 白清萍—— 是怎么进去的? 除非,有人在她进去之后,从外面替她锁上了门。 除非,有人掌握了他那辆车的备用钥匙。 除非,有人知道他的行车路线,有人知道他將与沈墨会面,有人精准计算了那个“空窗期”—— 一个巨大的、冰凉的疑团,在他脑海里缓缓升起。 沈墨的秘书。 那个年轻人。 如果他——或者说,如果沈墨——安排了白清萍与他的会面,那么沈墨的目的是什么? 用白清萍传递“路显明可能是叛徒”的情报,动摇他对组织的信任? 用白清萍推动他做出“撤退”的决定,让他自乱阵脚、主动逃离? 还是…… 更深的,他此刻无法看清的棋局? 李树琼感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今天下午以来,他犯了多少个错误? 第一,他没有问白清萍任何关於“老鹰”的问题,放任致命疑点从指缝间滑过。 第二,他没有追问她这四个月的行踪、藏身处、经济来源——一个孤身在北平潜伏的女性,没有组织接济,如何生存? 第三,他完全没有思考她出现的时机。她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是这个地点?为什么是在他与沈墨会面之后? 第四—— 他竟没有想过:如果沈墨安排了这场会面,那么沈墨就知道白清萍还活著、还在北平、还在活动。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沈墨手里捏著她这张牌,却迟迟没有打出。他在等什么? 无数个疑问像走马灯在他脑海里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沉。 他应该立刻掉头。他应该回和平书店,把这些新发现的疑点全部告诉冯伯泉。他应该重新评估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不是以李树琼的身份,而是以“青山”的身份。 可他的手没有动。 引擎仍在低低地轰鸣。车灯照亮的青石板上,落著几瓣细碎的槐花。 就在这时,李府虚掩的大门里,飘出一缕声音。 是女人的说话声。 隔著庭院、迴廊、影壁,那声音被稀释得很薄很轻,但李树琼还是听出来了——那是母亲周氏的声音。 还有另一个声音,低低的,柔和的,应答著母亲的话。 白清莲。 李树琼的手从方向盘上滑落。 他关掉了引擎。车灯熄灭,四周骤然陷入黑暗。 但他没有下车。 他只是坐在驾驶座上,隔著挡风玻璃,看著那扇虚掩的门,听著门內隱约传来的说话声。 那些疑点,他来不及向冯伯泉匯报了。 那些危险,他来不及去验证了。 因为父亲就要回来了。因为他必须出现在这里。因为这座宅子里,有人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 李府东厢的花厅里,灯烛通明。 周氏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手里捏著一串沉香木念珠。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縐绸夹袄,鬢边的白髮仔细抿过,整个人透著一家主母的从容与慈和。 白清莲坐在下首的绣墩上,微微垂著头,手里捧著一盏茶。灯光映在她脸上,將那些连日失眠留下的青影掩去了大半,只余温婉的轮廓。 “你母亲上次托人送来的那包茯苓,我用上了。”周氏慢慢转著念珠,閒话家常,“给她捎个话,说很好,替她道谢。” “是。”白清莲轻声应道,“我娘知道了,一定欢喜。” 周氏点点头。她看著白清莲,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更多的却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你娘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开春之后喘症轻了许多,只是天凉时还需將养。” “那便好。她是个要强的人,在白家这么多年……也是不易。”周氏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白清莲的生母是白家旁支的姨娘,性子软弱,一辈子伏低做小。白清莲自幼便懂得看人脸色、察言观色——这是庶出女儿活在这世道的本能。周氏是知道的。 这几分怜惜,便也落在了白清莲身上。 花厅里静了片刻。周氏放下念珠,忽然换了个话头: “清莲,你与树琼……近来可好些了?” 白清莲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垂著眼,看著茶汤表面那层细密的白沫。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比以前好多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周氏看著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將那串念珠又握回掌中。 “那就好。”她说,语气平和,“你们成婚虽然快两年了,但有些事……真急不得。” 她顿了顿,望著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里带了几分过来人的感慨: “树琼这孩子,心重。他父亲常年在外,他一个人撑著这些,习惯了什么都往心里藏。不是他不愿对人好,是他不会。” 她转回目光,看著白清莲: “你是个有耐心的孩子。慢慢来。” 白清莲垂下眼睛。 “……是。” 她只说了一个字。那个字很轻,像一颗石子落入深井,无声无息。 周氏满意地点点头,又絮叨起家常来。李斌这次回来能住几天,该备些什么菜式,树琼小时候最爱吃的那道冰糖肘子不知厨子还记不记得做法…… 白清莲静静听著。 她的脸上带著浅淡的笑意,温柔、端庄、无可挑剔。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意里有多少酸涩。 母亲曾叮嘱她:高门媳妇难为,凡事忍让,日久见人心。 她忍了两年,忍到那颗曾经满怀期待的心,一点点凉透。 可如今,她竟又从这冰层底下,捞起了一丝不敢言说的理解。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比以前好多了”。 但她没有说谎。 --- 李树琼终於推开了花厅的门。 门开的声响让周氏和白清莲同时转过头来。 周氏的眼睛一亮:“树琼!怎么站在外头,快进来。” 白清莲看著他,没有说话。她眼中的笑意收敛了一瞬,又轻轻浮起——是那种妻子该有的、淡淡的、温和的笑意。 李树琼跨过门槛。 花厅里温暖如春,烛光將一切都镀上柔和的金色。他忽然觉得这温暖太陌生了,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 “父亲还没到?”他听见自己问。 “刚来过电话,说行辕的会还没散。”周氏笑著招呼他坐下,“你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白清莲已经起身,为他斟了一盏茶。她的手很稳,茶汤沿著杯壁缓缓注入,没有溅出一滴。她將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杯底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李树琼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 依然纤细,只是虎口处多了几道细小的、结痂的划痕。不知是在哪里弄伤的。 他忽然很想像问白清萍一样地问白清莲问:你这两年里,究竟经歷了什么? 可他知道,他不能问。 此刻,她是他的妻子,他是她的丈夫。他们坐在母亲面前,演著一出名为“家和”的戏。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微温,不烫不凉。是她一贯的细心。 周氏在一旁絮叨著:“你父亲这次回来,瞧著又瘦了些。前线的饭食到底不如家里精细。你在北平也是,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清莲燉了汤,你可有好好喝?” 李树琼顿了一下。 “……喝了。”他说。 周氏满意地点点头。 白清莲低著头,睫毛垂下来,看不清神情。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將军回来了!”老张头的声音从庭院里传来,带著一路小跑的喘息。 周氏立刻起身,念珠匆匆收进袖中,抚了抚鬢角:“快快,去迎一迎。” 白清莲也站起身。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 李树琼站在她身后。 两人之间隔著三步的距离。烛光將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又分开。 她看著他。那目光很轻,很淡,像掠过水麵的飞鸟。 “父亲回来了。”她说。 “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低到几乎只有他能听见: “戏还得演下去。”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期待,没有质问,没有前夜的泪光。只有一片沉静的、瞭然的水面。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这是一场戏。知道他不能给她真正的婚姻。知道那些温热的汤、浅淡的笑、母亲眼中的欣慰——都是戏的一部分。 她知道,但她没有拆穿。 就像那夜在菊儿胡同,她说“你可以不用在我面前也演得那么累”。 此刻,她站在门槛边,身后是庭院、夜色、和逐渐走近的脚步声。 她轻轻侧过身,为他让出路。 ——像每一次,他走向他的战场,她留在她的囚笼。 李树琼迈步,越过那道门槛。 庭院里,李斌將军的黑色轿车刚刚停稳。副官打开车门,一个威严的身影步入夜色中的宅院。 李树琼快步迎上去。 他的脊背挺直,步伐稳定,脸上带著儿子该有的恭敬与克制。 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夜他跨过的,不止是花厅的门槛。 而白清莲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 她轻轻垂下眼瞼,將茶盏中那杯凉透的茶水,缓缓倾入窗边的兰草盆里。 水声细碎。 像嘆息。 第128章 梦话 时间:1947年5月29日,清晨六时 地点:北平铁狮子胡同李府,东厢二楼臥室 --- 李树琼是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醒来的。 窗帘没有拉严,五月的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把细碎的金箔,洒在床尾的被褥上。他眨了眨眼,花了两秒钟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铁狮子胡同。李府。东厢二楼。 他和白清莲的新婚臥室。 这个房间他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了。家具陈设还是两年前的样子:硬木雕花大床,对面是同样式样的妆檯和衣柜,墙角的花架上摆著一盆兰草,叶子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动。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他侧过头。 枕边空著。 白清莲不在。她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人曾在这里靠了很久。 李树琼慢慢坐起身。头痛,太阳穴突突地跳,是那种彻夜噩梦后特有的疲惫。他揉了揉眉心,试图回忆昨夜究竟梦见了什么—— 碎片。 只有碎片。 平安里教堂后巷浓重的阴影。后视镜里一张消瘦的脸。剪短的头髮,淬过火的眼睛。那句“你得走了”,像刀子一样剜在心口。 还有声音。他一定喊了些什么。 他的脊背骤然僵住。 昨夜的梦…… 他喊了什么? 正在这时,门轻轻推开了。 白清莲端著托盘走进来。她已经穿戴整齐,头髮仔细挽好,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素麵旗袍,外罩浅灰色开衫。她看起来和每一个清晨没有任何不同——除了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胭脂也盖不住。 “醒了?”她的声音很轻,和平常一样温柔,“刘妈煮了小米粥,趁热喝一点。”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她。 白清莲走到床边小几旁,將托盘放下。小米粥、两碟小菜、一双银筷,摆得整整齐齐。她的动作很稳,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然后她直起身,终於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住了。 “树琼,”白清莲开口,声音依旧很轻,但李树琼听出了那平静水面下的颤抖,“昨天晚上……” 她顿了顿。 李树琼的心沉了下去。 “昨天晚上,”白清莲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动,“你在梦里……喊了很多次。” 她没有说“几十次”。她只是说“很多次”。 李树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著一团棉絮。 “是清萍姐的名字。”白清莲说。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落在李树琼耳中,每一个字都像钝刀,一下一下割在心上。 他看著她。 她低著头,没有看他。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照亮了那圈无论如何也掩不住的眼青。她的手垂在身侧,攥著开衫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李树琼忽然想起两年前,他们新婚第一个月。那时她还会在他面前哭,红著眼眶问“你是不是討厌我”。那时的眼泪是滚烫的,像刚煮沸的水。 现在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他面前流过泪了。 这比任何眼泪都更让他恐惧。 “清莲。”他开口,声音沙哑。 白清莲没有抬头。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易碎的瓷偶。 李树琼慢慢掀开被子,站起身。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两个人之间隔著不到半步的距离。近到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细碎的光。 他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他不是故意要在梦里喊那个名字。想说他从来没有想要伤害她。想说他这两年所有的冷漠、疏离、彻夜不归,都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恰恰相反——是她太好了,好到他不敢靠近,不敢让她看见真实的自己,不敢给她任何可能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那些话,没有一句是此刻她能承受的。也没有一句,能改变她已经听到的事实。 “清萍……”他开口,顿了顿,选择了最诚实的说法,“昨天,她找到我了。” 白清莲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询问。 李树琼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庭院里的老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曳,串串青荚在枝叶间若隱若现。 “有一些事情,”他说,声音很慢,像在从冰层下一字一句凿出来,“很复杂。我现在没法告诉你。” 白清莲没有说话。 “但她这一次回到北平,”李树琼说,“不是报纸上说的那么简单。这里面牵扯白家、李家的许多秘密——” 他顿了顿,终於转回目光,看著她的眼睛: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她现在……是安全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疲惫。 他在向她保证另一个女人的安全。 他当著她的面,承认了那个名字在他梦里的分量。 他甚至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无法给她。 可白清莲只是看著他。 她的目光很轻,很淡,像掠过水麵的飞鸟。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指责,甚至没有这两年她积攒的所有委屈。 只有一片沉静的、瞭然的水面。 “安全就好。”她说。 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 李树琼怔住了。 他看著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愤怒、一丝讽刺、一丝任何可以用来反驳她“言不由衷”的证据。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她是真的,在听见他梦里喊了几十次另一个女人的名字之后,在听见他亲口承认见到了那个女人之后,在听见他用自己都无法確信的语气向她保证那个女人“安全”之后—— 她只是说,安全就好。 李树琼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两年来他欠她的,说也说不完,还也还不清。想说他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人。想说他有时候恨透了这身皮囊,恨透了“李树琼”这个身份带给他的一切,包括她。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此刻任何一句都是更深的伤害。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溺水的人,看著她平静的目光,一寸一寸沉入更深的黑暗。 白清莲低下头,轻轻侧过身,为他让出路。 “该出门了。”她说,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温柔,“不是说今天上午还有会?”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向衣架,取下军装外套。动作机械,每一个步骤都像演练过千百次——穿袖,扣纽,拉平领口。镜子里的男人军容整肃,肩章笔挺,看不出任何异样。 白清莲站在他身后,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李树琼戴上军帽。 他转过身,越过她,走向门口。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近乎狼狈。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此刻回头,看见她独自站在晨光里,站在那张从新婚第一夜就空著一半的床边—— 他会崩溃。 --- 李树琼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了李府。 门房老张头正在打扫庭院,见他出来,连忙躬身:“少爷,车给您备好了——” “嗯。”李树琼没有停步。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將车驶出铁狮子胡同。 晨光已经铺满了北平的街道。路边有早点摊支起了棚子,油锅里炸著焦圈,热腾腾的香气混著尘土飘过来。拉洋车的师傅蹲在墙根下啃烧饼,报童挥著报纸跑过:“《华北日报》!《华北日报》!最新战报——” 李树琼把著方向盘,漫无目的地开著。 他没有去司令部,没有去和平书店,没有去任何一个“该去”的地方。 他只是开著车,穿过一条又一条清晨的街巷。 后视镜里,铁狮子胡同早已看不见了。 但他仿佛还能看见,那扇半开的雕花窗后,一个穿著月白旗袍的身影。 她站在那里,目送他的车驶出胡同口。 和每一次一样。 和李树琼忽然想起,这两年,每一次他从菊儿胡同那个小家离开,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目送他。从不说挽留,从不问归期。只是静静地站著,等他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从来没有回头看过。 他不敢。 前方是什剎海。晨雾还没有散尽,水面笼著一层淡淡的烟青色。几个晨练的老人正在岸边打太极,动作缓慢,与世无爭。 李树琼將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大脑里塞满了太多需要处理的信息:白清萍的警告、老鹰的疑点、沈墨的棋局、冯伯泉的三天期限、父亲的行程、赵仲春的眼线…… 还有白清莲。 那双平静的、瞭然的眼睛。 她问他:是清萍姐的名字。 她听了一整夜。他在梦里喊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喊了“几十次”。她就在他身边,听著那些含混不清的囈语,听著那些他从未在她面前说出口的牵掛。 她一定没有睡著。 她一定睁著眼,躺在那张从新婚第一夜就空著一半的床上,听著枕边人一次又一次呼唤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然后,第二天早晨,她梳洗整齐,为他端来小米粥,轻声问他:是不是清萍姐出事了。 李树琼攥紧了方向盘。 他忽然很想抽支烟。手伸进口袋,摸到的却是一张摺叠的纸片。 他掏出来,展开。 是昨天下午从沈墨那里拿到的“谈话记录摘要”。 “息烽训练班第三期”“民国三十年春牺牲”“身份由戴老板確认”。 还有最后一行,沈墨的笔跡,用蓝墨水添了一行小字: “有些身份,假作真时真亦假。” 李树琼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墨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今天的谈话,昨夜的梦,此刻的逃亡——都是他早已算计好的棋。 可他李树琼,依然得走下去。 不是因为无处可逃。 是因为他选择的这条路上,还有他想保护的人。 白清萍是。 白清莲也是。 他重新发动引擎,將车驶向警备司令部的方向。 后视镜里,什剎海的晨雾渐渐散去。 水面如镜,倒映著五月湛蓝的天。 第129章 黑枪 时间:1947年6月12日,午后至黄昏 地点:北平西四牌楼街头、警备司令部情报处 --- 六月的北平,热得像蒸笼。 李树琼站在西四牌楼南侧的阴影里,军装的后背已经洇湿了一片。汗水顺著额角滑下来,流进眼角,蛰得生疼。他没有擦。 前方三十米外,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 旗帜在热浪中低垂,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但那些口號不需要看清——这半个月来,他已经听得太多。 “反飢饿!反內战!” “要和平!要自由!” “抗议非法逮捕!”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裹挟著六月的热风,扑向行辕的方向。警察们组成的人墙在步步后退,盾牌碰撞出沉闷的声响。一个女学生晕倒了,被同伴架著拖出人群,脸上没有血色,嘴唇乾裂起皮。 李树琼攥紧拳头,又鬆开。 程荣从前面快步跑回来,军帽歪了半边,脸上汗涔涔的:“处长!顶不住了!这帮学生今天像是吃了秤砣,怎么劝都不退!” “警察那边呢?” “刘副局长说,再不放行,就要用催泪弹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看向人群。 密密麻麻的面孔,大多年轻,十七八岁到二十出头。有些还穿著中学校服,蓝布衫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他们眼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李树琼太熟悉的东西—— 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滚烫的理想。 和他十四年前一模一样。 “告诉他们,”李树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程荣耳中,“派代表出来谈。其他人往后退,不要衝击警戒线。” 程荣愣了一下:“谈?处长,这……” “谈。”李树琼没有解释,“拖到五点半,太阳下山,他们自然就散了。” 程荣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回去。 李树琼继续站在阴影里。 他知道这不过是饮鴆止渴。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南京的压力一天大过一天,行辕的耐心也快到了极限。欧阳中昨天在电话里被李宗仁骂了二十分钟,掛断后足足抽了半包烟。 而他李树琼,在这架庞大的、失控的机器里,不过是一枚隨时可以替换的齿轮。 他能做的,只是在这群年轻人撞得头破血流之前,多挡一次,再挡一次。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太阳从头顶移到西侧,人群的声浪渐渐疲惫。程荣带著三个学生代表钻进临时指挥部,关上门,开始那场註定没有结果的谈判。 李树琼转身,准备回车上喝口水。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人群边缘,靠近一家倒闭杂货铺的檐下。 一个人。 穿著灰色短褂,压著草帽。瘦,非常瘦,像一片隨时会被风吹走的影子。 那人侧著头,正望向这边。 距离很远,隔著乌泱泱的人头和翻飞的旗帜。看不清眉眼,看不清轮廓,只有一个模糊的、极淡的剪影。 但李树琼的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那个站姿。 那种即使隱匿在人海中、依然保持著警觉与收敛的姿態。 那微微侧过的下頜线—— “处长!”程荣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李树琼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来!他整个人被扑倒在地,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眼前金星乱冒。 “砰——!” 一声枪响,像撕裂布帛的炸雷。 近。 太近了。 李树琼伏在地上,耳道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他挣扎著撑起身体,感觉有什么温热黏腻的液体正顺著左边脸颊往下淌。 他抬手摸了一下。 满掌的血。 左耳垂被削去了一块皮肉,血正从豁口处汩汩涌出。他感觉不到疼——巨大的震惊让痛觉暂时失灵了。 “处长!处长中枪了!” “快叫救护车!” “封锁现场!所有人不许动!” 乱。到处是尖叫、奔跑、零星的推搡。学生们像受惊的鸟群四散开去,警察们拔出枪,弓著腰搜寻根本不存在的目標。程荣脸色煞白,按著他左耳的伤口,手指都在抖。 李树琼却什么都听不见。 他撑著地,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目光拼命搜寻那片灰色屋檐—— 草帽不见了。 那个人影,也不见了。 只有空荡荡的檐下,一只野猫懒洋洋地舔著爪子。 “处长,您不能动!血还没止住!” 李树琼推开程荣的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左耳里只剩下一种持续的、尖锐的嗡鸣,像秋夜的蝉,像远处的警报。 谁开的枪? 人群里。近距离开枪。衝著他来的。 李树琼的大脑在耳鸣中艰难运转。 赵仲春?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跳了出来。 这些天**愈演愈烈,保密局几次想插手都被他顶了回去。赵仲春早就憋著一口气,孙黑子的帐还没算清,沈墨那句“別给他那个机会”更是火上浇油。 如果赵仲春的人趁乱开枪,打伤他,甚至打死他—— 可以嫁祸给学生。 可以引爆更大的衝突。 可以给南京一个藉口: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在**中遇刺,必须严惩暴徒,彻底镇压。 他李树琼的命,正好用来当这根导火索。 “处长!救护车来了!”程荣的声音像隔著一层厚玻璃,模糊不清。 李树琼被人架上担架。 最后的意识里,他再次望向那片灰色的屋檐。 野猫已经走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阴影,在六月的烈日下,纹丝不动。 --- 下午四点,警备司令部情报处。 李树琼坐在办公桌后,左耳缠著厚厚的白纱布,纱布边缘渗出淡黄色的药水。医生本来坚持要他住院观察,他签字拒绝了。枪伤,住院,有太多麻烦的流程要走,太多表格要填,太多人会问“李处长怎么受的伤”。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马北伐。他手里拿著一个果篮,苹果和梨摆得整整齐齐,上头还扎著红色的玻璃纸。他把果篮放在茶几上,没有坐。 “李处长,司令让我来看看您的伤。” “皮肉伤。”李树琼的声音有些疲惫,“养几天就好。” 马北伐点点头,却没有告辞的意思。他站在那里,目光从果篮移到李树琼脸上,似乎在斟酌措辞。 “司令还有一句话,要我带给您。” 李树琼抬眼。 马北伐压低声音:“南京那边……今天的枪声一响,电话就打过来了。毛局长亲自过问,说『**已到非治不可的地步,再绥靖下去,北平警备司令部就该换人来管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李主任那边,”马北伐顿了顿,“压力也大。他的態度您是知道的——不能出大乱子。但南京这次……恐怕不会让他再『克制』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终於说出了此行真正的来意: “司令让我跟您说:明天的行动,您就情报处不必参与了。” 李树琼的瞳孔微微收缩。 马北伐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他说,您若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就趁著这次受伤,暂时休息几天。” 脏手。 这个词像一记无形的耳光。 李树琼看著马北伐。这个年轻的副官,军容整肃,脸上掛著標准的、不带温度的职业微笑。他只是一个传话者,不需要对这句话的含义负责。 可李树琼听见了那背后的声音—— 欧阳中不想让他参与。 不是因为体恤他受伤,不是因为认可他的“克制”策略。 是因为欧阳中害怕了。 明天的镇压,南京要的是结果,是鲜血,是让全世界都看见“北平当局绝不姑息”。这样的行动,执行者將来是要背锅的。万一闹出人命,万一引发更大的反弹,万一將来时局有变—— 总得有人站出来顶罪。 李树琼的背景太强了。强到如果让他参与,將来追究起来,欧阳中自己也要被拖下水。 不如让他“受伤休息”。把程荣推上去。程荣是欧阳中的嫡系,替他办脏事,也替他背黑锅。天经地义。 李树琼垂下眼,看著桌上那份尚未批阅的巡逻排班表。 “……司令想得周到。”他说。 马北伐等了几秒,確认没有下文,微微欠身:“那您好好养伤。车已经备好了,协和医院那边也联繫好了病房。” 他转身要走。 “马副官。”李树琼忽然开口。 马北伐停下脚步。 “明天的行动,”李树琼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名单確定了吗?” 马北伐沉默了一下。 “……確定了。四十七人。” 四十七。 李树琼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压在巡逻排班表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我知道了。” 马北伐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推门离去。 第130章 病房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树琼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左耳还在隱隱作痛,纱布下的伤口一跳一跳的。耳鸣没有消失,变成一种持续的、低频的嗡嗡声,像远方传来的炮声,像即將倾覆的巨轮龙骨发出的呻吟。 四十七个年轻人。 明天,他们中的很多人会失去自由,会受伤,会留下伴隨一生的恐惧与仇恨。 而他能做什么? 他不能阻止这场镇压。南京的刀已经落下,李宗仁也挡不住。他就算亲自到场,站在学生和军警中间,也挡不住。 他甚至被体面地“请”出了棋盘。 因为他“不想脏手”。 可他真的不想脏手吗? 他只是不想用这双手,去伤害那些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可这双手,已经脏了。 从八年前他接过那个代號开始,这双手就脏了。他偽造过档案,传递过假情报,利用过信任他的人,也亲手结束过叛徒的生命。他在这架黑暗的机器里运转了太久,早已被机油浸透了每一寸皮肤。 他只是还在骗自己:不一样。你做这些,是为了更大的正义。 可现在呢? 更大的正义,要用明天那四十七个人的自由来换吗? 要用更多像今天那样、被流弹击中的无辜者的血来换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他必须想办法联繫冯伯泉。 於岩肯定也知道明天的行动计划。作为参谋处长,镇压的兵力部署、指挥系统、通讯频率,他都有权限接触。但於岩此刻是不是也被盯上了?他能不能將情报传递出去?冯伯泉那边是否已经掌握了足够的信息来保护组织暴露的同志? 还有那件事——白清萍带回来的消息。 整整半个月,他被困在这架机器的齿轮里,无法靠近和平书店,无法与冯伯泉交换一个字。白清萍的指控、老鹰的疑点、沈墨的棋局……全都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吐不出也咽不下的刺。 组织上对这消息如何研判?路显明那边有没有被调查?还有他自己——那个三天期限早已过去,冯伯泉说要等组织的结论,可结论呢? 他必须出去。 必须找到一个脱离监控、安全传递情报的缝隙。 李树琼睁开眼,拿起电话。 “接司令办公室。”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是欧阳中疲惫的声音:“树琼?伤怎么样?” “司令,我左耳还在嗡嗡响,医生说是轻微脑震盪,建议住院观察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就住几天吧。”欧阳中的声音透著复杂,“协和那边我让马北伐安排。你好好休息,处里的事……程荣先顶著。” “是。” 掛断电话。 李树琼站起身,走到窗边。 六月的阳光炙烤著警备司令部的灰色外墙,空气里能看见热浪扭曲的纹路。楼下,几个士兵正在搬运沙袋,准备明天的路障。远处隱约传来电车的叮噹声,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这座城,还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而他知道。 他必须让应该知道的人,也知道。 --- 协和医院的病房在五楼,朝北,窗外是住院部內院的一棵老银杏。六月的叶子已经绿得发黑,密密匝匝遮住了大半扇窗。 李树琼靠在床头,左耳的纱布已经重新换过,这一次裹得更厚,几乎遮住了半边脸。医生说耳廓有轻微撕裂,缝了三针,没伤到耳膜,不会影响听力。只是这几天会有些胀痛,注意別沾水。 他根本没在听。 从他被推进这间病房开始,人就没断过。 先是李府来人。母亲周氏亲自来了,带著刘妈和两个家僕,拎著鸡汤、燕窝、西洋参片,在病床前坐了整整半小时。她没哭,但眼睛红了一圈,拉著李树琼的手反覆问:疼不疼?是哪个天杀的?查出来没有? 李树琼一一敷衍过去。他没说是谁开的枪——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能说现场太乱,可能是流弹,也可能是学生里混进了捣乱分子。总之正在查。 周氏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反覆叮嘱白清莲:好好照顾树琼,有什么事立刻往家里打电话。 然后是白家的人。 白云瑞没来,但派了管家和郑二东。郑二东站在病房门口,像一尊铁塔,说“老太爷让跟姑爷说,这事李家白家都不会善罢甘休”。李树琼点点头,心里苦笑。 然后是警备司令部的同僚。程荣来了一趟,匯报了下午善后的情况,说开枪者没有抓到,现场也没有人看到枪是从哪个方向打的。他走后,又有几个处长科长来探病,寒暄几句,放下水果点心,陆续离开。 然后是杨汉庭夫妇。 杨汉庭进门就骂娘。他骂赵仲春,骂孙黑子,骂保密站上下都是王八蛋。白清莉没怎么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目光在李树琼脸上扫来扫去,像在评估什么。 “弟妹呢?”杨汉庭骂够了,忽然问,“怎么没见人?” “去办住院手续了。”李树琼说。 杨汉庭点点头,压低声音:“树琼,我跟你说实话——这事九成是赵仲春乾的。你信不信?” 李树琼没有回答。 “他这是在给你上眼药呢。”杨汉庭冷笑,“打伤你,嫁祸给学生,明天镇压就有了最硬的藉口——『情报处长遭暴徒枪击,当局被迫採取严厉措施』。一石二鸟,既报了仇,又在南京那儿立了功。” 李树琼靠回床头,没有说话。 杨汉庭看著他,嘆了口气:“你自己小心吧。沈墨还在北平呢,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杨汉庭夫妇走后,病房终於安静下来。 李树琼闭上眼。 他需要思考怎么联络冯伯泉。 这间病房朝北,五楼。窗外是老银杏,树冠离窗台大约三米。如果有人从树上翻进窗,理论上可行,但他现在这副样子,翻窗出去等於找死。 走廊里有护士站,二十四小时有人。电梯和楼梯都在护士站视线范围內。他要出去,必须经过那里。 怎么办? 门轻轻推开了。 李树琼睁开眼。 白清莲端著一盆温水走进来。她把水盆放在床头柜上,拧了毛巾,递给他。 “擦擦脸。”她的声音很轻,“出了一下午汗。” 李树琼接过毛巾,敷在脸上。 毛巾温热,蒸腾的水汽渗进毛孔,带走了皮肤表面黏腻的汗意。他把毛巾盖在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白清莲没有走。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看著窗外那棵老银杏。 沉默。 自从那天清晨她问起白清萍的名字,两人之间就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却撕不破的膜。他还是那个早出晚归的丈夫,她也还是那个温婉得体的妻子。他们说话,吃饭,在母亲面前扮演相敬如宾的夫妻。 只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李树琼放下毛巾。 “你不用一直在这里守著。”他说,“这里有护士。” 白清莲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那盆洗过脸的水上,水面还在轻轻晃动。 “母亲让我照顾你。”她说。 不是“我想照顾你”。 是“母亲让我”。 李树琼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银杏树冠之后。光线从金黄变为橙红,再变为暗紫。护士进来量了体温和血压,记在本子上,又出去了。 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探病的人潮退去,只剩值班护士偶尔走动的脚步声。 李树琼看著天花板。 白清莲依然坐在床边。 她什么都没问。不问伤口疼不疼,不问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不问那颗子弹是从哪里来的,也不问那个让他梦里呼喊了几十次的女人现在在哪里。 她只是安静地坐著,像一个忠诚的守夜人。 李树琼忽然想开口。 想告诉她,下午那一瞬间,他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人。也许是他眼花了,也许是连日睡眠不足產生的幻觉,也许只是另一个恰好有相似站姿的陌生人。 但他看到她了。 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她还在北平,原来她还活著,原来那天平安里的会面不是一场梦。 他想告诉白清莲这些。 他想说,你看,我是一个多么可悲的人。我的妻子坐在我床边,我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女人。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不知道,这些话说了之后,该怎么收场。 夜色完全笼罩了病房。白清莲起身,打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晕在墙壁上画出一个温柔的圆。 “你饿不饿?”她问,“刘妈送来的鸡汤还温著。” “不饿。” 白清莲没有勉强。她重新坐下,从床头柜拿起一本书——不知是谁带来的,是张恨水的《金粉世家》。她翻开书页,低头读起来。 李树琼看著她。 灯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頜线。她的睫毛很长,低头时会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读得很慢,有时一页要看好几分钟。 他忽然意识到,她可能根本没在读。 她只是在等。 等什么?等他睡著?等他需要什么?等他开口说那句他永远不会说的话? 李树琼闭上眼睛。 他需要睡一会儿。夜还很长,总会有机会。 可大脑像上了发条的陀螺,不肯停转。 明天镇压。四十七人名单。於岩能不能送出情报?冯伯泉知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组织上对白清萍的情报做出了什么判断?他还要被困在这张病床上多久? 还有下午那个灰色的影子。 那是她吗? 还是他太累了,眼睛背叛了他? “树琼。”白清莲的声音轻轻响起。 李树琼睁开眼。 白清莲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书页上。但她的手指停在那一页的边角,久久没有翻过去。 “你要是想出去,”她说,“不用一直躺著。” 李树琼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抬起眼,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沉静的、瞭然的水面。 “你躺不住的。”她说,“我知道。” 李树琼看著她。 窗外的夜色里,老银杏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忽然很想问她:你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每天晚上梦见的那个女人是谁吗?你知道我这八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我明天、后天、大后天,还要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吗? 你知道我有多累吗? 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轻轻闭上眼睛,声音很低: “让我躺一会儿。” 白清莲没有再说话。 她重新低下头,翻过那一页。 灯光很暖,夜色很深。 协和医院的病房里,一个男人躺在床上,不知是醒是睡。一个女人守在床边,不知是在读书,还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远处,北平城的某条街道上,军警正在搬运沙袋,堆砌明天的路障。 而更远的远方,黎明前的黑暗里,无数人正在醒来。 有些人是为了镇压。 有些人是为了反抗。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送出这一条足以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密信。 今晚,他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间病房。 第131章 代价 时间: 1947年6月12日,晚七时三十分至九时 地点:协和医院五楼病房、北平街巷、和平书店后屋密室 --- 病房里的灯调得很暗。 白清莲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那本《金粉世家》摊在膝头,却许久没有翻过一页。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老银杏的树影在夜风中摇晃,像无数只欲言又止的手。 李树琼靠在床头,闭著眼睛。 他没有睡。从下午躺进这间病房开始,他就没有真正合过眼。左耳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纱布下的缝线隨著心跳一突一突地跳。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已经被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住了。 四十七个名字。明天的路障。於岩被困在司令部里无法传递的情报。冯伯泉在和平书店后屋等待的消息。还有—— 他睁开眼,看向白清莲。 她低著头,灯光落在她脸上,將那圈淡淡的青影照得分明。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午饭是刘妈送来的,她只动了几筷子。现在那碗鸡汤还在床头柜上温著,上面浮著一层薄薄的油膜。 她什么都没问。从他躺进这间病房开始,她只问过两句话:疼不疼?饿不饿? 她什么都不问,却什么都守在他身边。 李树琼忽然开口: “清莲。” 白清莲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但李树琼看见,那湖水的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明天,”他说,“北平会发生一些事。可能有很多学生会死……” 白清莲没有问什么事。她只是看著他,等待下文。 李树琼顿了顿。他发现自己很难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不是因为这些话有多危险——比这危险千百倍的话,他在这八年里说过无数次。他难以启齿,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 他要出去。 他要离开这间病房,离开她的守护,离开这个她为他筑起的、唯一安全的角落。 而他需要她帮忙。 “我需要出去一趟。”他说。 白清莲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有一些人,”李树琼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冰层下凿出来,“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们需要知道。” 他没有说那些人是谁。没有说他们为什么会需要知道。没有说他要怎么把消息送出去,送到谁手里,以什么方式。 他只是看著她,在昏暗的灯光下,等待著她的回答。 白清莲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声仿佛都停了。 然后她轻轻开口: “你去吧。” 李树琼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白清莲垂下眼睛,把膝头那本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在这里。”她说,“不会让人知道你出去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也不会有人问我。”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看著她。看著她平静的侧脸,看著她垂下的睫毛,看著她交叠在膝头的、纤细的手指。 他想说谢谢。 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枚落进深渊的石子,听不见迴响。 他想说对不起。 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他背负了两年,却始终没有勇气说出口。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掀开被子,轻轻下床。白清莲站起身,將早已准备好的一套便服递给他——不知是什么时候,她从哪里找来的。深灰色的棉布长衫,半旧的礼帽,还有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她把东西递过来时,手指触到他的手背。 很凉。 李树琼接过衣服,背过身去,开始换装。 白清莲走到窗边,背对著他。她看著窗外那棵老银杏,看著夜色里晃动如鬼魅的枝叶。她什么都看不见。她的眼睛是盲的,只有耳朵捕捉著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布料摩擦,皮带扣响,鞋子轻轻踩在地板上。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跟她说过的话。 那是她出嫁前夜。母亲坐在床沿,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说著为人媳妇的道理。说到最后,母亲忽然嘆了口气,说: “有些男人,你是留不住的。不是他不想留,是他身上背的东西太重了。”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好了。”李树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清莲转过身。 他站在她面前,穿著那身深灰色的长衫,压著礼帽的帽檐。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將他半边脸隱在阴影里。她几乎认不出他了——这不再是那个穿著笔挺军装的情报处长,不再是那个每天从她身边匆匆走过的丈夫。 这是另一个人。 一个她不认识的、从未见过的、也许才是真实的人。 “我……”李树琼开口。 “你小心。”白清莲打断他。 她没有问他去多久,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没有问他要去见谁、做什么、会不会有危险。她只是说,你小心。 就像这两年来每一次目送他出门。 李树琼看著她。 他忽然抬起手,极轻、极快地,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拉开病房的门,闪身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护士站的灯亮著,值班护士背对著走廊,正在低头写记录。李树琼压低帽檐,快步走向楼梯间,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 他没有回头。 白清莲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重新关上的门。 病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慢慢坐回床边,拿起那本搁在床头柜上的书,翻开,找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 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远处隱约传来电车的叮噹声,还有夜归人的脚步声。 她坐在灯光里,等著。 就像这两年来无数次等待一样。 --- 和平书店所在的街道,比往日更加冷清。 李树琼在巷口下了黄包车,付了车钱,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一棵槐树的阴影里,观察了整整五分钟。 书店门板紧闭,门缝里没有透出任何光亮。那块“和平书店”的匾额斜掛著,落满了灰尘,像是很久没有人打理过。门前的石阶上积著几片枯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李树琼没有走正门。 他绕到书店后巷,沿著墙壁摸黑走了二十几步,在一扇不起眼的窄门前停下。 他屈起手指,用约定的节奏,轻轻敲了五下—— 三长,两短。 门缝里透出一丝极微弱的光,又立刻熄灭了。 寂静。 漫长的寂静。 李树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探入长衫內侧,那里別著那把保养良好的白朗寧。 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迅速將他拉了进去。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甬道里一片漆黑,只有熟悉的、浓重的霉味和土腥气。引路人没有说话,李树琼也没有问。他跟在那个模糊的影子后面,穿过堆满旧书和杂物的前堂,下到地窖,钻进那条低矮的甬道。 最后,那扇铁皮包裹的木门前。 引路人侧身让开。 李树琼推开门。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冯伯泉坐在那张破旧木桌后,老花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他看起来比半个月前更加苍老,两鬢的白髮似乎又多了一些。桌上摊著几份文件,还有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他看见李树琼,没有惊讶,没有责备。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来。” 李树琼在他对面坐下。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將彼此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明天……”李树琼没有寒暄,就直接將明天的情况说了出来,但从冯伯泉的脸上,他看到的是一个“你说的我都已经知道了”的表情 “四十七人名单,凌晨五点开始行动,重点目標十七处。”冯伯泉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警备司令部两个中队主攻,警察局配合封锁,保密站外围待命——必要时介入。”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於岩送出来的?” “是。今天下午。”冯伯泉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他从参谋处调兵方案里拆解出来的,冒了很大风险。”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树琼: “你受伤的事,於岩也传消息了。那一枪……” “不知道是谁。”李树琼说,“可能是赵仲春,也可能不是。” 冯伯泉看著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將那副老花镜重新戴上。 “消息我们已经通知了能通知的人。名单上的大部分同志,今晚会转移或隱蔽。”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那批人……” 他没有说下去。 李树琼明白了。 “他们不听。”他说。 冯伯泉没有否认。 “热血上头了。”老冯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嘆息,“觉得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觉得只要再多喊一声口號,再多上一天街,当局就会让步。我们的人劝过,晓以利害,没用。” 他抬起头,看著李树琼: “所以你现在住院,是对的。” 李树琼没有说话。 “明天之后,他们中的很多人会后悔。”冯伯泉说,“但后悔也没有用。歷史就是这样往前走的——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李树琼垂下眼。他想起下午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滚烫的理想。 他想起十四年前的自己。 “……名单上的人,能救多少救多少。”他说。 冯伯泉点点头:“已经在做了。” 沉默。 冯伯泉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拭著镜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带来的那个消息,”他开口,“白清萍同志的情报。” 李树琼的呼吸微微顿住。 “组织上研究过了。”冯伯泉擦完镜片,重新戴上,看向李树琼,“结论是:不能因为一个没有证据的猜测,就怀疑一位从长征走过来的老同志。” 李树琼没有接话。 “路显明同志在松江確实有失误。周志坤叛逃、白清萍被掳,他负有领导责任。但这些失误和他主动叛变、勾结敌特,是完全不同的性质。”冯伯泉的声音平稳,却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组织不能因为一个孤身在外、未经核实的情报来源,就对一位老党员下结论。” 李树琼沉默著。 他想说,如果那个“孤身在外、未经核实的情报来源”是白清萍呢? 她也是老党员。她也在延安待过,也在训练班待过,也宣誓过,也战斗过。她为了信仰付出了青春、爱情、自由——还要付出什么,才能换回组织的信任? 他没有说。 他只是问:“那白清萍本人呢?” 冯伯泉看著他。 “上级指示,”老冯的声音放得很轻,“如果再次见到白清萍同志,劝她儘快归队,向组织说明详细情况。” 李树琼的手指微微收紧。 归队。说明情况。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无尽的盘问,封闭的空间,怀疑的目光。还有那种他亲眼见过的、比任何刑罚都更令人窒息的“保护性隔离”。 在松江,她已经经歷过一次。 她拼尽全力从白家那里逃出来,在北平的阴影里独自流浪了四个月。她剪短头髮,乔装改扮,睡过大杂院的冷炕,吃过救济站的稀粥。她像一只惊弓之鸟,不敢靠近任何熟悉的地方,不敢联繫任何认识的人。 然后她冒死出现在他的车里,递给他那条足以顛覆一切的情报。 而现在,组织告诉她: 回来。回来接受审查。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看著煤油灯跳动的火苗。 “还有关於你。”冯伯泉换了话题,声音恢復了平稳,“上级的意见是:目前看来,你的身份暂时还是安全的。” 李树琼抬起眼。 “沈墨那边,確实掌握了你的部分背景。”冯伯泉说,“他调阅过你的档案,知道你的身份由来,也知道你父亲是李斌將军。但这恰恰是你的护身符。” 他顿了顿: “保密局不敢轻易动你。不是因为抓不到把柄,是因为动你的代价太高——李斌將军在前线,胡宗南长官也过问过你的事。沈墨是毛人凤的人,他懂得权衡轻重。只要你不给他致命的证据,他就不会贸然动手。” “所以,”冯伯泉看著李树琼,“上级的要求是:安静潜伏,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安静潜伏。 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李树琼听著这四个字,感到一种荒诞的平静。 他刚刚用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子弹换了三天住院。他刚刚从妻子的注视中逃出来,穿过大半个北平城,坐在这间密室里传递镇压情报。他刚刚试图为白清萍討一个说法、为那些年轻人爭取一线生机。 而组织告诉他:安静潜伏。 他应该感谢这个判断。这意味著他暂时是安全的,意味著他还能继续待在这个位置上,意味著他还有机会做更多的事。 可他心里那个一直绷紧的弦,忽然鬆了一瞬。 不是释然。 是疲惫。 冯伯泉看著他,没有催促。老冯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著他消化这些信息。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著。 李树琼终於开口,声音很低: “还有一件事。” 冯伯泉看著他。 李树琼顿了顿。 他想说:白清萍出现的时间和地点,太巧了。 他想说:那天是沈墨约我喝咖啡,是他派秘书送我上车。白清萍是怎么进入那辆锁著的车的?谁会知道我的行车路线?谁会掌握备用钥匙? 他想说:如果这一切是沈墨安排的,那白清萍本人知道吗?她是被利用了,还是…… 他说不出口。 那个念头像一根刺,从那天傍晚就扎在他心里,隨著每一次心跳越扎越深。他不敢往下想,不敢去触碰那个可能性。 如果白清萍已经不是当年的白清萍了呢? 如果这四个月的流浪,改变了什么,腐蚀了什么,让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呢? 如果她带来的那条情报,本身就是陷阱呢? 他看著冯伯泉。 老冯苍老的面容在煤油灯光里显得格外疲惫。他已经接到了组织的指示,已经传达了上级的结论。他相信组织,相信程序,相信证据——这是他从上海、从延安、从无数险境中活下来的信条。 而李树琼手里,没有任何证据。 只有疑点。只有猜测。只有他作为“青山”这八年练就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嗅觉。 他可以把这些疑点说出来。 冯伯泉会相信他。组织会重新评估。也许白清萍会被找到,会被“请”回去,会在封闭的房间里一遍一遍回答那些她早已回答过无数次的问题。 她会恨他。 但她会安全。 至少,比现在安全。 李树琼张开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冷静,像在匯报一份与己无关的情报: “……没什么。” 冯伯泉看著他。 李树琼垂下眼,避开那道目光。 “明天的事,”他说,“你自己保重。” 沉默。 冯伯泉没有追问。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也是。” 李树琼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老冯。” “嗯。” “白清萍的事……”他说得很慢,“不是她不想归队。是归队的代价,她付不起了。” 冯伯泉没有说话。 李树琼也没有等他的回答。 他推开门,重新没入黑暗的甬道。 第132章 相拥而泣 时间:1947年6月12日,深夜11时30分 地点:协和医院五楼病房 --- 病房里的灯只开了一盏。 白清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本书。鸡汤已经重新热过了,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盖子拧得紧紧的。她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却没有翻动。 李树琼推门进来时,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他长衫上还带著夜风的气息,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背过身去,將那身灰布长衫脱下,叠好,放在柜子底层。然后换上那套熟悉的病號服。 白清莲静静地看著他做这一切。 等他换好衣服,重新坐到床边,她才轻声开口: “消息送出去了?” 李树琼点点头。 “明天……” 白清莲没有问完。她看著他,等待那个答案。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他想骗她。 他可以说,明天只是例行巡查,不会有事。可以说,他已经尽力了,能救的都救了。可以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些话他张口就能编出来。八年来,他编过比这更复杂、更精巧、更滴水不漏的谎言。 可他看著白清莲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催促,甚至没有期待。只有一片沉静的、等待判决的水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忽然不想再骗她了。 “我想救他们。”他说。 白清莲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但是……”李树琼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他们不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黑沉沉的老银杏上。夜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 “他们觉得,牺牲是值得的。” 白清莲没有说话。 “明天,”李树琼说,“会死很多人。”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喉咙像被钝刀划过。 白清莲的脸在灯光里一点一点失去血色。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那本书从她膝头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没有人弯腰去捡。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苍白的脸,看著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著她死死攥住衣角的手指——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想说点什么。 说那些年轻人不是她教的学生,说她不必这样难过,说明天的血流不到这间病房里来。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她难过的不是那四十七个名字里有没有她认识的人。 她难过的是,他说“会死很多人”。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这两年来,她面对他的每一次离去,每一次沉默,每一次明明近在咫尺却隔著万水千山的对视——她什么都做不了。 白清莲终於发出声音。 很轻,很细,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蛛丝。 “……都是孩子。” 李树琼没有回答。 “他们才十几岁。”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教过的学生,有的才十五……” 她说不下去了。 她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肩膀剧烈地颤抖。她用尽全身力气在忍耐——这是她在高门做媳妇两年学会的本能。不能在人前失態,不能在丈夫面前哭泣,不能让他为难。 可她忍不住了。 那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紧咬的牙关里漏出来,像受伤的小兽藏在洞穴深处的哀鸣。 李树琼看著她。 他应该做什么? 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还是像往常一样,沉默地起身,把空间留给她一个人? 他都不想做。 他慢慢抬起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几秒,像试探水温的旅人,终於落在她颤抖的肩头。 白清莲猛地抬起头。 她看著他,脸上全是泪痕。那双永远平静、永远瞭然、永远包容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破碎的、无处安放的悲伤。 “为什么……” 她想问什么?为什么会有战爭?为什么要让年轻人去送死?为什么他明明知道这一切却无力阻止? 她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看著他,泪流不止。 然后她扑进了他怀里。 李树琼僵住了。 这是两年来的第一次。 她从不主动靠近他。新婚之夜他睡在书房,她只是沉默地替他铺好被褥。他彻夜不归,她只是留著那盏门灯。他冷漠疏离,她只是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小心翼翼。 她从不越界。 因为她知道,这桩婚姻本就是一座精致的囚笼。她是囚徒,他也是。只是他的笼门朝外开著,她的那扇,从来只进不出。 可此刻,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紧紧攥著他的衣襟,把脸埋进他胸前。 她的眼泪浸透了那薄薄的病號服,烫得像烙铁。 李树琼一动不动。 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女人也曾这样靠在他胸前。那是延安窑洞外的土坡,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笑著问他:等战爭结束了,你想去哪里? 他说:不知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那是他最后一次对她许诺。 后来战爭没有结束。后来他们走散了。后来他娶了另一个女人,在这座名为婚姻的囚笼里,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而现在,他的妻子在他怀里哭泣。 不是控诉,不是质问,不是索取任何他给不起的东西。 只是哭泣。 为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明天即將死去的年轻人。 李树琼的手终於落下。 他轻轻揽住她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他的手掌贴著她因哭泣而剧烈起伏的肩胛骨,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瘦削的轮廓。 她太瘦了。这两年的等待、忍耐、无声的消耗,都在她身上刻下了痕跡。 而他,是那个拿刀的人。 白清莲哭得浑身发抖。她拼命压抑著声音,把呜咽吞进喉咙里,只剩下肩膀一抽一抽的颤动。她不想让他为难。她一直不想让他为难。 可此刻,她太累了。 累到再也撑不住那副温婉得体的面具。 李树琼沉默著。 他感受著胸前那片迅速洇湿的布料,感受著她冰凉的指尖攥紧他衣襟的力度,感受著她压抑了整整两年、终於在这一刻溃堤的悲伤。 他应该推开她。 这不是他该给予的温度。这不是他们之间应有的距离。他是她的丈夫,却从未尽过丈夫的责任。他给不了她任何承诺,任何未来,任何属於正常夫妻的温情。 他不配被她这样依靠。 可他无法推开她。 因为他知道,此刻推开她,等於把她最后一点依靠也抽走。 他低下头。 下巴抵在她发顶。她发间还是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和两年前新婚时一模一样。那时她坐在妆檯前,他从门外经过,瞥见镜中她低头抿唇的模样,像一朵尚未绽放就被移入深闺的白玉兰。 他从未想过,她会在他怀里凋零。 “……我十二年前,”李树琼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也和他们一样。” 白清莲的哭泣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她依然把脸埋在他胸前,只是肩膀不再剧烈颤抖。 “民国二十二年。”李树琼看著窗外无边的夜色,“我在北平念中学。每天放学路过东四牌楼,都能看见东北流亡学生在那里演讲。” 他顿了顿。 “他们说,日本人占领了东三省。他们说,政府不抵抗。他们说,中国要亡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和几个同学,偷偷跑去听。不敢让家里知道,怕父亲责罚。但我们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白清莲安静地听著。她的脸贴在他胸前,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微微的震动。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李树琼说,“北平警备处的人来学校查过。训导主任把我们几个叫去谈话,说『年少无知,不予追究』。白家大伯父还是知道了。他把我关在家里三天,不许出门。”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不是。 “三天后我回学校,那几个东北学生不见了。有人说他们被抓了,有人说他们去了南方。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沉默。 窗外,夜风穿过老银杏的枝叶,沙沙作响。 “那一年我十五岁。”李树琼说,“我以为自己会像他们一样,被捕、坐牢、甚至死。我觉得那是光荣的。” 他顿了顿: “但我没有。我平安毕了业,考上了大学,然后去了南方,进了军统,一路走到今天。”这段是李树琼的档案记录,有时候连他自己也信了这段,他已经开口就来的经歷。 他的声音里带著某种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绪。 “那些死了的人,不会知道自己的牺牲值不值得。” “而活下来的人……”他没有说下去。 白清莲从他胸前抬起头。 她看著他。红肿的眼眶,满脸的泪痕,狼狈至极。可她的目光里,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理解——她早已在沉默中理解了他的一切。 是心疼。 为那个十五岁的、以为牺牲就是全部的少年。 也为此刻这个三十岁的、背负著无数牺牲却无力改变任何事的男人。 她慢慢抬起手,触上他的脸颊。 那里有湿意。 李树琼怔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什么时候落下来的。他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哭了。直到她冰凉的手指触到他下頜那道蜿蜒的水痕,他才惊觉—— 原来他也会流泪。 原来这具早已麻木的躯壳里,还藏著这样不堪一击的柔软。 他想起1935年。 那一年他十八岁。北平的冬天格外寒冷,他和几个同学在北海结冰的湖面上滑冰,笑声在空旷的冰面上传得很远。 他们谈理想,谈未来,谈那个迟早要到来的、属於他们的新世界。 没有人相信,十二年后,他会穿著敌军的军装,站在这座城市的心臟里,眼睁睁看著又一代年轻人走向他当年险些踏入的血泊。 那些年轻人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可他太知道了。 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白清莲没有躲开。她也没有移开手。她就那样仰著脸,看著他,用拇指轻轻拭去他下頜的泪痕。 窗外,夜色如墨。 北平城沉睡著。无数年轻的梦在这座古城的屋檐下呼吸。他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而他们,这两个被命运绑在一起的囚徒,在这间狭小的病房里,终於放下了所有的偽装。 李树琼没有推开她。 他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闭上眼,任由她的指尖一遍一遍拂过他湿润的脸颊。 这一刻,他不是“青山”,不是情报处长,不是李斌將军的儿子,不是任何需要扮演的角色。 他只是一个人。 一个没能救下任何人、也没能成为当年想像中那个自己的、疲惫至极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 白清莲的眼泪终於流干了。她把头靠回他胸前,安静地贴著他。 李树琼没有动。 他听著她渐渐平稳的呼吸,听著窗外夜风穿过银杏叶的沙沙声,听著自己的心跳——沉重,迟缓,像一口快要枯竭的井。 他知道,天亮之后,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轨道。 他会穿上那身军装,走出这间病房,回到那个需要他继续扮演的角色。她也会重新戴上那副温婉得体的面具,做回那个从不给他添麻烦的妻子。 他们会在各自的囚笼里,继续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天亮。 但此刻,在这个六月的深夜,他们相拥。 没有人说话。 只有眼泪,无声地、缓慢地,浸透了两颗同样疲惫的心臟。 远处传来午夜十二点的钟声。 咚,咚。 北平城还在沉睡。 明天,太阳依然会升起。 只是有些人可能见到后天的太阳了…… 第133章 枪声 时间:1947年6月13日,下午一时许 地点:协和医院五楼病房 --- 第一声枪响传来时,白清莲正在削苹果。 刀锋顿了一下。苹果皮应声而断,细细的一条,蜷落在她膝头。她没有捡,只是抬起头,望向窗外。 李树琼靠在床头,左耳的纱布今早刚换过,雪白的一团,衬得他脸色愈发青灰。他也听见了。 枪声很远,闷闷的,像夏日午后天边滚过的雷。但他们都听得出那不是雷——那是有规律的、密集的、撕裂什么东西的声音。 第二声。第三声。 然后是更多。 白清莲的手指攥紧了水果刀。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窗外那棵老银杏。六月的叶子密不透风,把天空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绿。枪声从那些绿隙里漏进来,一声一声,落在病房雪白的墙壁上,像看不见的弹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半小时。 走廊里忽然传来哭声。 很轻,压抑著,像是用手捂著嘴。但那哭声越来越多,从一个人变成几个人,从远处传到近处。有人在跑动,脚步声急促而凌乱。护士站那边的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来,一遍又一遍,无人接听。 白清莲站起身。 她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 走廊里乱成一团。几个护士抱著纱布和药箱跑向楼梯,白大褂的下摆在风中扬起。一个年轻护士靠在墙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另一个年长些的护士正在打电话,声音急促: “……对,西四牌楼……至少三十个送过来……我们人手不够,麻醉师今天休息……” 她掛断电话,抬头看见白清莲。 四目相对。那护士愣了一下,目光越过白清莲的肩膀,落在病床上那个左耳缠著纱布的男人身上。 她认得那身病號服下面的军装。 她认得那个肩章。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睛,转身快步走开。 白清莲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背对著李树琼,一动不动。 病房里忽然安静得可怕。窗外的枪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救护车的汽笛,由远及近,一辆接一辆。尖锐的鸣笛声像钝刀,一下一下剐在耳膜上。 “……多少人?”白清莲问。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李树琼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躺在这间病房里,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听著外面那些年轻的生命被一车一车拉进急救室。 他应该在那里。 他应该站在西四牌楼的街头,挡在学生和军警之间,哪怕挡不住子弹,也能挡几根警棍。 可他在这里。 躺在这张乾净的白床单上,左耳缠著纱布,像一尊被人供起来的废人。 “白府那边来过电话。”白清莲仍背对著他,声音空洞,“说今天太乱,母亲和伯母都不过来了。李府也来了消息,说……让您安心静养。” 她顿了顿。 “……没人来。”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不是因为太乱。是因为那些来探望他的人,那些李家、白家的亲戚故旧,那些需要维持的表面情分—— 他们不愿意沾这身血。 镇压的命令是警备司令部下的,开枪的是警备司令部的人。他李树琼,是这个司令部的“情报处长”。 哪怕他今天躺在这张病床上,哪怕他左耳上还缝著三针,哪怕他昨天刚刚阻止过一千名学生冲向行辕—— 他的名字,已经和那些枪声绑在一起了。 没有人愿意靠近一个沾血的人。 白清莲终於转过身。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那双眼睛里的平静终於裂开了——不是愤怒,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绝望的东西。 “他们……”她张了张嘴,“他们是孩子。” 李树琼看著她。 窗外,又一救护车的汽笛由远及近。 白清莲的眼眶红了。她拼命忍著,咬住下唇,咬出一道血痕。她不能哭。她昨天已经哭过了,已经在他怀里失態过了。她是李家的媳妇,是情报处长的妻子,她必须撑住。 可她撑不住了。 李树琼慢慢坐起身。 他伸出手。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那些“该不该”“配不配”的挣扎。 他只是伸出手,將她拉进怀里。 这一次,比昨夜更紧。 他揽著她的后背,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她的脸贴在他胸前。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汽笛声、脚步声、哭泣声,都被这拥抱隔绝在外。 白清莲在他怀里剧烈地发抖。 不是哭泣。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动,像一只被折断翅膀、仍在徒劳扑腾的鸟。她的手指攥紧他后背的病號服,指甲隔著薄薄的布料,陷进他的皮肉。 李树琼没有动。 他只是更紧地抱住她。 因为他怕。 怕她撑不住。怕她衝出去,跑到那些还在流血的街头,认出某张她教过的脸。怕她看见那些与她学生同龄的年轻人,躺在担架上,白布蒙过头顶。 也怕她看著他的眼神里,生出恨意。 他承受得起任何人的恨。 唯独承受不起她的。 门忽然被推开了。 两个人同时僵住。 一个年轻护士站在门口,手里端著药盘。她看见病床前紧紧相拥的两个人,脚步猛地顿住,脸腾地红了。 “对、对不起——” 她想退出去。可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端著那盘无处安放的药,眼神躲闪,却又忍不住往李树琼脸上瞥了一眼。 那一眼。 不是羞涩,不是尷尬。 是冷的。 李树琼慢慢鬆开白清莲。他没有看那个护士,只是垂下眼睛,把白清莲挡在自己身后。 “什么事?”他问。 护士咬了咬嘴唇。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硬邦邦的: “李处长,急救室那边……人手实在不够了。今天送来的伤者太多,我们护士全在手术台上,连打扫卫生的阿姨都上去帮忙了。”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李树琼,落在他身后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医院想从各病房调一些护士,帮忙抬担架、送器械、照顾轻伤员。您这边……” 她没有说下去。 她的目光分明在说:您这边,想必是不愿意沾手的。 白清莲从李树琼身后走出来。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泪痕未乾。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声音也稳: “我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李树琼猛地转过头。 “清莲——” “我是中学教师。”白清莲没有看他。她看著那个护士,声音轻而平静,“那些受伤的人里,也许有我的学生。” 护士愣住了。 她看著白清莲。看著这个眼眶红肿、衣襟凌乱、刚才还在丈夫怀里哭泣的女人。看著她眼里的泪痕,和她脊背挺直的倔强。 护士的眼圈忽然红了。 “……谢谢您。”她低声说。 白清莲点点头。 她转身,从床头柜拿起自己的外套,披在身上。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每一个出门上课的清晨。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李树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想说你不能去。想说外面太危险。想说那些血会弄脏你的手。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没有资格。 他穿著这身军装,是这个镇压机器的一部分。哪怕他今天躺在病床上,哪怕他昨天还在试图阻止—— 那些子弹,是以他的名义射出去的。 白清莲回过头。 她看著他。 那目光很轻,很淡,没有怨恨,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沉静的、瞭然的水面。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李树琼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扇门。看著门把手上那一点银色的光。看著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走廊的白。 他听见白清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听见护士站的电话还在响。 他听见远处急救室的推车声、呻吟声、压抑的哭泣声。 他听见这间病房里,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呼吸。 然后他的膝盖软了。 他跌坐回床边,撑著床沿的手剧烈地颤抖。他试图坐直,试图维持那副军人的姿態,可他的脊背像被抽去了骨头,一寸一寸弯下去。 他倒在病床上。 像一只被掏空的麻袋。 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床单是白的。他闭上眼,却看见更深的、无边无际的白。 他的左耳还在隱隱作痛。 不是伤口。是那些枪声。 砰砰砰砰。 他记得这个声音。民国二十六年,瀘沟松事变,他还北平城里,听著前线炮火轰鸣了整整三个月。那时他在街头写著“二十九军英勇抗敌”的传单,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信仰。 可现在,那些枪声打的是手无寸铁的学生。 打的是和他当年一样、以为牺牲是光荣的年轻人。 而他躺在这里。 左耳上缠著三针缝线,像一块遮羞布。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输液架上那瓶葡萄糖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像倒数的钟。 李树琼没有睁开眼。 他不想看见这间病房里任何一样东西。 不想看见窗外那棵老银杏——它见过1935年北平的冬天,见过那些在北海冰面上滑冰的少年。那些少年里,有人死在抗战的战场上,有人死在胜利后的內战中,还有人像他一样,穿著敌军的制服,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不想看见床头柜上那把水果刀——刀刃上还残留著半截苹果皮,早已乾枯蜷缩。白清莲削到一半的苹果,静静地搁在那里,果肉氧化成锈褐色。 也不想看见那扇门。 那扇她走出去、没有回头的门。 他把手背搭在眼睛上。 眼眶很烫。可没有眼泪。 他的眼泪昨晚流干了。 他只剩下一具空壳。 窗外,又一队救护车驶过。 汽笛声尖锐地划破午后的沉闷,像看不见的刀锋,一刀一刀,剐在这座城市的心臟上。 1947年6月13日。 北平,协和医院。 一个男人躺在病床上。 他不知道今天死了多少人。 但他知道,他失去了此生最不该失去的一样东西。 不是权力。 不是自由。 不是那个他潜伏八年从未动摇过的信仰。 是一个人。 一个被他亲手推入深渊、却仍在深渊里朝他伸出手的人。 她推门离开的那一刻,他甚至没有勇气说—— 等我。 李树琼蜷缩在病床上。 背对著那扇门。 像一个被遗弃在岸边的空贝壳,再也听不见海浪的声音。 上架感言 年前编辑就通知我可以上架了,但因为过年一直没时间更新,现在终於可以开始写了,虽然知道目前的情况这本书仆街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九,但仍然上架吧。 主要是我想想知道一下,真心想看这本书的人到底有多少。 最后感谢能够有耐心追更的人,你们真不容易,毕竟这本小说不是那么吸引人。 作为第一本书,我觉得网站中有一篇文章说得很对,坚持自己的想法努力写下去,不管是否成功。 作者 第134章 白清萍的留言 时间: 1947年6月14日,傍晚六时许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客厅 黄包车在菊儿胡同口停下时,天已经擦黑了。 白清莲先下车。她站在胡同口的槐树下,等李树琼付完车钱。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落在她侧脸上,將那张苍白了一整天的脸染上一点虚弱的暖色。 昨天,她在医院忙了整整四个小时。 抬担架,递纱布,给轻伤员倒水,帮护士按住挣扎的病人。她看见了很多血,听见了很多呻吟,也看见了很多双眼睛——年轻的,恐惧的,愤怒的,也有空洞得什么都看不见的。 她一直在找。在每一张被抬进来的脸上找,在每一个被推进手术室的身影里找,在那些盖著白布被推出去的轮廓里找。 她没有找到她教过的学生。 那一刻她应该鬆一口气。 可她只感到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虚无。 那些孩子不是她的学生,但他们是某个人的学生,某个人的孩子,某个人的全部。他们和她教过的那些十五六岁的少年没有任何不同——一样的年轻,一样的热血,一样的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 她有什么资格鬆一口气? 李树琼走到她身边。 他看著她,想说什么,却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的手冰凉。 “走吧。”白清莲说。 他们並肩走进胡同。槐花的香气混著暮色,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个邻居在院门口乘凉,看见他们,目光躲闪了一下,装作没看见。 昨天西四牌楼的枪声,整座城都听见了。 虽然李树琼今天没有穿著那身军装,但此刻走在这条胡同里,像一枚行走的標籤。 没有人想和他对视。 没有人想和“警备司令部”有任何目光接触。 李树琼垂下眼。 他习惯了。 --- 推开自家院门,刘妈已经迎了出来。 “少爷,少奶奶,可算回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晚饭备好了,您们是先洗把脸还是……” “刘妈。”白清莲打断她,“这几天有人来过吗?” 刘妈愣了一下。 “没有啊。就昨天上午白府那边来过电话,说太乱,就不派人过来了。今天下午……下午……”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条: “对了,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我今天早晨打扫院子时发现的,就搁在门槛里头。” 白清莲接过纸条。 很普通的毛边纸,对摺两次,边角微微捲起。没有落款,没有信封,只有一行极细的字跡,用铅笔写的: “明日下午三点,北平饭店咖啡厅。有重要证据,务必亲至。——萍” 白清莲的手指僵住了。 李树琼站在她身后,看不见纸条上的字。但他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 “是什么?”他问。 白清莲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那行字。清萍。堂姐的笔跡她认得——小时候白家大院里,堂姐教她写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后来堂姐去了云南(按白清莲所知,她仍然以为白清萍去的是云南),再也没有回来。再后来…… 再后来,堂姐出现在报纸上,又消失在传闻里。出现在李树琼的梦里,又出现在昨天那场尚未说清的对话里。 而现在,她出现在这扇门的门槛后。 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渗进来。 白清莲转过身,把纸条递给李树琼。 “清萍姐的留言。”她的声音很轻,很平,“约你明天见面。” 李树琼接过纸条。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有重要证据”——什么证据?路显明的?还是別的什么? 他想起前天晚上在和平书店,冯伯泉说的话:“白清萍同志的情报,组织上认为没有证据不能怀疑老同志。” 没有证据。 而现在,白清萍说有证据。 她要当面交给他。 李树琼抬起头,看向白清莲。 她站在那里,暮色从她身后涌进来,將她的轮廓染成模糊的剪影。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眼睛——沉静,淡然,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你……”他张了张嘴。 “你去吧。”白清莲说。 她转身,走进客厅。刘妈跟在后面,不知所措。客厅的灯亮了,暖黄的光从门里漏出来,落在院子里青石板地上。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光。 他忽然不知道该迈哪只脚。 --- 晚饭摆上桌时,天已经全黑了。 四菜一汤,热气腾腾。刘妈的手艺一向很好,今天特意做了白清莲爱吃的清炒虾仁和李树琼惯常喝的那道鸡汤。 《谍战之永无归期》正在可乐小说火爆连载,不容错过! 可谁都没有动筷子。 白清莲坐在李树琼对面,低著头,慢慢拨弄著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像在数著什么。 李树琼看著她。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削。下午在医院忙了四个小时,回来时脸色惨白,现在总算恢復了一点血色,但眼眶下面那圈青影却更深了。 他想说点什么。 说今天辛苦你了。说你在医院做的那些事,我……我很佩服。说明天我去见清萍,只是公事。 可这些话,每一句说出来,都像在找藉口。 他什么也没说。 白清莲忽然抬起头。 她看著他,目光平静,语气也平静: “见了清萍姐,替我问好。” 李树琼愣住了。 “她……一个人在外面,一定吃了很多苦。”白清莲垂下眼睛,声音越来越轻,“替我告诉她,家里一切都好。让她……保重。” 李树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里堵著一团棉花。 他想说,你知道她是谁吗? 你知道她对我来说意味著什么吗? 你知道我这两年在梦里喊了多少次她的名字,而你躺在旁边,一夜一夜地听著? 你知道我前天还为了她,把你一个人留在医院里,穿过大半个城去见另一个男人? 你知道明天我要去见的这个女人,她手里握著的“证据”,可能决定我、决定我们所有人的命运?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白清莲没有再说话。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虾仁,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灯光很暖,饭菜很香。这间客厅和任何一个寻常的夜晚没有任何不同。 只有李树琼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这沉默里,一点一点碎掉。 --- 饭后,李树琼在书房待了很久。 他把那纸条看了无数遍。字跡確实是白清萍的,笔锋的走势、连笔的习惯,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但“北平饭店咖啡厅”——这个地点让他警惕。 北平饭店是东交民巷的高级场所,外国人和达官贵人常去的地方。那里人多眼杂,保密局的眼线也多。白清萍为什么选那里? 除非……她需要人多的地方做掩护。 除非……她选这个地方,本身就是一个信號。 他想起前天晚上,在和平书店密室,他没有对冯伯泉说出的那些疑点。 白清萍出现的时间和地点,太巧了。 沈墨的秘书,那辆锁著的车,那把可能存在的备用钥匙。 还有那句“老鹰”——她是怎么知道的? 明天,也许他能找到答案。 他推门走出书房。 客厅的灯已经灭了。白清莲臥室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一线微光。 李树琼站在走廊里,看著那道光。 他想敲门。想走进去,对她说点什么。想告诉她,明天他去见的那个人,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想告诉她,他这辈子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臥室。 走廊里只剩下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白清莲靠在臥室门后。 她听见他走过来的脚步,听见他停在门外,听见那漫长的、仿佛永远也不会结束的沉默。 她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她在等。等那扇门被敲响。等一个解释,一个拥抱,一句哪怕只是敷衍的安慰。 门外传来脚步声。 渐行渐远。 她的眼泪终於落下来。 没有声音。 只是静静地,顺著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客厅里那张纸条,她还记得每一个字。 “萍”。 那是她堂姐的名字,也是她丈夫藏在心底的名字。 她让李树琼替她问好。她让自己表现得得体、大度、善解人意。她做了所有“好妻子”应该做的事。 可此刻,在这间黑暗的臥室里,她终於承认—— 她很难受。 非常非常难受。 窗外,夜色如墨。 菊儿胡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明天下午三点,北平饭店咖啡厅。 她不知道堂姐要交给李树琼什么“重要证据”。 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或者说就根本没有来过...... 第135章 私会 时间: 1947年6月15日,下午二时三十分至三时十分 地点:北平饭店咖啡厅、四层421號房间 李树琼在下午两点半就踏进了北平饭店的旋转门。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戴礼帽,左耳的纱布已经换成了一块小小的肉色胶布,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开门的侍者躬身问好,他只微微頷首,径直走向一楼的咖啡厅。 咖啡厅里人不多。几对外国夫妇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声交谈,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独自翻著英文报纸,角落里有对年轻男女,头靠得很近,像在说悄悄话。 李树琼选了靠里的位置,背对墙壁,面朝入口。 这个角度,可以看清每一个走进来的人,也可以隨时起身离开而不引人注意。 侍者走过来,他要了一杯黑咖啡。 咖啡端上来时是两点三十五分。他慢慢搅动著,目光扫过门口、窗边、角落里的每一张脸。没有白清萍。 这很正常。 他太了解她了——延安训练班出来的顶尖学员,不会提前十分钟到场暴露在视线里。她会在最后一刻出现,或者根本不出现,只通过其他方式传递信息。 他今天提前半个小时来,不是为了等她,是为了观察。 观察有没有人盯梢,有没有人也在等,有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 咖啡凉了。他招手让侍者续了一杯。 两点四十五分。两点五十分。两点五十五分。 咖啡厅吧檯那部黑色的老式转盘电话铃响了。侍者接起来,听了几句,目光开始在厅內扫视。 “李先生?”侍者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请问这里有位李先生吗?您的电话。” 李树琼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走向吧檯。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脸上掛著那种“可能是我”的礼貌性疑惑。他接过听筒,放在耳边。 “李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疲惫,却无比熟悉,“是我。” 李树琼的呼吸微微一窒。 白清萍。 “半个小时后。”她说,“北平饭店四层,421號房间。”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没有问他为什么提前到——她也许在某个角落已经看见他了,也许这只是她一贯的谨慎。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然后掛断了。 嘟嘟的忙音。 李树琼放下听筒,对侍者点点头:“打错了。” 他回到座位,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招手结帐。 两点五十八分。他离开咖啡厅,没有走向电梯,而是穿过大堂,走进洗手间。 洗手间里没有人。他在隔间里待了三分钟,听著外面的动静。有人进来,洗手,离开。又有人进来,咳嗽,冲水,离开。 三点零二分,他推门出来。 大堂里的人比刚才多了些。几个穿西装的外国人正和前台爭论什么,两个中国僕役提著行李箱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他。 他走向楼梯。 四层,421號房间在走廊尽头,靠近消防通道。这是特工喜欢的房间——方便观察,也方便撤离。 他在门前停下。 没有敲门,只是静静站著,听著门內的动静。很安静,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抬手,用约定的节奏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抓住他的手腕,將他拉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很严,只有一盏床头灯亮著,光线昏黄而柔软。 白清萍站在他面前。 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旗袍,裁剪简单,没有多余装饰,却衬得她比那天傍晚在车里时精神了许多。头髮还是那样短,但洗得很乾净,发梢微微向內卷著,柔顺地贴在耳侧。脸上也乾净了,不再是那天的苍白与疲惫,眼窝的阴影淡了些,颧骨上甚至浮著一点若有若无的、刚刚擦拭过的脂粉。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不是香水。是皂角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是那种在通风处晾晒过的棉布才会有的、乾净而温暖的气息。她一定刚洗过澡,换了衣服,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才来见他。 李树琼怔在原地。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她可能带著更致命的证据来,想过她可能已经被跟踪,想过这也许是一个陷阱,想过沈墨的秘书隨时可能破门而入。他想过自己必须保持冷静,必须追问那些疑点,必须把所有猜测都摊在桌上,让她解释,让她自证清白。 可此刻,她站在那里,身上带著阳光和皂角的香气,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跋涉归来、终於洗乾净一路风尘的旅人——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白清萍看著他。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从他左耳那块小小的胶布上滑过,从他深灰色西装微微褶皱的袖口滑过。她看见他眼底的血丝,看见他微微泛青的下巴——他今天颳了鬍子,但颳得匆忙,下頜还有一小片没刮乾净的胡茬。 她看见了他所有的疲惫。 然后她走上前一步。 轻轻抱住了他。 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像一缕炊烟被风吹散。她的手臂环在他腰间,脸颊贴在他胸前。那个拥抱里没有激情,没有渴望,没有那种久別重逢的恋人应有的炙热。 只有疲惫的人拥抱疲惫的人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什么的温柔。 李树琼僵立著。 他感到她身上的温度隔著薄薄的西装渗进来。感到她发间那股乾净的气息,一丝一丝,填满他胸腔里所有空了很久的角落。 他感到她的手,贴在他后腰,轻轻收紧了一点。 就这么一点。 他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那些反覆推演的质问,那些必须釐清的疑点,那些对沈墨的猜测、对“老鹰”的怀疑、对路显明的警惕——全都被这一个轻轻的拥抱,打得溃不成军。 他抬起手。 慢慢地,犹豫地,像怕惊醒一个梦。 他把手放在她后背。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肩窝里。 就这样。 谁也不说话。 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午后阳光,缓缓从墙壁爬向床尾,又从床尾慢慢滑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 也许只是一瞬。 李树琼闭著眼睛。 他想,如果这是陷阱,那就陷进去好了。 第136章 两条路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李树琼站在四层走廊里,背靠著那扇刚刚关紧的门,闭著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门里,白清萍还在。 她站在那里,就在门后,隔著一层薄薄的木板。他几乎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能闻到她身上那股乾净的、阳光和皂角的气息。 他想转身,想再敲响那扇门,想什么都不管了,就呆在那个房间里,呆在她身边,一直呆到天黑,呆到天亮,呆到这场该死的战爭结束。 可他不能。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手錶。 三点二十分。 他进去不到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他只来得及听她说那几句话,只来得及接过那把冰凉的钥匙,只来得及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那个吻短得像错觉,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吻了。 他必须走。 老冯在等他。 五点前如果没有电话,老冯就会撤离。那是他们唯一的防备手段,是他作为“青山”最后的安全绳。 李树琼把钥匙攥紧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迈步,走向楼梯。 没有回头。 --- 晚上六点整,李树琼推开了一扇褪了漆的木门。 麵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油腻腻的,却收拾得还算乾净。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白雾蒸腾,混著酱油和猪油的香味,熏得人眼眶发酸。 角落里,冯伯泉已经在了。 他穿著一件灰扑扑的短褂,戴著一顶破草帽,正低头对付一碗阳春麵。筷子挑起麵条的动作慢悠悠的,像任何一个干了一天活、正歇脚的老工人。 李树琼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老板,来碗炸酱麵。”他扬声喊了一句,然后把草帽摘下来,隨手搁在桌角。 冯伯泉没有抬头。他继续吃麵,筷子挑得很慢,像根本没注意到对面坐了人。 李树琼也不急。他靠在墙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小店。墙上贴著褪色的年画,灶台上的油渍积了厚厚一层,几只苍蝇绕著灯泡打转。 炸酱麵端上来了。热腾腾的,酱香扑鼻。 李树琼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冯伯泉终於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毛票,压在碗底。他站起身,慢吞吞地往外走。 李树琼继续吃麵。 一分钟后,他放下筷子,从另一个门走出去。 胡同里光线昏暗。冯伯泉站在电线桿下,背对著他,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暮色里飘散。 李树琼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两个消息。”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第一个,白清萍在松江公共部档案室藏了东西。分开藏的,夹在几份旧档案里。这是编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不动声色地塞进冯伯泉手里。 冯伯泉接过,没有看,直接收进贴身衣袋。 “第二个,”李树琼顿了顿,“沈墨的秘书,陈征。” 冯伯泉抽菸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白清萍说,他是1943年从延安派出的。在训练班的时候白清萍认识他,后来失联了。” “失联?”冯伯泉的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李树琼说,“白清萍偶然看见他跟在沈墨身边,认出来了。她私下联繫过他,他说……”他顿了顿,回忆著白清萍的原话,“他说『身不由己,但未忘本』。” 冯伯泉没有说话。 烟雾在他指间繚绕,把他的脸遮得模糊不清。 “白清萍的意思,”李树琼继续说,“让组织验证。如果陈征真的还是自己人,这条线可以利用。如果他已经……”他没有说下去。 如果已经叛变了,那么白清萍联繫过他这件事本身,就是致命的。 冯伯泉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看向李树琼。暮色里,他的脸苍老而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我这就去送。”他说,“今晚之前,消息必须到该到的人手里。” 李树琼点头。 冯伯泉没有再说別的。他拍了拍李树琼的肩膀,转身走进胡同深处,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 老冯走了。 带著白清萍用命换来的情报,走了。 现在,轮到他做选择了。 --- 李树琼从胡同里走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六月的夜晚来得慢,但一旦来了,就黑得特別快。街灯还没亮,只有零星几家店铺的招牌亮著昏黄的灯泡,在暮色里晕开一圈模糊的光。 他站在路口。 往东,是回菊儿胡同的路。穿过三条街,再拐两个弯,就能看见那扇熟悉的院门。门里亮著灯,刘妈应该在厨房忙活,白清莲应该在客厅等著他。 她会坐在那张旧沙发上,就著一盏落地灯看书。她会穿著那件浅杏色的家常旗袍,头髮松松挽著,听见门响就会抬起头,轻声问一句“回来了”。 她会对他笑。 那种淡淡的、温柔的笑,像月光落进深井,无声无息,却一直都在。 往西,是回北平饭店的路。 穿过这条街,再走十分钟,就能看见那座灯火通明的建筑。另一个房间,也即是三层,301房间,窗户朝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后有一个女人在等他。 她会在那里一直等到八点。 她不会开灯,不会走动,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她会坐在黑暗里,听著走廊里的脚步声,一遍一遍看手錶。她会想他会不会来,会不会又被什么事绊住了,会不会……再也不来了。 她会等。 就像这四年来,她一直藏在阴影里,等著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黎明。 李树琼站在那里。 路灯终於亮了。 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朝两个方向延伸出去,像两条永远不可能交匯的路。 他忽然想起白清莲的眼睛。 那双眼睛永远那么平静,永远那么瞭然,永远在他说任何谎言之前就已经看穿了一切。可她从不拆穿。她只是看著他,用那种温柔的目光,像在说:我知道你在骗我,没关係,我等你。 他也想起白清萍的眼睛。 那双眼睛淬过火,烧过血,在无数次生死边缘依然亮得惊人。她看著他时,眼底有光,有信任,有那种只有经歷过生死的人才能懂的、毫无保留的交付。 一个等他回家。 一个等他回来。 他往哪边走? 李树琼摸了摸口袋。 那把钥匙还在。金属的稜角硌著掌心,提醒他它的存在。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白清莲昨晚的样子——她站在臥室门外,背对著那扇没有敲响的门,一个人,在黑暗里。 他又想起白清萍今天的样子——她站在门后,穿著那件深蓝色旗袍,刚刚洗乾净头髮,身上带著阳光和皂角的香气,轻轻抱住他时,手指微微发抖。 他攥著那把钥匙,又站了很久。 久到路灯从昏黄变成惨白,久到有行人从他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匆匆走开。 他想起白清萍递给他钥匙时的表情。 她就站在门边,把那把小小的黄铜钥匙塞进他掌心。她的手指凉凉的,触到他手心时微微顿了一下。 “我会等你。”她说,“到八点。” 没有问他要不要来,没有问他想不想来,没有问任何会让他为难的话。她只是说,我会等你。 就像那年在延安,他们约好了第二天去食堂吃红烧肉,结果半夜紧急集合,她等了他三天,才从別人那里知道他已经被派走了。 她一直在等。 等了他四年。 等他从延安到重庆,从军统到警备司令部,从“李默”变成“李树琼”。等他娶了另一个女人,等他把她忘在记忆深处,等他终於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在那辆车的后座上。 她等了太久。 他不忍心让她再等下去。 李树琼把钥匙握紧,大步朝西走去。 北平饭店的灯光越来越近。 那座六层的西式建筑在夜色里灯火通明,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灯塔。旋转门里进进出出著西装革履的男人和旗袍艷丽的女人,笑声和说话声隱约飘出来,混在夜风里。 李树琼在街对面停下来。 他喘著气,看著那扇旋转门。 三层,301房间。 白清萍在里面。 他攥紧钥匙,穿过马路,推开旋转门。 白清莲的脸又浮现在脑海里。 她坐在客厅里的样子,她看书的侧脸,她轻声说“回来了”时的温柔。 他欠她的。 可他没办法。 走过两层楼梯。他到了三层,又沿著走廊,一步一步走向尽头。 301號房间。 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响,像锤子砸在胸口。 他拿起钥匙,轻轻地插入,再轻轻的转动。 门开了。 白清萍站在门后。她换了一身衣服,是一件素色的棉布旗袍,头髮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她看著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的手上——他的手还攥著那把钥匙。 她的嘴角弯了弯。 什么都没说。 只是侧过身,让他进去。 李树琼跨过门槛。 门在身后合上。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依然拉著,床头灯依然亮著。唯一的那张双床上的被子还是整整齐齐的,她大概一直坐在窗边的那把椅子上,等著。 他转过身,看著她。 白清萍走过来,停在他面前。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左耳那块胶布。 “疼吗?”她问。 李树琼摇头。 她点点头,收回手。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声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李树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想说我是想来的,一直想来的。想说那些在楼下站著的犹豫,那些关於白清莲的愧疚,那些他没办法对任何人说出口的挣扎。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这一次,不是轻轻的。 是紧紧的。 白清萍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的手臂才慢慢环上来,抱住他的腰。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 “还有一个小时。” 李树琼低头,看著她湿漉漉的发顶。 “嗯。” 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之后,他必须走。必须回到那条岔路口,必须选择另一条路,必须继续对另一个人撒谎。 但那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 此刻,他在这里。 抱著她。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灯火通明的北平城在窗帘外面沉默著。 房间里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抱著。 像两个溺水的人,终於抓住了彼此。 第137章 「最后一次?」 6月15日晚上八点早就过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床头那一盏昏黄的小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剪影。 李树琼靠在床头,白清萍蜷在他身边,头枕著他的肩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夜色。 墙上的掛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半。 李树琼知道,她说过八点要走。 白清萍也知道,他说过今晚必须回去。 可谁都没有动。 就像两根被风吹到一起的羽毛,明知道下一秒就会再次飘散,却还是贪恋这一刻的依偎。 “几点了?”白清萍忽然问。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李树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半。”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轻轻绕著他那坚实的胸口,一圈一圈,像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 “你该走了。”她说。 但她的手指没有停。 李树琼低头看她。昏黄的灯光里,她的侧脸柔和得不像话,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起来很平静,很从容,像一个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的人。 可她的手指出卖了她。 那绕著他胸口的手指,微微颤抖。 “你呢?”他问。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我也有地方要去。” 她没有说去哪里。李树琼也没有问。有些事,不问才是最好的尊重。 他伸出手,握住她那只颤抖的手。 她的手冰凉。 “再待一会儿。”他说。 白清萍抬起头,看著他。 那目光很复杂。有眷恋,有不舍,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好。”她说。 她重新靠回他肩膀上。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著。九点四十。九点五十。十点。 谁也没有再提离开。 --- 后来,灯熄了。 不知道是谁关的,也许根本没关,只是那盏小灯质量不好自己灭了。房间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 黑暗里,人的胆子会变大。 李树琼侧过身,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很凉,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肩膀。 白清萍在他怀里蜷成一团,像一只疲惫的猫。 “李默。”她忽然开口,叫了他的真名。 李树琼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 “你说……”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我们还有下次吗?”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当然想说有。想说等战爭结束了,等这一切都过去了,等他们都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了——到那时候,他们有的是下次。 可他知道,那是自欺欺人。 战爭什么时候结束?战爭结束了,他们就能在一起吗?她是白家的大小姐,他是李家的嗣子,是白清莲的丈夫。他们之间有太多的身份、责任、无法逾越的鸿沟。 就算战爭结束了,他们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 “你怕吗?”他反问道。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 “怕。”她说,“怕今天是最后一次。” 李树琼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那就不想。”他说,“不想明天,不想以后,就想现在。” 白清萍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 “你这是心存侥倖。” “嗯。”李树琼说,“就侥倖这一回。” 黑暗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这一夜,两个人都存了侥倖。 侥倖也许八点之后还有九点,九点之后还有十点。侥倖也许这一次不会出事,不会被发现,不会成为最后一次。 侥倖也许……明天醒来,她还在。 那是很幼稚的念头。他们都是特工,都见过太多的人间离合,都知道在这个时代,每一次告別都可能是永別。 可此刻,在黑暗里,在彼此温热的怀抱里—— 他们选择幼稚一回。 --- 李树琼是被阳光晃醒的。 那一线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直直地射进来,正正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手碰到的是空荡荡的床单。 他猛然睁开眼。 身边是空的。 床头柜上那盏小灯旁边放著一杯水,水杯下压著一张纸条。 李树琼坐起来,拿起那张纸条。 只有一行字,是她的笔跡: “我走了。保重。——萍” 连“清”字都没写。只有萍。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阳光一寸一寸从窗帘缝隙里爬进来,爬过床尾,爬过地板,爬到他光著的脚背上。暖洋洋的,像她昨晚蜷在他怀里的温度。 可她走了。 他慢慢放下纸条,靠在床头。 他想起昨夜的种种。想起她蜷在他怀里的样子,想起她问“我们还有下次吗”时微微发颤的声音,想起黑暗里她轻轻的笑。想起他们谁都没提离开,一直侥倖到天亮。 他是什么时候睡著的? 不知道。也许是凌晨四五点,也许是更晚。他只知道睡著之前,她还在他怀里。她还在。 可现在,她走了。 李树琼闭上眼。 他忽然想,她一定看了他很久。 就在他沉睡的时候,她一定醒著。也许她根本没睡。她就那么躺著,在黑暗里看著他,看著他的眉眼,他的轮廓,他睡著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她一定看了很久很久。 看到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看到那一线晨光慢慢爬上窗帘。看到离別的时刻越来越近,近到她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 然后她起身。 她很轻很轻,怕吵醒他。她穿上衣服,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头髮——也许她根本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怕看见那双红了的眼睛。她写了那张纸条,压在杯子下面。 她站在床边,最后看了他一眼。 很久很久。 久到她必须咬紧牙关,才能不让眼泪掉下来。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而他,一直沉睡著。 什么都不知道。 李树琼把那张纸条攥在掌心里,攥得皱成一团。 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她一定很难过。 她一定想让他醒过来,想让他再抱抱她,想让他说一句“下次见”。可她没有叫醒他。她只是一个人,悄悄地,走了。 因为她怕。 怕叫醒他之后,会更难过。 怕多看一眼之后,就走不动了。 怕一旦哭出来,就再也收不住了。 李树琼把脸埋进掌心。 那张纸条硌著他的皮肤,每一个摺痕都像一道伤口。 他忽然很恨自己。 为什么要睡著? 为什么不醒著送她? 为什么连最后一眼,都没能给她? --- 十点多,李树琼终於走出了301房间。 他在洗手间里用冷水洗了把脸,把皱巴巴的西装整理了一下,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这本来是不应该留下的证据。 都是他无法对人言说的秘密。 但他还是留了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他低著头,快步走向楼梯间。 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只有每一层的转角处亮著一盏昏黄的壁灯。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水泥台阶上迴响,一下,一下,像某种沉闷的鼓点。 三层。二层。一层。 他推开一层的门,走进大堂。 午后的阳光从旋转门里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穿过大堂,推开那扇沉重的旋转门。 街上车水马龙,黄包车夫吆喝著招揽生意,报童挥著报纸跑过。一切和昨天没有任何不同。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六月的风暖洋洋的,带著槐花的香气。 可他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迈步走下台阶,朝菊儿胡同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就在他身后,北平饭店四层的某一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看著他离开。 白清萍就站在301隔壁303號房间的窗前。 窗帘只拉开一道细细的缝,刚好够她看见楼下那条街,看见那个穿著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出旋转门,站在台阶上。 他站了很久。 像是在適应阳光,又像是在发呆。 然后他开始走,朝东边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和任何一个走在街上的普通男人没有两样。 可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步伐。 那是他走向另一个女人的步伐。 走向菊儿胡同,走向那个叫白清莲的女人,走向那场他必须继续演下去的婚姻。 白清萍的手攥紧了窗帘。 她看著他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 再也看不见了。 她鬆开手,窗帘落回原处,房间里又暗了下来。 她慢慢走回床边,坐进窗边那把椅子里。 李树琼最后一次睡著之后,她就看著他。看著他睡著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著他偶尔抽动一下的手指,看著他毫无防备的、疲惫至极的脸。 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亮了,久到他快醒了,久到她必须走了。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弯下腰。 她想亲亲他。 嘴唇都快触到他额头了,她停住了。 不行。 亲了就走不动了。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离开。 隔壁这个房间是她昨晚开好的。她早就做了两手准备——如果一切顺利,如果他能来,如果她能活著走出301,她就躲到这里来。 等他走了,她再从另一个门离开。 她做到了。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等他走了,她再从另一个门离开。 她做到了。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可此刻,她坐在窗前,看著空荡荡的街道,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她不应该躲在这里看他离开。 看著他离开,比被他看著离开,难受一百倍。 因为她能看见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而她什么都不能做。 不能喊他,不能追上去,不能衝下楼抱住他。 只能坐在这里,看著。 看著他走向另一个女人。 白清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窗帘,在她脸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忽然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解脱吗? 有一点。 昨晚那一夜,那十几个小时,是她这四年里最奢侈的时光。她蜷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感受著他的体温。那些恐惧、孤独、漂泊无依,在那一刻都消失了。 她终於不是一个人了。 可现在,他又走了。 她又变成一个人了。 比四年前更空。 四年前,她在延安、在松江,被隔离,被监视,被当作一个需要“保管”的人。那时候她还有念想——念想著他还在某个地方,念想著有一天能再见他,念想著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可现在呢? 她见过他了。抱过他了。在他怀里睡过一夜了。 然后呢? 然后他还是要走。还是要回到另一个女人身边。还是要继续演那场戏,继续当那个“李树琼”。 她呢? 她还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不能露面,不能回家,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她还活著。 她有什么? 念想? 念想用完了。 白清萍睁开眼,看著窗外的天。 很蓝。六月的北平,天空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子。 可她的心,灰了。 她忽然想衝下楼,追上他。 可她的双腿像灌了铅,一动也动不了。 她知道,就算追上他又能怎样?让他別走?让他拋下一切跟她走?让他背叛那个一直在等他的女人? 她做不到。 她不是那样的人。 所以她只能坐在这里。 看著他离开。 看著自己四年的念想,一步一步,消失在街角。 白清萍把脸埋进掌心里。 没有眼泪。 眼泪昨晚流干了。 只剩下一片荒芜。 她想,这一回,大概是真的失去他了。 以前那四年,她还有念想。觉得他还活著,还在某个地方,总有一天会再见。 可现在呢? 见了。抱了。拥有了十几个小时。 然后呢? 然后就是失去。 比从未拥有过更残忍。 因为尝过了温暖的滋味,才知道黑暗有多冷。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一小时。 阳光从这扇窗户照进来,从那边移到这边,又慢慢移走。 她终於站起身。 走到洗手间,对著镜子整理头髮。 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疲惫,眼眶微微发红。她看著自己,忽然想: 他还会记得我吗? 记得昨晚,记得这一夜,记得我们在一起的那十几个小时吗? 还是说,回到菊儿胡同之后,他就会慢慢忘掉,慢慢回到那个“丈夫”的角色里,慢慢把我变成一个偶尔会梦见的影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走了。 再不走,下午那个她从1939年就已经等了八年的“重要活动”就要迟到了。 白清萍深吸一口气,推开隔壁的门,走进走廊。 楼梯间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水泥台阶上迴响,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三层。二层。一层。 她推开一层的门,走进大堂。 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 她站在台阶上,向东边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有一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也有一场她永远贏不了的战爭。 白清萍迈步,朝西边走去。 那里没有他。 但那里,有她必须继续走下去的路。 第138章 诡异的调任 李树琼走在回菊儿胡同的路上,脚步很慢。 不是累,是不想回去。 每往前走一步,离北平饭店就远一步,离那个房间、那个人、那十几个小时的温存,就远一步。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瞬间拉长一点,再长一点。 可他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拐进菊儿胡同所在的街区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街面上的变化,一眼就能看出来。 昨天还隱隱约约能看见的血跡,今天已经冲洗得乾乾净净。青石板缝隙里那些暗红色的印子,全没了。连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也被六月的阳光晒散了。 更醒目的是墙上的標语。 前天还到处都是的“反飢饿、反內战”、“抗议非法逮捕”,一夜之间全被覆盖了。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红纸黑字: 【拥护国民大会召开!】 【实行宪政,还政於民!】 【庆祝国大代表选举!】 花花绿绿的,贴在每一面显眼的墙上,像过年时贴的年画,喜庆得刺眼。 李树琼站在一面贴满標语的墙前,看了很久。 他知道国民大会的事。去年国军攻占张家口,南京那边就宣布要召开国大了。说是要“结束训政,实施宪政”,选总统,定宪法,给这个政权披上一件合法的外衣。 可前天,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军警刚刚对著手无寸铁的学生开了枪。 昨天,那些年轻人的血还在地上流淌。 今天,血跡就被冲洗乾净,换上了“实行宪政”的標语。 李树琼忽然想笑。 可他笑不出来。 他只是觉得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比昨晚更深。 他想起那些学生——那些和他当年一样年轻、一样热血、一样以为牺牲是光荣的人。他们流血的时候,一定没想到,第二天他们的血就会被擦得乾乾净净,换成歌颂他们流血对象的口號。 这就是他们想改变的世界。 这就是他们用命去换的明天。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李树琼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拐进菊儿胡同,远远地,他就看见了一辆黑色轿车。 那辆车他认识——杨汉庭的车。 就停在他家门口。 李树琼心里一惊。 杨汉庭?这个时候来?前天镇压刚结束,保密站的人正盯著他,杨汉庭这个已经辞职的人,大白天跑到他家来干什么? 可他紧接著又是一松。 杨汉庭来了,家里就热闹了。他就不用单独面对白清莲了。 至少,不用那么快。 他加快脚步,走到门前。 刚要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刘妈探出头来,脸上带著笑:“少爷,您可算回来了!杨先生和杨太太来了,等您好一会儿了!” 李树琼点点头,跨进门槛。 客厅里,杨汉庭和白清莉果然在。 杨汉庭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浅灰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藏不住的笑。白清莉坐在他旁边,穿著一件藕荷色旗袍,脸上也掛著笑,但比杨汉庭收敛些。 看见李树琼进来,杨汉庭“噌”地站起来,几步迎上来,握住他的手使劲晃了晃: “妹夫啊!你可算回来了!” 他叫的是“妹夫”——这是他们之间最亲近的称呼。 李树琼愣了一下,看向白清莲。 白清莲站在一旁,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微微泛红,但神情还算平静。她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没什么事,就是等你好一会儿了。 “杨哥,清莉姐,你们怎么来了?”李树琼压下心里的疑惑,露出客气的笑,“等很久了吧?” “你可说对了,我们足足等了你两个多小时了!”杨汉庭拉著他往沙发上坐,“你再晚回来半个小时,我跟你姐可就要走了。恐怕下一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李树琼心里更疑惑了。 可杨汉庭脸上全是喜色,白清莉也是。这不像坏事。 “好事儿?”他试探著问。 “好事儿!当然是好事儿!”杨汉庭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妹夫,我跟你交个底——毛局长下命令了,我跟你姐,同时调任台北!” 台北? 李树琼一怔。 “不在保密局干了!”杨汉庭兴奋得直搓手,“是新成立的海峡缉私局!我担心副局长,专门查海上走私的!那可是肥缺啊,油水足,还不用天天提心弔胆!” 他说著,转头看了白清莉一眼,又压低声音,凑到李树琼耳边: “当然,赵仲春那孙子想赶我们走也是真的。可我们自己也不想干了!能在台北站稳脚跟,全身而退,全亏了您家老爷子的面子!” 李树琼听明白了。 这是调离,也是升迁。名义上是新成立的缉私局,比保密局清閒,油水却更厚。而且台北,远离北平这个漩涡,安全,安稳,太太平平。 確实是大好事。 “那清莉姐……”他看向白清莉。 白清莉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和以前那个冷著脸的女特务判若两人: “我到了台湾,打算去妇女协会之类的地方混混。画画妆,喝喝茶,和太太们打打麻將——这样最好。” 她顿了顿,忽然轻声说: “我是真不想再干特务了。” 特务。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带著一点自嘲,还有一点如释重负。 以前在保密局的时候,谁要是敢当著她的面说“特务”两个字,她能当场翻脸。可现在,她说得那么隨意,好像那两个字和她已经没有任何关係了。 李树琼看著她,忽然有些感慨。 一年前,她还是那个冷著脸、盘问白清萍的保密局情报处副处长。一年后,她已经可以笑著说自己“不想干特务了”。 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人。 杨汉庭站起身,整了整西装: “好了,你人也见到了,我们真得走了。下午一点,保密站大礼堂,南京来的沈处长要公布一系列人事任命。”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里透出一丝嘲讽: “当然,我跟清莉的调令与新的任命上午八点就公布了。看来那个副站长的位置,早就有人盯上了。所以急著先公布我的去处,好腾位置。” 他撇了撇嘴: “就不知道哪个倒霉蛋要来干这个副站长。” 李树琼心头微微一跳。 沈墨。人事任命。 杨汉庭说完,拉起白清莉就往外走。白清莉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白清莲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今天晚上八点的飞机,直飞南京。”杨汉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到了南京待两天办一下手续,再去台北。到时候给你们写信!” “我们送你。”李树琼和白清莲跟著送到门口。 杨汉庭已经钻进了车里,最后一句话几乎是隔著车窗喊出来的: “妹夫,保重啊!有空来台北玩!” 黑色轿车发动,很快驶出胡同口,拐进大街,消失在车流里。 李树琼站在门口,看著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杨汉庭的结局太好了。 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从保密局副站长,到海峡缉私局——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出路。远离是非,远离危险,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可正因为太好,李树琼心里反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沈墨。 毛人凤。 台北。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隱隱透出寒意。 他转过身,看向白清莲。 她的脸还是那么苍白,眼眶还是那么红。她看著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清莲,”李树琼开口,声音有些急促,“这件事不简单。我得去打听一下。” 白清莲张了张嘴。 “你在家里,千万別出门。”李树琼已经转身,朝外走去,“等我回来。” “树琼——” 她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很轻,带著一丝焦急。 李树琼停下脚步,回头。 白清莲站在门槛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她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不安,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问什么? 想问清萍姐怎么样了? 想问昨天你们见面了吗? 想问你今天早上是从哪里回来的? 可话到嘴边,她只是轻声说: “……小心点。”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眼里的那层薄薄的雾气,看著她微微发抖的嘴唇,看著她攥紧衣角的手指。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对不起,让你等了一夜。 想说我没事,你別担心。 想说你问吧,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朝胡同外走去。 白清莲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等了一夜。 从昨晚六点等到十点,从十点等到十二点,从十二点等到天亮。她坐在客厅里,就著那盏落地灯,一遍一遍翻那本《金粉世家》,翻到能背出每一页的內容。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他会不会不回来了,想过他会不会和清萍姐一起走了,想过他会不会出事、会不会被抓、会不会——再也不会出现在这扇门口。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於趴在沙发上睡著了。 梦里她看见他站在一片雾里,她拼命喊他,可他听不见,越走越远。 她被自己喊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然后她听见门响。 她衝出去,看见的是杨汉庭夫妇。 她笑著招待他们,给他们倒茶,陪著说话。可她心里一直在想: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回来了要怎么面对他?她应该问他什么? 可当他真的站在她面前,她什么都问不出口。 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现在他又走了。 又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白清莲慢慢退回屋里,关上门。 阳光被隔绝在外,客厅里暗了下来。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刘妈从厨房探出头:“少奶奶,午饭……” “我不饿。”她轻声说。 刘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缩回了厨房。 白清莲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她知道,有些话,她可能永远问不出口了。 也永远不会有人告诉她答案了。 第139章 北平白副站长 李树琼从菊儿胡同出来,没有直接回警备司令部情报处。 他绕了个弯,从侧门进了司令部大楼,直奔三楼的副官室。 马北伐正在整理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李处长?您怎么来了?不是还在养伤吗?” 李树琼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 “马副官,跟你打听个事。” 马北伐放下手里的文件,看著他。 “保密站那边的人事变动,”李树琼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 马北伐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您是说杨汉庭的事儿?” 李树琼点点头。 “听说了。”马北伐往椅背上一靠,“今天上午公布的,调任海峡缉私局,去台北。他太太也跟著一起调过去。” 他说著,观察著李树琼的表情,忽然压低声音: “怎么,李公子,您也猜到这里面有猫腻?” 李树琼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马北伐,等他继续说下去。 马北伐摇摇头,嘆了口气: “杨汉庭跟您家老爷子的关係,总不至於吧?” 这句话说得含糊,但李树琼听懂了。 杨汉庭和李斌的关係——名义上,杨汉庭是李斌的世侄,靠著这层关係在保密局混得风生水起。可实际上呢?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见过李斌几次? 一只手数得过来。 李斌从前线回北平,从不见他。李斌开会、宴客、走亲访友,名单里从来没有杨汉庭的名字。所谓“世侄”,不过是当年一句客气话,杨汉庭自己拿来当护身符,李斌那边,恐怕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马北伐没说完的话,李树琼替他说了: “不是亲儿子,真被算计了,老爷子恐怕也不会说什么。” 马北伐訕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李树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杨汉庭的调令太顺了。 顺得不像真的。 毛人凤是什么人?那是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路踩著別人的骨头爬上局长位置的人。他会这么好心,给杨汉庭一个全身而退的机会? 除非…… 除非这根本不是“全身而退”。 “马副官,”李树琼站起身,“我的確觉得这样的结局太好了,不敢相信。还得再打听打听。” 他顿了顿,看著马北伐: “只是我现在跟保密局的关係,你也知道。恐怕打听不出什么了。马副官要是听到什么风声,別忘记告诉我一声。” 马北伐点点头:“放心,有消息我通知您。” 李树琼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对了,於处长今天在吗?” “在,刚才还看见他在办公室。” 李树琼点点头,推门出去。 --- 於岩的办公室在三楼另一头。 李树琼没有直接过去。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点了支烟,慢慢抽著。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散。 他在想另一件事——昨天白清萍冒险送出的情报,老冯送到了吗? 松江档案室里的证据编號,沈墨秘书陈征的延安背景。这些消息,现在应该已经在组织的某条线上传递。也许已经到了上级手里,也许正在被研判,也许……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地下工作的规矩他懂——单线联繫,分工明確。老冯只对他负责,於岩只对老冯负责,至于于岩上面还有谁,他不需要知道,也不能问。 可他还是忍不住抱著一丝幻想。 万一呢? 万一於岩知道些什么呢?万一老冯托人传话,万一於岩从別的渠道听到风声,万一……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不易察觉的点头,也能让他心里踏实一点。 至少证明白清萍拿命换来的东西,没有被丟进纸堆里。 他掐灭菸头,朝於岩的办公室走去。 门虚掩著。 他敲了敲,推开。 於岩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脸上露出那个熟悉的、圆滑的笑容:“李处长?稀客稀客,快坐。” 李树琼在他对面坐下。 於岩放下笔,看著他。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李树琼在等。等於岩脸上露出一点什么——一点“有消息了”的暗示,一点“我知道了”的眼神,一点哪怕最细微的变化。 於岩只是看著他,笑容不变。 “李处长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於岩先开口,语气轻鬆,“伤养好了?” 李树琼点点头:“差不多了。过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於处长最近忙不忙。” 於岩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玩味:“李处长这话说的,我哪天不忙?参谋处的事,您又不是不知道。” 李树琼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著於岩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起伏,没有任何可以被他捕捉的信號。 什么也没有。 他不知道於岩知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那个情报有没有送达。 不知道陈征的名字有没有让於岩的眼神有一丝波动。 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因为於岩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地下工作就是这样——每个人只知道自己该知道的那一部分。老冯负责传递,於岩负责执行,中间的链条被切得乾乾净净。就算情报已经到了上级手里,於岩也可能毫不知情。 李树琼站起身。 “行,那我不打扰於处长了。”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有空喝茶。” 於岩点点头:“好,李处长慢走。” 李树琼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得很慢,脚步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失望——他本来就不该抱希望。 是担心。 白清萍现在在哪里?安全吗?还在北平吗?她给他的那些东西,到底有没有用?如果组织还是像上次一样,说“没有证据不能怀疑老同志”,她该怎么办? 她还会再来找他吗? 还是说,昨天那十几个小时,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李树琼靠在走廊的窗边,看著窗外的大院。 阳光很好,晒得那些灰色的制服都有些刺眼。 可他心里,一片灰濛濛的。 --- 北平保密站的大礼堂里,黑压压坐满了人。 从上午就已经不在是副站长杨汉庭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白清莉挨著他。前面一排空著,那是给站长、副站长和今天的主角留的。 他手里还捏著那份调令。 红彤彤的大印,盖在“海峡缉私局副局长”几个字下面。他看了几十遍了,每看一遍,心里就踏实一分。 白清莉侧过头,压低声音: “你说,沈处长为什么非要咱们坐在这儿?调令都发了,直接走不行吗?” 杨汉庭摇摇头:“谁知道呢?说是要公布新副站长,让咱们也听听。” 白清莉撇撇嘴:“新副站长?赵仲春的人吧。跟咱们有什么关係。” 杨汉庭没有说话。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新副站长是谁,他一点都不关心。他只关心手里这份调令是真的。毛人凤亲自签的字,南京发过来的,总不会是假的吧? 可李树琼那小子,刚才看见他的时候,眼神里那股担忧,他也看见了。 “妹夫啊,你可別多心,”杨汉庭在心里嘀咕,“我这调令是真的,板上钉钉的真的。毛人凤要是真想搞我,犯不著费这么大週摺。” 他这么想著,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白清莉碰了碰他的胳膊。 “来了。” 杨汉庭抬起头。 大礼堂的门被推开,沈墨和赵仲春一前一后走进来。 沈墨还是那副样子——金丝眼镜,深灰色中山装,脸上带著那种高深莫测的微笑。赵仲春跟在他后面,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得意,又像是紧张。 全场起立。 沈墨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走到讲台后面,扫视了一圈全场,目光在杨汉庭脸上停了一秒,微微点了点头。 杨汉庭一愣。 沈墨对他点头? 什么意思? 沈墨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诸位,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一项重要的人事任命要公布。” 全场鸦雀无声。 “大家都知道,杨汉庭同志即將调任海峡缉私局,另有任用。北平站副站长的位置,因此出缺。” 杨汉庭听到自己的名字,挺了挺胸。 沈墨继续说: “关於新任副站长的人选,局座斟酌了很久。最终选定的这位同志,资歷深、功劳大,在座的很多人,恐怕都认识。” 杨汉庭认真听著。 沈墨用了“这位同志”——很標准的官场称呼,他也没多想。 沈墨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调侃: “杨副局长——一会儿这位同志出现的时候,你可別嚇出心臟病来。” 全场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杨汉庭也跟著笑了笑,心里却有些疑惑。 我认识?还跟我很熟悉? 谁啊? 沈墨继续说道: “这位同志,早在民国二十七年,就经戴局长亲自引荐,加入了军统。” 全场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嘆。 民国二十七年,那是抗战最艰难的时候。能经戴老板亲自引荐的人,那是什么分量? “此后,”沈墨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敬意,“此人奉命潜入延安,一待就是七年。” 全场譁然。 杨汉庭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潜入延安七年? 七年? 那是人能呆住的地方吗? 天津站有个行动队长,抗战胜利前一年被派去延安,结果去了不到两年就被抓了,后来交换回来,就凭他能活著回来,马上就是一个中校行动队队长,谁也不敢说什么。 七年? 还能活著回来? “七年里,此人传递了大量重要情报,为党国立下了汗马功劳。”沈墨的声音在大礼堂里迴荡,“去年,此人返回北平,继续潜伏。直到今天,毛局长才决定公开其身份。”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位传奇人物到底长什么样。 杨汉庭的冷汗已经下来了。 他忽然想起李树琼那个担忧的眼神。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还在心里笑话李树琼多心。 他忽然想起……沈墨说“此人”。 此人。 是谁? 他认识的人里,有谁可能干出这种事? 有谁可能潜伏延安七年? 有谁可能…… 他想不出来。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人,又一一否定。 白清莉的手指已经掐进了他的胳膊。 沈墨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份任命状,展开,高声宣读: “兹任命——” 全场屏息。 “白清萍同志,” 杨汉庭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白清萍? 哪个白清萍? “为北平保密站上校副站长!”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大礼堂门口的门被推开。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在门口的地面上铺开一道刺目的光带。 一个人走进来。 深蓝色的毛呢军装,笔挺,合身,肩章上是崭新錚亮的上校三颗梅花。腰间的武装带束得紧紧的,衬得那道身影越发消瘦而挺拔。 短髮,不是女子那种齐耳的短髮,而是男子一样帖著头皮的短髮,乾净利落。 脸上没有表情,眼神淬过火,锐利得像两把刀。 她一步一步走进来,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响不大,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心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手里的茶杯掉了,“啪”的一声碎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裤腿,那人却没反应。 杨汉庭站了起来。 白清莉也站了起来。 他们的椅子被带翻,发出巨大的声响,可没有人注意他们。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道身影。 那个穿著上校军服的女人。 那个叫白清萍的女人。 那个他们去年还听说过白家巨额悬赏的失踪的女人。 她走到讲台前,立正,向沈墨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沈墨点点头,微微侧身,面向全场: “诸位,这位就是你们的新副站长——白清萍同志。” 会场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杨汉庭站在那里,嘴张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覆迴响: 白清萍?白家那个大小姐?李树琼的……那个女人? 她怎么可能是……怎么可能是…… 白清莉攥紧了他的胳膊,指甲陷进肉里,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看著台上那个穿著军装的女人,看著她脸上那道淬过火的眼神,看著她微微扬起的下巴—— 那是胜利者的姿態。 而他,还有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这场胜利的观眾。 沈墨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在死寂的会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杨副局长,我说过,你可別嚇出心臟病来。” 杨汉庭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台上,白清萍的目光扫过全场。 扫过那些目瞪口呆的面孔,扫过那些打翻的茶杯,扫过那些慌乱躲避的眼神。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杨汉庭脸上。 很淡,很轻,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收回目光,直视前方。 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第140章 「撤退通知」 马北伐放下电话的时候,手还在抖。 他坐在副官室的椅子上,盯著那部黑色的电话机,像盯著一枚隨时会爆炸的炸弹。 电话那头是他在保密站的一个老熟人,平时一起喝过酒,称兄道弟的。刚才那人压低声音,说得飞快:“老马,出大事了!新副站长公布了,你猜是谁?白清萍!就是白家那个大小姐!穿著上校军服进来的,全场茶杯掉了一地!” 马北伐当时还笑著骂他:“喝多了吧你?白家大小姐不是应该在天津吗!” “天津个屁!人家在延安潜伏了七年!七年!戴老板亲自发展的!现在回来了,上校副站长!杨汉庭当场就站起来了,椅子都翻了!” 马北伐的笑容僵在脸上。 电话掛断后,他坐了很久。 第一个念头:李树琼。 第二个念头:这个电话,打还是不打? 他拿起电话,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打了怎么说?李处长,您那位……那位……那位谁?他该怎么称呼白清萍?李处长的前未婚妻?还是保密站的新副站长? 不打呢? 李树琼托他打听消息,他打听到了,却不说? 马北伐把脸埋进掌心里,使劲搓了搓。 最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於岩的號码。 於岩接得很快:“马副官?” “於处长,”马北伐压低声音,“保密站那边……出大事了。” 於岩沉默了两秒:“什么事?” “新副站长公布了。是……”马北伐顿了一下,“是白清萍。” 电话那头,於岩没有说话。 很久的沉默。 久到马北伐以为电话断了。 “於处长?” “……知道了。”於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多谢。” 电话掛断。 於岩坐在办公室里,看著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那些灰色的建筑上,明晃晃的。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坏了。 --- 李树琼两点半才得到这个消息。 不是从马北伐那里,也不是从於岩那里。是他在走廊里碰见的一个参谋,那参谋刚从保密站那边回来,满脸的不可思议,见了他,张嘴就是: “李处长!您知道保密站新副站长是谁吗?白清萍!就是白家那个大小姐!穿著上校军服进去的!全场都炸了!” 李树琼站在走廊里,看著那张兴奋的脸。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说什么?” “白清萍!白家大小姐!人家在延安潜伏了七年!七年!戴老板亲自发展的!现在回来了,上校副站长!您说这……” 李树琼没听见后面的话。 他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暖的。 可他感觉不到暖。 他只是站在那里,脑子里反覆迴响著那三个字: 白清萍。 白清萍。 白清萍。 不可能。 他对自己说。 一定是听错了。一定是重名。北平叫白清萍的人,也许不止一个。 他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杨汉庭家里的。 没人接。 他又拨保密站的电话。 “您好,北平保密站,请问找哪位?” “杨汉庭。”他的声音有些哑。 “杨副局长?他已经走了,跟沈处长一起,下午三点的飞机回南京。” 电话掛断。 李树琼坐在椅子上,看著那部电话。 他的手还在抖。 他慢慢伸出手,又拨了一个號码。 这一次,是北平保密站总机转新副站长办公室。 电话响了两声。 那边接起来。 一个声音传来: “餵?” 李树琼的呼吸停住了。 那个声音。 他太熟悉了。 昨天夜里,那个声音还蜷在他怀里,轻轻说“我怕今天是最后一次”。更在十天前,那个声音从后座传来,说“我需要你向组织传递一个消息”。五年前,那个声音在延安的土坡上笑著喊“今天我要贏你”。 是她。 真的是她。 李树琼张了张嘴。 他想说话,想问为什么,想问她到底是谁,想问他昨天抱了一夜的那个人,到底是真的白清萍,还是另一个人。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握著话筒,听著那边传来的呼吸声。 很轻,很均匀。 像昨天夜里,她蜷在他怀里时一样。 “餵?”那边又问了一遍,“哪位?” 李树琼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可涌出来的,不是声音。 是血。 殷红的血,顺著嘴角淌下来,滴在电话机上,滴在办公桌上,滴在他的军装上。 他的手还握著话筒,整个人却已经失去了力气。 他慢慢滑下去,从椅子上滑到地上。 电话从手里脱落,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那边还在问:“餵?餵?”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 李树琼醒来的时候,闻见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 协和医院。 他前天才离开,没想到两天时间就又回到这里了。 他动了动,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树琼!”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哭腔。 他侧过头。 白清莲坐在床边,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她见他醒了,扑过来抓住他的手,冰凉的手指紧紧攥著他的: “你醒了……你终於醒了……你嚇死我了……”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哭红的眼睛,看著她憔悴的脸,看著她紧紧攥著自己的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喉咙里涌上来的,是一个名字: “清萍……” 白清莲的手微微一僵。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她继续哭著,继续攥著他的手,继续说:“医生说你急火攻心,吐了好多血……他们把你抬来的时候,你脸上、衣服上全是血……我嚇死了……” 李树琼看著她。 她在哭,在说,在攥著他的手。 可她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听到“清萍”这两个字,她没有惊讶,没有疑惑,没有问“你怎么突然提她”。 她只是继续哭,继续担心他,继续做一个妻子该做的一切。 李树琼忽然明白了。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那么单纯,那么……乾净。保密站的站长是谁,她恐怕都不清楚。新任命了一个副站长叫白清萍,和她堂姐同名同姓——她可能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 或者,她根本就没有听说这个消息,更谈不上信或者不信。 就算她听道了这个消息,她又怎么可能相信? 她的堂姐,那个她从小跟在身后跑的小姐姐,那个在她课本里夹纸条警告她的人,那个她让李树琼“替我带好”的人—— 怎么会是保密站的上校副站长? 李树琼闭上眼。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无数个念头在衝撞,在撕扯,在尖叫。 第一个念头:他要去找白清萍。他要当面问她。问她到底是谁,问她昨天那十几个小时算什么,问她为什么要骗自己。 第二个念头:他要去和平书店。要告诉老冯,那条情报不能送,要截回来!白清萍既然有这样的身份,那个情报本身就是陷阱!陈征的延安背景?松江档案室的证据编號?都是饵!都是用来钓鱼的饵! 可第三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血都凉了。 白清萍为什么要通过他送这个情报? 然后马上公开自己的身份? 她想干什么? 她想让组织看见什么? 看见“青山”和她有接触?看见她送出的情报通过“青山”的手传递?看见她和他之间有那十几个小时的……什么? 现在,她公开了身份。 组织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白清萍是保密站的人。李树琼和她有接触。李树琼还帮她传递情报。那么,李树琼是谁?他传递的那些情报,是真的,还是配合她演戏?他这个人,还是可信的吗? 李树琼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他想起那天晚上,冯伯泉送他离开时说的话:“你自己注意安全,等我消息。” 等消息。 等什么消息? 等组织的结论?等他们判断他是不是还值得信任? 可如果那个情报本身就是陷阱,那结论还会来吗? 老冯……老冯还会在和平书店等他吗? 还是说,已经撤了? 李树琼睁开眼,看著天花板。 白色的,空洞的,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被白清莲攥著,她的手很凉,很瘦,硌得他手背疼。 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別哭了,想说他没事,想说他刚才只是做了个噩梦。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白清莲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啊”了一声。 “对了,”她抬起头,看著他,“刚才有人打电话来找你。” 李树琼的心猛地一紧。 “谁?” “那个……於岩?好像是参谋处的处长?”白清莲努力回忆著,“他说他要去北边一趟,让你安心养病,等著他回来。” 於岩。 去北边。 等著他回来。 李树琼听著这几个词,忽然明白了。 “去北边”——那是撤退的意思。 於岩走了。 也许老冯也走了。 也许和平书店已经空了。 组织在撤退。 可他们让他留下。 让他“等著”。 等什么? 等消息?等指示?等有一天,有人来告诉他,你还是我们的人,继续潜伏? 还是等……等他们確认,他到底还是不是自己人? 李树琼闭上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只能等了。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 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信他的人。 等一个不知道还叫不叫“青山”的未来。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 白清莲还攥著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瘦,硌得他手背疼。 李树琼没有抽回来。 他只是躺在那里,闭著眼,想著那个穿著上校军服走进保密站礼堂的女人。 想著昨天夜里,她蜷在他怀里,轻轻说的那句话: “我怕今天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她说的对。 那真的是最后一次。 第141章 白清萍的坦白 十天后。 李树琼站在咖啡馆门口,看著那块墨绿色的遮阳棚,恍惚了一下。 亚北咖啡馆。又是这里。 上一次来,是和沈墨。那天的对话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剐在他心上。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最深的背叛了。 可今天,他要见的,是另一个人。 他推开门。 午后两点,咖啡馆里没什么人。角落靠窗的那张桌子,一个穿著素色旗袍的女人正坐在那里,手里捧著一杯咖啡,目光落在窗外。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 白清萍。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只是今天,她没有穿军装,只是一身简单的旗袍,头髮还是那么短,也因此她特意戴了顶纱布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像那天在301房间里的她。 李树琼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了几秒。 谁都没有先开口。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界线。咖啡端上来了,是蓝山,冒著热气。 白清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放下。 “你瘦了。”她说。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脸上那层淡淡的脂粉,看著她微微低垂的睫毛,看著她握著咖啡杯的手指——那手指纤细依旧,只是无名指上,多了一枚银色的戒指。 以前没有的。 白清萍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枚戒指。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掠过水麵的风: “假的。工作需要。” 李树琼收回目光。 “为什么?”他问。 声音沙哑,像从沙子里磨出来的。 白清萍看著他。 很久。 然后她轻轻嘆了口气,靠进椅背里。 “你想听真话?” 李树琼没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她,等著。 白清萍的目光移向窗外。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层脂粉照得有些透明,隱约能看见底下那些藏不住的疲惫。 “民国二十七年,”她开口,声音很轻,“戴局长亲自找我谈话。” 李树琼的手指微微一紧。 “那时候我十八岁,刚刚进入大学,就加入了特务处。满腔热血,觉得自己能救国救民。”她的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自己,“戴局长说,延安那边需要人,但一般的特工太容易被发现。他们训练有素,走路、说话、眼神,都能露馅。” 她顿了顿。 “所以要派一批新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只有一腔热血的那种。” 李树琼听著。 “我被选中了。”白清萍转回目光,看著他,“因为我的档案乾净,因为我的出身好,因为……因为我和你有婚约。” 婚约。 这两个字像针,扎在李树琼心上。 “那时候你也要去延安,军统那边知道你的身份。”白清萍的声音很平静,“他们觉得,如果我因为婚约而逃离北平,顺理成章。没有人会怀疑。”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 “你……” “我当时也不喜欢你,也想逃过这场婚姻。”白清萍打断他,“但我没想到,我们会一同走上前往往延安的路,又一同参加了公共部的训练班……” 她停了一下,垂下眼睛。 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更没想到,我真的爱上你了。” 沉默。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低低的人声。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著她抿紧的嘴唇,看著她攥紧咖啡杯的手指——那手指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在延安的那几年,”白清萍的声音更轻了,“我真的想过,就这样算了。什么任务,什么军统,都忘掉。就做那个训练班的白清萍,做你的未婚妻,做中共的一个普通党员。” 她抬起头,看著他。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李树琼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懂。他太懂了。他每一天都在演另一个人,每一天都忘了自己是谁。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著她。 白清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苦涩: “可他们没忘。” --- “我被隔离了。” 白清萍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像在说別人的故事。 “从你离开延安之后,我就被隔离了。不是关起来,是那种……那种让你永远在边缘,永远在审查,永远进不了核心的状態。” 李树琼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自己。想起在松江的日子,想起那些怀疑的目光,想起那种被当成“需要保管的人”的感觉。 他以为那是组织对他的考验。 可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在经歷这些。 “我一直在等。”白清萍说,“等军统的指令。等他们告诉我,任务结束了,我可以回来了。可他们一直没来。一年,两年,三年……一直等了整整七年,这七年我什么也没有做,也就没有人怀疑过我.....我真是一个讽刺,在我的任命书上,保密局的理由是我发送了大量的有价值的情报,但其实是我这些年连军统的人都没见过第二个......所以我这个副站长,其实......不过是毛局长为了政绩编造出来的......” “我一直在等。”白清萍说,“等军统的指令。等他们告诉我,任务结束了,我可以回来了。可他们一直没来。一年,两年,三年……一直等了整整七年,这七年我什么也没有做,也就没有人怀疑过我.....我真是一个讽刺,在我的任命书上,保密局的理由是我发送了大量的有价值的情报,但其实是我这些年连军统的人都没见过第二个......所以我这个副站长,其实......不过是毛局长为了政绩编造出来的......” 她低下头。 “我开始相信,自己真的被遗忘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后来,我被调到松江。”白清萍继续说著,“在市財委的档案室工作,还是那种边缘状態。可我不在乎了。我觉得这样挺好,安安静静过日子,等你回来。” 她抬起眼,看著他: “我以为你会回来的。我以为我们能在松江、北平或者任何一个地点重逢,然后……然后一切重新开始。” 李树琼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 她等过他。 在松江,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等过他。 就像白清莲在菊儿胡同等他一样。 “可你没回来。”白清萍说,“我等到的,是军统的指令。” 她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颤抖。 “就在你到松江潜伏的前一天,我收到了消息。” 李树琼的呼吸停住了。 “他们让我做的事……”白清萍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他们让我揭发你。” 揭发。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李树琼心上。 “他们说,你在松江的身份是假的。他们说,只要我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组织,你就会……” 她没有说下去。 李树琼替她说了: “就会死。” 白清萍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沿著脸颊,落进咖啡杯里。 “我不想。”她说,“我不想你死。”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那滴泪,看著那道泪痕,看著她咬紧的嘴唇。 他想伸出手,替她擦掉那滴泪。 可他做不到。 因为他知道,后面还有更残酷的话。 “可我不能不做。”白清萍睁开眼,看著他,“因为白家。” 她顿了顿。 “我的伯父、我的大伯母,我的那些堂妹堂弟,还有清莲……他们都在北平。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可只要军统一句话,他们都会死。” 李树琼沉默了。 他想起白清莲。想起她瘦削的身影,想起她温柔的笑容,想起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他回来的样子。 如果他是白清萍,他会怎么选? 他不知道。 “所以我做了一个选择。”白清萍看著他,“我不能杀你,也不能让他们伤害我的家人。那我只能……所以我先將你曾经在延安参加过训练的事情告诉了路副部长.....” 她停了一下。 “然后又设计了这一系列情报,让你变成一个不再被信任的人。” --- 李树琼明白了。 一切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白清萍会出现在他的车里——那是沈墨安排的,是军统早就布好的局。 为什么她会说路显明有问题——那是为了让他传递假情报,表面上是让组织对路显明起疑,实际上针对的则是自己。 为什么她会在交完情报后,立刻公开身份——那是为了让组织看见,和他接触的人,是保密站的人。 每一步,都算好了。 每一步,都把他往深渊里推。 “你设计我。”李树琼说。 不是问,是陈述。 白清萍看著他,没有否认。 “是。”她说。 李树琼闭上眼。 他想起那十几个小时,想起她蜷在他怀里的温度,想起她说“我怕今天是最后一次”时微微发颤的声音。 那些都是真的吗? 还是从一开始,就是演戏? “那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那些也是假的吗?” 白清萍没有说话。 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是。” 她的声音很轻。 李树琼睁开眼。 白清萍看著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那十几个小时,是真的。”她说,“我爱你,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是真的。怕失去你,也是真的。” 她的声音在颤抖。 “可那些都没用。” 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把那层薄薄的水汽抹掉。 “你是我爱的人。”她说,“我不能抓你,也不能杀你。那就只能让你变成一个被放弃的人。”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 “我设计的这个情报,就是要让你的组织、上级永远也不敢再信任你。” 李树琼听著。 他应该愤怒。应该站起来,摔杯子,质问她凭什么。 可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她,像看一个隔著一整条河的人。 他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不用说对不起。”他说,“换了我,也会这么选。” 沉默。 咖啡馆里的阳光慢慢西斜,在他们之间拉出更长的影子。 白清萍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 她放下杯子,站起身。 李树琼也站起身。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隔著那张小小的桌子,像隔著一整条无法逾越的河。 “从今天起,”白清萍看著他,声音很轻,很平静,“我们就没有关係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我欠你的情,已经还了。”她继续说,“你回去,跟清莲好好过日子。她是个好女人,比我乾净,比我单纯。她会对你好的。”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 “如果……”白清萍顿了顿,“如果你们能走,最好去海外。” 她看著他,眼神里终於流露出一点真实的担忧: “你父亲不可能永远保著你。沈墨不会放过你,毛人凤也不会。有一天,他们会找到藉口,把你连根拔起。” 李树琼听著。 他知道她说的对。 “走吧。”白清萍说,“带她走。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她说完,转身。 李树琼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走向门口,看著她推开那扇玻璃门。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她跨出去。 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合上。 咖啡馆里又安静了。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知道,从今以后,他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不,还有白清莲。 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却一直在等他回家的女人。 他该回去了。 他慢慢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那扇门,阳光扑面而来。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六月末的风还是暖的,带著槐花的香气。 和那天早上,他从301房间走出来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天,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今天,他什么都知道了。 可知道又能怎样? 他迈步,朝菊儿胡同的方向走去。 没有回头。 第142章 被吹出来的「女英雄」 时间:1947年7月初 地点:北平饭店大礼堂、休息室 白清萍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看了很久。这是北平保密站给她安排的第三个临时住处——之前的两个,都因为“安全原因”换过。这个房间朝北,窗户对著內院的围墙,阳光永远照不进来。 她喜欢这样。 太亮的房间,让她睡不著。 床头柜上放著当天送来的报纸,一共三份,《华北日报》《北平新民报》《世界日报》。她不用看就知道上面写著什么——这半个月来,她能看到的报纸上面的新闻都一样。 她伸手拿过最上面的一份。 头版头条,通栏標题: 《蛰伏七载,孤胆英雄白清萍传奇》 下面是小標题:“经戴局长亲自引荐,深入虎穴七年,屡建奇功”“刺杀共匪要员三人,窃取绝密情报十余份”“为党国锄奸,为领袖分忧”。 配图是她的照片,穿著军装,神情肃穆。那是前天特意去照相馆拍的,摄影师让她“威严一点”,她照做了。 白清萍把报纸放下。 她又拿起第二份。 《女中豪杰白清萍:从大家闺秀到潜伏英雄》 第三份: 《保密局表彰大会今日举行,白清萍將获颁青天白日勋章》 她把三份报纸叠在一起,放回床头柜。 起身,穿衣,洗漱。 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消瘦,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她用冷水拍了拍脸,让皮肤看起来精神一些。然后开始化妆——粉底,腮红,口红。一层一层,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镜子里的人慢慢鲜活起来。 可她觉得,那已经不是自己了。 -- 北平饭店的大礼堂今天布置得格外隆重。 门口掛著巨大的横幅:“热烈欢迎潜伏英雄白清萍同志载誉归来”。红绸飘飘,金色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两排身穿便衣的保密局特务站在门口,一个个挺胸凸肚,目光警惕地扫视著来往的人流。 下午两点,宾客陆续到场。 军政要员,社会名流,报社记者,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人——白清萍都不认识。她站在休息室的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著外面那些人,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门被推开。 赵仲春走进来,脸上堆著笑:“白副站长,时间差不多了。该您出场了。” 白清萍转过身。 她穿著那身崭新的上校军装,肩章鋥亮,武装带束得紧紧的。胸前掛著三枚勋章——一枚忠勤勋章、一枚忠勇勋章、还有一枚她叫不出名字的。都是这十几天內颁发的,她甚至没来得及问清楚每一枚的来歷。 赵仲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很有气势。记者们都在等著呢。” 白清萍没有说话。 她跟著赵仲春走出休息室,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大礼堂的后台。 走廊两侧贴著大幅海报,都是她的照片,配著“孤胆英雄”“女中豪杰”之类的字样。她看见自己穿著军装的样子,陌生得让她恍惚。 后台入口处,沈墨站在那里。 他今天也穿著军装,少將军衔,比平时更显得威严。看见白清萍,他微微点头,眼神里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准备好了?”他问。 白清萍点头。 沈墨看著她,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记住,你不是在演戏。你就是那个人。” 白清萍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前台传来主持人的声音:“……下面,有请我们的英雄——白清萍同志!” 掌声如潮。 沈墨侧身,让她走在前面。 白清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前台。 -- 灯光刺眼。 白清萍走上舞台的那一刻,台下的掌声达到了高潮。她站在舞台中央,看著下面黑压压的人群——那些人都在鼓掌,都在笑,都在看著她。 可她一个都看不清。 灯光太亮了,把台下的一切都融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主持人递过话筒。 她接过,说了一些话。那些话是提前背好的,她练了很多遍。感谢党国,感谢领袖,深切怀念戴局长栽培,感谢毛局长信任,感谢在座的每一位…… 她的声音很稳,表情很对。 台下的人频频点头,甚至有临时的演员感动得直抹眼泪。 她看著那些眼泪,心里一片空白。 然后是颁奖环节。 沈墨上台,亲手將那枚青天白日勋章別在她胸前。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笑。” 她笑了。 恰到好处的微笑,既有英雄的谦逊,又有女性的温柔。 记者们的闪光灯亮成一片。 然后是讲话。赵仲春讲话,沈墨讲话,一个她不认识的什么“社会贤达”讲话、两名北平的妇女界的代表讲话。每个人都在讲她的“英雄事跡”,讲她如何在延安潜伏七年,如何刺杀共党要员,如何九死一生完成任务。 那些事跡,有些是她听说过的,有些她完全不知道。 刺杀?她没有杀过任何人。 窃取情报?她在延安的那几年,一直处於隔离状態,连核心部门的大门都没进去过。 可她听著那些人说得那么真切,那么动情,她甚至开始怀疑——也许那些人说的是真的?也许她真的做过那些事?也许她只是忘了? 台下,有人带头喊起了口號: “向英雄致敬!” “白清萍万岁!”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白清萍站在台上,微笑著,微微点头。 她的手心全是汗。 -- 李树琼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他本来不想来。这种场合,他躲还来不及。可父亲李斌打电话来,说“保密局毛局长那边递了话,希望李家能有人出席。你不去,他们还以为我们有什么想法。” 所以他来了。 穿著便装,坐在最后一排,低著头,儘量不引人注目。 可当白清萍走上舞台的那一刻,他还是抬起了头。 她站在灯光下,穿著军装,戴著勋章,微笑著向台下挥手。最新章引爆剧情!追更。她看起来那么从容,那么得体,那么……像个真正的英雄。 李树琼看著她,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那些事跡是假的。他知道她这七年是怎么过来的——被隔离,被怀疑,被当成“需要保管的人”。他知道她从来不是什么“孤胆英雄”,只是一个被命运推著走、身不由己的女人。 可此刻,站在台上的那个人,真的是她吗? 还是说,她也和他一样,早就忘了自己是谁? 白清萍的目光扫过台下。 扫过前排的军政要员,扫过中间的社会名流,扫过最后一排的角落—— 停了一秒。 李树琼看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只是一秒。 然后她移开了,继续微笑,继续挥手。 李树琼低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来这一趟,是成全了父亲的“面子”,还是成全了自己那点说不清的心思。 掌声还在响。 他没有再抬头。 -- 表彰会结束后,是盛大的宴会。 北平饭店最大的宴会厅里摆了三十桌,水晶灯璀璨,银器鋥亮,侍者穿梭如织。白清萍被安排在主桌,左右两边都是“重要人物”——左边是沈墨,右边是赵仲春。 不断有人过来敬酒。 “白副站长,久仰久仰!” “白英雄,您的事跡太感人了!” “白小姐,您是我们女性的骄傲!” 白清萍一一应对。 微笑,点头,碰杯,说“谢谢”。她的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酒喝得很少,每次只是沾沾唇。 赵仲春在旁边替她挡了不少酒,一边挡一边说:“白副站长不胜酒力,大家见谅,见谅。” 白清萍看他一眼。 她知道赵仲春不是真心护著她,他只是想在眾人面前表现一下——看,我和白清萍关係多好。 无所谓。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虚偽。 目光再次扫过宴会厅。 角落里,李树琼独自坐著,面前摆著一杯酒,没有喝。他低著头,似乎在想著什么,和周围觥筹交错的景象格格不入。 白清萍看著那个角落,看了几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应付面前又一个来敬酒的人。 觥筹交错间,远处传来一阵笑声,是几个太太在议论什么。白清萍听见了只言片语: “……听说她以前是白家大小姐,后来跟家里闹翻了……” “……那都是假的,人家是执行任务……” “……长得倒是漂亮,就是看著有点冷……” 白清萍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酒。 酒很辣。 -- 宴会结束后,白清萍独自回到休息室。 门一关,外面的喧囂就被隔绝了。 她站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人。 军装笔挺,勋章鋥亮,妆容精致。那个人看起来那么完美,那么无懈可击,那么……陌生。 她慢慢抬起手,把第一枚勋章摘下来。 放在桌上。 第二枚,第三枚。 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脱下军装外套,掛在衣架上。然后是武装带,然后是衬衣——她只穿著一件贴身的背心,站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那个瘦削的、苍白的、眼眶发青的女人。 这才是她。 不是那个“孤胆英雄”,不是那个“女中豪杰”,只是一个被命运推著走了太远、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的女人。 她坐进窗边的椅子里,看著窗外的夜色。 北平的夜晚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远处的街灯亮著昏黄的光,像一只只疲惫的眼睛。 她想起刚才在台上,看见李树琼坐在最后一排。 他瘦了。 比以前更瘦了。 她想起那十几个小时——北平饭店301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那一盏昏黄的小灯。他靠在床头,她蜷在他身边,头枕著他的肩膀。谁也不说话,只是听著彼此的呼吸。 她想起他睡著时的样子。 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事情。她的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间,想把它抚平,可那褶皱太深了,怎么都抚不平。 她想起自己临走前,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看著他毫无防备的、疲惫至极的脸,看著他偶尔抽动一下的手指,看著他被阳光照亮的半边轮廓。 她想亲亲他。 嘴唇都快触到他额头了,她停住了。 不行。 亲了就走不动了。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离开。 那是她这一年多来,唯一一次感觉自己是活著的。 可她知道,那已经是过去了。 他当时是任务。 现在,依然是任务。 白清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延安时期的,她和李默並排站在土坡上,阳光很好,两个人都笑著。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把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著槐花的香气。 她举起照片,想把它撕掉。 可她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没有动。 最后,她把照片放回铁盒,锁好,放回抽屉最深处。 关上抽屉的那一刻,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带著一丝嘲讽。 不是嘲讽別人。 是嘲讽自己。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传来隱约的歌声,不知是哪家戏班子在唱戏,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白清萍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又会有新的报纸,新的吹捧,新的“英雄事跡”。 她將继续扮演那个叫“白清萍”的人。 而真正的白清萍—— 早就在很多年前,死在延安的土坡上了。 ——也死在301房间那个清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 水滴大理石06说:阅读本书! 第143章 针对白清萍的第一次行动 时间:1947年7月上旬 地点:北平南城某处秘密落脚点 --- 路显明是坐著运煤的闷罐车进北平的。 七月的夜晚闷热得像蒸笼,车厢里煤灰飞扬,呛得人透不过气。他和三个年轻同志挤在角落里,谁也不敢出声。车窗外偶尔闪过灯光,隨即又被黑暗吞没。 凌晨三点,火车在北平西郊一个临时停靠点减速。路显明第一个跳下车,动作敏捷得不像一个四十六岁的人。三个年轻人跟在他身后,一行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天亮之前,他们进了城。 落脚点在南城一条僻静的胡同里,是一个早就备下的安全屋。院子不大,三间北房,一口水井,墙角长著半人高的野草。房东是个哑巴老太太,从来不问租客是谁。 路显明洗了把脸,坐在炕沿上,点了一支烟。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破旧的窗纸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在松江时更苍老了,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锐利,凶狠,像两把没入鞘的刀。 一年了。 一年前,他离开北平时,还是因为私自到上海追杀周志坤,他被撤职,调去东北接受审查。再后来,审查结束,结论是“工作失误,党內处分”,但没有开除党籍。 他在东北地方部队待了一年,一直负责后方保卫工作。 直到一个月前,上级找他谈话。 “白清萍的事,你听说了吗?” 他当时一愣:“白清萍?她不是……” “她还活著。”上级说,“在北平。现在是保密局北平站的上校副站长。” 路显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说:“让我回去。” “你有把握?” “她是我带出来的人。”路显明一字一句,“她欠的帐,我去收。” 现在,他回来了。 路显明掐灭菸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个小院子,杂草丛生,一只麻雀落在井沿上,歪著头看他。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松江那个档案室,想起周志坤那张虚偽的脸,想起白清萍被带走后自己那彻夜的失眠。 他欠她的? 不。 他欠的是那些因为她而暴露、被捕、牺牲的同志。 这笔帐,他一定要算清楚。 --- 下午三点,路显明出现在德胜门外一条僻静的胡同里。 这里远离原来的和平书店,是新设的联络点。一个不起眼的小杂院,门口掛著“王记修理钟錶”的招牌,玻璃柜里摆著几块老怀表,落满了灰。 路显明在门口站了几秒,確认没有异常,才推门进去。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瘦小的老头,戴著老花镜,正在摆弄一块表。见他进来,老头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朝后院努了努嘴。 路显明穿过狭窄的过道,走进后院。 冯伯泉站在院里的枣树下。 他比一年前老了些,头髮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但眼神还是那么沉稳。看见路显明,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路,指向北屋。 两人进了屋。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张褪色的年画。冯伯泉关上门,窗外的阳光被窗纸滤成柔和的昏黄。 “什么时候到的?”冯伯泉问。 “昨晚。”路显明坐下,接过冯伯泉递来的茶,“路上还算顺利。” 冯伯泉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了几秒。 冯伯泉先开口:“上级的通知我收到了。从现在起,锄奸队由你负责。人员、经费、情报渠道,我会配合你。” 路显明点头。 “目標只有一个。”他说,“白清萍。” 冯伯泉没有说话。 路显明看著他:“你有什么想说的?” 冯伯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她在保密局的位置很特殊。表面上是副站长,但实际上被严密监控。赵仲春不信任她,沈墨利用她,保密局內部很多人等著看她的笑话。” 他顿了顿:“但她確实在坐稳那个位置。最近几次针对我们的行动,都有她的影子。手段很利落,不像个新人。” 路显明冷笑一声:“她本来就是老人。延安训练班出来的,我们擅长的那些东西,她比谁都清楚。” 冯伯泉没有说话。 路显明盯著他:“你还有什么没说?” 冯伯泉沉默了几秒,终於开口: “李树琼也在北平。” 路显明的眼神变了。 “我知道。”他说,“我来之前看过材料。他现在是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被组织暂停联繫了。” “不是暂停。”冯伯泉说,“是隔离观察。上级认为他的身份还有价值,但需要时间。” 路显明沉默了一会儿。 “他现在怎么样?” “消沉过一段时间。”冯伯泉说,“后来开始忙別的事。” “什么事?” “转移財產。李家的,白家的,往香港、美国走。他父亲李斌应该是在安排后路。” 路显明冷笑了一声。 “后路。”他重复了一遍,“他倒是想得远。” 冯伯泉看著他:“老路,我知道你对白清萍有恨。但李树琼也是自己人。他现在已经回归正轨,和白清莲的感情也在发展。我们应该……” “应该什么?”路显明打断他,“应该让他继续过他的小日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白清萍在延安待了七年。七年里,她传递了多少情报?害死了多少人?现在她坐在保密局的办公室里,戴著勋章,被当成英雄。我不管李树琼现在在做什么,这件事,他不能掺和。” 他转过身,看著冯伯泉: “从现在起,关於白清萍的一切,都不让他知道。你们不联繫他是对的,继续保持。” 冯伯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明白。” 路显明看著他,忽然问:“你同意吗?” 冯伯泉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同意不让他参与。”他说,“但我不同意你已经把他当成了外人。” 路显明没有说话。 两人对视了几秒。 最终,路显明移开目光,端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凉茶。 “行动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內线传回来的消息,三天后,白清萍会出席一个社会活动。地点在中山公园,公开场合,安保不会太严。” 路显明点点头。 “准备一下。三天后,我们动手。” --- 三天后。 中山公园门口人来人往。时值七月,天气炎热,不少市民带著孩子来纳凉。门口摆著几个小吃摊,卖酸梅汤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路显明坐在公园里一家茶馆的二楼,临窗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见不远处正准备举行活动的小广场的一切。 他身边坐著锄奸队的副组长,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叫小刘。小刘是东北调来的,枪法好,胆子大,就是话有点多。 “路队,您说这次能成吗?”小刘小声问。 路显明没有回答。 他盯著门口,一言不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白清萍的车应该从东边来,停在公园门口,然后她下车,在几个便衣的陪同下进入公园。 两点五十五分。 三点整。 三点零五分。 还是没有出现。 路显明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茶馆的伙计上来送茶。借著放茶壶的机会,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东边路口有情况。目標的车队临时改了道,往西边去了。” 路显明猛地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向西边望去——远处,隱约能看见几辆黑色轿车正在驶离,速度很快。 “撤。”他说。 小刘愣了一下:“什么?” “行动取消。撤。” 两人迅速离开茶馆,消失在人群中。 回到安全屋,路显明坐在炕沿上,一言不发。 小刘忍不住问:“路队,怎么回事?是有人走漏消息了?” 路显明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她只是临时改了主意。” “为什么?” “不知道。”路显明说,“也许是她自己觉得不对劲,也许是有人提醒了她。” 他顿了顿,忽然冷笑了一声: “不管是什么,这说明一件事——她比我想像的警觉。” 小刘有些沮丧:“那这次……” “这次不算失败。”路显明打断他,“第一次行动,本来就是试探。现在我们知道了她的反应速度,知道了她会临时改变行程,知道了她身边有能帮她做决定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 “下次,她会更警觉。我们也要准备得更充分。” 小刘点点头。 “路队,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路显明沉默了一会儿。 “等。”他说,“等她放鬆警惕的时候。”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路显明看著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延安的时候,他也曾这样看著月亮。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的保卫干部,满脑子都是理想和热血。 那时候的月亮,比现在亮。 --- 三天后,冯伯泉来了。 他带来一个消息:內线確认,白清萍当天改变行程,是因为她早上出门前,突然觉得“不舒服”,临时决定推迟外出,改走另一条路。 “不舒服?”路显明冷笑,“她倒是会找藉口。” 冯伯泉看著他:“老路,我上次就想问你——你有多大的把握?” 路显明没有回答。 冯伯泉继续说:“白清萍不是普通目標。她在延安待了六年,在松江待了一年,对咱们的工作方式太熟悉了。她知道我们会怎么设伏,知道我们会从哪个角度下手。第一次失败是正常的,你不用……” “我知道。”路显明打断他,“我知道她不好对付。正因为她不好对付,才更要儘快除掉。”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步。 “她在保密局待得越久,害的人越多。那些宣传材料你都看了——刺杀中共要员三人,窃取情报十余份。就算那些是吹牛的,可最近几次针对我们的行动,哪次没有她的影子?” 冯伯泉沉默,他没法与老路爭辩,这些不过是保密局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虚假宣传。 路显明走到他面前,站定。 “老冯,我知道你心软。你觉得她也是身不由己,觉得她也是被逼的。可你想过没有,那些因为她而死的人,那些被出卖、被捕、被枪毙的同志——他们难道不是身不由己?” 冯伯泉抬起头,看著他。 “我没说她不该死。”他说,“我只是说,要有耐心。” “我有耐心。”路显明说,“我的耐心就是,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只要我还活著,我就不会放过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冯伯泉嘆了口气。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下个月,她还有公开活动。具体时间地点,我会让人送过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老路,小心点。她不是当年的白清萍了。” 门开了,又关上。 路显明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 很久之后,他才慢慢坐下。 他想起一年前,松江那个档案室里,白清萍看著他的眼神。那时候她还年轻,还有恐惧,还有犹豫。 现在的她,还会有那些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她变成什么样,他都会追下去。 一直到死。 窗外,月光如水。 院里的枣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 路显明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第144章 白府家宴 欢迎来到玄幻小说的奇幻大陆,入口在此:p> 地点:北平白家大院 --- 请柬是三天前送到菊儿胡同的。 大红洒金帖子,烫著“白府”二字,內里是白云瑞亲笔写的几行字:“谨定於七月十六日酉时,为侄女清萍接风洗尘,恭请李府贤伉儷光临。” 白清莲拿著这张请柬,看了很久。 李树琼从书房出来时,就看见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捏著那张红帖子,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他走过去。 白清莲回过神,把请柬递给他。 李树琼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了几秒。 白清莲轻声说:“大伯父为她办接风宴。请了咱们,还有……很多人。” 李树琼知道她没说出口的话。 那是白清萍。 那个刚从“延安潜伏七年”归来的英雄,那个被保密局捧上神坛的女人,那个她从小跟在身后跑的小姐姐——现在要在家宴上重逢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你想去吗?”李树琼问。 白清莲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请柬的边缘。 “她是堂姐。”她说,“大伯父亲自写的帖子,不去……不好看。” 李树琼看著她。 他知道这不是真心话。她想去,也怕去。想见那个从小带著她玩的小姐姐,又怕见了之后,发现那个人已经不认识了。 他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 “我陪你去。” 白清莲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好。” --- 七月十六日下午,白清莲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她把衣柜里的衣服翻出来,又一件件放回去。旗袍试了三件——月白色的太素,藕荷色的太艷,最后选了那件浅碧色的,领口绣著一小串白玉兰。 不张扬,也不寒酸。 她对著镜子,把头髮仔细挽好,插上那根婆婆专门送给她的金簪。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温婉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她自己知道,那颗心跳得有多乱。 李树琼走进来,站在她身后,看著镜子里的她。 “好看。”他说。 白清莲从镜子里看著他,嘴角弯了弯,算是笑。 “走吧。”她说。 --- 白家大院今晚灯火通明。 门口停满了车,黑压压的一片。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旗袍的,宾客络绎不绝,笑语喧譁从门里涌出来,飘在七月的夜色里。 李树琼扶著白清莲下车,两人刚走到门口,白云瑞就迎了出来。 “树琼!清莲!可算来了!”他满面红光,拉著李树琼的手往里走,“快请进快请进,就等你们了!” 白清莲跟在后面,目光越过人群,往正厅里看去。 灯火最亮的地方,围著一圈人。 透过那些晃动的背影,她看见了—— 白清萍。 她穿著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髮稍稍长出了有二寸那么长,站在人群中央。周围的人都在笑,都在说话,都在恭维她,她微微侧著头,听著,偶尔点头,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层纸。 白清莲看著那张脸,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堂姐。 可又不是堂姐。 小时候的堂姐,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会拉著她的手去花园摘花,会轻声细语地教她认字。现在的这个人,站在灯光下,被眾人簇拥,却像一个隔著一层玻璃的人——看得见,摸不著。 “清莲!”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白清莲转过头,看见母亲正快步走过来。她的生母穿著那件洗过多次的旧旗袍,头髮也精心梳理过,但在一群珠光宝气的太太们中间,还是显得侷促。 “娘。”白清莲迎上去。 生母拉著她的手,压低声音:“你大伯母让你过去打个招呼。清萍……你堂姐回来了,你总得去见见的。” 白清莲点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朝人群走去。 --- “清莲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白清萍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她脸上。 两双眼睛对上的那一刻,白清莲忽然觉得周围的声音都远去了。 白清萍看著她。 那目光很复杂——有打量,有探究,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只是一瞬,那目光就收了回去,换上那层得体的笑容。 “清莲。”白清萍开口,声音很轻,“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白清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堂姐。”她终於说出这两个字。 旁边的人立刻凑上来:“哎呀,姐妹情深啊!清莲小姐是清萍副站长的堂妹吧?听说从小一起长大的?” “可不是嘛!白家的小姐们,个个都是美人坯子!” “清莲小姐现在嫁给了李公子,那可是李斌將军的公子啊!两家结亲,门当户对!” 恭维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白清莲站在那里,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看著白清萍。 堂姐也在笑,可那笑容和周围那些人没什么两样——客气,疏离,恰到好处。 这不是她认识的堂姐。 白云瑞举起酒杯:“来来来,大家一起敬清萍一杯!为我们白家的英雄!” 眾人纷纷举杯,笑声、碰杯声、祝贺声混成一片。 白清莲也举起杯。 她看著杯中的酒,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座院子里,她跟在堂姐身后,看堂姐和客人们周旋。那时候她觉得堂姐好厉害,什么场面都能应付。 现在,堂姐更厉害了。 可她却觉得,离堂姐更远了。 --- 李树琼是趁人不注意时溜出来的。 正厅里太闷了。酒气、脂粉气、恭维声,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藉口去院子里透透气,一个人走到后花园。 七月的夜晚,花园里比前院安静许多。几棵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槐花的香气若有若无。远处隱约传来正厅里的笑声,像隔著一层厚玻璃。 他站在池塘边,看著水里的月亮。 “你也躲出来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树琼转过身。 白清萍站在几步之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精致的妆容照得有些苍白。她已经换下了那件暗红色旗袍,穿著一件素色的家常衣服,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两人对视了几秒。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也看著池塘里的月亮。 “里面太吵了。”她说,“吵得头疼。” 李树琼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柔和得像很久以前。延安的土坡上,她也是这样站著,看著远处的山,说“等战爭结束了,我们去哪儿”。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你瘦了。”白清萍忽然说。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转过头,看著他。 那目光很轻,很淡,像掠过水麵的风。 “你恨我吗?”她问。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恨有什么用。”他说。 白清萍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又看向池塘。 “保护好清莲。”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她是乾净的。”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想起正厅里那个穿著浅碧色旗袍的女人,想起她看著堂姐时那种复杂的眼神,想起她笑著应对那些恭维时微微发颤的指尖。 她是乾净的。 可正因为乾净,才更容易碎。 “我会的。”他说。 白清萍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地站著,看著池塘里的月亮。 远处的笑声隱隱约约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该回去了。”白清萍说,“太久不出来,他们会找的。”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好好待她。” 然后她走了。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 月光很亮,照得池塘里波光粼粼。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几句对话,像一场梦。 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 白清莲站在迴廊的拐角处。 她不是故意跟出来的。只是出来透气的时候,远远看见堂姐往后花园走,鬼使神差地,她跟了几步。 然后她看见了池塘边的两个人。 月光下,堂姐和李树琼並肩站著,离得很近。他们说话的声音太轻,她听不清,只能看见两个人的侧影——一个看著池塘,一个看著另一个人。 那画面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她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那里。 她没有上前。 只是站在迴廊的阴影里,看著那两个人。 看著堂姐转身离开,看著李树琼一个人站在池塘边,看著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她转身,悄悄走了。 回到正厅,她端起一杯酒,慢慢喝下去。 酒有点辣,呛得她眼眶发酸。 可她笑著,和周围人说话,应酬,像一个称职的白家媳妇。 没有人知道她刚才看见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她心里那个小小的刺,又往深处扎了一点点。 第145章 第二次行动:本能 沉浸阅读第145章 第二次行动:本能,请点击。 时间:1947年7月16日,白府家宴当晚 地点:白家大院门外、附近街巷 --- 路显明蹲在巷口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的位置很好——斜对面就是白家大院的正门,门前两盏大红灯笼照得亮堂堂的,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巷子不深,退回去二十步就是另一条胡同,撤退路线早就踩熟了。 他身边蹲著小刘,还有三个年轻队员。每个人都穿著最普通的短褂,像刚下工的工人,像路过歇脚的脚夫,像等活儿乾的苦力。 谁也看不出,他们怀里揣著枪。 “路队,”小刘压低声音,“目標几点出来?” 路显明看了一眼怀表。 “快十点了。家宴应该快结束了。” 他抬起头,盯著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 今天下午,內线传来消息:白清萍会出席白府家宴。这是她公开身份后第一次回白家,保密局那边不可能不做安保。但家宴这种场合,门口不可能站满特务——太扎眼。 这就是机会。 路显明摸了摸怀里的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安心。 他等这一天,从上一次失败又等了一个多礼拜。 --- 白家大院里,宾客正在陆续散去。 李树琼和白清莲站在门廊下,和白云瑞告別。白云瑞喝了不少酒,满脸红光,拉著李树琼的手絮叨了半天,无非是“两家要多走动”“以后互相照应”之类的场面话。 白清莲站在李树琼身侧,脸上掛著得体的笑。 她比李树琼先看见白清萍。 堂姐从正厅里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便装,头髮还是那么短,身后跟著两个穿便衣的人,应该是保密局的隨从。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和身旁的管家说著什么。 白清莲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和白云瑞应付。 李树琼的车就停在门外的石阶下。郑二东今天亲自开车,正靠在车门上等著。 “大伯父,那我们先走了。”李树琼终於抽出手,微微欠身。 “好好好,路上慢点!”白云瑞挥手。 李树琼拉著白清莲,走下台阶。 就在这时,白清萍也走出了大门。 两拨人隔著几丈的距离,同时出现在门口。 路显明的眼睛眯了起来。 目標出现。隨从两人,站位鬆散。门口人多,乱,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他轻轻抬了抬手。 三个队员散开,慢慢向门口靠近。 --- 李树琼正要上车。 他的余光扫过街对面——几个穿短褂的人,正朝这边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普通的行人。 可有什么东西不对。 那几个人虽然分散,但隱隱形成了一个包围的弧线。其中一个人的手,正往怀里伸—— 那一瞬间,李树琼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来不及想那个人是谁,来不及分析这是不是陷阱,来不及考虑任何后果。 他只是看见白清萍站在台阶上,看见那只手正在往外掏什么—— 他的身体动了。 比意识更快。 他鬆开白清莲的手,猛地转身,衝上台阶,一把抱住白清萍,將她扑倒在地! 枪声在同一刻响起。 “砰——” 子弹擦著李树琼的后背飞过去,打在门框上,木屑飞溅。 “砰!砰!” 又是两枪。 门口瞬间乱成一团。尖叫声,奔跑声,有人摔倒,有人喊“杀人啦!”——那些刚刚还衣冠楚楚的宾客们,此刻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 郑二东反应最快,一把將白清莲拽到车后,同时拔出了枪。 “保护小姐!” 白清莲被按在车后,什么也看不见。她只看见李树琼扑上去的背影,只看见他压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只听见那刺耳的枪声。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 枪声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白清萍带来的两个隨从反应也很快,拔枪还击。锄奸队员见偷袭失败,又有还击,不敢恋战,边打边撤,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白家大院的门口,只剩下满地的狼藉——打翻的花盆,破碎的灯笼,还有几滩还没来得及乾的鲜血。 不知道是谁的血。 李树琼还压在白清萍身上。 他喘著粗气,大脑还处於一片混沌之中。刚才那几秒,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本能地衝过来,把她扑倒,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现在枪声停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低下头。 白清萍正看著他。 她的脸离他不到一尺。月光和灯笼的光混在一起,照在她脸上,把那层精致的妆容照得支离破碎。 她就这样看著他。 一动不动。 李树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解释?刚才那一切只是本能?他根本没想救她,只是身体先於意识动了? 可那真的是本能吗? 还是他心里某个角落,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李处长!”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白清萍的隨从,正警惕地看著他,手里的枪还没收起来。 李树琼回过神。 他撑著地面,慢慢站起来。 白清萍也站了起来。她拍掉身上的灰,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衣服。那几个隨从围过来,护在她身侧。 她抬起头,看著李树琼。 那目光比刚才更深了。 “谢谢。”她说。 两个字,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转身,看著她在隨从的簇拥下走向另一辆车,看著她上车,看著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想起另一个人。 他猛地转身,衝下台阶。 白清莲还站在车旁。 郑二东护在她身边,手里的枪已经收起来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得像纸。 李树琼跑到她面前。 “清莲……” 白清莲看著他。 那目光和平时不一样。没有担心,没有恐惧,没有刚才那场枪战应有的惊魂未定。 只是看著他。 看著他刚才护著另一个女人的背影。 看著他从那个女人身上站起来。 看著他目送那辆车离开。 然后才想起她。 李树琼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清莲,”他开口,“刚才那是……” “你没事吧?”白清莲打断他。 李树琼愣了一下。 “我没事。”他说。 白清莲点点头。 “那上车吧。”她拉开车门,自己先坐了进去。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著那扇打开的车门。 郑二东在旁边,欲言又止。 最终,李树琼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离白家大院。 后视镜里,那两盏大红灯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车厢里一片死寂。 白清莲看著窗外,一言不发。 李树琼想说什么,可看著她冰冷的侧脸,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也不知道,说出来还有什么用。 --- 同一时间,安全屋里。 路显明把枪狠狠摔在桌上。 “tm的!” 小刘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三个队员也低著头,谁也不敢看路显明的脸。 “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路显明吼著,“他怎么会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出现?!” “路队……”小刘小心翼翼地开口,“他……他是李家的女婿,去白府参加家宴,很正常啊……” “正常?!”路显明猛地转过身,盯著他,“他衝上去把目標扑倒的时候,你觉得正常?!” 小刘不说话了。 路显明喘著粗气,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李树琼从人群里衝出来,一把抱住白清萍,把她按倒在地。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他们的人根本来不及调整射击角度。 那不是故意的。 那是本能。 可正因为是本能,才更可怕。 他心里还有她。 不管他嘴上怎么说,不管他和白清莲怎么过日子,不管他表面上怎么“回归正轨”——他心里还有她。 路显明停下脚步。 “我要去找老冯。”他说。 --- 冯伯泉被连夜叫到安全屋。 他进门的时候,路显明正坐在炕沿上抽菸。屋里烟雾繚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出事了?”冯伯泉问。 路显明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冯伯泉从未见过的东西——警惕。 “李树琼。”路显明说,“他坏了我们的事。” 冯伯泉愣了一下。 路显明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李树琼怎么衝出来,怎么把白清萍扑倒,怎么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怎么让她安然无恙地离开。 他说完,盯著冯伯泉。 “你怎么看?” 冯伯泉沉默了很久。 “他是本能。”他终於说,“不是故意的。” “本能?”路显明冷笑一声,“老冯,你跟我说本能?我们干的这一行,最不该有的就是本能!看见目標就想开枪,看见敌人就想打死——这才是本能!保护敌人的本能,算什么本能?” 冯伯泉没有说话。 路显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老冯,我知道你一直护著他。你觉得他是自己人,觉得他这些年不容易,觉得他只是一时糊涂。可我今天亲眼看见了——他为了救白清萍,什么都不顾。那你说,下次锄奸的时候,他会不会又出现?会不会又本能一次?会不会反过来帮白清萍对付我们?” 冯伯泉迎上他的目光。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相信他。”冯伯泉说,“我相信他对组织的忠诚,相信他这些年走过来的路,相信他最后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 路显明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我问你,”他一字一句,“如果下次锄奸行动,他在场。如果他又一次本能地保护她。你拿什么保证,我们的同志不会因为他而死?” 冯伯泉沉默了。 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路显明转过身,走回炕边,坐下。 “从现在起,我要求组织终止与李树琼的一切联繫。”他说,“不是暂停,而是终止,至少一年內——不再联繫。他不需要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我们也不需要他的任何情报。” 他抬起头,看著冯伯泉。 “这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我们好。” 冯伯泉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我向上级匯报。” 第146章 李树琼的「坦白」 时间:1947年7月16日,晚十时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客厅 --- 从白府回来的路上,白清莲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侧著脸看向窗外。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路灯的光影从她脸上流过,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李树琼开著车,几次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自己扑在白清萍身上,护著她,等著子弹从头顶飞过。枪声停了之后,他低头看她,两人对视的那几秒,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然后他想起白清莲。 他转身的那一刻,看见她站在车旁,脸色苍白得像纸。 现在,她就坐在他身边。 却像隔著一整条河。 车子驶进菊儿胡同,停在家门口。李树琼熄了火,两人同时推开车门。 刘妈迎出来,脸上带著笑:“少爷少奶奶回来啦?晚上还吃点宵夜不——” “已经在白府吃过了。”白清莲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先休息吧。” 刘妈愣了一下,看向李树琼。 李树琼点点头。 刘妈没再多问,应了一声,退下了。 白清莲径直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她的侧影勾成一幅模糊的剪影。 李树琼跟著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走著,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白清莲没有说话。 李树琼也没有。 沉默像水一样,慢慢漫上来,淹没了整个房间。 --- “清莲。” 李树琼终於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哑,像从沙子里磨出来的。 白清莲抬起头,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苍白的顏色照得分明。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可那平静底下,藏著什么,李树琼看不清。 “你想说什么?”她问。 李树琼在她对面坐下。 他看著她,看著那双平静的眼睛,看著那层薄薄的月光,看著那只攥紧衣角、微微发颤的手。 他知道,他必须说了。 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出来。可今晚的事,让他再也无法沉默。 “我和清萍的事。”他开口,“你想听吗?” 白清莲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李树琼深吸一口气。 “民国二十七年,我跟清萍都是为了逃婚去了延安,但没想到到了延安,我们反而在一起了。” --- “那时候我叫李默,是延安训练班的学员。她虽然是一个从来没有经过训练的女子,但很快就出名了——射击考核,她贏过我一次,比我多一环。” 李树琼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別人的故事。 “在北平,我们逃了婚,但在延安我们……反而好上了。训练班的人都知道。教官还打趣说,你们两个,没想到逃婚居然也逃成了一对,这个经歷可以写成一本小说了。” 白清莲静静地听著。 “后来我离开了延安,又被胡伯伯引荐进了军统。临走前,她说,等战爭结束了,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 他顿了顿。 “我以为她会等我。我也以为,我会回去找她。” “可后来……”他的声音低下去,开始编造一些信息,因为有些东西还是不要让白清莲知道的好。“她失踪了。上边儿说她可能牺牲了,可能被捕了,可能……什么可能都有。我找过,没找到。” 白清莲的手指微微收紧。 “再后来,我娶了你。”李树琼看著她,“那不是我的选择。是任务,是安排,是……很多我说不清的东西。” 白清莲的睫毛颤了颤。 “我知道。”她说。 李树琼愣了一下。 “我一直知道。”白清莲的声音很轻,“你娶我,不是因为你喜欢我。是白家和李家的安排,是你父亲的意思,是我大伯父的意思。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著他。 “可我还是嫁了。” 李树琼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因为我想……”她顿了顿,“我以为,时间长了,你会看见我。”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 “我看见你了。”他说,“我真的看见了。” 白清莲没有说话。 李树琼继续说下去。 “她回来了。我以为我会恨她,可我没有。我以为我可以当她是陌生人,可我也做不到。那天晚上——” 他停住了。 白清莲看著他,等著。 “那天晚上,在北平饭店。”李树琼的声音更低了,“我们见了一面。待了十几个小时。” 白清莲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你想的那样。”李树琼说,“我们没有……不是你想的那种事。只是……只是待在一起。说话,不说话,看著天亮。” 他低下头,说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谎言,他本来是要对白清莲坦白的,但却不由自主的又编起了谎言,而这个谎言他不必编,编了连自己都不相信。 “我知道我不该去。我知道我答应过你,要好好过日子。可那时候,我控制不住。” 白清莲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树琼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她爱你。” 李树琼抬起头。 “她爱你。”白清莲重复了一遍,“今天在花园里,她看你的眼神,我看得出来。那不是看一个普通人的眼神。” 她顿了顿。 “你也爱她。” 李树琼没有说话。 “你今晚衝上去救她,不是因为你是警备司令部的人, 不是因为你在执行任务。是因为你心里还有她。” 白清莲看著他,眼泪终於落下来。 “我不怪你。” --- 那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李树琼心上。 “清莲……” “我不怪你。”白清莲又说了一遍,声音在颤抖,“她比我更早认识你。你们一起经歷过那么多——延安,训练班,那些我以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事。我有什么资格怪你?” 她的眼泪一直流,可她擦也不擦,就那么看著他。 “我只是……”她的声音哽住了,“我只是有点羡慕她。” 李树琼看著她。 “羡慕她?”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嗯。”白清莲点点头,“她至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可以去延安,可以当英雄,可以站在台上被人鼓掌,可以……可以被你记在心里这么多年。”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攥紧衣角的手。 “我呢?我从生下来,就被告诉该做什么。该听话,该懂事,该嫁人,该做一个好媳妇。我从来没有自己选过什么。” 她的眼泪滴在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我羡慕她。” 李树琼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清莲。”他说。 白清莲抬起头。 李树琼看著她。看著她满脸的泪痕,看著她红肿的眼眶,看著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忽然想起新婚那晚,她一个人坐在床边,安静得像一尊瓷偶。他想起这两年来,她每一次目送他出门时的背影。他想起今晚,她站在车旁,脸色苍白得像纸,却一个字都没有问他。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要过什么。 从来没有。 “从今以后,”李树琼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白清莲的眼泪又涌出来。 “你可以不信。”李树琼说,“但我可以等。等你相信的那一天。” 白清莲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靠过来,靠进他怀里。 李树琼抱住她。 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他把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窗外,月光如水。 客厅里,两个人相拥著,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眼泪,静静地流。 --- 不知过了多久,白清莲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可她看著他的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 那里面有东西。 不是原谅——她早就原谅他了。 是別的什么。 是开始相信,也许这个人,真的会留在她身边。 “树琼。”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今晚……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李树琼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该知道。”他说,“你是我妻子,不是外人。这些事,我不该瞒你。” 白清莲看著他。 “你不怕我知道之后,更难过?” 李树琼摇头。 “怕。”他说,“但我更怕你一直闷在心里,一直不问,一直自己扛著。” 他抬起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你太能忍了。”他说,“忍得让我害怕。” 白清莲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还带著泪痕。可那是真心实意的笑。 “我以前不知道还能不忍。”她说,“没人告诉过我,可以不忍。” 李树琼看著她。 “现在你知道了。”他说,“在我面前,你不用忍。” 白清莲没有说话。 她只是重新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前。 窗外,夜风吹过,槐花的香气飘进来。 远处传来隱约的更声。 “树琼。”白清莲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好吗?” 李树琼抱紧她。 “会。” 他没有犹豫。 白清莲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像永远不会停的钟摆。 夜深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他们就这样相拥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谁也没有起身。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 白清莲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著了。 李树琼低头看她。 她闭著眼,睫毛上还掛著没干的泪珠。眉头微微皱著,像是梦里也有心事。 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她动了一下,往他怀里缩了缩。 李树琼没有动。 他只是抱著她,看著窗外的月亮。 今晚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知道。 可他不后悔。 --- 第二天清晨,白清莲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来的。只记得昨晚,她在李树琼怀里睡著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侧过头。 枕边放著一张纸条,是李树琼的笔跡: “去司令部了。早饭刘妈已经准备好了,记得吃。——树琼” 白清莲拿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昨晚的月光更亮。 第147章 一同学英语 时间:1947年7月下旬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东交民巷 --- 电话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打来的。 李树琼正在书房里翻看一份文件,是关於白家產业在天津港那批货物的报关单。刘妈敲门进来,说:“少爷,老爷的电话。” 他放下文件,走到客厅,拿起听筒。 “爸。” 电话那头传来李斌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著军人特有的乾脆: “树琼,北平怎么样?” 李树琼沉默了一秒。 “还好。”他说,“就是……有点闷。” 李斌听懂了。 不是天气闷。 是局势闷。 “傅作义那边,定了。”李斌没有绕弯子,“最迟年底,华北剿总就要正式成立。总司令是他。” 李树琼握著听筒的手微微收紧。 他早有预料,但消息真的確认时,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那咱们……” “咱们中央军嫡系,在他傅作义的地盘上,反而更重要了。”李斌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南京不会放心把华北全交给杂牌。越是傅作义主政,越要有自己人盯著。” 李树琼听著,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情。黄埔系和杂牌军之间,从来都是互相制衡。傅作义再能打,南京也不可能让他一手遮天。 “但是,”李斌话锋一转,“以我目前的身份,还有前几次作战那笔帐,剿总副司令的位置,轮不到我。” 李树琼的心微微一沉。 他知道父亲说的“那笔帐”是什么——去年几场仗打得不好,虽然责任不全在李斌,但在南京那边,帐总是要记在嫡系头上的。 “好在,”李斌的声音放缓了些,“陈继承要来当这个副总司令。” 李树琼眼睛微微一亮。 陈继承。黄埔一期的中校教官,父亲的老师,资歷甚至在陈诚之上,真正的自己人。 “他来,咱们在华北就还有说话的份。”李斌说,“但树琼,你要明白——陈继承是陈继承,我是我。他来了,能照应的是大局,不是咱们李家那点私事。” 李树琼听懂了。 父亲的意思是:有自己人在上面,確实好办事。但真正要保命、要退路,还得靠自己。 “爸,我明白。”他说。 李斌沉默了几秒。 “你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李树琼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正在办。滙丰那边联繫好了,美国商人罗伯特也谈过几轮。第一批黄金月底就能走。” “好。”李斌说,“白家那边,你也多照应。清莲是个好孩子,別亏待她。” 李树琼的心微微一动。 父亲很少说这种话。 “我知道。”他说。 “那就这样。”李斌顿了顿,“保重。” 电话掛断了。 李树琼站在客厅里,握著听筒,很久没有放下。 窗外,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 晚饭后,李树琼把白清莲叫进书房。 她进门的时候,看见桌上摊著好几本帐簿,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文件,上面盖著各种印章。李树琼坐在桌前,眉头微蹙,手里拿著一支铅笔,在纸上划著名什么。 “怎么了?”她走过去。 李树琼抬起头,看著她。 “过来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白清莲坐下。 李树琼把其中一本帐簿推到她面前。 “这是李家在北平的產业。”他说,“这几处房產,这几家铺子,还有存在滙丰银行的那笔钱。” 白清莲低头看了看,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她看不太懂。但她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要……转移了?”她轻声问。 李树琼点点头。 “傅作义年底就要正式主政华北了。”他说,“剿总成立之后,北平的局势会更复杂。我爸虽然在那边还有人照应,但咱们得自己做好准备。” 白清莲看著他。 “你也要走?”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 “我们一起走。”他说,“带你一起。” 白清莲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些帐簿,看著那些她看不懂的数字,看著李树琼紧锁的眉头。 她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 也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 “我能做什么?”她问。 李树琼看著她。 “帮我。”他说,“这些帐目,我需要人核对。还有一些文件,需要翻译成英文。” 白清莲愣了一下。 “英文?” “嗯。”李树琼说,“滙丰银行那边,美国商人那边,都需要英文文件。我英文还可以,但一个人忙不过来。” 白清莲低下头,看著那些文件。 她的英文是在教会学校学的,毕业之后很少用,不知道还够不够用。 “我试试。”她说。 李树琼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是发自內心的。 “好。” --- 接下来几天,两人开始了一段奇怪的“同居生活”。 白天,李树琼去警备司令部应付差事,白清莲在家帮刘妈操持家务。到了晚上,书房就变成了他们的教室。 “这句话什么意思?” 白清莲指著文件上的一行英文,皱著眉问。 李树琼凑过来看了一眼。 “『兹证明以下资產为合法持有,且无任何抵押或纠纷。』”他翻译完,又补充了一句,“標准的法律用语,格式化的。” 白清莲点点头,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下。 她学得很认真。 那些英文单词,她一个个查,一个个记。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圈出来,等李树琼回来问。几天下来,她居然整理出一本厚厚的笔记。 李树琼看著那本笔记,有些惊讶。 “你记这些做什么?” “怕忘了。”白清莲说,“这些词太专业了,不记下来,下次见了还是不认得。” 李树琼看著她。 灯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认真的神色照得分明。她低著头,握著笔,一笔一划地写著,像一个正在备考的学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延安的窑洞里,水滴大理石06的铁粉们,《谍战之永无归期》最新章节已发布!白清萍也是这样,低著头,认真地记著笔记。 那时候他觉得,认真的女人最美。 现在,他依然这么觉得。 “看什么?”白清莲抬起头,发现他在看她,脸微微红了。 李树琼收回目光。 “看你学得认真。”他说,“比我当年强多了。” 白清莲不信:“你当年不是训练班第一名吗?” “那是別的科目。”李树琼说,“英文我也就是勉强及格。” 白清莲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整个书房都亮了起来。 --- 学会了一些单词之后,他们开始练习对话。 “go,.”白清莲一本正经地说。 李树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go,.” 白清莲的脸又红了。 “不对不对,”她摆摆手,“我就是隨便练练。” “挺好的。”李树琼说,“发音很標准。” “真的?” “真的。” 白清莲有些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她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背: “iwouldliketoinquireaboutthetransferoffunds.” 李树琼忍住笑,配合她:“uchwouldyouliketotransfer?” 白清莲卡住了。 “……那个词怎么说来著?”她皱著眉想,“匯率的那个……” “exgerate.”李树琼提醒她。 “对,exgerate!”白清莲高兴地重复了一遍,“whatistheexgeratetoday?” 两人就这样一问一答,把那些生硬的银行用语变成了游戏。白清莲越说越顺,有时候还会加一些她自己编的词,把李树琼逗笑。 窗外,夜风吹过,槐花的香气飘进来。 屋里,两个人对著几本帐簿和一盏檯灯,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著“存款”“转帐”“匯率”之类的话。 很枯燥,很无聊。 可他们说得津津有味。 --- 练了一个多小时,白清莲说有点累了。 李树琼合上文件,站起身。 “出去走走?” 白清莲点点头。 两人走出院子,沿著菊儿胡同慢慢地走。夜已经深了,胡同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月光很亮,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淡淡的银光。 白清莲走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李树琼也没有。 就这样静静地走著,听著两个人的脚步声。 走了一会儿,白清莲忽然开口: “树琼。” “嗯?” “你说,我们以后……真的能走成吗?” 李树琼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不是机票能不能买到,不是船票有没有著落,而是…… 他们能不能真的离开。 离开北平,离开这场战爭,离开那些纠缠不清的人和事。 “能。”他说。 白清莲抬起头,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你怎么知道?” 李树琼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她。 “因为我想。”他说,“想了,就会去做。做了,就能成。” 白清莲看著他。 看著他在月光下的侧脸,看著他认真的眼神,看著他微微抿起的嘴唇。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他,总是很远。 现在,他就在她身边。 “树琼。”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李树琼愣了一下。 “谢什么?” 白清莲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李树琼顿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揽住她的肩。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月光下,谁也没有说话。 胡同里很安静,只有夜风轻轻吹过。 过了很久,白清莲低声说: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李树琼抱紧她。 “会的。”他说。 白清莲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月光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 --- ##六、回家 散步回来,刘妈已经睡了。 两人轻手轻脚地进了屋,白清莲去厨房倒水,李树琼站在客厅里,看著那些摊在桌上的文件。 白清莲端著两杯水出来,递给他一杯。 “明天还练吗?”她问。 “练。”李树琼接过水杯,“还有好几份文件要翻呢。” 白清莲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白清莲忽然说: “树琼,我今天……挺高兴的。” 李树琼看著她。 “我也是。” 白清莲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今晚的月光更亮。 “那……晚安?”她说。 “晚安。” 白清莲转身,走向臥室。走了几步,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树琼。” “嗯?” “明天见。”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在月光下的侧脸,看著她微微弯起的嘴角,看著她眼睛里的那一点光。 “明天见。”他说。 白清莲推开门,进去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著手里的水杯。 水已经凉了。 可他喝下去的时候,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慢慢暖了起来。 第148章 焦燥的路显明 时间:1947年8月初 地点:北平南城安全屋、某条僻静街道 --- 路显明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自从第二次行动失败,他就一直处於一种亢奋又焦躁的状態。白天盯著地图,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一遍遍復盘那天晚上的一切——李树琼衝出来的时机,白清萍被扑倒的角度,他的人撤退的路线。 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路队,您该歇歇了。”小刘端著茶进来,看著他那张憔悴的脸,忍不住劝,“这样熬下去,身体受不了。” 路显明没接茶,也没看他。 “內线有消息吗?” 小刘嘆了口气。 “有。白清萍后天要去一趟通县,说是视察那边的缉私站。早上出发,下午返回,车队一共三辆车,安保比之前严了。” 路显明眼睛亮了一下。 “路线呢?” “走朝阳门,经东岳庙那条路。有一段比较偏僻,两边是庄稼地,適合埋伏。” 路显明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北平地图前。 他的手指沿著那条路线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一处標著“东岳庙”的地方。確实,那一带很偏僻,周围没有民房,庄稼长得正高,藏几个人不成问题。 “车祸。”他说。 小刘愣了一下。 “什么?” “製造车祸。”路显明转过身,“她坐的车,让它在那个路段出事。人仰马翻的时候,我们的人上去补枪。” 小刘想了想,点头。 “可以。那个路段有个急弯,如果提前在路面上做手脚……” “去做。”路显明打断他,“这次不能再失手。” --- 行动前一天,冯伯泉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路显明在擦枪。那把枪擦得鋥亮,在昏暗的房间里泛著冷光。 “又要有行动?”冯伯泉问。 路显明头也没抬。 “明天。” 冯伯泉沉默了几秒。 “显明,我上次就想问你——你这么急著除掉她,到底是为了锄奸,还是为了別的?” 路显明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冯伯泉。 “你说呢?” 冯伯泉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我说,你太急了。第一次行动失败,第二次行动失败,这都很正常。白清萍不是普通目標,她比我们想像的精明。你应该沉住气,慢慢来,而不是这样一次次往上撞。” 路显明放下枪,站起身。 “沉住气?”他冷笑一声,“老冯,你让我沉住气,可你知不知道,她在保密局多待一天,要害死多少人?” 冯伯泉没有说话。 “那些宣传材料你都看了——刺杀中共要员三人,窃取情报十余份。就算那些是吹牛的,可最近几次针对我们的行动,哪次没有她的影子?她亲自审问的被俘同志,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路显明走到冯伯泉面前,站定。 “我等不起。” 冯伯泉看著他。 看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那张消瘦得颧骨凸出的脸,看著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腮帮子。 他忽然有些心酸。 一年前,路显明从东北回来的时候,还是一个沉稳的老特工。可现在,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隨时可能断掉。 “显明。”冯伯泉放软了声音,“我知道你恨她。可恨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计划用。你这次行动,情报可靠吗?路线確认了吗?万一又是陷阱呢?” 路显明沉默了几秒。 “就算是陷阱,我也要踩一踩。”他说,“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冯伯泉嘆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了。 “那你小心。”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显明,別忘了——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还有组织,还有那么多信任你的同志。” 门开了,又关上。 路显明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 很久之后,他才重新坐下,拿起那把枪,继续擦。 --- 同一时间,北平保密站。 白清萍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文件上是明天去通县的行程安排——出发时间,隨行人员,车辆编號,路线图。一切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异常。 可她的眉头微微皱著。 隨行人员里,有一个名字让她觉得不太舒服。 周德彪。行动队的小队长,赵仲春的人。平时跟她没什么交集,这次却主动申请隨行,理由是“想跟白副站长学习学习”。 学习? 白清萍冷笑了一声。 她把文件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是保密站的內院,几个便衣正在抽菸聊天。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她想起一个月前,白府门口那场枪战。 李树琼扑过来把她按倒的那一瞬间,她看见对面巷口有几个黑影闪动。那些人的动作、站位、撤离的路线——都太熟悉了。 是锄奸队。 是她当年的同志们。 他们想杀她。 她应该害怕,应该愤怒,应该…… 可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累。 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歇不过来。 “白副站长。” 门口传来声音。 白清萍转过身。 是她的秘书小周,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机灵,话少,办事利落。 “什么事?” “周队长来了,说想跟您確认一下明天的行程。” 白清萍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让他进来。” 周德彪走进来,满脸堆笑。 “白副站长,明天去通县,我这边安排了两辆车,您看够不够?要不要再加一辆?” 白清萍看著他。 看著他那张殷勤的脸,看著他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看著他微微躬著的腰。 “够了。”她说,“周队长有心了。” 周德彪笑得更灿烂了。 “应该的应该的。白副站长刚来不久,对下面还不熟悉,我多跑跑腿,应该的。” 白清萍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周德彪站了一会儿,见她不接话,訕訕地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白清萍的脸色就冷了下来。 “查一下。”她对小周说,“周德彪最近和谁走得近,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明天之前,我要知道。” 小周点点头,转身出去。 白清萍重新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依旧很好。 可她心里,一片阴沉。 --- 第二天清晨,保密站的车队准时出发。 三辆黑色轿车,前后各一辆坐的是行动队的人,中间那辆坐著白清萍。周德彪坐在第一辆车上,透过车窗往后看了一眼,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车子驶出城门,上了去通县的路。 白清萍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 她昨晚睡得不好,一直做梦。梦里全是以前的事——延安的窑洞,松江的档案室,还有那天晚上,北平饭店421房间的月光。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她没哭,只是看著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现在坐在车里,那些梦的影子还时不时飘出来,扰得她心烦。 “白副站长,前面就是东岳庙了。”司机提醒了一句。 白清萍睁开眼,看向窗外。 確实到了那段偏僻的路。左边是庄稼地,右边是一条乾涸的水渠,远处能看见东岳庙的灰瓦屋顶。 她的目光扫过那片庄稼地。 很高,很密,藏得下人。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停车。”她说。 司机愣了一下,但还是踩了剎车。 后面的车也跟著停下来。 周德彪从第一辆车里跑下来,满脸堆笑:“白副站长,怎么了?有什么事?” 白清萍看著他。 “这条路不好走。”她说,“换一条。” 周德彪的笑容僵在脸上。 “换……换一条?白副站长,这条是最近的路,换別的要多走半个时辰……” “换。”白清萍打断他。 周德彪的笑容彻底掛不住了。 “白副站长,这……这不好吧?行程都定好了,临时改路线,那边接的人……” “我说换。” 白清萍看著他,目光冷得像刀。 周德彪张了张嘴,终於没再说什么。 车队掉头,绕道另一条路,继续往通县驶去。 白清萍靠在座椅上,重新闭上眼睛。 她没看见,身后那片庄稼地里,有几个黑影正在快速撤退。 --- 下午四点,车队从通县返回。 走的是那条绕远的路,多花了將近一个小时。周德彪坐在第一辆车上,脸色一直不好看,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往后看。 白清萍依旧闭著眼。 她太累了。通县那边的事处理完,又是一堆应酬,敬酒、说话、假笑。现在坐在车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司机开著车,不敢说话。 车队平稳地行驶著。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了北平城里。 白清萍在保密站门口下车,直接回了办公室。 半小时后,小周进来了。 “白副站长,查到了。” 白清萍抬起头。 “周德彪最近和那边的人接触过?” 小周点头。 “三天前,他在东来顺和一个人吃过饭。那个人……我们的人认出来了,是那边锄奸队的外围交通员。” 白清萍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果然。 果然是陷阱。 那片庄稼地里,果然藏著人。 如果她没有临时改路线,如果她按照原计划走那条路—— 现在她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周德彪呢?”她问。 “还在外面候著,说要来向您匯报工作。” 白清萍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冷得像冰。 “让他进来。” 周德彪走进来,脸上还是那副殷勤的笑。 “白副站长,今天辛苦了,要不要我……” “周队长。” 白清萍打断他。 周德彪一愣。 “你三天前,在东来顺和谁吃的饭?” 周德彪的脸瞬间白了。 “白、白副站长,您听我说……” “我不想听。”白清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自己去找赵站长,把话说清楚。如果他不处理,我会亲自处理。” 周德彪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转身,跌跌撞撞地走了。 白清萍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很久之后,她才慢慢走回窗边。 窗外,夜幕正在降临。 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她看著那些灯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延安的夜晚也是这样,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山坡上闪烁。 那时候她觉得,那些灯火真美。 现在…… 她收回目光。 “小周。” “在。” “从明天起,加强安保。还有,查一查周德彪这条线还有没有其他人。一个都不能留。” 小周点点头,退了出去。 白清萍一个人站在窗前。 夜风吹进来,带著一丝凉意。 她想起那片庄稼地,想起那些藏在暗处的枪口,想起那个被她临时改掉的行程。 她活下来了。 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警觉。 是因为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被隔离、被保管、被当成“需要保护的人”的白清萍了。 她变了。 变成什么样,她自己也不知道。 三天后,周德彪被调离北平站,理由是“工作失职”。临行前,他在宿舍里被发现——死了。 死因是“突发疾病”。 没有人追问。 白清萍看著那份报告,面无表情地签了字。 --- 安全屋里,路显明把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又失败了!” 小刘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怎么会?怎么会?!”路显明来回踱步,“情报是准確的,路线是准確的,那个周德彪明明已经安排好了——她怎么会突然改道?!” 小刘小心翼翼地说:“路队,內线传来消息,说是白清萍临时起意,觉得那条路不好走,就改了。” “临时起意?”路显明冷笑,“你信吗?” 小刘不敢说话。 路显明停下来,看著窗外。 “她察觉了。”他说,“她一定有察觉。周德彪暴露了。” 小刘愣了一下:“那周德彪……” “死了。”路显明说,“刚才的消息,三天后死的,『突发疾病』。” 小刘沉默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路显明才慢慢开口: “她不一样了。” 小刘看著他。 “第一次行动,她只是临时改行程,可能是偶然。第二次,李树琼救了她。可这一次……” 他顿了顿。 “她靠的是自己。” 小刘不知道说什么好。 路显明转过身,走回炕边,坐下。 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面的。 “准备下一次。”他说。 小刘愣了一下:“路队……” “我说,准备下一次。”路显明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只要我还活著,就不会放过她。” 小刘看著他。 看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那张憔悴的脸,看著那紧抿的嘴唇。 他想劝,却不知道从何劝起。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是,路队。” --- 第149章 孤立与退路 时间:1947年8月上旬 地点:北平菊儿胡同李宅、和平书店旧址 --- 李树琼站在那条熟悉的胡同口,愣了很久。 和平书店的匾额还在,但门板紧闭,门缝里透出的不再是昏暗的灯光,而是积满灰尘的死寂。门前石阶上长出了几簇野草,从缝隙里挤出来,已经半尺高了。 他走过去,推了推门。 门是锁著的。 他又敲了敲。 没人应。 他绕到后巷,找到那扇曾经出入过无数次的窄门。门上掛著一把生锈的大锁,锁眼里塞满了灰尘和蛛网。 李树琼站在那里,看著那把锁,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人走了。 联络点废了。 组织……不再联繫他了。 他在后巷站了很久。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他后背发烫,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几个月前,也是在这条巷子里,冯伯泉把他拉进门,两人在密室里说话。那时候老冯还在,於岩还在,一切都还有希望。 现在……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早就写好的纸条——上面是他想传递的消息,关於傅作义年底上任,关於陈继承要来当副总司令,关於他手里正在处理的那些资產转移的文件。 可递不出去了。 没有人收了。 李树琼把那张纸条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口袋。 他转身,离开了那条巷子。 没有回头。 --- 回到菊儿胡同,李树琼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试著打了几个电话。 第一个是打给一个很久没联繫的人,那人以前在冯伯泉的下线里做过事,算是半个自己人。电话接通了,那边“餵”了一声,他刚报出自己的名字,那边就掛了。 第二个是打给一个当铺的掌柜,那个当铺以前是个备用联络点。电话通了,掌柜说“不认识这个人”,也掛了。 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电话都像石沉大海。 李树琼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 窗外,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组织在撤退,在切割,在保护自己。他李树琼,现在就是那个被切割出去的部分。 不是因为不信任——也许也有不信任。 但更多的是因为危险。 他和白清萍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他在白府门口护住她的那一幕,保密站那边一直盯著他的眼睛——这些都让他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任何人跟他联繫,都可能暴露,都可能被顺藤摸瓜。 所以,不联繫了。 这是保护,也是放弃。 他闭上眼。 眼前浮现出路显明那张脸。那张脸在说:“他已经变节了。”那张脸在向冯伯泉告状。那张脸在上级的报告里,写下了他的名字。 他变节了吗? 没有。 可他被放弃了。 --- 晚饭的时候,白清莲看出他不对劲。 他吃得很少,话也很少,夹一筷子菜能嚼很久,眼睛却不知道在看哪里。 “树琼?”她轻声叫了一句。 李树琼回过神,看著她。 “怎么了?”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 “没事。” 白清莲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分明写著“有事”。 但她没有追问。 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她说,“这几天你瘦了。” 李树琼低头看著碗里那筷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清莲。”他开口。 “嗯?” “如果我告诉你,我可能……” 他顿住了。 可能什么? 可能被组织拋弃了?可能再也联繫不上那些人了?可能这辈子就只能这样混下去,等著哪天被人抓起来,或者等著哪天跟著李家一起逃到海外?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不信任她。 是因为说了也没用。 她帮不了他。 白清莲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可他只是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吃饭吧。” 白清莲没有再问。 她只是低著头,默默吃著自己的饭。 窗外,夜色渐渐深了。 --- 吃完饭,白清莲收拾碗筷。 李树琼坐在客厅里,点了一支烟。 他不常抽菸,心烦的时候才抽几口。今天抽得特別多,一支接一支,菸灰缸里很快就堆满了菸蒂。 白清莲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他那样,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坐著。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树琼。”她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你还有我。” 李树琼看著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很乾净,没有一丝杂质。 他知道她不懂他在经歷什么。 她不知道组织是什么,不知道联络点是什么,不知道被放弃是什么滋味。 但她懂另一件事。 她懂陪伴。 李树琼反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他说。 白清莲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就这样坐著,谁也没有说话。 烟还在燃,菸灰落在菸灰缸里,无声无息。 --- 第二天上午,李树琼去了一趟东交民巷。 罗伯特在办公室里等他,一见面就热情地迎上来,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李先生,好久不见!” 李树琼笑了笑,和他握手。 罗伯特是美国商人,做进出口贸易的,在北平待了快十年,人脉很广。他认识李树琼是通过一个中间人介绍,据说那个中间人和李家有些交情。 两人聊了一会儿最近的生意,罗伯特递给他一份文件。 “这是上个月那批黄金的收据。”他说,“已经安全到了香港。那边的合作伙伴说,一切顺利。” 李树琼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 数字都对,印章都全。 他点点头。 “辛苦了,罗伯特先生。” 罗伯特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做生意嘛,大家赚钱。”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李先生,我听说……北平最近不太平。剿总要换人的消息,外面都在传。” 李树琼看著他。 “您听说了什么?” 罗伯特笑了笑,没正面回答。 “我就是想提醒您一句——如果有需要,隨时可以找我。去香港,去美国,我都有路子。”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好。谢谢您。” 从东交民巷出来,李树琼站在路边,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 太阳很晒,晒得他眼睛发花。 他想起罗伯特那句“去香港,去美国,我都有路子”。 那是退路。 实实在在的退路。 不像组织那样虚无縹緲,不像那些再也打不通的电话,不像那个锁著大锈锁的窄门。 是退路。 可他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 晚上,白清莲去睡了。 李树琼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八月夜晚,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有些腻人。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著天上那轮半圆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他想起很多年前,延安的夜晚,他和白清萍也是这样站在树下,看月亮。那时候她说,等战爭结束了,我们找个地方,天天晚上看月亮。 战爭还没结束。 他们已经不在一起了。 他又想起几个月前,在和平书店的后屋里,冯伯泉对他说:“你自己注意安全,等我消息。” 消息没有来。 永远不会来了。 他抽出一支烟,点燃。 烟雾在月光里飘散,淡得像从来没存在过。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面的累。 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歇都歇不过来。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李树琼没有回头。 白清莲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 她穿著薄薄的睡衣,身上带著刚洗完澡的皂角香。 李树琼低下头,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柔和得像水。 “怎么不睡?”他问。 “醒了。”她说,“看见你不在。”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莲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样站著,看著月亮。 过了很久,白清莲轻声说: “树琼。” “嗯?”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著。” 李树琼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只是看著月亮。 但那句话,像月光一样,落在他心里。 凉凉的。 却是暖的。 他把烟掐灭,伸出手,揽住她的肩。 “好。”他说。 两个人就这样站著,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偏西,夜风渐凉。 偏爱玄幻小说?点击进入专属书库! 第150章 立威 时间:1947年8月21日 地点:北平保密站审讯室、大院 --- 周德彪死后的第五天,白清萍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卷宗。 她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小周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这份卷宗是这五天里查出来的东西——周德彪生前接触过的人,打过交道的商户,吃过饭的馆子,甚至连他在保密站內部和谁多说了一句话都记录在案。 白清萍看得很慢。 她的目光在一处停住。 “这个姓刘的,是什么人?” 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刘茂才,庶务科的副科长。周德彪死前三天,他们一起吃过饭。在东来顺。” 白清萍的手指在名字上点了点。 “查他。” 小周点点头,转身出去。 白清萍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几个特务正在抽菸聊天,隔著窗户都能听见他们的笑声。 她想起那天在东岳庙附近的那片庄稼地。那些藏在暗处的枪口,那些她看不见却感觉得到的杀意。 不是周德彪一个人能安排的。 他上面有人。 那个人,就在这栋楼里。 --- 三天后,刘茂才被带进了审讯室。 他是被两个行动队的人从庶务科直接押过来的,一路上挣扎著喊“冤枉”,可没人理他。走廊两边的门缝里,探出无数双眼睛,看著他被推进那扇铁门。 白清萍坐在审讯桌后面,面前摆著一盏檯灯,灯罩压得很低,只照亮她胸前的桌面。她的脸隱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刘茂才被按在椅子上,满头大汗。 “白副站长!白副站长!我冤枉啊!我不知道周德彪是那边的人,我真的不知道!” 白清萍没有说话。 她只是翻开桌上的卷宗,一页一页地看。 刘茂才的声音越来越抖:“白副站长,我在保密站干了八年了,戴老板在的时候我就在,我怎么可能……” “八年。”白清萍打断他。 刘茂才愣了一下。 “八年,不算短。”白清萍抬起头,檯灯的光从下往上照,把她那张脸照得有些阴森,“那你应该知道,在我这里,冤枉这两个字,没什么用。” 刘茂才的脸白了。 白清萍站起身,绕到他面前。 “周德彪去通县之前,和你吃过饭。东来顺,雅间,要了一桌上好的席面。你们两个,聊了什么?” 刘茂才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白清萍看著他。 “你可以不说。”她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不说,会有什么后果。”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刘茂才听著,只觉得后背发凉。 “我说!我说!”他终於扛不住了,“周德彪……周德彪跟我说,上面有人要动白副站长,让我到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別多管閒事……” “上面有人?”白清萍的眉头微微一挑,“谁?” 刘茂才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周德彪没说,我也没敢问……” 白清萍盯著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审讯桌后面。 “带下去。”她说,“关起来,慢慢问。” 刘茂才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冤枉”。 白清萍没有看他。 她只是盯著那份卷宗,盯著那个没有说出来的名字。 上面有人。 那个人,会是谁呢? --- 两天后,保密站大院里站满了人。 上上下下近百號特务,按科室站成几排,一个个面面相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说今天有重要的事,白副站长亲自召集,任何人不得请假。 赵仲春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叼著烟,看著下面的人群。他身边站著几个科长,都在低声议论。 “这是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突然通知集合。” “白副站长亲自下的令?” “可不是嘛,小周挨个科室通知的。” 赵仲春没有说话,只是吐了一口烟。 他心里隱隱有些不舒服。白清萍最近做事越来越独,越来越不把他这个站长放在眼里。可沈墨那边对她很满意,他也不好说什么。 正想著,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白清萍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她今天没穿便装,而是一身笔挺的上校军装,肩章鋥亮,武装带束得紧紧的。身后跟著四个行动队的人,押著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那个人被拖到院子中央,扔在地上。 人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个人,”白清萍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刘茂才,庶务科副科长。在保密站干了八年。” 她顿了顿。 “八年,够久了。久到让他忘了,自己吃的是谁的饭。” 地上那个人挣扎著想抬头,被一个行动队员一脚踩住。 白清萍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刘茂才,你告诉大家,你做了什么?” 刘茂才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白清萍等了几秒,摇摇头。 “不说?那我替你说。” 她直起身,面向人群。 “周德彪的事,你们都听说了。有人要杀我,周德彪是內应。刘茂才是他的上线——那边的人,藏在我们保密站里,整整八年。”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八年!”白清萍提高了声音,“你们知不知道,这八年里,有多少情报从他手里流出去?有多少同志因为他在外面死了?” 没有人说话。 白清萍走回刘茂才身边,蹲下来。 “刘茂才,你看著我。” 刘茂才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睛里全是恐惧。 白清萍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你不是想知道,那边的锄奸队,为什么这几次都失败了?我告诉你——因为他们每一次行动,我都提前知道了。” 刘茂才的眼睛猛然睁大。 白清萍站起身,退后一步。 “动手。” --- 那一个下午,保密站的大院里,所有人都没有离开。 白清萍让他们看著。 看著刘茂才被吊起来,被抽,被烙,被一寸一寸地剥掉皮。 惨叫声响彻整个院子,有些人不敢看,低著头,浑身发抖。有些人脸色惨白,腿都在打颤。还有些人,偷偷看向白清萍的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她不是那个只会微笑、只会敬礼的花瓶英雄。 她是真的会杀人的人。 而且她杀人,是要让人看著的。 赵仲春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手里的烟早就灭了。他看著院子里那一幕,脸色难看得像吃了死苍蝇。 他身边的一个科长低声说:“站长,这……这是不是太过了?” 赵仲春没说话。 他知道白清萍在干什么。 她在立威。 她在告诉所有人:別惹我。惹了我,就是这个下场。 而且她也告诉那些藏得更深的“那边的人”:我知道你们在哪儿。我会把你们一个一个揪出来。 刘茂才的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呻吟,然后没了声音。 白清萍看了一眼,挥挥手。 “抬走。” 两个行动队员上前,把那个已经不<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形的身体拖了下去。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在阳光下刺眼得可怕。 白清萍走到人群面前。 “都散了吧。”她说,“记住今天的事。” 人群像潮水一样散开,比来时快得多。没有人敢多待一秒钟,没有人敢和她对视。 白清萍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仓皇的背影。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身军装照得有些刺眼。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 晚上,白清萍回到办公室。 小周进来送茶,手还在微微发抖。 白清萍看了她一眼。 “怕?”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不怕。” 白清萍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笑过。 “怕就对了。”她说,“不怕的人,活不长。” 小周不知道该说什么,低著头退了出去。 白清萍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的夜色很黑,只有几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她看著那些光,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 打开。 里面还是那张照片——延安时期的,她和李默並排站在土坡上,阳光很好,两个人都笑著。 她看了很久。 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脸。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会笑,还会相信人,还会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就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现在…… 她把照片放回去,关上铁盒。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手。 那双手今天沾了血。 洗过了,很乾净,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她觉得,那血永远洗不掉了。 窗外,夜风吹进来,带著一丝凉意。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会有新的事。 新的怀疑,新的调查,新的恐惧。 她是那个製造恐惧的人。 可她自己,也活在恐惧里。 --- 第二天,保密站里的气氛完全变了。 以前看见白清萍,还有人会笑著打招呼,套近乎。现在那些人远远看见她,就低著头躲开,绕道走。 她的办公室门口,再也没人来“匯报工作”了。 小周说:“副站长,那些人都怕您了。” 白清萍点点头。 “那就好。” 她看著窗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满足。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要的就是这个。 怕她,就不会有人再敢动她。 怕她,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会露出马脚。 怕她,她才能活得更久。 窗外,阳光很好。 她看著那些阳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延安的土坡上,李默对她说:“等战爭结束了,我们找个地方,天天晒太阳。” 那时候她觉得,那一天一定会来。 现在她知道,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了。 她早就死在那个土坡上了。 现在活著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会让人害怕的人。 一个连自己都害怕的人。 第151章 局势的变化 时间:1947年8月下旬 地点:北平警备司令部、菊儿胡同李宅 --- 八月的北平,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可警备司令部里的气氛,比天气更闷。 李树琼走进大楼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那种异样。走廊里碰见的几个熟人,看见他都只是点点头,匆匆走过去,没人停下来寒暄。茶水间里几个人正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见他来了,立刻散开,各忙各的。 他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程荣,脸上带著那种圆滑的笑容,可眼神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处长,您听说了吗?” 李树琼看著他。 “听说什么?” 程荣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剿总那边的事。傅作义,快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程荣继续说:“消息已经传开了,最迟年底,华北剿总正式成立。总司令是傅作义,副总司令……”他顿了顿,“是陈继承陈长官。” 李树琼心里一动。 陈长官。 父亲说的那个人,果然来了。 可程荣的表情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陈將军是咱们黄埔系的自己人,这是好事。”程荣说,“可下面的人不这么想。他们觉得,傅作义当了总司令,咱们中央军的人,在北平就待不住了。尤其是警备司令部这么重要的部门一定要换人的.....” 李树琼看著他。 “你怎么想?” 程荣苦笑了一下:“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怎么想。”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压低声音:“欧阳司令这几天一直没露面,听说在活动调走的事。下面几个处长,也都各有各的门路。您……”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您也该想想了。 程荣走后,李树琼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 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 --- 下午,李树琼去了一趟参谋处。 於岩走后,现在的参谋处长也姓欧阳,但却跟欧阳司令没啥关係,只是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参谋处长今天的办公室门开著,里面却没人。问了一个参谋,说欧阳处长上午就出去了,没交代去哪儿。 他又去了几个熟识的科室。 情报科的人还在忙,可那股忙里带著浮躁。有人在偷偷打电话,有人在收拾文件,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看一张纸条,见他来了,赶紧把纸条收起来。 李树琼什么都没问。 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在打听什么。 在准备什么。 傅作义要来了。对於中央军嫡系的人来说,这无异於改朝换代。新主子会不会清洗旧人?会不会把关键位置换上自己人?会不会藉机清算以前的旧帐? 没有人知道。 所以每个人都开始找退路。 李树琼回到办公室,站在窗边,看著楼下的院子。 几个军官正聚在角落里说话,边说边往四周看,像是在防著谁。远处,一辆黑色轿车驶进来,下来一个穿著中山装的人,行色匆匆地走进大楼。 他不认识那个人。 但他认识那辆车上的牌子——是行辕那边的车。 消息越来越多了。 风声越来越紧了。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陈长官来了,能照应的是大局,不是咱们李家那点私事。” 现在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大局之下,每个人都只能靠自己。 --- 快下班的时候,马北伐来了。 “李处长,司令请您过去一趟。” 李树琼跟著他,来到欧阳中的办公室。 欧阳中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房间里烟雾繚绕,连他的脸都看不太清楚。 “树琼来了,坐。” 李树琼坐下。 欧阳中沉默了几秒,掐灭手里的烟,又点上一支。 “傅作义的事,你听说了吧?” 李树琼点头。 欧阳中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陈长官来当副总司令,是南京的意思。表面上是给咱们黄埔系留个位置,实际上……”他苦笑了一下,“实际上是让陈將军盯著傅作义,別让他太得意。” 李树琼没有说话。 欧阳中看著他。 “树琼,咱们共事这么久,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傅作义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李树琼想了想:“能打。晋绥军起家,不是黄埔系,但和咱们也没大仇。” “没大仇?”欧阳中笑了,那笑容里带著苦涩,“他没大仇,可他下面的人呢?这些年咱们和晋绥军明爭暗斗,抢过地盘,爭过军餉,互相使过绊子。那些帐,无论何时何地,可乐小说()都是您最忠实的阅读伴侣。人家都记著呢。” 他顿了顿。 “傅作义上台,第一件事肯定是换人。警备司令部这个位置,太关键了。他不会放心让咱们的人继续坐著。” 李树琼看著他。 “司令的意思是?” 欧阳中掐灭烟,往前探了探身。 “我已经在活动了。南京那边有几个老关係,想办法调走。你呢?你什么打算?”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我还没想好。” 欧阳中看著他,目光里有些复杂。 “树琼,你父亲是李斌將军,陈长官是你父亲的老同学。有这层关係在,你留在北平,未必会有事。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你那个『副站长』的事,太扎眼了。保密局那边,盯著你的人不少。傅作义来了,那些人会不会趁机搞你,谁也说不准。” 李树琼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白清萍。 保密局。 那些等著抓他把柄的人。 “谢谢司令提醒。”他站起身,“我会考虑的。” 欧阳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树琼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欧阳中的声音: “树琼,保重。”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推门出去。 --- 回到家,李树琼直接进了书房。 他坐在桌前,盯著那部电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听筒,叫了一个號码。 是李斌那边的专线。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 “树琼?” “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北平的消息,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李树琼说,“傅作义年底上任,陈长官来当副总司令。” 李斌“嗯”了一声。 “陈长官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说,“你在北平的事,他能照应的会照应。但你记住,还是那句话,他照应的是大局,不是你的私事。” 李树琼握著听筒的手微微收紧。 “我知道。” “还有,”李斌的声音沉下来,“你和白清萍的事,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陈將军那边也有人问起。树琼,你告诉我实话——你和她,还有没有关係?”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没有。” “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树琼以为父亲已经掛了。 然后李斌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 “树琼,你是我的儿子。有些话,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这个世道,活著最重要。什么情啊爱啊,都是虚的。你有个家,有个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莲是个好孩子。”李斌继续说,“別亏待她。至於那个白清萍……她走她的路,你走你的。別再沾了。” 电话掛断了。 李树琼坐在那里,听著听筒里传来的忙音。 很久之后,他才慢慢放下。 窗外,天已经黑了。 --- 白清莲端著茶进来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她没有开灯,只是走过去,把茶放在他手边。 “又打电话了?”她轻声问。 李树琼点点头。 白清莲在他身边坐下。 “爸怎么说?”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让我好好过日子。” 白清莲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爸说得对。” 李树琼转过头,看著她。 黑暗里,她的眼睛很亮。 “清莲。” “嗯?” “如果……如果我们必须走,你愿意吗?” 白清莲看著他。 “愿意。” 没有犹豫,没有追问。 就是愿意。 李树琼看著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一块一直空著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那就准备。”他说,“越快越好。” 白清莲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黑暗里,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夜风吹过,槐花的香气飘进来。 远处,隱约传来更声。 咚,咚。 一下一下,像心跳。 第152章 第四次行动 路显明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盯著桌上那张地图,用红笔划出一条又一条线,又涂掉。桌角堆满了菸蒂,整个房间烟雾繚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小刘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他知道路队在做什么——推演。一遍又一遍地推演,把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全部想到,把所有能补救的方案全部备好。 不能再失败了。 这是第四次。 如果这次再失败,他不知道路队会变成什么样。 “这里。”路显明终於开口,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西郊砖窑。这条路她上次没走,这次应该会走。” 小刘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是从通县回城的备用路线,比主路偏僻,但更近。上次白清萍临时改道,走的就是这条路。 “路队,咱们上次在通县那边设伏,她改了道。这次会不会……” “不会。”路显明打断他,“她已经警觉了。但她会以为,我们会在上次的地方等她。所以她反而会走这条备用路。” 小刘想了想,点点头。 “那我们在这边设伏?” 路显明摇头。 “不是设伏。是包围。”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亮得嚇人。 “这次,我要让她有来无回。” 同一时间,保密站。 白清萍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著一份刚送来的报告。 报告上写著:近日西郊砖窑附近有陌生人出没,形跡可疑。 她看了一会儿,把报告放下。 “小周。” 小周推门进来。 “副站长?” “西郊砖窑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小周想了想:“那边是废弃的,平时没人去。前几天有巡警报告说,看见几个形跡可疑的人在那附近转悠。以为是流民,就都赶走了。” “赶走了?”白清萍眉头微微一挑,“没查身份?” 小周摇头:“巡警那边说,那几个人跑得快,没追上。”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去查。”她说,“把那几天的巡警叫来,我问话。” 小周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白清萍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那几个人,真的是流民吗? 还是…… 她想起上个月东岳庙那片庄稼地。如果不是临时改道,她现在已经是死人了。 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一定还有下一次。 而她,必须比他们更快。 三天后,白清萍站在地图前,看著那条从通县回城的路。 她的手指在主路和备用路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停在那个標註著“废弃砖窑”的位置。 这里。 如果是她,她会选这里。 偏僻,隱蔽,撤退方便。 而且上次改道之后,她走的是备用路。那些人会以为,她已经对主路警觉,所以下一次会继续走备用路。 那就在备用路上等她。 白清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小周。” “在。” “明天去通县的行程,照常。主路备用路都准备,但对外只说走主路。” 小周愣了一下:“那实际走哪条?” 白清萍看了她一眼。 小周立刻明白了。 “是。” 白清萍继续看著地图。 那片砖窑附近,有几处高地,適合埋伏。但如果反过来,也可以成为反包围的制高点。 她需要提前派人过去。 “叫行动队张队长来。”她说。 第二天下午,白清萍的车队从通县出发。 三辆黑色轿车,和往常一样。前面开路的是行动队的人,中间是她坐的车,后面跟著后勤的卡车。 车速不快,沿著主路平稳行驶。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面开路的那辆车突然减速。 对讲机里传来声音:“白副站长,前面修路,过不去了。” 白清萍皱了皱眉。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刚才问路边的工人,说是今天早上才开始修的。”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改道。”她说,“走备用路。” 车队掉头,拐进那条通往西郊的岔路。 路越来越窄,两边是荒草地和零星的农田。远处能看见一座废弃的砖窑,红砖<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烟囱半塌,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荒凉。 白清萍看著那座砖窑,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对讲机里又传来声音:“白副站长,前面快到砖窑了。要不要减速?” “不用。”她说,“正常开。” 车子继续向前。 距离砖窑还有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急促的声音:“有埋伏!” 枪声在同一刻响起。 子弹从砖窑的方向射来,打在头车的引擎盖上,火星四溅。头车猛地剎住,车上的人迅速跳下,藉助车身掩护还击。 白清萍的车也停了。 她没有下车。只是坐在车里,看著前面的交火。 对讲机里传来张队长的声音:“副站长!对方人不少,至少有十几个!我们被压制了!” 白清萍拿起对讲机。 “不急。”她说,“再等三十秒。” 张队长应了一声。 这三十秒里,枪声越来越密集。头车的几个人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躲在车后胡乱还击。 二十秒。 十五秒。 十秒。 砖窑那边,突然响起了另一阵枪声。 不是从砖窑里射出来的。 是从砖窑背后的高地上。 张队长的对讲机里传来另一个声音:“队长!咱们的人到位了!那些兔崽子被我们包了饺子!” 张队长愣住了。 他看向白清萍的车。 白清萍终於推开车门,走下来。 她站在车旁,看著远处的砖窑。那里的枪声已经乱了,原本密集的射击变得稀稀落落,夹杂著喊叫声和咒骂声。 她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不寒而慄。 路显明趴在砖窑二层的废墟里,脸色铁青。 他看见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从高处衝下来,有人被压制在墙角动弹不得,但没有人投降。 “路队!”小刘从旁边爬过来,满脸是灰,“他们有人!他们有埋伏!咱们被包围了!” 路显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著远处那辆黑色的轿车,盯著车旁站著的那个女人。 白清萍。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就那么看著这边。 像在看一场表演。 “路队!快走!”小刘拽著他的胳膊,“再不走来不及了!” 《谍战之永无归期》:口碑炸裂,好评如潮! 路显明甩开他的手。 “走?”他冷笑,“走去哪儿?” 小刘急了:“路队!” 又一阵枪声响起,更近了。 路显明终於动了。 他最后看了那个方向一眼,转身,从砖窑后面的缺口翻出去,消失在荒草丛中。 身后,枪声还在继续。 惨叫,咒骂,还有人在喊“別打了,我投降”。 他没有回头。 战斗结束后,白清萍坐在车里,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车队正沿著备用路返回北平。前后各两辆车,中间是她坐的那辆。后面那辆卡车上,押著三个被俘的人,还有五具尸体——那是张队长坚持要带回去的“战利品”。 “给赵站长看看,”张队长当时说,“也让站里那些三心二意的人瞧瞧,跟咱们作对是什么下场。” 白清萍没有反对。 她只是点点头,说:“你看著办。” 现在,她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 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那些倒下的身影,那些投降时举起的双手,还有那个消失在荒草丛里的背影。 路显明跑了。 她看见了。 隔著那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那是他。 那种站姿,那种开枪的姿势,那种……仇恨的味道。 她太熟悉了。 他会再来的。 一定会的。 车子忽然减速。 白清萍睁开眼。 “怎么了?” 司机指了指前面:“检查口。警备司令部设的。” 白清萍透过车窗望出去。 前面確实设了一个临时的检查口,几个穿著警备司令部制服的人正在盘查过往车辆。路障半开著,只留一条车道通行。 她皱了皱眉。 这条路平时没有检查口的。今天怎么突然…… “正常过。”她说。 车子缓缓驶向检查口。 一个年轻士兵走过来,敬了个礼,示意摇下车窗。 司机摇下车窗,递过去证件。 士兵看了看证件,又往车里瞄了一眼——正好对上白清萍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赶紧移开视线。 “放行!” 路障被搬开。 车子正要启动,白清萍的目光忽然被旁边一个人影吸引。 那人站在检查口旁边,穿著一身笔挺的军官制服,正低头看著手里的文件夹。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分明—— 李树琼。 白清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这才注意到,检查口旁边停著一辆警备司令部的吉普车,车上印著“巡查”字样。 是巡查。 他是在巡查。 不是特意来等她的。 只是一个……偶然。 车子缓缓驶过他身边。 就在那一瞬间,李树琼抬起头。 四目相对。 隔著不到两米的距离,透过半开的车窗,两个人就这样看著对方。 他看见了她。 看见她坐在车里,穿著那身沾了灰却依旧笔挺的军装,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也看见了他。 看见他站在检查口旁边,手里拿著文件夹,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照得分明。 一秒。 两秒。 三秒。 车子驶过去了。 李树琼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送那辆黑色的轿车从面前驶过,目送后面那辆卡车上押著的三个浑身是血的人,目送那五具用白布盖著的尸体。 没有喊她的名字。 什么都没有。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李处长,您认识那车上的人?好像是保密站的……”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夹。 可那些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她坐在车里,平静得像一尊雕像。后面那辆车上,是尸体和俘虏。 她变了。 真的变了。 从那个在延安土坡上笑著喊“今天我要贏你”的人,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而他,只能站在这里,看著。 什么都做不了。 “处长?”年轻士兵又叫了一声。 李树琼抬起头。 “没事。”他说,“继续检查。” 他转身走向吉普车。 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驶远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在午后的阳光里越来越模糊。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 “回司令部。”他说。 车子发动,驶向相反的方向。 后视镜里,那个方向越来越远。 他没有再看。 夜里,路显明跌跌撞撞地回到安全屋。 他身上有三处擦伤,衣服被荆棘划破,脸上全是灰土和汗水的混合物。他推开门,踉蹌著走进去,一头栽在炕上。 小刘跟在后面,关上门,点起灯。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路显明的脸,嚇了一跳。 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睛里的光全没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茫然的东西。 “路队……路队您没事吧?”小刘小心翼翼地问。 路显明没有说话。 他躺在炕上,看著天花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她……她提前知道了。” 小刘愣了一下:“什么?” “她提前知道了。”路显明重复了一遍,“她知道我们会在那里。她提前派人埋伏了。” 小刘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显明慢慢坐起来,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发抖。 他很久没有这样发抖了。上一次,还是很多年前,在战场上,子弹擦著他耳朵飞过去的时候。 可那时候的恐惧,和现在不一样。 那时候怕的是死。 现在怕的,是那个女人。 “她变了。”路显明说,“她真的变了。” 小刘看著他。 “路队,咱们……还继续吗?” 路显明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路显明说: “继续。” 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沉。 “继续。只要我还活著。” 小刘看著他,看著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无比苍老的脸。 他想劝,却不知道该从何劝起。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是,路队。” 第153章 白清莲的选择 时间: 1947年9月初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李树琼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槐花的香气已经淡了,快要过季了。 他想起刚才在检查口那一幕。 白清萍坐在车里,穿著那身沾了灰的军装,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后面那辆车上,是三个浑身是血的人,还有五具盖著白布的尸体。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三秒钟。 然后她走了。 李树琼推开门,走进院子。 客厅里亮著灯,白清莲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本书。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了?吃饭了吗?” 李树琼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吃没吃。 白清莲放下书,站起身:“锅里还温著粥,我去给你盛一碗。” 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树琼,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关切的眼神,看著她微微皱起的眉头,看著她脸上那道被灯光照得柔和的轮廓。 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歇都歇不过来。 “没事。”他说,“就是今天巡查,有点累。” 白清莲看著他,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李树琼在沙发上坐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那辆黑色的轿车,那张平静的脸,那三秒的对视。 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不能再想了。 白清莲端著粥出来的时候,李树琼已经靠在沙发上睡著了。 她放轻脚步,把粥放在茶几上,然后从臥室拿出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她蹲在沙发边,看著他。 睡著的时候,他的眉头还是皱著的,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眼下的青影很深,这几天他都没睡好。 她伸出手,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手刚触到他的脸,他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清……” 只有一个字。 白清莲的手僵住了。 那个字是“清”。 不是“清莲”的清。 是“清萍”的清。 她慢慢收回手,站起身。 站在沙发边,看著那张熟睡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轻轻走上楼。 回到臥室,她关上门,靠著门板站了一会儿。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裂开了一道缝。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有点空。 她走到衣柜前,准备换衣服。拉开柜门的时候,看见李树琼那件换下来的外套掛在里面。 口袋里鼓鼓的,像装著什么东西。 她本来不该翻的。 可她的手,鬼使神差地伸了过去。 拿出来,是一张照片。 很旧了,边角有些发黄。照片上两个人,並排站在一个土坡上,阳光很好,都笑著。 一个是年轻时的李树琼。 另一个是白清萍。 白清莲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人笑得多开心啊。那种笑,她从来没见过李树琼脸上出现过。 他把这张照片藏在口袋里,天天带著。 白清莲把照片放回原处,关上柜门。 她坐在床边,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满屋清辉。 她想起那天晚上,李树琼在院子里抱著她,说“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著”。 她想起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著的是她。 可现在,她忽然不確定了。 他眼睛里看的,到底是她,还是另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李树琼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沙发上。 粥还放在茶几上,早就凉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上楼。 臥室门开著,白清莲正对著镜子梳头。她听见脚步声,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梳。 “醒了?”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 李树琼点点头,走进去。 “昨晚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就没叫。” 李树琼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著她。 她低著头,梳头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想什么心事。 “清莲。” “嗯?” “你……没事吧?” 白清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没事啊。怎么了?” 李树琼看著她。 他想说,你看起来不太对。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没什么。”他说,“我去洗漱。” 他转身出去。 白清莲从镜子里看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 然后她放下梳子,看著镜子里自己那张脸。 脸色还好,眼睛也还好。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吃早饭的时候,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李树琼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清莲。” 白清莲抬起头。 “我想跟你说件事。” 白清莲看著他。 “昨天……我看见她了。” 白清莲的手微微一紧。 “谁?”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白清萍。” 白清莲没有说话。 李树琼继续说下去:“昨天巡查,在西郊那边的检查口。她的车队经过,后面押著人,还有尸体。” 他顿了顿。 “我们隔著车窗看了一眼。三秒钟。” 白清莲听著。 “就这些?”她问。 李树琼看著她。 “就这些。” 白清莲低下头,看著碗里的粥。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树琼,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还想著她吗?” 李树琼愣住了。 白清莲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认真的询问。 “昨天晚上,你在梦里叫了她的名字。” 李树琼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就一个字,『清』。”白清莲说,“不是『清莲』,是『清』。” 她看著他。 “我不怪你。真的。你跟她在一起那么多年,经歷过那么多事,忘不了是正常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还想著她吗?” 李树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他想说,不想了。 可那是假的。 他想说,想又怎样? 可那会伤到她。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清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 “我不知道。” 白清莲看著他。 李树琼低下头。 “我真的不知道。”他说,“我看见她的时候,心里会动。可那不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词。 “那不是爱。”他说,“那是……过去。是忘不掉的过去。” 他抬起头,看著她。 “可你,是现在。” 白清莲的睫毛颤了颤。 “我分得清。”李树琼说,“她是过去,你是现在。过去忘不掉,但我不会让它影响现在。”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你信我吗?” 白清莲看著他们交握的手。 他的手很暖。 她想起那张照片,想起他梦里那个字,想起昨天她一个人坐在床边的那些时间。 可她也想起这些日子,他对她的好,他说的那些话,他答应带她走。 她抬起头。 “我信。”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莲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苦涩,但更多的是別的什么。 “我信你。”她说,“不是因为我不知道那些事,是因为我选择信你。” 她顿了顿。 “我有点羡慕她。” 李树琼愣住了。 “羡慕她?” “嗯。”白清莲说,“羡慕她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去延安,当英雄,被人记住。我从小就知道,我是庶出的女儿,这辈子能做的就是听话,嫁人,做个好媳妇。”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可我现在忽然想,也许我可以选一次。” 她抬起头,看著他。 “我选择信你。选择跟你走。选择不问你那些事,是因为我相信,你最后会在我身边。”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里面闪动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像的要坚强得多。 “清莲。”他说。 “嗯?”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白清莲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亮一些。 “那就好。” “应该有。” “那还好。”白清莲说,“只要有月亮,就跟家里差不多。” 第154章 擦肩而过 时间: 1947年9月上旬 地点:北平保密站、西城某条街道 西郊那一仗之后,白清萍在保密站的地位彻底变了。 那些曾经在背后议论她“不过是个花瓶”的人,现在见了她都绕道走。那些曾经等著看她笑话的人,现在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赵仲春的办公室,门关得比平时更紧。 沈墨却来了。 “白副站长,恭喜。”他把一份嘉奖令放在白清萍桌上,上面盖著保密局的红色大印,“毛局长亲自签的。这一次,你给咱们保密局长脸了。” 白清萍看了一眼,点点头。 “谢谢沈处长。” 沈墨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丝玩味。 “白副站长,你知道局里那些人现在怎么说你吗?” 白清萍没有接话。 沈墨自己说了下去:“他们说,白清萍这个人,要么別惹,要么就得一次性弄死。否则,死的就是自己。”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欣赏,也带著几分警惕。 “这话,不算夸张。” 白清萍抬起头,看著他。 “沈处长过奖了。” 沈墨摇摇头。 “不是过奖。是实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大院,“你来了才几个月,就把站里那些三心二意的人收拾得服服帖帖。赵仲春在北平待了三年,都没做到的事,你做到了。” 他转过身,看著她。 “毛局长对你很满意。以后,这边的行动,你可以直接向我匯报。赵站长那边……走个过场就行。”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白清萍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放权。 也是制衡。 沈墨在用她,牵制赵仲春。 她心里明白,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多谢沈处长信任。” 沈墨点点头,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白副站长,好好干。你的前途,不止这个副站长。” 门关上。 白清萍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著那份嘉奖令。 红彤彤的大印,烫金的字。 她想起几个月前,在表彰大会上,她也是这样看著那些勋章。 那时候她觉得那些东西都是假的。 现在,她亲手挣来了真的。 可她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 嘉奖令下来的第二天,白清萍开始整肃。 第一个目標,是总务处。 刘茂才虽然死了,但他那条线上还有多少人,谁也不知道。白清萍调来总务处所有人的档案,一份一份地看,一个一个地查。 三天之內,总务处调走了四个人,开除了两个人,还有一个失踪了。 没有人问失踪的那个人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敢问。 第二个目標,是行动队。 西郊那一仗,行动队虽然贏了,但也暴露出不少问题。有人反应慢了,有人枪法不准,还有人——临阵退缩。 白清萍把那个人叫到办公室。 门关了二十分钟。 那个人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当天下午,他就离开了保密站。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第三个目標,是那些平时喜欢嚼舌根的人。 白清萍没有动他们。她只是让人传了一句话:“白副站长说了,谁再在背后乱说话,就去和刘茂才作伴。” 这句话传出去的第二天,整个保密站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小周给白清萍匯报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丝敬畏: “副站长,现在站里那些人,看见您都绕著走。” 白清萍点点头。 “那就好。” 她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大院。 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几个特务正在抽菸聊天,但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往她这边看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她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笑过。 --- 整肃结束后,白清萍参加了第一次站里的高层会议。 以前这种会议,她只是坐在旁边听,偶尔被问到才说几句话。赵仲春主持会议,几个处长匯报工作,她就像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这一次,不一样了。 会议开始前,几个处长主动过来打招呼。 “白副站长好。” “白副站长,您上次西郊那一仗,真是漂亮。” “白副站长,以后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 白清萍一一应对,点头,微笑,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赵仲春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看。 会议开始后,他照例先讲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轮到各科匯报。 情报处匯报的时候,提到最近北平地下党的活动又有抬头趋势。 赵仲春皱眉:“查得怎么样?有没有线索?” 情报处长摇头:“暂时还没有。那边的人最近很小心,应该是被咱们上次的行动惊著了。” 赵仲春正要说话,白清萍开口了。 “上次在砖窑抓的那三个人,审了吗?” 情报处长愣了一下,看向赵仲春。 赵仲春脸色更差了。 白清萍当没看见,继续说:“那三个人是那边的锄奸队员,知道的东西不会少。好好审,能挖出不少料。” 情报处长点点头:“是,已经在审了。” 白清萍又说:“审出来之后,交一份报告给我。我亲自看。” 情报处长又看了赵仲春一眼。 赵仲春终於忍不住了。 “白副站长,这些事,情报处会处理。你就不用操心了。” 白清萍看著他,目光平静。 “赵站长,毛局长让我多参与站里的工作。情报这块,我正好懂一点。大家一起出力,不是更好?” 赵仲春被噎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几个处长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最后,赵仲春摆了摆手。 “那就……按白副站长说的办。” 会议结束后,白清萍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几个小特务正在小声议论什么,看见她出来,立刻闭嘴,低下头,贴著墙根走开。 白清萍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身后,赵仲春的办公室门重重地关上了。 --- 晚上,白清萍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灯开著,但很暗。她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今天的事。 那些主动打招呼的处长,那些畏惧的眼神,赵仲春那张铁青的脸。 她贏了。 贏得很快,很彻底。 可她心里,没有一丝高兴。 她睁开眼,看著窗外。 夜色很黑,只有几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保密站的大院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 打开。 里面还是那张照片。 延安的土坡,两个人並排站著,阳光很好,都在笑。 她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她自己写的,很多年前了: “等战爭结束,我们找个地方,天天晒太阳。” 她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去,关上铁盒。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手。 那双手今天签了调令,开除了两个人,让一个人“失踪”。 很乾净,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她觉得,那双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风吹进来,带著一丝凉意。 她想起白天在走廊里,那些小特务看见她时的眼神——像老鼠看见猫,像羊看见狼。 他们怕她。 怕得连看她一眼都不敢。 这就是她想要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以后,这条路,只能一个人走下去了。 --- 第二天早上,小周进办公室的时候,闻到一股焦糊味。 白清萍站在窗边,背对著她。地上有一个铜盆,里面烧著一堆纸,已经快烧完了。 “副站长?”小周轻声叫了一句。 白清萍没有回头。 “把这些东西拿出去。”她说,“盆也拿走。” 小周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堆纸灰。 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些边角。她隱约看见几个字——“延安”“训练班”“松江”…… 她没敢多看。 赶紧收拾了,端著盆退出去。 门关上之后,白清萍才转过身。 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铁盒还在。 她拿出来,打开。 那张照片还在。 她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拿出来,走到窗边。 阳光照在照片上,照在那两个人的脸上。 她举起手,想把它撕掉。 可她的手停在半空,怎么都撕不下去。 最后,她把照片放回铁盒,锁好,放回抽屉最深处。 关上抽屉的那一刻,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 她以为自己可以忘掉。 可她做不到。 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她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阳光。 很亮,很暖。 可她心里,一片荒芜。 --- 下午,白清萍坐车出去办事。 车子经过西单路口的时候,堵住了。 前面好像出了什么事,围了一圈人。司机按了几下喇叭,没用。 白清萍靠在座椅上,闭著眼。 “白副站长,堵住了。可能要等一会儿。”司机小心翼翼地说。 白清萍睁开眼,看向窗外。 人群慢慢散开一些,她看见了—— 一辆警备司令部的吉普车停在路边,几个士兵正在维持秩序。车旁站著一个人,穿著军官制服,正低头和一个报童说话。 李树琼。 他给了报童几个铜板,接过一份报纸,转身准备上车。 就在那一瞬间,他抬起头,看向她这边。 隔著人群,隔著车窗,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一秒。 两秒。 三秒。 李树琼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著那份报纸,看著她。 白清萍也没有动。 她坐在车里,隔著那层玻璃,看著他。 一秒。 两秒。 三秒。 李树琼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著那份报纸,看著她。 白清萍也没有动。 她坐在车里,隔著那层玻璃,看著他。 人群在流动,车辆在挪动,有人按喇叭,有人在喊叫。 可那些声音,他们都听不见。 只能看见彼此。 然后白清萍对司机说: “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向前驶去。 后视镜里,李树琼还站在原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白清萍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今以后,他们之间,就只剩这样的擦肩而过了。 隔著人群,隔著车窗,隔著再也回不去的那些年。 第155章 重逢 时间:1947年9月中旬 地点:北平某社会活动会场、走廊 --- 请柬是三天前送到菊儿胡同的。 白清莲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李树琼。 “社会名流联谊会。”她说,“大伯父那边也收到了邀请,说是给傅作义將军接风的前奏。” 李树琼接过来看了看。 烫金的字,印著主办方的名字——北平市商会、文化界促进会,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团体。下面列了一串嘉宾名单,密密麻麻的,都是北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看见了保密局的名字。 没有具体写谁,但那种场合,肯定会有人出席。 “你去吗?”白清莲问。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得去。”他说,“李家那边,总得有人出面。爸不在北平,这种场合不去,落人口实。” 白清莲点点头。 “那我帮你准备衣服。” 她转身要走,李树琼叫住她。 “清莲。” 她回过头。 “你……要不要一起去?” 白清莲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摇摇头。 “我不去了。那种场合,我应付不来。” 李树琼看著她。 他知道她不是应付不来。她只是不想去。 不想看见那些人虚偽的笑脸,不想听那些言不由衷的客套,不想……看见某些人。 “好。”他说,“那你在家等我。” 白清莲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早点回来。” --- 活动在北平饭店的大宴会厅举行。 李树琼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车。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旗袍的,络绎不绝地往里走。几个穿黑衣服的便衣站在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著来往的人。 他递上请柬,走了进去。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几十张圆桌铺著雪白的桌布,摆著银光闪闪的餐具。穿白制服的服务生端著托盘穿梭其间,杯觥交错,笑语喧譁。 李树琼找了个不太显眼的位置,端了一杯酒,慢慢喝著。 周围的人在谈论什么——傅作义,剿总,时局,生意。那些话题从他耳边飘过,像隔著一层厚玻璃,听不真切。 他的目光,却在人群里搜寻著什么。 不是故意想找。 只是本能。 扫了一圈,没看见那个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喝酒。 --- 宴会进行到一半,李树琼觉得有些闷,便走出大厅,到走廊里透透气。 走廊很长,铺著暗红色的地毯,每隔几米掛著一盏壁灯,光线昏黄而柔和。两边是会议室的门,都关著,很安静。 他靠在窗边,点了一支烟。 窗外是北平饭店的后院,几棵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隱约传来宴会厅里的笑声,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抽著烟,看著窗外。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是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从他身后经过,然后—— 停住了。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 白清萍站在三步之外。 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旗袍,裁剪简洁,没有多余装饰。头髮还是那么短,整齐地別在耳后。脸上化著淡妆,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些,但眼底那层疲惫,还是藏不住。 两人对视著。 没有人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壁灯发出的轻微嗡鸣。 过了很久——也许几秒,也许一个世纪——白清萍微微点了点头。 “李处长。” 声音很轻,很淡,像对一个普通认识的人打招呼。 李树琼也点了点头。 “白副站长。” 就这样。 三个字,换三个字。 然后白清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树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才回过神,把菸蒂按灭在窗台上。 他看著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昏黄的灯光。 --- 回到宴会厅,李树琼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台上正在讲话,一个穿著中山装的中年人,正在介绍傅作义將军的“丰功伟绩”。台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鼓掌。 李树琼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前排的一张桌子上。 白清萍坐在那里,身边围著几个人。有穿西装的商人,有穿长衫的文化人,还有几个穿著便衣、一看就是保密局的人。她微笑著,点头,偶尔说几句话,应付得游刃有余。 她变了。 变得太多了。 几个月前,她在表彰大会上还是一个被摆弄的花瓶,眼神空洞,笑容僵硬。现在,她坐在那里,像一个真正的掌权者,从容,镇定,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周围的人看她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以前是好奇,是打量,是“这女人是谁”的疑问。 现在是敬畏,是小心翼翼,是“別得罪她”的警惕。 李树琼看著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台上的人在说什么,他完全听不见。 他只看见她。 看见她微笑,看见她点头,看见她偶尔侧过头,和旁边的人说几句话。 看见她从头到尾,没有往他这个方向看一眼。 --- 活动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人群陆续散去,宴会厅里渐渐安静下来。服务生开始收拾桌上的杯盘,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李树琼站在门口,看著那些人一个个离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等一个机会,再说一句话。 也许只是等一个確认——確认她真的已经不在乎了。 白清萍从里面走出来。 身边跟著两个人,一左一右,是保密局的人。她走得不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从他身边走过。 没有看他。 就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那两个人跟在她身后,也从他身边走过。 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一丝好奇,但很快收回,跟了上去。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到门口,服务生替她拉开门。门外夜色很浓,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昏黄的轮廓。 她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 消失在夜色里。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李树琼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门。 很久之后,他才慢慢转身,往外走。 --- 回菊儿胡同的路上,他一直沉默著。 司机开著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车子穿过一条条街道,路灯的光影从车窗上流过,明明灭灭。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 走廊里,她从他身边走过,微微点头,说“李处长”。 那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在他心上。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 是因为她什么都没说。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没有留恋。 就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认识的人。 他以为他会难过。 可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空。 那种空,是从心里面往外渗的,一点一点,把整个人都掏空了。 车子停在菊儿胡同口。 李树琼下了车,让司机回去。 他一个人走进胡同。 夜已经深了,胡同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淡淡的银光。 家门口,灯还亮著。 他知道,那是白清莲给他留的。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 客厅里,白清莲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本书。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了?” 李树琼点点头。 “顺利吗?” 他想了想。 “顺利。” 白清莲没有追问。 她只是站起身,说:“厨房里温著汤,我去给你盛一碗。” 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李树琼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白清莲愣了一下,回过头。 “怎么了?”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在灯光下的侧脸,看著那层温柔的光。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叫叫你。” 白清莲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暖。 “我去盛汤。” 她转身走进厨房。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声响,汤勺碰著碗沿的声音,很轻,很暖。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种空,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 不是全部。 但至少,不是空的。 第156章 路显明的忠告 时间:1947年9月下旬 地点:北平南城某处安全屋 --- 纸条是在下午送到的。 李树琼从警备司令部出来,正准备上车,一个报童跑过来,把一份报纸塞进他手里。他低头一看,报纸里夹著一张对摺的纸条。 打开,只有一行字: “老地方,今晚七点。——路”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路显明。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个名字的消息了。自从西郊那一仗之后,锄奸队就像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他以为他们已经撤了,或者……出了什么事。 没想到,路显明还在。 而且要约见他。 李树琼把纸条撕碎,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晚上七点,他准时出现在南城那条胡同里。 还是那个修钟錶的小店,门口掛著“王记修理钟錶”的招牌,玻璃柜里那几块老怀表还是落满了灰。他推门进去,柜檯后面那个瘦小的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朝后院努了努嘴。 李树琼穿过狭窄的过道,走进后院。 路显明站在那棵枣树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比上次见面时更苍老了。眼窝凹得更深,颧骨凸得更高,两鬢的白髮又多了许多。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像两把没入鞘的刀。 看见李树琼进来,他点了点头。 “来了。” 李树琼走过去。 “路队长。” 路显明摆摆手。 “进屋说。” 两人进了北屋。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路显明点了煤油灯,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路显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树琼坐下。 两人对视了几秒。 路显明先开口,声音比从前低沉了许多: “我要走了。” 李树琼愣了一下。 “走?” “嗯。”路显明点点头,“上级调令,去別的地方。锄奸队的事……暂时停了。”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停了? 那个追了白清萍四个月、四次行动、死伤惨重的锄奸任务,就这么……停了? 路显明看著他的表情,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不是。 “是不是觉得奇怪?” 李树琼没有回答。 路显明自己说了下去: “白清萍那边,现在动不了了。她在保密站站稳了脚跟,沈墨护著她,赵仲春压不住她。再往下搞,牺牲太大,不值得。” 他顿了顿。 “上级的决定。暂时放弃。” 李树琼听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一直担心路显明来找他,是让他帮忙锄掉白清萍。他不知道自己到时候该怎么选——帮,对不起白清莲和自己的良心;不帮,对不起组织和这些年的一切。 现在,这个担心不存在了。 他鬆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松下来的时候,他又觉得有点空。 路显明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著一丝嘲讽——不是嘲讽李树琼,是嘲讽什么別的东西。 “你放心。”他说,“我们党跟国民党不一样,不会让你去做那种事。” 李树琼没有说话。 路显明继续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我让你去杀她。可那是我们的事,不是你的事。你在那个位置上,有你的任务,有你的难处。组织不会逼你。” 他顿了顿。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组织不会放弃你。” 李树琼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这句话,他等了好几个月。 从和平书店关门,从那些打不通的电话,从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他以为组织已经放弃他了。 可路显明说,不会。 “那我的任务……”他开口。 路显明打断他: “你的任务,和以前不一样了。” --- 路显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那棵枣树。 月光很亮,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一片。 “树琼,你知道现在的形势吗?” 李树琼点头。 “傅作义要来了。年底剿总成立,华北就是他的地盘。” 路显明转过身。 “不止华北。整个战局,都变了。”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山东那边,共军已经转入反攻。东北那边,林彪的部队越打越强。关內关外,国军到处都在输。你觉得,这场战爭,还有几年?” 李树琼沉默。 他知道答案。 谁都知道答案。 路显明继续说: “国民党的失败,是必然的。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是民心、是腐败、是派系斗爭——这些,你比我清楚。” 李树琼点头。 路显明看著他。 “你父亲李斌,你岳父白云瑞,他们都在准备退路。往香港,往美国,往国外走。组织知道,也理解。” 李树琼的心微微一紧。 “理解?” “理解。”路显明说,“他们是旧派人,和这个政权绑得太深。让他们留下来,他们不敢,我们也不放心。走了,反而乾净。” 他顿了顿。 “但我们希望,等战爭结束之后,他们还有回来的那一天。” 李树琼没有说话。 路显明继续说: “你不一样。你是我们的人。你留在他们身边,看著他们走,或者跟著他们走——都行。但你要记住,你的根,在这里。” 他看著李树琼的眼睛。 “不管你去哪儿,不管多久,组织都不会忘记你。等时候到了,会有人联繫你。” 李树琼的喉咙有些发紧。 这些话,他等得太久了。 “那以后……”他开口。 路显明抬手,示意他別急。 “还有一件事,更重要。” --- 路显明的声音沉下来。 “你现在的危险,不是白清萍。” 李树琼愣了一下。 偏爱玄幻小说?点击p> “不是。”路显明摇头,“她对你……怎么说呢,还有旧情。那天在白府门口,她没让人动你,就是证据。” 李树琼沉默了。 那天白府门口,他扑倒她之后,她的隨从围过来,枪都掏出来了。是她摆摆手,让他们退下。 他没想过那是为什么。 现在路显明一说,他才意识到——那是她放他走。 路显明继续说: “你的危险,是赵仲春。” 李树琼的心猛地一跳。 “赵仲春?” “对。”路显明看著他,“你想过没有,白清萍现在在保密站站稳了脚跟,谁最难受?” 李树琼想了想。 “赵仲春。” “没错。”路显明点头,“他是站长,她是副站长。她是沈墨的人,毛人凤面前说得上话。她越强势,他的位置就越不稳。” 他顿了顿。 “站长和副站长爭权,这种事在保密局太常见了。赵仲春斗不过她,就会想別的办法。” 李树琼明白了。 “他想动我。” “对。”路显明说,“你是她唯一的软肋。” 软肋。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李树琼心里。 “你们有过一段,整个北平都知道。虽然现在你们没什么了,但赵仲春不信。他会觉得,只要抓住你,就能拿捏她。” 路显明看著他。 “他会查你,盯你,找你的把柄。找到之后,不会公开动你——他会用来威胁她,让她听话。” 李树琼沉默了。 他想起这些日子,总觉得有人在盯著自己。有时候在街上,有时候在司令部附近,一闪而过的人影。 他以为是锄奸队的人。 现在才知道,可能是赵仲春的。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路显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该干什么干什么。转移財產,准备离开,都照常。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身边多了一双眼睛。” 他顿了顿。 “不管做什么,都要想到那双眼睛。” 李树琼点头。 “我明白了。” 路显明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李树琼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路显明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却很有力。 “保重。”他说。 李树琼点头。 “你也是。” 路显明鬆开手,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树琼。” “嗯?” “她……白清萍。別恨她。” 李树琼愣住了。 路显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 “她是被逼的。我见过太多在军统、保密军当特务的人了,谁不是被逼的?”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树琼一个人站在那间小屋里,看著那扇门。 很久之后,他才慢慢坐下。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著,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想著路显明最后那句话。 別恨她。 他是被逼的。 我们这些人,谁不是被逼的? --- 走出那条胡同,李树琼站在路口,看著满天的星星。 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些凉了。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寒意。 他想起路显明的话。 组织不会放弃你。 你以后的任务,会有人联繫你。 你的危险,是赵仲春。 你唯一的软肋,是白清萍。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联繫他。 不知道赵仲春会怎么对付他。 不知道白清萍……她会不会也盯著他?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穿过夜色中的北平,朝菊儿胡同驶去。 路过西单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那是保密站的方向。 是她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 回到家,白清莲还在等他。 客厅里的灯亮著,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本书。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了?” 李树琼点点头。 “顺利吗?” 他想了想。 “顺利。” 白清莲没有追问。她只是站起身,说:“厨房里温著汤,我去给你盛一碗。” 李树琼看著她的背影。 她穿著那件浅杏色的家常旗袍,头髮松松挽著,走路的姿態还是那么温婉。 他想叫住她,想说点什么。 他坐在沙发上,看著那盏落地灯。 灯光很暖,照得整个客厅都亮堂堂的。 白清莲端著汤出来,放在他面前。 “趁热喝。” 李树琼低头看著那碗汤。 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清莲。”他忽然开口。 白清莲看著他。 “嗯?” 李树琼抬起头。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跟著我,对吗?” 白清莲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暖。 “对。” 她在他身边坐下,轻轻靠在他肩上。 “不管发生什么。”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揽住她的肩。 两个人就这样坐著,看著那盏灯。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传来隱约的更声。 咚,咚。 一下一下,像心跳。 第157章 新的一天 李树琼是被胸口那股重量压醒的。 不是噩梦,不是惊悸,只是沉。沉甸甸的,温热的,压在他心口上。 他睁开眼。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铺开一片淡淡的银白。沙发上方的空气里浮著细微的灰尘,在月光里缓缓飘动。 他低下头。 白清莲伏在他身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从那边挪过来的。整个人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攥著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怕他跑了一样。 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还带著一点点睡意里的温热。 她睡著了。 李树琼愣在那里。 他想不起来这是从哪天开始的。也许是那晚她靠在他肩上之后,也许是更早。这些日子,他们越来越习惯这样的姿势——坐著坐著,她就靠过来;躺著躺著,她就靠得更近。 没有越界。 从来没有。 可今晚,她睡著了,整个人都在他身上。 他不敢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怕惊醒她。 可他又不能不动。 沙发太窄,她这样蜷著,时间长了会不舒服。 他轻轻抬起手,揽住她的腰,试著把她抱起来。 很轻。 她比他想像的还要轻。 他慢慢坐起来,小心地把她横抱在怀里,站起来,朝臥室走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闭著眼,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弯著,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李树琼看著她,脚步放得极轻。 走到臥室门口,他刚要推门—— 白清莲的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他僵住了。 她没睁眼。 呼吸还是那么均匀,像是还在睡梦里。可那只手,紧紧地勾著他,不肯鬆开。 李树琼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月光从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臥室的门上,交叠在一起。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把她放回床上?她会醒。醒来之后呢?他该说什么? 顺势留下?可他心里还装著另一个人。那个人还没完全放下。在这种时候,要了她,对她公平吗? 他的心跳得很响,响得他怕惊醒她。 可她没有醒。 只是那只手,勾得更紧了一些。 --- “树琼。” 她的声音从怀里传来,很轻,还带著睡意。 李树琼低下头。 白清莲睁开眼,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清澈的水。 她没问他为什么抱著她,没问他要做什么。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里面藏著的东西。 过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轻的,一字一句: “我不会让你忘记过去。” 李树琼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但只希望你今后——” 她顿了顿。 “只有我。” 那三个字落进他心里,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然后她伸出手,把他也勾下来。 紧紧地抱住他。 抱得那么紧,像是怕他跑掉,像是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锁在自己怀里。 李树琼站在那里,被她抱著。 他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感觉到她所有的害怕,所有的渴望,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都在这个拥抱里。 他慢慢弯下腰。 把她放回床上。 然后他俯下身,轻轻吻上她的唇。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很轻,很软。 像那年延安的土坡上,他曾吻过另一个人的时候。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了。 夜很深。 很静。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 第二天,清晨,李树琼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带。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正在嘰嘰喳喳地叫著,热闹得很。 他侧过头。 白清莲还睡著。 她枕在他的手臂上,脸朝著他,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弯著,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看著她。 看著她在晨光里的侧脸,看著她微微散开的髮丝,看著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截白皙的肩膀。 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样慢慢涌回脑海。 月光,那个吻,那句“只有我”。 还有后来的那些…… 他收回目光,不敢再想。 手臂有些麻了,但他不敢动。怕惊醒她。 就这么躺著,看著她,听著窗外的鸟叫。 很久。 然后她的睫毛动了动。 李树琼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清莲慢慢睁开眼。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她想躲开,却发现自己正枕在他手臂上,整个人都蜷在他怀里。 “我……”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的脸红到耳根,看著她慌乱地移开目光,看著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他忽然笑了。 “早。” 白清莲从被子里露出眼睛,看著他。 “早……”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李树琼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她没躲。 只是脸更红了。 --- 两个人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躺著,听著彼此的呼吸。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鸟叫声越来越热闹。 最后是白清莲先动的。 她轻轻推了推他。 “该起了。你不是要去司令部吗?” 李树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確实不早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臂。 白清莲也坐起来,被子滑落,她赶紧抓住,抱在胸前。 李树琼看了她一眼,移开目光,下床。 “我先去洗漱。” 他走出臥室。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在穿衣服。 --- 洗漱完出来,白清莲已经在厨房了。 李树琼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她。 她围著那条碎花的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热气,她拿著勺子轻轻搅动,动作很慢,很认真。 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马上就好。你先坐。” 李树琼没有坐。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白清莲愣了一下,正要说话,他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 她把勺子放下来。 “树琼……” “嗯。” 他就这样抱著她,下巴抵在她肩上,看著锅里的粥。 两个人就这样站著。 谁也不说话。 粥咕嘟咕嘟冒著泡。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过了很久,白清莲轻轻笑了。 “粥要糊了。” 李树琼鬆开手。 她盛了两碗粥,端到桌上。还有昨天剩的小菜,热了热,也摆上来。 两人面对面坐著,开始吃早饭。 和以前一样。 又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们也是这样坐著吃饭,可那时候中间像隔著一层什么。现在那层东西没有了。 她给他夹菜,他低头吃掉。 他看她一眼,她脸红一下。 就这样。 很普通,很简单。 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 吃完早饭,李树琼去换衣服。 出来的时候,白清莲站在门口等他。 她穿著那件浅杏色的家常旗袍,头髮仔细梳好,脸上还带著一点淡淡的红晕。手里拿著他的军装外套,叠得整整齐齐。 李树琼走过去,接过外套,自己穿上。 白清莲绕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理衣领。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把领子抚平,把扣子扣好。 李树琼低著头,看著她。 看著她的手指在领口处轻轻移动,看著她的睫毛微微垂著,看著她的嘴唇轻轻抿著。 他忽然想起以前,她也是这样送他出门。 每次都是。 可那时候,她是“送丈夫出门”的姿势,心里却不是“妻子”的感觉。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是。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又红了脸。 “好了。”她说。 李树琼点点头。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回过头。 白清莲还站在门口,看著他。 “怎么了?”她问。 李树琼没说话。 他走回去,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她的睫毛颤了颤。 “等我回来。”他说。 白清莲看著他。 看著他眼里的自己,看著晨光照在他肩章上的那一小片光。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暖,像清晨的阳光。 “嗯。” 李树琼转身,走出院子。 身后,那扇门没有关。 他知道她会站在门口,看著他走远。 就像以前无数次一样。 可这一次他知道,她眼里看的,是她的丈夫。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胡同。 后视镜里,她还站在门口,穿著那件浅杏色的旗袍,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没动。 就那么站著。 看著他。 李树琼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车子驶入大街,匯入车流。 阳光很好。 风也很好。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158章 日常 时间:1947年10月上旬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北平街头、保密站办公室 --- 每天早晨,都是一样的。 六点半,白清莲准时醒来。轻手轻脚下床,怕吵醒他。其实他早就醒了,只是闭著眼,听她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 脚步声,衣料摩擦声,洗漱的水声,然后下楼。 十分钟后,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李树琼睁开眼,看著天花板,嘴角弯起来。 这种日子,他从来没想过。 下楼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好了。小米粥,咸菜,有时煎个蛋。白清莲坐在桌边,见他下来,抬起头,脸上是那种浅浅的笑。 “醒了?” “嗯。” 坐下,吃饭。 没什么话。 偶尔抬头,目光碰上,她脸红一下,低头继续吃。 李树琼看著她,觉得比什么都好。 吃完饭,她送他到门口。 军装外套递过来,她踮起脚,替他整理衣领。这个动作她做得越来越熟练,可每次脸还是会红。 “早点回来。” “嗯。”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一下。 转身,上车。 后视镜里,她站在门口,穿著那件浅杏色的旗袍,一直看著。 直到拐出胡同,再也看不见。 --- 休息的时候,他们去逛街。 十月的北平,天已经凉了。街上的槐树开始落叶,一片一片,飘在人行道上。白清莲挽著他的胳膊,走得很慢,像要把每一步都记住。 “这件好不好看?” 她停在一个橱窗前,指著里面一件秋装。淡灰色的呢子外套,领口镶著一圈毛边。 李树琼看了一眼。 “好看。” 她笑了,却没进去。 “太贵了。” 李树琼拉著她进去。 “试试。” 她试了,对著镜子转了两圈,脸上是那种小女孩才有的神采。 “好看。”李树琼又说了一遍。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又看著镜子里站在身后的他。 最后她还是没买。 “下次吧。”她说。 出来的时候,她挽著他的胳膊,走得更紧了些。 “树琼。” “嗯?” “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李树琼没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 晚上是最黏人的时候。 吃完饭,收拾完,两个人就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她靠在他肩上,他揽著她,看书学英语,听收音机,或者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坐著。 有时候她会突然抬头,看著他。 “怎么了?” “没什么。” 然后又把脸埋回去。 有一次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 “我在想,”她说,“要是有人告诉我,一年后会是这样,我肯定不信。” 李树琼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装著一整个夜晚的星星。 “你不信?” “不信。”她摇头,“那时候你……你那么远。坐在一起吃饭,中间像隔著一整条河。” 李树琼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那时候的他,心里装著別人,眼睛看著別处,从来不曾真正看见她。 “现在呢?”他问。 白清莲抬起头,看著他。 “现在……”她顿了顿,又笑了,“现在我有时候也不信。”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我怕这是梦。怕一觉醒来,你又不看我了。”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 “不是梦。”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不是梦。” 白清莲没有说话。 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稳,很暖。 --- 那天下午,白清萍的车正好经过西单。 堵车。 她靠在座椅上,闭著眼,听司机在前面嘟囔。 “又是这些人,逛街也不看著点路……” 白清萍睁开眼,隨意往窗外瞟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路边的人行道上,两个人正慢慢走著。 男的穿著便装,女的挽著他的胳膊,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女的一直在说著什么,男的微微低头听著,嘴角带著一点笑。 李树琼。 白清莲。 白清萍看著他们。 看著白清莲挽著他的那只手,看著他那一点笑,看著他们慢慢走过一家又一家的橱窗。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普通。 很日常。 很……幸福。 白清萍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她想起很久以前,延安的土坡上,她也这样挽著他,也是这样慢慢地走。那时候她以为,以后的日子就是这样了。 可后来,什么都没了。 现在他身边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她堂妹。 那个从小就怯生生跟在她身后、叫她“姐姐”的小丫头。 白清莲笑得很开心,那种笑,她从来没在堂妹脸上见过。 那是被宠著的人才会有的笑。 “白副站长?”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路通了,走吗?” 白清萍回过神。 “……走。” 车子缓缓启动。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只剩两个小小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模糊。 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闭上眼。 脑海里还是那个画面——白清莲挽著他的胳膊,笑得那么开心。 她应该高兴的。 堂妹终於得到了她想要的。 可她心里,却空落落的。 不是嫉妒。 不是恨。 只是……空。 那些年,她以为自己可以掌控命运。可以爱一个人,可以等一个人,可以在任务和感情之间找到平衡。 可最后什么都没了。 那些在延安的日子,那些在松江的等待,那些在北平的夜晚——都成了过去。 永远回不去的过去。 而他们,正走在她的过去里。 --- 晚上,白清萍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灯没全开,只亮著一盏檯灯。窗外的夜色很黑,保密站的大院里空无一人。 她手里拿著那张照片。 延安的土坡,两个人,阳光很好。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抽屉,锁好。 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 她想起今天下午,街上那两个人。 他们走得很慢,很靠近。 他低头听她说话时,嘴角那一点笑。 那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笑。 也许他从来没对她那样笑过。 她忽然明白了。 她和他之间,早就结束了。 不是在北平饭店那个清晨,不是在西郊检查口那三秒对视,不是在走廊里那声“李处长”和“白副站长”。 是在很久以前,在她选择接受任务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只是她一直没想通。 现在她想通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凉。 她打了个寒颤。 然后她转身,离开窗边,拿起电话。 拨了一个號码。 那边接起来。 “小周,明天把那几份文件送来。该办的都办了。” 掛了电话。 她站在办公室里,看著那盏檯灯。 很亮。 可照不进她心里。 --- 李树琼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白清莲在门口等他,手里捧著一杯热茶。 “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点事。”他接过茶,喝了一口,“路上堵车。” 白清莲点点头,没追问。 她接过空杯子,转身往里走。 李树琼看著她的背影。 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西单那边,好像有一辆车从他身边经过。 他没注意看。 现在想想,那辆车好像是…… “树琼?”白清莲回过头,“怎么了?” 李树琼摇摇头。 “没事。” 他走过去,揽住她的肩。 两个人一起走进屋里。 灯亮著,很暖。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可他们没有看。 他们看著彼此。 就够了。 第159章 白云瑞的打算 时间:1947年10月中旬 地点:北平警备司令部、铁狮子胡同李府 --- 十月的北平,冷得比往年早。 警备司令部大楼里,气氛比天气更冷。 李树琼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已经坐满了人。少校以上,全到了。没有人说话,只有翻动笔记本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 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程荣凑过来,压低声音: “陈长官昨天到的,今天就要开会。听说欧阳司令……要走了。” 李树琼点点头。 欧阳中要走的消息,几天前就传开了。傅作义入主华北,剿总成立,警备司令这个位置太关键,不可能还让中央军的人坐著。但陈继承又不能放弃这个职务,所以欧阳中就得走,换上其他人。而今天陈继承来,就是要亲自抓这个位置。 正想著,门开了。 一行人走进来。 打头的那个,穿著笔挺的中將军装,面容清癯,眼神锐利——陈继承。后面跟著几个军官,其中一个是陌生面孔,瘦高个,戴著金丝眼镜。 所有人起立。 陈继承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走到台上,目光扫过全场。 “诸位,坐。”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陈继承,奉蒋委员长之命,出任华北剿总副总司令。从今天起,北平警备司令部由我直接管辖。” 他顿了顿。 “这位,是新的警备司令——李文田將军。”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站起身,微微点头。 李树琼心里一动。 李文田。他听说过这个人,陈继承的老部下,跟隨多年,忠心耿耿。 陈继承继续说: “诸位都是党国的栋樑,这些年守北平,辛苦了。现在华北局势变化,剿总成立,傅总司令即將到任。但我陈继承把话说在前头——”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 “北平是华北的心臟,也是领袖的眼睛。不管谁当总司令,北平城,必须牢牢掌握在忠诚於领袖的人手里。” 他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希望诸位记住:一切听从领袖。谁要是三心二意,站错了队,別怪我陈继承不讲情面。” 全场鸦雀无声。 李树琼坐在后面,看著台上那个人。 他听懂了。 陈继承是在告诉所有人:华北虽然是傅作义的华北,但北平,是我陈继承的北平。 派系斗爭,才刚刚开始。 --- 晚上,铁狮子胡同李府。 李树琼的车停在门口,白清莲从车上下来。她今晚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头髮仔细挽起,脸上带著一点紧张。 “別紧张。”李树琼握住她的手,“我爸不是吃人的老虎。” 白清莲瞪他一眼,却没抽回手。 两人走进院子。 客厅里,李斌已经在了。他穿著一身便装,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但精神还好。旁边坐著陈继承和李文田,还有几个李斌的老部下。 李斌看见他们进来,目光先在李树琼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白清莲身上。 白清莲微微欠身:“父亲。” 李斌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难得的笑意。 “清莲来了,坐。” 白清莲在李树琼身边坐下。 李斌转向陈继承:“陈长官,这是我儿子树琼,这是儿媳妇清莲。” 陈继承打量著李树琼,点了点头。 “李公子,久仰。听说你在警备司令部情报处干得不错。” 李树琼欠身:“陈长官过奖。” 李文田在旁边插话:“李处长,以后咱们就是一个锅里吃饭的了。情报这块,还要多仰仗你。” 李树琼应对了几句。 白清莲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被问到,才轻声回答几句。她的举止得体,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怯场也不张扬。 李斌看著儿媳妇,眼神里多了一丝满意。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 李树琼注意到,父亲今晚话不多,但每次看向他和白清莲的时候,目光里都带著一点什么——是放心,是欣慰。 吃到一半,白清莲起身去帮周氏张罗。李斌看著她的背影,对李树琼说: “清莲是个好孩子。你总算开窍了。” 李树琼愣了一下。 李斌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和陈继承碰了一下。 --- 宴席散去,客人们陆续离开。 陈继承和李文田走的时候,陈继承拍了拍李树琼的肩膀:“小李,好好干。你父亲的面子,在我这儿好使。” 李树琼点头称谢。 送走客人,李斌把李树琼叫进书房。 书房里还是老样子,书架上摆著线装书和军事地图。李斌坐在太师椅上,点了一支烟。 “坐。” 李树琼坐下。 李斌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今天的事,你都看见了。” 李树琼点头。 “陈长官来,就是要压住傅作义。剿总虽然是傅作义当家,但北平城里的兵权,得抓在自己人手里。”李斌顿了顿,“李文田是陈长官的人,以后你有事直接找他。” 李树琼应了一声。 李斌看著他,忽然问: “你和清莲,现在怎么样了?” 李树琼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挺好的。” 李斌点点头,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看见了。” 他顿了顿。 “你的事,我一直放心不下。现在好了。” 李树琼没说话。 李斌把烟掐灭,换了正题。 “咱们家的东西,都转移完了。香港那边有朋友接著,美国也存了一笔。你妈那边,过几天就走。” 李树琼点头。 “白家呢?”李斌问,“白云瑞什么打算?”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大伯他……让几个儿子侄子都去了美国、香港还有欧洲。但他自己,决定留下。” 李斌的眉头微微一挑。 “留下?” “嗯。”李树琼说,“他说,不管谁来了,北平都得有人做事。像他这样的商人,哪个政府都需要。而且他年纪大了,活不了几年,要死也死在北平。” 李斌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著一丝嘲讽,也带著一丝感慨。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李树琼看著他。 李斌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 “他以为自己是聪明人,两边都不得罪。可他忘了,这一次可不是改朝换代,而是开天闢地,这个时候,最危险的就是他这种『哪个政府都需要』的人。” 他转过身,看著儿子。 “新政府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清理旧人。你大伯这样有头有脸的,又和咱们这些『旧势力』绑得这么紧,你觉得新政府会放过他?” 李树琼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可那是白清莲的大伯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斌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管好自己就行。白家那边,能劝就劝,劝不动……也別把自己搭进去。” 他顿了顿。 “清莲是个好孩子。带她走,好好过日子。” 李树琼点头。 “是,爸。” --- 从李府出来,夜已经深了。 李树琼开著车,白清莲坐在旁边。两人都没说话。 车子驶过长安街,路灯的光影从车窗上流过。 白清莲忽然开口: “爸和你说什么了?”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说咱们家东西都转移完了。问你大伯那边……有什么打算。” 白清莲的手指微微收紧。 “大伯怎么说?” 李树琼看了她一眼。 “他说……让儿子侄子都走了,他自己留下。” 白清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 “我大伯那个人,一辈子都觉得自己聪明。总觉得不管谁来了,都需要他这样的人。” 她顿了顿。 “可这次,他可能错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莲又开口,声音更轻了些: “我爹娘……也不想走。”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他们?” “嗯。”白清莲点点头,“他们在北平待了一辈子。我娘说,这辈子没出过北平城,到老了更不想走了。我爹也这么说。”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他们说,反正也活不了几年了。死在哪儿都一样,不如死在自个儿家里。” 李树琼沉默了。 他想起白清莲的生母——那个穿著一件旧旗袍、在人群里永远显得侷促的女人。想起那个他没见过几面的白家旁支姨父。 他们一辈子都在边缘,一辈子都在看人脸色。现在,他们只想死在自己熟悉的地方。 他没有资格劝他们走。 “树琼。”白清莲轻声叫他。 “嗯?” “如果……如果我爹娘不肯走,我……” 李树琼打断她。 “你不必选。” 白清莲看著他。 李树琼看著前方的路。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跟我走,就行了。” 白清莲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车子驶过西单,驶过那条她曾经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街道。 现在,她坐在他旁边。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北平城,沉睡在黑暗中。 不知明天醒来,又会是怎样的一天。 第160章 低头不见抬头见 时间:1947年10月下旬 地点:北平警备司令部新设联合情报办公室 --- 命令是三天前下来的。 李树琼拿著那份文件,看了三遍,才確定自己没有看错。 “北平城区联合情报组”——组长李文田,副组长赵仲春,办公室主任白清萍,副主任李树琼。 保密局和警备司令部的情报机构,合併了。 他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陈继承这一手,比他想像的要狠。 傅作义马上就要进城了,陈继承要在北平城里扎下一张自己的情报网。保密局的人,警备司令部的人,全都捏在一起,直接听命於他。 谁也別想有二心。 谁也別想给傅作义递消息。 可李树琼想的不是这些。 他想的是那个名字——白清萍。 办公室主任,副主任。 以后要天天见面了。 --- 联合情报办公室设在警备司令部三楼,原来的一间大会议室改的。二十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墙上掛满了北平地图和情报网络图。 第一次会议,定在上午九点。 李树琼八点五十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半人。保密局的几个处长科长他认识,警备司令部的几个熟面孔也在。大家三三两两聚著,低声交谈,气氛有些微妙。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八点五十五分,门开了。 白清萍走进来。 她今天穿著那身上校军装,肩章鋥亮,武装带束得紧紧的。短髮整齐地別在耳后,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得很。 身后跟著小周,抱著厚厚的文件夹。 她扫了一眼会场,目光在李树琼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走向主位旁边的位置。 坐下。 翻开文件夹。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李树琼收回目光,看著自己面前的笔记本。 九点整,李文田和赵仲春一起进来。 会议开始。 李文田先讲话,大意是陈长官高度重视情报工作,以后两家就是一家人,要通力合作,不许扯皮。赵仲春接著讲了几句,话里话外都是“保密局是专业的,以后大家多配合”。 白清萍最后发言,介绍近期工作安排。 她的声音很稳,条理清晰,安排得滴水不漏。情报搜集的重点区域,人员调配的方案,与各科室对接的流程——全都说清楚了。 李树琼听著,心里暗暗佩服。 几个月前她还是那个被人围著看的花瓶,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 李树琼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李副主任。” 身后传来声音。 他回过头。 白清萍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这份材料你签一下。” 李树琼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会议纪要的確认页。 他拿起笔,签了字。 递还给她。 白清萍接过,看了一眼,点点头。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他。 “清莲最近怎么样?” 李树琼愣了一下。 “……挺好的。” 白清萍点点头。 “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刚才那一眼,他没看错。 她的眼神变了。 --- 第二次会议,是三天后。 討论的是北平城內可疑人员的排查方案。保密局那边提了一个名单,警备司令部这边觉得范围太大,两拨人爭了起来。 白清萍主持会议,听两边说完,开口说: “情报工作不是撒网。范围越大,越容易漏掉重点。我建议,先聚焦这几个区域。” 她在地图上点了几下。 “其他区域,作为第二梯队,逐步展开。” 两边都不说话了。 方案通过。 李树琼看著她。 她坐在主位上,语气平静,表情淡然。那些爭论在她面前,像撞上一堵墙,自动消解了。 她变了。 真的变了。 会议结束,他收拾东西准备走。 一抬头,她正看著他。 四目相对。 只有一秒。 然后她移开目光,低头看文件。 可那一秒里,李树琼又看见了那个眼神。 不是上次那种淡淡的打量。 是別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 第三次,是在茶水间。 李树琼去倒水,推开门,她已经在里面了。 白清萍站在窗边,手里捧著一杯茶,看著窗外。听见门响,她转过头。 两人对视。 房间很小,只有几步的距离。 沉默了几秒。 白清萍先开口。 “李副主任,来倒水?” 李树琼点点头。 他走过去,拿起杯子,接水。 她在旁边站著,没走。 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树琼接完水,转过身。 她还在看他。 李树琼接完水,转过身。 她还在看他。 这一次,距离很近。不到两米。 他看清了她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是打量,不是审视,不是任何他以前见过的表情。 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像饿极了的狼看见猎物。 像守了太久的人,终於等到机会。 李树琼握著杯子的手微微一紧。 “白主任,我先出去了。” 她没说话。 只是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笑。 可那眼神,还在。 李树琼从她身边走过,推门出去。 身后,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走回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上。 心跳得有些快。 那个眼神…… 他想起了路显明说过的话: “你最需要担心的不是白清萍,而应该是赵仲春。你是她唯一的软肋。” 可现在,他觉得不对。 那个眼神,不是软肋的眼神。 是別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但有一点他確定—— 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 晚上回到家,白清莲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开会。” 白清莲看著他。 “那个……新办公室?” 李树琼点头。 白清莲没有追问。 她只是接过他的外套,掛好。 “饿了吧?锅里温著汤。”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看著她把汤盛出来,端到他面前。 “趁热喝。”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 汤很暖。 白清莲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喝。 “树琼。”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李树琼抬起头。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全是担心。 他忽然觉得,那些不该让她知道的事,还是不要说了。 “没事。”他说,“就是新地方,不太习惯。” 白清莲点点头。 “那就好。” 她笑了。 那笑容很暖,和今天在茶水间看到的那个笑容,完全不一样。 李树琼看著她,心里那块一直悬著的石头,慢慢落下来。 不管外面怎么样,家里还有她。 这就够了。 第161章 杀鸡儆猴 时间: 1947年10月下旬 地点:北平警备司令部联合情报办公室、陈继承官邸 --- 消息是上午九点送到陈继承桌上的。 薄薄一张纸,只有三行字: “通县保安团长刘德彪,近日与傅方人员秘密接触,已达成初步意向,擬率部投诚。时间待定。” 陈继承看完,把纸放在桌上。 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李文田站在旁边,等著。 过了很久,陈继承开口,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冷意: “傅作义还没进城,就有人急著改换门庭了。” 李文田点头:“刘德彪手下有三百多人枪,在通县经营多年。要是让他带著人投过去,傅作义那边脸上有光,咱们的脸可就丟大了。” 陈继承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警备司令部的大院,几个军官正匆匆走过。远处的北平城沐浴在十月淡淡的阳光里,灰瓦屋顶连绵起伏,看不见尽头。 “杀鸡儆猴。”他说。 李文田等著下文。 陈继承转过身。 “把刘德彪抓了。以通共的罪名,公开审判,当眾枪决。”他顿了顿,“让那些三心二意的人都看看,投靠傅作义是什么下场。” 李文田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不。”陈继承抬手,“这事交给联合情报组。让白清萍和李树琼去办。” 李文田愣了一下:“他们俩?” 陈继承看了他一眼。 “怎么?” 李文田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这就通知他们。” --- 下午两点,联合情报办公室。 白清萍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一份通县的地图。李文田刚刚传达完任务,就藉口有事走了,留下她和李树琼两个人对著地图。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方块。 李树琼坐在她对面,中间隔著一张会议桌。他看著那份地图,余光却不自觉往她那边瞟。 她今天穿著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髮还是那么短,整整齐齐別在耳后。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想起刚才她听李文田布置任务时的表情——专注,冷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变了。 真的变了。 “李副主任。” 白清萍的声音突然响起。 李树琼回过神。 她抬起头,看著他。 “你在看什么?” 李树琼愣了一下。 “……看地图。” 白清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著一点嘲讽。 “地图在我脸上?” 李树琼没说话。 白清萍收回目光,继续看著地图。 “刘德彪这个人,我查过了。”她指著地图上一个位置,“他的保安团驻在通县东郊,地势偏高,易守难攻。正面强攻,我们得搭进去不少人。” 李树琼凑过去看。 两人离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和很多年前一样,又和很多年前不一样。 “智取。”他说。 白清萍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以嘉奖为名,把他骗到县城来,在半路设伏。” 李树琼想了想:“需要同时派人控制保安团驻地。万一他那边的人收到消息,譁变起来,麻烦更大。” 白清萍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丝什么——是意外,还是別的? “你想得挺周到。”她说。 李树琼没接话。 白清萍继续看地图。 “伏击点选在这里。”她指著一个位置,“通县西门外三里,有一段路两边是庄稼地,过了收割季节,藏得住人。” 李树琼点头。 两人就这样对著地图,你一言我一语,把行动方案一点点敲定。 不知不觉,阳光已经偏西了。 白清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差不多了。我整理成书面方案,明天报给陈长官。” 李树琼点头。 他站起来,准备走。 “李副主任。” 他停住。 白清萍看著他。 “这次的行动,可能会有危险。”她说,“你……自己小心。”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公事公办的提醒。可那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別人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 “我知道。”他说,“你也小心。” 白清萍点点头,收回目光。 李树琼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白清萍一个人坐在那里,看著那份地图。 很久之后,她才慢慢收起桌上的文件。 --- 晚上,李树琼回到家。 白清莲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 李树琼沉默了两秒。 “开会。” 白清莲看著他。 “又是那个新办公室?” 李树琼点头。 白清莲没有追问。她接过他的外套,掛好,拉著他往里走。 “饿了吧?今晚做了你爱吃的。” 李树琼跟著她走进饭厅。 桌上摆著三菜一汤,还冒著热气。白清莲给他盛饭,夹菜,忙个不停。 他看著她。 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看著她脸上那层淡淡的红晕,看著她嘴角那一点笑意。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办公室,白清萍那句话:“可能会有危险。” 危险。 他一直活在危险里。 可回到家,看见她,那些危险就好像远了一点。 “树琼。”白清莲叫他。 “嗯?” “你在想什么?” 李树琼回过神。 “没什么。”他夹了一筷子菜,“在想你做的菜真好吃。” 白清莲笑了。 那笑容很暖。 “油嘴滑舌。” 李树琼也笑了。 两人吃著饭,说著家常。她说今天刘妈买了什么菜,他说今天路上看见一只花猫。 很普通,很日常。 可李树琼知道,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能有多久。 吃完饭,白清莲收拾碗筷。 李树琼坐在客厅里,点了一支烟。 窗外,夜色已经深了。 他想起三天后的行动,想起那片庄稼地,想起刘德彪那三百多人枪。 危险。 他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白清莲收拾完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树琼。”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李树琼看著她。 她的眼睛里全是担心。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累。” 白清莲靠在他肩上。 “那就早点睡。” 李树琼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坐著,看著窗外的夜色。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李树琼想起很多年前,延安的土坡上,也有这样的月光。 那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不是现在这个。 可现在这个,才是他的家。 他把白清莲揽得更紧了些。 --- 同一时间,保密站办公室。 白清萍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 桌上摊著那份行动方案,她已经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细节都推敲过了,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想过了。 可她还是睡不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如墨。保密站的大院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 她想起今天下午,办公室里,李树琼看她的时候。 那个眼神。 她见过太多次了。 以前在延安,他就是这样看她的。后来在北平,他站在远处,也是这样看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身边有別人了。 是她堂妹。 那个从小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叫她“姐姐”的小丫头。 白清萍站在窗边,看著窗外。 风吹进来,有点凉。 她忽然想起今天说的那句话:“可能会有危险。” 她为什么要提醒他? 是公事公办,还是…… 她摇了摇头。 不能再想了。 她走回桌边,收起那份方案。 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 打开。 里面还是那张照片。 延安的土坡,两个人,阳光很好。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去,锁好。 关上抽屉。 夜更深了。 她站在办公室里,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她才慢慢走回窗边。 窗外,月光很亮。 她看著那轮月亮,想起下午他看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还有东西吗? 还是她看错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三天后的行动,他们又要並肩了。 到时候,又会怎样? 正在阅读:第161章 杀鸡儆猴,最新章节尽在。 第162章 陷阱 时间: 1947年10月底,凌晨至午前 地点:通县县城外、乱葬岗附近 --- 凌晨四点,天还黑著。 李树琼站在县城临时指挥所门口,看著行动队的卡车一辆辆驶出。车灯在黑暗中划出几道昏黄的光柱,很快消失在通往县城外的路上。 白清萍坐在第一辆车上。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车门关上,车子开走。 李树琼站在那里,看著那个方向,直到最后一辆车的尾灯也看不见了。 “李副主任?”身边一个参谋叫他,“咱们这边也准备吧。” 李树琼点点头。 他转身走进指挥所。 屋里拉著窗帘,亮著灯。墙上掛著通县周边的地图,几个电话兵正在调试线路。角落里,一部电台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李树琼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用红笔圈出的位置——通县西门外三里,一段两边是庄稼地的路段。按照计划,白清萍的人会在那里设伏,等刘德彪的车队经过时动手。 只要刘德彪按计划来。 只要他没有察觉。 李树琼看著那个红圈,忽然有些心神不寧。 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只是隱隱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 上午七点,太阳升起来了。 李树琼站在指挥所门口,看著天边那层淡淡的金色。十月的早晨已经很凉了,他呵出一口白气,在眼前散开。 电话响了。 他快步走进去。 一个参谋接起来,听了几句,捂住话筒对他说:“李副主任,前方侦察兵报告,刘德彪的车队出发了。” 李树琼的心跳快了一拍。 “多少人?” “三辆车,大约二十人。” “按计划行事。” 参谋对著电话传达了命令。 李树琼走到地图前,看著那个红圈。 现在,白清萍的人应该已经进入伏击位置了。三十个行动队员,藏在收割后的庄稼地里,等著那三辆车自投罗网。 一切顺利的话,再有半个小时,刘德彪就是瓮中之鱉。 他点了一支烟,站在地图前,慢慢抽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八点。 八点十五。 八点半。 电话又响了。 李树琼快步走过去。 参谋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突然变了。 “什么?” 李树琼的心猛地一沉。 参谋放下电话,看向他:“李副主任,前方报告——目標没出现。侦察兵往前探了,发现刘德彪的车队没走原定路线,拐上岔路了。” 李树琼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岔路通向哪里?” “往东……那边是一片乱葬岗,再过去就是保安团驻地。” 乱葬岗。 李树琼知道那个地方。地势起伏,荒草丛生,到处都是坟包。如果刘德彪的人在那里设伏—— 他不敢往下想。 “白主任那边呢?”他问。 “还在伏击点,没动。” 李树琼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抓起桌上的枪。 “李副主任?”参谋愣住了。 “你继续联络外围部队,让他们儘快向保安团驻地靠拢。”李树琼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去接应。” “可您一个人……” 参谋的话还没说完,李树琼已经衝出了指挥所。 --- 白清萍是在八点四十分意识到情况不对的。 她趴在庄稼地里,透过枯黄的秸秆缝隙盯著那条路。已经过了预计时间二十分钟了,路上连一辆车的影子都没有。 “白主任。”旁边的侦察员压低声音,“不对劲。” 白清萍没有说话。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刘德彪改道了。 为什么? 是察觉了什么?还是只是巧合? 不管是什么,伏击已经失败了。 她当机立断:“放弃伏击。所有人跟我走,抄近路截住他们。” 行动队员迅速从庄稼地里爬起来,跟著她往东边摸去。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面传来枪声。 白清萍脸色一变。 “快!” 他们衝上一道土坡,往下看去—— 乱葬岗。一片起伏的坟包之间,刘德彪的人正和另一拨人对射。那不是他们的人,是……保安团的人? 白清萍瞬间明白了。 情报有误。刘德彪带出来的不止二十人,至少五六十。而且他已经察觉了,故意绕道乱葬岗,就是想在这里和他们打一场。 “白主任,咱们怎么办?”身边的队员问。 白清萍看著下面的战况。 刘德彪的人占据了几个大坟包,火力很猛。她这三十个人衝下去,未必能占到便宜。 可不冲,就眼睁睁看著他们跑掉? 她一咬牙。 “冲!从侧翼包抄!” 三十个人从土坡上衝下去,加入战团。 枪声顿时更密集了。 白清萍躲在一个坟包后面,一枪一枪地还击。她看见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也看见刘德彪的人正在从两边包抄过来。 他们被包围了。 她看了看枪里的子弹——还剩五发。 身边的队员只剩三个。 其他人都……都…… 她咬了咬牙。 “坚持住。”她说,“援军马上到。” 可她心里知道,援军什么时候能到,谁也说不准。 就在这时,侧后方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 包抄过来的几个保安团士兵应声倒下。 白清萍猛地回头。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荒草丛里衝过来,一边冲一边开枪。 李树琼。 --- 白清萍愣住了。 那个身影越来越近,最后扑倒在她身边的坟包后面。 李树琼喘著粗气,灰头土脸,军装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你……”白清萍张了张嘴,“你疯了?一个人跑来送死?” 李树琼没理她。 他探头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缩回来,对她说:“他们人太多。咱们得撤。” “废话,我也想撤,怎么撤?” 李树琼指著右后方一片低洼地:“那边有一条乾涸的水沟,顺著水沟往北走,可以绕出包围圈。我刚才就是从那边摸过来的。” 白清萍看了一眼。 那片低洼地离这里大约五十米,中间隔著几座坟包。要衝过去,得露头跑一段。 “掩护我。”她说。 李树琼一把拉住她。 “你掩护我。” 白清萍愣了一下。 李树琼已经冲了出去。 他一边跑一边开枪,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脚下的泥土被溅起一串串。他跑得像一头被追杀的野狼,不要命地往前冲。 白清萍来不及多想,探出身,朝追兵的方向拼命射击。 李树琼衝进了那片低洼地,翻身躲在一个坟包后面,回头朝她喊:“换你!” 白清萍对身边的三个队员说:“一起冲!” 四个人同时跃出掩体,朝低洼地狂奔。 子弹追著他们。一个队员闷哼一声,倒下。 白清萍没有回头。 她只知道跑,跑,跑。 最后几步,她几乎是扑进那片低洼地的。李树琼一把接住她,把她按在坟包后面。 两人喘著气,脸离得很近。 白清萍看著他。 看著他灰扑扑的脸,看著他肩膀上那一道被子弹擦破的军装,看著他眼睛里的血丝。 “你……”她喘著说,“你不要命了?” 李树琼也看著她。 看著她满头的汗,看著她紧抿的嘴唇,看著她眼睛里那一丝来不及隱藏的——什么? “少废话。”他说,“走。” 两人带著剩下的两个队员,顺著乾涸的水沟往北爬。 子弹还在头顶呼啸,追兵的喊声越来越近。 可他们已经顾不上了。 只知道爬,爬,爬。 --- 不知爬了多久,枪声渐渐远了。 李树琼停下来,探头看了一眼。 前面是一片杂树林,再往外就是大路。外围部队应该快到了。 他靠在土坡上,大口喘气。 白清萍也停下来,靠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很暖,和刚才那阵枪林弹雨完全是两个世界。 过了很久,白清萍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要来?”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转过头,看著他。 “我问你,为什么要来?” 李树琼也转过头,看著她。 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愤怒,不解,还有一丝……他说不上来的什么。 “你是主任。”他说,“我不能让你出事。” 白清萍盯著他。 “就这样?”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就这样。” 白清萍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靠在土坡上。 “你他妈撒谎。”她说。 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在他心上。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远处的树梢,看著阳光从那些缝隙里漏下来。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没办法否认。 第163章 乱葬岗 时间: 1947年10月底,午前 地点:通县乱葬岗 --- 枪声又响起来了。 李树琼刚喘匀一口气,就听见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他探头往后看了一眼——黑压压一片人影,正从乱葬岗那边追过来。 “妈的。”他骂了一句。 白清萍也看见了。 她咬了咬牙,对剩下的两个队员说:“你们先走,往杂树林那边跑,找到外围部队报信。” 两个队员愣住了。 “白主任——” “这是命令!” 两人对视一眼,爬起来,朝杂树林的方向狂奔而去。 李树琼看著她。 “你想干什么?” 白清萍没看他。 “拖住他们。”她检查了一下枪里的子弹,“还剩三发。你呢?” 李树琼也看了看自己的枪。 “四发。” 白清萍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著点嘲讽——不知是嘲讽他,还是嘲讽这局面。 “七发子弹,对面至少三十个人。”她说,“数学题做得挺漂亮。” 李树琼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 乱葬岗的地形他很熟——刚才摸过来的时候记住了。坟包高低错落,荒草丛生,到处都是藏身的地方。如果能利用得好,七发子弹也能拖一阵子。 “你往东。”他说,“我往西。分开跑,他们得兵分两路。” 白清萍看著他。 “分开跑,死的概率更大。” “一起跑,两个都得死。”李树琼已经站起来,“走。” 他没等她回答,就猫著腰往西边摸去。 白清萍看著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站起来,往东边摸去。 身后,追兵的喊声越来越近。 --- 李树琼趴在两个坟包之间的凹槽里,听著脚步声从身边不远处经过。 三个人。 不对,五个。 他屏住呼吸,透过荒草的缝隙往外看。几个保安团士兵正在附近搜索,枪口朝下,走得很慢,很小心。 其中一个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李树琼一动不动。 那个人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树琼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数了数刚才经过的人数——至少二十个往东边去了。白清萍那边,压力更大。 他咬了咬牙,爬起来,猫著腰往东边摸去。 穿过几座坟包,枪声突然响起来。 很近。 就在前面那片乱葬岗深处。 李树琼的心猛地一紧。 他加快脚步,绕过一座大坟包,探头一看—— 白清萍被压制在一座半塌的墓碑后面。周围至少十几个保安团士兵,正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她的枪已经打完了,手里攥著一把匕首,背靠著墓碑,盯著那些越来越近的人。 李树琼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来不及想,直接开枪。 “砰!砰!” 两个离白清萍最近的士兵应声倒下。 剩下的立刻散开,朝他的方向还击。 李树琼躲到坟包后面,子弹打在土堆上,溅起一片尘土。 “你他妈回来干什么?!”白清萍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又急又怒。 李树琼没理她。 他换了个位置,又开了两枪。 还剩两发子弹。 对面的火力暂时被压制住了,可他知道,撑不了多久。 “往我这边跑!”他喊。 白清萍没有犹豫。 她从墓碑后面衝出来,朝他这边狂奔。子弹追著她,打得脚下的泥土飞溅。 李树琼探出身,用最后两发子弹掩护她。 最后一枪打完,白清萍正好扑进他身边的坟包后面。 两人喘著气,靠在一起。 “你有病。”白清萍说,“你有大病。” 李树琼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带著点血跡——不知道什么时候,嘴唇被咬破了。 “可能是。” --- 包围圈越缩越小。 李树琼能听见那些人的脚步声,能听见他们互相呼喊著“这边”“那边”“围住了”。他看了看周围——这是乱葬岗深处的一片洼地,三面都是坟包,只有身后一条狭窄的通道。 那条通道,也被堵上了。 白清萍也看见了。 她靠在坟包上,闭上眼睛。 “李树琼。”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不是“李副主任”,是“李树琼”。 李树琼看著她。 她没睁眼,只是靠在坟包上,脸上全是灰和汗,还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 “一会儿他们衝上来,”她说,“你往那边跑,我拖住他们。” 李树琼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白清萍睁开眼,看著他。 “我拖住他们,你跑。”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家里还有人等你。我没有。”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脸上那道血痕,看著她紧抿的嘴唇。 他忽然笑了。 “你他妈也撒谎。”他说。 白清萍愣住了。 李树琼没再说话。 他站起来,把她挡在身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看见那些人的影子了,从三面的坟包后面探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这边。 白清萍也站起来,站在他身边。 两人並肩站著,背靠著那座坟包。 对面的人越来越多,包围成一个半圆。领头的那个小头目看著他们,冷笑了一声。 “跑啊。怎么不跑了?” 白清萍没有说话。 李树琼也没有。 他只是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心里忽然很平静。 他想起白清莲。 想起她每天早上送他出门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想起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跟著”。 他应该活著回去。 可如果活不了…… 他转头看了白清萍一眼。 她也在看他。 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任何他预料过的情绪。 是別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只是忽然觉得,如果这就是最后,好像也没那么糟。 小头目举起手—— “砰!” 枪声响起。 李树琼的身体猛地一震。 可他没有倒。 倒下的是对面那些人。 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喊杀声——外围部队终於赶到了。 小头目脸色大变,带著人仓皇后撤。枪声四起,喊声震天。 李树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清萍也站著。 两人就这样站著,看著那些人溃逃,看著自己的人衝过来,看著这场战斗以一种荒诞的方式结束。 谁也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白清萍才开口。 “你的人来了。” 李树琼点头。 “你可以回家了。” 李树琼看著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她转身,走了。 朝著那些衝过来的人走去,走进人群里,走进那些欢呼和喊叫声里。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阳光照在乱葬岗上,照在那些东倒西歪的墓碑上。 风吹过来,带著硝烟的味道和荒草的腥气。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一瞬间,是真的。 可也只是那一瞬间。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有他的家。 --- 战斗结束,刘德彪被击毙,手下死的死、降的降。 白清萍站在一辆卡车旁边,正在听几个小队长匯报战况。她脸上那道血痕还没擦,军装上沾满了泥土,可站在那里,还是那个让人不敢直视的白副站长。 李树琼从她身边走过。 她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继续听匯报。 李树琼继续往前走。 上了另一辆车,坐下。 身边一个参谋递给他水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两个人並肩站著,背靠著坟包,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她说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响:“你家里还有人等你。我没有。” 她错了。 她也有。 可她看不见。 设为首页,每天第一时间获取《谍战之永无归期》等作品更新。 第164章 伤口 时间: 1947年10月底,午后 地点:通县县城外一处农家小院 --- 车队在顛簸的土路上缓缓行驶。 李树琼靠坐在车厢里,闭著眼睛。肩膀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懒得管。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两个人背靠著坟包,面对著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 她说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响。 “你家里还有人等你。我没有。” 他睁开眼。 透过车厢的帆布缝隙,能看见外面灰濛濛的天。太阳被云层遮住了,看不出几点。只知道从乱葬岗撤出来,已经走了很久。 车停了。 前面传来喊声:“原地休整!半小时后出发!” 李树琼跳下车。 四周是一片收割后的农田,远处有几间土坯房,冒著炊烟。一个小村子。行动队的伤员被抬下来,靠在车边包扎。有人在分发乾粮和水。 他扫了一眼,没看见白清萍。 “李副主任。” 一个参谋跑过来。 “白主任说前面那户人家借了间屋子,让您过去处理一下伤口。” 李树琼愣了一下。 “……知道了。” 他朝那个小院走去。 --- 院子不大,土墙围著三间北房,墙角堆著柴火。一只黑狗拴在枣树下,见他进来,叫了两声,又趴下了。 白清萍站在北房门口,手里拿著一卷纱布和一个药箱。 她已经换了件乾净的外套,脸上的血痕擦乾净了,露出底下那道细细的划痕。头髮有些乱,但精神还好。 看见他进来,她点了点头。 “进来。” 李树琼跟著她走进屋。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一张土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盆热水,毛巾搭在盆沿上。 白清萍把药箱放在桌上,指了指椅子。 “坐。” 李树琼坐下。 白清萍走到他面前。 “把衣服脱了。”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萍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肩膀上的伤,不脱衣服怎么处理?” 李树琼沉默了两秒,抬手解开军装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他把军装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是衬衣。衬衣左边肩膀的位置被子弹撕开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把布料和皮肉粘在一起。 白清萍走过来,低头看了看。 “有点麻烦。得用热水润开,不能硬扯。” 她拿起毛巾,在热水里浸了浸,拧到半干,蹲在他面前。 “可能会疼。忍著点。” 李树琼点头。 她开始用热毛巾敷那道伤口。动作很轻,很慢,一点一点地润湿那些乾涸的血跡。 毛巾的热气渗进皮肤,带著一点点刺痛,更多的是別的什么。 李树琼低著头,看著她。 她蹲在他面前,离得很近。他能看见她的睫毛,能看见她额角细碎的汗珠,能看见她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嘴唇。 阳光从小窗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疲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变了。 真的变了。 可这一刻,她又像很多年前那个在延安替他包扎的人。 那时候他们还在训练班,他训练时擦伤了手臂,她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动作也是这样轻,也是这样慢。 只是那时候她会笑,会问他疼不疼,会说“你小心点”。 现在她什么都不说。 白清萍抬起头。 四目相对。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东西。 她的眼睛里有疲惫,有专注,还有一丝—— 李树琼没来得及看清,她已经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动作。 “伤口不深。”她的声音很平稳,“子弹只是擦过去,没留在肉里。养几天就好。” 李树琼“嗯”了一声。 血跡润开了,她把那层粘住的布料轻轻揭下来。李树琼的肩膀微微一抽。 白清萍的手停了一下。 “疼?” “不疼。”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清理伤口。 药粉撒上去,凉丝丝的。纱布一圈一圈缠上来,绕过肩膀,勒得有点紧。她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凉凉的,带著一点轻微的颤抖。 不知是她抖,还是他抖。 缠完最后一圈,她把纱布头塞进缝里,拍了拍。 “好了。” 李树琼动了动肩膀。 “谢谢。” 白清萍没接话。 她收拾桌上的东西,把用过的毛巾扔进盆里,把药箱合上。动作很快,像是急著做完这些,好离开这间屋子。 可她没有走。 她背对著他,站在桌边,一动不动。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那只黑狗偶尔发出的呜咽声。 过了很久,白清萍忽然开口: “清莲……还好吗?” 李树琼愣了一下。 “……挺好的。” 白清萍点点头。 “那就好。” 她还是没有回头。 李树琼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笔直的脊背,看著那件乾净外套下依旧紧绷的肩膀,看著她垂在身侧的手。 李树琼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笔直的脊背,看著那件乾净外套下依旧紧绷的肩膀,看著她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微微攥著。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 想问她刚才在乱葬岗,为什么要让他跑。 想问她那句“你家里还有人等你”是什么意思。 想问她—— 可他说不出口。 白清萍转过身。 她的脸上已经恢復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穿上衣服吧。”她说,“一会儿该出发了。” 她从桌边走过,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以后別这么衝动了。” 她的声音很轻,从门口传来。 “你有家的人了。”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树琼一个人坐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看著那扇门。 很久之后,他才慢慢拿起那件衬衣,套在身上。肩膀上的纱布缠得很紧,带著她留下的温度。 他穿上军装,扣好扣子。 站起来,走出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那只黑狗还在枣树下趴著。白清萍已经不见了。 远处的土路上,车队正在集合。 他朝那边走去。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著秋天特有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句话。 你有家的人了。 是的。 他有家。 可为什么,听了这句话,心里会空落落的? --- 车队继续前行。 李树琼坐在车里,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海里还是刚才那间小屋。 她蹲在他面前,替他包扎。她的手指凉凉的,带著一点轻微的颤抖。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问他:“清莲还好吗?” 她说:“以后別这么衝动了。你有家的人了。” 那些话,是说给他听的。 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李树琼睁开眼,看著窗外。 远处已经能看见北平城的轮廓了。灰瓦屋顶连绵起伏,像一片凝固的海。 车子越驶越近。 菊儿胡同,快了。 他想起白清莲。 想起她每天早上送他出门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想起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跟著”。 那是他的家。 那是他选的人。 他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在脸上。 风很凉,让他清醒了一些。 --- 同一时间,另一辆车里。 白清萍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 身边的小周在低声说著什么——伤亡统计,下一步安排,陈长官那边怎么匯报。她听著,偶尔应一声,可那些话从左耳进去,又从右耳出去,一个字也没留下。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间小屋。 他坐在那里,光著上身,低著头。阳光照在他肩上,把那道伤口照得清清楚楚。 她给他包扎的时候,手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抖。 那么多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生死没经歷过? 可那一刻,她的手就是抖。 她问他清莲还好吗。 他说挺好。 那就好。 她告诉自己,那就好。 他有了家,有了人,有了该回去的地方。 她也有她的路。 那间小屋里的十几分钟,只是意外。只是任务结束后的一点收尾。什么都不是。 她把眼睛闭得更紧。 车子还在顛簸。 身边的人还在说话。 她一句也不想听。 只想就这样坐著,一直坐著。 直到那些画面,慢慢淡去。 第165章 涟漪 时间:1947年10月底,傍晚至深夜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保密站办公室 --- 李树琼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车子停在胡同口,他下来走进去。肩膀上的伤还在隱隱作痛,但纱布缠得紧,不影响活动。他走得比平时慢一些,说不清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推开院门,灯亮著。 白清莲站在门口,手里捧著一杯茶。看见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落在他肩膀上。 那上面缠著纱布,军装盖著,但鼓起的一团遮不住。 “你受伤了?” 她快步走过来,手里的茶差点洒了。 李树琼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擦伤,没事。” 白清莲盯著他看。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心,还有一点別的什么——是怕。 她怕他出事。 他一直都知道。 可今天看见这眼神,心里忽然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真的没事。”他又说了一遍,“任务完成了,就是点皮外伤。” 白清莲没再问。 她只是拉著他的手,把他拽进屋里。 “先吃饭。” --- 桌上摆著三菜一汤,还冒著热气。 白清莲给他盛饭,夹菜,忙个不停。她自己却没怎么吃,只是看著他吃。 李树琼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怎么不吃?” “不饿。” 李树琼放下筷子,看著她。 “清莲。” “嗯?” “我真没事。” 白清莲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 “我知道你有事不会告诉我。” 李树琼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他。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是有事。”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责怪,只是陈述,“我不问。但我知道。”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眼睛里那一点光,看著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著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那间小屋里,白清萍说的话。 “你有家的人了。” 是的。 他有家。 这个人就是他的家。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这次真的只是擦伤。”他说,“任务完成了,很顺利。” 白清莲看著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那就好。”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李树琼也拿起筷子。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吃著,偶尔说几句家常——刘妈今天买了什么菜,隔壁家的猫又跑过来了,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很普通,很日常。 可李树琼吃著吃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 吃完饭,白清莲去收拾碗筷。 李树琼坐在客厅里,点了一支烟。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今天在乱葬岗,那些坟包,那些枪声,那些喊叫。 还有那十几分钟,在那间小屋里。 她的手指,她的睫毛,她说的那些话。 他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月光里飘散。 “树琼。” 白清莲从厨房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李树琼转过头,看著她。 “想你。” 白清莲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油嘴滑舌。” 李树琼笑了。 他把烟掐灭,揽住她的肩。 她靠在他身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月光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过了很久,白清莲轻声说: “树琼。” “嗯?” “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跟著你。” 李树琼低下头,看著她。 她没看他,只是看著院子里的月光。 但那句话,像今晚的月光一样,落在他心里。 他抱紧她。 “我知道。” --- 保密站办公室里,灯还亮著。 白清萍一个人坐在桌前。 桌上的文件堆得整整齐齐——伤亡报告,行动总结,下一步安排。她都处理完了,签了字,放在待发的文件夹里。 可她没有走。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窗外。 月亮很亮,照得保密站的大院一片清辉。 她想起今天在乱葬岗。 那些坟包,那些枪声,那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 还有那间小屋。 他坐在那里,光著上身,低著头。她蹲在他面前,替他包扎。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抖。 那么多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抖了。 白清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 打开。 里面还是那张照片。 延安的土坡,两个人,阳光很好。他站在左边,她站在右边,都笑著。那时候的他们,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她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今天他说的话。 “你他妈也撒谎。” 他看穿了。 他看穿了她说“你跑,我拖住他们”的时候,不是真的想让他跑。 他也看穿了她说“你家里还有人等你,我没有”的时候,那后面藏著的东西。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什么都没说。 白清萍把照片放回去,锁好。 关上抽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很亮。 她看著那轮月亮,想起很久以前,延安的夜晚,他们也是这样看月亮。那时候她说,等战爭结束了,我们找个地方,天天晚上看月亮。 战爭还没结束。 他们早就不是他们了。 她站在窗边,很久很久。 夜风吹进来,有点凉。 她打了个寒颤。 然后她转身,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 一下,一下。 像心跳。 --- 李树琼躺在床上,睡不著。 白清莲已经睡著了,蜷在他身边,呼吸很轻很匀。她的手搭在他胸口,像怕他跑了一样。 他看著天花板。 脑海里还是今天那些画面。 乱葬岗的枪声,坟包后面她的脸,她说“你跑,我拖住他们”时的眼神。 那间小屋,她蹲在他面前,手指凉凉的,微微颤抖。 她说“你有家的人了”的时候,声音很轻。 那些画面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了,又聚拢。 他闭上眼。 告诉自己,那是过去。 结束了。 可那些涟漪,还在。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李树琼睁开眼,低头看她。 白清莲还在睡,眉头微微皱著,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她没醒。 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李树琼抱著她,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很亮。 很安静。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166章 父亲的命令 ,读《谍战之永无归期》,享受阅读时光。 时间: 1947年11月23日,下午 地点:铁狮子胡同李府 --- 李斌是下午三点到的。 车子停在铁狮子胡同李府门口的时候,李树琼正从警备司令部赶回来。他接到副官的电话,说父亲回来了,让他回家一趟。 他隱约觉得有什么事。 傅作义的就职典礼定在明天。作为中央军嫡系將领,李斌自然要出席。可专程把他叫回家,应该不只是为了吃饭。 他推开门,走进客厅。 李斌坐在太师椅上,军装还没换,正在喝茶。看见儿子进来,他点了点头。 “回来了。” 李树琼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爸,您找我?” 李斌放下茶杯,看著他。 “清莲呢?” 李树琼愣了一下。 “还在菊儿胡同,我已经让人去接她了。怎么了?” 李斌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別的什么——李树琼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白清莲走了进来。 她穿著那件浅杏色的家常旗袍,头髮松松挽著,脸上带著一点刚睡醒的慵懒。看见李斌,她微微欠身。 “父亲。” 李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看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李树琼看出来了——那是满意的笑。 “清莲,”李斌开口,“你过来坐。” 白清莲走过去,在李树琼身边坐下。 李斌看著她,又看看儿子。 “你们俩,”他说,“有件事瞒著我吧?” 李树琼一愣。 白清莲的脸微微红了。 李斌看著儿媳妇那层红晕,笑意更深了些。 “什么时候的事?” 白清莲低下头,不说话。 李树琼只好开口:“爸,您怎么知道的?” 李斌哼了一声。 “你以为我老糊涂了?刚才进门的时候,刘妈跟我说的。” 李树琼:“……” 白清莲的脸更红了。 李斌站起身,走到白清莲面前。 她抬起头,看著这位威严的將军。 李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同坐在一旁的儿子肩膀。 “好。”他说,“好。” 就两个字。 可那两个字里,有认可,有欣慰,也有別的什么——是一个老人对下一代的期许。 白清莲的眼眶有些发酸。 “父亲……”她轻声说。 李斌摆摆手。 “別说了。你好好养著,別累著。” 他转身,走回太师椅边,坐下。 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换成了另一种表情——是李树琼熟悉的,父亲谈正事时的表情。 “树琼。”他开口。 李树琼坐直了身子。 “华北的局势,你比我清楚。”李斌说,“傅作义明天就职,剿总正式成立。可这只是开始。” 他顿了顿。 “东北那边,林彪的部队越打越强。关內关外,国军到处都在输。你觉得,华北能撑多久?”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半年?”他试探著说。 李斌点点头。 “差不多。最多一年。” 他看著儿子。 “清莲现在有了身子,不能再留在北平。” 白清莲的心猛地一紧。 “父亲……” 李斌抬手,示意她別说话。 “我不是不疼你。正因为疼你,才要让你走。”他的声音沉下来,“华北这半年,不会太平。万一出了什么事,树琼顾不过来。” 他看著白清莲。 “你婆婆已经在上海了。那边医院好,条件好,也有人照顾你。你先过去,等树琼忙完这边,就去和你匯合。” 白清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她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看向李树琼。 李树琼也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很多东西——不舍,担忧,还有一丝无奈。 她忽然明白了。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李斌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 “就这么定了。” 他拿起听筒,拨了一个號码。 “接警备司令部,李文田司令。” 电话接通了。 李斌的声音恢復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文田,是我。明天就职典礼之后,让树琼去一趟南京,办点事。对,公干。手续你安排一下。” 他听了几句,点点头。 “好,就这样。” 掛了电话。 他又拨了一个號码。 “副官处吗?给我订四张明天去上海的火车票。对,软臥。两张给我儿子儿媳,另外两张给……让老张和小王跟著去。” 掛了电话。 他转过身,看著儿子儿媳。 “安排好了。明天典礼结束后,你们直接去火车站。” 白清莲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李树琼看著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著。 “爸……”他开口。 李斌抬手,打断他。 “树琼,你跟我来书房。” 他转身,朝书房走去。 李树琼看了白清莲一眼,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然后跟著父亲走进书房。 --- 书房里,李斌站在窗前。 窗外是李府的后院,几棵老槐树在秋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影。 李树琼站在他身后。 “爸。” 李斌没有回头。 “树琼,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急吗?”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因为华北局势。” 李斌点点头。 “不止。”他说,“还有你。” 李树琼愣了一下。 李斌转过身,看著他。 “你在警备司令部情报处,每天接触的都是什么人、什么事,我大概知道。陈继承用你,是因为我这张老脸还在。可这张脸,能保你多久?” 他走回书桌旁,坐下。 “我把清莲送去上海,还有一个原因。” 他看著儿子。 “你一个人,好脱身。” 李树琼愣住了。 “脱身?” 李斌点点头。 “华北这个烂摊子,撑不了多久。你妈已经在上海了,清莲过去,你们一家就齐了。等这边局势不对,你隨时可以走。” 他顿了顿。 “可要是清莲还在这里,你走得了吗?” 李树琼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如果白清莲还在北平,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一个人走。 “树琼。”李斌的声音沉下来,“你是我儿子。有些话,我不说你也该明白。这个世道,活著最重要。什么官职,什么前程,都是虚的。你有了家,有了孩子,就要为他们著想。” 他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 “送她去上海,你安心。等那边安顿好了,你再想办法脱身过来。一家人,在哪里不能过日子?” 李树琼看著父亲。 看著他鬢角的白髮,看著他眼角细密的皱纹,看著那双曾经锐利如鹰、如今却带著疲惫的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父亲老了。 这个在战场上从不低头的將军,也在为儿孙打算。 “我明白了。”他说。 李斌点点头。 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陪陪清莲。明天一走,不知多久才能再见。” 李树琼转身,走到门口。 “爸。” 李斌抬头。 “谢谢您。” 李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欣慰。 “走吧。” --- 李树琼回到臥室的时候,白清莲正坐在床边发呆。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眼眶还是红的。 李树琼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沉默著。 过了很久,白清莲轻声说: “树琼,我不想走。”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我知道。” 白清莲看著他。 “我刚刚……才刚刚和你……” 她没有说下去。 但李树琼懂。 刚刚才真正在一起,刚刚才有了孩子,刚刚才开始过那种“妻子送丈夫出门”的日子—— 就要分开了。 “清莲。”他叫她。 她看著他。 “我会去找你的。”他说,“等这边的事处理完,我就去上海。很快。” 白清莲看著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坚定,有承诺,也有不舍。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著泪光。 “我等你。” 李树琼把她拉进怀里。 抱紧。 她在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肩膀微微颤抖。 窗外,夜色渐渐深了。 月亮升起来,很亮。 照在两个人身上。 这一夜,他们没有再说太多话。 只是抱著。 一直抱著。 好像要把接下来要分开的日子,都提前抱完。 第167章 蒲黄榆 时间: 1947年11月24日,上午十一点 地点:北平南城蒲黄榆、白清莲父母家 --- 行李收拾到一半,白清莲忽然停下来。 李树琼正在把几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听见身后没了动静,回过头。 她站在衣柜前,手里拿著一件旧旗袍,没动。 “清莲?” 白清莲转过身,看著他。 “树琼,我想求你一件事。” 李树琼走过去。 “什么事?” 白清莲低下头,看著手里那件旗袍。那是她刚嫁过来时从娘家带来的,洗过很多次,顏色已经有些旧了。 “我想……回一趟蒲黄榆。”她轻声说,“看看我爹我娘。” 李树琼愣了一下。 蒲黄榆。 那是北平南城的一片平民区,住的多是拉洋车的、做小买卖的、给人帮佣的。他从来没去过。 白清莲的生母嫁了个白家的远房亲戚,住在那里。他只知道这些。 “你从来没去过,是不是?”白清莲抬起头,看著他。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眼睛里那一点光,那一点小心翼翼的希望。 他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两年了。 他娶了她两年,从来没问过她父母住在哪里,从来没想过要去看看。每次回白家,都是去白云瑞那座大宅子。她的亲生父母,好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对不起。”他说。 白清莲摇摇头。 “不用说对不起。”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我知道你忙。现在……现在能陪我去一趟吗?”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 “走。” --- 车子在南城的窄巷里七拐八绕,越走路越窄。 白清莲指著前面一条胡同:“到了,车开不进去,停这儿吧。” 李树琼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车。 胡同比想像中宽一些,两边是连绵的院墙和门楼。地上铺著青石板,虽然有些坑洼,但还算齐整。几个孩子在胡同里追逐打闹,看见穿军装的李树琼,都停下来,好奇地看著。 白清莲走得很快,左拐右拐,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 那门漆色还新,铜製的门环擦得鋥亮。 她回头看了李树琼一眼。 “就是这儿。” 李树琼点点头。 白清莲推开门。 院子比他想像的要大。五间北房一字排开,青砖灰瓦,窗户上镶著玻璃,擦得乾乾净净。东墙根下种著一棵石榴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西边搭著一个棚子,堆著些杂物,但码得整整齐齐。 一个穿著乾净棉袄的中年妇人正蹲在井边洗衣服,听见门响,抬起头。 “清莲?” 她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白清莲走过去,叫了一声:“娘。” 白母看著她,又看看她身后的李树琼,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 “这……这是姑爷?” 李树琼走上前,微微欠身。 “岳母。” 白母手足无措地站著,想请他进屋,又觉得自己手上还有水。最后只是连声说:“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 她朝屋里喊了一声:“她爹!姑爷来了!” --- 屋里比外面更亮堂。 白父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拿著张报纸。听见老伴的喊声,他放下报纸站起来。 他穿著一件半新的棉袍,头髮花白,但精神还好。脸上皱纹很深,可那双眼睛透著老实人的本分和一点见过世面的从容。 “清莲?”他走过来。 白清莲叫了一声:“爹。” 白父看著她,又看看李树琼,目光里带著打量,也带著满意。 “姑爷来了。”他说,声音有点沙,但很和气,“坐,坐。” 他让出主位,自己在下首坐下。 白母端了茶来,是细瓷盖碗,茶叶是上好的茉莉花。她笑著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姑爷別嫌弃。” 李树琼双手接过。 “岳母太客气了。” 白父看著他,点点头。 “姑爷在警备司令部,忙得很吧?” 李树琼应道:“还好,今天特意请了假。” 白父点点头,没再多问。 白清莲在父亲身边坐下,轻声说:“爹,我明天……要去上海了。” 白父的手微微一顿。 “上海?” “嗯。”白清莲低下头,“公公安排的。说那边条件好,让我去养著。” 白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好。” 就这两个字。 可白清莲的眼眶红了。 她知道这两个字里有什么——是不舍,是担心,也是放手。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庶出的女儿。可大伯父白云瑞並没有亏待他们。这五间房子,这院子,爹娘体面的穿著,都是大伯父的照应。她能嫁给李树琼,也是因为代白家嫡女出嫁,大伯父专门叮嘱过要善待她爹娘。 现在她说要走,爹还是只说“好”。 ---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衝进来,手里抱著一摞书,嘴里嚷嚷著:“娘,我回来了,饿死了——” 他看见屋里的人,愣住了。 白清莲站起来:“天意。” 白天意。 白清莲的亲弟弟。 李树琼打量著这个少年。瘦高个,穿著件乾净的学生装,浓眉大眼,一脸倔强。他正瞪著眼睛看李树琼,又看看姐姐。 “姐。”白天意叫了一声。 白清莲走过去,拉著他:“天意,叫姐夫。” 白天意看了李树琼一眼。 那一眼里,有打量,有审视,也有一丝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气。 但他还是叫了一声:“姐夫。” 李树琼点点头。 “你好。” 白天意没再说话。他把书往桌上一放,就要往自己屋里走。 白父叫住他。 “站住。陪姐夫说说话。” 白天意停下来,站在那里,不说话。 气氛有些尷尬。 白清莲打圆场:“天意在学校功课紧,难得回来一趟。” 白父哼了一声:“功课紧?我看他是整天往外跑。” 白天意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树琼看著他。 看著他那身学生装,看著他那双藏著什么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什么。 “你在哪个学校?” 白天意看了他一眼。 “北平市立第五中学。” 李树琼心里一动。 那是白清莲以前教书的地方。 他点点头,没再问。 --- 白母张罗著要留饭,白清莲说不用,还要回去收拾行李。白父也没强留,只是让老伴去拿些东西。 白母从里屋出来,手里拎著一个小包袱。 “清莲,这是你爱吃的枣糕,我昨天做的。带在路上吃。” 白清莲接过来,眼圈又红了。 “娘……” 白母拍拍她的手。 “到了上海,给家里写信。” 白清莲点头。 就在这时,白天意忽然开口: “姐,你真要走?” 白清莲看著他。 “天意……” 白天意走近一步。 “你们李家的人,就那么急著跑?”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东北跑了,华北也跑。跑到上海,跑到美国。那北平呢?北平就不要了?” 白清莲的脸色变了。 “天意!” 白天意不理她,只是看著李树琼。 “姐夫,我问你一句——你们警备司令部,天天抓学生,抓老师,墙上贴什么『戡乱建国』。你们真以为,这么搞下去,能贏?” 李树琼看著他。 看著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燃烧的火。 他不生气。 他只是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自己。 白父站起身,脸色铁青。 “白天意!” 白天意转头看著他。 “爹,我说错了吗?国民党把国家搞成什么样了?打也打不贏,管也管不好,就剩下抓人、贴標语、喊口號——” “你闭嘴!” 白父扬起手。 白天意没躲。 他只是梗著脖子站在那里,等著那一巴掌落下来。 可那巴掌没有落。 白父的手停在半空,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个不孝子!” 白天意看著他,一字一句: “爹,我不是不孝。我只是说实话。” 他转身,看著李树琼。 “姐夫,你是警备司令部的人,你比我懂。你说,国民党还能撑多久?” 李树琼看著他。 看著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他再熟悉不过的光。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看著那些穿制服的人,这样问自己——这个世道,还能撑多久?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不知道。” 白天意愣住了。 李树琼继续说: “但我知道,像你这样想的人,北平城里有很多。” 他顿了顿。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想过。” 白天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白父的手终於落下来。 不是打,是拍在儿子肩上。 “滚回屋去。”他说,声音疲惫。 白天意看了李树琼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什么。然后他转身,走进自己屋里。 门关上了。 --- 从蒲黄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白清莲一路没有说话。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南城街景。 李树琼开著车,也没说话。 路过第五中学门口,正好放学。一群学生从校门里涌出来,穿著洗得发白的校服,三三两两,有说有笑。 白清莲忽然说: “天意就在这个学校念书。” 李树琼看了一眼。 那些学生里,有几个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著什么,一边说一边警惕地看著四周。 他想起白天意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他见过无数次的、年轻人的愤怒和渴望。 “他像我。”李树琼说。 白清莲愣了一下。 “什么?” 李树琼看著那些学生,说: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白清莲看著他。 “也这样跟大人顶嘴?” 李树琼摇摇头。 “也这样觉得,自己什么都懂。” 他顿了顿。 “也这样……想改变这个世界。” 白清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说: “可他说的那些话……” 李树琼打断她。 “我不生气。” 白清莲看著他。 李树琼看著前方的路。 李树琼打断她。 “我不生气。” 白清莲看著他。 李树琼看著前方的路。 “生气也没用。”他说,“这世道,总会变的。只是他们不知道,变的时候,要死多少人。” 白清莲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李树琼一只手把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揽住她。 车子驶过南城那些街道,驶向菊儿胡同。 火车是今天晚上八点的,对於白清莲而言,她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回这个城市,还是从此永无归期..... 第168章 归来 时间: 1947年12月4日,午后 地点:北平前门火车站、车內、警备司令部 --- 李树琼是坐下午两点那班火车到北平的。 十二月的北平,冷得刺骨。他刚从车厢里出来,就被迎面扑来的寒风激得打了个寒颤。前门火车站的站台上人来人往,穿著厚棉袄的脚夫们扛著行李跑来跑去,小贩们扯著嗓子叫卖热茶和烤白薯。 他站在站台上,深吸了一口北平的空气。 乾冷,熟悉。 离开只有十天,却像过了很久。 送白清莲去上海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她在站台上拉著他的手,眼眶红红的,却一直忍著没哭。火车开动的那一刻,她趴在车窗上朝他挥手,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冬日的雾气里。 他在上海待了三天,又去南京待了一天,其余六天全耗在路上。不是他不想多待,是北平这边催得太紧。 李文田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话里话外都是“局势变化太快,你赶紧回来”。 李树琼知道,北平这锅水,快要烧开了。 “李处长!”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李树琼循声望去,看见程荣正朝他快步走来,身后跟著一个拎行李的勤务兵。 程荣今天穿得很整齐,脸上堆满了笑。他走到李树琼面前,伸出手,態度比从前恭敬得多。 “李处长,一路辛苦!” 李树琼握了握他的手。 “程副处长,怎么亲自来了?” 程荣笑著说:“应该的应该的。您这一走十天,处里好多事都等著您拿主意呢。”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 上了车,程荣亲自给李树琼关上车门,自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回过头来。 “李处长,这十天北平的变化,您得先听我说说。” 李树琼点点头。 程荣嘆了口气。 “傅长官一上任,咱们这边就不好过了。” 李树琼看著他。 程荣压低声音:“陈长官把警备司令部的情报机构、保密站、党通局都捏在一起,成立了联合情报组。这事儿您是知道的。可傅长官也不是吃素的。他一上任,就以宪兵团为基础,成立了华北剿总情报二处。” 李树琼的眉头微微一挑。 “情报二处?” “对。”程荣点头,“专门跟咱们打擂台的。处长是宪兵团出身的一个上校,姓周,是个狠角色。手下的人全是宪兵团的老底子,北平城里的情况摸得比咱们还熟。” 李树琼没说话。 程荣继续说:“现在两边天天较劲。同一个案子,咱们查,他们也查。抓人的时候,两家抢人。审的时候,两家抢著审。李文田司令根本顶不住,几次找陈长官告状,可陈长官那边……” 他顿了顿,摇摇头。 “陈长官自己在傅长官面前,也左右支撑著呢。” 李树琼听著,心里一点都不奇怪。 全国战场上,中央军一败再败。东北丟了,山东丟了,华北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傅作义的部队在战场上打了几次胜仗,现在就是华北的定海神针。蒋介石要用他,就必须分权给他。 陈继承再强势,也只是“制衡”的那颗棋子。 真正说话的,是傅作义。 “还有別的吗?”李树琼问。 程荣犹豫了一下。 “还有……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李树琼看著他。 程荣訕笑了一下。 “您迟早也会知道,我还是说了吧。” --- 程荣压低声音,脸上带著那种男人之间说私房话时才有的表情。 “您不在这几天,有个姓徐的人,在追白副站长。” 李树琼的心跳漏了一拍。 “姓徐?” “徐凤武。”程荣说,“那架势,真是……嘖嘖。” 他往后靠了靠,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前天,这位徐先生派人送花来了。九十九朵红玫瑰,从上海用保温箱运过来的。您知道上海到北平的火车得跑多久?人家专门订了保温箱,一路加冰运过来。” 他伸出一个巴掌。 “光运费,就花了整整三百大洋。” 李树琼没有说话。 程荣继续说:“您猜怎么著?白副站长看都没看,直接让人扔了。” 李树琼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程荣没注意到,自顾自地说:“可咱们警备司令部的那些单身汉有福了。刘参谋趁人不注意,捡了九支回去送给未婚妻。您猜怎么著?当晚就留宿了!” 他嘿嘿笑起来。 “剩下的那些,也都被抢光了。那几天咱们司令部里,到处都是玫瑰花香。” 李树琼听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酸酸的。 涩涩的。 可他知道,自己没资格有这种感觉。 酸酸的。 涩涩的。 可他知道,自己没资格有这种感觉。 他有老婆了。有孩子了。清莲还在上海等著他。 他有什么资格吃醋? “这人什么来头?”他问,声音儘量平稳。 程荣压低声音,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这位徐凤武,可不是一般人。” 他凑近了些。 “燕京大学毕业,司徒雷登秘书傅涇波的学生。民国三十一年加入美国海军,战时少校军衔。现在是美国驻北平总领事馆的情报副官。” 李树琼的心猛地一沉。 美国驻北平总领事馆。情报副官。 那不是普通的外交人员。 那是情报官员。 “难怪。”他听见自己说。 程荣点点头:“所以啊,人家有恃无恐。美国人的身份,在北平这块地方,谁敢惹?”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北平街景,脑海里却全是刚才那些话。 九十九朵玫瑰。三百大洋运费。看都没看,直接扔了。 还有那个名字——徐凤武。 美国总领事馆情报副官。 一个情报官员,花这么大心思追一个女人,真的只是为情所困? 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但有一个念头,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 虽然他和白清萍已经没有可能了。 但他绝对不能让一个心怀鬼胎的人,去欺骗她。 --- 车子在警备司令部大楼前停下。 李树琼下了车,程荣跟在后面,一路给他匯报处里的情况。他都听著,偶尔点点头,心思却飘到別的地方。 走进大楼,几个熟人看见他,都笑著打招呼。 “李处长回来了!” “李处长,上海怎么样?” “李处长,听说您太太去上海了?” 李树琼一一应付著。 上楼梯的时候,迎面下来几个人。打头的那个穿著晋绥军特有的土黄色军服,瘦高个,戴著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像个教书先生。 那人看见李树琼,微微点了点头。 李树琼也点了点头。 两人擦肩而过。 程荣在他耳边小声说:“那就是华北剿总情报二处的周处长。” 李树琼脚步没停。 他上了三楼,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一切如旧。桌上的文件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开著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的大院。 院子里人来人往。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衣的,有步履匆匆的,有三三两两聊天的。 他忽然想起程荣刚才说的那些话。 九十九朵玫瑰。三百大洋运费。看都没看,直接扔了。 她变了。 变得太多了。 可有些东西,好像还没变。 他站在窗边,很久很久。 直到有人敲门。 “进来。” 一个小参谋推门进来:“李处长,李司令让您过去一趟。” 李树琼点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第169章 情敌 水滴大理石06新作来袭,可乐小说全网抢先更新! 时间:1947年12月4日,傍晚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亚北咖啡馆 --- 李树琼推开菊儿胡同那扇熟悉的门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在暮色里伸向天空,像一双乾枯的手。墙角那几盆菊花早就谢了,只剩枯黄的叶子耷拉著。 他站在院子里,愣了几秒。 刘妈跟著李斌去了铁狮子胡同,那边需要人手。菊儿胡同这个家,现在就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进屋里。 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那盏落地灯。可没有白清莲坐在那里等他,一切都显得空落落的。 厨房里冷锅冷灶,没有热汤的香气。 臥室里,她的那件浅杏色旗袍还掛在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摸了摸,布料凉凉的,像她离开时留下的温度。 他在床边坐下。 一个人。 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李树琼走过去,拿起听筒。 “餵?” “李树琼先生吗?”那边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带著点书卷气,客气得很,“我是徐凤武。不知道李先生今晚有没有空,想请您喝杯咖啡。” 李树琼的手微微一顿。 徐凤武。 那个从上海运九十九朵玫瑰的人。 那个美国总领事馆的情报副官。 “……有什么事?”他问。 徐凤武笑了笑,那笑声很温和,像老友敘旧。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李先生聊聊。毕竟……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 老相识?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他搜遍记忆,也想不起徐凤武这个名字。 “亚北咖啡馆,七点。”徐凤武说,“我等你。” 电话掛了。 李树琼看著手里的话筒,久久没有放下。 --- 七点整,李树琼推开亚北咖啡馆的门。 这个地方他来过两次。一次是和沈墨,一次是和白清萍告別。每次来这里,都没什么好事。 今天也一样。 他扫了一眼店里。 角落里靠窗的位置,一个人站起来,朝他挥了挥手。 李树琼走过去。 那人三十出头,瘦高个,戴著金丝眼镜,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搭得整整齐齐。五官清秀,气质斯文,像个大学里的年轻教授。 不是那种会追女人追得满城风雨的人。 可偏偏就是他。 “李先生,请坐。”徐凤武笑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树琼坐下。 侍者端上咖啡,是蓝山。 徐凤武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他放下杯子,看著李树琼,目光里带著打量,也带著一种奇怪的……熟稔。 “李先生不记得我了?”他问。 李树琼看著他。 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那种斯文里藏著一点锐利的感觉,那种明明是情敌却摆出一副老友姿態的从容…… 他忽然想起来了。 “一九三五年。”他说。 徐凤武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苦涩。 “你想起来了。” 李树琼想起来了。 一九三五年,北平的一二九运动。那时候他还是个中学生,偷偷跑去参加游行。就是在那次游行里,他第一次见到白清萍。 也第一次见到徐凤武。 那时候徐凤武已经是大学生了,在北平大学生自治会里很活跃。他站在队伍前面演讲,慷慨激昂,说“华北之大,已经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 白清萍站在人群里看他,眼睛亮亮的。 后来李树琼才知道,徐凤武是白清萍的追求者。比她大几岁,早就认识,一直在追。白清萍对他也有好感,但家里不同意——徐家是书香门第,比不上白家的门第,更比不上后来和李家订的婚约。 再后来,李树琼和白清萍迫於家族压力订婚,然后一起跑去了延安。 徐凤武呢? 他没去延安。他留下来继续读完了燕京大学。 “后来呢?”李树琼问。 徐凤武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后来……”他笑了笑,“后来我毕业了,读了傅老师的研究生。再后来,战爭爆发,我去了美国。” 他转回头,看著李树琼。 “民国三十一年加入美国海军担任翻译,战时少校。去年派到北平,在总领事馆做情报副官。”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吗?”徐凤武问。 李树琼没有说话。 徐凤武端起咖啡杯,又放下。 “我知道我的身份。”他说,“美国总领事馆情报副官,追求保密局北平站副站长。这种事,换谁都会多想。” 他看著李树琼的眼睛。 “所以我得跟你解释清楚。” 李树琼等著他往下说。 李树琼等著他往下说。 徐凤武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爱清萍,是从一九三五年开始的。” 他顿了顿。 “十二年。” 李树琼的喉咙微微发紧。 徐凤武继续说:“这十二年,我没有结婚。没有交过女朋友。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 他看著李树琼。 “这一点,我比你强。” 李树琼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可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对方说的是事实。 他娶了白清莲,有了孩子。不管他和白清萍之间有过什么,现在他是有家室的人。 而徐凤武,等了她十二年。 “所以,”徐凤武说,“你不要阻止我。” 李树琼看著他。 看著那双平静的眼睛,看著那副斯文的眼镜,看著那身无可挑剔的呢子大衣。 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酸,涩,苦,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阻止? 他是她什么人? 前未婚夫?延安时期的丈夫?还是现在这个——有妇之夫? “只是……”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涩,“你喜欢她是你的。她喜不喜欢你,是她的事。” 徐凤武点点头。 “我知道。”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你放心。”他说,“我是一个绅士。我会用绅士的方式追求她。” 他放下杯子,看著李树琼。 “不强迫,不纠缠,不让她为难。如果她不愿意,我绝不强求。” 李树琼没有说话。 徐凤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 “谢谢你今天来。”他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 他伸出手。 李树琼看著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 徐凤武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再见,李先生。” 他转身,走出咖啡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李树琼一个人坐在那里,看著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很久,很久。 --- 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李树琼开著车,在北平的街道上慢慢行驶。路灯昏黄,行人稀少,偶尔有几辆黄包车从身边经过,车夫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话。 “这十二年,我没有结婚。没有交过女朋友。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 “这一点,我比你强。” 是的。 他比他强。 他等了她十二年。 而自己呢?娶了白清莲,有了孩子,过上了安稳的日子。然后呢?然后还在这里患得患失,还在这里吃醋,还在这里—— 他有什么资格? 车子停在菊儿胡同口。 他下车,走进胡同。 推开那扇门,院子里一片漆黑。 他摸索著开了灯。 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那盏落地灯。 只是没有人。 他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灯光里飘散,像他的思绪一样,抓不住,理不清。 他想起白清莲。 想起她每天早上送他出门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想起她靠在他肩上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跟著你”。 她怀孕了。 他们有孩子了。 那是他的家。 那是他选的人。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空? 他又想起白清萍。 想起她在乱葬岗的枪声里,背靠著坟包,说“你跑,我拖住他们”。想起她蹲在他面前替他包扎时,微微颤抖的手。想起她站在走廊里,叫他那声“李处长”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她扔掉了那九十九朵玫瑰。 看都没看。 可徐凤武会继续追她。 用绅士的方式。 不强迫,不纠缠,不让她为难。 他有什么资格阻止? 他没有。 他只是一个有妇之夫。 一个马上就要当父亲的人。 一个……早就应该放下的人。 李树琼把烟掐灭,靠在沙发上。 闭上眼睛。 空落落的。 不知道是因为白清莲不在家。 还是因为白清萍的事。 或者,两者都有。 窗外,夜风吹过,光禿禿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 很久很久。 第170章 白清萍的任务 时间:1947年12月5日,凌晨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 李树琼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弄醒的。 不是声音,不是光亮,是別的什么——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有一双眼睛,正盯著他看。 他的身体比意识先醒过来。 脊背绷紧,呼吸不变,眼睛却悄悄睁开一条缝。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道淡淡的银白。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可有人。 就在他床边。 李树琼猛地坐起来,手已经摸向枕头下面——那里藏著一把白朗寧。 “別动。”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李树琼的手僵在半空。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他慢慢转过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 白清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离他不到两尺。她穿著一身深色的便装,头髮已经长长了许多,整整齐齐別在耳后。脸上没有妆,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她就那样看著他。 不知道看了多久。 李树琼愣了几秒。 然后他的手从枕头下面收回来,靠在床头。 “你怎么进来的?” 白清萍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 “你说呢?” 李树琼不说话了。 延安训练的时候,开锁翻窗是必修课。他们俩都是优等生。菊儿胡同这种普通民宅的门锁,对她来说跟没有一样。 他看了看窗户——果然,那扇对著后院的小窗虚掩著,月光从那里漏进来。 “来多久了?”他问。 白清萍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很奇怪。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別的什么——像在看一件很久以前失去、现在终於又看见的东西。 “我就喜欢看你这个样子。”她忽然说。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什么样子?” 白清萍没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虚按了一下。 “別起来。就这样躺著。” 李树琼没有动。 他靠在床头,看著她。 月光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光,把那些疲惫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很亮,可那亮里有一层他说不清的东西。 认命? 还是別的什么? “你……”他开口。 “今天那个徐凤武找你了。”白清萍打断他。 李树琼顿了一下。 “你知道了?” 白清萍点点头。 “程荣那张嘴,整个警备司令部谁不知道。” 李树琼没说话。 白清萍继续说:“他来追我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你刚回来,他就约你喝咖啡。我想不知道都难。” 她顿了顿。 “他跟你说什么了?”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月光下那张苍白的脸,看著那双藏著太多东西的眼睛。 “他说,”李树琼慢慢开口,“他从一九三五年就开始喜欢你。” 白清萍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说他等了十二年,没结婚,没交过女朋友。” 白清萍没有说话。 “他说……”李树琼顿了顿,“他比我强。” 白清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他確实比你强。” 李树琼的心被轻轻刺了一下。 白清萍看著他。 “他等了我十二年。你呢?” 李树琼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等过。在延安,在松江,在那些不知道你死活的日日夜夜。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后来他娶了別人。 因为现在他有了家。 白清萍收回目光,看著窗外的月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说,“你觉得我应该接受他,对不对?”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觉得,他……” “他什么?” 李树琼没有说下去。 他想说,他配不上你。 可这话太自私了。 徐凤武等了她十二年。乾乾净净的十二年。而他呢?他有什么资格评判? 白清萍看著他。 看著他在月光下那张纠结的脸,看著他欲言又止的嘴唇,看著他眼里的复杂。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毛局长也知道了。” 李树琼一愣。 “什么?” “徐凤武追我的事。”白清萍说,“前几天,毛局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李树琼的心猛地一沉。 “他说什么?” 白清萍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他说,美国人现在想直接武装傅作义的部队。北平这边,美国总领事馆正在活动。徐凤武的身份,正好可以利用。” 李树琼听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让你……” “他让我接受徐凤武。”白清萍打断他,“探听情报也好,破坏他们的计划也好,总之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李树琼沉默了。 白清萍转过头,看著他。 “你也在军统待过。”她说,“你知道,我没有权力拒绝这种任务。” 李树琼知道。 他太知道了。 在情报系统里,个人感情从来不算什么。上面一句话,你就得去执行。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你心里装著谁。 他看著白清萍。 看著她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怜惜。 这个女人,从北平到延安,从延安到松江,从松江又回到北平。她的一生,从来没有真正属於过自己。 爱谁,不能选。 恨谁,也不能选。 连被人追,都能变成任务。 “那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怎么打算的?”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我给毛局长的回覆是——先钓著徐凤武。” 她顿了顿。 “不能太轻易让他得偿所愿。” 李树琼看著她。 “那以后呢?” 白清萍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窗外,看著那轮越来越偏西的月亮。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 “你知道这种日子,不可能太长。”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懂。 “钓著”只是拖延。迟早有一天,她必须做出选择——接受,或者拒绝。 接受,她就成了別人的女人。 拒绝,她就违抗了上命的命令。 无论哪条路,都是深渊。 白清萍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背对著他。 “我该走了。” 李树琼看著她的背影。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银光。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隨时会碎的雕像。 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 白清萍没有回头。 就那样站著,让他抓著。 “树琼。”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只是抓著她的手,抓著那一点凉意,像抓著什么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 白清萍终於回过头。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要我留下来吗?”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白清萍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眼底那一点挣扎的光。 “你放心。”她说,“我不会破坏你跟清莲的婚姻。” 她顿了顿。 “但你我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月光下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紧抿的嘴唇。 他慢慢鬆开手。 白清萍的手从他掌心滑落。 她没有再看。 转身,推开窗,翻了出去。 动作轻得像一只猫。 李树琼坐在床上,看著那扇虚掩的窗。 月光从那里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 窗外传来轻微的落地声,然后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 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亮越来越偏西。 他慢慢躺下,看著天花板。 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些话。 “要我留下来吗?” “我不会破坏你跟清莲的婚姻。” “但你我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闭上眼睛。 可睡不著。 满屋子都是她的气息。 那扇虚掩的窗,还开著。 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带著冬天的寒意。 可他不想关。 就让风吹著吧。 也许这样,他就不会想她了。 水滴大理石06新作来袭,可乐小说全网抢先更新! 第171章 死局 时间:1947年12月5日,凌晨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偏西。 李树琼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白清萍走了快一个小时了。 那扇窗还开著。 冷风一阵一阵灌进来,窗帘被吹得轻轻摆动,像有人在暗处呼吸。他应该去关上。可他就是懒得动。 身体像被钉在床上,每一个关节都灌了铅。 他翻了个身。 不对。 什么地方不对。 他猛地坐起来,靠在床头,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火柴的光在黑暗里亮了一瞬,又熄灭。 烟雾在月光里飘散。 他看著那些烟雾,像看他那些抓不住的念头。 徐凤武。 白清萍。 毛人凤。 傅作义。 美国。 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盘永远解不开的死局。 他吸了一口烟。 徐凤武追白清萍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对。 一个美国总领事馆的情报副官,花三百大洋从上海运玫瑰,搞得满城风雨。九十九朵,保温箱,加冰,三百大洋运费——这是一个情报官追女人该有的样子吗? 不是。 情报工作,最忌讳的就是引人注目。 一个合格的情报人员,应该像影子一样活在暗处。可徐凤武偏要反著来。他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在追白清萍。 为什么? 李树琼又吸了一口烟。 为了让所有人都看见。 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徐凤武,美国总领事馆情报副官,看上白清萍了。 这是最危险的陷阱。 李树琼把烟按灭在菸灰缸里。 他又想起毛人凤那个电话。 让白清萍利用徐凤武,探听美国武装傅作义的情报。 美国武装傅作义——这个消息是真的假的? 如果是真的,南京那边会怎么想? 蒋介石要用傅作义打仗,不得不给他权力。可要是美国人直接武装傅作义的部队,那傅作义就有了自己的靠山。美式装备,美国顾问,美国撑腰——到时候,他还听南京的吗? 南京一定最不满意。 可他们能怎么办? 公开反对?得罪美国人。 不反对?眼睁睁看著傅作义坐大。 所以最好的结果,就是美国放弃这个计划。 可美国为什么要放弃? 李树琼又点上一支烟。 他盯著那一点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 他下床了。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床。脚踩在地上,冰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可他没停,一步一步走到书桌前,坐下。 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白纸,一支铅笔。 手有些僵,握笔的时候抖了一下。 他画了一个圈,写上“美国”。 又画一个圈,写上“南京”。 再画一个圈,写上“傅作义”。 三个圈,呈三角排列。 他盯著那张纸,看了很久。 美国武装傅作义——这件事对美国有什么好处? 这些年,美国武装了上百万国军。飞机大炮,美式装备,美式训练,美式顾问。可结果呢? 东北丟得只剩下瀋阳长春锦州三个城市了。 山东丟了。 华北眼看也保不住。 再多武装一个傅作义,能改变什么? 不能。 可美国为什么还要拋出这个计划? 李树琼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点在“美国”和“南京”之间。 然后他画了一条线。 製造压力。 美国人想告诉南京:你们靠不住,我们得另找代理人。傅作义能打,我们就支持他。你们要是不想被架空,就得听话。 他又在“美国”和“傅作义”之间画了一条线。 拉拢傅作义。 让傅作义知道,除了南京,还有美国人可以依靠。以后跟南京谈条件,手里就多了一张牌。 至於这个计划成不成—— 李树琼的笔尖停住了。 成不成,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计划已经提出来了。 如果成功,美国人得了面子,傅作义得了实惠,南京哑巴吃黄连。 如果失败—— 笔尖在纸上悬著,半天没落下。 如果失败,责任谁来担? 美国人不会担。他们会说,是你们中国人自己搞砸了。是你们的保密局中间破坏,是你们的北平副站长居心叵测。 南京更不会担。他们会说,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是有人假公济私。 那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 李树琼的笔尖在纸上慢慢移动。 划过“美国”,划过“南京”,划过“傅作义”。 最后落在一个他还没画出来的圈上。 那个圈,在他心里。 他画上了。 白清萍。 --- 他盯著那个名字,手心里渗出冷汗。 冷汗是慢慢渗出来的,一点一点,从掌心最柔软的地方往外冒。他握笔的手开始发抖。很轻微的抖,几乎察觉不到。 可他知道自己在抖。 如果美国武装傅作义的计划失败,需要有人承担责任。 谁最合適? 一个保密局的副站长,负责情报工作,她假装配合,实际上在破坏。 功劳? 如果她成功破坏了美国的计划,她就是党国的功臣。 可功臣的下场是什么? 她得罪了美国人。 一个美国总领事馆的情报副官追她,追得满城风雨。所有人都看见了,所有人都在议论。然后呢?然后美国的计划失败了。 美国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就是这个女人,就是她破坏了我们的事。她假装接受徐凤武,假装谈恋爱,假装被爱情冲昏头脑——结果全是假的。 傅作义呢? 傅作义也会记住她。 不管他知不知道真相,他都会记住:有一个女人,断了他和美国的联繫。 而此时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南京也不需要她了—— 南京需要给美国人一个交代——你们要武装傅作义,不是我们要阻止,是这个白清萍自作主张,对不起。 需要给傅作义一个交代——下面的人不懂事,我们已经处理了,您別往心里去。 如果计划成功呢? 她就是那个“未能阻止”计划的人。 保密局的脸让她丟尽了。 陈继承的面子让她丟尽了。 最后被追责的人——还是她。 李树琼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把笔放下,把两只手按在桌面上,想止住那抖。 止不住。 他又想起刚才白清萍说的那句话。 “你知道这种日子,不可能太长。” 当时他没多想。以为她只是在说徐凤武的事。 现在他懂了。 她早就知道。 她早就知道自己无论怎么做,都是死路一条。 她在月光下看著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李树琼在纸上画了一条又一条线。 把三个圈连起来。 又画上第四个圈——白清萍。 四个圈,像一根绞索。 他看著那根绞索,一动不动。 --- 然后他又想起另一个人。 徐凤武。 徐凤武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追白清萍,真的只是巧合? 就算他是真心的。就算他假公济私,想藉机接近她。就算他等了十二年,终於等到机会——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傅作义的情报二处不会看著不管。 一个美国情报官,追保密局的副站长。这种事,情报二处怎么可能不盯上? 他们会查徐凤武,也会查白清萍。 查著查著,就会查出“白清萍可能利用徐凤武”的线索——不管是真是假。 也许是徐凤武那边不小心露了什么。也许是情报二处自己推论出来的。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有人想往上递个话。 递到傅作义耳朵里。 到时候,就算没有证据,就算全是猜测,可那又怎样? 这个世道,杀一个人,需要证据吗? 李树琼把铅笔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 可那片漆黑里,全是白清萍的脸。 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坐在他床边,离他不到两尺。 她说:“我就喜欢看你这个样子。” 她说:“你知道这种日子,不可能太长。” 她说:“我不会破坏你跟清莲的婚姻。” 她问他:“要我留下来吗?” 她说完那句话,就那样看著他。 等著他回答。 而他—— 李树琼睁开眼。 他看见自己的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抓住。 他鬆开手的那一刻,她在想什么? 是失望? 是释然? 还是那句“我就知道”?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问完那句话之后,等了他很久。 不是一秒两秒。 是真正地等。 等到月光从她脸上移开,等到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她头髮轻轻飘动。 她还是那样看著他。 等著。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本身。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翻出去。 动作轻得像一只猫。 没有回头。 李树琼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抖。 刚才推理的时候,他没抖。看见那根绞索的时候,他没抖。想到徐凤武的算计、情报二处的窥探、南京的冷酷的时候,他都没抖。 可现在,他抖得停不下来。 因为他终於明白了。 她今天为什么要来。 跳窗户,不走正门。 不在办公室,不在咖啡馆,不在任何一个公共场所。 就选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 在深夜。 在所有人都睡著的时候。 在只有月光能看见的地方。 因为她不想把他牵连进来。 她太清楚了。 这件事,谁沾上谁死。 就算他是李斌的儿子,就算他是陈继承的人,就算他有李家、白家两张护身符—— 卷进这件事里,也是九死一生。 所以她来。 来看看他。 说几句话。 然后走。 那句“要我留下来吗”,根本不是真的问他。 她早就知道答案。 她知道他不能。她知道他有清莲,有孩子,有家。她知道他就算想,也不能。 她只是想听他亲口说。 想听他说——“留下来”。 哪怕他做不到。 哪怕他最后还是鬆了手。 哪怕她从头到尾都知道结果。 她还是想听。 李树琼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掌心冰凉。 那冰凉的触感,像她临走前被他抓住的手腕。 他抓住她了。 只抓住了一瞬间。 然后就鬆开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李树琼抬起头。 窗外,月光已经很淡了。天边透出一线灰白,是黎明前的顏色。 远处隱约传来鸡鸣声。 一声,两声,三声。 划破寂静。 他站起身。 腿有些麻,他扶著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 然后他走到窗边。 那扇窗还开著。 风还在灌进来。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在晨曦里显出模糊的轮廓。墙角那几盆枯死的菊花,还耷拉著脑袋。 他想著白清萍。 想著她那张在月光下的脸。 那双藏著太多东西的眼睛。 那句“但你我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她认命了。 可她不想让他跟著一起死。 所以他鬆手的那一刻,她其实是鬆了一口气的。 因为至少,他活著。 至少,他不会卷进来。 至少,他还能回去,回到那个有白清莲等他的家里。 李树琼伸出手。 慢慢抓住那扇窗的窗框。 木头很凉,凉得刺骨。 他把窗拉过来。 窗框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 很轻。 轻得像她翻出去时落地的声音。 轻得像她临走前说的那声“好”。 轻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 灰白变成淡金,淡金变成橘红。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新的阴谋,新的算计,新的你死我活。 而那个女人,已经走在她的绝路上。 他救不了她。 谁也救不了她。 李树琼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拿起那张画满圈和线的纸,看了一眼。 四个圈,一根绞索。 她就在绞索中间。 第172章 我会活下去 时间:1947年12月6日至12月8日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亚北咖啡馆 --- 李树琼决定先从徐凤武开始查起。 不是因为他想查。是因为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查的人。 美国、南京、傅作义,三方博弈,他谁都动不了。毛人凤的电话他管不著,陈继承的压力他扛不住,情报二处的窥视他挡不开。 只有徐凤武。 这个人就在北平。这个人在追白清萍。这个人约他喝过咖啡,说“我等了她十二年”。 那就从这个人开始。 李树琼花了两天时间,把自己能动用的所有关係都翻了个底朝天。 警备司令部的档案室,他进去翻了半天。保密局那边的公开材料,他托人弄了一份。他甚至联繫了罗伯特——那个帮他转移財產的美国商人。 罗伯特的消息最直接。 “徐凤武?”罗伯特在电话里笑了一声,“李先生,你怎么会问起这个人?” 李树琼说:“有点事想了解。” 罗伯特沉默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说:“这个人……在我们美国人的圈子里,名声可不太好。” “怎么说?” “他自称燕京毕业,司徒雷登秘书傅涇波的学生。这些都是真的。”罗伯特顿了顿,“可他在美国那几年,乾的可不是什么正经事。” 李树琼等著他说下去。 “他在海军情报部门待过,这没错。可他不是因为立了功回来的。”罗伯特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屑,“他是被调回来的。具体原因我不知道,但听说跟女人有关。” 李树琼的手微微握紧。 “女人?” “对。”罗伯特说,“他在美国结过婚。娶了一个美国女人,家里有点背景。可后来离婚了,离得很不体面。具体怎么回事,没人愿意说。”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讲。” 罗伯特的声音更低了:“他在北平这两年,身边的女人没断过。中方的,外方的,都有。他不是那种会为了一个女人等十二年的人。” 李树琼沉默了。 罗伯特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便说:“李先生,我知道的就这些。您自己判断吧。” 电话掛了。 李树琼坐在书房里,看著窗外的老槐树。 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风里轻轻摇晃。 他想起了那天在咖啡馆,徐凤武说“这十二年,我没有结婚。没有交过女朋友。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 现在这些材料拼在一起,那张斯文的脸后面,露出另一张脸。 花花公子。 情场老手。 一个在美国混不下去、被调回来的情报官。 李树琼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 他想起白清萍那天夜里说的话:“毛局长让我利用徐凤武,探听美国武装傅作义的情报。” 现在他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追女生的故事”。 徐凤武有他的任务。毛人凤有毛人凤的任务。白清萍被夹在中间,两头都是深渊。 而徐凤武呢? 他在执行任务的同时,还想顺便玩一把。 玩那个他十二年前没得到的女人。 李树琼狠狠吸了一口烟。 烟雾在眼前飘散。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愤怒,噁心,还有一丝冰冷的恐惧。 他想起那天夜里,白清萍问他:“要我留下来吗?” 他鬆开了手。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为了她好,为了不让她更难。 可现在他知道了—— 她根本无处可逃。 无论她选谁,无论她怎么做,都是死路。 而徐凤武,不过是另一根绞索。 --- 李树琼约徐凤武再次见面。 还是亚北咖啡馆。还是靠窗的那个位置。 他提前到了,要了一杯黑咖啡,慢慢喝著。 窗外是十二月的北平,灰濛濛的天,光禿禿的树,行人裹著棉袄匆匆走过。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著冬天特有的冷意。 徐凤武准时出现。 他还是那身打扮——深灰色呢子大衣,围巾搭得整整齐齐,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平静的眼睛。他走到桌边,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坐下。 “李先生又约我,有什么事?” 侍者端上咖啡。徐凤武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李树琼看著他。 看著那双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看著那张斯文的脸,看著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態。 他忽然想,这个人演戏演了多少年了? “徐先生,”他开口,“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白清萍的事。” 徐凤武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谈她什么?” 李树琼没有绕弯子。 “我查了你。” 徐凤武的手顿了一下。 咖啡杯悬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后放回桌上。 他抬起头,看著李树琼。 那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兴味。 “查我?”他说,“李先生这是……吃醋?” 李树琼没有笑。 “你自称等了她十二年。”他说,“可你在美国结过婚。离过婚。离得很不体面。” 徐凤武的表情微微变了。 “你在北平这两年,身边的女人没断过。”李树琼继续说,“中方的,外方的,都有。” 徐凤武没有说话。 “所以你那些话,”李树琼看著他,“有多少是真的?” 沉默。 咖啡馆里的音乐还在放,低低的,若有若无。窗外的风吹得玻璃轻轻颤动。 徐凤武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放下。 他笑了。 那笑容和他之前的温和不一样。带著一点嘲讽,一点玩味,还有一点被揭穿后的坦然。 “李先生,你查得挺细。” 李树琼没有说话。 徐凤武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没错,我结过婚。”他说,“离了。那又怎样?” 他转回头,看著李树琼。 “我等她十二年,是真的。我到现在还喜欢她,也是真的。我离过婚,交过女朋友,那又怎样?这跟我喜不喜欢她有什么关係?” 李树琼看著他。 “你是真的喜欢她,还是……”他顿了顿,“还是任务需要?” 徐凤武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李树琼看见了。 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心虚,是別的什么。 他猜对了。 “李先生,”徐凤武开口,声音恢復了平静,“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树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换了一个方向。 “你知道她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徐凤武看著他。 “美国要武装傅作义。毛人凤要她利用你,探听情报,或者破坏这个计划。”李树琼一字一句,“她怎么做都是死。成功了,得罪美国人和傅作义。失败了,当替罪羊。” 他看著徐凤武的眼睛。 “你知道吗?” 徐凤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我知道。” 李树琼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那你……” “我追她,是我的事。”徐凤武打断他,“她是什么处境,是她的事。我管不著。” 李树琼看著他。 看著那张斯文的脸,看著那双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她?”他问。 徐凤武没有回答。 他端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 放下。 然后他看著李树琼,目光里带著一种奇怪的——怜悯? “李先生,”他说,“你知道一切。你知道我是什么人,知道她是什么处境,知道这盘棋谁在下,谁在当棋子。” 他顿了顿。 “可你能阻止得了吗?” 李树琼没有说话。 徐凤武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剐在他心上: “你能阻止美国吗?能阻止傅作义吗?能阻止南京吗?” 他看著李树琼的眼睛。 “你什么都不能。” 李树琼的呼吸停了一瞬。 徐凤武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得像是在聊家常。 “你知道她怎么都是死。我也知道。那又怎样?你以为你是救世主?你以为你查清楚我,就能救她?” 他摇了摇头。 “李先生,你救不了她。” 沉默。 咖啡馆里的音乐还在放。窗外的风还在吹。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两个人之间。 可李树琼觉得那阳光很冷。 冷得像刀子。 他沉默了多久? 不知道。 也许几秒,也许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你说得对。” 徐凤武愣了一下。 “我阻止不了。” 李树琼看著他。 “我阻止不了美国,阻止不了毛人凤,阻止不了傅作义,也阻止不了南京。”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做到。” 徐凤武看著他。 等著。 李树琼说:“我会活下去。” --- 徐凤武的表情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只是一瞬间。可李树琼看见了。 他看见那双眼睛里的从容,裂开了一道缝。 “你说什么?” “我说,”李树琼一字一句,“我会活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姿態和徐凤武一样放鬆。 “我现在有妻子了。她怀孕了。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我都得活下去。” 他看著徐凤武的眼睛。 “这场战爭打不了多久了。不管以后我在哪里,我都会好好活著。” 他顿了顿。 “然后看你。” 徐凤武的喉结动了一下。 “看我什么?” “看你是不是也能好好活著。” 李树琼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在徐凤武心上。 “你现在有美国人撑腰。可美国人能撑你多久?战爭结束了,美国人走了,你怎么办?” 他看著徐凤武。 “你追白清萍,是利用也好,真心也罢。你背后那些事,我不管。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他微微前倾。 “我会一直活著。一直看著你。” 徐凤武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轻,只是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可李树琼看见了。 他看见那层从容的偽装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抖。 “你威胁我?”徐凤武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树琼摇摇头。 “不是威胁。”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又苦又涩。 他放下杯子。 “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 他看著徐凤武的眼睛。 “你不怕我以死相逼。你甚至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可你没想到,我会说要好好活著。”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因为一个想死的人,不可怕。一个想活著的人,才可怕。” 徐凤武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李树琼。 看著那张平静的脸,看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那天在咖啡馆里见到的,不一样了。 那天他颓丧,他失落,他满眼复杂。 可今天,他像一块磨过的刀。 不快,但冷。 “李先生,”徐凤武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树琼站起身。 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慢慢穿上。 扣好扣子。 他看著徐凤武。 “我不想干什么。” 他说。 “我只是告诉你,我会活著。一直活著。”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徐先生,祝你好运。” 门推开了,冷风灌进来。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徐凤武一个人坐在那里。 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看著那杯凉咖啡,很久很久。 然后他端起杯子,想喝一口。 手在抖。 他把杯子放下。 窗外的风吹进来,冷得刺骨。 他打了个寒颤。 --- 李树琼走出咖啡馆,站在台阶上。 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清醒了几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冬天的空气又冷又干,像刀子一样割在肺里。 可他觉得舒服。 刚才在里面的那种压抑,被风吹散了一些。 他走下台阶,上了车。 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 只是看著前方的街道。 行人匆匆,车马往来。和每一个北平的冬日一样。 他想起刚才徐凤武那张脸。 那张脸在他说“我会活下去”的时候,变了。 他看见那变化了。 他知道自己说中了。 这个花花公子,这个情场老手,这个被美国人派来的情报官—— 他也怕。 怕死。怕失去。怕战爭结束之后,无处可去。 李树琼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白清萍。 想起她那天夜里,在月光下问他:“要我留下来吗?” 他鬆开了手。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现在他知道了。 他要做的不是鬆开手。 他要做的是活下去。 活得比那些人都久。 活得看见他们一个个——徐凤武也好,毛人凤也好,那些把她当成棋子的人也好—— 活得看见他们,一个个得到应有的结局。 他发动了车子。 驶向菊儿胡同。 驶向那个空荡荡的家。 驶向那个他答应过白清莲会回去的地方。 窗外的北平,灰濛濛的,沉默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可他不在乎。 他会活下去。 一直活下去。 第173章 「绑架」 急!剧情重大转折!速看。 时间: 1947年12月26日 地点:华北剿总情报二处、菊儿胡同李宅 (一) 此后几天,李树琼像个旁观者一样,冷眼看著徐凤武做的一切。 十二月十五日,又有一百九十九朵红玫瑰送到了北平保密站门口。 这一次,白清萍收了。 十二月十八日,两人第一次一起出现在东安市场。有人看见他们逛街,白清萍挽著徐凤武的胳膊,脸上带著笑。 十二月二十二日,有人在六国饭店看见他们吃晚饭。烛光,红酒,小提琴。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据说两个人就留在了六国饭店…… 第二天一早,李树琼刚到办公室,就被两个人拦住了。 “李处长,请跟我们走一趟。” 他看著那两个人——晋绥军的军装,陌生的面孔。 情报二处的人。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文件,跟著他们走出去。 车子驶向西城,在一栋灰色的小楼前停下。 华北剿总情报二处。 他跟著那两个人走进去,上二楼,进了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穿著晋绥军標誌性军装的上校——周深,情报二处处长。四十出头,精瘦,眼神锐利,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另一个是美国人,四十多岁,穿著深色西装,打著领带,脸上带著外交官特有的那种微笑——客气,疏远,深不可测。 “李处长,请坐。”周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树琼坐下。 周深看著他,开门见山: “李处长,你知道今天来问你什么吗?” 李树琼摇了摇头。 “不知道。” 旁边的美国人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像长辈看晚辈。 “李先生,不要紧张。”他用流利的中文说,“我跟你的父亲李斌將军也是老朋友了。在重庆、南京还有北平见过不下十次。” 李树琼看著他。 “史密斯副总领事?”他问。 美国人点点头。 “正是。” 李树琼没说话。 史密斯继续说:“既然都是熟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收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昨天晚上,我们使馆的徐凤武先生,和你的同事白清萍女士,在北平饭店约会。大约九点左右,两人失踪了。”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史密斯看著他,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反应,继续说: “今天早上,有人把一张纸条送到了使馆门口。绑匪要一百万美元。否则,就撕票。” 一百万美元。 李树琼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这个数字——太多了。多到不正常。 北平城里,谁拿得出一百万美元? 美国人拿得出。可他们会为一个情报官出这笔钱吗? 傅作义拿不出。晋绥军穷得连军餉都发不全。 白家拿得出。可白云瑞那个老头…… “所以,”李树琼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你们找我做什么?” 史密斯看著他。 “李先生,你跟徐凤武见过两次。你也查过他。” 李树琼点点头。 “没错。” “为什么?”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不想让白清萍成为你们的替罪羊。” 史密斯愣了一下。 “什么替罪羊?” 李树琼看著他的眼睛。 “史密斯先生,你比我清楚。” 他顿了顿。 “你们美国人根本没有打算真的武装傅作义。你们只是要钓著他,让他听话,让他知道除了南京还有你们可以依靠。” 史密斯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李树琼继续说:“可这个计划需要一个人来执行。需要一个人来『勾引』徐凤武,需要一个人来『利用』他获取情报。这个人是谁?”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劝过她,但她要送死,我管不了。”李树琼的声音依然平静,“我还有妻子。我妻子怀孕了。我不可能为了她得罪你们。” 史密斯看著他。 那双外交官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点意外。 “李先生,”他说,“你的话像一个外交官。我听不明白。” 李树琼笑了。 那笑容很冷。 “史密斯先生,你们美国人在中国玩这种计谋,似乎太关公门前耍大刀了。” 他靠在椅背上。 “北平城里,读过《孙子兵法》的人,一眼就能看穿你们这套。用一个人当诱饵,用一个人当替罪羊,再用一个人当……什么?旁观者?” 他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那个旁观者。”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深的脸色有些难看。 “李处长,”他开口,声音沉下来,“不要挑拨我们与美国朋友的关係。” 李树琼看著他。 “那算我没说。”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上面的话,我收回。” “李先生,我们今天找你来,不是討论这些的。” 他顿了顿。 “绑匪留了纸条,要钱。可这笔钱,谁来出?”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史密斯继续说:“傅长官那边,我们已经问过了。晋绥军的情况你也知道,拿不出这笔钱。” 他看向李树琼。 李树琼替他说了: “美国朋友,恐怕也不会为了一个小小情报官出这笔钱。” 史密斯耸了耸肩。 没说话。 但那意思,谁都明白。 李树琼点点头。 “你们一定也问了白家。” 周深苦笑了一声。 “不错。” 他看著李树琼。 “白家有一个家规,你知道吧?” 李树琼点头。 “知道。凡是绑架勒索,一概不赎。但白家会花双倍的钱,对绑匪发出江湖追杀令。” 周深嘆了口气。 “白云瑞老爷子亲口说的。他说,『这是白家的规矩,我不能破』。” 李树琼没说话。 他想起周志坤那件事。周志坤能拿到钱,是因为那是赏金,不是赎金。白家出钱买他的命,但绝不会出钱赎任何人。 这是白云瑞的底线。 也是白家能在北平立足这么多年也没有人敢绑架白家人的原因。 “所以,”周深看著他,“钱这条路,走不通了。” 李树琼等著他说下去。 周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既然不能用钱解决,那就只能用武力了。” 他看著李树琼的眼睛。 “李处长,我们需要你配合。” 李树琼也站起来。 他看著周深,看著那张晋绥军军官的脸,看著那双锐利的眼睛。 “说好了。”他说,“让我出力可以,让我送命的事,別找我。” 他顿了顿。 “我妻子再过半年就生了。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出生就成了孤儿。” 周深看著他。 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你是李中將的儿子。就算傅长官,也要看他的面子不能让你冒生命危险。” 李树琼没说话。 两人对视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二) 史密斯先走了。 他说使馆那边还有事,需要回去处理。走之前,他看了李树琼一眼,那目光里带著一种复杂的什么——也许是意外,也许是警惕,也许是別的。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李树琼和周深。 周深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 李树琼站在原地,没有动。 沉默了很久。 周深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李处长,我问你一件事。” 李树琼看著他。 周深转过身。 烟雾在他脸前飘散,遮住了一半表情。 “你觉得……”他顿了顿,“会不会是白清萍自导自演这齣绑架案?”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著周深。 看著那双眼睛里藏著的怀疑。 他想起白清萍那天夜里说的话——“你知道这种日子,不可能太长。” 她確实想过脱身。 她確实敢干这种事。 可…… 李树琼摇了摇头。 又点了点头。 周深被他弄糊涂了。 “你这是……” 李树琼开口,声音很轻: “她还真敢这么干。” 他顿了顿。 “毛局长也会这么想。” 他看著周深。 “但更可能……她真的是被绑架了。” 周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李树琼。 看著那张平静的脸上,那一瞬间闪过的东西。 太快了。 快到他几乎看不清。 “为什么?”他问。 李树琼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站在周深旁边。 窗外是北平灰濛濛的天。十二月的阳光很淡,照在那些灰色的屋顶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周处长,”他说,“你见过白清萍吗?” 周深愣了一下。 “当然见过。” “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周深想了想。 “狠。聪明。不好惹。” 李树琼点点头。 “那就对了。” 他转过身,看著周深。 “一个狠人,一个聪明人,一个不好惹的人,会把自己弄到这种地步吗?” 周深没有说话。 李树琼继续说:“她会算计。她会布局。她会给自己留后路。可现在的局面,你看到了——” 他顿了顿。 “她被人绑了。绑匪要钱。美国人不出钱。傅长官不出钱。白家不出钱。” 他看著周深的眼睛。 “这像不像一个局?” 周深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 李树琼打断他。 “我不知道。”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我只知道,她现在很危险。真的危险。” 沉默。 很久的沉默。 周深把烟按灭在窗台上。 “李处长,”他说,“不管是不是自导自演,我们都要把她与徐凤武救出来。” 李树琼看著他。 “为什么?” 周深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带著一丝苦涩。 “因为她们两个,一个是美国总领事馆的情报副官,一个是保密局的副站长。因为她们是在傅长官刚刚掌握北平地盘时,就出的事。傅长官丟不起这个脸。” 他看著李树琼。 “这个理由,够不够?” 李树琼点点头。 “够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周处长,什么时候行动,通知我。” 他推门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周深一个人站在窗边,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很久很久。 (三) 回到菊儿胡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李树琼推开门,院子里一片寂静。 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在暮色里伸向天空。墙角那几盆枯死的菊花,还耷拉著脑袋。 他走进屋里,没有开灯。 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黑暗里飘散。 他想起今天那些话。 周深的怀疑。史密斯的试探。白家的规矩。美国人的算计。 还有白清萍。 她现在在哪里? 冷吗?怕吗?有人给她水喝吗? 他把烟按灭,又点上一支。 烟雾里,他仿佛看见她的脸。 那张在月光下的脸。 那双藏著太多东西的眼睛。 那句话—— “要我留下来吗?” 他鬆开了手。 他以为自己是对的。 可现在—— 李树琼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自己说的那句话: “我只知道,她现在很危险。真的危险。” 危险到,可能再也回不来。 他睁开眼。 看著窗外的夜色。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得像刀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著外面黑漆漆的院子。 他想,他应该做点什么。 可他能做什么? 救她?怎么救? 美国人不出钱。傅作义不出钱。白家不出钱。 只能用武力。 用武力,就要有人去冒险。 周深说,“你是李中將的儿子,傅长官会看他的面子不让你冒生命危险的。” 可子弹不长眼。 面子,挡不住子弹。 李树琼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风吹进来,冷。 他没有关窗。 就那么站著。 像在等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等。 远处,传来隱约的狗吠声。 一声,两声。 然后归於寂静。 夜,更深了。 第174章 脚指 时间:1947年12月29日 地点:华北剿总情报二处、菊儿胡同李宅 (一) 第三天。 李树琼是被电话吵醒的。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透。灰濛濛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 电话还在响。 他拿起听筒。 “李处长,出事了。”那边是周深的声音,比平时更沉,“马上来一趟。” 电话掛了。 李树琼坐起来,靠在床头,点了一支烟。 他看了看日历——十二月二十九日。 第三天了。 那两个人失踪三天了。 他慢慢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飘散。 他不急。 急也没用。 一支烟抽完,他起身穿衣服。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 (二) 情报二处的会议室里,气氛比昨天更压抑。 李树琼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周深站在窗边,脸色铁青。 史密斯副总领事也在,今天他没有笑。旁边还多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李树琼不认识,但从那身打扮和气质看,应该是使馆的人。 还有一个人。 李树琼的目光停在那个人身上。 沈墨。 南京保密局,沈处长。 他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手里端著一杯茶,正在慢慢喝。看见李树琼进来,他抬起眼,微微点了点头。 “李处长,来了。” 李树琼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深开口了。 “昨天晚上,又出事了。” 他的声音很沉,像压著什么东西。 李树琼看著他。 周深说:“又有一对美国领事馆的官员和他们的北平情妇被绑架了。一共四个人。”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四个人。 加上徐凤武和白清萍,就是六个人。 “绑匪留了新的纸条。”周深继续说,“要二百万美元。打包价。” 他说“打包价”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嘲讽什么。 史密斯开口了,声音沙哑: “他们还送来了一样东西。” 他看著李树琼。 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审视,还是別的什么?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史密斯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那人站起身,走到墙边,掀开一块盖著的白布。 李树琼看见了。 托盘里,两根手指。 一根是小指,细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根处有一枚银色的戒指——他见过那枚戒指。徐凤武的。 另一根—— 李树琼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根脚趾。小脚趾。很小,很细,指甲盖只有指甲大小。 脚趾的断口处,血已经凝固了,黑红黑红的,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旁边放著一张纸条。 周深拿起纸条,念了出来: “白清萍特別要求,別砍手指。所以砍了她的这根小脚趾。” 他把纸条放下。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李树琼盯著那根脚趾。 盯著那细小的、惨白的、曾经属於某个人的一部分。 他想起很多年前。 延安。训练班。雨天。 有一次野外训练,下著大雨,他们在泥地里摸爬滚打。休息的时候,大家都累瘫了,靠在树上喘气。 白清萍脱了鞋,倒里面的泥水。 他看见了她的脚。 很白,很小,脚趾整整齐齐的,像五颗小小的珍珠。 她发现他在看,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 他赶紧移开目光。 可那一眼,他记住了。 那五颗小珍珠。 现在,其中一颗,就躺在他面前。 李树琼的手在桌下握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看著那根脚趾,看著那惨白的顏色,看著那凝固的血。 看著。 很久。 然后他移开目光。 “什么时候送来的?”他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周深看著他。 “今天凌晨四点。” 李树琼点点头。 没再说话。 (三)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史密斯先开口了。 “李先生,”他看著李树琼,“你確定那根脚趾是白清萍的?” 李树琼看著他。 “你怀疑不是?” 史密斯摇摇头。 “我不是怀疑。我是……確认。”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根脚趾。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是她的。” 周深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在延安训练班的时候,经常在黄泥地中行进,她跟男人一样从不穿鞋。” 他没有多解释。 可那三个字——“在延安”——已经够了。 反正李树琼曾经去过延安的事情,在保密局不是什么秘密! 史密斯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丝复杂的什么。 周深也在看他。 连沈墨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李树琼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可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桌上那根惨白的脚趾。 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四) 周深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背对著所有人,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晨光里飘散。 “李处长,”他忽然开口,“你现在还觉得,她是被绑架的吗?” 李树琼没有说话。 周深转过身,看著他。 “如果她是自导自演,”他说,“她下得去这个手吗?” 他指了指那根脚趾。 “砍自己的脚趾。还让绑匪砍。为了逼真,为了让我们相信。” 他看著李树琼的眼睛。 “你觉得,她是这种人吗?” 李树琼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 周深盯著他。 “你不知道?” 李树琼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说过,她敢。她什么都敢。” 他顿了顿。 “可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对自己下这种手。” 周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李树琼,看著那张平静的脸,看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然后他嘆了口气。 “李处长,”他说,“我现在只能告诉你——要么这个白清萍真是被绑架的。要么,她就是一个真正的狠人。一个连对自己下手都毫不含糊的狠人。” 他走回桌边,坐下。 “不管是哪种,这局棋,都越来越难下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那根脚趾。 看著那惨白的顏色。 看著那凝固的血。 他想起了那天夜里,她坐在他床边,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说:“你知道这种日子,不可能太长。” 她说:“要我留下来吗?” 他鬆开了手。 他以为自己是对的。 可现在—— 李树琼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五) 沈墨终於开口了。 他放下茶杯,看向李树琼。 “李处长,你这几天,好像不怎么著急?” 李树琼看著他。 “我为什么要著急?” 沈墨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笑。 “白清萍是你的旧情人。徐凤武是你的情敌。现在两个人都被绑了,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李树琼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沈墨。 看著那张永远让人猜不透的脸。 “沈处长,”他说,“我有妻子。她怀孕了。再过半年,我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他顿了顿。 “我现在只想活下去。活到我孩子出生。活到我看见他长大。” 他看著沈墨的眼睛。 “白清萍的事,与我无关。” 沈墨盯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李处长,你变了。” 李树琼没说话。 沈墨站起身,走到窗边,和周深站在一起。 “不过也好。”他说,“这个世道,变一变,活得久。” 他看著窗外。 “南京那边,毛局长也很关注这件事。白清萍毕竟是保密局的人,出了这种事,不能不管。” 他转过身。 “所以我来了。” 他看著李树琼。 “李处长,不管你怎么想,这一次,你得配合我们。” 李树琼点点头。 “我说过,出力可以。送命的事,別找我。” 沈墨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玩味。 “放心。你这条命,我还想留著。” (六) 会议散了。 李树琼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空间里迴响。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了。 周深站在拐角处,像是在等他。 “李处长。” 李树琼看著他。 周深走过来,压低声音: “我问你一句实话。” 李树琼等著他说下去。 周深看著他,目光很复杂。 “你觉得……那个手指,真的是她的吗?”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是。” 周深盯著他。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起那个雨天。 想起泥地里的脚。 想起那五颗珍珠一样的小脚趾。 他想起那脚趾的样子——第二颗和第三颗之间,有一道细细的疤痕。很小,很浅,像是小时候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刚才那根脚趾上,也有那道疤。 很小,很浅。 可他看见了。 周深还在等他回答。 李树琼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那道疤。” 周深愣了一下。 “什么疤?” 李树琼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周处长,不管你信不信,她真的被绑了。” 他转身,走下楼梯。 脚步声越来越远。 周深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很久之后,他才慢慢走回会议室。 那两根手指,还躺在托盘里。 惨白。 沉默。 像两个永远不会再开口的人。 (七) 李树琼回到菊儿胡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 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他走进屋里,没有开灯。 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黑暗里飘散。 他想起今天看见的那根脚趾。 想起那道疤。 想起那个雨天。 想起她说“看什么看”时,瞪他的那一眼。 他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那根惨白的脚趾更清楚了。 他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那根惨白的脚趾更清楚了。 他睁开眼。 看著窗外的夜色。 月光很淡,照在院子里,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想,她现在在哪里? 冷吗?疼吗?有没有人给她包扎? 那根脚趾被砍下来的时候,她叫了吗? 还是咬著牙,一声不吭? 她从小就那样。 训练的时候,摔得再狠也不哭。受伤了,自己包扎。疼了,咬紧牙关。 她说,哭有什么用?疼也要忍著。 现在呢? 她还在忍吗? 李树琼把烟按灭。 站起身,走到窗边。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得像刀。 他站在那里,看著窗外。 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等我。” 第175章 白家的追杀令 时间:1948年1月1日 地点:华北剿总情报二处、警备司令部值班室、北平街头 (一) 元旦。 北平城没有过节的气氛。 街上冷清得很,行人都裹著厚厚的棉袄匆匆走过,没人停下来。只有报童的喊声,一声比一声尖利: “看报!看报!美国外交官被绑架!手指照片曝光!” “看报!白家大小姐遭绑!江湖追杀令!” 李树琼的车停在路边。 他摇下车窗,买了份报纸。 头版头条——四张照片。 四只手。或者四只脚。 每一张上面,都少了一根手指或脚趾。断口处血肉模糊,黑红的血已经凝固。旁边標註著姓名——都是那两对美国领事馆官员和他们的北平情妇。 照片下面是一行大字: “绑匪警告:下次寄耳朵。” 李树琼盯著那些照片。 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报纸折好,放在副驾驶座上。 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二) 情报二处的会议室里,今天人更多了。 周深站在窗边,脸色铁青。 史密斯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指节发白。旁边还坐著几个使馆的人,一个个面沉如水。 沈墨还是那副样子,端著茶杯,慢慢喝。好像天塌下来也跟他没关係。 李树琼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周深开口了。 “报纸你们都看到了。” 没人说话。 周深继续说:“现在整个北平都知道了。美国外交官被绑,中国女特工被绑,六个人,缺了六根手指脚趾。” 他顿了顿。 “傅长官早上亲自打电话来,问这件事。他只说了一句话:丟不起这个人。” 史密斯抬起头。 “傅將军的意思是……” 周深看著他。 “意思是,必须把人救出来。不管用什么办法。” 史密斯点点头。 没说话。 沈墨放下茶杯,忽然开口: “周处长,还有一件事。” 周深看著他。 沈墨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报纸,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北平日报》。头版头条,不是绑匪的照片,是另一个消息。 “白家发布江湖追杀令。” 他念了出来: “白家声明:凡我白氏族人,若遭绑架,概不赎人。此乃家规,世代相传。今有白氏女清萍被绑,白家重申此规:绝不支付赎金。同时,白家悬赏二百万美元,追杀绑匪。无论白清萍生死,只要绑匪伏诛,赏金即付。” 他顿了顿。 “最后一条——” 他看著周深。 “为了避免绑匪故意偽造成救人,冒领赏金,此次行动,无论白清萍能否被救出,白家一分钱都不会给救她的人,也不会给提供线索的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李树琼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紧。 二百万美元,追杀绑匪。 但救白清萍的人,一分钱拿不到。 白家这是…… 沈墨看著他。 “李处长,你怎么看?” 李树琼抬起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白家的规矩,我知道。”他说,“不赎人。但会花双倍的钱报復。” 他看著那张报纸。 “二百万,是赎金的两倍。” 沈墨点点头。 “没错。白家这是告诉绑匪——你们可以杀她,但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他靠在椅背上。 “这一手,够狠。” 周深走到桌边,坐下。 他看著李树琼。 “李处长,你觉得绑匪会怎么反应?”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两种可能。”他说。 所有人都在看他。 “第一种,绑匪怕了。他们本来是想勒索,现在钱没了,只剩追杀令。如果他们惜命,可能会放人,然后跑路。” 他顿了顿。 “第二种,绑匪被激怒了。白家这么高调,等於是打他们的脸。如果他们不怕死,就会报復。” 他看著周深。 “比如,再寄几根手指过来。”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史密斯的脸色更难看了。 周深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李处长,你觉得是哪一种?” 李树琼摇摇头。 “我不知道。” 他看著窗外。 “但我知道,如果是第二种……”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是第二种,白清萍就真的没命了。 (三) 会议散了。 李树琼最后一个走出去。 走廊里,沈墨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李处长,走一走?” 李树琼点点头。 两人一起下楼,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树下有几张长椅,落满了灰。 沈墨找了一张乾净的,坐下。 李树琼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很冷。 过了很久,沈墨开口: “李处长,你心里其实有答案,对不对? ” 李树琼看著他。 沈墨笑了笑。 “你刚才说的那两种可能,你更信哪一种?”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第二种。”他说。 沈墨点点头。 “我也信第二种。” 他看著李树琼。 “绑匪敢同时绑美国人、中国人,敢砍手指脚趾寄给报社,就不是怕事的人。白家这一手,压不住他们。” 他顿了顿。 “只会激怒他们。” 李树琼没有说话。 沈墨看著他。 “你担心她?” 李树琼没有回答。 沈墨嘆了口气。 “李处长,我知道你心里有她。但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清莲怀孕了,对吧?” 李树琼点点头。 “那就对了。”沈墨说,“你不能卷进去。卷进去,就是死。” 他站起身。 “这件事,我来处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拍了拍李树琼的肩膀。 “记住,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他走了。 李树琼一个人坐在那里。 风吹过来,冷。 他没有动。 很久之后,他才慢慢站起来。 走出院子,上了车。 他发动车子,却没有往菊儿胡同的方向开。 他开向了警备司令部。 (四) 警备司令部大楼里,今天格外冷清。 元旦放假,大部分人都不在。只有值班室亮著灯,几个值班的参谋正在打牌,看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 “李处长?” 李树琼摆摆手。 “你们玩你们的。” 他走上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冷得像冰窖。他打开暖气,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灯光里飘散。 他想起沈墨刚才说的话。 “你不能卷进去。卷进去,就是死。” 沈墨是对的。 他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离这件事远远的。 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 等。 等他们去救她。或者等他们收尸。 可他能等吗?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 但他知道,他不能回菊儿胡同。 那个家,太冷了。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会想起她。 想起那天夜里,她坐在他床边,月光照在她脸上。 想起她说“要我留下来吗”。 想起他鬆开的手。 他不能回去。 至少在事情有结果之前,不能。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內线號码。 “值班室吗?给我准备一间休息室。这几天我住这儿。” 那边愣了一下:“李处长,您不回家?” “不回了。”他说,“这几天事多,方便点。” 掛了电话。 他又抽了一支烟。 然后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值班室给他准备的是三楼尽头的一间小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他想起她。 想起那根惨白的脚趾。 想起那道疤。 想起她说“看什么看”时,瞪他的那一眼。 他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那些画面更清楚了。 他睁开眼。 看著那道裂纹。 看著。 很久很久。 (五) 第二天早上,李树琼被电话吵醒。 周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李处长,绑匪又寄东西来了。”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 周深沉默了两秒。 “一封信。写给白家的。信里说……” 他顿了顿。 “他们说,白家既然出钱杀他们,他们就让白家出钱葬她。” 李树琼的手握紧了电话。 周深继续说:“信里还说,三天后,如果赎金不到,就撕票。每天杀一个。但他们保证最后死的是白家大小姐,只是每天会再寄一根她的手指头或者脚指头来.....” 李树琼没有说话。 周深在那边嘆了口气。 “李处长,你说对了。第二种。” 电话掛了。 李树琼坐在床上,握著听筒,很久没有放下。 窗外,天灰濛濛的。 风还在吹。 他慢慢放下电话。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警备司令部的大院,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看著那片空荡,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 “你一定要活著。”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他说了。 对著窗外的灰濛濛的天。 对著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女人。 他说了。 窗外,风还在吹。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个等不到天亮的人。 可乐小说,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 第176章 赎金 时间:1948年1月3日 地点:美国驻北平总领事馆、华北剿总情报二处、警备司令部 --- (一) 一月三日,事情终於有了转机。 上午九点,史密斯副总领事接到华盛顿的电报。 他看完电报,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周深的號码。 “周处长,华盛顿同意了。” 周深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同意什么?” “出钱。”史密斯说,“二百万美元,救人。” 周深没有说话。 史密斯继续说:“绑匪的要求不变,二百万美元。但他们指定了交钱的人。” 周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谁?” 史密斯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两个人。一个是我的副手,汉森。另一个……” 他顿了顿。 “是李树琼。” 周深握电话的手紧了一下。 “为什么指定他?” 史密斯苦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也许他们觉得,让一个在北平有很深官方关係的中国人去交钱,更安全?也许他们知道李树琼和白清萍的关係?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周深替他说了: “也许他们就是想把他拖进来。” 史密斯沉默了几秒。 “周处长,不管怎样,华盛顿已经批准了。我们必须按他们的要求办。” 周深掛了电话。 他站在办公室里,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李树琼。 为什么是他? 他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眼前飘散。 他想起那天李树琼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 “让我出力可以,让我送命的事別找我。” 现在,送命的事找上门了。 --- (二) 李树琼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警备司令部的值班室里看文件。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李处长,是我。”那边是周深的声音,“有件事得告诉你。” 李树琼等著他说下去。 周深沉默了两秒。 “华盛顿同意了。出钱。二百万。” 李树琼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好事。”他说。 周深继续说:“绑匪指定了交钱的人。” 李树琼没有说话。 周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沉: “一个是我们的人。另一个是你。” 李树琼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然后鬆开。 “为什么是我?”他问,声音很平静。 “不知道。”周深说,“也许他们知道你和白清萍的关係,觉得你会更上心。也许他们就是想把你拖进来。”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交钱地点?” “通州。一个村子。具体地址他们会再通知。” 李树琼没有说话。 周深在那边嘆了口气。 “李处长,我知道你不想卷进来。但现在……” “我去。”李树琼打断他。 周深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李树琼的声音很平静: “我说,我去。” 他顿了顿。 “反正躲也躲不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周深说:“好。下午三点,来情报二处开会。” 电话掛了。 李树琼坐在那里,看著窗外。 窗外是警备司令部的大院,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眼前飘散。 他想起那天夜里,她坐在他床边,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说:“你知道这种日子,不可能太长。” 她说:“要我留下来吗?” 他鬆开了手。 他以为自己能躲开。 可现在,他还是被卷进来了。 他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雾里,他仿佛看见她的脸。 那张在月光下的脸。 那双藏著太多东西的眼睛。 他把烟按灭。 站起来,穿上外套。 走出门。 --- (三) 下午三点,情报二处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周深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一张通州地图。史密斯坐在他旁边,脸色凝重。汉森——那个被指定交钱的美国副领事——坐在史密斯旁边,三十出头,金髮碧眼,脸上带著一丝紧张。 沈墨也在。他端著茶杯,慢慢喝,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李树琼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周深开口了。 “绑匪今天上午又送信来了。交钱地点,通县一个村子,叫小甸屯。” 他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在这里。通州东南,靠近运河。很偏僻,周围都是农田,只有几十户人家。” 他看著在座的人。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可能是最终地址。绑匪一定会临时改变地点,让我们疲於奔命。” 史密斯点点头。 “我们做好准备了。钱已经准备好了,装在两个箱子里。二百万美元,正好装满。” 周深看向李树琼。 “李处长,你有什么想法?”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那张地图。 小甸屯。通州东南。靠近运河。 他想起当年在延安的时候,学过这种战术。让交钱的人跑来跑去,不断变换地点,不断製造混乱,最后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收网。 “他们会让我们跑很多地方。”他说。 周深点头。 “肯定的。” 李树琼继续说:“而且他们一定会在沿途布置眼线。只要发现我们的人太多,或者有跟踪,就会取消交易。” 周深又点头。 “所以我们不能带太多人。” 他看向史密斯。 “史密斯先生,你和汉森去交钱。李处长陪同。另外……” 他顿了顿。 “我们会布下天罗地网。但不是跟著你们,是提前埋伏在可能的地点。” 他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通州,香河,武清,还有运河沿线。这些地方,我们都布了人。一旦確定最终地点,附近的兄弟可以迅速合围。” 李树琼看著那些圈。 很密。几乎把通州东南围了个遍。 可他知道,绑匪不会这么容易上当。 “还有一件事。”周深说,“绑匪要求,只能你们三个人去。如果发现第四个人,立刻撕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史密斯看向李树琼。 “李先生,你愿意去吗?” 李树琼看著他。 看著那双蓝色的眼睛,看著那张带著一丝期待的脸。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让我出力可以,让我送命的事別找我。” 现在,送命的事就在眼前。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去。” --- (四) 会议结束后,李树琼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沈墨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上次你说,送命的事別找你。这次怎么改主意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沈墨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丝复杂的什么。 “因为她?”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 沈墨看著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也好。”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李处长,活著回来。” 他走下楼梯。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 很久之后,他才慢慢走下楼。 --- (五) 回到警备司令部,天已经黑了。 李树琼走进值班室,坐在床上。 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飘散。 他看著那团烟雾,想著明天的事。 通州。小甸屯。二百万美元。绑匪。 还有她。 她现在在哪里? 冷吗?饿吗?还疼吗? 那根脚趾被砍下来的时候,她叫了吗? 还是咬著牙,一声不吭? 他把烟按灭。 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他想起她。 想起那个雨天。 想起泥地里的脚。 想起那五颗珍珠一样的小脚趾。 现在,只剩四颗了。 他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那些画面更清楚了。 他睁开眼。 看著那道裂纹。 看著。 很久很久。 窗外,风还在吹。 他一个人躺在那张小床上,等著天亮。 等著那个不知道是生是死的明天。 第177章 奔命 时间:1948年1月4日 地点:通州、香河、武清、河西务 --- (一)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 李树琼坐在一辆黑色別克轿车的后座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田野。汉森开车,史密斯坐在副驾驶,两个装满美元的箱子放在后备箱里。 车窗外,北平城越来越远。 第一站,通州小甸屯。 按照绑匪的指令,他们必须在八点之前到达那个村子。周深的人已经提前撤走了,一个不留。这是绑匪的要求——发现任何人跟踪,立刻撕票。 李树琼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 他其实没睡。昨晚一夜没睡。躺在那张小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现在坐上车,反而平静了。 汉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李先生,你不紧张?” 李树琼睁开眼。 “紧张有用吗?” 汉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他继续开车。 七点五十,他们到了小甸屯。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树下放著一块石头,石头上压著一张纸条。 汉森停下车,李树琼下去拿。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去香河,县城东门,土地庙。” 他把纸条递给史密斯。 史密斯看了一眼,嘆了口气。 “走吧。” 车子调头,往香河开去。 --- (二) 香河县城东门,土地庙。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 土地庙很小,破破烂烂的,门板上贴著一张发黄的门神。庙前的石阶上,放著一个破碗,碗里压著一张纸条。 李树琼走过去,拿起纸条。 “去武清,河西务,龙王庙。” 汉森在车里骂了一句。 “妈的,又换地方。” 史密斯没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开。 车子往武清方向驶去。 李树琼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冬天的田野光禿禿的,只有偶尔几棵树,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 他想,绑匪这是在干什么? 消耗他们的体力?磨掉他们的耐心?还是在测试有没有人跟踪? 都有可能。 情报工作就是这样。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他想起在延安训练的时候,教官说过的话:“敌人让你跑,你就跑。但跑的时候要记住,你不是在跑,你是在等机会。” 等机会。 他闭上眼睛。 汉森又开始发牢骚了。 “这已经是第三个地方了。他们到底要我们跑多远?” 史密斯没说话。 李树琼也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 (三) 武清,河西务,龙王庙。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龙王庙比前两个地方都大,香火也旺一些。庙门口有几个卖香烛的小贩,看见他们的车,都好奇地看过来。 李树琼下车,在庙门口找了找。 没有纸条。 他绕到庙后面,在一棵枯死的柏树下,看见了一个破旧的竹篮。篮子里放著一封信。 他打开信。 “去河西务镇,东街,老槐树客栈。住下。明天等通知。” 汉森看见信上的字,差点跳起来。 “明天?!他们让我们在这里住下?明天还要继续?” 史密斯也皱起了眉头。 他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嘆了口气。 “照他们说的做。” 汉森忍不住了。 “这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我们带了二百万美元,他们到底要不要?” 李树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 “他们要的不是钱。” 汉森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李树琼没有回答。 他转身上车。 史密斯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车子往河西务镇开去。 --- (四) 老槐树客栈在河西务镇东街,一个很不起眼的小院子。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满脸横肉,一看就不像善茬。但他看见史密斯和汉森的时候,脸上堆满了笑。 “三位住店?有地方有地方!” 李树琼没理他,径直走进去。 他们要了三间房,一人一间。 放好东西,天已经快黑了。 李树琼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街道。 河西务是个小镇,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卖小吃的摊子,冒著热气,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孤寂。 他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飘散。 他想起今天这一天。 小甸屯,香河,武清,河西务。 四个地方,跑了一整天。 绑匪这是在玩他们。 不,不是在玩。 是在观察。 观察他们有没有被跟踪,观察他们有没有带人,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等明天,还会继续。 他不知道明天还要跑多久。 但他知道,绑匪就在附近。 在某个地方,看著他。 --- (五) 晚饭是在客栈的堂屋里吃的。 老板做了几个菜,味道一般,但分量很足。汉森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著。史密斯吃得慢条斯理,一边吃一边看著窗外。 李树琼没怎么吃。 他只是喝著一碗汤,偶尔夹一筷子菜。 汉森吃饱了,放下筷子,又开始发牢骚。 “李先生,你们中国人的兵法,真是太厉害了。” 李树琼看著他。 汉森一脸无奈地说:“三十六计,走为上。我们今天跑了多少地方?四个!明天还不知道要跑几个。这叫什么?这叫……”他想了想,“这叫疲兵之计?” 李树琼没说话。 汉森继续说:“我们在美国,绑匪就是绑匪,要钱就直接说。哪有这么折腾人的?跑来跑去,跑来跑去,谁受得了?” 史密斯看了他一眼。 “汉森,少说两句。” 汉森耸耸肩。 “我说的是实话嘛。你们中国人研究兵法研究了五千年,研究得太透了。所以谁也不相信谁。绑匪不信我们,我们也不信绑匪。最后就只能这样,跑来跑去,谁都累。” 李树琼抬起头,看著他。 “你说得对。” 汉森愣了一下。 “什么?” 李树琼放下筷子。 “谁也不相信谁。”他说,“绑匪不信我们会老老实实交钱,我们不信绑匪会老老实实放人。所以只能这样。” 他看著窗外。 “这不是兵法。这是活在这个世道的本能。” 汉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史密斯看著李树琼。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什么。 他想起了那天在会议室里,李树琼说的那些话。 “你们美国人根本不想武装傅作义,只是想钓著他。” 现在他又说,“这是活在这个世道的本能。” 这个人,看得太透了。 可看得太透的人,往往活得很累。 史密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李先生,明天会怎么样?”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他站起来。 “但我知道,他们不会让我们轻鬆。” 他转身上楼。 汉森看著他的背影,小声对史密斯说: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史密斯点点头。 “他知道得太多了。” --- (六) 夜里,李树琼躺在床上,睡不著。 窗外有风声,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哭。 他想起汉森说的话。 “谁也不相信谁。” 是的。 在这个世道,谁也不敢相信谁。 绑匪不相信他们会老老实实交钱,所以让他们跑来跑去。 周深不相信绑匪会真的放人,所以在周围布下天罗地网。 他不相信任何人,所以只能一个人坐在这里。 谁也不相信谁。 这就是他们活著的世界。 他翻了个身。 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黄黄的,像一张褪色的地图。 他想起她。 想起那根惨白的脚趾。 想起那道疤。 想起那个雨天。 现在她在哪里? 也在某个地方,睡不著吗? 还是已经…… 他不敢往下想。 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那些画面更清楚了。 他睁开眼。 看著天花板。 看著那张黄色的地图。 看著。 很久很久。 窗外,风还在吹。 他一个人躺在那张小床上,等著明天。 等著那个不知道还会跑多少个地方的明天。 等著那个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她的明天。 第178章 空宅 时间:1948年1月5日,清晨 地点:河西务老槐树客栈、北平菊儿胡同李宅、情报二处 (一) 李树琼是被一阵奇怪的叫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隔壁传来,像杀猪一样,又尖又厉。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摸向枕头下面——那里藏著他的配枪。 枪在。 他翻身下床,光著脚衝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那叫声是从汉森和史密斯的房间里传来的。 他快步走过去,一脚踢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汉森光著上身,只穿著一条裤衩,站在房间中央,双手抱头,正在发出那种杀猪般的嚎叫。史密斯也好不到哪去,披著睡衣,脸色惨白,指著墙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墙角里,原本放著两个装钱的箱子。 现在空了。 只剩两个空箱子,箱盖敞开著,里面空空如也。 李树琼的目光扫过房间。 窗户开著,寒风从外面灌进来,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窗台上有一个脚印——有人从那里翻进来,又翻了出去。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下面是客栈的后院,一片泥地。脚印延伸到院墙边,然后翻墙消失了。 他转过身。 “什么时候发现的?” 汉森还在嚎,根本说不出话。 史密斯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 “刚……刚才。我起来上厕所,看见箱子开著……” 李树琼没说话。 他走到桌子边。 桌上放著一封信。 他拿起来,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钱拿走了。人在菊儿胡同李宅。” 李树琼的手微微一顿。 菊儿胡同。 他的家。 他那个已经四五天没回去过的家。 他把信递给史密斯。 史密斯看完,脸色更难看了。 “这……这是……” 李树琼没有回答。 他转身衝出门,跑下楼。 客栈大堂里空荡荡的。 柜檯后面没有人。伙房里没有人。院子里也没有人。 老板,伙计,厨子,全都不见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几间空荡荡的屋子。 这个客栈,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是绑匪的人。 他们用了多长时间准备这一切? 一个月?两个月? 李树琼站在那里,寒风灌进他的衣领,冷得刺骨。 他想起汉森昨天说的话。 “你们中国人的兵法研究得太透了,所以谁也不相信谁。” 是的。 谁都不信谁。 可现在,钱没了。 人,据说在他家里。 可这真的是绑匪的仁慈吗? 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二) 李树琼开著那辆別克,一路狂奔回北平。 他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只记得一路上超了无数辆车,按了无数次喇叭。汉森坐在后座,还在发抖。史密斯坐在副驾驶,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车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光禿禿的,像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 一百多里路,他开了一个半小时。 车子衝进北平城,拐进菊儿胡同,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停下。 李树琼跳下车,衝进院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他离开时没关的门还虚掩著,和他走时一模一样。 他推开门,衝进屋里。 客厅里没有人。 臥室里没有人。 书房里没有人。 每一间屋子都空荡荡的,每一件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她的那件浅杏色旗袍还掛在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 只是没有她。 没有白清萍。 没有徐凤武。 没有那四个美国人。 什么都没有。 李树琼站在客厅中央,喘著粗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庆幸?她没有在这里? 失望?他没有见到她? 还是別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在客厅里站著,站了很久。 直到电话响了。 (三) 电话是周深打来的。 “李处长,”他的声音很沉,“你在哪里?” 李树琼握著听筒。 “家里。” 周深沉默了两秒。 “绑匪给我们打电话了。”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说什么?” “说人在通州,一个仓库里。让我们去领人。”周深顿了顿,“他们已经去了。” 李树琼的手握紧了听筒。 “谁?” “情报二处的人。保密站的人。还有美国领事馆的人。”周深说,“他们比你早接到电话。” 李树琼没有说话。 周深继续说:“绑匪在留言的时候,特意提前给我们打了电话。让我们去同样的地方领人。” 他顿了顿。 “李处长,你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 李树琼明白。 这意味著,这一切都在绑匪的计划之中。 让他们跑来跑去,消耗他们的精力,磨掉他们的耐心。然后在最后关头,把钱拿走,把人扔出来。 还故意通知情报二处,让他们去领人。 还故意通知情报二处,让他们去领人。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知道——白清萍被救出来了。 可这是真的救出来吗? 还是…… “李处长?”周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李树琼回过神。 “我知道了。”他说。 掛了电话。 他站在客厅里,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她想起来了。 如果这真的是白清萍自己设下的局—— 如果这一切都是她自导自演—— 那这个最后的安排,就太幼稚了。 她应该消失。 应该让他们永远找不到。 应该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可她没有。 她让绑匪通知情报二处,让他们去领人。 她让自己重新回到所有人的视线里。 为什么? 李树琼想不通。 他只知道,无论是不是她设的局,现在她都被救出来了。 被救出来,然后呢? 美国领事馆会调查她。 情报二处会调查她。 保密局自己也会调查她。 她会被审问,会被怀疑,会被关起来问无数个问题。 那根脚趾的疤,会被所有人看见。 那道只有他知道的疤,会被所有人知道。 李树琼慢慢坐在沙发上。 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飘散。 他想,这到底是谁的局? 如果是她设的,她为什么要回来? 如果不是她设的,那这个局,又是谁布的? 他把烟按灭。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风还在吹。 他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看著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 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 “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四) 下午三点,李树琼去了情报二处。 会议室里人很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周深、沈墨、史密斯、汉森,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有中方的,也有美方的。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复杂。 周深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 “李处长,坐。” 李树琼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周深开口了。 “人都救出来了。六个人,都在。”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周深继续说:“现在人在医院。都有伤,但没生命危险。” 史密斯鬆了一口气。 汉森的脸色也好看了一些。 周深看著李树琼。 “李处长,你回家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李树琼摇摇头。 “什么都没有。” 周深点点头。 “绑匪很专业。全程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顿了顿。 “现在的问题是——这是谁干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沈墨放下茶杯,开口了: “不管是谁干的,现在最重要的是调查清楚。白清萍和徐凤武,还有那四个人,都要接受调查。” 他看著史密斯。 “美国方面,没意见吧?” 史密斯摇摇头。 “没意见。” 沈墨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来。 “李处长,借一步说话。” 李树琼跟著他走出会议室。 (五) 走廊里,沈墨点了一支烟。 他看著窗外,没有回头。 “李处长,你觉得这是谁干的?”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沈墨吐了一口烟。 “你觉得,会不会是白清萍自己设的局?” 李树琼没有说话。 沈墨转过身,看著他。 “如果是她设的局,那这个局,布得很大。六个人,两根手指,二百万美元。够狠。” 他看著李树琼的眼睛。 “可最后这个安排,太幼稚了。”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沈墨继续说:“如果是我,我就消失了。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然后换个身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反正手里有了两百万美元,去那里都会活得很好.....” 他顿了顿。 “可她没走。她让人通知我们去领人。她回来了。” 他看著李树琼。 “为什么?” 李树琼没有说话。 沈墨等了几秒,见他不回答,笑了笑。 “也许是因为你。”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李处长,她回来了。你高兴吗?” 李树琼没有说话。 沈墨笑了笑,走下楼梯。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 很久很久。 窗外,风还在吹。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心里像有一团乱麻。 她回来了。 可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因为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她设的局—— 那她回来,是为了什么? 第179章 沈墨的恐慌 时间:1948年1月6日至1月8日 地点:警备司令部、情报二处、北平某茶楼 (一) 一月六日,李树琼回到警备司令部。 刚进门,他就感觉到了异样。 走廊里的人看见他,都匆匆移开目光。有几个平时见面会打招呼的,今天只是点点头,就快步走开。茶水间里有人在低声说话,见他来了,立刻安静下来。 他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放著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情报二处送来的约谈通知。下午三点。 第二份,是保密局沈墨的便条,约他明天喝茶。 第三份,是美国领事馆的照会,请他“协助澄清一些问题”。 李树琼把三份文件依次看了一遍。 然后他点了一支烟,靠在椅背上。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散。 他想起昨天在情报二处的走廊里,远远看见她的那个背影。 瘦了。走路有点跛。左脚包著厚厚的纱布。 她没回头。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他。 也许有。 也许没有。 他把烟按灭,拿起那份约谈通知。 下午三点。 情报二处。 周深。 (二) 下午三点,李树琼准时出现在情报二处。 周深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门开著。他站在窗边,背对著门,正在抽菸。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点了点头。 “李处长,坐。” 李树琼在他对面坐下。 周深走回桌边,也坐下。 两人对视了几秒。 周深先开口。 “李处长,今天请你来,是想聊聊那天晚上的事。” 李树琼点点头。 “你问。” 周深看著他。 “你们到客栈之后,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李树琼想了想。 “没有。” “老板和伙计呢?” “看起来正常。” 周深盯著他。 “那他们是什么时候跑的?” 李树琼摇摇头。 “不知道。我第二天早上才发现。” 周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换了个问题。 “李处长,你觉得,绑匪为什么指定你去交钱?” 李树琼看著他。 “我不知道。” 周深没有移开目光。 “你和白清萍的关係,北平城里知道的人不少。绑匪如果调查过,肯定也知道。他们选你,是想让你更上心?” 李树琼没有说话。 周深继续说:“还是说……他们知道,你会在关键时刻,做出某些选择?”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处长,你想说什么?” 周深靠回椅背。 “李处长,我没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搞清楚,这起绑架案,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 他看著李树琼的眼睛。 “六个人,两根手指,二百万美元。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没有內应。” 李树琼迎上他的目光。 “你怀疑我?” 周深笑了。 那笑容很淡。 “我怀疑所有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李处长,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在盯著你吗?” 李树琼没有说话。 周深转过身。 “美国人盯著你。因为你被绑匪指定了。傅长官的人也盯著你。因为你和白清萍的关係。保密局那边,沈墨亲自出马。你觉得他是来喝茶的?” 他走回桌边,坐下。 “李处长,我现在问你一句实话。” 他看著李树琼。 “你有没有和绑匪有过任何接触?哪怕一次?” 李树琼也看著他。 “没有。” 周深盯著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信你。” 他站起来。 “李处长,你可以走了。” 李树琼站起来,走到门口。 周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处长,小心点。这潭水,比你想的深。” 李树琼没有回头。 他推门出去。 (三) 一月七日,下午。 李树琼按约来到东四牌楼附近的一家茶楼。 沈墨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一壶茶,两个杯子。看见李树琼进来,他招了招手。 李树琼走过去,坐下。 沈墨给他倒了一杯茶。 “龙井,今年的新茶。尝尝。” 李树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好茶。” 沈墨笑了。 “李处长,你这话说得太假了。明明就是应付我。” 李树琼没有说话。 沈墨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李处长,咱们认识快两年了吧?” 李树琼点点头。 “嗯。” 沈墨转回头,看著他。 “这两年,我一直在看你。” 李树琼等著他说下去。 沈墨笑了笑。 “你知道吗,我最佩服你的,就是你太稳了。” 他看著李树琼的眼睛。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脸上永远是这个表情。不慌,不乱,不喜,不悲。” 他顿了顿。 “就连白清萍被绑,你也是这样。” 李树琼没有说话。 沈墨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放下。 他看著李树琼。 “李处长,你说,这件事,会不会是她自己设的局?”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著沈墨。 看著那张永远让人猜不透的脸。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沈处长,如果真是她乾的,那你们保密局可就大难临头了。” 沈墨的手微微一顿。 李树琼继续说:“一个被你们捧上天的女英雄,刚被绑架就已经够丟人了。如果要是她自导自演,还从美国领事馆手里敲了二百万美元……” 他顿了顿。 “那毛局长的位置,怕是坐不住了。” 沈墨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李树琼迎上他的目光。 “第一个被处决的,肯定是白清萍。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沈墨知道他要说什么。 然后,就是一直重用她的人。 包括他沈墨。 沈墨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著一丝苦涩。 “李处长,你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老实说,我现在就怕这个。” 他看著李树琼。 “怕是真的。怕是她乾的。怕这件事最后查出来,把我们所有人都拖下水。” 李树琼没有说话。 沈墨嘆了口气。 “还好,现在还没有证据。情报二处和美国人那边,碍於她的身份,没有用刑。就是连续两个晚上不让她睡觉,轮番审问。” 他看著李树琼。 “不知道她顶不顶得住。”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放心。” 沈墨看著他。 李树琼的声音很平静: “在延安训练的时候,她可以顶五天五夜不睡。” 沈墨愣了一下。 然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如释重负,也有庆幸。 “那就好。”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他看著李树琼。 “李处长,谢谢你今天的话。” 李树琼点点头。 沈墨站起来。 “茶钱我付了。你慢慢喝。”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李处长,这件事,还没完。你自己也小心点。” 他走了。 李树琼一个人坐在那里,看著那杯凉了的茶。 很久很久。 (四) 一月八日,上午。 美国领事馆。 史密斯的办公室比想像中要小,但布置得很讲究。墙上掛著美国地图和几幅油画,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文件。 史密斯坐在办公桌后面,示意李树琼坐下。 “李先生,谢谢你今天能来。” 李树琼点点头。 史密斯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种复杂的什么。 “李先生,我知道你已经接受过中方的询问了。但我还是要问你几个问题。” 李树琼等著他说下去。 史密斯问:“那天晚上在客栈,你有没有离开过房间?” 李树琼想了想。 “没有。”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异常的声音?” “没有。” “你有没有看见任何可疑的人?” “没有。” 史密斯盯著他。 “李先生,你的回答太完美了。” 李树琼看著他。 “完美?” 史密斯点点头。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就像一个提前准备好的剧本。”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史密斯靠回椅背。 “李先生,如果我说,我们怀疑这起绑架案有內应,你会怎么想?” 李树琼看著他。 “谁?” 史密斯摇摇头。 “还不知道。但我们有理由相信,绑匪对你们的行踪太了解了。每一步,每一个地点,都算得刚刚好。” 他看著李树琼的眼睛。 “如果没有內应,怎么可能?”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史密斯先生,你是在怀疑我吗?” 史密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李树琼。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也有一种复杂的——什么? 李树琼站起来。 “史密斯先生,如果没有別的事,我先走了。” 史密斯也站起来。 “李先生,我没有说怀疑你。我只是在说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 “你知道,有时候,最无辜的人,反而最可疑。” 李树琼看著他。 “史密斯先生,这句话,我听很多人说过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史密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先生,保重。” 李树琼没有回头。 (五) 从美国领事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李树琼开著车,在北平的街道上慢慢行驶。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回警备司令部?那里全是眼睛。 回菊儿胡同?那里太冷清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车子停在一个路口。 红灯。 他看著那盏红灯,一动不动。 脑海里全是这三天的画面。 周深的怀疑。 沈墨的试探。 史密斯的审视。 还有沈墨最后那一声长长的嘆气。 “放心。在延安训练的时候,她可以顶五天五夜不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没底。 五天五夜,那是训练。 现在是真正的审讯。 是连续两个晚上不睡觉,是车轮战,是无数双眼睛盯著她。 她能顶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什么也做不了。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在按喇叭。 他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六) 回到警备司令部,天已经全黑了。 李树琼走进值班室,躺在床上。 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黑暗里飘散。 他想起今天那些话。 “如果真是她乾的,那你们保密局可就大难临头了。” “第一个被处决的,肯定是白清萍。然后,就是一直重用她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那些话。 也许是为了试探沈墨。 也许是为了帮她说点什么。 也许…… 他只是想让沈墨知道,无论真相是什么,现在最不希望这件事是她乾的,恰恰是保密局自己。 他把烟按灭。 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全是她的脸。 那张在月光下的脸。 那双藏著太多东西的眼睛。 那根惨白的脚趾。 还有那道只有他知道的疤。 他翻了个身。 又点了一支烟。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他拿起听筒。 “李处长。”那边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很低,很轻,“有人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话?” 那边沉默了两秒。 “他说,白清萍在受审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他什么都不知道』。” 电话掛了。 李树琼握著听筒,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 看著那轮淡淡的月亮。 他想,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是保护他? 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但他知道,无论她为什么这么说,这句话,已经传到了所有人耳朵里。 包括周深。 包括沈墨。 包括史密斯。 还有那些他不知道的人。 他把听筒放下。 躺回床上。 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他想起那个雨天。 想起泥地里的脚。 想起那五颗珍珠一样的小脚趾。 现在,只剩四颗了。 而她,还在替他挡著那些看不见的刀。 他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再也没有睡著。 强力推荐《谍战之永无归期》!点击直达故事世界。 第180章 证据 时间:1948年1月10日,上午 地点:白家大院、白府门外、美国驻北平总领事馆 (一) 电话是一大早打来的。 李树琼刚从值班室的小床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洗脸,电话就响了。 “李处长,白家大宅那边来电话,请您过去一趟。”值班参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家? 白云瑞?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早上八点。 自从白清萍被绑,白家发布那道追杀令之后,他和白家就没有任何联繫。现在突然叫他去,会是什么事? 他没有多想,简单洗漱了一下,穿上外套,出了门。 车子驶过清晨的北平街道。一月的光景,天还冷著,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冒著热气,在寒风里显得格外温暖。 李树琼把著方向盘,脑子里却想著別的事。 这几天,他一直在等消息。 等白清萍的消息。 等绑架案的消息。 等那些调查的结果。 可什么消息都没有。 只有那通深夜的电话,那句“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一个字都没有提他。 他想,她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被审吗? 还能撑住吗? 他说她能顶五天五夜,那只是训练。 现在是真正的审讯,是车轮战,是无数双眼睛盯著她。 她真的能顶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等。 车子在白家大院门口停下。 李树琼下车,走进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 (二) 白云瑞在书房里等他。 几个月不见,这位白家家主看起来又老了几分。鬢角的白髮多了,眼角的皱纹深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透著商人的精明和族长的威严。 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上放著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看见李树琼进来,他点了点头。 “树琼,坐。” 李树琼在他对面坐下。 白云瑞把那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有人要二十万美元,愿意提供这起绑架案的材料。”他说,“这是他们送来的其中一部分。你看一看,是真是假。”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打开文件夹。 里面只有几样东西——几张照片,一页纸,还有…… 他的目光停住了。 几片薄薄的纸片,夹在透明纸页里。 美元。 旧钞。 一百美元面额,皱巴巴的,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用过很多次。 李树琼盯著那些美元,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在客栈里,那两个装满钱的箱子。 想起汉森和史密斯把箱子搬进房间时的样子。 想起第二天早上,空荡荡的箱子和敞开的窗户。 这几张美元,如果没猜错—— 他抬起头,看著白云瑞。 “这是那笔钱里的几张。” 白云瑞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確定?” 李树琼点点头。 “不敢说百分之百。但八九不离十。” 白云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靠回椅背,长长地嘆了口气。 “果然。” 李树琼看著他。 “大伯,您已经猜到了?” 白云瑞苦笑了一下。 “猜是猜到了,但不敢信。” 他看著窗外。 “钱在两个美国人手里,然后钱就没了。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云瑞继续说:“汉森,史密斯,或者两个人一起。监守自盗。演了这么大一齣戏,就是为了那二百万美元。” 他转回头,看著李树琼。 “你说,他们图什么?” 李树琼想了想。 “美国人也不是铁板一块。”他说,“有人想发財,有人想往上爬,有人两边都想要。领事馆的情报官,一个月能挣多少?二百万美元,够他们花几辈子了。” 白云瑞点点头。 “有道理。” 他又看了看那个文件夹。 “那这些东西,怎么办?”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个人建议,交给美国人。” 白云瑞看著他。 “交给美国人?” 李树琼点头。 “让他们自己去查。我们白家,不要插手。” 白云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怕惹麻烦?” 李树琼摇摇头。 “不是怕惹麻烦。是没必要。” 他看著白云瑞。 “这笔钱,本来就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我们绑的。现在证据在手,交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去处理。我们白家,犯不著为了这件事,得罪任何人。” 白云瑞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著一丝欣慰。 “树琼,你长大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刚才说,钱在两个美国人手里,然后就没了。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他转过身。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他看著李树琼。 “那几个美国人,搞这种小手段,以为別人看不出来。可这北平城里,谁又是傻子?” 他走回桌边,坐下。 “树琼,这件事,你来办。” 李树琼看著他。 白云瑞把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把这个拿去给美国人。告诉他们,如果他们觉得这个情报有价值,白家可以出这二十万美元,买下这个情报。” 他顿了顿。 “白家只想交个朋友。” 李树琼愣了一下。 “大伯……” 我们郑重向您推荐本书:《谍战之永无归期》,阅读地址。 白云瑞摆摆手。 “白家的主要產业和人员,大部分都迁到旧金山了。我不想走,可我得为家里人打算。” 他看著李树琼。 “美国人那边,能交个朋友,就交个朋友。以后在那边,也好有个照应。” 李树琼沉默了。 他看著面前这个老人。 这个一辈子精明算计的商人,这个发布追杀令时冷酷无情的族长,这个寧愿死在北平也不肯离开的老人—— 现在,他想的还是家里人。 他把文件夹拿起来。 “我这就去。” 白云瑞点点头。 “小心点。” 李树琼站起来,走到门口。 白云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树琼,清萍的事……你自己多保重。” 李树琼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推门出去。 (三) 走出白家大院,李树琼刚上了车,就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胡同口。 周深。 情报二处的周处长。 他穿著一件灰布棉袍,戴著顶旧毡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百姓。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 李树琼看著他。 周深也看著他。 两人隔著几十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李树琼忽然明白了。 电话被监听了。 白家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他慢慢走过去。 周深站在原地,等著他。 “周处长,巧啊。”李树琼说。 周深笑了笑。 “不巧。我在这儿等你。” 李树琼没有说话。 周深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夹。 “白家给的东西?” 李树琼点点头。 周深没有问是什么。 他只是说:“你打算怎么办?”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交给美国人。” 周深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反对。 他只是点点头。 “好。” 他转身,朝巷子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李处长,我派两个人送你。免得路上出什么事。” 他挥了挥手。 两个穿著便装的人从巷子里走出来,站在李树琼身边。 李树琼看著周深的背影。 他想说点什么。 可周深已经消失在巷子深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 然后上了车。 两个便衣上了后面的一辆车。 车子发动,朝美国领事馆驶去。 (四) 美国领事馆的会客室里,史密斯看著那个文件夹,沉默了很长时间。 李树琼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汉森站在旁边,脸色有些发白。 史密斯的助手把那几张美元拿去验证了。会客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掛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终於,史密斯抬起头。 “李先生,这些东西,是白家给你的?” 李树琼点点头。 “白老爷子让我转交给你们。他说,如果你们觉得这个情报有价值,白家愿意出二十万美元买下它。” 史密斯愣了一下。 “买下?” 李树琼看著他。 “白家只想交个朋友。” 史密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 “白老先生,真是……” 他没有说下去。 门被推开了。 史密斯的助手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史密斯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李树琼。 “那几张美元,確实是失窃的那批里的。號码对得上。”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史密斯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著所有人。 很久之后,他才转过身。 他看著李树琼。 “李先生,替我谢谢白老先生。这份情,我们美国政府记下了。” 李树琼点点头。 他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 史密斯点点头。 李树琼走到门口,汉森忽然开口: “李先生……” 李树琼停了一下。 汉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树琼看著他。 看著那张苍白的脸,看著那双躲闪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汉森先生,保重。” 他推门出去。 (五) 从美国领事馆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李树琼觉得冷。 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 他看著窗外那栋灰色的建筑。 想著刚才史密斯的表情。 想著汉森那张苍白的脸。 想著那些美元,那几张照片,那页纸。 他想,这件事,终於要有个结果了。 可结果是什么? 汉森会被抓吗?史密斯会被牵连吗?美国领事馆会怎么处理? 他不知道。 她被救出来了。 她被审问了。 她撑住了。 她什么也没说。 包括他的名字。 李树琼发动车子,慢慢驶离领事馆。 后视镜里,那栋灰色的建筑越来越远。 他踩下油门。 朝警备司令部开去。 第181章 白清萍的邀请 时间:1948年1月11日至1月14日 地点:警备司令部 (一) 接下来的几天,李树琼刻意远离了那件事。 不是不想管。是没法管。 美国领事馆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没有通报,没有抓捕,没有新闻发布会。仿佛那二百万美元从来不曾存在过,仿佛那六根手指脚趾只是幻觉。 李树琼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情报二处的人没有再找他。沈墨也没有再约他喝茶。史密斯那边更是杳无音信。 一切都平静得诡异。 一月十二日下午,他接到白家大伯父的电话。 白云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么沉稳:“树琼,那二十万,我已经让人送过去了。” 李树琼握著听筒,没有说话。 白云瑞继续说:“美国人收了。什么都没说。但我的人看见,汉森那个小子,第二天就没去领事馆上班了。” 李树琼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回国了?” “不知道。”白云瑞说,“反正消失了。” 沉默了几秒。 白云瑞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淡,带著一丝嘲讽。 “树琼,你说他们美国人,是不是也讲面子?” 李树琼想了想。 “讲。” “那就对了。”白云瑞说,“在自己家里丟的人,关起门来处理。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他顿了顿。 “所以这件事,就这样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云瑞嘆了口气。 “清萍那丫头,也该回来了吧?”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应该快了。” 白云瑞“嗯”了一声。 “回来就好。不管怎么说,人是白家的。” 电话掛了。 李树琼握著听筒,很久没有放下。 他想起白云瑞最后那句话。 “不管怎么说,人是白家的。” 可白家的人,现在是什么处境? 被绑架过,被审问过,被怀疑过。 回来之后,还能回到从前吗? 他不知道。 (二) 一月十三日上午,白清萍回来了。 李树琼是在走廊里看见她的。 她穿著那身上校军装,走路还是有些跛,但已经比前几天好多了。左脚上的纱布换成了薄薄的一层,包在鞋子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的脸还是那么瘦,眼窝还是那么深,但眼睛里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觉得,她好像又变了一些。 她从他身边走过,微微点了点头。 “李处长。” 声音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树琼也点了点头。 “白副站长。” 两人擦肩而过。 没有多余的话。 李树琼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 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三) 联合情报组的气氛,变了。 以前开会的时候,白清萍坐在主位上,没人敢多说一句废话。现在呢?那些科长们匯报工作的时候,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她身上瞟。不是尊敬,不是畏惧,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她被绑架过。 她被审问过。 她被怀疑过。 这些事,所有人都知道。 虽然证据指向了美国人自己,可谁知道呢?谁知道她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看不见的刺,扎在她身上。 白清萍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匯报工作,布置任务,签字確认。 和以前一模一样。 可李树琼看得出来,她在硬撑。 那些目光,她全都看见了。 只是装作没看见。 (四) 一月十四日上午,李树琼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电话响了。 他拿起听筒。 “餵?”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带著哽咽: “树琼……” 李树琼的心猛地揪紧了。 “清莲?” 白清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断断续续的: “我……我看报纸了……上海的报纸……” 李树琼的手握紧了听筒。 上海的报纸不受保密局控制,也不受白家影响。他们什么都敢写。 “清莲,你听我说——” “他们说清萍姐被绑架了,”白清莲打断他,声音里带著哭腔,“说遭了老大的罪,说……说脚都被砍了一只……” 李树琼闭上眼睛。 果然。 上海的报纸,把事情说得更严重了。 “清莲,”他放慢语速,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儘可能平静,“你听我说,清萍姐已经救回来了。没那么严重。” 白清莲没有说话。 只是抽泣。 李树琼继续说:“是左脚的小脚趾,被砍了一根。不是整只脚。不影响走路。” 白清莲在那边愣了一下。 “小……小脚趾?” “嗯。”李树琼说,“已经救回来了。现在回单位上班了。你放心。” 白清莲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哭得更厉害了。 李树琼慌了。 “清莲?清莲你怎么了?” 白清莲的声音断断续续: “她……她那么爱美的人……小脚趾……多疼啊……” 李树琼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不是害怕,不是担心自己,是心疼她。 心疼那个从小带她玩、教她写字、让她羡慕了一辈子的小姐姐。 “清莲……”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清莲哭著说:“树琼,你……你那边是不是也特別危险?连清萍姐那样的人都会被绑,你怎么办?” 李树琼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是在担心他。 “我没事。”他说,“我这几天都住在单位,很安全。” 白清莲没有说话。 只是哭。 李树琼听著那边的哭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著。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听筒那边传来另一个声音: “清莲,別哭了。让娘跟他说。” 是李母。 李树琼愣了一下。 “妈?” 李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有力: “树琼,你別听她哭。她就是想你了。这边有我在,你放心。” 李树琼的喉咙有些发紧。 “妈,您多照顾她。” “知道。”李母说,“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李树琼说,“事情差不多过去了。” 李母沉默了两秒。 “那就好。树琼,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 李母把电话递给白清莲。 “清莲,还有话要说吗?” 白清莲的声音还在抖,但已经平静了一些: “树琼……你……你什么时候能来上海?”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再等等。”他说,“等这边的事处理完。” 白清莲没有说话。 李树琼又说:“清莲,你照顾好自己。別担心我。” 白清莲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掛了。” “好。” 电话掛了。 李树琼握著听筒,很久没有放下。 他想起她刚才的哭声。 想起她说“小脚趾多疼啊”时的心疼。 想起她最后那句“你什么时候能来上海”。 他想,快了。 等这边的事真的结束,他就去。 带著她,离开这个鬼地方。 去上海,去美国,去任何没有这些破事的地方。 (五) 下午,李树琼去茶水间倒水。 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人了。 白清萍站在窗边,手里捧著一杯茶,看著窗外。 听见门响,她转过身。 两人对视了一眼。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他想退出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白清萍看著他。 “进来吧。我又不吃人。” 李树琼走进去,拿起杯子,接水。 茶水间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距离不到两米。 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白清萍忽然开口: “上午清莲给你打电话了?” 李树琼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嗯。” 白清萍没有说话。 李树琼接完水,转过身。 白清萍看著他。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她说什么?” 李树琼沉默了两秒。 “担心你。”他说,“上海的报纸说你的脚被砍了一只。她嚇哭了。” 白清萍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呢?” “我跟她说了实话。小脚趾,不影响走路。” 白清萍点点头。 没说话。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那张瘦削的脸,看著那双藏著太多东西的眼睛。 他想问的话太多了。 想问那些天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想问审问的时候她是怎么撑住的。 想问这件事,到底和她有没有关係。 可他知道,不能问。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白清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听说,你这几天一直住在单位?” 李树琼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白清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想知道就能知道。”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看著他。 “怎么不回菊儿胡同了?”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试探,有询问,还有一点別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但他懂了。 她在问他。 问他为什么躲。 “上次你们被送到那里释放的。”他说,“情报二处、保密站、警备司令部,一直有人蹲守。” 白清萍点点头。 “我知道。” 李树琼继续说:“不过昨天撤了。” 他看著她。 “今天晚上,我就回去住。” 白清萍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很复杂。 有欣慰?有释然?还是有別的什么? 李树琼看不出来。 白清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那就好。” 她端著茶杯,从他身边走过。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菊儿胡同那个家,空著怪可惜的。” 她推门出去。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 很久很久。 (六) 回到办公室,李树琼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散。 他想著刚才那几句话。 “怎么不回菊儿胡同了?” “菊儿胡同那个家,空著怪可惜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那么淡,语气那么轻。 可他听得出来,那不是隨便问问。 她在试探他。 也在……邀请他? 不,不是邀请。 是確认。 確认他还会回去。 確认那个地方,还是他的家。 李树琼把烟按灭。 他看了看窗外。 太阳已经偏西了。 再有几个小时,天就黑了。 天黑之后,他就回去。 回菊儿胡同。 回那个她曾经深夜来访的地方。 回那个他们最后一次独处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能不能见到她。 但如果能,他想问清楚。 问她这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问她那根脚趾,疼不疼。 问她—— 这件事,到底和她有没有关係。 如果没有,她受了多大的罪? 如果有,她又为什么要回来? 他想了很久。 想了很多。 最后,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等著天黑。 (七) 傍晚六点,李树琼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下班了。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空间里迴响。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了。 楼下,一个人正慢慢走上来。 白清萍。 她也下班了。 两人在楼梯中间相遇。 李树琼站在上面几级台阶,她站在下面几级。 四目相对。 谁都没有说话。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清萍看著他。 看了几秒。 然后她微微侧身,让出半边楼梯。 “你先走。”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走下几级台阶,走到她身边。 很近。 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停了一下。 侧过头,看著她。 她的脸在夕阳里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 他想说点什么。 可她说: “晚上见。” 三个字,很轻。 然后她从他身边走过,继续往楼上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到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然后消失在拐角后面。 李树琼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完全沉下去,走廊里陷入昏暗。 他才慢慢走下楼梯。 走出大楼。 上了车。 发动,朝菊儿胡同驶去。 窗外,天已经黑了。 他心里,却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第182章 守夜 时间:1948年1月14日与15日,深夜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一) 李树琼回到菊儿胡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车停在胡同口,步行进去。胡同里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个阴影,每一个角落。 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就算有人,他也看不见。 那些人不会站在路灯下等他。 他们会在暗处,在墙后,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他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 只有风声。 他走进屋里。 没有开灯。 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適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然后他开始检查。 这是他第三次检查了。下午回来之后,他已经仔细搜过两遍。每一件家具后面,每一个角落,每一道墙缝。 没有窃听器。 至少他找不到。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 那些人,比他专业。 他走进臥室,站在窗边。 窗户关著,插销插得好好的。 他看著那扇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插销拔开。 窗户开了一道缝。 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著冬天的寒意。 他没有把窗户开大。只是虚掩著,留著一条缝。 这样,如果有人从外面推,就能推开。 他又走到门边,检查了门锁。 然后他回到床边,坐下。 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黑暗里飘散。 他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八点四十七分。 还早。 他靠在床头,慢慢抽著烟。 一支接一支。 (二) 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李树琼没有开灯,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黑暗里,听著外面的声音。 风声。偶尔的狗吠。远处传来的更声。 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看闹钟——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想,她会不会来? 也许不会。 也许她只是隨口一说。 也许她根本就不想来。 也许…… 窗户外传来轻微的声响。 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可李树琼听见了。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手已经摸向枕头下面——那里放著枪。 然后他听见了更轻的声音。 是脚落在地上的声音。 很轻,很小心。 然后,一个人影从窗户翻了进来。 动作很轻,但落地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踉蹌。 左脚。 李树琼的心猛地揪紧了。 那个身影在窗边停了一下,像是在適应黑暗。 然后她朝他走过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光。 白清萍。 她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她走得很慢,左脚落地的时候,明显有些跛。 李树琼看著她,看著那一瘸一拐的步伐。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后悔。 后悔没告诉她走门。 可他知道,不能走门。 门外可能有眼睛。 窗户,反而是最安全的。 她走到床边,站住了。 低头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比白天更瘦,眼窝更深,眼底有两团青黑色的阴影。 她看著他。 看了几秒。 然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身边躺下。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躺在那里,看著天花板。 李树琼也躺著,看著天花板。 两个人之间隔著不到一尺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 “你要问我什么,我都知道。” 李树琼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我要回答什么,你也能猜得出来。”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李树琼转过头,看著她。 她已经闭上眼睛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闭著,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睡著了。 可他知道,她没有那么快睡著。 她只是不想说话。 不想回答那些问题。 不想解释那些事。 她只是……累了。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在月光下的脸。 看著那道紧抿的嘴唇。 看著那双闭著的眼睛。 不到一分钟,她的呼吸变得更均匀了。 真的睡著了。 李树琼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睡著。 可隨即,他明白了。 这些天,她一直在被审问。 周深说过,连续两个晚上不让她睡觉,轮番审问。 后来她被放了回来,可那不代表她就能睡个好觉。 她住在保密站的宿舍里,身边全是眼睛。 她不敢睡。 因为她知道,熬鹰式审讯之后,人最容易在熟睡后说出不该说的话。 那些审讯她的人,就等著她睡著。 等著她在梦里泄露秘密。 所以她不敢睡。 一天,两天,三天。 她一直扛著。 扛到今天晚上,扛到见到他。 然后她终於撑不住了。 李树琼看著身边这张熟睡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然后她终於撑不住了。 李树琼看著身边这张熟睡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来找他,不是要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可以让她放心睡著的地方。 而这个地方,只有他这里。 六月那晚,她也来找过他。 那时候她蜷在他怀里,问他“我们还有下次吗”。 那时候他们亲密无间,以为能战胜一切。 可现在——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那张在月光下依然美丽,却多了无数疲惫的脸。 他忽然觉得,她好陌生。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人。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也许是那些经歷。 也许是被绑的那几天。 也许是审讯的那几夜。 也许是那根被砍掉的脚趾。 也许是別的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她变了。 他也变了。 他们之间,隔著太多东西了。 隔著白清莲,隔著孩子,隔著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隔著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过去。 她仍然信任他。 在最脆弱的时候,她还是来找他。 可他却觉得,她如此陌生。 李树琼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 手停在半空。 没有落下。 他怕惊醒她。 她好不容易睡著了。 他收回手,轻轻坐起来。 靠在床头,看著她。 月光慢慢移动,从她脸上移到胸口,又移到脚上。 左脚上包著薄薄的纱布,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色。 他看著那根被砍掉的小脚趾的位置。 那里,曾经是他记住的那道疤所在的地方。 现在,那道疤还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疼。 一定很疼。 他坐在那里,一夜无眠。 (三) 凌晨三点。 月光更淡了。 白清萍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偶尔微微皱一下眉头,像是在做噩梦。 李树琼还是靠在床头,看著她。 他想起了六月那个晚上。 那时候也是在这里,也是这张床。 她也是从窗户进来的。 那时候他们刚在北平饭店待了十几个小时,刚经歷了那些年的第一次拥抱。 她蜷在他怀里,问他“我们还有下次吗”。 他说“有”。 可现在—— 他看著身边这张熟睡的脸,忽然觉得,那个六月,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的他们,还相信会有下次。 那时候的他们,还相信能战胜一切。 可现在呢? 她被绑了,被砍了脚趾,被审了几天几夜。 他有了妻子,有了孩子,有了不能拋下的责任。 他们之间,隔了太多。 多到再也回不去了。 可她仍然信任他。 在最脆弱的时候,她还是来找他。 李树琼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庆幸?心疼?愧疚?还是別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这一夜,他会守著她。 不问她任何问题。 不解释任何事。 只是守著。 等她醒来。 (四) 凌晨五点。 窗外开始透出一点点灰白。 白清萍动了动。 李树琼睁开眼,看著她。 她慢慢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茫然,脆弱,还有一点来不及藏起来的恐惧。 只是一瞬。 然后那层坚硬的外壳又罩了上去。 她坐起来。 动作很轻,但还是顿了一下——左脚落地的时候,疼。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著他。 “几点了?” 李树琼看了看闹钟。 “快五点半了。” 白清萍点点头。 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已经淡了,晨光还没亮,她的脸在昏暗里模糊不清。 “我走了。” 李树琼站起来。 他想说点什么。 想问她疼不疼。 想问她那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想问她,以后怎么办。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白清萍看著他。 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 “別送了。” 她翻出窗户,消失在晨光里。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开著的窗。 冷风一阵一阵灌进来。 他很久很久没有动。 (五) 天亮了。 李树琼走到窗边,把那扇窗关上。 插销插好。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禿禿的。 他想起了六月那个晚上。 想起了刚才这一夜。 想起了她睡著时的样子。 想起了她临走时那个笑容。 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再来。 也不知道自己还希不希望她再来。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走出臥室。 洗脸,穿衣,出门。 去警备司令部。 去那个她也会去的地方。 去面对那些打量的目光,那些说不清的怀疑,那些永远解不开的谜。 走进胡同。 走进新的一天。 最新章引爆剧情!追更。 第183章 所谓「真相」 时间:1948年1月15日至1月18日 地点:警备司令部、情报二处、菊儿胡同李宅 (一) 一月十五日下午,程荣来找李树琼。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著一种奇怪的表情——既像知道了什么大秘密,又像憋著不敢说。 李树琼抬起头,看著他。 “程副处长,有事?” 程荣把门关上,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处长,美国领事馆那边,出结果了。” 李树琼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什么结果?” 程荣凑得更近了些。 “查出来了。就是汉森他们自己乾的。” 李树琼没有说话。 程荣继续说:“那个汉森,在美国欠了一屁股赌债,被人追得没处躲。调来北平,本来想躲债的,结果……” 他顿了顿。 “结果有人给他出了个主意。绑架,勒索,分钱。美国领事馆的人,加上几个地痞,演了这齣戏。”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 “钱找到了?” 程荣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找到了。但……” 他犹豫了一下。 “只找到了一百万。” 李树琼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一百万?” 程荣点点头。 “汉森招了,说是有人给他出的主意,事成之后分一半。可他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每次见面都是蒙著眼,声音也处理过。只知道是个中国人,北平口音。” 他看著李树琼。 “那一百万,已经交给那个人了。现在找不著了。” 李树琼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空气里飘散。 他想起那二百万美元。 想起那两个装满钱的箱子。 想起汉森那张苍白的脸。 一百万,分给了那个“出主意的人”。 一百万,自己留著。 然后被抓了。 李树琼把烟按灭。 “美国人那边,怎么说?” 程荣苦笑了一下。 “能怎么说?自己人干的,丟人丟到家了。汉森已经押回国了,另外几个也处理了。消息封锁得死死的,对外就说绑架案告破,人质安全,罪犯伏法。” 他顿了顿。 “至於那一百万……” 他压低声音。 “就当丟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程荣看著他,试探著问: “处长,您说,那个出主意的人,到底是谁?” 李树琼抬起头,看著他。 “你猜不到?” 程荣愣了一下。 然后他訕笑了一下。 “猜是能猜到,可不敢说。” 李树琼没有说话。 程荣等了几秒,见他不接话,便识趣地站起来。 “处长,那我先走了。您忙。”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处长,徐凤武的事,您听说了吗?” 李树琼抬起头。 程荣说:“他从领事馆辞职了。回纽约了。说是这次绑架受了太大刺激,受不了了,要回去休养。” 他顿了顿。 “毕竟丟了一根小手指,换谁都得难受一阵子。” 李树琼没有说话。 程荣看著他,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便推门出去了。 李树琼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徐凤武走了。 丟了小指,受了刺激,回纽约了。 听起来很合理。 可李树琼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张在咖啡馆里从容不迫的脸。 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 那句“我等了她十二年”。 那个人,真的是因为“受了刺激”才走的吗? 还是…… 他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眼前飘散。 (二) 程荣走后,李树琼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脑子里反覆转著那些话。 “一百万,已经交给那个人了。” “每次见面都是蒙著眼,声音也处理过。只知道是个中国人,北平口音。” 还有那句—— “徐凤武辞职了,回纽约了。” 李树琼把烟按灭。 又点了一支。 他想起罗伯特对徐凤武的评价。 “他在美国那几年,乾的可不是什么正经事。” “他在美国结过婚,离得很不体面。” “他在北平这两年,身边的女人没断过。”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徐凤武的真面目——一个花花公子,一个情场老手,一个打著深情幌子的骗子。 可现在呢? 他丟了一根小手指。 他辞职了。 他回纽约了。 这一切,真的只是因为“受了刺激”吗? 还是说…… 李树琼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种可能。 如果那个“出主意的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呢? 一个中国人,一个美国人。 一个负责策划,一个负责执行。 一个分走一百万,一个分走一百万。 然后,一个消失在人海里,一个“受了刺激”回纽约。 这样,所有人都只会怀疑那个中国人。 而那个美国人,就可以带著一百万,光明正大地离开。 李树琼的手微微握紧。 他看著窗外的天。 灰濛濛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想起那天在咖啡馆里,徐凤武说的那些话。 “我等了她十二年。” “我到现在还喜欢她。” “你什么都不能。” 还有最后那一眼——那种复杂的、他当时看不懂的眼神。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那个人,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知道白清萍的处境。 他知道白清萍需要一个局来脱身。 他也知道,自己可以帮她。 帮她的同时,也帮自己。 一百万,加一根手指,换一个乾乾净净的离开。 值吗? 也许值。 李树琼把烟按灭。 他想起罗伯特说的那些话。 “他在美国那几年,乾的可不是什么正经事。” “他在美国结过婚,离得很不体面。” “他在北平这两年,身边的女人没断过。”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徐凤武的全部。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都只是表面。 真实的徐凤武,他根本不知道。 那个人能等十二年,能看著自己爱的女人嫁给別人,能若无其事地约情敌喝咖啡,能最后带著一百万和一根断指消失—— 这样的人,有多深? 他想不到。 也不想去想了。 至少,他走了。 至少,暂时见不到了。 这就够了。 (三) 一月十六日,李树琼在情报二处的走廊里,碰见了周深。 周深看见他,点了点头。 “李处长,有空吗?” 李树琼跟著他走进办公室。 周深关上门,递给他一支烟。 李树琼接过,点上。 两人默默抽了一会儿。 周深忽然开口: “美国那边的事,你听说了?” 李树琼点点头。 周深看著他。 “那个出主意的人,你猜到是谁了吗?”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 “猜不到。” 周深盯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猜不到也好。” 他把烟按灭。 “李处长,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 李树琼没有说话。 周深走到窗边,背对著他。 “那个人的手法,够狠。砍自己的脚趾,一点不含糊。这种人,要么活不长,要么活得比谁都长。” 他转过身。 “李处长,你觉得,她会活多长?” 李树琼迎上他的目光。 “不知道。” 周深看著他。 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 他走回桌边,坐下。 “但我知道,从现在起,没人敢轻易动她。” 他看著李树琼。 “一个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谁敢惹?” 李树琼没有说话。 周深又点了一支烟。 “对了,徐凤武走了,你知道吧?” 李树琼点点头。 周深吐了一口烟。 “美国人那边查过了,他跟这件事没关係。就是倒霉,碰上了,还被砍了根手指。” 他看著窗外。 “不过也怪,那么个花花公子,这次倒挺硬气。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问什么都配合,让签字就签字,让走人就走了。” 他转回头,看著李树琼。 “你说,他是真没事,还是装没事?”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周深笑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 李树琼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 “知道得太多,不好。” 周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行,你学会了。” 他摆了摆手。 “行了,你忙去吧。” 李树琼站起来,走到门口。 周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处长,那剩下的一百万,你说,在谁手里?” 李树琼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不知道。” 他推门出去。 (四) 一月十七日,联合情报组开会。 白清萍坐在主位上,和往常一样。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匯报工作,布置任务,签字確认。 那些打量的目光,那些说不清的怀疑,那些窃窃私语,她都当没看见。 会议结束时,她站起来。 走了两步,左脚还是有点跛。 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她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会议室。 李树琼看著她的背影。 他想起周深说的话。 “一个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谁敢惹?” 是的。 现在没人敢惹她了。 不是因为她背后有谁,不是因为她立了什么功。 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真的会对自己下手。 一根脚趾,说砍就砍。 那还有什么她不敢做的? 李树琼收回目光。 他也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他和她擦肩而过。 谁都没有说话。 只是那么一瞬间,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很轻,很快。 然后继续往前走。 李树琼也继续往前走。 两人背向而行,越走越远。 (五) 一月十八日,晚上。 李树琼回到菊儿胡同。 他推开院门,走进院子。 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禿禿的。 他走进屋里,没有开灯。 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黑暗里飘散。 他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程荣的话,周深的话,那些打量的目光,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还有徐凤武。 那个他从来没能真正看懂的人。 她贏了。 从那个死局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用一根脚趾,用一百万,用一场惊天动地的绑架案。 从此以后,没人敢轻易动她。 可他也贏了。 用一根手指,用一百万,换一个乾乾净净的离开。 从此以后,他可以回纽约,重新开始。 没有人会怀疑他。 所有人都只会盯著那个“北平口音”的神秘人。 而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 李树琼把烟按灭。 他想起罗伯特对徐凤武的评价。 花花公子,情场老手,在美国混不下去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都只是表面。 真实的徐凤武,比那些人想像的要深得多。 能等十二年,能眼睁睁看著心爱的女人嫁给別人,能若无其事地约情敌喝咖啡,能最后带著一百万和一根断指,全身而退——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狠人。 比白清萍更狠。 因为白清萍的狠,是看得见的。 他的狠,藏在笑容后面。 好在,他走了。 至少暂时见不到了。 李树琼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很淡。 他看著那轮淡淡的月亮,想起她那天夜里睡著时的样子。 想起她说“你要问我什么,我都知道”。 想起她最后那个笑容。 他想,她以后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们之间,隔著的就不只是白清莲和孩子了。 还隔著一百万。 隔著那根脚趾。 隔著那些永远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还有那个她曾经爱过、最后带著一百万离开的人。 他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偏西,夜风渐凉。 他才慢慢走回臥室,躺下。 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那些脸。 她的脸。 徐凤武的脸。 还有那些永远看不清的人的脸。 (六) 第二天早上,李树琼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那道裂纹还在,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他想,她以后还会来吗? 也许不会了。 她已经用自己的方式,杀出了一条血路。 而那个人,已经带著一百万,消失在太平洋的另一边。 他翻身起床。 洗脸,穿衣,出门。 去警备司令部。 去那个她也会去的地方。 去面对那些心照不宣的眼神。 推开门,寒风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 走进胡同。 走进新的一天。 可乐小说,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 第184章 白天意去上海 记住这个名字:可乐小说。记住这个域名:。好书不迷路。 时间:1948年1月20日至1月21日 地点:北平蒲黄榆、菊儿胡同李宅、前门火车站 (一) 一月二十日下午,李树琼开车去了蒲黄榆。 还是那条胡同,还是那扇黑漆木门。他把车停在胡同口,走过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白母。 她看见李树琼,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姑爷?快进来快进来!” 李树琼跟著她走进去。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五间北房一字排开,石榴树光禿禿的,墙角堆著一些过冬的煤球。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白父正蹲在井边洗菜,听见动静,抬起头。 “姑爷来了?”他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进屋坐,进屋坐。” 李树琼笑著摆摆手。 “岳父岳母,我就是来看看你们。顺便说一声,明天我去上海,看清莲。” 白母的眼睛亮了一下。 “去看清莲?那太好了太好了!她一个人在那边,我们也不放心……” 她说著,眼眶有些发红。 白父在旁边咳了一声。 “哭什么哭,姑爷去看她,是好事。” 白母赶紧擦擦眼角。 “对对对,是好事,是好事。” 她拉著李树琼往屋里走。 “姑爷快坐,我给你倒茶。” (二) 刚坐下,里屋的门就开了。 白天意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李树琼,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出来。 “姐夫。” 这一声比上次叫得自然多了。 李树琼看著他。 一个多月不见,这小子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穿著件旧棉袄,头髮有点长,乱蓬蓬的,脸上还带著点没睡醒的困意。 “放假了?”李树琼问。 白天意点点头。 “放了几天了。” 他在李树琼对面坐下,眼睛却一直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点別的什么——年轻人特有的那种,想说话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犹豫。 白母端了茶来,看见儿子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天天念叨他姐。昨天晚上还问,姐在上海怎么样,会不会冷,吃得好不好……” 白天意的脸微微红了。 “娘,您別瞎说。” 白母笑著摇摇头,继续去忙活了。 白父在旁边坐下,点了一锅烟。 “姑爷,清莲那边,还好吧?” 李树琼点点头。 “挺好的。我娘也在那边照顾她。还有……”他顿了顿,“大伯那边也安排了两个人过去帮忙,一男一女,明天跟我们一道走。” 白父愣了一下。 “大宅(指白云瑞)那边安排人了?” 李树琼点头。 “大伯心细,怕清莲一个人在那边不方便。” 白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那烟雾在阳光里飘散,像他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三) 白天意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了。 “姐夫,你……你去上海,是坐火车吗?” 李树琼点点头。 “嗯。明天上午的火车。” 白天意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那要坐多久?” “两天吧。后天晚上到。” 白天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白父,又低下头。 白父抽著烟,没说话。 白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儿子的背影,又缩回去了。 李树琼看著白天意。 看著那张年轻的脸,看著那双藏著太多渴望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 也是这样,想去外面看看。 想去看看北平以外的世界。 想去看看那些只在书里读到过的地方。 “天意,”他开口,“你想跟我去上海吗?” 白天意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全是光。 “可……可以吗?” 李树琼笑了。 “只要你爹娘同意。” 白天意立刻转向白父。 “爹!” 白父抽著烟,没说话。 他看了李树琼一眼。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担心,还有一点复杂的什么。 “姑爷,这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李树琼明白,岳父心里明白,自己女儿在上海待產,自家不去人说不过去,但他们老两口子又天生不喜欢往前,正好派儿子过去看一看。 “不麻烦。清莲也想他。去看看姐姐,住几天,我再带他回来。” 白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菸袋放下。 “天意,去把你娘叫来。” 白天意跳起来,衝进厨房。 不一会儿,白母擦著手走出来,脸上带著紧张。 “他爹,咋了?” 白父看著她。 “姑爷要带天意去上海,看清莲。” 白母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又红了。 “那……那敢情好,敢情好……” 她看著白天意,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白天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眶也有点红。 但他忍著,没哭。 (四) 从蒲黄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躺在床上,他想起白天意那个眼神。 还有白父白母那小心翼翼的欢喜。 他们这辈子没离开过北平。 儿子要出远门,他们心里有千般不舍,可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怕给女婿添麻烦。 怕让儿子为难。 怕…… 什么都怕。 李树琼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五) 一月二十一日上午,天刚亮,司机就把车开到了菊儿胡同口。 李树琼提著行李出门,上了车。 车子先开到铁狮子胡同李府,接上了白家安排的两个僕人。 一个男的,四十来岁,姓赵,爱上阅读,从可乐小说开始。。长得敦实,话不多,一看就是个干活的料。一个女的,三十出头,姓孙,白白净净的,穿著乾净利落,说是以前伺候过白家老太太的。 两人见了李树琼,都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姑爷”。 李树琼点点头,让他们上了后面那辆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往蒲黄榆开去。 (六) 到了蒲黄榆,天已经大亮了。 李树琼下车,走进那条胡同。 白家的门开著,院子里站满了人。 白母正蹲在地上,往一个包袱里塞东西。旁边还放著两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白父站在旁边,抽著烟,一言不发。 白天意站在门口,穿著一身新棉袄——是昨晚连夜找出来的,平时捨不得穿的。头髮也洗过了,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李树琼进来,白母赶紧站起来。 “姑爷来了!快看看,这些东西,能不能带?” 李树琼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些包袱。 红枣,核桃,自家醃的咸菜,几双纳好的鞋底,还有一包用油纸包著的什么东西。 白母说:“这是枣糕,我昨天连夜做的。清莲从小爱吃。” 她又指著那几双鞋底。 “这是给她肚子里孩子的。我不知道是男是女,就做了两双,男女都能穿。” 李树琼看著那些东西,心里有些发酸。 “岳母,带不了这么多。火车上……” 白母赶紧摆手。 “带得了带得了!你们不是还有两个人吗?让他们帮著拿。” 她指了指门口。 “那两个人是白家派来的吧?看著就利索。让他们拿,让他们拿。” 李树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白父走过来,把一个布包递给他。 “姑爷,这是给清莲的。不多,就二十块大洋。让她自己留著,买点好吃的。” 李树琼看著那个布包,看著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他接过来。 “岳父,我替清莲谢谢您。” 白父摇摇头。 “谢什么,应该的。” 他看了一眼白天意。 “天意,过来。” 白天意走过来。 白父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到了上海,多听你姐夫的话。別乱跑,別惹事。看完你姐就回来,听见没?” 白天意点点头。 “听见了。” 白父又看了一眼那堆包袱。 “这些东西,都给你姐带去。告诉她,家里一切都好,別惦记。” 白天意点点头。 眼眶又红了。 白母走过来,拉著儿子的手。 “路上小心,到了给你姐带好……天冷多穿点……別吃凉的……” 她说著说著,声音就哽咽了。 白天意低著头,不说话。 只是点著头。 李树琼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 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司机在外面按了按喇叭。 该走了。 白母鬆开手。 白天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弯下腰,给父母鞠了一躬。 转身,跟著李树琼往外走。 那两个僕人上来,把那些包袱拎起来,跟在后面。 白母站在门口,看著儿子的背影。 白父站在她身边,抽著烟,一言不发。 白天意走到胡同口,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 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捨不得,有害怕,也有期待。 然后他转回头,上了车。 车子发动,慢慢驶出胡同。 后视镜里,那两个老人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胡同尽头。 白天意坐在后座,一直没有回头。 可李树琼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偷偷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让司机继续往前开。 (七) 前门火车站。 人山人海。 李树琼带著白天意,后面跟著赵叔和孙姐,拎著大包小包,挤过人群,找到了臥铺车厢。 白天意第一次坐臥铺,看著那些床铺,眼睛都亮了。 “姐夫,这就是臥铺啊?晚上真能睡这儿?” 李树琼点点头。 “嗯。睡一觉,明天再睡一觉,后天晚上就到了。” 白天意爬上自己的铺位,躺下,又坐起来,又躺下。 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可他才十七岁。 本来就是孩子。 窗外的站台上,人来人往。送別的,接站的,拎著行李跑来跑去的脚夫。 他想起刚才那两个老人的身影。 想起白母红著眼眶往包袱里塞东西的样子。 想起白父递过来的那二十块大洋。 想起他们站在门口,看著儿子离开时的眼神。 这一辈子,他们没离开过北平。 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女儿身上。 现在,又把儿子託付给他。 火车鸣笛了。 车身轻轻晃动了一下。 开始缓缓驶出站台。 窗外,北平的街景慢慢后退。 那些灰色的屋顶,那些光禿禿的树,那些裹著棉袄匆匆走过的行人。 越来越远。 白天意趴在窗边,看著外面。 “姐夫,上海远吗?” “远。” “比北平大吗?” “大。” “比北平热闹吗?” “热闹。” 白天意不说话了。 只是看著窗外。 眼睛里全是期待。 李树琼看著他。 想起自己第一次离开北平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的眼神。 只是他去的是延安。 而白天意,去的是上海。 不同的方向。 不同的命运。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將来会变成什么样。 但他知道,这一趟上海之行,会让他看见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火车越开越快。 北平越来越远。 李树琼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他想,清莲应该也等急了吧。 第185章 旅途中的意外消息 可乐小说——您的私人掌上图书馆,隨时访问。 时间:1948年1月21日至1月23日 地点:北平至上海火车上 --- (一) 火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白天意还在趴在窗边看外面。 李树琼靠在铺位上,闭著眼睛,却没睡著。脑子里转著这几天的事——白清萍那个眼神,周深那些话,还有那一百万的下落。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著,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有几棵树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 白天意忽然回过头。 “姐夫,咱们到哪儿了?” 李树琼睁开眼,看了看窗外。 “刚过天津。” 白天意点点头,又趴回去。 李树琼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小子,从上车到现在,眼睛就没离开过窗户。 “饿不饿?”他问。 白天意摇摇头。 “不饿。娘给带了枣糕。”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说著,从包袱里摸出一块,递给李树琼。 “姐夫你吃。” 李树琼接过,咬了一口。 甜丝丝的,带著一股红枣的香味。 他想起了白母红著眼眶往包袱里塞东西的样子。 --- (二) 傍晚的时候,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二十分钟。 白天意坐不住了,拉著李树琼要下去看看。 李树琼没办法,带著他下了车。 站台上人不多,有几个卖吃食的小贩,推著车叫卖。白天意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新鲜。 “姐夫,那是啥?” “烤红薯。” “那个呢?” “糖葫芦。” 白天意咽了咽口水,没说话。 李树琼掏钱买了两串糖葫芦,递给他一串。 白天意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好吃!” 李树琼笑了笑。 两人站在站台上,吃著糖葫芦,看著来来往往的人。 不远处,几个穿军装的人正往臥铺车厢走。其中一个四十来岁,国字脸,肩膀上的军衔不低。 李树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那个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相遇。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笑容。 “李公子?” 李树琼也认出来了。 “张副官?” 张副官快步走过来,伸出手。 “哎呀,真是巧!李公子这是去哪儿?” 李树琼握了握他的手。 “去上海。张副官这是……” 张副官压低声音。 “送军长的太太和少爷去南京。” 他顿了顿。 “军长走不开,让我跑一趟。” 李树琼点点头。 心里却明白了什么。 石军长是他父亲的老同学,黄埔同期,现在带兵驻扎在保定。把太太和儿子送到南京——这意思,和他父亲把白清莲送到上海,一模一样。 都在安排后路。 张副官看著他,忽然说: “李公子,您买到软臥了吗?” 李树琼摇摇头。 “硬臥。软臥没票了。” 张副官笑了。 “您当然买不到。软臥包厢昨晚就被我们包了。军长的太太带著孩子,不方便跟外人挤。” 李树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难怪。 “那您这是……”张副官看了看他身边的白天意,“这位是?” “內弟。带他去上海看他姐姐。” 张副官点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火车鸣笛了。 张副官说:“李公子,回头见。替我向李將军问好。” 李树琼点点头。 “一路顺风。” 两人各自上车。 --- (三) 回到车厢,白天意还在啃糖葫芦。 “姐夫,刚才那人是谁啊?” “我父亲的老部下。” 白天意“哦”了一声,没再问。 李树琼靠在铺位上,点了一支烟。 他想起张副官刚才的话。 “军长的太太带著孩子,不方便跟外人挤。” 是啊,不方便。 可为什么不方便? 因为怕不安全。 因为怕万一出了什么事,一家人在一块儿。 他看著窗外黑下来的天,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父亲那边,怎么样了? 前几天李斌还在前线,现在应该还在保定吧?还是…… 他想起刚才张副官说,石军长的太太昨天就从保定出发了。 那父亲呢? 有没有安排母亲? 有没有给自己留后路?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昏暗的车厢里飘散。 --- (四) 第二天上午,火车在济南停了半小时。 李树琼带著白天意下去走了走,顺便买了点吃的。 刚回到车厢,就看见乘务员领著一个穿军装的人走过来。 “李先生,这位是来找您的。” 李树琼抬起头,愣了一下。 是张副官。 “张副官?” 张副官笑著说:“李公子,又见面了。” 他在对面坐下。 “我那边太太少爷都在,不方便说话。趁著停车,过来跟您聊聊。” 李树琼递给他一支烟。 张副官接过,点上。 两人抽了一会儿烟。 张副官忽然压低声音: “李公子,您知道昨晚蒋委员长临时决定去北平开会的事吗?” 李树琼的手微微一顿。 “不知道。”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昨天李文田批他假的时候,那个表情。 为难,但又痛快地批了。 还特意把“请假”改成了“去南京国防部公干”。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李文田看在父亲的面子上。 现在他明白了。 李文田知道委员长要来。 知道北平要戒严。 知道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 所以顺水推舟,让他提前离开。 李树琼把烟按灭。 “张副官,多谢您告诉我。” 张副官摆摆手。 “应该的。李將军那边,您回头帮我带个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李公子,我今早收到电报,李將军昨晚已经从保定出发回北平了。” 李树琼愣了一下。 “回北平?” 张副官点点头。 “好像是委员长召见。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他推门出去。 李树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父亲回北平了。 可北平的李府,已经空了。 母亲早就去了上海。 刘妈也跟过去了。 铁狮子胡同那座宅子,现在恐怕只剩几个看门的老兵。 父亲回去,看见那座空荡荡的宅子,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路上,心情越来越复杂了。 --- (五) 白天意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拿著两个热腾腾的包子。 “姐夫,给你!” 李树琼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肉馅的,还带著点葱香。 “好吃吗?”白天意眼巴巴地看著他。 李树琼点点头。 “好吃。” 白天意笑了,自己也拿起一个,大口吃起来。 李树琼看著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委员长来了,不知道北平戒严了,不知道他父亲正在往回赶。 他只是觉得火车好玩,包子好吃,外面新鲜。 真好。 李树琼靠在窗边,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他想,等到了上海,见到清莲,一定要好好抱抱她。 这世道,能活著,能在一起,就是最大的福气。 --- (六) 第三天下午,火车在徐州停了四十分钟。 这是全程停得最久的一站。 白天意又坐不住了。 “姐夫,下去看看吧?” 李树琼看了看窗外。站台上人很多,卖东西的小贩也比之前多。 “行,下去走走。” 他叫上赵叔,三个人一起下了车。 白天意走在前面,东张西望,什么都新鲜。李树琼和赵叔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著。 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白天意停住了。 “姐夫,这个……” 李树琼看了一眼。 “想要?” 白天意点点头。 李树琼掏钱买了一个。 白天意拿著那个糖人,笑得像个孩子。 赵叔在旁边笑著说:“这小子,跟他姐小时候一模一样。” 李树琼愣了一下。 “您见过清莲小时候?” 赵叔点点头。 “见过几次。以前在白家老宅,她跟著她娘来给老太太请安。那时候才这么高。”他比了个高度,“瘦瘦小小的,跟在她娘后面,一声不吭。” 他看著白天意。 “这小子倒好,比他姐活泼多了。” 李树琼笑了笑。 “他姐现在也活泼。” 赵叔点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火车鸣笛了。 三人赶紧往回走。 上车的时候,白天意还在舔那个糖人。 李树琼看著他,忽然想起刚才赵叔的话。 “跟她姐小时候一模一样。” 是啊,一模一样。 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现在在上海等著他。 肚子里还有他们的孩子。 李树琼靠在窗边,看著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快了。 明天早上就到了。 --- (七) 夜里,李树琼睡不著。 他躺在铺位上,听著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话。 “委员长昨晚临时决定去北平开会。” “李將军已经从保定出发回北平了。” 父亲回到北平,看见那座空宅,会想什么? 会不会想起这些年一家人在这里的日子? 会不会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吃饭的场景? 会不会…… 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父亲那张威严的脸。 那张脸上,会有落寞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想父亲,想母亲,想清莲,想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也想…… 那个人。 那个现在还在北平的人。 她还好吗? 那些打量的目光,她还受得了吗? 那些不敢说出口的秘密,她还能藏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只能交给时间。 火车继续往前开。 穿过黑夜,穿过田野,穿过那些他看不见的风景。 李树琼慢慢睡著了。 --- (八) 第二天早上八点,火车缓缓驶进上海站。 白天意早就醒了,趴在窗边看外面。 “姐夫姐夫!到了吗?” 李树琼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窗外,上海已经醒了。高楼,电车,穿旗袍的女人,穿西装的男人,还有那些他熟悉的、又不熟悉的一切。 “到了。” 白天意眼睛都亮了。 火车慢慢停下来。 李树琼收拾好东西,带著白天意下车。赵叔和孙姐拎著大包小包跟在后面。 站台上人来人往,比北平还热闹。 白天意看得眼花繚乱。 “姐夫,这就是上海啊?” 李树琼点点头。 “嗯,这就是上海。” 他抬头看了看天。 上海的冬天,比北平湿冷。天灰濛濛的,看不出太阳在哪儿。 可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身后,白天意紧紧跟著。 前面,是新的开始。 《谍战之永无归期》经典语录频出,来寻找共鸣。 第186章 上海滩上的谣言 时间:1948年1月23日,上午 地点:上海火车站、上海街头、李家私宅 (一) 火车刚停稳,嘈杂的人声就涌了进来。 白天意趴在窗边,眼睛都不够用了。李树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正准备下车,忽然听见站台上传来报贩子的吆喝声: “看报看报!北平白副站长绑架案內幕!独家消息!美国领事馆贪污巨款!白家私掏两百根金条!” 李树琼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白天意,又看了一眼赵叔。 赵叔的脸色已经变了。 “这帮混帐东西,瞎嚷嚷什么!” 李树琼没说话。 他拎起行李,下了车。 站台上人山人海,报贩子挥舞著报纸,扯著嗓子喊。一群人围上去抢购,你推我挤,乱成一团。 李树琼走过去,买了几份。 赵叔在旁边看著,脸色铁青。 白天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奇地凑过来。 “姐夫,啥报纸啊?” 李树琼没回答。 他把报纸折好,塞进大衣口袋里。 “走吧,车在外面等著。” (二) 来接他们的是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是老熟人,李府的老人了。看见李树琼,他赶紧下车开门。 “少爷,一路辛苦!” 李树琼点点头,让白天意和赵叔孙姐先上车。 车子缓缓驶出火车站。 上海的天灰濛濛的,比北平湿冷。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洋楼,电车叮叮噹噹地驶过,穿旗袍的女人和穿西装的男人匆匆走著。 白天意趴在窗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姐夫,上海好热闹啊!” 李树琼“嗯”了一声。 他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抽出那几份报纸。 头版头条,赫然写著: “北平绑架案惊天內幕——美国领事馆副总领事私吞百万美元!” “白家表面不赎人,暗地掏出两百根大黄鱼!” “女英雄惨遭毒手,断手断脚还被……(此处刪去二十四字)” 李树琼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翻开內页,一行行看下去。 文章写得绘声绘色,仿佛作者亲眼所见。说白清萍被绑后,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不仅被砍了手脚,还被那啥了。说美国领事馆的史密斯副总领事,表面上將汉森扔了出来当替罪羊,实际上他才是主谋,私吞了一百万美元美国政府的赎金。说白家虽然口口声声说不赎人,私下却掏了两百根金条,通过秘密渠道交给了史密斯。 还有一些话,是在北平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没人敢说出口的。 比如,有人怀疑那个“出主意的人”就在白清萍身边。 比如,有人说白清萍和某个“有妇之夫”关係曖昧。 李树琼的手微微握紧。 赵叔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脸都涨红了。 “放他娘的屁!白家什么时候掏过两百根金条?两百根?白家祖训……” 他说不下去了。 孙姐在旁边小声说:“赵叔,您別生气,这些报纸就靠这个吃饭。越离谱越有人买。” 赵叔啐了一口。 “离谱?这是要人命!白副站长在北平拼死拼活,他们在这儿瞎编排!”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把报纸折好,放回口袋里。 (三) 车子继续往前开。 李树琼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全是那些字眼。 “断手断脚。” “被那啥了。” “自导自演。” 他知道这些都是瞎编的。 可那些瞎编的故事,会被多少人当真? 北平的人会信吗? 保密局的人会信吗? 还有她…… 她看见这些报纸了吗? 她看见那些“断手断脚”的字眼,会想起那根真的断了的脚趾吗? 她看见那些“自导自演”的猜测,会害怕吗? 李树琼想起那天晚上。 她躺在他身边,不到一分钟就睡著了。 睡得像一个被抽空了的人。 那时候他就知道,她已经快扛不住了。 那些审问,那些怀疑,那些打量的目光——她全扛著。 扛到那天晚上,扛到他这里。 然后睡著了。 他什么都没问。 幸亏什么都没问。 那些问题,每一个都是在她伤口上撒盐。 他想起她说的话。 “你要问我什么,我都知道。我要回答什么,你也能猜出来。” 她早就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被他问,准备好了回答,准备好了面对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东西。 可他没问。 所以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根脚趾被砍下来的时候,她疼不疼。 所以他也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个一百万,到底是谁拿走的。 他只知道,她现在还在北平。 还在那个到处都是眼睛的地方。 还在扛著。 (四) 赵叔在旁边又骂了一句。 “这写文章的狗东西,就该拉出去枪毙!” 李树琼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李树琼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赵叔,別骂了。” 赵叔愣了一下。 李树琼说:“这些东西,骂也没用。越骂他们越高兴。” 赵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嘆了口气。 “我就是替白副站长不值。她一个女人,在保密局那种地方,本来就不容易。好不容易立了功,结果出了这种事。现在报纸上又这么写……” 他摇摇头。 “以后还怎么做人?”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想起周深说的话。 “一个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谁敢惹?” 是的,没人敢惹。 可也没人会信了。 那些打量的目光,会变成怀疑。 那些怀疑,会变成疏远。 她会越来越孤独。 可这也是她想要的吧? 从那个死局里杀出来,总要付出代价。 李树琼看著窗外。 车子正驶过一条热闹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报纸把白清萍写得越惨,她的嫌疑就越小。 一个被断手断脚还被那啥的人,怎么可能是自导自演? 那些离谱的谣言,反而成了她最好的保护伞。 李树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嘆气。 (五) 白天意忽然回过头。 “姐夫,那些报纸上写的是真的吗?” 李树琼看著他。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好奇,也有担心。 “清萍姐真的……”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 “假的。” 白天意愣了一下。 “假的?那他们为什么要写?” 李树琼看著他。 “因为他们要卖报纸。” 白天意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哦……” 他又趴回窗边,继续看外面的风景。 李树琼看著他。 这小子,什么都不懂。 也好。 不懂的人,才快乐。 (六)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 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光禿禿的枝丫在天空下交织。一栋栋洋房掩映在树后,透著上海特有的洋场气息。 司机放慢了速度。 “少爷,快到了。” 李树琼坐直了身子。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几份报纸。 想了想。 抽出来,叠好,放在座椅上。 赵叔看见了。 “少爷,这……” 李树琼摇摇头。 “別让清莲看见。” 赵叔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明白。” 车子在一栋灰色的小洋楼前停下。 李树琼下了车,站在门口。 深吸一口气。 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一点一点清空。 北平的事,留在北平。 报纸的事,扔在车上。 那些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牵掛…… 也先放一放。 他要去见清莲了。 不能让那些东西,留在眼睛里。 他推开门,走进去。 (七) “树琼!” 白清莲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李树琼抬起头。 她站在楼梯口,穿著一件宽鬆的棉袍,头髮鬆鬆地挽著。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在棉袍下面显出一个柔和的弧度。 她看著他。 眼眶红了。 李树琼快步走上去。 她扑进他怀里。 李树琼抱著她,感受著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清莲。”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李树琼轻轻拍著她的背。 “我来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楼下,白天意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脸微微红了。 赵叔和孙姐拎著行李,笑著从旁边走过。 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暖暖的。 真好。 第187章 毛局长的邀请 时间:1948年1月23日,上午至深夜 地点:上海李家私宅 --- (一) 李树琼抱著白清莲,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直到白天意在下面咳了一声。 “姐……姐夫,我先进去了啊。” 白清莲这才回过神来,从他怀里抬起头,脸微微红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那个半大小子,愣了一下。 “天意?” 白天意挠挠头,笑著叫了一声:“姐!” 白清莲的眼眶又红了。 她快步走下楼梯,一把抱住弟弟。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 白天意被她抱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站著。 “姐夫带我来的。” 白清莲抬起头,看著李树琼。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欣喜,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李树琼走下楼梯,站在她身边。 “他想来看你,我就带他来了。” 白清莲点点头。 拉著弟弟的手,上看下看。 “瘦了。又长高了。” 白天意嘿嘿笑著。 “姐,你肚子……真的大了。” 白清莲拍了他一下。 “瞎说什么。” 可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嘴角也弯了起来。 --- (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母从里屋走出来。 看见李树琼,她脸上露出笑容。 “树琼来了。” 李树琼走过去,微微欠身。 “妈。” 李母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瘦了。北平那边事多吧?” 李树琼笑了笑。 “还行。” 李母没再问。 她看了一眼白清莲,又看了一眼白天意,还有后面站著的赵叔和孙姐。 “都別站著了,进来坐。小孙,小赵,一路辛苦,先去歇著吧。房间都收拾好了。” 赵叔和孙姐应了一声,拎著行李上楼了。 李母拉著白天意的手,也往里走。 “你是清莲的弟弟?叫天意是吧?来来来,让伯母看看……” 白清莲站在李树琼身边,轻轻挽著他的胳膊。 “累不累?” 李树琼摇摇头。 “不累。” 白清莲看著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暖。 “走吧,进去说话。” --- (三) 客厅很大,比北平的还大。 落地窗外是一个小花园,几棵腊梅正开著,淡淡的香气飘进来。沙发是西式的,软软的,坐上去整个人都陷进去。 白天意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房子,眼睛都不够用了。 李母拉著他坐下,让佣人端上点心和茶水。 “吃吧,別客气。” 白天意看看那些精致的点心,又看看李母,有些不敢动。 白清莲笑著说:“吃吧,伯母给你,你就吃。” 白天意这才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眼睛立刻亮了。 “好吃!” 李母笑了。 “好吃就多吃点。” 她看向李树琼。 “树琼,北平那边……都还好吧?” 李树琼点点头。 “还好。” 李母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打量,有担心,也有一种母亲特有的敏锐。 “你父亲昨天来电话了。” 李树琼愣了一下。 “爸?” 李母点点头。 “他从北平打的。说委员长召见,他赶回去了。家里……都空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李母嘆了口气。 “也不知道他看了心里是什么滋味。” 白清莲在旁边轻轻握了握李树琼的手。 李树琼看著她。 她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安慰,也有陪伴。 --- (四) 刚坐下不到三个小时,门铃响了。 佣人进来通报: “少爷,外面有位刘处长,说是上海保密站总务处的,来拜访您。” 李树琼愣了一下。 刘文斌? 这个名字他当然熟悉。 一年前,他还在军统系统里的时候,和刘文斌打过好几次交道。那时候他来上海办事,刘文斌帮忙安排过住处,还一起吃过饭。后来和保密局闹翻了,就再也没联繫过。 现在他来干什么? 李树琼站起来。 “请进来吧。” 不一会儿,一个穿著中山装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两个拎著礼盒的隨从。 那人一进门,脸上就堆起笑,快步走到李树琼面前。 “李处长!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李树琼伸出手。 “刘处长,別来无恙。” 刘文斌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无恙无恙!就是一年没见,想得慌!” 他说著,目光在李树琼脸上转了一圈。 那目光里,有旧友重逢的热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 毕竟,这一年里,李树琼和保密局的关係,谁都知道。 李树琼笑了笑。 “刘处长请坐。” 刘文斌坐下,挥了挥手,那两个隨从把礼盒放在茶几上,退了出去。 “李处长,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听说您来上海看望太太,我们站长特意让我送来,聊表心意。” 李树琼看了一眼那些礼盒。 包装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刘处长太客气了。我这次来是私事,不敢惊动各位。” 刘文斌笑著说:“应该的应该的。李处长是李斌將军的公子,又是北平警备司令部的处长,来到上海,我们怎么能不表示一下?” 他顿了顿。 “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李树琼看著他。 刘文斌压低声音: “毛局长从南京来了电话,说您要是回北平经过南京,方便的话,去保密局一趟。局长想见见您。” 李树琼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毛人凤。 要见他。 为什么? 他想起北平那些事。 想起白清萍。 想起那二百万。 想起那些报纸上的谣言。 刘文斌看著他,脸上堆著笑,眼睛里却藏著一丝探究。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刘处长,麻烦您转告毛局长,我这次来上海,主要是看望怀孕的妻子。三天后才能动身去南京。希望毛局长多担待。” 刘文斌愣了一下。 三天? 但他很快恢復笑容。 “应该的应该的。太太怀孕是大事,应该的。我一定转告局长。” 他站起来。 “李处长,那我就不打扰了。您好好陪太太。三天后,南京见。” 李树琼也站起来。 “刘处长慢走。” 刘文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李处长,北平那位白副站长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您……多保重。” 他笑了笑,走了。 李树琼站在客厅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一年没见,再见却是这样的场合。 这世道,真是变得快。 --- (五) 刘文斌走后,李树琼回到客厅。 李母看著他。 “毛人凤找你?” 李树琼点点头。 李母沉默了几秒。 “你打算去?” 李树琼想了想。 “得去。” 李母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嘆了口气。 白清莲走过来,轻轻挽著他的胳膊。 “三天后就走?” 李树琼看著她。 “嗯。” 白清莲低下头。 没有说话。 可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 (六) 晚上,电话响了两次。 第一次是傍晚,白天意跑过去接的。 “餵?……爹!娘!” 他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 李树琼坐在沙发上,看著他。 白天意握著听筒,听那边说话,一边“嗯嗯”地应著。 “我到了……姐挺好的……伯母对我可好了……嗯……我知道……不惹事……嗯……” 他说著说著,眼眶有点红。 但他忍著,没让声音变。 “爹,你们放心……嗯……好……我让姐接电话。” 他把听筒递给白清莲。 “姐,爹娘要跟你说话。” 白清莲接过听筒。 “爹……娘……” 她听著那边说话,眼泪慢慢流下来。 “我挺好的……嗯……肚子大了……你们別惦记……天意我照顾著……嗯……你们也多保重……” 掛了电话,她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李树琼走过去。 “怎么了?” 白清莲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想他们了。” 李树琼看著她。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想北平那个家。 想那对小心翼翼的父母。 想那些回不去的东西。 --- (七) 夜里,一切都安静了。 白天意早早就睡了,李母也回了房间。赵叔和孙姐安置好了行李,也跟著刘妈去保鏢与下人们住的地方歇下了。 李树琼躺在白清莲身边,搂著她。 房间里只亮著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把一切都照得柔软。 白清莲靠在他怀里,手搭在他胸口。 很久没有说话。 李树琼以为她睡著了。 低头一看,她睁著眼睛。 “清莲?” 白清莲轻轻“嗯”了一声。 李树琼看著她。 “想什么呢?” 白清莲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声说: “树琼,清萍姐……真的那么惨吗?”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报纸。 想起那些瞎编的故事。 想起那些“断手断脚被那啥”的字眼。 “清莲……” “我看见报纸了。”白清莲打断他,声音有些发抖,“上海的报纸都在写。”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莲抬起头,看著他。 眼眶里有泪光。 “真的被砍了脚吗?真的……真的被……”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那双含著泪的眼睛。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躺在他身边,不到一分钟就睡著了。 想起她临走时那个笑容。 想起那些他不敢问的问题。 “没有。”他说,“没那么严重。” 白清莲看著他。 “真的?” 李树琼点点头。 “真的。就是左脚的小脚趾。不影响走路。” 白清莲的眼泪掉下来。 “小脚趾……那也是疼的啊……” 李树琼把她搂紧。 “她挺过来了。现在好好的。” 白清莲没有说话。 只是流泪。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 “树琼,你说……清萍姐以后怎么办?”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白清莲抬起头,看著他。 “她那样……以后还能嫁人吗?谁还敢要她?” 李树琼沉默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白清莲继续说: “报纸上写的那些,我知道是假的。可別人不知道啊。他们看了,就会信。以后……以后她怎么出门?怎么见人?”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那么好的人……” 李树琼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清莲,你別担心。她……” 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清莲忽然说: “树琼,我想好了。”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莲说:“如果清萍姐以后真的嫁不出去,就让咱们的孩子过继一个给她。让她养著,给她养老送终。” 李树琼愣住了。 他看著白清莲。 看著那张在昏黄灯光下的脸。 那双眼睛,亮亮的,全是认真。 “你说什么?” 白清莲说:“我想过了。咱们以后会有好几个孩子。过继一个给清萍姐,她就不孤单了。咱们也能放心。” 李树琼看著她。 看了很久很久。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感动,有惭愧,也有一种深深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个女人,太善良了。 善良到让他觉得,自己那些藏在心底的东西,是多么可耻。 “清莲……” 白清莲看著他。 “你不愿意吗?” 李树琼摇摇头。 “不是不愿意。” 他顿了顿。 “等你以后见到她,再说吧。” 白清莲点点头。 “好。” 李树琼看著她,又加了一句: “不过,我不想让咱们的孩子过继给別人。” 白清莲愣了一下。 李树琼说:“我自己就是过继的。我知道那种感觉。” 白清莲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心疼,有理解,也有一种深深的——什么? 她轻轻靠回他怀里。 “好,听你的。” 李树琼搂著她。 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 可这间屋子里,只有昏黄的灯光,和两个人的呼吸。 他想起白天那些事。 刘文斌的来访,毛人凤的召见,那些报纸上的谣言。 还有她。 那个还在北平的人。 他知道自己该放下。 可有些东西,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但至少,在这个夜晚,在这个女人身边。 他可以暂时不想。 暂时,只想著她。 深挖玄幻小说精品,是您的淘书宝地。 第188章 杨汉庭的未路 时间:1948年1月24日,傍晚 地点:上海国际饭店、李家私宅 (一) 第二天傍晚,刘文斌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礼盒,只身一人,脸上的笑容比昨天更客气。 “李处长,我们站长今晚在国际饭店设宴,想请您赏光。都是老朋友,敘敘旧。” 李树琼看著他。 老朋友。 这个词从刘文斌嘴里说出来,总让人觉得有点別的意思。 “谭站长太客气了。”李树琼说,“我这次来是私事,不敢惊动。” 刘文斌笑著摆摆手。 “李处长这话就见外了。咱们虽然一年没见,可情分还在。站长说了,就是隨便吃顿饭,聊聊家常。您放心,没有別的意思。”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这顿饭躲不掉。 上海保密站的站长亲自设宴,不去就是不给面子。不给面子,回头传到南京,又成了话柄。 “好。”他说,“几点?” 刘文斌的笑容更深了。 “七点。我派车来接您。” (二) 白清莲帮他整理衣领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树琼。” 李树琼看著她。 “嗯?” 白清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说:“早点回来。” 李树琼点点头。 “我知道。” 他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白清莲站在门口,肚子微微隆起,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她朝他挥了挥手。 李树琼也挥了挥手。 转身上了车。 (三) 国际饭店是上海最高的楼,二十多层,站在楼顶能看见整个上海滩。 李树琼被带到六楼的包厢。推开门,里面已经坐著三个人。 主位上那个人五十来岁,穿著深色中山装,脸上带著笑,可那双眼睛里,透著上海滩特有的精明。 上海保密站站长,谭鸿逵。 左边坐著的是刘文斌,右边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李树琼不认识,但从坐姿看,应该是谭鸿逵的副手。 谭鸿逵见他进来,站起身,热情地伸出手。 “李处长!久仰久仰!快请坐!” 李树琼握了握他的手。 “谭站长太客气了。” 谭鸿逵笑著让他坐下,亲自给他倒酒。 “李处长,咱们虽然是第一次见,可你的名字,我早就听说了。李斌將军的公子,北平警备司令部的干將,年轻有为啊!” 李树琼端起酒杯。 “谭站长过奖。” 两人碰了一杯。 谭鸿逵放下杯子,开始閒聊。聊上海的气候,聊北平的局势,聊最近战场的消息。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可每一句都像是在试探。 李树琼应对著,心里却在琢磨。 他到底想说什么? (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谭鸿逵忽然嘆了口气。 “李处长,你在北平,跟杨汉庭共事过吧?” 李树琼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杨汉庭。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了。 “是。”他说,“共事过一段时间。” 谭鸿逵点点头。 “杨汉庭这个人,你怎么看?” 李树琼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试探,也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谭站长怎么突然问起他?” 谭鸿逵笑了笑。 “隨便聊聊。他调来海峡缉私局,就在我们上海的眼皮底下。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总觉得这个人……怎么说呢,有点意思。” 李树琼没有说话。 谭鸿逵继续说:“他在北平的时候,跟你关係不错吧?听说你们还是亲戚?” 李树琼点点头。 “他娶了我太太的堂姐。” 谭鸿逵“哦”了一声。 “那是真亲戚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放下。 “李处长,你最近跟他有联繫吗?” 李树琼摇摇头。 “没有。他去了台北之后,就没什么联繫了。” 谭鸿逵点点头。 “也是。台北那么远,联繫也不方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可李树琼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旁边的副手忽然开口: “听说杨汉庭在台北混得不错。海峡缉私局,油水足,又清閒。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 ” 刘文斌笑著说:“那是人家有本事。当初能从保密局全身而退,还捞到这么个好差事,一般人可做不到。” 谭鸿逵看了他一眼。 “全身而退?那可不一定。”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著谭鸿逵。 谭鸿逵却不再说了,只是端起酒杯。 “来来来,喝酒喝酒。” (五) 后半场,话题又转到了別处。 可李树琼的心思,已经不在饭桌上了。 杨汉庭。 谭鸿逵为什么突然提起他? 那句“全身而退?那可不一定”,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去年夏天,杨汉庭兴高采烈地告诉他调任台北的消息。那时候他就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太好了,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现在谭鸿逵这么说…… 李树琼握著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想起了以前某个人说过的话。 现在谭鸿逵这么说…… 李树琼握著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想起了以前某个人说过的话。 “杨汉庭和你家老爷子的关係,总不至於吧?” 不是亲儿子,真被算计了,老爷子也不会说什么。 现在,那个“真被算计了”,会不会已经发生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谭鸿逵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件事。 (六) 饭局结束,谭鸿逵亲自送他到门口。 握著李树琼的手,他笑著说: “李处长,今天聊得挺开心。以后再来上海,一定要来找我。” 李树琼点点头。 “一定。” 谭鸿逵看著他的眼睛。 忽然压低声音: “李处长,杨汉庭的事,你別往外说。我就是隨便问问。” 李树琼看著他。 “谭站长放心。” 谭鸿逵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路上慢点。” 车子驶离国际饭店。 李树琼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上海夜景。 心里却翻腾著。 杨汉庭。 那个曾经在他家门口兴高采烈说“妹夫,我跟你交个底”的人。 那个以为终於逃出泥潭的人。 现在,可能要出事了。 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但他知道,谭鸿逵那种人,不会隨便问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想起了白清莉。 那个说“我是真不想再干特务了”的女人。 她现在在台北还好吗? 她知道什么吗? 车子驶过南京路,霓虹灯闪烁著,把一切都染成五顏六色。 可李树琼眼里,只有一片灰暗。 (七) 回到李家私宅,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里还亮著灯。 白清莲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回来了?” 李树琼点点头。 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白清莲看著他。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 “没事。就是喝多了点。” 白清莲没有追问。 她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 “厨房里温著汤,要不要喝点?”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 “等会儿喝。” 两个人就这样坐著。 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 可这间屋子里,只有昏黄的灯光,和两个人的呼吸。 李树琼想起谭鸿逵那些话。 想起杨汉庭的笑脸。 想起那句“全身而退?那可不一定”。 他想,这个世道,真的有人能全身而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在走。 一步一步。 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白清莲忽然轻声说: “树琼。”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儿。”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在昏黄灯光下的脸,看著那双温柔的眼睛。 他把她搂紧。 “我知道。” 窗外,夜越来越深。 上海的夜晚,从不安静。 可这一刻,他只想就这样坐著。 陪著她。 什么都不想。 第189章 李父的安排 《谍战之永无归期》经典语录频出,来寻找共鸣。 时间:1948年1月24日,深夜 地点:上海李家私宅 (一) 车子驶离国际饭店,李树琼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上海夜景。 霓虹灯闪烁,电车叮噹作响,穿著时髦的男男女女在街上走著。一切都那么繁华,那么热闹。 可他心里,只有一片冰凉。 谭鸿逵那些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 “全身而退?那可不一定。” “他在台北混得不错……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 还有最后那个眼神。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是猎人看见猎物时的眼神。 李树琼闭上眼睛。 他想起去年夏天,杨汉庭站在他家门口,兴高采烈地说:“妹夫,我跟你交个底,毛局长下命令了,我跟你姐同时调任台北!” 那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 太好了。 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现在他终於明白了。 那不是全身而退。 那是请君入瓮。 毛人凤要动杨汉庭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动。 可能要他的命。 李树琼睁开眼。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些一闪而过的街灯。 他想,毛人凤要见他,谭鸿逵要宴请他,都不是衝著他来的。 是衝著他父亲。 他们想通过他,给李斌传一个消息。 他们要动杨汉庭了。 给你面子,提前打个招呼。 不给面子,你也说不出什么。 毕竟,杨汉庭不是你亲儿子。 毕竟,他早就不是保密局的人了。 李树琼的手慢慢握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二) 回到李家私宅,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里还亮著灯。 李树琼推开门,走进去。 白清莲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了?” 李树琼点点头。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白清莲看著他。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李树琼没有回答。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 拿起听筒,拨了一个號码。 白清莲愣住了。 “树琼?这么晚了,你给谁打电话?” 李树琼没有回答。 他等著那边接通。 一声,两声,三声…… 白清莲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树琼?” 李树琼这才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 “我给爸打个电话。” 白清莲愣了一下。 “爸?现在?” 李树琼点点头。 “有事。” 电话那头终於接通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兵团指挥部,哪位?” 李树琼说:“我是李树琼。请找我父亲李斌將军。” 那边沉默了两秒。 “李公子稍等。”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李斌的声音,带著疲惫和一丝意外: “树琼?这么晚了,什么事?” 李树琼握著听筒的手微微收紧。 “爸,有件事得跟您说。” 李斌没有说话,等著他往下说。 李树琼深吸一口气。 “毛人凤要见我。上海站的谭鸿逵今晚也请我吃饭了。他们……提起了杨汉庭。” 李斌沉默了几秒。 “提了什么?” 李树琼说:“谭鸿逵说,杨汉庭在台北混得不错。然后又补了一句——『全身而退?那可不一定』。” 电话那头,李斌没有说话。 李树琼继续说:“爸,我觉得,他们是要动杨汉庭了。而且……” 他没有说下去。 但李斌懂。 而且要命。 沉默了很久。 李斌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 “这事儿你別管了。” 李树琼愣了一下。 “爸……” “我一会儿给毛人凤打个电话。”李斌打断他,“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的意思。 杨汉庭不是李家的人。面子上过得去就行,真出了事,李家不会为他出头。 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白清莉呢?”李斌沉默了两秒。“她毕竟是清莲的堂姐。” 对面的李父声音顿了顿:“你还是要去的。去南京,至少把她保下来。” 李树琼握著听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保她。 保那个曾经冷著脸盘问白清萍的女人。 保那个最后说“我是真不想再干特务了”的人。 “我知道了。”他说。 李斌在那边嘆了口气。 “等我消息。” 电话掛了。 李树琼握著听筒,很久没有放下。 (三) 白清莲站在旁边,脸色有些发白。 “树琼……” 李树琼转过身,看著她。 白清莲的眼睛里全是担心。 “你刚才说……白清莉?清莉姐怎么了?”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白清莉。 白清莲听见了。 “没怎么。”他说,“就是……” 白清莲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担心,也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树琼,你別骗我。我都听见了。”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白清莲看著他。 “清莉姐……是不是出事了?” 李树琼想了想。 “可能有点麻烦。但爸会帮忙的。” 白清莲低下头。 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 “我小时候,很怕她。”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莲说:“有一次,我在中学教室,看见她……看见她当著所有师生的面,打死了她一个同事。”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白清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那个人跪在地上,求她。她一句话都没说,就开了一枪。血溅到我脸上……” 她抬起头,看著李树琼。 “从那以后,我就怕她。”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搂紧。 白清莲靠在他怀里。 “可她也是我堂姐。我也不想她出事。” 李树琼轻轻拍著她的背。 “我知道。” 白清莲没有再说话。 只是靠著他。 过了很久,李树琼忽然开口: “清莲。” “嗯?” “我今天晚上,可能就要去南京。” 白清莲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著他。 “现在?” 李树琼点点头。 “可能。或者明天一早。” 白清莲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不舍,有担心,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天意呢?” 李树琼说:“天意留在这儿。让他多呆几天。等我事情办完了,让赵叔带他来南京跟我匯合,我们一起回北平。” 白清莲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好。”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愧疚。 她才怀孕四个月。 他本该陪著她。 可现在,他又要走了。 “清莲……” 白清莲摇摇头。 “你別说了。我知道你有事。” 她靠回他怀里。 “我等你。” 李树琼搂著她。 很久很久。 窗外的上海,灯火阑珊。 这间屋子里,只有昏黄的灯光,和两个人的呼吸。 (四) 电话又响了。 李树琼走过去,拿起听筒。 “餵?” 那边是李斌的声音: “树琼,我给毛人凤打过电话了。” 李树琼等著他说下去。 李斌沉默了两秒。 “杨汉庭的事,定了。” 李树琼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定的?” 李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走私。贪污。投靠李宗仁。前两个还有救,后一个够枪毙三回的罪名。” 李树琼没有说话。 李斌继续说:“白清莉那边,毛人凤鬆口了。说她不知情,可以放一马。但得让她离开保密系统,不能再沾边。” 李树琼握著听筒的手微微收紧。 “那……杨汉庭……” 李斌说:“救不了。” 三个字。 像三块石头,压在李树琼心上。 “树琼,你明天去南京。毛人凤要见你,是给你面子。你去一趟,把白清莉的事落实了。然后赶紧回上海,陪清莲几天,再回北平。”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李斌在那边嘆了口气。 “树琼,这个世道,能活下来就不容易。杨汉庭的事,別往心里去。他自己选的。” 电话掛了。 李树琼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五) 白清莲走过来。 “树琼?” 李树琼转过身,看著她。 他想说点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白清莲看著他。 看著他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的脸。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別太担心。爸会处理的。”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 他知道她以为他是在担心白清莉。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真正让他心里发凉的,是另一个人。 “清莲。”他说。 “嗯?” “我明天一早就走。” 白清莲点点头。 “好。” 李树琼看著她。 “你……好好照顾自己。” 白清莲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什么都暖。 “我知道。你放心。” 李树琼把她搂进怀里。 抱紧。 白清莲在他怀里,轻轻说: “树琼,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儿等你。”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窗外,上海的夜还很深。 这一夜,註定无眠。 第190章 杨汉庭的最后一面 时间:1948年1月25日,傍晚到1月26日上午 地点:南京保密局总部、某处看守所、南京街头 (一) 火车是上午十点进南京站的。 李树琼一夜没睡好,靠在座椅上眯了一会儿,醒来时脖子僵硬,眼眶发涩。窗外是南京灰濛濛的天,比上海冷,比北平湿。 他刚下车,就看见站台上站著两个人。 穿著便衣,但那股气质藏不住——保密局的人。 其中一个走上前来,微微欠身。 “李处长?毛局长让我们来接您。车在外面。” 李树琼点点头。 跟著他们走出车站。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已经打开。 他上了车。 车子驶离火车站,穿过南京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和北平、上海没什么两样。可李树琼知道,这座城市现在是国民党的心臟,所有的命令都从这里发出。 包括杨汉庭的死亡命令。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杨汉庭那张脸。 去年夏天,他在菊儿胡同门口,兴高采烈地说:“妹夫,我跟你交个底,毛局长下命令了,我跟你姐同时调任台北!” 那时候他多高兴啊。 以为终於逃出了泥潭。 现在…… 车子在一栋灰色的大楼前停下。 保密局总部。 (二) 李树琼被带到一间会客室。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掛著蒋介石油画像。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明晃晃的。 有人端了茶来。 他等了一会儿。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中山装,戴著金丝眼镜,脸上带著客气的笑。 “李处长,久等了。我是毛局长的秘书,姓周。” 李树琼站起来。 “周秘书。” 周秘书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李处长,毛局长本来要亲自见您的。但今天上午,建丰同志临时召见,局长赶过去了。实在抱歉。” 李树琼点点头。 “没关係。局长公务繁忙,我理解。” 周秘书看著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打量,审视,还有一点同情? “李处长,局长临走前交代了几件事,让我转告您。” 李树琼等著他说下去。 周秘书顿了顿。 “杨汉庭的事,您应该已经知道了。” 李树琼点点头。 周秘书说:“走私,贪污,还有.....证据確凿,他自己也认了。判决已经下来——秘密枪决。” 李树琼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紧。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秘书继续说:“杨汉庭本人,您可以去见一面。局长说,毕竟你们是亲戚,最后一面,应该的。”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那白清莉呢?” 周秘书看著他。 “杨夫人那边,局长也安排了。您可以作为保人,把她保出去。” 李树琼的心微微鬆了一口气。 “那我现在就去保她?” 周秘书摇摇头。 “李处长,您別难为我。” 李树琼看著他。 周秘书说:“杨夫人的事,得等明天。” 李树琼愣了一下。 “为什么?” 周秘书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说:“杨汉庭的后事,局长已经安排了。枪决之后,就地安葬。地方是局长亲自挑的,山清水秀。一切费用,局里出。” 他看著李树琼。 “您要做的,就是陪杨夫人,別让她闹事。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但李树琼懂。 否则,毛局长也救不了她。 李树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我现在……去见杨汉庭?”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希望周秘书说“不著急”。 那就意味著杨汉庭还可以多活几天。 可周秘书点了点头。 “已经安排好了。我这就带您过去。” 李树琼站起来。 腿有些发软。 他跟著周秘书走出会客室。 走廊很长,脚步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三) 看守所在南京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子。 门口站著两个卫兵,看见周秘书的证件,敬了个礼,放他们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 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终於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停下。 周秘书对看守点点头。 看守打开门。 “李处长,您进去吧。我在外面等。” 李树琼深吸一口气。 走进去。 牢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坐著一个人。 穿著灰色的囚服,头髮剃得很短,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杨汉庭。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李树琼,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著一丝自嘲。 “妹夫,你来了。” 李树琼站在那里,看著他。 看著那张短短半年就老了十岁的脸。 看著那双曾经精明世故、如今只剩下空洞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杨汉庭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坐。” 李树琼坐下。 两人对视著。 沉默了很久。 杨汉庭先开口。 “你见到清莉了吗?” 李树琼摇摇头。 “还没。明天保她。” 杨汉庭点点头。 “那就好。” 他看著李树琼。 “妹夫,我求你一件事。” 李树琼看著他。 杨汉庭说:“清莉她……什么都不知道。真的。那些事,我一个人干的。她根本不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抖。 “你保她出去之后,替我照顾她。让她……让她好好活著。” 李树琼点点头。 “我知道。” 杨汉庭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淡。 “妹夫,你说,我是不是特別傻?” 李树琼没有说话。 杨汉庭自顾自地说下去: “去年夏天,我还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从保密局调到海峡缉私局,油水足,又清閒。我以为我终於能全身而退了。” 他低下头。 “可那些钱,烫手啊。” 李树琼沉默著。 杨汉庭忽然抬起头,看著他。 “妹夫,你记住。这个世道,没有人能全身而退。没有。” 李树琼看著他。 看著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 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杨汉庭站在他家门口,兴高采烈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多高兴啊。 “我知道了。”李树琼说。 杨汉庭点点头。 “行了,你走吧。” 李树琼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回过头。 杨汉庭还坐在那里,低著头,一动不动。 李树琼想说点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铁门关上的声音,很沉。 (四) 从看守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周秘书还在门口等他。 “李处长,今晚您住哪儿?局长安排了招待所。” 李树琼摇摇头。 “不用。我自己找地方住。” 周秘书点点头。 “那明天上午,我来接您。我们去保杨夫人。” 李树琼看著他。 “她……知道吗?” 周秘书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李树琼没有说话。 周秘书说:“我们只告诉她,杨汉庭调走了,去外地执行任务。让她在这儿等著。她什么都不知道。” 李树琼点点头。 “好。” 他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周秘书。” “李处长?” “他……什么时候?” 周秘书沉默了几秒。 “明天天一亮就....” 李树琼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动。 风从背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南京的夜色里。 (五) 第二天上午,李树琼又来到保密局总部。 这次周秘书带他去的是另一栋楼。 一栋普通的宿舍楼。 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门口,周秘书停下脚步。 “杨夫人就在里面。李处长,您进去吧。手续我办好了,您带她走就行。” 李树琼点点头。 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有些沙哑: “谁?” 李树琼推开门。 白清莉坐在床边,穿著朴素的棉袍,头髮隨意挽著,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在北平的时候老了十岁。 她看见李树琼,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 李树琼走进去。 “清莉姐。” 白清莉看著他,眼睛里有一丝慌乱。 “树琼?你怎么……汉庭呢?汉庭去哪儿了?”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清莉姐,你听我说。” 白清莉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恐惧,也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李树琼说:“汉庭他……调走了。去外地执行任务。可能很久才能回来。” 白清莉愣住了。 “调走?去哪儿?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树琼说:“任务机密,不能多说。他让我来接你。” 白清莉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泪掉下来。 “树琼,你跟我说实话。汉庭他……是不是出事了?”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他想告诉她真相。 可他不能。 周秘书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必须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他说,“真的只是调走了。他让我照顾你。” 白清莉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你骗我。”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莉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我跟他这么多年,我知道。他要是真的只是调走,不会让你来接我。他一定会亲自来。” 她抬起头,看著李树琼。 “汉庭,他是不是……死了?”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那双哭红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 却说不出“没有”两个字。 最后,他只是说: “清莉姐,先跟我走。我们离开这儿。” 白清莉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 跟著他走出那间屋子。 走出那栋楼。 走出那个她待了快五天的地方。 外面,阳光很好。 可她的眼泪,一直没有停。 (六) 李树琼带著白清莉找了一家旅馆,安顿下来。 她一路上没有说话。 她一路上没有说话。 只是流泪。 到了房间,她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李树琼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街道。 过了很久,白清莉忽然开口: “树琼。” 李树琼转过身。 白清莉看著他。 “他……走得……疼吗?”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 “我不知道。” 白清莉低下头。 “他肯定很疼。”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缩成一团的背影。 他想起了杨汉庭。 想起他最后说的那些话。 “妹夫,你记住。这个世道,没有人能全身而退。没有。” 是的。 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七) 傍晚,李树琼给上海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白清莲。 “树琼?你那边怎么样?” 李树琼沉默了两秒。 “还好。事情办得差不多了。” 白清莲说:“清莉姐呢?” 李树琼说:“跟我在一起。” 白清莲沉默了一下。 “她……还好吗?” 李树琼想了想。 “还好。” 白清莲没有再问。 只是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树琼说:“明天。我带清莉姐一起回上海。” 白清莲说:“好。我等你。” 掛了电话。 李树琼站在电话机旁,很久没有动。 窗外,南京的夜色渐浓。 他想起杨汉庭最后那个眼神。 想起白清莉那些无声的眼泪。 想起那句“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他想,他能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继续走。 一步一步。 带著那些活著的人。 走出这片泥潭。 第191章 杨汉庭的遗物 时间:1948年1月26日,上午 地点:南京某旅馆、前往上海的火车上 --- (一) 第二天一早,周秘书就来了。 他敲开门的时候,李树琼正在窗边抽菸。白清莉坐在床边,一夜没睡,眼眶肿著,但脸上已经没有眼泪。 周秘书手里提著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杨夫人,这是杨汉庭同志的隨身物品。毛局长让我送过来。” 白清莉看著那个纸袋,没有说话。 周秘书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纸袋旁边。 “还有这个。是给您办的护照。拿著它,您可以回台北,可以留在大陆,也可以去美国。都行。” 白清莉还是没有说话。 周秘书最后拿出一叠钞票,崭新的法幣,捆得整整齐齐。 “这是局里的一点心意。您收著。” 李树琼看了一眼那叠钞票。 法幣。 崭新的,捆得整整齐齐。 可他太知道这东西值多少了。 昨天一百块能买一斤米,今天就得两百。明天?后天?也许烧给死人的纸钱都比它值钱。 周秘书办完这些,朝李树琼点点头。 “李处长,那我先走了。您多保重。”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白清莉盯著那个牛皮纸袋,一动不动。 李树琼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清莉姐。” 白清莉没有看他。 只是盯著那个纸袋。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慢慢打开。 里面有几样东西。 一块怀表。一枚戒指。一张两个人的合影。几张纸,上面写著什么。 白清莉拿起那张合影。 那是她和杨汉庭结婚那年拍的。他穿著军装,她穿著旗袍,两个人並肩站著,都笑著。 她看著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去,把纸袋系好。 放在床边。 “树琼。”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莉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已经干了。 “汉庭真的去执行任务了吗?”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那双乾涸的眼睛。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他也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毛局长是这么说的。”他说。 白清莉点点头。 “毛局长是这么说的。” 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不再问了。 李树琼看著她。 他知道她什么都明白。 她只是在等。 等他说出那句她早就知道的话。 可他说不出口。 那句话太沉了。 沉到说出来,这间屋子就会塌。 --- (二) 李树琼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是南京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那里有一张纸条,和几张照片。 纸条上写著一个地址——杨汉庭的墓地。 照片上是墓地的样子,毛人凤选的“山清水秀的地方”。確实有山,有水,树很多。可那又怎么样?人死了,躺在哪儿都一样。 他应该把这些给白清莉看。 可他没有拿出来。 现在不是时候。 也许永远都不是时候。 白清莉忽然开口: “树琼。” 李树琼转过身。 白清莉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那本护照。 “这东西,是真的吗?” 李树琼点点头。 “真的。毛局长亲手办的。” 白清莉看著那本护照,翻开,看了几眼。 “台北。大陆。美国。” 她念著那几个字。 “去哪儿呢?” 李树琼没有说话。 这不是他能替她决定的事。 白清莉把护照合上。 “汉庭以前跟我说,等退休了,带我去美国看看。他说美国有很多高楼,比上海还高。他说想带我住那种楼。” 她说著,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现在他看不了了。” 李树琼走回她身边,坐下。 “清莉姐,你打算怎么办?” 白清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先回上海吧。那边还有几处產业。处理完了再说。” 李树琼点点头。 “我送你。” --- (三) 下午,他们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李树琼买了两个臥铺,挨著的。白清莉靠窗坐著,看著窗外发呆。李树琼坐在对面,偶尔看她一眼,更多时候看窗外。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著。 白清莉忽然开口: “树琼,你知道吗,在保密局的时候,我见过很多人死。”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莉的目光还是落在窗外。 “有被枪毙的,有被暗杀的,有自杀的。什么人都有。”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想,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汉庭那么精明,我们那么小心,肯定不会。”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 “结果呢?”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莉转回头,看著他。 “树琼,你知道戴局长当年立过一条规矩吗?” 李树琼点点头。 “知道。高级特工的墓地,不能用真名。” 白清莉点点头。 “对。不能用真名。怕將来被人掘了。” 她看著窗外。 “汉庭的墓,也不能用真名吧?”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毛局长选的地方。山清水秀。” 白清莉点点头。 “那就好。” 她靠在窗边。 不再说话。 李树琼看著她。 他想起自己口袋里那张纸条,那几张照片。 他想,她其实是想看的。 只是她不会开口。 他也不会主动给。 有些事,说破了,反而更难受。 --- (四) 火车开了很久。 天渐渐黑了。 餐车推过来,李树琼买了两个盒饭。 白清莉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吃不下。” 李树琼也没劝。 他自己也没吃几口。 夜里,车厢里的灯关了。 只有走廊里还亮著昏黄的光。 白清莉躺在铺位上,睁著眼睛。 李树琼也躺著,睡不著。 过了很久,白清莉忽然说: “树琼,你知道吗,我跟汉庭早就说好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莉的声音在黑暗里飘著: “我们这种人,不知道哪天就死了。所以他说,谁要是先走了,另一个人別伤心。好好活著。该吃吃,该喝喝,该去哪儿去哪儿。” 她顿了顿。 “这就是我们的命。” 李树琼听著。 听著她在黑暗里的声音。 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可他知道,越是这样,心里越苦。 “清莉姐。”他开口。 “嗯?” 李树琼想说什么。 想劝她几句。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不知道这些吗? 她太知道了。 她只是不想让他担心。 “没什么。”他说,“早点睡吧。明天就到上海了。” 白清莉“嗯”了一声。 没有再说话。 黑暗里,只有火车咣当咣当的声响。 李树琼睁著眼,看著头顶的铺板。 他想起杨汉庭最后那个眼神。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这个世道,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现在,杨汉庭走了。 白清莉还活著。 可她真的活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上,还有很多人。 很多像他们一样的人。 在走。 在等。 在熬。 --- (五) 第二天中午,火车到了上海。 李树琼带著白清莉下了车。 站台上人来人往,和几天前一模一样。 白清莉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匆匆走过的人。 忽然说: “树琼,谢谢你。”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莉说:“谢谢你没问我。”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谢谢他没问“你还好吗”。 谢谢他没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谢谢他没拿出那些照片和地址。 只是陪著她。 沉默地陪著她。 “走吧。”李树琼说,“车在外面。” 两人走出车站。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们都感觉不到。 --- (六) 回到李家私宅,白清莲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看见白清莉,她愣了一下。 然后快步走过来。 “清莉姐……” 白清莉看著她,看著她微微隆起的肚子。 “清莲,你长大了。” 白清莲的眼眶红了。 她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拉著白清莉的手,往里走。 “进屋,进屋说话。” 白清莉跟著她走进去。 李树琼跟在后面。 他看著那两个女人的背影。 一个怀著孩子,等著丈夫回来。 一个刚刚失去丈夫,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他想,这个世道,对女人太不公平了。 可他又想,也许对谁都不公平。 他走进去。 关上门。 第192章 隱瞒 时间:1948年1月27日至1月30日 地点:上海李家私宅、码头 (一) 下火车前,白清莉跟李树琼商量。 “树琼,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李树琼点点头。 白清莉沉默了几秒。 “清莲那边,怎么跟她说?” 李树琼看著她。 “你想怎么说?” 白清莉低下头。 “不能说真话。她怀著孩子,受不了。” 李树琼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 白清莉抬起头。 “毛局长那个『执行任务』的理由,太假了。清莲那么单纯的人,也会怀疑。” 李树琼想了想。 “那就说判了刑。” 白清莉愣了一下。 “判刑?” 李树琼说:“十五年。等过段时间,看能不能提前出来。” 白清莉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什么。 “他会信吗?” 李树琼说:“她会信的。她愿意相信。” 白清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就判十五年。” (二) 到了上海的李宅,吃午饭的时候,白清莲一直在看他们。 她看看李树琼,又看看白清莉,欲言又止。 李树琼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杨汉庭。 她不敢问。 白清莉忽然放下筷子。 “清莲,有件事得告诉你。” 白清莲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清莉姐……” 白清莉说:“汉庭他……判了。” 白清莲愣住了。 “判了?判什么?” 白清莉说:“十五年。走私的事,查出来了。判了十五年。” 白清莲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 “十五年……那……” 白清莉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过段时间,看能不能提前出来。毛局长说了,只要表现好,能减刑。” 白清莲的眼眶红了。 “清莉姐……” 白清莉摆摆手。 “別哭。没事。人活著就好。” 白清莲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嗯,人活著就好。” 李树琼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他看见白清莉的手在桌下微微发抖。 他看见白清莲的眼睛里全是心疼。 他看见两个女人,一个在撒谎,一个在相信。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三) 晚上,白清莲靠在李树琼怀里。 房间里只亮著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把一切都照得柔软。 “树琼。”她轻声叫他。 “嗯?” “清莉姐……她好可怜。”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莲说:“十五年。那么久。她一个人怎么办?” 李树琼轻轻拍著她的背。 “她会挺过来的。” 白清莲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树琼,昨天大伯父来电话了。” 李树琼看著她。 “说什么?” 白清莲说:“他说……他劝了我爹娘,让天意別回北平了。” 李树琼愣了一下。 “留在上海?” 白清莲点点头。 “嗯。以后跟著咱们,去香港也好,去美国也可以。上学、生活,大伯父说费用他出。”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那张在昏黄灯光下的脸。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也有一丝不安。 她怕他不同意。 她怕他觉得添麻烦。 李树琼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总是担心,觉得你们家是累赘。” 白清莲愣了一下。 “我没有……” 李树琼打断她。 “天意是我小舅子。他只要不花天酒地,上学的钱我还出得起。” 白清莲看著他。 眼眶又红了。 “树琼……” 李树琼把她搂进怀里。 “別想那么多。他是你弟弟,就是我弟弟。” 白清莲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 “那……大伯父那边,我怎么回?” 李树琼想了想。 “就说我同意了。不过告诉他,钱不用他出。我这边能安排。” 白清莲点点头。 “好。” 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 这间屋子里,只有两个人,和一份安静的温暖。可乐小说读者票选最佳玄幻小说作品,《谍战之永无归期》名列前茅! (四) 第二天上午,李树琼打了一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上海警备司令部的熟人,姓陈,以前在南京开会时认识的。 “陈处长,有件事想麻烦您。” 陈处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热情: “李处长,您说,別客气。” 李树琼说:“我有个內弟,想留在上海念书。您那边有没有熟悉的学校?帮忙联繫一下。” 陈处长笑了。 “小事。您內弟多大?” “十七。高一。” 陈处长想了想。 “这样,我认识市立三中的校长,一会儿打个电话。有消息通知您。” 李树琼说:“麻烦您了。” 陈处长说:“客气什么。回头来上海,一起喝酒。” 掛了电话。 李树琼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 白天意从楼上跑下来。 “姐夫,我是不是要留在上海了?” 李树琼看著他。 那小子眼睛里全是光。 “高兴?” 白天意嘿嘿笑著。 “高兴!” 李树琼看著他。 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 也是这样,想去外面看看。 “好好念书。”他说,“別让你姐操心。” 白天意点点头。 “我知道。” (五) 第三天,陈处长那边来了电话。 李树琼谢过他,掛了电话。 他走到院子里,白天意正在那儿发呆。 “天意,学校联繫好了。明天我带你去报到。” 白天意转过身,看著他。 “姐夫……” 李树琼看著他。 “怎么?” 白天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说:“谢谢姐夫。” 李树琼笑了。 “谢什么。好好念书就行。” (六) 第四天,李树琼该走了。 早上,他收拾好行李,走出房间。 白清莲站在楼梯口,眼眶红红的。 白清莉站在她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白天意站在楼下,手里拎著李树琼的箱子。 李树琼走过去,接过箱子。 “我走了。” 白清莲看著他。 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拉著他的手。 李树琼轻轻抱了她一下。 “好好养著。我很快回来。” 白清莲点点头。 眼泪终於掉下来。 李树琼看向白清莉。 “清莉姐,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白清莉点点头。 “你放心。” 李树琼又看向白天意。 “听你姐的话。” 白天意点点头。 “姐夫,一路顺风。” 李树琼提著箱子,走出门。 门外,车已经等著了。 他上了车,摇下车窗。 那三个人站在门口,看著他。 白清莲在哭。 白清莉搂著她的肩。 白天意站在旁边,挥手。 车子缓缓驶离。 李树琼从后视镜里看著他们。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七) 码头。 船票是昨天就买好的。不是火车,是船。 火车已经不通了。中原战场、山东战场,炮火连天,铁路断了。只能坐船,从上海到天津,再转北平。 李树琼上了船,找到自己的舱位。 一间小小的舱房,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圆窗。 他把行李放下,走到甲板上。 船慢慢离开码头。 上海的轮廓越来越远,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些人。 他想起刚才那三个人的脸。 想起白清莲的眼泪。 想起白清莉强撑的笑容。 想起白天意挥动的手。 他点了支烟。 烟雾在海风里飘散。 他想起了杨汉庭。 想起他说“这个世道,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他想起了白清萍。 想起她说“要我留下来吗”。 他想起了很多人。 很多事。 很多回不去的过去。 船越开越快。 上海越来越远。 他站在甲板上,很久很久。 直到天色渐暗,海风变冷。 他才转身,走回舱房。 第193章 再次被启动 ,您的一站式小说阅读港湾。 时间:1948年2月6日,傍晚 地点:北平前门火车站、蒲黄榆、菊儿胡同李宅 (一) 船在天津靠岸的时候,已经是第六天。 李树琼下了船,又转乘火车。原本一天的行程,硬是走了七天。中原战场、山东战场,炮火连天,铁路断断续续,走走停停。车上挤满了逃难的人,孩子的哭声,女人的低泣,老人的嘆息,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七天傍晚,火车终於缓缓驶进前门火车站。 李树琼拎著简单的行李,下了车。 站台上冷清了许多,和一个月前离开时相比,人少了,灯也暗了。几个脚夫缩在角落里抽菸,看见有乘客下来,懒洋洋地站起来,又坐回去。 北平的冬天,比上海冷得多。 风颳在脸上,像刀子。 李树琼深吸一口那熟悉的乾冷空气,迈步走出车站。 他在路边叫了一辆黄包车。 “蒲黄榆。” (二) 车夫跑得不快,路上坑坑洼洼,顛得厉害。 李树琼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街道。人很少,店铺关了大半,只有几家卖吃食的还开著门,冒著热气。墙上贴满了標语,“戡乱建国”“保卫华北”,红纸黑字,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他想起一个月前离开时,北平虽然紧张,但还没这么萧条。 现在,像是换了一座城。 蒲黄榆到了。 李树琼下车,走进那条熟悉的胡同。 那扇黑漆木门虚掩著,里面传来咳嗽声。 他敲了敲门。 脚步声响起,门被拉开。 白母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姑爷?你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李树琼走进去。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五间北房一字排开,石榴树光禿禿的,墙角堆著煤球。只是比上次来更显冷清,像是蒙了一层灰。 白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著菸袋。 “姑爷回来了?清莲咋样?天意咋样?” 他的声音有些急,眼睛里全是期盼。 李树琼快步走过去。 “都好。清莲身子重了,能吃能睡。天意已经安排在上海念书了,学校挺好的。” 白父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好,好,那就好。” 白母在旁边抹眼泪。 “那就好,那就好……” 李树琼看著他们。 他知道他们想问什么。 想问女儿过得好不好,想问问儿子会不会想家,想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可他们什么都不问。 只是重复著“那就好”。 李树琼心里有些发酸。 “岳父,岳母,再过三个月,我还要去上海。到时候,你们跟我一起去吧。看看清莲,看看天意,住一阵子再回来。” 白父愣了一下。 他看著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 “姑爷,我们就不去了。” 李树琼看著他。 白父把菸袋放下,慢慢说: “我们都明白。现在火车都断了,坐船来回要一个月。我们这把老骨头,折腾不起了。” 他顿了顿。 “你们好好的就行。我们老两口,就死在北平了。” 李树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白母在旁边低声说: “姑爷,你別怪他。他就是这脾气。故土难离啊。” 李树琼点点头。 他知道。 有些人,寧愿死,也不愿离开。 就像白云瑞。 那个把全家都送走、自己却坚决留下的老头。 他们清楚,一旦离开,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香港也好,美国也罢,都是异乡。 只有北平,才是家。 李树琼没有再劝。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 “这是清莲的,这是天意在上海拍的。” 白父接过照片,手微微发抖。 他看了很久。 然后递给白母。 老两口凑在一起,看著照片上的儿女,久久没有说话。 (三) 从蒲黄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李树琼又坐黄包车,回了菊儿胡同。 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禿禿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墙角那几盆枯死的菊花,还耷拉著脑袋。 他走进屋里。 没有开灯。 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摸到开关,打开灯。 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那盏落地灯。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样。 他走进臥室。 站在门口,他愣住了。 床铺。 床铺上的被子,不是他走时的样子。 有人躺过。 被褥微微凹陷,枕头上有淡淡的痕跡。像是有人在这里睡过,然后整理过,但整理得不够仔细。 李树琼走过去,弯腰,伸手摸了摸枕头。 凉的。 但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那股香气,他太熟悉了。 是她。 白清萍。 她来过。 她在这里睡过。 李树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来过。 她在这里睡过。 李树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张床,想起那天夜里,她躺在他身边,不到一分钟就睡著了。 想起她说“你要问我什么,我都知道”。 想起她临走时那个笑容。 现在,她又来了。 在他不在的时候。 李树琼慢慢在床边坐下。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来干什么? 只是来睡一觉? 还是想告诉他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还在。 还在北平。 还在那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四) 他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走下楼。 他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支烟。 夜色很黑,没有月亮。 他抽著烟,想著她。 想著那个躺在自己床上的人。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院门上。 门框上,有一个记號。 很浅,几乎看不见。 但他认得。 那是冯伯泉留下的暗號。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走过去,仔细看了看。 三横一竖——表示“安全,可联繫”。 旁边还有一个点——表示“三天后,老地方”。 李树琼站在那里,盯著那个记號。 冯伯泉。 组织。 他们又出现了。 在他从上海回来的第一天,就出现了。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组织重新启动他了。 意味著他们需要他。 意味著…… 他不知道意味著什么。 但有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如果组织重新启用他,那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是继续潜伏?是传递情报?还是…… 对付某个人? 比如,白清萍。 李树琼的手微微握紧。 他想起周深说过的话。 “一个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谁敢惹?” 可现在,组织可能要他去做那个“敢惹”的人。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烟燃尽了,烫到手指。 他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转身走回屋里。 (五) 那一夜,李树琼没有睡著。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他想起上海的那些日子。 想起白清莲的眼泪,想起她靠在他怀里的温度。 想起白清莉的沉默,想起她说“这就是我们的命”。 想起白天意的笑,想起他挥动的手。 还有杨汉庭。 想起他说“这个世道,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现在,他回来了。 北平在等他。 组织在等他。 也许,她也在等他。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不再是那个只想著陪妻子的丈夫。 他又要变成“青山”了。 一个潜伏者。 一个在刀尖上行走的人。 一个可能要和那个女人针锋相对的人。 他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她的脸。 那张在月光下的脸。 那双藏著太多东西的眼睛。 那根只剩下四颗脚趾的脚。 她疼吗? 她累吗? 她……还在等著什么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天后,他要去见冯伯泉。 去听那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消息。 去接受那个不知道是生是死的任务。 (六) 窗外,天渐渐亮了。 李树琼坐起来,点了一支烟。 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想著那些即將到来的日子。 他想起白清莲说过的那些话。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儿等你。” 他想,她会等的。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无论他要去做什么。 她会等的。 可他能活著回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他必须走。 抽完烟,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刺骨的冷。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关上窗。 转身,下楼。 走进新的一天。 第194章 月光下 时间:1948年2月7日,凌晨四时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 (一) 李树琼睡得很死。 也许是这七天辗转太累了,也许是回到熟悉的地方终於放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只知道这一觉睡得沉,沉得像坠入深不见底的潭水。 没有梦。 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黑暗。 然后,他的手臂碰到了什么。 软软的,温热的。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比意识先醒过来。肌肉绷紧,呼吸却压得极轻——这是多年潜伏养成的本能。 他慢慢睁开眼。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很淡,像一层薄纱铺在地上。 然后他看见了她。 白清萍睡在他身边。 不是上次那样合衣而眠。她脱了外套,只穿著贴身的衣物,薄薄的一层布料裹著消瘦的身体。她的手臂露在被子外面,月光照在上面,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她的脸侧向著他,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头微微皱著,像是梦里也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她睡著了。 呼吸很轻,很匀。 李树琼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她这样躺了多久。 他只知道,她在这里。 在他身边。 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 他看著她。 看著那张在月光下的脸。 瘦了。 比上次见更瘦了。 颧骨的轮廓更分明,眼窝更深。嘴唇有些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喝水。 他想起了上海的那些日子。 想起白清莲靠在他怀里的温度。 想起她说“我等你”。 现在,另一个女人躺在他身边。 而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撕扯著。 他慢慢伸出手。 极轻,极慢。 把被子拉上来。 盖住她的手臂。 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一个梦。 可她还是醒了。 她的睫毛动了动。 睁开眼。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茫然,只有一片清澈的清醒。 像是她根本没睡著。 像是在等他。 四目相对。 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 很近。 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的东西。 她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审视,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什么? 温柔? 悲哀? 认命? 李树琼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就这样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时间静止了。 久到他忘了呼吸。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带著一点沙哑,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汉庭被枪毙了?” 不是问句。 是陈述。 李树琼躺在枕头上,无法点头。 他“嗯”了一声。 很低。 像一声嘆息。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看著他。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悲伤,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瞭然。 像是她早就知道。 像是她只是在等他亲口確认。 李树琼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杨汉庭最后的样子。 想说他那句“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想说白清莉在上海,那些强撑的笑容,那些无声的眼泪。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著她。 看著月光在她脸上勾勒出的轮廓。 过了很久,他开口。 声音沙哑: “清莉现在在上海。那边有些產业要处理。將来她准备去香港。白家有產业在那里,也有亲戚,多少能照顾一下。” 白清萍听著。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们夫妇,至少还留了一条后路。”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他们”,不是杨汉庭和白清莉。 是所有人。 是所有在这乱世里挣扎的人。 至少还有一条后路。 可有的人,连后路都没有。 沉默。 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 过了很久,白清萍忽然开口: “你还记得延安吗?”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他看著她。 白清萍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年的土坡,阳光特別好。你站在左边,我站在右边。有人给我们拍了张照片。”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当然记得。 那张照片,现在还躺在某个地方的铁盒里。 “那时候我以为,以后的日子就是这样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每天训练,每天见面,每天看著太阳升起来落下去。等战爭结束了,找个地方,天天晒太阳。” 她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有的。”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眼角那一闪而过的光。 他想伸出手。 想握住她的手。 可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躺在那里,看著她。 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 很久很久。 白清萍忽然动了。 她坐起来。 动作很轻,还是那么利落。 她拿起外套,穿上。 扣好扣子。 走到窗边。 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著冬天的寒意。 她站在那里,背对著他。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银光。 “你的联络人联繫你,这事儿我知道。”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著她的背影。 白清萍没有回头。 只是继续说: 这不是gg,是宝藏书籍《谍战之永无归期》的安利:。 “你想走什么路,就走什么路吧。” 她顿了顿。 “我至少不会害你。”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 不管她变成什么样,不管她做了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他。 可她越是这样,他心里越难受。 “但你要小心。” 白清萍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更轻了。 “有些地方,有些人,並不如你想像的那样。” 她转过头。 看了他一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悲哀? 还是別的什么? “我在那里待了七年。” 然后她翻出窗户。 消失在夜色里。 --- (二) 李树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月光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冷风一阵一阵地吹。 他没有去关。 只是躺著。 看著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话。 “你还记得延安吗?” 记得。 他当然记得。 那些日子,那些阳光,那个站在土坡上笑的人。 可现在呢? 她走了。 他又一个人了。 他想起了她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 有回忆,有告別,有—— 她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针。 “你的联络人联繫你,这事儿我知道。”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冯伯泉会找他。 知道组织会重新启动他。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告诉他,她不会害他。 还有那句警告。 “有些地方,有些人,並不如你想像的那样。” 她在那里待了七年。 延安。 那个地方,那些人,那些她曾经以为可以託付一生的信仰。 现在她说,不如想像的那样。 李树琼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来这间屋子时,坐在他床边,月光照在她脸上。 想起她问他“要我留下来吗”。 想起她说“你知道这种日子,不可能太长”。 想起她躺在他身边睡著时,眉头皱得像在梦里也在扛著什么。 还有刚才。 她脱了外套,只穿著贴身衣物躺在他身边。 在这个乱世里,在一个隨时可能死去的世界里,她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留给了他。 那不是欲望。 那是信任。 是她在无数个扛不住的夜里,唯一能找到的、可以放心睡过去的地方。 李树琼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伸出手,摸了摸身边的枕头。 还留著她体温的余温。 还有那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气。 他慢慢坐起来。 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还深。 月光淡淡的,照在院子里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上。 她早就消失在黑暗里了。 可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他想,她还会再来吗? 他不知道。 他有点害怕了。 不是怕她。 是怕自己。 怕自己有一天控制不住。 怕自己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再也回不来。 怕那些藏在心底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溢出来。 更怕现在的状態,有一天会暴露。 会让清莲知道。 那个在上海等著他回去的女人。 那个怀著孩子、每天都在盼著他回去的女人。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身边睡过另一个女人。 不知道他心里那些永远说不出口的东西。 不知道他每次看见那个人,心就会疼。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 李树琼不敢往下想。 他只能藏。 只能瞒。 只能继续走这条越来越窄的路。 窗外的风吹进来,冷得刺骨。 他打了个寒颤。 慢慢关上窗。 插销插好。 转身,走回床边。 躺下。 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 只有那股淡淡的香气,还留在空气里。 他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她的脸。 那张在月光下的脸。 那双藏著太多东西的眼睛。 那个最后看他的眼神。 他想,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也许她再也不会来了。 也许,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告別。 --- (三) 天亮的时候,李树琼才睡著。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再醒来时,阳光已经照进了屋子。 他坐起来。 看著身边空荡荡的床铺。 枕头上有淡淡的凹痕,像是有人躺过。 他伸手摸了摸。 凉的。 什么痕跡都没有了。 除了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下了床,走到窗边。 窗户关得好好的。 插销插得严严实实。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楼。 洗脸,穿衣,出门。 去警备司令部。 去那个她也会去的地方。 去面对那些他知道、她知道、但谁也不说的事。 推开门,寒风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 走进胡同。 走进新的一天。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第195章 会面失败 时间:1948年2月8日,下午四时至六时 地点:前门老裕泰茶馆、菊儿胡同李宅 --- (一) 白清萍走后,李树琼一夜没睡踏实。 天亮时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全是她的脸。那个最后看他的眼神,那句“我在那里待了七年”,像烙铁一样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醒来时已经下午两点。 他坐在床边,点了一支烟。 烟雾缓缓升起,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散。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有些地方,有些人,並不如你想像的那样。”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不如想像的那样? 她当然会这么说。 她是军统派去延安的臥底。 她在那里待了七年,不是被她口中的“那些人”信任,而是时时刻刻在算计、在欺骗、在准备出卖。 那七年,她演了多少场戏?骗了多少个人?手上沾了多少血? 她自己都数不清吧。 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哪一句是真的? 哪一句不是带著目的? 也许连今天半夜来找他,也是某种任务的一部分。 也许是毛人凤让她来的。 也许是来试探他的。 也许…… 李树琼把烟按灭。 不能再想了。 他站起来,走到衣橱前。 今天有正事。 冯伯泉约了今天下午五点,老裕泰茶馆。 这是他从上海回来后,组织第一次联繫他。 不能出错。 他挑了一件藏青色的毛呢大衣——质地厚实,剪裁考究,是去年冬天父亲让人从上海订做的。配了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一顶同色系的礼帽。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什么? 像北平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商会的理事,银行的经理,某位將军的公子。 不是那种在街头閒逛的普通百姓。 也不是那些穿制服的低级军官。 是那种会让小警察腿软的人。 他整理好衣领,把配枪从抽屉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插进大衣內侧的枪套里。 出门。 --- (二) 前门那一带,李树琼很熟。 以前跟著父亲来过几次,后来自己办事也来过。老裕泰茶馆在一条僻静的胡同里,闹中取静,门脸不大,但听说后台硬得很,常有达官贵人去那儿喝茶听曲。 门口掛著一块老匾,据说是前清某个王爷题的字,黑底金字,透著股老派的讲究。 李树琼不紧不慢地走著。 下午四点的北平,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辆黄包车经过,车夫缩著脖子跑得飞快。路边的店铺大半关了门,只有几家吃食店还开著,冒著热气。 他走得不急。 礼帽压得有些低,但那股气派遮不住。 拐进那条胡同,远远就看见茶馆门口站著几个人。 黑制服——警察。 三个。 一个站在最前面,像是在望风。另外两个靠在墙边,缩著脖子抽菸。 李树琼的脚步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 大衣下摆隨著步伐轻轻摆动,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几个警察听见脚步声,目光都扫了过来。 一开始是隨意的打量——又来了个喝茶的。 然后,那个望风的警察脸色变了。 他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嘴张开了。 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惊愕,再变成恐惧。 他飞快地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喂!喂!” 旁边那个正抽菸的警察被他捅得呛了一口,刚要骂人,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烟掉地上了。 三个人齐刷刷地站直了。 站得像三根桩子。 李树琼从他们身边走过。 推门,进去。 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哆嗦: “那……那是李处长吧?” “嘘!你他妈小声点!” “就是他!警备司令部那个!收拾方刚那个!” “打孙黑子那个!一巴掌扇得孙黑子三天没敢出门!” “別说话!当心他听见!” “他……他不会还记得我吧?我上次在警备司令部站岗……” “你算老几?人家能记得你?” “那他要是觉得咱们碍眼……” “闭嘴!站好!” 李树琼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回头。 --- (三) 茶馆里比外面暖和多了。 一进门就是一股热浪,混著茶香、檀香,还有唱曲的丝竹声。十来张八仙桌散落在大堂里,只稀稀落落地坐著三四桌客人。 靠里的两张桌子坐著几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看起来像是做生意的,正低声聊著什么,不时发出几声笑。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面前摆著一杯茶,手里捧著一份报纸,看得入神。 台上有个唱曲的姑娘,穿著月白色的旗袍,抱著琵琶,正咿咿呀呀地唱著《杜十娘》。底下稀稀落落几个听眾,有的喝茶,有的打瞌睡,还有两个老头儿闭著眼睛,手指在桌上打著拍子。 台上有个唱曲的姑娘,穿著月白色的旗袍,抱著琵琶,正咿咿呀呀地唱著《杜十娘》。底下稀稀落落几个听眾,有的喝茶,有的打瞌睡,还有两个老头儿闭著眼睛,手指在桌上打著拍子。 李树琼扫了一眼。 没有冯伯泉。 他走到靠窗的一个位置,离那个看报纸的年轻人隔了两张桌子。 摘下礼帽,放在桌上。 伙计小跑著过来,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笑。 “这位爷,您喝点什么?我们这儿有上好的龙井、碧螺春、大红袍,还有……” 李树琼打断他。 “龙井。” “好嘞!龙井一壶!您稍坐!” 伙计跑开了。 李树琼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整个茶馆。 台上的姑娘还在唱。 那几个生意人还在聊。 那个看报纸的年轻人翻了一页报纸。 门口那几个警察的影子,透过门帘隱约能看见。 没有异常。 至少看起来没有异常。 伙计端了茶上来,还附送了一碟点心。 “爷,您慢用。有事儿您吩咐。” 李树琼点点头。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著。 茶不错,確实是他喝过的最好的龙井之一。 但他今天不是来喝茶的。 五点。 冯伯泉约的是五点。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四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 (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台上的姑娘唱完《杜十娘》,又唱了一曲《贵妃醉酒》。 那几个生意人聊完了生意,开始聊时局,声音压得很低,偶尔飘过来几个字眼——“东北”“傅作义”“美国人”。 那个看报纸的年轻人翻完了报纸,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闭目养神。 李树琼喝了一壶茶。 又叫了一壶。 四点五十。 五点整。 五点十分。 没有人来。 门口那几个警察还在。 没人敢往里看。 都背对著门,站得笔直。 像是在站岗。 又像是在躲什么。 李树琼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 他想起那个小队长说的——“认识我”。 他们当然认识他。 他在警备司令部收拾方刚的事,北平的军警系统谁不知道?方刚是欧阳司令的亲信,说打就打了,打完什么事都没有。还有保密站的孙黑子,一巴掌扇得他三天没敢出门。 对这些街头站岗的小警察来说,他这样的人,要收拾他们,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所以他们怕他。 怕得要死。 可他们为什么还站在这儿? 是有人让他们来的? 还是…… 五点二十分。 李树琼放下茶杯。 他知道,今天的接头,黄了。 不是他迟到,也不是冯伯泉迟到。 是这个地方,已经不安全了。 那几个警察站在这儿,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都让这个接头点暴露了。 冯伯泉不会来的。 换了是他,他也不会来。 他又喝了一会儿茶。 把第二壶茶喝完。 五点四十。 他叫来伙计结帐。 从大衣內袋里抽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那是一张崭新的法幣,面额大得让伙计眼睛都直了。 “谢爷!谢爷!您慢走!下次再来!” 李树琼站起身,戴上礼帽。 理了理大衣领子。 往外走。 --- (五) 推开门,冷风扑面。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胡同里亮起了几盏昏黄的街灯,把青石板路照得忽明忽暗。 李树琼站在台阶上。 那几个警察还站在那儿。 三个人,站得笔直。 看见他出来,三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小队长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李树琼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你们是哪儿的?” 小队长张了张嘴,第一下居然没发出声音。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回……回李处长,我们是內二区分局的……” 李树琼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认识我?” 小队长快哭了。 “认……认识。您上次在警备司令部收拾方刚队长,我们分局都传遍了。还有保密站那个孙黑子的事儿……您……您一巴掌……” 他说不下去了。 旁边两个警察拼命点头,点头的频率快得像在磕头。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们。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可那潭水底下,有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小队长腿都在抖。 那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李处长,我们……我们不是有意来打扰您的!您別误会!真不是来盯著您的!” 李树琼看著他。 “那你们来干什么?” 小队长咽了口唾沫。 “是……是我们局长吩咐的!说今儿个有几个流氓要从天津那边过来,想在这儿闹事儿,孙掌柜是他朋友,让我们过来给站个场子……” 他一边说,一边偷看李树琼的脸色。 “真……真没別的意思!我们也不知道您今儿个会来喝茶!要是知道,我们肯定换个地方站!站远点!不碍您的眼!” 李树琼看著他。 看著他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 那脸上的恐惧是真的。 那发抖的腿也是真的。 他们没有撒谎。 至少,他们自己不知道自己在撒谎。 “告诉你们局长。” 李树琼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孙掌柜这茶馆,我以后还会来。” 小队长拼命点头。 “是是是!一定转告!一定转告!” 李树琼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了。 大衣下摆在暮色里轻轻摆动。 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那几个警察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尽头,小队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腿一软,靠在墙上。 “我的妈呀……” 旁边两个警察也满脸劫后余生的表情。 “嚇死我了……我刚才都尿裤子了……” “我还以为他要动手……” “快走快走!赶紧回去稟报局长!” “对对对!就说李处长说了,他以后还要来这儿喝茶!” 三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 跑出胡同口,跑进夜色里。 --- (六) 回到菊儿胡同,天已经黑透了。 李树琼推开院门,走进去。 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他走进屋里,没有开灯。 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黑暗里飘散。 他想著今天的事。 那几个警察,应该是真的不知道。 可他们站那儿,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都让这个接头点废了。 三天后。 下一个地址。 冯伯泉会在那儿等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又想起她。 她说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 “有些地方,有些人,並不如你想像的那样。” 她在延安待了七年。 七年的臥底。 七年的偽装。 七年的欺骗。 她嘴里的话,能信吗? 他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 可那些东西,是真的吗? 还是又是一场表演? 她把表演当饭吃,当水喝,当日子过。 演了七年,她自己还分得清真假吗? 他把烟按灭。 又点上一支。 烟雾里,他想起今天没来的人。 冯伯泉。 三天后。 他只能等。 --- (七) 夜里,李树琼躺在床上。 睡不著。 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他想著今天那几个警察。 想著他们那张嚇得煞白的脸。 想著他们说“认识我”时的那种恐惧。 他收拾方刚,是因为方刚抓了白清莲。 他打孙黑子,是因为孙黑子想抓那几个无辜的老师。 可那些小警察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知道,他是个惹不起的人。 是个隨时能让他们吃不了兜著走的人。 他翻了个身。 又想起她。 她说的那些话,他一句都不信。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话像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我在那里待了七年。” 七年。 她在那七年里,看到了什么? 经歷了什么? 那些让她说出这句话的事,是什么?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她是军统的人。 从一开始就是。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陷阱。 可那个眼神呢? 那个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也是陷阱吗? 他闭上眼睛。 告诉自己,別想了。 三天后,一切会有答案。 窗外的风还在刮。 呜呜地响。 像有人在哭。 又像有人在笑。 他躺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一直到白清萍再一次从自己的窗户里跳进来...... 第196章 杨汉庭之死的余波 水滴大理石06说:阅读本书! 时间:1948年2月9日,凌晨二时至下午四时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警备司令部 --- (一) 白清萍站在窗外,隔著玻璃,正看著他。 她穿著一身深色的棉袍,头髮被风吹得有些乱。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本就消瘦的脸照得更加苍白。 她就那么站著。 一动不动。再加上夜间这个场景,就如同一个女鬼一般立在那里,如果李树琼不知道是白清萍,恐怕会嚇一大跳。 看著他。 李树琼也看著她。 一动不动。 两人之间隔著一扇窗户,隔著冰冷的玻璃,隔著不到三尺的距离。 她为什么不进来? 以前她都是直接翻窗进来的。 今天为什么只是站在外面? 李树琼不知道。 他只是躺著,看著她。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什么声音都没传进来。 风太大了。 也许她根本没想出声。 她只是……来看看他? 看了很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模糊。 然后,她动了。 她慢慢后退一步。 又退一步。 转过身。 消失在夜色里。 李树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快要疯了。 他知道。 在延安七年,在松江三年,她潜伏得那么好,偽装得那么完美,从来没有露出过破绽。 可回到北平,当上了保密站副站长,她却越来越扛不住了。 那些打量的目光,那些背后的议论,那些隨时可能翻出来的旧帐。 还有那根被砍掉的脚趾。 还有那些审讯她的人,那些不让她睡觉的日日夜夜。 她扛不住了。 所以她会半夜来找他。 所以她会站在窗外看他。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能让她进来,唯一可做的就是不阻止她进来。 不能问她怎么了。 不能给她任何安慰。 因为她是保密局的人。 因为她是臥底。 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陷阱。 李树琼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 他还有信仰。 他还有家庭。 清莲在上海等著他,肚子里怀著他们的孩子。 他有路可走,有家可回,有未来可盼。 可她呢? 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剩下那间冰冷的办公室,和那些永远打不完的电话。 她只剩下他。 一个连窗户都不能给她打开的人。 怜悯。 这个词又冒出来。 可除了怜悯,还能有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更加盼望三天后了。 盼望见到冯伯泉。 盼望知道组织下一步让他干什么。 盼望有事情做,有事请想,有事请能把他从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拉出来。 --- (二) 天亮的时候,李树琼终於睡著了。 没睡多久,七点就醒了。 他起床,洗脸,穿衣。 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霜。 什么痕跡都没有。 好像昨晚那个人影,只是一场梦。 --- (三) 警备司令部今天的气氛不太对。 李树琼一进门就感觉到了。 走廊里的人看见他,都匆匆低下头,快步走开。茶水间里有人在低声说话,听见他的脚步声,立刻安静下来。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坐下。 点了一支烟。 透过玻璃,他能看见外面的走廊。几个参谋从门口经过,脚步都比平时快。 他皱了皱眉。 按了桌上的铃。 程荣很快就来了。 进门的时候,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处长,您找我?” 李树琼看著他。 “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 程荣愣了一下。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 “处长,您还不知道?” 李树琼没有说话。 程荣压低声音: “杨汉庭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李树琼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知道什么?” 程荣说:“枪毙。上周的事。南京那边传过来的消息。” 李树琼没有说话。 程荣嘆了口气。 “处长,您別怪他们。大家都有点……兔死狐悲。” 他顿了顿。 “杨汉庭的公开理由是贪污受贿。可谁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他跟李宗仁走得太近。李长官在北平待了这几年,谁跟他没点瓜葛?上上下下,多多少少,都打过交道。” 他看著李树琼。 “杨汉庭背后还有您家老爷子呢。连李將军都保不住他,那我们这些小虾米……” 他没有说下去。 但李树琼懂了。 兔死狐悲。 杨汉庭死了,他们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程荣又说:“其实大家都明白,这是做给傅长官看的。毛人凤杀杨汉庭,就是告诉那些想往傅作义那边靠的人——你们掂量掂量,值不值。” 李树琼沉默了很久。 程荣说的这些,他在杨汉庭被枪毙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到了。 杨汉庭死在“贪污受贿”这四个字下面,可谁都清楚,真正的罪名是“站错了队”。 毛人凤在立威。 也在製造混乱。 让那些和傅作义有来往的人害怕,让那些想投靠傅作义的人犹豫,让中央嫡系和晋绥军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 可那又怎样? 对李树琼来说,杨汉庭的死早就成了过去。 他只是在想,程荣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那一点闪烁,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 还是真的担心? “行了。”李树琼说,“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程荣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处长,您自己多小心。” 他走了。 李树琼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散。 他想起杨汉庭。 想起他最后那句话。 “这个世道,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 (四) 下午三点,电话响了。 李树琼拿起听筒。 “餵?” 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著几分急促和不耐烦: “李处长,我是赵仲春。” 李树琼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赵仲春。 保密站北平站站长。 联合情报组副组长。 他的老冤家。 “赵站长,什么事?” 赵仲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又快又冲: “我们的人在燕京大学执行任务,被一群学生围住了。我们人少,顶不住。你那边调一队人过来,支援一下。” 李树琼听著。 没有说话。 赵仲春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声音更冲了: “李处长?听见没有?” 李树琼开口,不紧不慢: “赵站长,这事按流程,应该通过联合情报组。您是副组长,应该比我清楚。” 赵仲春在那边噎了一下。 “联合情报组?现在来得及吗?学生都快衝进来了!” 李树琼说:“那我得先向李文田司令匯报。现在调动警备司令部的兵力,需要他的同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嘭”的一声。 掛了。 李树琼看著手里的听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知道赵仲春为什么这么急。 肯定是先给李文田打了电话,被拒绝了。想利用联合情报组副组长的身份直接指挥他,结果又被堵了回来。 他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 点了一支烟。 抽完,他才拿起电话,拨通了李文田的號码。 “李司令,刚才赵仲春来电话,说他们在燕京大学被学生围了,要我们调兵支援。” 李文田在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淡,带著一丝嘲讽。 “他给你打的?” “是。” “没通过联合情报组?” “没有。” 李文田又笑了一声。 “行,我知道了。以后他再给你直接下命令,你就让他来找我。” 李树琼说:“明白。” 掛了电话。 他又点了一支烟。 烟雾里,他想起刚才赵仲春那气急败坏的声音。 联合情报组成立的时候,他是副组长,白清萍是办公室主任,李树琼是副主任。名义上,他是领导。 可实际上呢? 白清萍现在开始不听他的了—— 甚至因为杨汉庭被枪毙,北平保密站的很多人都认为这里面有赵仲春下的黑手。 身为保密站的同僚如此对待曾经的手下,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容易令人兔死狐悲的事情。 虽然赵仲春曾经以为通过打击杨汉庭可以藉此提高自己的威信,但打击、调走是一回事儿,直接弄死就过份了。 现在赵仲春在北平的名声很差,对於那些有后台的人比如副站长白清萍连命令有时候都会<i class=“icon icon-unie07f“></i><i class=“icon icon-unie080“></i>脆拒绝。 更何况李文田本来就不是保密局系统的,更不想理他了。 连调动兵力这种小事,他都得绕过程序,直接打电话。 这个副组长,当得憋屈。 李树琼吐出一口烟。 他想起杨汉庭。 想起程荣说的那些话。 想起白清萍站在窗外看他的那个眼神。 这个世道,谁都不容易。 可有些人,还能熬下去。 有些人,已经快熬不住了。 可乐小说,让阅读,永远快人一章。 第197章 第二次接头失败 时间:1948年2月11日,下午三时 地点:鼓楼东大街、巷口茶馆 (一) 三天。 李树琼数著日子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照常去警备司令部上班,照常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照常和程荣討论北平城里的治安问题。他表现得和往常一样,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 等今天。 等那个和老冯约定的第二个接头地点。 二月十一日,下午两点半。 李树琼换上那件藏青色的毛呢大衣,围上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戴上礼帽。镜子里的人,和三天前一模一样——还是那个让警察腿软的人。 他出门。 没有叫车,步行。 穿过几条胡同,走上大街。北平的二月还是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辆黄包车经过,车夫缩著脖子跑得飞快。 他走得不快不慢。 像每一个出来散步的有钱人。 鼓楼在东城,从菊儿胡同走过去要半个多小时。他故意绕了几条路,边走边留意四周。 没有人跟踪。 至少他没发现。 三点差十分,他拐进了鼓楼东大街。 这条街比前门那边冷清些,店铺不多,人也少。街角有个杂货铺,门脸不大,门口摆著几把扫帚和几个瓦罐。招牌上的字已经褪了色,看不清写的什么。 那就是老冯说的接头地点。 李树琼的脚步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目光却扫向杂货铺的方向—— 然后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巷口。 杂货铺所在的巷口,站著两个人。 不,是三个。 穿著便衣,灰扑扑的棉袍,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可那种站姿,那种四处打量又不和人眼神接触的警觉——李树琼太熟悉了。 保密站的人。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其中一个靠在墙上抽菸,吊儿郎当地吐著烟圈。另外两个站在路中间,正拦著一个拉黄包车的。 “证件!快点!” 那车夫慌慌张张地翻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抽菸的那个走过来,一把夺过去,看了两眼,隨手扔在地上。 “滚吧。” 车夫连滚带爬地跑了。 三个人哈哈大笑。 李树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和刚才一样,不紧不慢。 走到巷口的时候,那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李树琼没有看他们。 他直视前方,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能感觉到那三道目光像鉤子一样掛在他背上。 其中一个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另外两个笑了起来。 笑声很刺耳。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余光扫见了杂货铺门口—— 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灰布长衫,微微佝僂的背。 是老冯。 他躲在门帘后面,正往这边看。 两人的目光隔著几十米的距离,交错了一秒。 李树琼从那一眼里看见了老冯的紧张——他的手攥著门框,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李树琼继续往前走。 老冯缩回了门帘后面。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二) 李树琼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五十米,拐进另一条巷子。 巷子里有一家茶馆,门脸不大,但他以前来过。茶馆二楼有窗户,正好能看见鼓楼东大街那个巷口。 他推门进去。 伙计迎上来:“这位爷,您几位?” 李树琼没理他,直接上楼。 二楼只有两三桌客人,稀稀落落地坐著。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伙计跟上来:“爷,您喝点什么?” “龙井。” 伙计走了。 李树琼的目光落在窗外。 从这里看下去,那个巷口清清楚楚。 那三个人还在。 抽完烟的那个又点了一支。另外两个拦住了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翻他们的书包。书本撒了一地,一个学生想弯腰捡,被一脚踢开。 “捡什么捡?老子还没查完呢!” 另一个学生小声说了句什么,那个抽菸的立刻走过去,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你他妈再说一遍?” 学生捂著脸,不敢吭声。 三个人又笑起来。 李树琼端著茶杯,慢慢喝著。 目光却一直盯著杂货铺的门。 老冯还在里面吗? 他看见刚才那一幕了吗? 他敢出来吗? 杂货铺的门帘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三点十分。 三点二十。 三点半。 那三个人还在。 他们不再拦人了,就站在巷口,一边抽菸一边聊天。可那目光,时不时就往杂货铺的方向瞟一眼。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在守什么。 李树琼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普通的查证件。 这是在示威。 是在告诉这条街上所有的人——老子在这儿,谁也別想干什么。 老冯不可能出来了。 换了是他,他也不会出来。 四点。 天开始暗下来了。 那三个人终於动了。 其中一个往杂货铺的方向走了几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李树琼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但那人在门口站了几秒,又转身回去了。 他朝另外两个人摇了摇头。 三个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一起往街那头走去。 走了几步,其中一个回过头,对著杂货铺的方向比了个手势。 那手势,李树琼看得清清楚楚。 竖起一根手指,在脖子上慢慢划过。 然后他笑了。 三个人消失在街角。 (三) 李树琼坐在茶馆里,一动不动。 他看见那个手势了。 那是威胁。 是警告。 是告诉他们想告诉的人——我们知道你在里面,今天放过你,下次不一定。 老冯看见了吗? 一定看见了。 他一定躲在门帘后面,手心里全是汗。 李树琼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 他站起来,下楼,结帐。 走出茶馆,他往那个巷口走去。 杂货铺的门虚掩著。 他推开门,走进去。 铺子里光线很暗,货架上摆满了杂货,落满了灰。柜檯后面坐著一个老头,正在打瞌睡。 听见脚步声,老头睁开眼。 “买点什么?”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在铺子里走了一圈。 柜檯后面有一个小门,通往后院。门开著,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老冯走了。 从他看见那个手势的时候,就走了。 李树琼站在柜檯前,看著那个打瞌睡的老头。 老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您……您到底买什么?” 李树琼摇摇头。 转身,走出杂货铺。 站在巷口,他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暮色里飘散。 他想起今天的事。 那三个人,从三点守到四点。 不是抓人,是堵人。 是让老冯出不来。 是让他看见,让他害怕,让他自己走。 这种手法,太精准了。 精准得像有人提前知道了时间,提前知道了地点。 谁?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张在月光下的脸。 那句“我不会害你”。 可他没有证据。 他什么都不能確定。 也许只是巧合。 也许保密站正好在这附近有任务。 也许…… 他把烟按灭。 抬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 天快黑了。 老冯不会来了。 至少今天不会。 他转身,走进暮色里。 (四) 回到菊儿胡同,天已经黑了。 李树琼没有开灯。 他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黑暗里飘散。 他想著今天的事。 想著那三个人囂张的样子。 想著他们拦人、打人、扔东西。 想著最后那个手势——手指划过脖子的那个手势。 那是故意做给老冯看的。 是让他知道,有人在盯著。 是谁在盯著? 是谁安排的? 他不知道。 他需要一个答案。 明天,他要找程荣问问。 看看保密站今天是不是真的有任务。 看看这一切,到底是巧合,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五) 夜里,李树琼躺在床上。 睡不著。 他看著天花板。 那道裂纹还在。 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他想起老冯那一闪而过的身影。 想起他攥著门框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看见老冯的恐惧了。 那种恐惧,他见过太多次。 是在生死边缘才会有的眼神。 老冯今晚能睡好吗? 会不会连夜转移? 会不会从此再也不出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他要去问程荣。 一定要问清楚。 窗外的风呜呜地响。 他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还迴荡著那三个人的笑声。 刺耳。 囂张。 肆无忌惮。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 只知道睡著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一定要问清楚。 第198章 白清萍的手腕 时间:1948年2月12日,上午九时 地点: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办公室 (一) 李树琼一夜没睡好。 早上起来,镜子里的自己眼窝发青,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一层。他用冷水洗了把脸,颳了鬍子,穿上军装。 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玻璃上结著一层薄薄的霜,什么痕跡都没有。 昨天那三个人囂张的笑声,还在他脑子里转。 那个手指划过脖子的手势,他忘不掉。 老冯看见了吗? 一定看见了。 老冯现在在哪儿? 安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他必须弄清楚一件事。 (二) 九点整,李树琼走进警备司令部。 走廊里的人看见他,还是和前几天一样,匆匆低下头,快步走开。杨汉庭被枪毙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人群里蔓延,每个人都怕沾上点什么。 李树琼不在意。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脱下大衣,掛在衣架上。 坐下。 点了一支烟。 他看著窗外,抽完那支烟。 然后他按了桌上的铃。 不到一分钟,程荣就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著惯常的那种圆滑的笑容,可眼睛里藏著一丝小心翼翼——他在看李树琼的脸色,在揣摩李树琼今天的心情。 “处长,您找我?” 李树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程荣坐下。 李树琼没有立刻开口。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程荣就那么等著,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沉默了几秒。 李树琼开口,声音很隨意: “这几天北平城里有什么动静?” 程荣愣了一下。 “动静?您指哪方面?” 李树琼说:“都说说。治安,军情,保密站那边,有什么消息。” 程荣眼珠转了转。 “治安上没什么大事。昨天西城那边抓了几个小偷,关进去了。军情上……还是老样子,东北那边听说又丟了几座城,不过咱们这边还没波及到。” 他顿了顿。 “保密站那边……” 李树琼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程荣压低声音:“昨天保密站有行动。西城那边,抓了几个嫌疑分子。” 李树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放下。 “西城?” “对,西城。”程荣点点头,“听说是抓了几个共党的外围分子,在那边接头。保密站蹲了好几天,昨天下午收的网。” 李树琼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就西城?別的地方没有?” 程荣愣了一下。 “別的地方?” 他想了想,摇摇头。 “没听说。就西城那一处。咱们情报处和保密站有联合情报组,要是有別的行动,应该会通气。”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程荣。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可那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程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处长,怎么了?您……您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李树琼收回目光。 “没有。”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放下。 “行了,没事了。你去忙吧。” 程荣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处长,您要是听到什么消息,也告诉我一声。现在这世道,多知道点,总是好的。” 李树琼点点头。 程荣推门出去。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树琼一个人。 (三)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西城。 保密站昨天在西城有行动。 抓了几个嫌疑分子。 而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鼓楼东大街那个巷口,也有三个保密站的人。 他们在那儿守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拦人,查证件,打人,示威。 最后还做了那个手势。 如果保密站昨天只有西城一处行动—— 那鼓楼那几个,是哪儿来的? 李树琼的手慢慢握紧。 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巧合。 他们知道有人要在鼓楼接头。 他们知道时间。 他们知道地点。 他们专门去那儿守著,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堵人。 为了让老冯出不来。 为了让老冯看见他们,害怕他们,自己走。 为了让这次接头,彻底失败。 谁? 谁能知道这个消息? 谁能提前安排这一切?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白清萍。 只有她。 她是保密站副站长,能调动人手。 她太了解地下工作的方式,知道接头的时间地点意味著什么。 她说“我不会害你”。 可她从没说过,不会阻止你和那边联繫。 李树琼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窗外看他的眼神。 想起她说“如果你再不听我的劝,我就只好杀掉你的那个联繫人”。 她说得出做得到。 她连自己的脚趾都敢砍,还有什么不敢的? 可她这次没有杀老冯。 只是堵他,嚇他,让他自己走。 是留情。 是给他留余地。 也是给她自己留余地。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真的动了老冯,她和李树琼之间,就彻底完了。 李树琼睁开眼。 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心里有一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响: 是她。 是她。 是她。 (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警备司令部的大院,几个士兵正在操练,喊著口號。远处是北平灰扑扑的屋顶,连绵起伏,看不见尽头。 他想起老冯那个眼神。 隔著几十米,他看见了老冯的恐惧。 那个在和平书店后屋里永远沉稳的老人,那个在煤油灯下和他对坐商议的老人,那个说过“你自己注意安全,等我消息”的老人—— 他的手攥著门框,攥得指节发白。 他怕了。 他当然怕。 那三个人,那个手势,是衝著他去的。 他们知道他在里面。 他们故意让他看见。 这是警告。 李树琼的手攥紧了窗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接头失败,那几个警察守在老裕泰茶馆门口。 想起那个小队长说“我们局长吩咐的”。 想起今天程荣说“保密站只有西城有行动”。 一件一件,连成线。 指向同一个人。 白清萍。 她在切断他和组织的联繫。 用她的方式。 一点一点,一次一次。 让他接不上头,见不到人,收不到消息。 最后彻底断掉。 这就是她说的“不会害你”。 不害你的命,但要断你的路。 李树琼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面的。 从知道她身份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在防著她。 可防来防去,还是被她算得死死的。 她知道他会去接头。 她知道时间和地点。 她知道怎么让人害怕,怎么让人退缩,怎么让一切无声无息地失败。 她太懂了。 她在延安待了七年。 那些手段,她比谁都清楚。 李树琼睁开眼。 他看著窗外,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办公桌。 坐下。 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散。 他想,他应该恨她。 可奇怪的是,他恨不起来。 她没害他。 她只是不让他走那条路。 她只是……想让他活著。 (五) 下午,李树琼处理完手头的文件,又去了一趟联合情报组。 他故意在走廊里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间办公室。 白清萍的办公室门关著。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她在不在里面。 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他已经猜到了。 不知道她今天晚上还会不会来。 他只知道,他必须面对这个事实—— 她和他的线,已经缠在一起了。 解不开,斩不断。 只能这样,继续走下去。 第199章 两个人的摊牌 时间:1948年2月13日,凌晨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一) 李树琼没有开灯。 从警备司令部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没有没有上床。 就那么坐著。 黑暗里,只有菸头的红光,明明灭灭。 一支接一支。 菸灰缸很快就满了。 他看著那些菸蒂,看著它们在黑暗里堆成一座小山。菸灰散落在茶几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窗外偶尔传来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想起今天程荣说的话。 “西城那边有行动,抓了几个嫌疑分子。” “就西城?別的地方没有?” “没听说。” 他想起昨天那三个人囂张的笑声。 想起他们拦人、打人、扔东西的样子。 想起那个手指划过脖子的手势——慢慢地,带著笑,像在割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想起老冯缩在门帘后面,攥得门框的手,指节发白。 那是恐惧。 是一个在刀尖上走了几十年的人,在那一刻真的害怕了。 李树琼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些画面更清晰了。 是她。 只能是她。 保密站副站长。 能调动人手的人。 知道接头时间地点的人。 有理由这么做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愤怒,还是应该悲哀。 愤怒她断了他的路? 悲哀她只能用这种方式? 也许都有。 也许都没有。 他只知道,今晚她一定会来。 一定。 (二) 十一点。 客厅里的老座钟敲了一下,沉闷的声音在黑暗里迴荡。 李树琼没有动。 十二点。 又敲了一下。 他还是没有动。 烟抽完了。 他看著空烟盒,捏了捏,扔在茶几上。烟盒落在菸灰堆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窗外还是只有风声。 呜呜的,一阵一阵。 他开始想,她会不会不来? 也许她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也许她不想面对他的质问。 也许她根本就不在乎他来不来等。 也许…… 凌晨一点四十。 座钟的指针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但那声音他听得清楚。 滴答。 滴答。 滴答。 忽然,窗户那儿有了动静。 极轻极轻,像风吹过窗欞。 可李树琼听见了。 那不是风。 那是手指搭在窗框上的声音。 他转过头。 月光很淡,正月十七的月亮已经缺了一块,光线稀薄得像一层纱。可那层纱足够看清轮廓。 一个人影站在窗外。 是她。 白清萍。 她站在那儿,隔著玻璃,看著他。 没有动。 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就那么站著。 像三天前的那个夜晚一样。 李树琼看著她。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深深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短髮,瘦削的肩膀,微微侧著的脸。 还有那双眼睛。 在黑暗里微微发亮的眼睛。 她在等什么? 等他开口? 等他赶她走? 还是只是来看他一眼,然后离开? 李树琼慢慢站起来。 坐得太久,腿有些麻。他撑著沙发扶手,站了几秒,等那股酸麻的感觉过去。 然后他走到窗边。 一步,两步,三步。 隔著玻璃,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光——那不是月光,是她自己的光。 他伸出手。 手指搭上窗框。 拉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著凌晨特有的寒意,带著北平二月乾燥的尘土气息。 他看著她的眼睛,开口: “进来吧。”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我一直在等你。” 白清萍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但李树琼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看了几秒。 那几秒里,月光在她脸上缓缓移动,照亮了她的鼻尖,又暗下去。 然后她翻了进来。 动作还是很轻,很利落,像一只猫。双手撑住窗台,身体一纵,翻过窗框。 但左脚落地的时候,还是微微踉蹌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李树琼看见了。 他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那根脚趾。 那根被砍掉的脚趾。 她永远都忘不掉。 他也忘不掉。 她站直了,抬起头。 月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 只能看见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疲惫——那是熬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 警惕——那是她活到现在赖以生存的本能。 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 是什么? 期待? 恐惧? 还是別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两人就这样对视著。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摆动。 久到月光在他们之间移动了半寸。 久到她睫毛上的霜,慢慢化成水。 (三) 李树琼先开口。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那潭死水底下,压著东西。 压著愤怒,压著悲哀,压著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是你。” 不是问句。 是陈述。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月光在她脸上移动,照亮了她的嘴角——那嘴角抿得很紧,像在忍著什么。 李树琼继续说: “鼓楼那几个特务,是你安排的。” 白清萍还是没有说话。 沉默。 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个人之间。 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树琼等了几秒。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两步的距离,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这么多年了,她一直用这个味道,一直没变过。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知不知道这次接头有多重要?” “你知不知道,这是我现在唯一的机会?” 白清萍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和刚才的他一样。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 李树琼愣住了。 她说知道? 知道,还这么做? 知道,还派人去堵? 知道,还让老冯害怕? “那你为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带著颤。 白清萍看著他。 看了很久。 那几秒里,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平静,到波动,到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 然后她说: “我不想你再和他们联繫。”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白清萍继续说: “我不想你再卷进去。” 她顿了顿。 “你已经有家了。” “有妻子。” “有孩子。” “你应该好好活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李树琼心上。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所以你就切断我的路?” 白清萍迎上他的目光。 没有躲闪。 没有犹豫。 “是。” 一个字。 很轻。 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他心上。 砸出一个洞。 (四)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冷风从开著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摆动,吹得她的短髮微微飘动。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 看著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来这间屋子,坐在他床边,月光照在她脸上。 想起她说“要我留下来吗”时,那一点点期待——那期待很轻,但藏不住。 想起她躺在身边睡著的样子,眉头皱著,像在梦里也扛著什么。 想起她最后那个笑容——那个他永远忘不掉的笑容。 还有现在。 她说“是”。 没有解释。 没有辩驳。 没有求他原谅。 只是承认。 是她做的。 她不想让他再走那条路。 所以她会用她的方式,一点一点,把那条路堵死。 哪怕他知道是她。 哪怕他恨她。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李树琼的声音很低。 “你知道我等这次接头等了多久吗?” “你知道老冯现在有多危险吗?” 白清萍看著他。 那目光里,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恐惧。 不是愧疚。 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我知道。” 她的声音还是很轻。 “但我更知道,你继续走下去,会有多危险。” 她往前走了一步。 离他更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里的血丝。 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 “树琼,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耳语。 “那条路,没有尽头。” “你走不出去的。” “就算你走到最后,又能怎样?” “你会像杨汉庭一样,被人当棋子,用完就扔。” “你会像路显明一样,一辈子活在仇恨里。” “你会像我一样……” 她没有说下去。 但李树琼知道她想说什么。 会像她一样。 无家可归。 无处可去。 无人可信。 只能半夜爬窗来找一个不能爱她的人。 只能站在月光里,看著那扇永远关著的窗户。 只能在他愤怒地质问时,说“我知道”。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 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反驳她。 想说她错了。 想说他不一样,他有信仰,他有家,他有她永远没有的东西。 可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那你呢?”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怎么办?” 白清萍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平静裂了一道缝。 “什么?”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那双在黑暗里发亮的眼睛。 看著她那消瘦的脸。 看著她那站在他面前、却永远隔著什么的姿態。 “你让我好好活著。” “你呢?” “你怎么办?”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光又移动了半寸。 久到冷风吹得她肩膀微微发抖。 久到窗外的月光又移动了半寸。 久到冷风吹得她肩膀微微发抖。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我?” 她摇摇头。 那一下,很轻。 “我早就无所谓了。” 第200章 白清萍的威胁 时间:1948年2月13日,凌晨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一) 白清萍走到窗边。 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髮飘动,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她站在那里,背对著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银光。那消瘦的肩膀,那单薄的背影,那在寒风里微微发抖的身形——像一尊隨时会碎的瓷像。 李树琼看著那个背影。 看著月光在她身上勾出的轮廓。 看著那短髮被风吹得凌乱。 他想起了她刚才说的话。 “我早就无所谓了。”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扎得很深。 “清萍。” 他开口。 叫的是她的名字。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是“白副站长”。 不是“你”。 是“清萍”。 那个在延安的土坡上对他笑过的名字。 白清萍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李树琼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她身后。 离她很近。 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这么多年了,她一直用这个味道,一直没变过。 近到能看见她耳后那颗小小的痣。 “从今以后,”他说,“你別再插手我的事。” 白清萍沉默著。 没有动。 没有回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消瘦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她的睫毛微微垂著,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李树琼等著她回答。 等著她说“好”。 等著她说“我答应你”。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又吹进来几次,吹得她身上更冷了。 久到月光又移动了半寸,从她肩膀移到了腰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转过身。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她半张脸。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 疲惫——那是熬了太久的人才有的。 悲哀——那是认命的人才有的。 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什么? 决绝? 不舍? 还是別的什么? 她看著他。 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他熟悉的东西,也有他陌生的东西。 然后她慢慢走回来。 走过他身边。 走到沙发边。 坐下。 不是刚才那个离他很远的位置。 是靠近他的那一边。 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她。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他没有动。 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在沙发上坐下的样子。 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得很直,像一株在寒风里挺立的枯草。 白清萍抬起头,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树琼。” 她开口。 声音很轻。 “你听我说几句话。”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他走回沙发边,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著一张茶几,隔著一层月光。 (二) 白清萍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积攒什么力量。 “別再联繫老冯了。” 李树琼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知道你不甘心。”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很慢,“我知道你觉得那是你的路。可那条路,走不通了。” 她顿了顿。 “有我在,你就走不通。”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那张在月光下的脸。 那脸上没有挑衅,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 “你凭什么?”他问。 白清萍看著他。 “凭我在延安、松江待了八年。” 她的声音很平静。 “凭我太了解你们那套了。” “接头、暗號、死信箱、交通员——我闭著眼睛都能认出来。” “和平书店,冯伯泉,於岩、史小娟……” 她顿了顿。 “你以为我不知道?” 李树琼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诈,没有虚张声势。 她真的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那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为什么不动他们?”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你说呢?”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知道。 因为她怕牵连他。 因为一旦动了老冯,老冯身后那条线就会追到他身上。 因为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愿意伤害的人。 “清萍……”他开口。 白清萍打断他。 “你听我说完。”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冷得像窗外的风。 冷得像刀刃。 “如果你再不听我的劝——” 她顿了顿。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忽然变得锋利起来。 像刀。 像那天夜里她看著他的眼神。 “我就只好杀掉老冯。” 李树琼愣住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威胁时的虚张声势。 没有犹豫。 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只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决心。 她真敢。 她连自己的脚趾都敢砍。 连自己的血肉都敢割。 杀別人,对她来说算什么? “你知道我做得到。”白清萍看著他,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你知道我敢。”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 紧得说不出话。 他知道。 他太知道了。 她连自己都下得去手。 杀別人,算什么? 可她没有杀。 一直没有。 从她知道老冯是谁到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了? 她一直藏著这个秘密。 一直守著他那条线。 是因为他。 是因为怕他恨她。 是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愿意伤害他的人。 可现在,她在用这个威胁他。 用她唯一没捨得伤害的人,来威胁他。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白清萍忽然站起来。 她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 弯下腰。 两只手撑在他身侧的沙发扶手上。 把他圈在中间。 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里的血丝。 近到能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 “树琼。”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低得像刀刃划过磨刀石。 “你听我一句劝。” “离开北平。” “远走高飞。” “带著清莲,去上海,去香港,去美国——去哪儿都行。” “別再回来了。”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在月光下苍白的脸。 看著那双眼睛里,除了决心,还有別的什么。 是恐惧。 她怕。 怕他真的不走。 怕他真的继续。 怕有一天,她不得不动手。 怕有一天,她真的要亲手杀了老冯。 然后,他就再也不会原谅她了。 “北平守不了多久了。”她说,声音又快又急,“傅作义也守不住。山东已经丟了,东北马上就要丟了,华北早晚也得丟。” “到时候,你怎么办?” “你是李斌的儿子,是警备司令部的人,是保密局盯著的对象。” “新政府来了,就算你曾经在延安呆过两年,但没有人会真正信任你,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你这种人。”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那些话,他自己也想过。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从她这个距离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烙铁。 “那你呢?”他问。 声音很低。 白清萍愣了一下。 “什么?” “你呢?”李树琼看著她,“你怎么办?”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月光从她脸上移开。 久到她撑在沙发上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苦。 比黄连还苦。 “我?” 她摇摇头。 那一下,很轻。 “我走不了。” “我是保密局副站长,手上沾了多少血,我自己都数不清。” “新政府来了,第一个枪毙的就是我。” 她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泪光。 可那泪光没有落下来。 “所以我无所谓。”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 “真的无所谓。” (三)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在月光下那张脸。 那张脸,曾经在延安的土坡上对他笑过。那时候阳光很好,她站在他右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张脸,曾经在松江的档案室里绝望过。那时候他们隔著铁窗,她看著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那张脸,曾经在北平饭店的房间里,问他“我们还有下次吗”。那时候她蜷在他怀里,声音发颤,像一只受惊的猫。 现在,那张脸在他面前,说著“我无所谓”。 说的不是气话。 是真的无所谓。 他已经有家了。 有妻子,有孩子,有未来。 她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间冰冷的办公室,和那些永远打不完的电话。 只有他。 一个连窗户都不能给她打开的人。 “可你有所谓。”白清萍继续说,声音又恢復了一开始的平静,“你有清莲,有孩子,有家。” “你应该好好活著。” 她顿了顿。 “替我也活一份。”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 紧得说不出话。 他伸出手。 想握住她的手。 可她的手撑在沙发扶手上,离他只有一寸。 他够不到。 或者,他不敢够。 白清萍看著他。 看著他那伸出一半又停住的手。 她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淡。 淡得像月光照在水面上,风一吹就散了。 她直起身。 她站在那里,面对著他。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背影勾得很长很长。 “树琼。” “別再接头了。”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不会害你。” “但我会一直看著。” “一直守著。” “直到你离开北平为止。” 她顿了顿。 “如果你不走,如果你继续……” 她回过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可那泪光下面,是刀。 是刀刃上反射的寒光。 “我会杀了老冯。” “我会杀了所有和你有联繫的人。” “直到你无路可走。” “只能离开。”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那张在月光下的脸。 那双藏著泪和刀的眼睛。 那微微颤抖的嘴唇。 那双藏著泪和刀的眼睛。 那微微颤抖的嘴唇。 那站在寒风里、单薄得像一片纸的身影。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威胁他。 她是在用她能想到的,唯一的方式。 保护他。 她寧愿他恨她。 寧愿他把她当成疯子、当成魔鬼。 寧愿亲手切断他们之间最后那一点东西。 也要让他活著。 好好活著。 第201章 愤怒的李树琼 时间:1948年2月13日,凌晨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一) 白清萍说完那句话,没有再动。 她就站在李树琼的面前,额头几乎帖到了他的鼻子上,嘴唇几乎就在李树琼的脖子下。 她重复著那几句话: “我会杀了老冯。” “我会杀了所有和你有联繫的人。” “直到你无路可走。” “只能离开。”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清萍。”他开口。 “你听我说。”李树琼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不能这样。” 白清萍看著他。 “不能怎样?” “不能替我做决定。”李树琼一字一句,“不能切断我的路。”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你的路?”她看著他,“什么路?往哪儿走?走多远?”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继续说:“你以为你还有路吗?”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从你娶清莲那天起,你就没路了。” “从你当上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那天起,你就没路了。” “从你和我坐在北平饭店三零一房间里那天起,你就没路了。” “你走不出去的。”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眼睛。 “那你呢?”他问,“你怎么办?” 白清萍愣了一下。 “我?” 她摇摇头。 “我说过了,我无所谓。” 李树琼的眉头皱起来。 “你不可能无所谓。” “你是一个人。” “你有感情,你有恐惧,你有想要的东西。” “你怎么可能无所谓?” 白清萍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她脸上移开。 然后她说: “你错了。” 她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想要的东西了。” “我想要的,从来就得不到。” 她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 “我想要延安的那几年回来。” “回不去了。” “我想要你床边那个位置。” “有人了。” “我想要好好地活著,堂堂正正地活著。” “做不到了。” “所以我无所谓。”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 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白清萍继续说: “但你不一样。” “你还有清莲。” “你还有孩子。” “你还有机会。” “所以你一定要走。” “一定要离开。” “一定要活著。”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如果你不走,如果你继续——” 她顿了顿。 “如果下次你再去接头——” 那双眼睛,忽然变得锋利起来。 像刀。 “我会让你看到老冯的尸体。” 一字一句。 “然后让中共的人以为,是你亲手杀的。” 李树琼愣住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虚张声势。 没有犹豫。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真敢。 她真的敢。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 白清萍迎上他的目光。 “你知道我做得到。” “你知道我敢。” “我也做得出来。” 李树琼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老冯。 那个在和平书店后屋里永远沉稳的老人。 那个在煤油灯下和他对坐商议的老人。 那个说过“你自己注意安全,等我消息”的老人。 如果老冯死了。 如果老冯死在他手里—— 哪怕不是他杀的。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不是他杀的。 可只要沾上这个嫌疑,他就再也洗不清了。 组织不会再信任他。 老冯那条线会彻底断掉。 他这些年的一切,都会变成一场笑话。 他看著白清萍。 看著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陌生的脸。 “你疯了。” 他的声音很低。 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白清萍点点头。 “也许吧。” (二) 李树琼站起来。 他的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愤怒,是恐惧,还是別的什么。 他只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可做什么? 打她? 骂她? 求她? 没有用。 她不会听。 她从来不会听。 他走到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白清萍抬起头,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清萍。”他开口。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看著我。” 白清萍看著他。 “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真的会那么做吗?” 白清萍没有回答。 只是看著他。 那沉默,就是答案。 李树琼的手抬了起来。 像是在做一个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决定。 然后—— 掐住了她的脖子。 (三) 他的手指收紧。 她没有任何反抗。 只是坐在那里,仰著头,让他掐著。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脸上,没有恐惧。 没有惊讶。 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手指继续收紧。 她的脸开始发红。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可她还是没有动。 没有挣扎。 没有求饶。 没有伸手去掰他的手指。 只是看著他。 看著他的眼睛。 一眨不眨。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又像是在看一个她早就料到会这样对她的人。 李树琼的手在发抖。 他看著她的眼睛。 看著她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下一章更精彩:第201章 愤怒的李树琼,期待您的光临。 看著她那因为缺氧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没有想要的东西了。” “我想要的,从来就得不到。” “我无所谓。” 他想起她第一次来这间屋子时,坐在他床边,月光照在她脸上。 想起她说“要我留下来吗”时,那一点点期待。 想起她躺在身边睡著的样子,眉头皱著,像在梦里也扛著什么。 想起她站在窗外看他时的眼神。 想起她说“我早就无所谓了”时,那淡淡的笑容。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收紧的力道,慢慢鬆开。 慢慢地。 一点一点。 最后,彻底鬆开。 他退后一步。 靠在墙上。 大口喘气。 像是他自己刚刚被人掐住了脖子。 (四) 白清萍靠在墙上。 摸著自己的脖子。 咳嗽了两声。 那咳嗽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在月光下微微佝僂的身影。 看著她抚摸脖子上那道红痕的手指。 看著她慢慢抬起头,看著他的那双眼睛。 那目光里,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愤怒。 不是怨恨。 不是伤心。 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 什么? 解脱? 失望? 还是別的什么?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做不到。” 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低。 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杀不了你。” 白清萍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月光。 “我知道。” 她说。 (五) 房间里安静极了。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李树琼靠著墙,慢慢滑坐下来。 坐在地上。 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白清萍也滑坐下来。 靠在墙上,就在他旁边。 两个人隔著不到两寸的距离。 在黑暗里坐著。 谁都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光又移动了半寸。 久到那咳嗽声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白清萍忽然开口: “树琼。”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侧过头,看著她。 白清萍也侧过头,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疲惫。 悲哀。 还有一种他说不出的—— 温柔? “你下不了手。” 她的声音很轻。 “是因为你还把我当人看。”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继续说: “可我已经不是人了。” “从我去延安臥底那天起,就不是了。” “从我把枪口对准自己人的那天起,就不是了。” “从我决定回到保密局那天起,就不是了。” 她看著他。 “所以你不用对我心软。”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她没有错。 想说她只是命不好。 想说——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真的。 “可我还是下不了手。”他说。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我知道。” 她收回目光,看著天花板。 “所以我才敢那么做。” “所以我才敢威胁你。”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杀我。” “就算你恨我入骨,你也不会杀我。”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清萍继续说: “可我必须让你走。” “必须让你离开。” “哪怕你恨我。” “哪怕你永远不想见我。” “哪怕——” 她顿了顿。 “哪怕你刚才真的掐死我。” “也无所谓。”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在月光下那张苍白的脸。 那张脸,此刻平静得像一尊雕像。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延安的土坡上,她对他笑的样子。 那时候她的脸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的眼睛里,还有光。 现在那光,没了。 (六) 窗外的天,渐渐发白。 两个人就那么坐著。 谁也没有再说话。 很久很久。 直到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户。 白清萍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 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 她站在那里,背对著他。 “树琼。” 她没有回头。 李树琼没有说话。 “我走了。” 她还是没回头。 “你……保重。” 她翻出窗户。 动作还是很轻。 但左脚落地时,还是踉蹌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然后她消失在晨光里。 李树琼坐在原地,很久很久。 看著那扇开著的窗。 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 看著那渐渐亮起来的天。 他想起她最后那句话。 “你……保重。” 保重。 说得好像她再也不会来了。 说得好像这是最后一次见面。 他慢慢站起来。 房间里又安静了。 只有那淡淡的皂角香,还留在空气里。 看著对面那张她坐过的位置。 沙发垫上还有微微的凹陷。 他看著那凹陷。 很久很久。 直到阳光照进来。 大神水滴大理石06携新作《谍战之永无归期》入驻可乐小说! 第202章 白清萍的行动 时间:1948年2月16日,下午至深夜 地点:警备司令部情报处、保密站北平站、菊儿胡同李宅 (一) 三天。 整整三天,白清萍没有再来。 李树琼照常去警备司令部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表面上和往常一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一直绷著。 她在做什么? 她还会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天夜里她说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我会杀了老冯。” “我会让中共的人以为,是你亲手杀的。” 那些话,他忘不掉。 二月十六日下午,程荣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李树琼抬起头。 “怎么了?” 程荣把门关上,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处长,保密站那边……抓了个人。” 李树琼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人?” 程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听说是共党的交通员。昨天下午在鼓楼那边抓的。” 李树琼的心猛地一沉。 鼓楼。 又是鼓楼。 “什么情况?”他问,声音儘量保持平稳。 程荣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保密站那边捂得很紧。但我听联合情报组的人说,那人被抓的时候,身上带著一封信。” 李树琼看著他。 “信?” 程荣点点头。 “密信。好像是写给什么人的接头信。具体的……没人敢多问。”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那人现在在哪儿?” “保密站。”程荣说,“关在审讯室里。听说李黑子亲自盯著。” 李树琼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李黑子。 保密站行动队长。 当年在白府门口,被他打了一巴掌的那个人。 “处长,您……认识那人?”程荣试探著问。 李树琼摇摇头。 “认识。我打过他!” 程荣点点头,终於想起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他站了几秒,转身要走。 “程荣。”李树琼叫住他。 程荣回过头。 “这件事,別再跟別人说了。” 程荣点点头。 “明白。” 他推门出去。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树琼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鼓楼。 信。 接头。 这些词连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想相信的可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灰濛濛的天,看不见太阳。 (二) 下午四点,李树琼去了联合情报组。 他找了一个理由——核对最近的情报匯总——然后在那边的走廊里走了两趟。 白清萍的办公室门开著一条缝。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她不在。 里面只有她的秘书小周,正在整理文件。 李树琼没有进去。 他继续往前走,在茶水间门口停了一下。 里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他听得清楚。 “……听说是鼓楼那边抓的,当场搜出一封信。” “什么信?” “接头信。写给一个叫『青山』的。” “青山?什么代號?” “不知道。李黑子那边正在审。” 李树琼的手微微握紧。 他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听见。 可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青山。 那是他的代號。 写给青山的接头信。 那封信,是谁写的? 写给谁的? 为什么会在一个被抓的人身上?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一个他不敢相信的可能。 (三) 五点半,李树琼离开警备司令部。 他没有回菊儿胡同。 他去了保密站。 站在那栋灰色的大楼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口的警卫看见他,愣了一下,赶紧立正敬礼。 “李处长!” 李树琼点点头。 “我找行动队的李黑子。” 警卫犹豫了一下。 “您……有公务?” 李树琼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警卫心里直发毛。 “我是联合情报组副主任。你说呢?” 警卫咽了口唾沫。 “您稍等,我打个电话。” 他跑回岗亭,拿起电话,拨了个內线。 说了几句,他放下电话,跑回来。 “李处长,您请进。李队长在二楼等您。” 李树琼走进去。 (四) 二楼走廊里,李黑子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穿著一身便衣,脸上的横肉还是那么显眼。看见李树琼上来,他的嘴角抽了抽,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李处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声音里带著一股压著的火药味。 李树琼看著他。 一年多没见,这小子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 可今天,他没心情跟他计较。 “听说今天抓了个人。”李树琼说,“我来看看。” 李黑子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李处长,这是我们保密站的案子,按规矩……” “按规矩,联合情报组有权了解所有情报。”李树琼打断他,“我是联合情报组办公室副主任,应该有权吧?” 李黑子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忌惮,还有一股憋了很久的火。 当年那一巴掌,他可没忘。 但他更没忘的是,这个人背后站著谁。 李斌。 陈继承。 还有整个警备司令部。 他惹不起。 至少现在惹不起。 李黑子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压什么。剧情白热化:更新,速来可乐小说围观!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假。 “行,李处长既然这么说了,那就看看。” 他转身,往前走。 “请跟我来。” (五) 李黑子带他去了审讯室。 隔著铁窗,李树琼看见了那个人。 二十多岁,瘦,穿著灰扑扑的棉袍。脸上有伤,嘴角有血,低著头,坐在角落里。 他不认识。 从来没见过。 “就他?”李树琼问。 李黑子点点头。 “就他。昨天下午在鼓楼那边抓的。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搜了身,发现一封信。” 李树琼看著他。 “信呢?” 李黑子犹豫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李处长,你看看。” 李树琼接过信。 信封很普通,牛皮纸的,没有落款。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 是密写的格式,约接头时间和地点的內容。 时间是三天后。 地点是—— 他的心猛地一沉。 地点是他和老冯第一次接头失败的地方。 老裕泰茶馆。 信的落款处,写著两个字: “青山”。 李树琼盯著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那字跡,他太熟悉了。 不是老冯的。 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地下工作者的。 是她的。 白清萍的。 虽然她故意模仿老冯的字跡,但却又故意留下了自己在延安训练时的痕跡,这个痕跡只有李树琼能够认出来。 “李处长?”李黑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著一丝试探,“您认识这字跡?” 李树琼抬起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认识。” 他把信递还给李黑子。 李黑子接过信,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那目光里,有怀疑,有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李处长,您跟这位『青山』……打过交道?” 李树琼看著他。 “你什么意思?” 李黑子愣了一下。 那目光里的挑衅,瞬间变成了躲闪。 “没……没什么意思。就是隨便问问。”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可那潭水底下,有李黑子不敢看的东西。 李黑子乾咳了一声。 “那个……李处长,要不您去我办公室坐坐?喝杯茶?” 李树琼摇摇头。 “不用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那个人,好好审。审出什么,告诉联合情报组一声。” 李黑子站在后面,连声应著。 “是是是,一定,一定。” 李树琼推门出去。 (六) 走出保密站大楼,天已经黑了。 李树琼站在门口,点了支烟。 烟雾在夜色里飘散。 他看著那栋灰色的大楼,想著刚才看到的一切。 那个人,他不认识。 那封信,是假的。 是她偽造的。 她抓了一个无辜的人,在他身上放了一封假信,然后让保密站的人“发现”。 她在做什么? 示威? 警告? 还是—— 他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 “我会杀了老冯。我会让中共的人以为,是你亲手杀的。” 她没有杀老冯。 但她抓了一个人,用一封假信,把“青山”这个名字扔进了保密站的档案里。 如果李黑子顺著这条线查下去…… 如果那封假信被送到赵仲春面前…… 如果毛人凤看见“青山”这两个字…… 李树琼的手微微发抖。 他把烟按灭。 走进夜色里。 (七) 回到菊儿胡同,已经快九点了。 李树琼没有开灯。 他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黑暗里,只有菸头的红光明明灭灭。 他在等她。 他知道她会来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等。 十二点。 一点。 二点。 她没有来。 他把烟按灭。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他看著那扇窗户,想起她每一次翻进来的样子。 想起她左脚落地时那微微的踉蹌。 想起她站在窗边,月光照在她身上的样子。 她说“我不会再来了”的时候,他没信。 她说“我会杀了老冯”的时候,他没信。 她说“你知道我做得到”的时候,他还是没信。 现在,他信了。 她真的做得到。 用她自己的方式。 一步一步,把他的路堵死。 李树琼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沙发边。 坐下。 又点了一支烟。 烟雾里,他想起那个被抓的人。 那张陌生的脸,那些伤,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他是谁? 他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会被卷进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她要逼他走。 因为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寧愿自己变成魔鬼,也要让他活著的人。 他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响起她的声音: “我会一直看著,一直守著,直到你离开北平为止。” 他睁开眼。 窗外,天快亮了。 她没有来。 也许,她再也不会来了。 第203章 白清莲的电话 海量玄幻小说作品匯聚,满足您的阅读偏好。 时间:1948年2月18日,上午 地点: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办公室 (一)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李树琼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拿起听筒。 “餵?”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带著笑意: “树琼!” 李树琼愣了一下。 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听见的瞬间,他整个人都鬆了一下。 “清莲?” 白清莲在那边笑了。 “是我。怎么,听不出来了?” 李树琼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听出来了。就是没想到你会打电话。” 白清莲说:“想你了嘛。”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著点撒娇的意味。 李树琼握著听筒,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弦,忽然鬆了一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几天怎么样?”他问。 白清莲说:“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就是……” 她顿了顿。 “就是什么?” “就是这孩子太能动了。”她的声音里带著笑意,“昨天晚上踢了我一晚上,根本睡不著。” 李树琼愣了一下。 “踢你?” “对啊。”白清莲说,“你不知道,他现在可有劲儿了。昨天下午我坐著看书,他忽然踢了一脚,嚇我一跳。” 李树琼听著。 听著她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著那些日常的事。 说孩子怎么踢她,说李母给她燉了什么汤,说白天意在学校里表现不错,说孙姐做的菜太咸了,说她昨天去逛了街,买了几件小衣服。 那些话,琐碎得不能再琐碎。 可李树琼听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才是他该过的日子。 听妻子说孩子踢她,听她说那些柴米油盐,听她说那些家长里短。 而不是—— 不是半夜有人翻窗户进来,掐著脖子威胁他。 不是看著无辜的人被抓,只因为他认识那个“青山”。 不是每天提心弔胆,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树琼?”白清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在听吗?” 李树琼回过神。 “在听。” 白清莲笑了。 “你什么时候过来呀?孩子都想你了。”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他想说,我马上就去。 我想现在就买票,现在就上火车,现在就到你身边去。 可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再等两个月。”他说。 白清莲在那边沉默了一下。 “两个月?” “嗯。”李树琼说,“这边还有些事没处理完。处理完了,我就过去。” 白清莲没有说话。 李树琼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两个月,孩子都快七个月了。 她在想,为什么还要等那么久。 她在想,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她。 可她没有问。 她从来不多问。 过了几秒,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软: “好吧。那你快点啊。” 李树琼“嗯”了一声。 “我会的。” (二) 白清莲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树琼,昨天清萍姐给我打电话了。” 李树琼的手猛地一顿。 “什么?” “清萍姐。”白清莲说,“她打电话给我了。” 李树琼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握著听筒的手,慢慢收紧。 “她说什么?” 白清莲说:“也没说什么特別的。就是问我好不好,孩子怎么样,你怎么样。还说……” 她顿了顿。 “还说什么?” “还说,北平现在局势不太好。很多有关係的官员都调走了,能走的都在走。让我劝你,早点离开。”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听著那些话,脑子里却在想別的。 她打电话给清莲。 她亲自打电话给清莲。 为什么? 为了告诉她那些“局势不好”的消息? 为了让她劝自己离开? 还是—— 还是想让她知道,自己和她有联繫? 不。 不会。 她不会那么做。 她再狠,也不会伤害清莲。 那是她从小看著长大的堂妹。 那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真心真意把她当姐姐的人。 那她为什么要打电话? 李树琼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她在用她的方式。 多管齐下。 她威胁他,她抓人放信,她让清莲劝他。 一层一层,一步一步。 让他无处可逃。 让他只能走。 “树琼?”白清莲的声音传来,“你在听吗?” 李树琼回过神。 “在听。” 白清莲说:“清萍姐说,让我一定劝你。她说北平那边,越来越不安全了。她说你早点过来,她才能放心。” 李树琼没有说话。 放心。 她放心。 她当然会放心。 她把他逼走了,她就放心了。 “你怎么说的?”他问。 白清莲说:“我说你两个月后才来。她说……” 她顿了顿。 “她说什么?” 白清莲的声音低下去: “她说,两个月太久了。她说,越快越好。” 李树琼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夜里,她站在窗边,背对著他。 她说:“我会一直看著,一直守著,直到你离开北平为止。” 她真的在看著。 她真的在守著。 连清莲的电话,都成了她的工具。 “树琼?”白清莲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担心,“你……你没事吧?” 李树琼深吸一口气。 “没事。” 他顿了顿。 “清莲,你听我说。” “嗯?” “清萍姐说什么,你听著就行。別多想。” 白清莲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知道。” 李树琼愣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白清莲说:“我知道你和清萍姐……有些事。”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 “清莲……” “我不问。”白清莲打断他,“我什么都不问。”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你是我丈夫。清萍姐是我姐姐。你们的事,我不想问,也不想管。” “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早点过来。” 李树琼听著。 听著她那些话。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清莲……”他开口,声音沙哑。 白清莲笑了。 那笑容隔著电话线,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行了,我不说了。你忙吧。记得早点过来。” “嗯。” “那我掛了。” “好。” 电话掛断了。 李树琼握著听筒,很久很久没有放下。 (三)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李树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想著刚才那个电话。 清莲的声音还在耳边。 她说她什么都不问。 她说她只想要他平平安安的。 她说她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他和清萍姐之间那些说不清的事? 还是知道他现在正被清萍姐一步步逼著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比他想像的,要懂得多。 也比他想像的,要能忍得多。 他一直以为她什么都不懂。 一直以为她只是那个单纯的小妻子。 现在他才知道—— 她什么都懂。 只是不问。 李树琼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清莲站在楼梯口,肚子微微隆起,眼眶红红地看著他。 清莲在电话里说“我想你了”时,那软软的声音。 清莲说“我什么都不问”时,那平静的语气。 还有—— 还有清萍。 她站在窗边,月光照在她身上。 她说“我会杀了老冯”。 她说“我会一直看著,一直守著,直到你离开”。 她说“你走不了,我就帮你走”。 两个女人。 一个在等他。 一个在逼他。 他夹在中间。 无处可逃。 (四) 下午,程荣进来送文件。 看见李树琼的脸色,他愣了一下。 “处长,您没事吧?” 李树琼摇摇头。 “没事。” 程荣看著他,欲言又止。 “那个……处长,我听说了一件事。” 李树琼抬起头。 “什么事?” 程荣压低声音:“保密站那边,那个被抓的人,昨晚死了。” 李树琼的手猛地一顿。 “死了?” 程荣点点头。 “听说是审讯的时候出了意外。李黑子那边的人下手重了点……” 他没有说下去。 但李树琼知道。 不是意外。 是故意的。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个弃子。 她抓他,用他放那封信,就是为了让“青山”这个名字出现在保密站的档案里。 至於他死不死—— 不重要。 李树琼的手慢慢握紧。 “知道了。”他说。 程荣看著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要走。 “程荣。”李树琼叫住他。 程荣回过头。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帮我留意一下,去上海的船票。最近几天的。” 程荣愣了一下。 “您要走了?” 李树琼没有回答。 程荣点点头。 “行,我去打听。” 他推门出去。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树琼一个人。 他看著窗外。 窗外灰濛濛的天,看不见太阳。 他想起了清莲的话。 想起了清萍的话。 想起了那个死去的陌生人。 他闭上眼睛。 良久。 睁开眼。 拿起电话。 拨了一个號码。 “喂,帮我接上海……” 第204章 李树琼的计划 时间:1948年2月18日至2月22日 地点: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办公室、会议室 (一) 电话掛断之后,李树琼没有放下听筒。 他听著那边传来的忙音,听著那一声一声的嘟嘟声,像是在听自己心跳的声音。 清莲的声音还在耳边。 “你什么时候过来呀?” “两个月太久了。” “越快越好。”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针。 可他不能走。 至少现在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又拨了一个號码。 这一次,不是打给上海的那个家。 是打给上海保密局训练学校的。 (二)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 “餵?哪位?”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著点上海口音的官话。 李树琼握著听筒,开口: “余主任,是我,李树琼。”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声音变得热络起来: “树琼?哎呀,是你小子!好久没联繫了!” 李树琼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余主任,余怀远。 上海保密局训练学校的主任,他半个老师。 1943年,他还在军统局担任戴笠的秘书处少校秘书时,就认识了余怀远。那时候余怀远是情报处的副处长,来重庆开会,他负责接待。两人聊了几次,余怀远对他很欣赏,说“你小子脑子活,將来有出息”。 后来各奔东西,联繫就少了。 上一次去上海,他特意去拜访了余怀远。老头还是那个样子,说话直来直去,对谁都一副“老子见多识广”的派头。 “余主任,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李树琼问。 余怀远在那边笑了一声。 “还行,没死。你那边怎么样?听说北平乱得很?” 李树琼沉默了一秒。 “还行。” 余怀远“嗯”了一声,也没多问。 “说吧,找我什么事?你小子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的。” 李树琼深吸一口气。 “余主任,我想跟您推荐一个人。” “谁?” “白清萍。”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余怀远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白清萍?保密站北平站那个副站长?” “对。” 余怀远没有说话。 李树琼继续说:“她在延安、松江潜伏了八年。这个成绩,在整个保密局都是有名的。现在她在北平,我觉得有点……浪费了。” 余怀远沉默著。 李树琼等了几秒。 “余主任,您那边训练学校,缺不缺有经验的教官?” 余怀远开口了: “缺。太缺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点感慨。 “现在这局势,你也不是不知道。山东丟了,东北也快丟了,华北也悬。上面天天催著要人,要能干的,要有经验的。可我们这学校,能教什么的?教怎么抓学生?教怎么贴標语?” 他顿了顿。 “像白清萍这样的,能在延安潜伏八年还能全身而退的,整个保密局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她要能来,那是我们学校的福气。” 李树琼听著,心里微微鬆了口气。 “那您的意思是……” “我没意见。”余怀远说,“可她来不来,我说了不算。得毛局长点头。” 李树琼说:“毛局长那边,我来想办法。” 余怀远愣了一下。 “你?” 李树琼说:“我最近会去一趟南京。见一见毛局长。” 余怀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里,带著点意味深长。 “树琼,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 李树琼没有说话。 余怀远也没追问。 “行。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把位置留出来。” 他顿了顿。 “上次杨汉庭的事,毛局长欠了你们李家一个大人情。你去说,他应该会给面子。” 李树琼听著,心里一动。 杨汉庭。 是的。 杨汉庭死了,毛人凤欠了李家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该用了。 “余主任,您那边,能给个什么位置?” 余怀远想了想。 “副主任。训练学校的副主任。级別平调,不亏待她。” 李树琼点点头。 “好。谢谢余主任。” 余怀远在那边嘆了口气。 “谢什么。我是真的缺人。她要能来,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他顿了顿。 “树琼,你老实告诉我——她是不是在北平待不下去了?”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余主任,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 余怀远又嘆了口气。 “行,我不问。你办成了,通知我一声。” “好。” 掛了电话。 李树琼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灰濛濛的天,看不见太阳。 但心里的那根弦,稍微鬆了一点点。 至少第一步,走通了。 (三) 接下来的几天,李树琼一直在琢磨下一步。 余怀远那边没问题。 毛人凤那边,应该也没问题。 杨汉庭的事,毛人凤欠了李家一个人情。他去南京,只要开口, 可乐小说()最新更新谍战之永无归期 毛人凤多半会同意。 赵仲春那边,更没问题。 当初白清萍来北平站,赵仲春只以为她是个花瓶——戴笠捧出来的英雄,用来装点门面的。谁知道这花瓶不仅会杀人,还会跟他爭权。 这一年多来,白清萍在保密站站稳了脚跟,赵仲春这个站长当得憋屈。下面的人听谁的?听白副站长的多,听他的少。 他巴不得白清萍早点滚蛋。 只要调令下来,他第一个乐得开香檳。 所以,最难的不是上面。 最难的是她。 白清萍本人。 李树琼点了支烟,靠在椅背上。 烟雾在空气里飘散。 他想起了那天夜里,她站在窗边,月光照在她身上。 她说:“我会杀了老冯。” 她说:“我会一直看著,一直守著,直到你离开北平为止。” 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真的会那么做。 如果她不想走,就算他悄悄办好了调令,她也不会乖乖离开。 她会怎么做? 她会把老冯找出来,杀了。 会把史小娟找出来,杀了。 会把所有她知道的地下党,一个一个,全杀了。 然后,她会把那些尸体,扔在和他有关的地方。 让组织以为,是他杀的。 让他永远也洗不清。 李树琼的手微微握紧。 她做得到。 她真的做得到。 她连自己的脚趾都敢砍。 杀別人,对她来说算什么?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老冯的尸体。 史小娟的尸体。 那些他不认识、却因他而死的人。 还有她。 她站在那些尸体中间,看著他。 那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后悔。 只有一种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你看,这就是你逼我的。 李树琼睁开眼。 他把烟按灭。 又点了一支。 (四) 三天。 整整三天,李树琼没有睡好。 白天上班,开会,处理文件。 晚上回到菊儿胡同,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想她。 想怎么办。 想怎么让她心甘情愿地离开。 第三天夜里,他想通了。 只有一个办法。 一个他最不愿意用的办法。 他坐在沙发上,看著窗外的月光。 那月光很淡,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来这间屋子,坐在他床边,月光照在她脸上。 想起她说“要我留下来吗”时,那一点点期待。 想起她躺在他身边睡著的样子,眉头皱著,像在梦里也扛著什么。 想起她说“我早就无所谓了”时,那淡淡的笑容。 他不想用那个办法。 真的不想。 可他没办法了。 他要救她。 她本质不坏。 只是十八岁的时候,上了军统的船。 从那以后,就再也下不来了。 她在那条船上漂了十年。 漂到延安,漂到松江,漂回北平。 漂得满身是伤,漂得没了自己。 他不想看著她继续疯下去。 也不想看著她,真的变成那种人。 所以,他必须用那个办法。 那个他不想用的办法。 他拿起笔。 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我一个月后去上海,有件事要与你商量,我会一直等著你来。 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在割他的肉。 写完了,他放下笔。 看著那张纸条,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五) 第四天下午,联合情报组开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李文田主持会议,讲的是最近北平城內的治安问题。赵仲春坐在旁边,一脸的不耐烦。白清萍坐在赵仲春对面,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李树琼坐在角落里,像往常一样。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 散会的时候,大家陆续往外走。 李树琼走到白清萍身边。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把那张纸条,塞进了她手里。 动作很快。 快到旁边的人根本看不见。 白清萍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继续往前走。 像什么都没发生。 李树琼也继续往前走。 出了会议室,下了楼,走出大楼。 上了车。 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 点了一支烟。 手有些抖。 他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车窗里飘散。 他想,她看见那张纸条了吗? 她看了吗? 她晚上会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等晚上。 等她来。 等那个他不想用、却不得不用的手段。 第205章 说服白清萍 时间:1948年2月19日凌晨二点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一) 李树琼不知道她会来。 他只是在等。 从傍晚等到深夜,从深夜等到凌晨。 一支接一支的烟。 窗外的月光很淡,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从这扇窗户翻进来,月光照在她脸上。 想起她说“要我留下来吗”时,那一点点期待。 想起她躺在他身边睡著的样子,眉头皱著,像在梦里也扛著什么。 想起她说“我早就无所谓了”时,那淡淡的笑容。 凌晨两点,窗户轻轻动了一下。 李树琼没有动。 他只是看著那扇窗户。 窗帘被掀开,一个身影翻进来。 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 白清萍。 她穿著那件改过的黑色棉袍,头髮要比以前长了许多,快到耳朵根儿了,脸上带著夜里赶路的寒气。她站在窗边,看著他,没有说话。 李树琼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隔著几步的距离,对视著。 过了很久,李树琼开口: “我就知道你会来。” 白清萍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离他不远,也不近。 “等很久了?”她问。 李树琼摇摇头。 “习惯了。”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那封信,你看见了。” 不是问句。 李树琼点点头。 “看见了。” 白清萍看著他,那目光很复杂,有试探,有防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应该知道我在做什么。” 李树琼说:“我知道。” 白清萍等著他往下说。 但李树琼没有说。 他只是看著她。 (二)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让白清萍心里发毛。 她等了很久,终於忍不住开口: “你不想问我什么?” 李树琼说:“想问的太多,不知道从哪个开始。” 白清萍沉默。 李树琼又说:“但今晚,我不想问那些。” 白清萍看著他。 “那你想说什么?” 李树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说: “清萍,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白清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听出了那个称呼。 不是“白副站长”,不是“你”,是“清萍”。 很久没有人这么叫她了。 李树琼说:“我父亲已经为我安排了,调去上海警备司令部。” 白清萍愣了一下。 “你要走?” 李树琼点点头。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好事。你应该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北平守不了多久了。你能走,赶紧走。” 李树琼看著她。 那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我不会一个人走。”李树琼说。 白清萍愣住了。 “什么意思?” 李树琼说:“我给你找了一个地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白清萍接过,借著月光看。 上面写著几个字:上海保密局训练学校,余怀远。 她抬起头,看著李树琼。 “余怀远?” 李树琼点点头。 “余主任是我半个老师。训练学校缺有经验的教官。我已经跟他通过电话了,他说只要你肯去,副主任的位置给你留著。” 白清萍的手微微发抖。 (三) 她看著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那目光里,有一种李树琼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办的?” 李树琼说:“前几天。” 白清萍说:“余怀远同意了?” 李树琼说:“同意了。” 白清萍说:“毛人凤那边呢?” 李树琼说:“过几天我去南京,见毛人凤。杨汉庭的事,他欠我们李家一个人情。我去说,他会同意的。” 白清萍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震惊,不解,还有一丝她拼命压抑著的东西。 李树琼继续说:“赵仲春那边你不用担心。你走了,他巴不得放鞭炮。毛人凤那边只要点头,调令一下来,你就可以走。” 白清萍还是不说话。 李树琼等了几秒。 然后他说:“清萍,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我是来告诉你的。” (lh ) 白清萍开口了。 声音有些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树琼看著她。 “你说呢?” 白清萍摇头。 “我不知道。”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我不想看著你死。” 白清萍的嘴唇动了一下。 李树琼继续说:“我也不想看著你疯。” “你在北平做什么,我知道。你抓人,你放信,你威胁我杀老冯,你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白清萍没有说话。 李树琼说:“你是在逼你自己。” “你用这种方式逼我走。你想让我恨你,然后离开。这样你就安心了,觉得是自己把我赶走的,不是我扔下你的。” 白清萍的眼眶红了。 但她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李树琼说:“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留在北平。继续当你的副站长。继续抓人,继续杀人。继续把自己往绝路上逼。等到新政府来了,你怎么办?” 白清萍说:“那是我的事。” 李树琼说:“你的事,也是我的事。” 白清萍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李树琼说:“我给你找了这个地方。不是要你退出,是给你一条路。训练学校,教书育人,不用再杀人,也不用再被人杀。你在延安待了七年,比谁都懂那边的规矩。你去那里,是去教別人怎么活,不是怎么死。” (五) 白清萍的眼泪终於掉下来。 但她还是没出声。 只是任由眼泪流著。 过了很久,她开口。 声音很轻。 “是你先离开北平,还是我先离开?” 李树琼说:“我那边不著急。只是一个閒职,什么时候去都行。” 他看著她的眼睛。 “我会等你的调令下来。我们一起走。” 白清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哽咽著说: “你不应该这么做。” “毛人凤欠你们李家的人情,以后你可以保一条命。你不应该浪费在我身上。” 李树琼看著她。 “我不想看到你死。”他说。 “也不想看到你变疯。” “我只想你好好的活下去。” 白清萍终於忍不住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扑进他怀里。 哭得像个孩子。 李树琼抱著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拍著她的背。 白清萍的哭声压抑著,闷在他胸口。 她嘴里反覆说著: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没法还给你……”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六)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抱著她。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慢慢小了。 李树琼轻轻扶起她。 看著她满脸的泪痕。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扶著她的背,把她抱起来。 白清萍没有挣扎。 只是看著他。 李树琼把她抱到床边,轻轻放下。 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照顾一个受伤的孩子。 白清萍躺在那里,看著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她看见他眼里的血丝,看见他下巴上的胡茬,看见他疲惫的眉眼。 李树琼说:“你太累了。” “好好睡一觉。” “明天就好了。一切都好了。” 白清萍看著他,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李树琼在床边坐下。 然后他躺下来,躺在她身边。 就像以前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伸出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白清萍靠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 那心跳声,一下一下,很稳。 像很多年前在延安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他们还有未来。 那时候他们还相信一切都会好。 现在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此刻,在这个男人怀里,她可以什么都不想。 (七) 他们就这么躺著。 谁也没有越界。 李树琼不敢。 他怕对不起清莲。 那个在电话里说“我什么都不问”的女人,那个在上海等他回去的女人,那个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却还在电话里笑著说“孩子踢我了”的女人。 他不能。 白清萍更不敢。 她不会拒绝李树琼。 从来都不会。 但她害怕。 害怕一旦越界,他们之间本来就脆得如同玻璃般的那些情份,就再也没有了。 害怕以后没脸再来。 害怕连现在这点温暖都留不住。 所以她没有动。 只是靠在他怀里,闭著眼睛。 眼泪慢慢干了。 (八) 过了很久,李树琼的手轻轻抬起,擦掉她脸上残留的泪痕。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但动作很轻。 “睡吧。”他说。 “睡醒了,明天就一切都好了。” 白清萍没有睁眼。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不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睡著了。 只有在李树琼身边,她才敢这样。 毫无防备。 李树琼看著她的脸。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间的疲惫,眼角的细纹,还有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浅浅的疤。 她瘦了太多。 他想。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是1939年,延安。 她穿著灰布军装,扎著两条辫子,站在窑洞门口,笑著朝他招手。 那时候她多年轻。 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呢? 现在她躺在他怀里,睡著的时候,眉头还皱著。 他轻轻伸出手,想抚平那道眉间的褶皱。 手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让她睡吧。 他想。 就在这时,白清萍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在说话。 梦话。 声音很轻,很模糊。 但李树琼听清了。 她说: “等到了上海,我將你交给清莲……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身边了……” 但李树琼听清了。 她说: “等到了上海,我將你交给清莲……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身边了……” 李树琼的手顿住了。 白清萍继续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但在北平……我还会一直看著你……” “你別想见那些人……”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皱著,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他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 但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到了上海,她会把他交给清莲。 然后消失。 再也不出现。 但在北平,在离开之前,她会一直看著他。 一直守著。 不让他去见老冯。 不让他去见组织。 不让他去做任何危险的事。 这就是她的方式。 她的爱。 李树琼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天夜里,她站在窗边,月光照在她身上。 她说:“我会杀了老冯。” 她说:“我会一直看著,一直守著,直到你离开北平为止。” 她真的会。 她说到做到。 李树琼把她往怀里轻轻揽了揽。 她没有醒。 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兽。 窗外,月光很淡。 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鸡叫声。 天快亮了。 李树琼看著怀里的女人,看著她终於舒展的眉头,看著她安静的睡顏。 他知道,天亮以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要去南京。 要去见毛人凤。 要去办那个调令。 要带她离开。 但此刻,此刻什么都不用想。 此刻她在他怀里,睡得很安稳。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响起她的声音: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我没法还给你……” 他在心里说: 不用还。 你好好活著,就是还了。 鸡叫声越来越近。 窗外透进一丝微光。 李树琼没有睡。 只是抱著她,一直抱著。 直到天亮。 第213章 顾小姐 时间:1948年3月8日,上午至傍晚 地点:上海警备司令部、李家寓所 --- (一) 李树琼在上海待三天。 这是他和白清萍说好的。她去买船票,他去办自己的事。三天后,一起坐船回天津。 三天,能做不少事。 比如,去上海警备司令部走一趟。 虽然调到上海警备司令部是父亲李斌的面子但自己总要过去见一见应该见的人。这是规矩,也是礼数。 上午九点,李树琼出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二) 上海警备司令部在外滩附近,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站著卫兵。 李树琼递上证件,卫兵敬了个礼,放他进去。 接待他的是一个姓周的副官,三十出头,圆脸,笑眯眯的,一看就是那种会来事的人。 “李处长,久仰久仰。您来的正好,司令今天在,我带您过去。” 李树琼点点头,跟著他上楼。 司令办公室在三楼,窗户对著黄浦江。江上有船来来往往,汽笛声隱隱约约传进来。 司令姓陈,五十来岁,头髮花白,脸上带著军人的刚硬。他站起来,伸出手。 “树琼来了,坐。” 李树琼坐下。 周秘书倒了两杯茶,陈司令推过来一杯给李树琼。 “你父亲给我打过电话,说你要调过来。我这边没问题,隨时来都行。” 李树琼说:“多谢司令。” 陈司令摆摆手。 “谢什么。你父亲是我的黄埔一期的老学长了,他的面子,我得给。” 他顿了顿,看著李树琼。 “你在北平警备司令部干得不错,我听说过。情报处长,位置重要,能在那地方站稳脚跟,不容易。” 李树琼说:“司令过奖了。” 陈司令笑了笑。 “不是过奖。我是实话实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来了以后,先去情报处熟悉熟悉。那边的人,我都打过招呼了。你先当副处长,等熟悉了再转正。怎么样?” 李树琼说:“听司令安排。” 陈司令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你什么时候来报到?” 李树琼说:“北平那边还有些交接,办完了就来。大概半个月左右。” 陈司令说:“行。半个月后,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虽然你们李家在上海有宅子,但警备司令部的住所是警备司令部分给你的,你不必推辞。” 陈司令不容拒绝地说完了这句话后,就如同前日的毛人凤一般站了起来,伸出手。 李树琼也站起来,握住。他知道这意味著今天的话就谈到这里了。 陈司令说:“树琼,好好干。上海这边,比你想像的复杂。但只要你干得好,我不会亏待你。” 李树琼说:“多谢司令。” (三) 出了警备司令部,已经快中午了。 李树琼在外滩走了一会儿。黄浦江上的风吹过来,带著水汽和船的机油味。江对岸是浦东,一片片农田,几间农舍,和这边的高楼大厦形成鲜明对比。 他点了一支烟,慢慢走著。 想著刚才和陈司令的谈话。 副处长。半个月后报到。住处会安排。 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得让他有些不適应。 在北平待了两年,每天都提心弔胆,每天都如履薄冰。现在忽然一切都变得顺了,反而有些不习惯。 他把烟按灭,拦了辆黄包车。 回李家。 (四) 回到李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照在那棵桂花树上,叶子泛著油亮的光。李母不在,大概是出门去了。 他往屋里走,刚进客厅,就听见后院传来笑声。 是清莲的声音。 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往后院走。 后院廊下,白清莲坐在藤椅上,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旁边坐著一个年轻女子,穿著月白色的旗袍,头髮剪成齐耳的短髮,看上去二十出头,清秀文静。 两人正说著什么,笑得开心。 听见脚步声,白清莲抬起头。 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树琼,你回来了?” 李树琼点点头,走过去。 那年轻女子也站起来,微微欠身。 白清莲拉著她的手,笑著介绍。 “树琼,这是我大学同学,顾文君。你叫她小顾就行。” 她顿了顿。 “这两个月,要不是她陪著我,我早就闷死了。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多无聊。她就住在附近,隔三差五过来,陪我说话,陪我散步,陪我买东西。” 李树琼看向那位顾小姐。 顾小姐微微低头,脸有些红。 “李处长好。清莲总提起您。” 李树琼点点头。 “顾小姐好。多谢你照顾清莲。” 顾小姐说:“应该的。我和清莲是好朋友,她一个人在上海,我不陪她谁陪她。” 白清莲在旁边笑。 “你看,她多会说话。” 李树琼也笑了笑。 但目光在顾小姐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这个女子,看上去確实挺清纯。眉眼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穿著打扮也朴素,不像那种会惹事的人。 再加上李母一直在清莲身边,他倒不觉得会有什么问题。 (五) 三人在廊下坐著说话。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有些懒。白清莲靠在藤椅上,手轻轻摸著肚子,脸上带著满足的笑。顾小姐坐在旁边,偶尔说几句话,声音轻轻的。 李树琼至从知道烟对孕妇不好后,只要在清莲面前就没再抽过烟,只是靠在椅背上坐著。 听著她们说那些女人的话题——谁家生了孩子,哪家铺子的布料好,什么汤对孕妇好。他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 就这么听著,也挺好。 过了一会儿,顾小姐忽然看向他。 “李处长,文斌常提到您。” 李树琼愣了一下。 “文斌?” 顾小姐点点头,脸上带著一点羞涩。 “刘文斌。他说和您见过几次,您是他很敬重的人。”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刘文斌。 上海保密站总务处长。 那个在他第一次来上海时,帮他查周志坤的人。那个后来和李德彪一起,处理了那些乱七八糟事的人。 他看向顾小姐。 她还是那副清纯的模样,眉眼温柔,说话轻声细语。 可她说出的名字,让李树琼后背有些发凉。 “顾小姐认识刘文斌?”他问,声音儘量保持平稳。 顾小姐点点头,脸更红了。 “他……他是我男朋友。” (六) 白清莲在旁边笑了。 “树琼,你不知道,小顾和文斌是去年认识的。文斌对她可好了,三天两头送东西。小顾说,他们打算今年秋天结婚。” 李树琼看著顾小姐。 顾小姐低著头,脸红红的,手指绞著衣角。 那模样,就是一个沉浸在恋爱中的普通女子。 可她说出的那个名字,让李树琼心里警铃大作。 刘文斌。 保密站的人。 他怎么会认识这样一个看上去单纯得有些过分的女子? 是偶然?还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顾小姐,文斌是做什么工作的?” 顾小姐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他在上海港务局工作。是个小领导,管一些事情。” 李树琼点点头。 港务局。 果然是保密局的套路——对外从来不报真实身份。 “你们怎么认识的?”他问。 顾小姐说:“去年秋天,我和朋友去外滩玩,碰见的。他帮我捡了掉进地上的手帕,就这么认识了。” 她说著,脸上露出甜蜜的笑。 “他人可好了。对我也好。每次来都带东西,还陪我逛街。他说等结了婚,就带我回老家见父母。”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莲在旁边插嘴。 “树琼,你认识文斌对吧?小顾说,文斌说跟你见过几次。” 李树琼说:“是,见过几次。” 顾小姐看著他,眼睛里带著期待。 “李处长,文斌说您是个很厉害的人。以后您调到上海,他就可以借您的光了。我们也可以常来往。” 李树琼笑了笑。 “好。常来往。” 但他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念头。 (七) 又坐了一会儿,顾小姐起身告辞。 白清莲要送,李树琼拦住她。 “你坐著,我送。” 顾小姐有些不好意思。 “李处长,不用送,我自己走就行。” 李树琼说:“没事。正好我也要出去透透气。” 两人出了院门,沿著巷子往外走。 顾小姐走在前面,步伐轻快,月白色的旗袍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李树琼走在她旁边,点了一支烟。 走了一段,他开口。 “顾小姐,文斌对你好吗?” 顾小姐点点头,脸上带著笑。 “好。可好了。” 李树琼说:“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顾小姐说:“说了呀,港务局。” 李树琼说:“还有呢?” 顾小姐愣了一下。 “还有什么?” 李树琼看著她。 那目光很平静,但顾小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李处长,怎么了?” 李树琼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隨便问问。” 送到巷口,顾小姐停下来。 “李处长,您回去吧。清莲一个人在家,您多陪陪她。” 李树琼点点头。 顾小姐挥挥手,转身走了。 李树琼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八) 回到后院,白清莲还坐在廊下。 看见他回来,她抬起头。 “送走了?” 李树琼点点头。 在她旁边坐下。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清莲,我问你一件事。” 白清莲看著他。 “什么事?” 李树琼说:“那个刘文斌,来过咱们家吗?” 白清莲愣了一下。 “来过呀。怎么了?” 李树琼说:“来过几次?” “来过呀。怎么了?” 李树琼说:“来过几次?” 白清莲想了想。 “两次吧。一次是上个月,他来送东西,说是小顾让他带的。还有一次是上周,他来接小顾,顺便进来坐了一会儿。” 她看著李树琼。 “有什么问题吗?” 李树琼没有回答。 他习惯性地拿出了一支烟,但却没点,只是闻了闻又放了回去。 “他跟你说话了吗?” 白清莲说:“说了几句。就是客气话,问你好不好,问我在上海习不习惯。” 李树琼说:“他说自己是做什么的?” 白清莲说:“他说他在上海港务局工作,跟你见过几次。还说你们是老熟人。” 她顿了顿。 “怎么了?他说的不对吗?” 李树琼看著她。 “清莲,那个刘文斌,不是什么港务局的人。” 白清莲愣住了。 “那他是什么人?” 李树琼说:“他是上海保密站的总务处长。” 白清莲的脸白了一下。 “保密站?那不是……” 李树琼点点头。 “是。就是保密局。” (九) 白清莲的手攥紧了衣角。 “他……他是特务?” 李树琼说:“跟清萍姐、清莉姐一样的大特务。” 白清莲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那他来咱们家……是为了什么?” 李树琼说:“我不知道。” 他吸了一口烟。 “但肯定不是为了送东西那么简单。” 白清莲看著他。 “那小顾呢?小顾知道吗?” 李树琼说:“应该不知道。” 他顿了顿。 “顾小姐看上去很单纯,不像知道的样子。” 白清莲的眼眶红了。 “那……那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李树琼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稳,但她的手在抖。 “不是你的错。”他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白清莲说:“可我让他进来了。我还跟他说话。我还……” 她没有说下去。 李树琼把她揽进怀里。 “没事。”他说。“真的没事。” 白清莲靠在他肩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她开口。 声音闷在他怀里。 “树琼,我害怕。” 李树琼轻轻拍著她的背。 “怕什么?” 白清莲说:“怕我做错了什么,害了你。” 李树琼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抱得更紧了一些。 “不会的。”他说。“你不会害我。” 白清莲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十) 院子里很安静。 阳光慢慢偏西,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小贩叫卖的声音。 李树琼抱著白清莲,看著西斜的太阳。 他想著刚才的事。 顾小姐。刘文斌。保密站。 这绝对不是偶然。 刘文斌是故意接近顾小姐的。顾小姐是故意接近清莲的。他们俩,是故意打进李家的。 为什么? 想干什么? 监视他?试探他?还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上海也不再安全了。 他看著怀里的清莲。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害怕,只知道担心自己做错了事。 她不知道,她的“好朋友”,是別人派来的。 她不知道,她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可能都被那个人看在眼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不能说。 说了,她会更害怕。 说了,她会更担心。 说了,只会让她更痛苦。 所以他只能抱著她。 什么都不说。 (十一) 太阳落下去了。 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照在院子里,一片暖融融的光。 白清莲终於不抖了。 她靠在李树琼肩上,轻轻开口。 “树琼。” “嗯?” “我劝劝小顾吧。”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什么?” 白清莲说:“小顾那么单纯,那么好。我不想让她被人骗了。” 她抬起头,看著他。 眼睛红红的,但很认真。 李树琼看著她:“你告诉她吧。让她知道真相。让她別被骗了。” 他想说,顾小姐也许不是被骗,也许就是同谋。 但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点点头。 白清莲靠回他肩上。 “那就好。” 她的声音很轻。 “小顾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她被骗。”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抱著她,看著天边的晚霞。 晚霞很美。 但他知道,天黑了以后,很多事情就会不一样了。 第206章 监视李宅的人 点击,开启《谍战之永无归期》的奇妙旅程。 (一) 从那天起,白清萍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来。 没有约定。 没有电话。 但李树琼知道她会来。 他把窗户的插销留著,每天晚上睡前检查一遍。灯也不开,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等。有时候等到十点,有时候等到凌晨。 她总会来。 21號那天,李树琼等到凌晨一点,已经睡著了。她是翻窗进来的,动作很轻,但他还是醒了。 他没有睁眼。 只是听著她脱掉棉袍的声音,听著她轻轻走到床边,听著她在床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躺下来,在他身边。 没有靠过来,就那么躺著,呼吸很轻。 李树琼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么躺著,中间隔著一点距离,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李树琼翻身,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 还是没有说话。 就这么睡著了。 (二) 22號晚上,李树琼醒著等她。 她来的时候快十二点,脸冻得通红,手上带著外面的寒气。 李树琼说:“锅里温著汤。” 白清萍愣了一下。 然后她走到厨房,掀开锅盖,看见那碗还冒著热气的汤。 她端著碗,站在厨房里喝。 李树琼靠在厨房门口,看著她。 她喝汤的样子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喝完,她把碗放进水池。 回头看他。 “你特意温的?” 李树琼说:“嗯。” 白清萍没说话。 走过来,抱住他。 抱了很久。 然后她说:“睡吧。” 那天晚上,她靠在他怀里,很快就睡著了。 (三) 23號晚上,李树琼睡著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但枕头上有她的气息,那股淡淡的、他说不上来的香味。 他躺在那儿,看著那个枕头,看了很久。 然后起床,去警备司令部。 白天的时候,他在想,她昨晚来的时候,他睡著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想到这个,他自己都笑了。 多大的人了。 (四) 24號晚上,她来的时候,李树琼醒著。 她翻窗进来,左脚落地时还是踉蹌了一下。 李树琼已经习惯了那个踉蹌。 他坐起来,看著她。 白清萍没有立刻过来,而是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那目光很警觉,在黑暗里扫视了一圈,才慢慢收回来。 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你家门口那些人,你知道吧?”她问。 李树琼点点头。 “知道。” 白清萍看著他。 “知道你还不管?” 李树琼说:“没在意。反正要走了。”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保密站的人,三个。情报二处的人,两个。还有两个不知道是哪边的,可能是赵仲春另外派的。” 李树琼听著。 白清萍继续说:“我每天来,都要想办法甩掉他们。绕好几个胡同,有时候还要翻墙。那几个保密站的还好对付,笨得很。情报二处那两个有点本事,盯人盯得紧。” 她说著,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但李树琼听著,心里不是滋味。 他看著她的脸。 月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这些天,她每天晚上来,白天还要在保密站应付那些事,还要想办法甩掉跟踪的人,还要绕那么多路。 她太累了。 “清萍。”李树琼开口。 白清萍看著他。 李树琼说:“明天,我让人把他们都端了。” 白清萍愣了一下。 “什么?” 李树琼说:“那几个盯梢的。保密站的,情报二处的,还有那两个不知道哪边的。明天全部端掉。” 白清萍看著他,没说话。 李树琼继续说:“以警备司令部的名义。妨碍公务,形跡可疑,隨便什么理由。抓进去关几天,等出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走了。”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想好了?” 李树琼说:“想好了。” 白清萍说:“那些人就是来监视你的,你不端他们,他们也知道是你。你端了他们,他们更知道是你。” 李树琼点点头。 “我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不在乎。” “他们知道是我又怎么样?赵仲春知道是我又怎么样?他要是有办法动我,早就动了。他不敢。” 白清萍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李树琼说:“我唯一在乎的,是你每天为了躲他们,绕那么多路,翻那么多墙,累成这样。” “我不想你这么辛苦。” 白清萍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別自己动手。”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什么?” 白清萍抬起头,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一丝紧张。 “你別自己去。找別人去办。你就在家待著,哪儿也別去。” 白清萍摇头。 “知道是你指使的,和当场看见你,是两回事。” 她顿了顿。 “你找几个可靠的人,让他们去办。以警备司令部的名义,公事公办。抓人的时候別说是你派去的,就说巡逻发现可疑人员,例行检查。那些人拿不出证件,或者证件有问题,就带回去。” 李树琼听著。 白清萍继续说:“赵仲春知道是你乾的,但他没有证据。就算有证据,他也不敢怎么样。但你亲自出面就不一样了。” 她的声音有些紧。 “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万一那些人狗急跳墙,万一有人带了枪……” 她没有说下去。 但李树琼懂了。 她是怕他出事。 怕他亲自动手的时候,出什么意外。 他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眼底的青色更深了,眉头微微皱著,那目光里,有紧张,有担忧,还有一丝她拼命压抑著的恐惧。 她怕。 怕他出事。 她每天晚上来,甩掉那么多盯梢的人,绕那么多路,翻那么多墙,就是为了来看他一眼。 她做了这么多,就是希望他平安离开。 如果他在最后关头出了事…… 李树琼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好。”他说。“我不去。” “我找程荣去办。让他带几个人,下午就动手。就说巡逻发现可疑人员,例行检查。证件不全的,带回警备司令部问话。” 白清萍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紧紧抓著他的衣服。 过了很久,她开口。 声音闷在他怀里。 “你別骗我。” 李树琼说:“不骗你。” 她又说:“你別自己去。” 李树琼说:“不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要是出了事,我做那些就都没意义了。” 李树琼的手轻轻拍著她的背。 “我知道。” “所以我不会出事。” (五) 25號上午,李树琼去了警备司令部。 他把程荣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程荣看他脸色,就知道有事。 “处长,您吩咐。” 李树琼说:“菊儿胡同那边,最近有几个可疑的人。” 程荣愣了一下。 “可疑的人?” 李树琼点点头。 “保密站的,情报二处的,还有几个不知道哪边的。在我家门口盯了好几天了。” 程荣的脸色变了。 “这……赵仲春的人?” 李树琼说:“有他的,也有周深的手下。” 程荣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处长,您想怎么办?” 李树琼看著他。 “晚上七点左右,你带几个人,去菊儿胡同那边巡逻。看见可疑的人,就上去查证件。证件不全的,带回警备司令部问话。” 程荣的眼睛亮了一下。 “明白。” 李树琼说:“別说是我派的。就说正常巡逻。” 程荣点头。 “处长放心,我知道怎么说。” 他顿了顿,又问:“抓回来之后呢?关几天?” 李树琼说:“关三天。三天之后放人。” 程荣说:“好。” 他转身要走。 “程荣。”李树琼叫住他。 程荣回过头。 李树琼说:“注意安全。那些人可能有枪。” 程荣笑了。 “处长,我干这行多少年了,您放心。” 他推门出去。 李树琼坐在办公室里,看著窗外。 他想,今天晚上,她来的时候,就不用绕那么多路了。 (六) 25號晚上不到七点,程荣带著五个人开著一辆卡车去了菊儿胡同。 他们穿著警备司令部的制服,大摇大摆在胡同里巡逻。 保密站那三个人坐在街对面的茶摊上喝茶,看见他们过来,还互相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程荣走到茶摊前,扫了他们一眼。 “证件。” 三个人愣住了。 其中一个站起来,陪著笑脸。 “这位长官,我们是保密站的,自己人。” 程荣看著他。 “保密站的?证件呢?”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证件。 程荣接过来看了一眼,还给他。 “保密站的人,在菊儿胡同干什么?” 那人说:“执行公务。” 程荣说:“什么公务?” 那人愣了一下。 “这……保密。” 程荣笑了。 “保密?在我的地盘上执行公务,跟我保密?” 他一挥手。 “带回去。” 三个人脸色都变了。 “长官,长官,这真的是误会,我们是赵站长的人……” 程荣不理他们。 他带著人往前走。 情报二处那两个人蹲在另一边的墙角,看见这边动静,站起来就想走。 程荣的人已经堵过去了。 “站住。证件。” 两个人掏出证件。 程荣看了一眼,也收走了。 “情报二处的?在菊儿胡同干什么?” 其中一个人说:“我们也是执行公务。” 程荣说:“执行什么公务?” 那人说:“这……不能说。” 程荣笑了。 “不能说?那就回警备司令部慢慢说。” 他挥挥手。 “都带走。” 五个人被押走了。 街坊邻居站在门口看热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程荣站在胡同口,扫了一圈。 程荣站在胡同口,扫了一圈。 还有两个,不知道哪边的,刚才看见动静就跑了。 他也没追。 反正抓了五个,够交差了。 (七) 25號晚上,白清萍来的时候,果然比平时早。 李树琼坐在黑暗里等她。 她翻窗进来,左脚落地时还是踉蹌了一下。 但她脸上有光。 那种很久没见过的、轻鬆的光。 “你真办了。”她说。 李树琼说:“办了。” 白清萍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五个?” 李树琼说:“五个。还有两个跑了。” 白清萍点点头。 “那两个是赵仲春私下派的,不掛保密站的名。跑了也好,让他们回去报信。” 李树琼看著她。 “赵仲春那边,会不会找你麻烦?” 白清萍摇摇头。 “他不敢。他明面上还得装不知道。” 她顿了顿。 “就算他知道是我让你办的,他也没证据。他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李树琼说:“那就好。” 白清萍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眼很平静。 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李树琼愣了一下。 她的手有些凉,但很轻。 “怎么了?”他问。 白清萍摇摇头。 “没什么。” 她把手缩回来。 “就是想谢谢你。”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 “不用谢。” 白清萍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手握著,看著窗外的月光。 过了很久,白清萍说:“我今天可以多待一会儿。” 李树琼说:“好。” 她又说:“不用绕路了,真好。” 李树琼把她揽进怀里。 “以后都不用绕了。” 白清萍靠在他肩上。 她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 没有梦话,没有皱眉,就这么安静地睡在他怀里。 李树琼没有睡。 他看著她。 看著她终於舒展的眉头,看著她安静的睡顏。 他想,这样就够了。 只要能让她睡一个好觉,做什么都值。 窗外,月光很淡。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把她往怀里轻轻揽了揽。 她没有醒。 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梦里笑了。 第207章 另一种人生? (一) 2月26日。 这一天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李树琼上午去了警备司令部,处理了几份文件,开了个会。下午回到菊儿胡同,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天灰濛濛的,看不见太阳。 他看著那棵老槐树,想起她每天晚上翻进来的那扇窗户,想起她左脚落地时那个微微的踉蹌,想起她躺在他怀里睡著的样子。 晚上她会来的。 他知道。 只是不知道几点。 (二) 晚上九点四十分。 李树琼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窗外没有动静。 他想,也许今天她会来得晚一些。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李树琼看了一眼——上海的长途。 他接起来。 “餵?”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树琼。” 白清莲。 李树琼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清莲。” 白清莲在电话那头笑了。 “我还以为你睡了呢。” 李树琼说:“没睡。还早。” 白清莲说:“你那边都九点多了吧?还早?” 李树琼说:“这几天睡得晚。” 白清莲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说:“你……是不是很忙?” 李树琼说:“还好。没什么大事。” 白清莲“嗯”了一声。 然后她开始说那些琐碎的事。 说孩子今天踢了她多少下,说她数了,一共十七下,这孩子以后肯定是个淘气的。 说李母又燉了汤,这次是排骨汤,比上次的鸡汤好喝。 说白天意在学校表现不错,老师还夸他了。 说她昨天去逛街,看见一件小衣服,特別可爱,就买了。 李树琼听著。 听著那些日常的、琐碎的、温暖的细节。 电话那头,白清莲的声音软软的,带著笑,带著一点点撒娇的意味。 “树琼,你什么时候来呀?孩子都想你了。” 李树琼说:“快了。再等几天。” 白清莲说:“几天是几天呀?” 李树琼说:“一个星期左右吧。” 白清莲在那边笑了。 “那我数著日子等你。” 李树琼说:“好。” 白清莲又说:“你那边冷不冷?北平是不是比上海冷多了?” 李树琼说:“还行。屋里生著炉子。” 白清莲说:“那你多穿点。別冻著。” 李树琼说:“知道。” 白清莲絮絮叨叨又说了几句,最后说:“那我掛了。你早点睡。” 李树琼说:“好。你也早点睡。” 白清莲说:“嗯。我等你。” 电话掛断了。 (三) 李树琼握著听筒,听著里面传来的忙音。 嘟嘟嘟。 像心跳。 他终於放下电话。 然后他回过头—— 整个人愣住了。 白清萍坐在床边。 就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完全不知道。 他家的窗户开著一条缝,窗帘微微飘动。她应该是从他接电话之前就进来了,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 安静地。 一动不动地。 看著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看著他,一眨不眨。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 他不知道她听了多久。 不知道她听了多少。 从第一句“清莲”开始?还是从那些琐碎的日常开始?还是从她最后那句“我等你”开始?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伤心。 只是看著。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四)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李树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来的”?那太蠢了。 问“你听到了多少”?那更蠢。 解释?解释什么?有什么可解释的? 那是他妻子。 那是他该有的生活。 那是事实。 白清萍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清莲?” 李树琼点点头。 “嗯。” 白清萍说:“她还好吗?” 李树琼说:“挺好。” 白清萍说:“孩子呢?” 李树琼说:“也好。很能动,天天踢她。” 白清萍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那就好。”她说。 然后她又沉默了。 李树琼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並排坐著,看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淡,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五) 过了很久,白清萍忽然开口。 “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件事。” 李树琼看著她。 “什么事?” 白清萍没有看他,只是看著窗外。 “我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参加军统……” 她顿了顿。 “如果我没有被选中去潜伏……” “我们就按家里的安排,在北平结婚。你是李家的少爷,我是白家的小姐。门当户对,两家都满意。” 李树琼听著。 白清萍继续说: “那现在,我们应该已经结婚十年了。” “十年。” 她轻轻重复著这两个字。 “十年下来,感情大概早就淡了。你忙你的公务,我忙我的家务。偶尔一起吃个饭,说几句话,然后各睡各的。跟这城里成千上万对夫妻一样。” “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好。” 她转过头,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哭更让人难受。 “可我偏偏参加了军统,还去了延安。” “偏偏在路上遇见了你。” “偏偏在窑洞里说过那些话,做过那些梦。” “偏偏又分开了。” “偏偏又成了现在这样。”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 “所以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命好,还是命不好。” (六) 李树琼看著她。 他想说点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 白清萍又转过头,看著窗外。 “刚才听你接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想——”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电话那头那个人,如果是我,会是什么样子?” “十年了。我们每天见面,每天说话,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你烦我,我也烦你。你懒得看我,我也懒得看你。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平淡得像白开水。” “那样的话,你现在接我电话,还会用那种声音吗?”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什么声音?” 白清萍说:“就是……那种声音。” 她想了想。 “很软。很轻。像怕摔著什么。” “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从来没有那种声音。” 李树琼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他跟白清莲说话的时候,確实是那样的。 那是丈夫对妻子的声音。 不是同志对同志的,不是旧情人对旧情人的,不是现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是丈夫对妻子的。 (七) 白清萍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著他。 “我刚才听你接电话,听了很久。” 她的声音从背影传来,很轻。 “你问她孩子踢不踢她,她说踢,你笑了。她说李母燉的汤太油,你嗯了一声,但那个『嗯』是带笑的。她说买了小衣服,你问她是什么顏色的,她说蓝色,你说男孩穿蓝色好。” “这些……都是我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会这样说话。” “我不知道你会这样笑。” “我不知道你做丈夫的样子。” 她转过身,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我在延安认识的那个李默,不是这样的。” “那个李默,会跟我討论情报怎么传递,会跟我分析任务的风险,会在晚上偷偷拉著我的手,在窑洞外面散步。但他不会这样说话。” “不会用那种声音。” “不会那样笑。” 她顿了顿。 “所以我想,也许我认识的,只是你的一部分。” “而清莲认识的,是另一部分。” “你把我这一部分给了她。” 李树琼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清萍……” 白清萍摇摇头。 “你不用解释。” 她看著他。 “我都明白。” “那才是你该过的日子。有妻子,有孩子,有个家。每天听她说那些琐碎的事,每天跟她笑,每天用那种声音说话。” “不是半夜翻窗户,不是躲盯梢,不是每天都怕被人发现。” “不是这样。” 李树琼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清萍,”他说,“你说的那些,是真的。” “我跟清莲说话,確实是那样的。” “但那是因为——” 白清萍打断他。 “不用说了。” 她看著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认命的东西。 “我想要的,不是我该得的。” “我该得的,是现在这样。” “每天晚上来,躺一会儿,然后走。天亮之前离开。不留下任何痕跡。” “等到上海,我把你交给她。然后我去训练学校,教书。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人生。” “就这么简单。” (八) 李树琼把她揽进怀里。 白清萍没有动。 只是靠在他肩上。 过了很久,她开口。 声音闷在他怀里。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別告诉清莲。” 李树琼说:“不会。” 白清萍说:“她是个好姑娘。比我好。”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你好好对她。” 李树琼说:“我会的。”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刚才说如果当年没去延安……是开玩笑的。”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萍抬起头,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眼里有泪光,但她笑著。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我不后悔去延安。” “不后悔遇见你。” “不后悔在窑洞里说过那些话,做过那些梦。” “就算现在这样,我也不后悔。” “我唯一后悔的是当初不应该参加军统!” 李树琼看著她。 他说:“我也不后悔去延安。” 白清萍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轻,很软。 像很多年前在延安的那个晚上。 (九)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一起,很久没有说话。 白清萍靠在他怀里,闭著眼睛。 李树琼以为她睡著了。 但过了很久,她忽然又开口了。 “树琼。” “嗯?” “如果当年我们就按家里的安排结婚了……” 李树琼等著她说下去。 但她没有说。 只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算了。不想了。” “睡吧。” 李树琼把她往怀里轻轻揽了揽。 “好。睡吧。” (十) 凌晨时分,白清萍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他怀里。 他睡著。 呼吸很平稳。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她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很轻,很慢。 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醒。 她把手缩回来。 轻轻坐起来,穿好衣服。 走到窗边。 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睡著。 她站了几秒。 然后掀开窗帘,翻了出去。 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 她没有回头。 消失在晨曦里。 (十一) 李树琼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枕头上有她的气息。 那股淡淡的、他说不上来的香味。 他躺在那儿,看著那个枕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她昨晚说的话。 “如果当年我们就按家里的安排结婚了……” 她没有说完。 但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 如果那样,我们就不会有现在这种撕心裂肺的难受。 我们会平淡地过一辈子。 也许感情早就淡了。 也许相看两厌。 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 想得得不到。 想留留不住。 想忘忘不了。 他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响起她的声音。 “我不后悔。” “不后悔遇见你。” 他睁开眼睛。 看著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他知道,她今晚还会来。 明天晚上也会。 直到他们离开北平的那一天。 然后,她就会把他交给清莲。 然后消失。 再也不出现。 这就是她的选择。 她的爱。 他坐起来。 拿起床头那张白清莲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女人笑著,肚子微微隆起,眼睛里全是期待。 他放下照片。 又拿起另一张。 那张延安时期的照片,他藏了很久。 照片上的女人穿著灰布军装,扎著两条辫子,站在窑洞门口,笑著朝他招手。 他把两张照片並排放在床头。 看著她们。 看了很久。 第208章 要走的消息泄露了 (一) 李树琼要调走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在警备司令部传开了。 程荣是最先知道的。 那天李树琼刚进办公室,程荣就端著茶杯跟进来,杯子里泡的是上好的龙井,茶叶一根根竖著,一看就是特意沏的。 “处长,您喝茶。”程荣把茶杯放在桌上,笑得殷勤。 李树琼看了他一眼。 程荣站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事?”李树琼问。 程荣搓了搓手:“没、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您要高升了,想跟您道个喜。” 李树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消息传得真快。 他放下茶杯,看著程荣。 程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挤出一个更殷勤的笑。 “处长,您这一走,处里可就群龙无首了。您看……”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树琼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程荣站了几秒,识趣地退了出去。 从那天起,程荣就像换了个人。 每天准时匯报工作,把文件整理得整整齐齐,连端茶倒水都抢著干。有时候李树琼在走廊里碰见他,他远远就停下来,侧身让路,点头哈腰地喊“处长”。 李树琼看在眼里,自然明白他的心思。 情报处长这个位置,程荣盯上了。 (二) 下午,程荣以匯报工作为名,请李树琼去茶楼。 李树琼本来想推掉,但转念一想,有些话,也该说清楚了。 两人去了什剎海边上的一家茶楼。二楼雅间,临窗而坐,窗外是结了冰的湖面,灰濛濛的天,几只麻雀在枯树枝上跳来跳去。 茶是程荣点的,上好的碧螺春。茶博士拎著长嘴铜壶过来,表演似的斟了两杯,然后退出去,把门带上。 程荣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处长,这茶还行吧?” 李树琼点点头。 程荣又喝了两口,放下茶杯,搓了搓手。 “处长,您这一走,处里的事儿……上面有说法了吗?” 李树琼看著他。 程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乾笑了一声:“我就是隨便问问,关心关心处里的事儿。” 李树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著窗外。 “程荣,”他说,“咱们共事几年了?” 程荣愣了一下:“三年多了吧。” 李树琼点点头。 “三年多,你跟著我,没少受累。” 程荣连忙摆手:“处长您这话说的,应该的,应该的。” 李树琼转过头,看著他。 “有些话,我直说。” 程荣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您说,您说。” 李树琼说:“情报处长这个位置,恐怕李文田司令要用自己的人。” 程荣的笑容僵住了,他是前任司令欧阳中的人,自从欧阳中走后,就成了无根之人。 李树琼继续说:“你这些年干得不错,我心里有数。我走之前,可以帮你向李文田推荐推荐,给你谋个其他职务。能往上动一动,是最好的。” 程荣的嘴角抽了抽,想笑,又笑不出来。 “至於去上海……”李树琼顿了顿,“我办不了。” 程荣看著他。 李树琼说:“那是別人的地盘。我空著手去,自己都站不稳,没法带人。” 程荣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訕訕的,带著点尷尬,带著点失望,还带著点说不清的东西。 “处长,您误会了,”他说,“我哪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关心关心您,没別的意思。”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程荣被他看得低下了头。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您什么时候走?”他问。 李树琼说:“过几天。先去上海办点事,然后去南京。反正调令下来前,我还得回北平一趟......” 程荣点点头。 “那……我送您。” 李树琼说:“不用。” 程荣又点点头。 两人沉默著喝完了茶。 下楼的时候,程荣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李树琼看著他的背影,看见他下楼梯时扶了一下扶手,动作有些迟缓。 他知道,程荣眼底的光,暗了。 (三) 晚上,白清萍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 李树琼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 窗帘动了一下,她翻进来,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 李树琼已经习惯了那个踉蹌。 但他注意到,她的脸色有些不对。 不是疲惫,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 “怎么了?”他问。 白清萍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今天赵仲春把我叫去办公室了。” 李树琼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 白清萍说:“下午。聊了一个多小时。”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有些古怪。 “你猜他跟我说什么?” 李树琼说:“猜不出来。”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他恭喜我『高升』。”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萍说:“余怀远那边,直接给毛人凤打电话了。点名要我去训练学校当副主任。” (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清萍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赵仲春说,余主任亲自给毛局长打的电话,把我夸得天花乱坠。” 她顿了顿。 “他说余怀远那边说得很客气——白副站长在延安、松江潜伏了八年,这样的经验整个保密局也找不出第二个,训练学校正缺这样的人才。” 李树琼听著。 白清萍继续说:“赵仲春笑眯眯的,说『白副站长,你这是入了余主任的法眼啊』。那表情,就像我中了什么大奖似的。”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月光里飘散。 白清萍看著他:“你跟他到底什么交情?他这么卖力?” 李树琼摇摇头。 “不是交情的问题。”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余怀远这个人,我了解。他做事,从来都是有算计的。” 白清萍等著他说下去。 李树琼说:“第一,他是真的需要你这样的人。能在延安、松江潜伏八年全身而退的,全保密局找不出第二个。训练学校那地方,教的是怎么当特务,不是怎么抓特务。你这种有实战经验的,比那些纸上谈兵的教官强一百倍。” 白清萍没有说话。 李树琼继续说:“第二,他在向胡宗南、我父亲示好。” 白清萍看著他。 李树琼说:“余怀远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你和李家的关係,也知道我背后站著谁。把你调过去,就等於给胡宗南和我父亲递了个顺水人情。往后他有什么事,也好说话。更何况,我准备调任上海警备司令部的事情,他一定已经知道了......”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原来如此。”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月光。 那月光很淡,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间的疲惫,也照出她眼底那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复杂。 “我还以为……”她顿了顿,“是你催他呢?” 李树琼摇头。 “我跟他说的是,只要你肯去,位置留著。没让他催。” 白清萍点点头。 过了很久,她说:“他倒是比你还急。” (五) 李树琼把烟按灭。 “他急,是好事。” 白清萍看著他。 李树琼说:“余怀远越急,毛人凤那边越好说话。到时候我去南京,把事儿一办,调令下来,你就可以走了。”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感激,不舍,还有一丝她拼命压著的、说不清的情绪。 李树琼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快了。”他说。 白清萍点点头。 “快了。”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六) 第二天上午,李树琼用情报处的电话给上海打了长途。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餵?哪位?” 余怀远的声音,带著点上海口音的官话。 李树琼说:“余主任,是我,李树琼。” 余怀远在那边笑了。 “树琼啊,我就知道你会打电话来。” 李树琼说:“余主任,您那边……跟毛局长通过气了?” 余怀远说:“通了通了。昨天打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笑呵呵的。 “树琼啊,你那事儿,我跟毛局长说了。他说人他同意放,但得走程序。” 李树琼说:“余主任费心了。” 余怀远说:“费什么心,我是真需要人。” 他顿了顿,声音认真起来。 “白清萍这个人,我打听过。在延安、松江待了八年,还是全身而退的,这样的人哪儿找去?我跟毛局长说,这个人你要是不给我,我就天天去你办公室坐著。” 李树琼笑了。 余怀远也笑了。 笑完了,他的声音又认真起来。 “毛局长那边,差不多算是点头了。不过——” 他顿了顿。 “你也知道,上回杨汉庭那事儿,毛局长欠你们李家一个人情。这人情,他总得找个机会还上。” 李树琼握著听筒,没有说话。 余怀远说:“你亲自跑一趟南京,当面跟他把事儿定了,就算他还了你李家的人情。往后两清,他也安心。” 李树琼沉默了两秒。 “好。”他说。“这一周內我就去南京。” 余怀远说:“行。你办妥了跟我说一声。到了上海,我请你吃饭。” 李树琼说:“应该我请余主任。” 余怀远哈哈一笑:“都行。反正你跑不了。” 掛了电话,李树琼站在电话局门口,点了一支烟。 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街道,灰濛濛的行人。 他看著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想著余怀远的话。 毛人凤欠李家的人情。 这一趟去南京,就是把这个人情用了。 毛人凤欠李家的人情。 这一趟去南京,就是把这个人情用了。 然后两清。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冷风里飘散,很快就不见了。 (七) 晚上,白清萍来的时候,比前一天早了半个小时。 她翻窗进来,左脚落地时还是踉蹌了一下。 李树琼坐在沙发上,看著她。 “今天怎么这么早?” 白清萍说:“甩掉盯梢的人,比平时顺利。” 她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打电话了?” 李树琼点点头。 “余怀远怎么说?” 李树琼把电话的內容告诉了她。 余怀远那边已经跟毛人凤通过气了。 毛人凤同意放人。 但要他亲自去南京一趟。 当面把事情定下来。 白清萍听完,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清楚。 过了很久,她开口。 “毛人凤那边,你去说?” 李树琼说:“嗯。” 白清萍说:“杨汉庭那事儿,他们李家欠你们的人情……你用在我身上?” 李树琼看著她。 “不然呢?” 白清萍没有说话。 李树琼说:“这个人情,不用在你身上,用在谁身上?” 白清萍低下头。 月光照在她的头髮上,照出那一层淡淡的光晕。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眼眶有些红。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起来,走过来,抱住他。 抱得很紧。 李树琼抱著她,轻轻拍著她的背。 她没有哭。 只是抱著他,把脸埋在他肩上。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开口。 “你別骗我。你要是不跟我一起走,我也不走!” 李树琼说:“不骗你。” 她又说:“你一定要办成。” 李树琼说:“一定。” 她没再说话。 只是抱著他,抱了很久很久。 (八) 又过了两天。 白清萍再来的时候,脸上带著一丝古怪的表情。 李树琼问:“怎么了?” 白清萍说:“赵仲春又叫我去了。”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这次比上次还热情。” 她在床边坐下,开始复述赵仲春的话。 “他一见我就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说『白副站长啊,余主任那边又打电话来催了。我跟他说,人我是愿意放的,但总得等上面调令嘛。他让我催催你,说你这边要是没问题,他就跟毛局长把事儿定下来。』” 李树琼听著。 白清萍继续说:“我说我听赵站长安排。他摆摆手说『什么安排不安排的,你高升是好事。咱们共事一场,往后在上海混得好,別忘了老同事就行。』” 她顿了顿。 “然后他还说,余主任那边什么都给我准备好了。副主任的位置,单独一间办公室,还有宿舍。条件比咱们这儿好多了。” 李树琼的嘴角弯了一下。 白清萍看著他:“你笑什么?” 李树琼说:“他这是怕你反悔。” 白清萍愣了一下。 李树琼说:“你走了,他才能坐稳那个站长。你在这儿一天,下面的人就不知道听谁的。”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他还说了一句话。”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他说,『白副站长,说实话,你走,我是乐见其成的。』” 李树琼笑了。 “他倒是说实话。” 白清萍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比前些天轻鬆了许多。 (九) 那晚,白清萍躺在他怀里,很久没有睡著。 李树琼也没睡。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他去南京这一趟,能不能真的把事情办成。 她在想,毛人凤会不会反悔。 她在想,她到底能不能离开这个地方。 过了很久,她开口。 “树琼。” “嗯?” “你什么时候去南京?” 李树琼说:“后天。先从火车去天津,再从天津转轮船。”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那我等你回来。” 李树琼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好。” 白清萍靠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稳。 她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又开口。 “树琼。” “嗯?” “如果这次不成……” 李树琼打断她。 “会成的。” 白清萍没有说话。 李树琼又说了一遍。 “会成的。” 白清萍睁开眼睛,看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淡,照在窗户上,照出窗帘的轮廓。 她说:“我相信你。”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十) 窗外,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夜很深了。 白清萍在他怀里,慢慢睡著了。 这一次,她睡得很安稳。 眉头没有皱,嘴角微微弯著,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李树琼看著她的脸。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终於舒展的眉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延安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睡著的。 靠在他肩上,睡得很沉,很香。 那时候他们还有未来。 现在呢?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至少这一次,她可以好好睡一觉。 不用担心天亮。 不用害怕被发现。 不用在梦里还扛著那些东西。 他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髮。 她没有醒。 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兽。 李树琼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响起她的声音。 “我相信你。” 他在心里说。 我会办成的。 一定。 第209章 恶梦 时间:1948年3月3日,傍晚至次日清晨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 (一) 傍晚六点,李树琼从警备司令部出来。 程荣送他到门口,殷勤得有些过分。 “处长,我明天开车送你去车站。” 李树琼看了他一眼。 程荣脸上的笑容堆得很满,满得像要溢出来。但那笑容底下,李树琼看得清楚——他虽然不希望自己走,但在无法阻止的情况下,他也希望能够善始善终。 “不用。”李树琼说。“你忙你的。” 程荣愣了一下,但仍然坚定地说:“明天你一定要等我。” 李树琼没有拒绝,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出警备司令部的大门。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程荣还站在门口,目送著他。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濛濛的暮色里。 李树琼收回目光。 他知道,这一走,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二) 回到菊儿胡同,天已经黑了。 李树琼进屋,没有开灯。 他先去厨房,把炉子点上,加了一瓢水,切了几片姜,又放了几颗红枣,將路上顺手买来的排骨洗乾净放在锅里。她每次来身上都带著寒气,喝碗热汤能暖和些。 汤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煮著。 他走到窗边,把插销拉开。 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著初春夜晚特有的潮气。 然后他坐到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等。 (三) 七点。她没来。 八点。没来。 九点。还是没来。 李树琼看了看墙上的钟。平时这个时候,她差不多该到了。就算晚,也不会晚过十点。 他想起白天在联合情报组听到的消息。 天津保密站的副站长来北平公干。白清萍作为副站长,晚上要负责接待。 消息是真的。他亲眼看见赵仲春的秘书把接待安排送到她办公室。 但李树琼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理由。 她害怕。 害怕面对离別。 害怕这是最后一次。 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他太了解她了。 (四) 其实他也害怕。 只是他从不敢承认。 这些天她每晚都来,躺在他怀里睡著,他以为已经习惯了。真要分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敢想。 去了南京,办了调令,然后呢? 她去上海,他也去上海。但到了上海,她就要把他交给清莲了。 那句话她说过很多次。 “等到了上海,我將你交给清莲,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身边了。” 第一次听见的时候,他没接话。第二次,也没接。后来她再说,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现在一个人坐在这里,他才发现这句话像根刺。 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可他有什么资格不让她走? 他是清莲的丈夫。清莲肚子里怀著孩子。她才是他该等的人,该守的人,该一起过日子的人。 白清萍算什么? 算旧情人?算同志?算什么都不是的那个人? 李树琼又点了一支烟。 窗外月光很淡,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他刚回北平时,这棵树就是这个样子。现在快两年了,还是这个样子。 可他已经不是刚回北平时那个李树琼了。 (五)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十二点。 汤凉了。 李树琼去厨房,把锅端下来,锅里的汤就这么放著,如果白清萍一直不来,那就准备自己明白早上作早餐了。 然后他走到臥室,躺到床上。 床很大。 这些天她来的时候,两个人挤著,他总觉得这张床太小。翻身都怕吵醒她,胳膊被压麻了也不敢动,就那么忍著。 现在一个人躺著,才发现这张床原来这么大。 大得有些空。 他闭上眼睛。 (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著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清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北平。她就站在臥室门口,看著他,看著空荡荡的床。 表情很平静。 李树琼想开口解释。但嘴张不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清莲先开口了。 “我都知道了。” 李树琼愣住了。 清莲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她的肚子比上次看见时更大了,脸上带著孕妇特有的那种柔和的光。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棉袍,头髮比在上海时长了一些,在脑后鬆鬆地挽著。 “你和清萍姐的事,”她说,“我都知道。”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你听我解释”,想说很多话。 但他说不出来。 清莲看著他,目光很温柔。 “树琼,我不怪你。” 她说。 “你们认识得比我早,感情比我深。这是没办法的事。” 李树琼拼命摇头。 清莲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柔,安静,带著点羞怯。 “要不——” 她顿了顿。 “咱们三个人一起过吧。” 李树琼睁大了眼睛。 清莲说:“清萍姐是我堂姐。她不会欺负我的。你对我们都好一点,就行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和梦里的一切都不一样。 “我不在乎那些规矩。”她说。“我只想让你高兴。” 李树琼看著她。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笑著。那种笑,他太熟悉了——每次她忍著委屈的时候,都是这么笑的。 他想说“不行”,想说“这对你不公平”,想说—— 就在这时,门被一脚踢开了。 父亲李斌站在门口。 他穿著那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两颗將星在月光下闪著冷光。手里握著一把枪,枪口黑洞洞的,对著屋里。 “混帐东西!” 李斌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要裂开。 “我李家的脸,都让你丟尽了!” 枪口对准了李树琼。 然后,对准了清莲。 清莲还坐在床边,握著他的手。水滴大理石06笔下的世界,尽在《谍战之永无归期》。她没有躲,也没有喊,只是那么坐著,看著他。 最后,枪口对准了—— 李树琼顺著枪口的方向看过去。 白清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她就站在窗边,穿著那件改过的黑色棉袍,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看著他。嘴角弯了弯,像平时那样,淡淡的,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 “爸!”李树琼想喊。 喊不出来。 “爸!”他拼命挣扎。 发不出声音。 枪响了。 白清萍倒下去。 血从她胸口涌出来。黑色的棉袍看不出顏色,但血流到地上,在地板上漫开,漫开,一直漫到他脚边。 她躺在地上,看著他。 嘴角还弯著。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清萍——!” (七) 李树琼猛地坐起来。 满头的汗。后背全湿了。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大口喘著气。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地上。 没有血。 没有清莲。 没有李斌。 没有白清萍。 只有他一个人。 只是梦。 他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点了一支。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好几次才划著名。 他靠在床头,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黑暗里飘散。 他看著墙上的钟——凌晨三点。 她知道他不会来了。 (八) 抽完那支烟,他又点了一支。 他看著窗外,想著刚才的梦。 梦里的清莲,那么温柔,那么平静。她说不怪他,说三个人一起过,说“我只想让你高兴”。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难受。 因为那是假的。 真的清莲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真的让清莲知道了—— 她会哭的。 她会一个人躲起来,悄悄地哭,不让他看见。就像刚结婚那会儿,他夜不归宿,她一个人在屋里等,第二天眼睛红红的,却什么都不问。 她不会说“三个人一起过”。 她不会说“我不怪你”。 她会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咽到心里,咽到再也没地方咽的时候—— 然后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九) 又抽完一支烟。 他看著天花板,想著刚才的梦,想著这些天发生的事。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答应去南京的那一刻起,他一直在想的是:调令能不能办成?她能不能走?到了上海,她还会不会来?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从南京回来后,他还能在北平待几天? 是马上要去上海,还是可以多待几天? 他不知道。 李文田没说过。父亲那边也没说过。 他居然一直没问。 为什么没问? 因为他不敢问。 他怕问了之后,答案是“马上走”。 他怕连这几天都没有了。 他怕再也见不到她。 (十)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不要脸。 他有妻子。 妻子在上海等他,怀著孩子,每天打电话说“我想你了”,说“孩子踢我了”,说“我等你”。 他却在想另一个女人。 想她每天晚上翻窗进来。 想她左脚落地时那个微微的踉蹌。 想她躺在他怀里睡著的样子。 他居然在享受这些。 享受这种危险的、隱秘的、不该有的关係。 享受她每天夜里来。 享受她躺在他身边。 享受她在梦里说“等到了上海,我將你交给清莲”。 享受这种明明知道会结束、却还是忍不住沉溺的感觉。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把烟按灭。 又点了一支。 (十一) 他就那么坐著,一支接一支地抽菸。 窗外的天色慢慢变亮。 深黑变成深蓝。深蓝变成灰白。 五点半,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看著那道光,想著今天要去天津,明天要去南京。 想著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想著到了南京,见了毛人凤,把事儿办了。 然后—— 然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然后是什么,他都必须去。 为了她。 也为了他自己?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十二) 七点,他起床。 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眼眶底下青黑一片。他盯著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用冷水冲了冲。把汤喝了! 八点半,程荣来接他。 他穿上外套,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客厅的沙发。她每次都坐在那儿,靠著他的肩。 厨房的炉子。他每天给她温汤的地方。 臥室的床。她躺过的枕头,盖过的被子。 窗户。她每天翻进来的那扇窗户。 他走过去,把插销插上。 窗户关紧了。 他走出院门,没有回头。 上了车。 程荣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胡同,匯入清晨的街道。 李树琼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响起她的声音。 “等到了上海,我將你交给清莲,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身边了。” 他在心里说。 我知道。 你会的。 可我还是想让你来。 哪怕多一天也好。 车子越开越快。 菊儿胡同越来越远。 他没有回头。 第210章海燕號1:重逢 ,轻鬆访问可乐小说,畅读《谍战之永无归期》等万千好书。 时间:1948年3月4日,下午至傍晚 地点:天津港码头、“海燕號”客轮 --- (一) 李树琼站在天津港码头的时候,下午三点刚过。 早春的海风带著咸腥的潮气,扑在脸上,又冷又湿。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扛著行李穿梭,喊著號子。报童举著报纸跑来跑去,嘴里喊著“號外號外,东北战事最新消息”。几个穿棉袍的商人站在不远处抽菸,眼睛盯著海面,不知是在等船还是在等人。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看著眼前的“海燕號”。 那是一艘中型客轮,白色的船身有些斑驳,吃水线附近锈跡斑斑。烟囱正冒著黑烟,汽笛不时鸣响,催促著乘客抓紧登船。舷梯上,人们拎著大包小包往上挤,有穿西装的商人,有抱孩子的妇人,有穿长衫的老先生,也有几个穿制服的低级军官。 李树琼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昨晚一夜没睡。从菊儿胡同出来,在天津火车站附近的旅馆凑合了几个小时,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白清萍的缺席,那个噩梦,清莲在梦里的笑容,父亲手里的枪。 他想起临走前插上的那扇窗户。 她今晚不会去了。昨天没去,今天更不会去。 可他还在想她。 他把烟按灭,拎起行李,走上舷梯。 (二) 检了票,找到舱房,把行李放下。 舱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洗脸架。窗户对著海,能看见码头上的人群。隔壁传来小孩的哭声,女人的哄声,男人的骂声。船还没开,舱房里已经热闹起来。 李树琼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舱房,上了甲板。 他想看看海。 甲板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他扶著栏杆,看著码头上送行的人群。有人在哭,有女人挥著手帕,有男人举著帽子。一个年轻女人抱著孩子,站在人群里,眼睛一直盯著船上某个方向。孩子挥舞著小手,嘴里喊著“爸爸”。 李树琼看著那个孩子,忽然想,清莲肚子里的那个,以后也会这样吗? 会在码头送他?还是会在家等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看著別人送別,他心里空落落的。 如果她也来送行,会是什么样子? 他想像白清萍站在码头上的样子。穿著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头髮被风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著他。她不会哭,不会挥手,不会喊什么。她只会站在那里,一直看著,直到船开远,直到看不见。 然后她会转身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想,那样也好。 至少能再见一面。 可是她没有来。 汽笛拉响了。船身微微晃动,开始离岸。 码头越来越远。那些送行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个黑点,消失在灰濛濛的暮色里。 李树琼站在那里,看著岸上,很久很久。 (三) 船开出十几分钟后,李树琼终於离开甲板,往舱房走。 头等舱在二层,走廊铺著暗红色的地毯,壁灯发出昏黄的光。每隔几米有一扇木门,门上镶著磨砂玻璃,隱约能看见里面的灯光。船舱微微晃动,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地毯的霉味混合的气息。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想著刚才的事。 走到自己舱房门口时,他停了下来。 隔壁那间的门开著一条缝。 里面有人。 他本来没在意,正要推门进去,那扇门突然拉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 李树琼愣住了。 白清萍。 她穿著便装——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灰色的毛衣,头髮比前几天长了一点,在脑后隨便扎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著他。 李树琼以为自己眼花了。 “你……” 白清萍侧身让开。 “进来说。” (四) 李树琼走进去。 舱房比他那间大一点,但也大不到哪儿去。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对著海,能看见灰濛濛的天和海鸥。桌上放著一个茶杯,还冒著热气。 他转过身,看著她。 “你怎么在这儿?” 白清萍关上门,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坐下说。” 李树琼没动。 “你怎么在船上?” 白清萍抬起头,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 “赵仲春建议的。”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什么?” 白清萍说:“昨天接待天津站那个副站长,聊起来我要调去上海的事。他说,既然要走了,不如趁这个机会去南京、上海跑一趟,拜拜码头。” 她顿了顿。 “赵仲春说,李树琼是你妹夫,他是他,你是你。他帮你办调令,是他的人情。你自己去拜码头,是你自己的事。往后到了上海,路还得你自己去走。”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所以就来了。” (五)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 他看著窗外的海,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舱房里飘散,被海风从窗户缝里吸出去。 过了很久,他开口。 “他说的?” 白清萍说:“嗯。” “你信?”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信。” 李树琼转过头,看著她。 白清萍也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但李树琼在那潭水底下,看见了別的东西。 他说:“赵仲春巴不得你赶紧走。他当然会建议你再去南京、上海跑一趟!但恐怕更主要原因是......” 白清萍没有说话。 李树琼停顿一下继续说道:“是你自己要来的。”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白清萍终於开口。 “是。”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我不放心。”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你这次去南京,要见毛人凤。也要去上海去见清莲,但这中间会有许多空隙时间。我不放心,你会干什么……”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萍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我怕你见到什么人。” (六) 李树琼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人?” 白清萍没有回答。 只是看著他。 李树琼忽然明白了。 老段。 上次上次从上海回天津,“海晏號”上遇见的那个段先生。路显明安排的联络人。那个被李德彪追捕、被他掩护躲过搜查的人。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李树琼把烟按灭。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白清萍说:“一直都知道。”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上次你去上海,回来之后,我就让人查了。” 她顿了顿。 “那个姓段的,后来消失了。李德彪找了他很久,没找到。我以为他死了。” “但我知道,他没死。他肯定还会找你。”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所以你这次去南京,我不放心。” 李树琼说:“所以你来了。” 白清萍说:“所以我来了。” 李树琼说:“你要看著我。” 白清萍说:“我要看著你。” 李树琼说:“不让我见他。” 白清萍说:“不让你见他。” 沉默。 李树琼又点了一支烟。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从北平到天津,从天津到船上,他以为这次是一个人,可以做一些事。可以想办法联繫老段,可以问问组织那边的情况,可以知道冯伯泉到底怎么了。 但现在—— 她在。 她就在隔壁舱房。 她会一直看著他。 他去哪儿,她跟到哪儿。 他见谁,她都知道。 所有的路,都被她堵死了。 (七) 李树琼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海。海鸥在船尾盘旋,偶尔俯衝下去,叼起什么东西。远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灰色的海和天,分不清界限在哪里。 他说:“你知道我要去见谁?” 白清萍说:“不知道。” 李树琼说:“那你怎么知道我会见人?” 白清萍说:“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见。但我知道,如果你要见,不是在南京,就是在上海。” 热门分类玄幻小说榜单一周更新,点击查看排名变化。 李树琼转过身,看著她。 “你凭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凭什么看著我?凭什么不让我见人?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白清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看著他。 那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躲闪,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凭我不想让你死。”她说。 李树琼愣住了。 白清萍说:“你在北平,我让你见老冯了吗?”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我在鼓楼安排人,抓了那个人,放了那封信,为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 “就是让你断了那条路。” “老冯被抓了。你知道的。” 李树琼的拳头握紧了。 白清萍说:“我不知道那个姓段的还在不在。但如果他在,他一定会找你。他会让你传递情报,会让你做这做那。你做不做?”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你做,就会暴露。你不做,组织会怀疑你。怎么做都是死。” 她靠近一步。 “所以我来了。” “我看著你。不让你见任何人。”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 “我只要你活著。” 李树琼看著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嘴角有一点点倔强的弧度。 他想反驳。想说你凭什么,想说那是我的事,想说你不懂。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如果老段还在,他一定会出现。会在某个街角,某个茶馆,某个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然后呢? 他要怎么做? 听老段的?传递情报?继续潜伏? 可他马上要去上海了。清莲在上海等他。他要做丈夫,要做父亲。 他还能做潜伏者吗? 他不知道。 白清萍看著他,目光很平静。 “你想明白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你恨我,我知道。但你恨我,也比死了强。” 她转过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 “今晚你就住这间。我让人把行李搬过来。” 李树琼说:“我有舱房。” 白清萍说:“那就空著。”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我订了两张票。隔壁那间是空的。” 李树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 “你早就计划好了?” 白清萍说:“从知道你要去南京的那天起。” 李树琼说:“你就不怕我不来天津?” 白清萍说:“你会来的。” 李树琼说:“你就不怕我坐別的船?” 白清萍说:“我是保密站的副站长,想要订两张船票还不容易。更何况『海燕號』是去南京最快的船。你要赶在毛人凤变卦之前见到他,一定会坐这班。”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我知道你。” 她知道他。 她知道他会怎么走,会怎么选,会怎么想。 她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然后提前等在这里。 (八) 晚饭的时候,两人去了餐厅。 餐厅在二层中部,不大,十几张桌子铺著白色的桌布。每张桌上放著一盏小檯灯,灯光昏黄。窗外是漆黑的海,偶尔能看见远处灯塔的微光。餐厅里人不多,几对男女低声交谈,刀叉碰撞的声音很轻。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白清萍点了一份鱼。李树琼点了牛排。 服务员走后,两人都没说话。 李树琼看著窗外。黑漆漆的海,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白清萍看著桌上的檯灯。 过了很久,她开口。 “你还在生气?” 李树琼没有回头。 “没有。” 白清萍说:“骗人。” 李树琼终於转过头,看著她。 “我生什么气?你替我做了决定,替我选了路,替我把所有可能都堵死了。我应该谢谢你。” 白清萍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可以生气。”她说。“换了我,我也生气。” 李树琼没有说话。 服务员端来了菜。鱼,牛排,两碗汤。 白清萍拿起刀叉,开始吃。 李树琼看著眼前的牛排,忽然没了胃口。 他拿起叉子,戳了戳,又放下了。 白清萍抬起头。 “不吃?” 李树琼说:“不饿。” 白清萍看了他几秒,继续吃自己的。 李树琼看著窗外。黑漆漆的海,什么也看不见。 (九) 吃完饭,李树琼去了甲板。 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他扶著栏杆,看著漆黑的海。 海浪拍打著船身,溅起白色的泡沫。远处没有光,只有一片漆黑。几颗星星在云层缝隙里闪烁,忽明忽暗。 他点了一支烟。 烟雾被风瞬间吹散。 甲板上很冷,但他不想回去。不想回那个舱房,不想面对她。 他就那么站著,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白清萍走到他身边,扶著栏杆,看著海。 风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她也不理,就那么站著。 过了很久,她开口。 “冷吗?” 李树琼说:“不冷。” 白清萍说:“骗人。手都冻红了。” 李树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实红了。 他没说话。 白清萍说:“回去吧。明天还要见毛人凤。” 李树琼说:“再待一会儿。” 白清萍没有说话。 就那么站著,陪著他。 风吹著两人的衣服,发出猎猎的声响。海浪拍打著船身,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又过了很久,李树琼开口。 “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 白清萍说:“將你亲手交给清莲。这是我原来的承诺!” 李树琼说:“到了南京呢?” 白清萍说:“你住哪儿,我就住哪儿。” 李树琼说:“我去见毛人凤呢?” 白清萍说:“我也要见他。” 李树琼说:“你就不怕毛人凤发现我们的关係?” 白清萍说:“你以为毛人凤不知道吗?但他绝对不会说出去的,一个在戴笠手下干了十多年主任的人,人精著呢。”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转过头,看著他。 “你放心,我不会坏你的事。事办成了,咱们一起去上海。到时候,你去见清莲,但我绝对不会登你们李家的门儿。” 李树琼说:“那我要是想见別人呢?”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不会的。”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我会一直看著你。” 她的声音很轻,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 (十) 回到舱房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房间小,只有一张床。 白清萍说:“你睡床。我睡地上。” 李树琼说:“不用。” 他指了指椅子:“我坐那儿就行。” 白清萍看著他。 “你明天还要见毛人凤。睡不好怎么行?”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床够大。” 她顿了顿。 “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躺到床上,面朝里,背对著她。 白清萍躺到另一边。 中间隔著一点距离。 船微微晃动。海浪拍打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很久很久,谁都没有睡著。 李树琼知道她醒著。 她也知道他醒著。 但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海,一片漆黑。 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像是某个遥远的地方,有人在等他。 他不知道那是清莲,还是別的什么。 他只知道,身边这个人,会一直看著他。 直到他安全为止。 --- 第211章 海燕號2:对峙 记住这个名字:可乐小说。记住这个域名:。好书不迷路。 时间:1948年3月4日,深夜 地点:“海燕號”客轮,白清萍舱房 --- (一)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树琼还是没有睡著。 船晃得厉害了些。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变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窗户外面漆黑一片,偶尔能看见浪花溅上来,在玻璃上留下水痕。 他睁著眼睛,看著墙。 身后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她睡著了? 他不敢动。怕吵醒她。 就那么躺著,一动不动。 又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睡不著?” 李树琼愣了一下。 “你没睡?” 白清萍说:“没有。” 沉默。 李树琼翻过身,平躺著,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跡,一片一片的,像地图。 白清萍也翻过身,平躺著。 两人就这么躺著,看著天花板。 过了很久,白清萍说:“你在想什么?” 李树琼说:“没想什么。” 白清萍说:“骗人。”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你在想老段。”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他叫老段?” 白清萍说:“李德彪说的。” 李树琼转过头,看著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睁著,看著天花板,没看他。 “李德彪告诉你的?” 白清萍说:“他不敢不告诉。”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上次你去上海,在『海晏號』上遇见的那个人,李德彪后来查了。没查出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姓段,是衝著你来的。” 她顿了顿。 “他还知道,你掩护他躲过了搜查。” 李树琼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德彪告诉你的?” 白清萍说:“不是。他告诉杨汉庭了。杨汉庭告诉我的。” 李树琼沉默了很久。 原来他们都知道。 杨汉庭知道。白清莉知道。李德彪知道。 现在她也知道。 他们都知道他掩护了一个姓段的人。 但没有人问过他是谁,为什么要掩护。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白清萍说:“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没人问?”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因为不想问。” 她转过头,看著他。 “问了,你就得解释。解释了,可能就圆不上了。圆不上,就得撕破脸。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杨汉庭不想撕破脸,因为他不想得罪你父亲。李德彪不想撕破脸,因为他也怕你的父亲。我不想撕破脸,因为——” 她没有说下去。 李树琼说:“因为什么?”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还想见你。” (二)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又转过头,看著天花板。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她说。 李树琼的心跳停了一拍。 “从在松江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你耳后那道疤。那是我们在延安的时候,你爬窑洞摔的。缝了三针,还是我陪你去卫生所的。”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是什么军统特务。你是李默。是那个说要娶我的人。” 她顿了顿。 “可我不能不在松江公开认你。” “路显明在查你。组织在考验你。我要是认了你,你就完了。” 李树琼听著。 白清萍说:“后来你被交换回去。路显明告诉我,你是执行特殊任务。让我等。”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我等了。” “等了一年多。等到报纸上看见你和清莲结婚的消息。”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 白清萍说:“那天我在档案室整理报纸,看见那条消息。北平《华北新报》,1946年2月18日。陆军中將李斌之子李树琼与白清莲於2月2日在北平饭店结婚。”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我把那张报纸看了三遍。然后放回去,继续工作。” “下班以后,回到宿舍,哭了整整一晚上。” 李树琼闭上眼睛。 白清萍说:“后来周志坤把我绑到北平。我在白家待著,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想,就这样吧。反正我也没地方去了。” “然后你来了。” “你把那些旧书还给我。我在那本笔记上,看见了你的字。” “『我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从此走向光明』。” 她转过头,看著他。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没变。” “你还是那个李默。” (三) 李树琼睁开眼睛。 他看著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开口。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娶清莲?” 白清萍说:“知道。” 李树琼说:“我父亲安排的。当然组织也同意了。所以你的婚姻状態变成了烈士遗属。” 白清萍说:“我知道。” 李树琼说:“白家需要一个女婿。李家需要一个儿媳妇。两家联姻,对谁都有好处。我正好缺一个掩护身份,清莲正好是白家的人。” 白清萍没有说话。 李树琼说:“清莲什么都不知道。她也知道自己只是你的替代品。其实不是。” 他顿了顿。 “父亲让我娶她的时候,我根本没想过她是谁。” “我只是服从命令。”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现在呢?”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现在你还是服从命令吗?” 李树琼说:“我不知道。” 白清萍看著他。 李树琼说:“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不知道我该听谁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 “你刚才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可我告诉你,我自己都不知道。”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四) 她的手很凉。 但李树琼没有躲。 就那么让她握著。 过了很久,白清萍说。 “那我知道。”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你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那个在延安窑洞里,拉著我的手说,等胜利了,我们就结婚的人。” “那个在松江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震惊和担心的人。” “那个在北平一次次救我、护我、替我挡枪的人。” “那个每天晚上等我,给我温著汤的人。” 她握紧了他的手。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听谁的,你都是那个人。” 李树琼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他说:“那你呢?”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是那个想让你活著的人。”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不管你恨不恨我,怨不怨我,我都要让你活著。” “所以我会一直看著你。” “不让你见冯伯泉,不让你见老段,不让你见任何人,不让你做任何危险的事。”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 “我只要你活著。” (五) 李树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知道老段找我,是为什么吗?” 白清萍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李树琼说:“也许是为了传递情报。也许是为了让我继续潜伏。也许只是为了告诉我,老冯怎么样了。” 白清萍说:“不管为什么,你都不能见。” 李树琼说:“如果我非要见呢?” 白清萍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 “你不能的。” 李树琼说:“为什么?” 白清萍说:“因为你不能让清莲做寡妇。” 李树琼愣住了。 白清萍说:“你死了,清莲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她一个人在上海,挺著肚子,等来的却是你牺牲的消息。你捨得?”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所以你不能去见老段。” “所以你会让我看著你。” “所以你恨我,但你会听我的。” 李树琼看著她。 她说得对。 他不能。也捨不得。 捨不得清莲。捨不得那个孩子。捨不得那个在上海等他的人。 所以他只能听她的。 白清萍说:“这就是命。” 她转过头,看著天花板。 “从你娶清莲那天起,你就没得选了。” “我也是。” “我们都一样。” (六) 很久很久,两人都没有说话。 船晃得轻了些。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变小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云层,照进舱房,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李树琼看著那片月光。 想著她说的话。 她说得对。 从娶清莲那天起,他就没得选了。 清莲是他的妻子。孩子是他的骨肉。那是他的家,他的责任,他的命。 他不能死。 所以他只能让她看著。 让她堵死他所有的路。 让她以爱之名,把他困住。 这就是命。 他转过头,看著她。 她已经睡著了。 眉头微微皱著,像在梦里也扛著什么。嘴唇抿著,嘴角有一点点倔强的弧度。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延安的那个晚上。 她也是这么睡著的。靠在他肩上,睡得很沉,很香。 那时候她多年轻。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呢? 她躺在他身边,用尽一切办法,只为让他活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髮。 她没有醒。 只是往他这边靠了靠,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兽。 (七) 天亮的时候,李树琼醒了。 白清萍已经不在床上。 他坐起来,看见她站在窗边,看著外面。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穿著那件灰色的毛衣,头髮披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醒了?”她没回头。 李树琼说:“嗯。” 白清萍说:“快到了。” 李树琼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上海港的影子已经隱隱约约出现在天际线那边。岸上的房子,码头,烟囱,越来越清晰。但他们今天的目的地並不是上海,他们还要继续乘坐这艘船一直到了南京才会下来,然后再乘坐火车回上海。 第212章 从南京到上海 时间:1948年3月5日至3月7日 地点:南京保密局、下关火车站、上海北站、李家寓所 --- (一) 3月5日上午九点,李树琼和白清萍一起出现在保密局门口。 白清萍穿著那身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头髮整齐地梳在脑后,脸上带著职业性的平静。李树琼走在她旁边,军装笔挺,表情淡然。 门口的警卫看了一眼,敬了个礼。 李树琼点点头,走进去。 走廊里,毛人凤的秘书已经等在门口。 “李处长,白副站长,毛局长在办公室等二位。” 白清萍微微頷首。 两人跟著秘书走进那间熟悉的会客室。 (二) 毛人凤还是那副样子——金丝眼镜,温和的笑容,看不出深浅的眼神。 他站起来,笑著迎了两步。 “树琼来了,白副站长也来了,稀客稀客。” 白清萍躬身行礼:“毛局长客气了。属下到南京公干,理应来拜见局长。” 毛人凤摆摆手:“什么属下不属下的,都是自己人。坐,坐。” 三人落座。 秘书端上茶,退出去。 毛人凤端起茶杯,看著白清萍。 “白副站长这次来南京,是余怀远那边催得紧吧?” 白清萍说:“是。余主任打了两次电话,说训练学校那边缺人,让我先过来见见。正好李处长也要来南京办事,就一起来了。” 毛人凤点点头,目光在李树琼和白清萍之间扫了一下。 那目光很温和,但李树琼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 毛人凤说:“树琼是为了你的事来的?” 白清萍说:“是。李处长费心了。” 毛人凤笑了笑。 “你们两家是亲戚,费心也应该的。” 他顿了顿,看向李树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树琼啊,你父亲最近怎么样?” 李树琼说:“还好。在前线忙著。” 毛人凤点点头。 “李將军是党国的栋樑,辛苦他了。上回杨汉庭那事儿,我跟他通过电话,我也是没办法,多谢李將军能够张明大义。” 李树琼说:“毛局长宽宏大量。” 毛人凤摆摆手。 “不说那些了。说正事。” 他看向白清萍。 “白副站长,余怀远那边要你,我是同意的。你在延安、松江潜伏了八年,这样的经验全保密局也找不出第二个。训练学校正缺你这样的人才。” 白清萍说:“多谢局长栽培。” 毛人凤说:“不过——” 他顿了顿。 “你从北平站调走,交接工作还是要做的。北平站那边,赵仲春虽然同意放人,但该走的程序不能少。你得回去一趟,把手头的事情交代清楚,该移交的档案移交了,该交接的关係交接了。” 白清萍说:“是。属下明白。” 毛人凤点点头。 “这样,你先去上海见余怀远,把那边的事情定下来。然后回北平,办交接。等那边妥当了,再去上海正式报到。” 他想了想。 “半个月时间够不够?” 白清萍说:“够了。” 毛人凤说:“那就这么定了。调令我让秘书今天发出去,北平站和上海站都会收到。” 白清萍站起来,微微躬身。 “多谢局长。” 毛人凤摆摆手。 “不用谢。好好干。” 他看向李树琼。 “树琼,你那边呢?上海警备司令部那边,安排好了?” 李树琼说:“是。李文田司令已经批了,我过去报到就行。” 毛人凤点点头。 “那就好。你们俩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 他站起来,伸出手。 李树琼握住。 毛人凤说:“树琼啊,往后在上海,好好干。有事儿,公事公办。” 李树琼说:“是。多谢毛局长。” 白清萍也伸出手。 毛人凤握住,看了她一眼。 “白副站长,保重。” 白清萍说:“局长保重。” (三) 出了保密局,阳光正好。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 白清萍站在他旁边,看著街上的车水马龙。 过了很久,她开口。 “他什么都知道。” 李树琼说:“嗯。” 白清萍说:“但他什么都没说。” 李树琼吸了一口烟。 “说了对他没好处。”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走吧。去买火车票。” (四) 下午三点,他们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头等车厢,两人面对面坐著。窗外是苏南的田野,一片片刚返青的麦田,偶尔闪过几间农舍,几头水牛。 白清萍看著窗外,不说话。 李树琼也看著窗外。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很有节奏。 过了很久,白清萍转过头。 “到了上海,你去见清莲。我去见余怀远。” 李树琼说:“好。” 白清萍说:“我可能要在上海待两天。余怀远那边,有些事要谈。” 李树琼说:“好。” 白清萍说:“谈完了,我要回北平办交接。你……” 她顿了顿。 “你要不要一起回去?”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你调去上海,北平那边也要交接吧?警备司令部的手续,家里的东西,还有你父亲那边……”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他说:“是。我也得回去一趟。” 白清萍说:“那我们一起。买同一天的船票,从上海坐船回天津。到了天津,你回北平办你的事,我回北平办我的事。办完了,再一起回上海。” 李树琼看著她。 “你都想好了?” 白清萍说:“想好了。” 李树琼说:“你不怕被人看见?” 白清萍说:“看见就看见。我们是亲戚,一起回北平办交接,有什么奇怪的?”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还是说,你不想和我一起?” 李树琼看著她。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別的什么。 他说:“不是。” 白清萍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她转过头,继续看著窗外。 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向后退去。 (五) 火车到上海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北站的站台上人来人往,接站的人举著牌子,喊著名字。卖东西的小贩拎著篮子,在人群里穿梭。 李树琼拎著行李,下了车。 白清萍跟在他后面。 出了站口,李树琼停下来。 白清萍走到他旁边。 两人站了几秒。 李树琼说:“我送你?” 白清萍摇摇头。 “不用。我自己去。余怀远那边,我约了下午见面。” 李树琼说:“那你住哪儿?” 白清萍说:“还没定。见了余怀远再说。”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有事找我。我在李家。” 白清萍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道: “我这辈子都不会登你们李家的门。” 她看著他。 那目光很短,只是一瞥。 然后她转身,拎著行李,走进人群里。 李树琼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 (六) 李树琼回到李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李母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树琼?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先要去南京吗?” 李树琼说:“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 李母走过来,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 “瘦了。北平那边是不是很累?” 李树琼说:“还好。” 李母说:“清莲在后院呢,你快去。她天天念叨你。” 李树琼点点头。 穿过院子,走到后院。 白清莲坐在廊下,手里拿著一件小衣服在缝。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脸上带著孕妇特有的那种柔和的光。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眼睛红了。 “树琼……” 李树琼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我回来了。” 白清莲伸出手,摸他的脸。 “你瘦了。”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 “你也瘦了。” 白清莲摇摇头。 “我没瘦,我胖了。孩子天天踢我,吃得也多。” 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李树琼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哭什么?” 白清莲说:“没哭。就是……想你了。” 李树琼把她揽进怀里。 白清莲靠在他肩上,闻著他身上的味道。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说。 “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李树琼说:“还要走。” 白清莲的身体僵了一下。 李树琼说:“但这次,我是回北平办手续。” 白清莲抬起头,看著他。 “什么?” 李树琼说:“我调到上海警备司令部了。以后就在上海工作。不走了。” 白清莲的眼睛亮了。 “真的?” 李树琼点点头。 “真的。” 白清莲笑了。那种笑,他从没见过——那么亮,那么暖,像阳光照在雪地上。 她抱住他,抱得很紧。 “太好了……太好了……” 李树琼抱著她,轻轻拍著她的背。 但他心里,却在想另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见到余怀远了吗? 晚上住哪儿? 三天后,他们就又要同一趟船一起回天津。 然后一起回北平。 然后—— 他不知道然后是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怀里这个人,是他的妻子。 而他心里,却装著另一个人。 (七) 晚上,李树琼陪白清莲吃了晚饭。 饭后,清莲累了,早早回房休息。 李树琼坐在客厅里,点了一支烟。 李母从外面进来,看见他,走过来坐下。 “树琼,你有心事?” 李树琼摇摇头。 “没有。” 李母看著他。 “你是我养大的。有没有心事,我看得出来。” 李树琼没有说话。 李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是不是和清萍有关?” 李树琼愣了一下。 李母说:“別以为我不知道。清萍也来上海了,对吧?” 李树琼看著她。 李母说:“今天下午,余怀远那边打电话来,说要找清萍。我说没见著。后来才知道,她是来见余怀远的。” 她顿了顿。 “你和她一起从南京过来的?” 李树琼没有说话。 李母嘆了口气。 “树琼,我知道你和清萍的事。你们在民国27年的时候,是订过婚的。后来你父亲安排你娶清莲,那是没办法的事。” 她看著他。 “但现在,你有清莲了。她有孩子了。你不能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李树琼说:“我知道。” 李母说:“知道就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李树琼点点头。 李母走了。 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抽著烟,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她今晚住在哪儿? 有没有吃饭? 最终,他把烟按灭。 站起来,走回房间。 清莲已经睡著了。 他轻轻躺下,看著她安静的睡顏。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微微弯著,像是在做美梦。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髮。 她没有醒。 他就那么看著她,看了很久。 可乐小说——您的私人掌上图书馆,隨时访问。 第214章 刘文斌来访 时间:1948年3月9日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警备司令部 --- (一) 第二天一早,李树琼出门去警备司令部。 昨天只是去见了司令,今天要去情报处认认门,见见以后要共事的人。这是规矩,也是礼数。 从李家出来,巷子里很安静。晨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著昨天的事。 顾小姐。 还有那个自称在港务局工作、实则是大特务的上海保密站刘文斌。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又鬆开了手。 清莲在家。她怀著孩子。烟味对她不好。 他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巷口,他忽然停了一下。 那种感觉又来了。 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明显的盯梢,不是那种鬼鬼祟祟的跟踪。而是那种若有若无的、背脊发凉的感觉——就像暗处有一双眼睛,一直跟著他,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过两条街,那种感觉还在。 他拐进一家早点铺,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一边看著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卖菜的挑著担子,学生背著书包,上班的匆匆赶路。黄包车夫拉著车跑过,车上的客人打著哈欠。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是谁? 白清萍? 她说会一直看著他,直到他安全为止。在南京的时候,她做到了。在船上,她也做到了。到了上海,她说她不会再出现,要把他交给清莲。 可在上海,她真的能做到吗?难道她现在不应该在余主任那里吗?但也不一定,因为她现在並不是调过来,只是与余主任见一面而已。 也许她没走远。也许她还在看著他。也许就是她。 也可能不是。 也可能是上海保密站的人。刘文斌既然能让顾小姐接近清莲,自然也可能会派人盯他的梢。想看看他回上海后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 也可能是自己人。 组织那边,虽然切断了他的联繫,但如果有急事,如果有人想联繫他,这时候也有可能。 和平书店被封了。但路显明呢?冯伯泉呢?老段呢?他们还活著吗?还在活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大意了。 他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站起来。 走出早点铺,继续往警备司令部走。 那种感觉还在。 他没有再回头。 (二) 在警备司令部待了一上午。 见了几个处长、科长,喝了几杯茶,说了些客气话。情报处的办公室不大,几张桌子,几个柜子,墙上掛著一张上海地图。几个科员正在埋头整理文件,见他进来,都站起来打招呼。 中午在附近的餐厅吃的饭,李树琼请了处长和几个即將成为新同事的副处长、科长坐在一起,聊了些上海的风土人情。 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那种感觉还在。 从早上一直到现在,那种被盯著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他忽然有些烦躁。 不管是谁,能不能痛快点?要跟就跟,要现身就现身,这么吊著算什么?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就那么走回家。 进了巷子,那种感觉终於消失了。 他站在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空的,什么人都没有。夕阳照在墙头,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推门进去。 (三) 第二天,李树琼没打算出门。 他想好了,这几天就陪著清莲,哪儿也不去。不管是谁盯著他,他不出去,总不会有什么麻烦。 白清莲很高兴。 上午,两人在院子里晒太阳。她靠在藤椅上,他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 她说起在上海的这几个月,说起李母对她的照顾,说起白天意的学习,说起肚子里的孩子——孩子现在踢得更厉害了,尤其是晚上,踢得她睡不著。 他听著,偶尔应几句。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已经开始发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有那么一刻,他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没有跟踪,没有盯梢,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这么陪著清莲,等著孩子出生,过普通人的日子。 可他知道,不可能。 顾小姐的事还没完。刘文斌的事还没完。白清萍那边,也还没完。 他只能过一天算一天。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又把手缩了回来。清莲在旁边,他不能抽。 他站起来。 “我去巷口走走。”他说。 白清莲看著他。 “怎么了?” 李树琼说:“没事。就是坐久了,活动活动。” 他走到巷口,站在墙根底下,点了一支烟。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慢慢吸了一口。 他就这么站著,抽完那支烟。烟雾在风里飘散,很快就没了。 他把菸头按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转身回去。 (四)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白清莲抬起头。 “谁呀?” 李树琼站起来。 “我去看看。” 走到门口,打开门。 他愣住了。 门口站著两个人。 刘文斌。顾小姐。 刘文斌穿著便装——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著那种惯常的笑容。手里拎著两盒点心,花花绿绿的包装,一看就是老字號的。 顾小姐站在他旁边,穿著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头髮还是齐耳的短髮,清秀文静,脸上带著羞涩的笑。 “李处长!”刘文斌笑著伸出手。“小顾说您回来了,我一定要来拜访一下。” 李树琼握了握他的手。 “刘处长,太客气了。” 刘文斌摆摆手。 “什么处长不处长的,叫我文斌就行。以后都在上海工作,还得您多照顾呢。” 他往里看了一眼。 “清莲在家吧?小顾说想她了。” 李树琼侧身让开。 “在。请进。” (五) 进了院子,白清莲已经站起来了。 看见刘文斌,她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很细微,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李树琼看见了。 她很快恢復了正常,笑著迎上来。 “小顾!文斌!你们怎么来了?” 顾小姐走过去,拉著她的手。 “想你了嘛。文斌说李处长回来了,一定要来拜访。我们就买了点点心,过来看看。” 白清莲笑了笑。 “快坐,快坐。” 四个人在廊下坐下。 李母不在,出门去了。家里就他们四个。 刘文斌坐在李树琼对面,笑眯眯的。 “李处长,听说您要去警备司令部了?恭喜恭喜。” 李树琼说:“谢谢。以后还请刘处长多关照。” 刘文斌摆摆手。 “您这话说的,应该是您关照我才对。您是李斌將军的公子,警备司令部的人,我还得靠你照应呢。” 他说话很直白,一点都不避讳。 李树琼笑了笑。 “刘处长太客气了。” (六) 顾小姐和白清莲在旁边说著悄悄话。 白清莲今天话不多,只是听著。偶尔笑一下,笑得有些勉强。 顾小姐没察觉,还在说。 “清莲,你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这几天没休息好?” 白清莲摇摇头。 “没有。挺好的。” 顾小姐说:“那你要多休息。怀著孩子呢,可不能累著。” 白清莲点点头。 刘文斌在旁边接话。 “小顾就是爱操心。对谁都这样。” 他看著白清莲。 “白小姐,您別介意。她这人就这样,热心。” 白清莲说:“不会。小顾一直对我很好。” 刘文斌点点头。 “那就好。你们是好朋友,应该的。” 他又看向李树琼。 “李处长,听说您这次来上海,是要调过来了?以后就在上海常住了?” 李树琼说:“是。北平那边还有些交接,办完了就过来。” 刘文斌说:“那太好了。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有什么事,儘管开口。” 李树琼说:“多谢。” (七) 坐了一个多小时,刘文斌和顾小姐起身告辞。 李树琼送到门口。 刘文斌握著他的手,压低了声音。 “李处长,以后在上海,咱们多来往。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说。” 李树琼说:“好。” 刘文斌笑了笑,转身走了。 顾小姐跟在后面,回头朝白清莲挥了挥手。 白清莲站在院子里,也挥了挥手。 门关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 (八) 白清莲回到廊下,坐下。 脸色不太好。 李树琼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白清莲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树琼,我本来想明天约小顾来家里,告诉她真相。”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莲说:“她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想她被骗。” 她顿了顿。 “可是刚才我又想了想……” 她的声音低下去。 “如果她知道了真相,想和刘文斌分手,刘文斌一定会猜到是你说出来的。他知道是你告诉她的,知道是你破坏了他的事。他会恨上你的。” 她抬起头,看著他。 眼睛里全是担心。 “怎么办?”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里的担忧,看著她眉间的焦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如果顾小姐知道真相,如果她和刘文斌分手,刘文斌一定会怀疑。他会查,会问,会发现是李树琼说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就会恨上李树琼。 一个保密站的总务处长,要对付一个刚调到上海的人,太容易了。 一个保密站的总务处长,要对付一个刚调到上海的人,太容易了。 他不需要做什么大事。只需要在关键时刻使个绊子,就能让李树琼寸步难行。 可如果不告诉顾小姐,她就一直被蒙在鼓里。和一个特务谈恋爱,甚至可能结婚,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刘文斌是保密站的人,他接近顾小姐,肯定有目的。也许是为了监视李家,也许是为了別的什么。等他的目的达到了,顾小姐会怎么样? 被拋弃?被灭口?还是被利用到底?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 (九) 白清莲看著他,等他的回答。 李树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清莲,这件事……让我想想。” 白清莲说:“可是小顾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看著她被骗。” 李树琼说:“我知道。” 白清莲说:“可我更不能让你有危险。” 李树琼看著她。 她的眼眶红了,但忍著没哭。 她说:“我该怎么办?” 李树琼把她揽进怀里。 “別急。”他说。“我们再想想。” 白清莲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太阳慢慢西斜,院子里落满金色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小孩子嬉闹的声音。 他就那么抱著她,一动不动。 他忽然有些后悔。 早知道这样,就不该告诉她真相。 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至少是开心的。每天有人陪著,有人说话,有人分享那些琐碎的快乐。 现在呢? 她知道了真相,知道好朋友的男朋友是个特务,知道自己可能做错了事,知道丈夫可能有危险。 她还能开心吗? 她脸上那种光,那种被宠著的人才有的笑,还会再有吗? 他真不该告诉她。 可他已经说了。 现在,他只能抱著她,什么都做不了。 (十) 晚上,白清莲很早就睡了。 李树琼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 他想抽菸。 摸出口袋里的烟盒,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清莲在屋里睡著。烟味会飘进去。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夜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很舒服。月亮掛在树梢上,很亮。 他点了一支烟,站在桂花树旁边,慢慢抽著。 他想著白天的事。 想著刘文斌的笑容——那种笑,看起来和气,但底下藏著什么,谁也看不清。 想著顾小姐的单纯——她是真的单纯,还是装的?如果是装的,那这个女人就太可怕了。如果是真的,那她就太可怜了。 想著清莲的担心——她什么都不懂,却要承受这些。她只是想保护朋友,又怕害了丈夫。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漩涡,把所有靠近的人都卷进来。 清莲是这样。白清萍也是这样。 她们都因为他,陷入危险。 他不知道该怪谁。 只能怪自己。 他把烟按灭,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 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一片银白。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白天那种被盯著的感觉。 那种感觉,现在还有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有没有,他都必须小心。 为了清莲,为了孩子,也为了那个不知道在哪儿看著他的人。 他站起来,回了房间。 清莲已经睡著了。 他轻轻躺下,看著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著,像在梦里也在担心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那道眉间的褶皱。 她没有醒。 就那么睡著。 他就那么看著她。 看了很久很久。 第215章 咖啡厅的对话 时间:1948年3月10日,下午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原法租界某咖啡厅 --- (一) 李树琼决定去见刘文斌。 这个念头,从昨晚就在他脑子里转。清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他假装睡著了,却一直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她担心。担心朋友被骗,又担心丈夫有危险。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不能让她一直这么担心下去。 她怀著孩子。她需要安心。需要睡好觉,需要好心情,需要每天高高兴兴的。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应该他来处理。 所以,他要去见刘文斌。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要让清莲知道,这件事有人在管,不用她一个人扛著。 (二) 上午,李树琼没有出门。 他在院子里陪著清莲,像昨天一样晒太阳、说话。清莲今天精神好些,但笑容还是不多。她不时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他知道她想问什么。 但他没说。 等到中午吃完饭,他站起来。 “清莲,我出去一趟。” 白清莲抬起头。 “去哪儿?” 李树琼说:“见个人。” 白清莲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紧张。 “见谁?” 李树琼沉默了一秒。 “刘文斌。” 白清莲的脸色变了。 “你……你去找他?” 李树琼点点头。 “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他说清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白清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树琼,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 “放心。不会有事的。” 白清莲的眼眶红了。 “可是……” 李树琼说:“你听我说。这件事,总要有人去处理。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看著难受。我去跟他说清楚,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你不用再操这个心了。” 白清莲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那你小心。” 她顿了顿。 “上海不比北平。这里……父亲的权力到不了。” 李树琼看著她。 她的眼睛里全是担心。那种担心,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深。 他知道她怕什么。 怕他出事。怕他回不来。怕她一个人在上海,怀著孩子,等不到他回来。 他把她揽进怀里。 “放心。”他说。“我会回来的。” 白清莲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他肩上,紧紧地抱著他。 (三) 下午两点半,李树琼到了那家咖啡厅。 咖啡厅在法租界,离保密站不远。门口种著两棵法国梧桐,叶子刚刚冒芽,嫩绿嫩绿的。推开玻璃门,一股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 里面不大,七八张桌子,铺著格子桌布。墙上掛著几幅油画,画的是外滩的风景。窗户对著街道,能看见路上的行人。 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低声说著话。 李树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过来,他要了一杯咖啡。 等了不到十分钟,门推开了。 刘文斌走进来。 他穿著一身便装——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头髮梳得很整齐,脸上带著那种惯常的笑容。 看见李树琼,他笑著走过来。 “李处长,让您久等了。” 李树琼站起来。 “刘处长,请坐。” 两人坐下。 服务员过来,刘文斌也要了杯咖啡。 (四) 咖啡端上来,刘文斌加了两块糖,慢慢搅著。 李树琼没有加糖,就那么喝著。 两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几秒。 刘文斌先开口。 “李处长,我知道您为什么来找我。” 李树琼看著他。 刘文斌说:“您是来劝我跟小顾分手的吧?” 李树琼没有说话。 刘文斌笑了笑。 “其实您不用劝。我本来就打算……” 他顿了顿。 “算了,我先说清楚。” 他放下咖啡勺,看著李树琼。 “小顾知道我的身份。” 李树琼愣了一下。 “她知道?” 刘文斌点点头。 “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嘆了口气。 “去年秋天,我在外滩认识她。那时候我告诉她,我在港务局工作。她信了。后来处了两个月,我觉得差不多了,就告诉了她实话。” 李树琼看著他。 刘文斌说:“我以为她会怕,会躲。结果她没有。她说,她不管我是干什么的,只要我对她好就行。” 他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有些苦涩。 “你说,这样的姑娘,上哪儿找去?” 李树琼没有说话。 刘文斌说:“所以我没想分手。是她自己愿意的。” 他顿了顿。 “只是我没想到,她认识您夫人。” (五) 李树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 “那就好。” 刘文斌看著他。 李树琼说:“我夫人很担心。她怕小顾被骗,又怕劝小顾分手得罪了你。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不想让她这么操心,她毕竟怀著孩子。” 刘文斌点点头。 “我明白。”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李处长,说句实话,我很羡慕您。” 李树琼看著他。 刘文斌说:“您有个好夫人,马上要有孩子。您父亲是李斌將军,有背景,有靠山。以后您想去香港就去香港,想去美国就去美国。您有退路。” 李树琼看著他。 刘文斌说:“您有个好夫人,马上要有孩子。您父亲是李斌將军,有背景,有靠山。以后您想去香港就去香港,想去美国就去美国。您有退路。” 他低下头,看著杯子里的咖啡。 “我呢?” “我什么都没有。” “我是保密站的人。我不敢脱离组织。一旦脱离,他们能找到我,能弄死我。我只能巴结站长,巴结局长,希望他们到时候能带我走。去台湾也好,去哪儿也好,只要能活著就行。” 李树琼听著。 刘文斌抬起头,看著他。 “您知道吗?现在很多人都知道,要败了。山东丟了,东北快丟了,华北也悬。等北平、上海这些大城市一丟,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上面说,到时候要潜伏下来。潜伏?潜伏就是等死。共產党来了,第一个清算的就是我们这种人。”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他在北平待了两年,比谁都清楚。 刘文斌说的,都是真的。 (六) 沉默了很久。 李树琼开口。 “刘处长,我来之前,不知道小顾知道你的身份。现在知道了,那就更好了。” 刘文斌看著他。 李树琼说:“我回去会把这件事告诉我夫人。免得她担心。” 他顿了顿。 “其实你也不必介意。我们一家,都是特务。” 刘文斌愣了一下。 李树琼说:“我在军统给戴局长当过秘书。我大姨子,白清萍,北平保密站副站长,马上就要调到上海来了。还有杨汉庭,你也知道,刚刚被枪毙了,那是我连襟。原北平保密站的情报处副处长杨娜,她原名叫白清莉......” 他看著刘文斌。 “我夫人嫁给我之前,就知道这些事。她能接受你是特务,唯一不能接受的,是你骗她朋友。” 刘文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李处长,您这话说得,我心里踏实多了。”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七) 放下杯子。 刘文斌看著他,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李处长,其实我最想请您帮忙的,有一件事。” 李树琼说:“什么事?” 刘文斌说:“我希望小顾能离开我。” 李树琼愣住了。 刘文斌说:“刚才我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她不介意,愿意跟著我。可我……” 他顿了顿。 “我给不了她什么。” “我是特务。我没有未来。我连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年都不知道。她跟著我,能有什么好结果?” 他的声音有些哑。 “万一哪天我死了,她怎么办?万一我被抓了,她怎么办?万一我潜伏下来,她跟著我东躲西藏,又怎么办?” 他看著李树琼。 “所以我想,让她离开我。趁现在还来得及。” 李树琼没有说话。 刘文斌说:“可她不肯。” “我跟她说过好几次。她都不听。她说,我死了她就守寡,我跑了她就跟著跑。反正这辈子,她就认准我了。” 他低下头。 “我没办法。” “所以我想请您夫人帮个忙。让她劝劝小顾。让她想清楚。別跟著我这种人了。” (八) 李树琼看著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了。 刘文斌,保密站总务处长,大特务。在他眼里,这种人应该是冷酷的,精明的,只会算计別人的。 可现在,这个人坐在他对面,跟他说:让我的女人离开我,因为我给不了她未来。 那个小顾,那么单纯的一个姑娘,为什么会死心塌地跟著他? 是因为他对她好? 还是因为她傻? 还是说,这个男人身上,有什么別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刘文斌说的是真心话。 那双眼睛,那种语气,那种压抑著的情绪——骗不了人。 (九) 沉默了很久。 李树琼开口。 “刘处长,你確定?” 刘文斌点点头。 “確定。” 李树琼说:“如果小顾真的离开了,你不会恨我们?” 刘文斌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不会。”他说。“我只会感谢您。” 李树琼看著他。 “那我让我夫人试一试。” 他顿了顿。 “要是真分了,你可別怪我们一家。” 刘文斌摇摇头。 “不会的。” 他伸出手。 李树琼握住。 刘文斌说:“李处长,谢谢。” 李树琼说:“不用谢。” (十) 出了咖啡厅,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阳光斜斜地照在原法租界的街道上,那些法国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汽车驶过,按著喇叭。 李树琼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 他想起刚才的对话。 想起刘文斌说的那些话。 想起他说“我什么都没有”时的表情。 想起他说“让她离开我”时的眼神。 他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世道,谁都不容易。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该回去了。 清莲还在家等他。 他把烟按灭,拦了一辆黄包车。 (十一) 回到李家,已经快六点了。 院子里亮著灯,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李树琼推门进去。 白清莲坐在客厅里,听见动静,一下子站起来。 看见他,她鬆了口气。 “回来了?” 李树琼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回来了。” 白清莲看著他。 “怎么样?”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 “没事了。” 白清莲愣了一下。 “什么?” 李树琼说:“小顾知道刘文斌的身份。从一开始就知道。” 白清莲睁大了眼睛。 “她知道?” 李树琼点点头。 “她自己愿意的。” 白清莲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那小顾……” 李树琼说:“刘文斌想让她离开。” 白清莲看著他。 李树琼把咖啡厅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说完,他看著她。 “刘文斌说,希望你能劝劝小顾。让她想清楚,別跟著他这种人。” 白清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那小顾……她知道刘文斌想让她离开吗?” 李树琼说:“知道。刘文斌说,跟她说过好几次,她都不听。” 白清莲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那我明天约小顾来家里,跟她谈谈。” 李树琼看著她。 “你想好了?” 白清莲点点头。 “想好了。” 她顿了顿。 “不管结果怎么样,总要把话说清楚。” 李树琼把她揽进怀里。 “好。”他说。“你跟她谈。” 白清莲靠在他肩上。 过了很久,她轻轻开口。 “树琼。” “嗯?” “谢谢你。” 李树琼愣了一下。 “谢什么?” 白清莲说:“谢谢你为我做这些。”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 第216章 出国的决定 时间:1948年3月10日,深夜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 --- (一) 白清莲上楼睡了。 李树琼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一片银白。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映在墙上,轻轻晃动。 他点了一支烟——在院子里抽的,抽完才进来。清莲怀著孩子,他不能让她闻到烟味。 刚才的话,还在耳边。 “等北平的事了了,就真的跟清莲好好过日子。” 这是他对自己说的话。 可真的能吗? 他不知道。 (二) 一个时辰前,他还在楼上,和清莲並排躺著。 两人都没睡著。 清莲翻了个身,面对著他。 “树琼。” “嗯?” “你这次回北平,是一个人吗?” 李树琼沉默了一秒。 他知道她迟早会问。 从南京回来,她就一直想问,但一直没问。今天她终於开口了。 他转过头,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他不敢直视。 “清萍也在。”他说。 白清莲没有说话。 李树琼说:“她调到上海来了。训练学校,副主任。余怀远亲自要的人。” 白清莲沉默了几秒。 “她……也回北平?” 李树琼说:“嗯。她得回去办交接。我们一起坐船回去。” 白清莲点点头。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三) 过了很久,白清莲开口。 “那什么时候请她……来咱们吧?” 李树琼说:“她说,这辈子不会登李家的门。” 白清莲愣了一下。 “为什么?”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莲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追问。 只是说:“那等她调到上海来,我们去看她。好不好?”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莲说:“她是我堂姐。她这辈子太苦了。等见到她,我好好劝劝她。到时候,让她跟咱们一起去美国。”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四) 清莲后来睡著了。 他没睡。 就那么躺著,想著她刚才说的话。 “让她跟咱们一起去美国。” 多好的愿望。 可真的能实现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没那么简单。 父亲现在还握著兵权,毛人凤还要给面子。等华北败了,北平被中共解放了,父亲那时候手里如果没有了兵权,毛人凤还会给面子吗? 不会的。 那时候,他李树琼什么都不是。 那时候,白清萍也什么都不是。 他们俩,一个曾经的潜伏者,一个曾经的保密局副站长,谁能放过他们? 共產党不会。国民党也不会。 他们只有一条路:走。 走得越远越好。 可要走,需要钱,需要关係,需要机会。 父亲现在的兵权,就是最大的机会。 可他的身份,却和这一切背道而驰。 他是潜伏者。 他潜伏了十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国民党败,等新中国来。 可现在,新中国真的要来了,他却在想著怎么走。 多可笑。 (五)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1939年,在延安。那时候他多年轻,多热血。站在窑洞门口,对著红旗宣誓,要为共產主义奋斗终身。 想起1942年,和清萍在窑洞里说话。他说,等胜利了,我们就结婚。她说好。那时候他们都相信,胜利很快就会来。 想起1944年,被派回重庆。戴笠亲自审他,问他的背景,查他的来歷。他顶住了,通过了,成了军统的人。 想起1945年,在松江。看见清萍在走廊里走过的那一瞬。她瘦了,老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他想喊她,但不能。 想起这些年,在北平。每天提心弔胆,如履薄冰。保护名单上的人,传递情报,周旋於各方之间。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想起老冯,生死不明。 想起路显明。不知道在哪儿,不知道还活著没有。 想起组织。切断了联繫,再也没找过他。 他做了十年。 为了什么? 为了新中国。 可现在,新中国要来了,他却要走了。 他不知道该怪谁。 只能怪这个世道。 (六) 他又想起了清莲。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是潜伏者,不知道他和清萍的事,不知道那些危险那些秘密。 她只知道他是她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 她只想要一个家。 一个普通的家。 她错了吗? 没有。 是他错了。 他不该娶她。 可父亲让他娶,组织也认为对他的工作有利,他就娶了。 他服从了命令,却毁了一个女人的一生。 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只能尽力对她好。 可对她好,就够了? 不够。 远远不够。 (七) 凌晨三点,他终於睡著了。 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清莲、清萍三个人站在码头上。一艘大船停在那里,烟囱冒著烟。 清莲抱著孩子,笑著对他说:“走吧。我们一起去美国。” 清萍站在旁边,也笑著。那种笑,他很久没见过了——不是苦涩的,不是勉强的,是真正的笑。 他点点头,跟著她们上船。 船开了。岸越来越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 岸上站著很多人。父亲,母亲,老冯,路显明,还有那些他保护过的人。 他们都看著他。 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 他想喊什么,但喊不出来。 船越开越远。 岸上的人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个黑点,消失在天际线那边。 (八)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 清莲不在身边。 他坐起来,听见楼下有声音。是清莲和李母在说话,还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他穿好衣服,下楼。 清莲正在摆碗筷。看见他,她笑了笑。 “醒了?快来吃早饭。” 李母也在,看了他一眼。 “树琼,昨晚没睡好?眼睛红红的。” 李树琼说:“还好。” 坐下吃饭。 清莲给他盛粥,夹菜,絮絮叨叨地说著今天要做什么——上午去买东西,下午在家休息,晚上小顾要来。 他听著,点头,应著。 阳光照在饭桌上,照在清莲脸上。 她的脸很亮。 那是一种他很少见的亮。 (九) 吃完饭,清莲去收拾东西。 李树琼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桂花树。 李母走过来。 “树琼,有心事?” 李树琼摇摇头。 李母看著他。 “你是我养大的。有没有心事,我看得出来。”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娘,等孩子生下来,我想带清莲走。” 李母愣了一下。 “走?去哪儿?” 李树琼说:“香港。或者美国。还没定。” 李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想好了?” 李树琼说:“想好了。” 李母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不舍,担心,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 最后,她说:“那就走吧。” 她顿了顿。 “你爹那边,我去说。” 李树琼看著她。 李母说:“他再大的官,也是你爹。他不会拦你的。” 李树琼点点头。 李母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树琼。” “嗯?” “好好待清莲。她是个好孩子。” 李树琼说:“我知道。” 李母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看著那棵桂花树,想著刚才的决定。 等孩子生下来了,就带清莲走。 去香港,去美国,去哪儿都行。 不再和战爭有关係。 不再和潜伏有关係。 不再和那些危险秘密有关係。 就做一个普通人。 守著清莲,守著孩子,过日子。 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但他想试试。 (十) 上午十点,顾小姐来了。 李树琼没有出面。他在书房里看书,听著外面两个女人的说话声。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说什么。 但他知道,清莲在劝她。 劝她离开刘文斌。 他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但那是清莲的事,不是他的。 他已经做了他该做的。 剩下的,就看她们自己了。 (十一) 中午的时候,顾小姐走了,连白清莲婉留她吃午餐都没有留。 清莲上楼,在他旁边坐下。 “谈完了?” 清莲点点头。 “怎么样?” 清莲说:“她不分。” 李树琼没有说话。 清莲说:“她说,刘文斌对她好。她不在乎他是干什么的。只要他对她好,就够了。”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刘文斌那边……” 清莲说:“她说,她跟刘文斌说过。如果刘文斌想让她走,就亲自跟她说。只要他拿枪赶自己走,她就走。他不拿枪赶自己,她就不走。” 李树琼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那就不劝了。” 清莲看著他。 李树琼说:“人家的事,让人家自己处理。咱们管不了那么多。” 清莲点点头。 靠在他肩上。 过了很久,她轻轻开口。 “树琼。” “嗯?” “你下午就走了?” 李树琼说:“嗯。下午四点的船。” 清莲说:“那我送你。” 李树琼说:“不用。码头人多,你怀著孩子,不方便。” 清莲没有说话。 只是靠得更紧了一些。 就这样,陪著她。 第217章 白清萍的疑问 时间:1948年3月11日,深夜 地点:“海安號”客轮,一等舱 --- (一) 船开了三个小时。 李树琼躺在铺位上,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船舱不大,两张铺位,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关著,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白清萍与李树琼挤在一个铺位上,另一个铺位完全空著。 两人都没说话。 从上海码头上了船,她就一直很安静。买票,登船,放行李,吃饭,到现在躺下,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李树琼知道她在想什么。 明天一早,船到天津。然后坐火车回北平。然后—— 然后就是最后的相处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 闭上眼睛。 睡不著。 过了很久,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睡不著?” 李树琼没动。 “嗯。” 白清萍说:“我也是。”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这几天,被人盯著的感觉,知道吧?”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他翻过身,看著她。 月光从窗户缝隙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看著天花板。 “是你?”他问。 白清萍的嘴角弯了弯。 “不然呢?”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从你出李家那条巷子,我就跟著了。一直跟到警备司令部,再跟回来。第二天你没出门,我就在巷口那家茶馆坐了一天。” 她顿了顿。 “第三天你去了咖啡厅,见刘文斌。我在街对面。” 李树琼看著她。 “你……一直跟著?” 白清萍说:“说了会看著你,就一定会看著。”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你没发现我,说明我功夫没丟。”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你发现什么了?” 白清萍转过头,看著他。 “发现你去找刘文斌。” (二)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我还发现,你们聊了一个多小时。” 李树琼说:“你都看见了?” 白清萍说:“看见了。没听见。隔得太远。” 她顿了顿。 “但我大概能猜到你们聊什么。” 李树琼说:“猜到了什么?” 白清萍说:“那个顾小姐的事。”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萍说:“刘文斌这个人,我查过。” (三)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轮廓很柔和。 “刘文斌,”她说,“上海站总务处长,跟了谭站长十一年。从军统时期就在一起,戴老板的人。后来戴老板死了,他跟著谭站长投了毛人凤。” 李树琼也坐起来。 白清萍说:“这个人,不可能有问题。”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民国三十一年,在浙江执行任务,中了埋伏,七个人死了五个,他背著一个伤员跑了十里地,活下来了。民国三十三年,被抓进汪偽的76號,关了三个月,什么都没说。后来交换战俘换出来的。” 她顿了顿。 “这种人,共產党渗透不了。国民党这边,也信得过他。” 李树琼说:“所以你觉得,刘文斌没问题?” 白清萍说:“刘文斌没问题。” 她看著他。 “但那个顾小姐,有问题。” (四) 李树琼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问题?” 白清萍说:“一个女教师,大学生,年轻漂亮,死心塌地喜欢上一个特务。你说,正常吗?”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这个世道,年轻漂亮的女人,谁愿意嫁给特务?特务能有什么好下场?不是被共產党清算,就是被国民党拋弃。她图什么?” 李树琼说:“也许……她真的喜欢他?” 白清萍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相信这种喜欢?” 李树琼沉默了。 他自己就是特务——至少表面上是。清莲嫁给他,是因为家族安排,不是因为喜欢。白清萍喜欢他,是因为延安时期的旧情,不是因为他是特务。 一个完全不相干、家世清白的女人,因为偶然认识,就死心塌地喜欢上一个特务? 確实不太正常。 白清萍说:“我让人查了她。” 李树琼愣了一下。 “你查了?” 白清萍说:“我在这边待了几天,不是白待的。”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递给他。 李树琼接过来。 借著月光,他看见上面写著几行字:顾文君,二十四岁,浙江杭州人,北平女子师范大学毕业,现任教於上海培明女中。父亲早亡,母亲在杭州老家,有一弟在杭州本地读中学。 下面是几个名字:谭太太(上海站谭站长夫人),李太太(擬任警备司令部李处长的夫人,即白清莲),王太太(sh市党部王主任的夫人),张小姐(上海警备司令部张副官之妹)…… 李树琼看著这些名字。 白清萍说:“她认识刘文斌这半年,通过刘文斌,认识了谭太太,认识了清莲,认识了至少十几个有官方背景的太太、小姐。” 白清萍说:“她认识刘文斌这半年,通过刘文斌,认识了谭太太,认识了清莲,认识了至少十几个有官方背景的太太、小姐。” 她顿了顿。 “你说,她想干什么?” (五) 李树琼放下那张纸。 “你想说,她是那边的?” 白清萍摇摇头。 “不像。”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中共那边,禁止用美人计。这是他们的纪律。从延安时期就定下的规矩。我待了七年,比谁都清楚。”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延安时期的纪律,確实如此。地下工作者可以潜伏,可以偽装,但不能用色相作为手段。这是组织的底线。 白清萍说:“所以她不是中共方面的。” 她顿了顿。 “但也不是国民党的。那怕是党通局派去的,刘文斌自己也会知道,不需要我查。” 李树琼说:“那她是什么人?” 白清萍摇摇头。 “不知道。” 她看著他。 “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六) 沉默了很久。 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想起来是在船舱里,又按灭了。 白清萍说:“你抽吧。我不介意。” 李树琼摇摇头。 “算了。” 他把烟放回去。 然后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白清萍说:“我本来不想管。” 她顿了顿。 “我是北平站的副站长,上海站的事,不归我管。就算以后调到上海,也是训练学校的人,跟上海站关係不大。她爱干什么干什么,跟我没关係。”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但她接近清莲。” 她的声音冷下来。 “清莲是我妹妹。”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她怀著孩子,什么都不懂。万一那个女人有什么目的,对清莲下手……” 她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树琼说:“所以你想查?” 白清萍点点头。 “等我们都调到上海。你在警备司令部情报处,我在训练学校。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查。”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好。” (七) 又沉默了。 船身晃了一下,窗外传来汽笛声,很远,很轻。 白清萍躺下来,看著天花板。 李树琼也躺下来。 两人就这么躺著,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白清萍开口。 “树琼。” “嗯?” “回到北平,我们还能待几天?”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回答:最多七天。办完交接就走。 但话到嘴边,他忽然明白了。 她问的不是时间。 她问的是—— 他转过头,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平时的冷静,不是平日的警觉,而是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光。 他说:“清萍……” 白清萍打断他。 “你不用回答。” 她闭上眼睛。 “我知道。”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闭著的眼睛,看著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著她嘴角那一点点倔强的弧度。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回到北平,是最后的相处日子。 等回了上海,她就要把他交给清莲了。 然后他们就是陌生人。 再也不能这样躺著。 再也不能这样说话。 再也不能这样—— 什么都结束了。 (八)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她没有睁开眼。 但她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鬆开。 她说:“睡吧。”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握著她的手,没有鬆开。 她也没有抽回去。 就那么让他握著。 船继续往前开。 海浪拍打著船身。 月光从窗户缝隙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他们就这么躺著,握著手,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谁都知道,这一夜,没有人能睡著。 第218章 北平琐事 时间:1948年3月12日,清晨至深夜 地点:天津火车站、北平前门火车站、菊儿胡同李宅、蒲黄榆白家、白家大院 --- (一) 凌晨三点,火车抵达天津站。 李树琼和白清萍下了车,站在月台上。夜风很冷,吹得人直打颤。站台上的灯昏黄黄的,照著稀稀落落的旅客。 “现在去北平的火车,最早一班几点?”白清萍问。 李树琼看了看站台上的钟。 “四点半。” 白清萍点点头。 “那就等。” 两人进了候车室。人不多,几个裹著棉袄的农民蜷在长椅上睡觉,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抽著烟,看著窗外的夜色。 他们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谁都没说话。 从船上下来,她就一直这样。不是冷淡,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 李树琼知道为什么。 昨晚在船上,那番话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后的相处。 到了北平,办完事,就该结束了。 (二) 四点半,火车准时开。 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一片漆黑,偶尔闪过几点灯火,那是沿途的小站。 白清萍靠著椅背,闭著眼睛。 李树琼看著她。 晨光慢慢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睡得很浅,眉头微微皱著,像在梦里也扛著什么。 他想伸手,抚平那道眉间的褶皱。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不能了。 从今以后,都不能了。 (三) 早晨六点,火车抵达前门火车站。 天刚蒙蒙亮,站台上冷冷清清。几个搬运工扛著行李,打著哈欠。远处传来报童的叫卖声,隱隱约约的。 两人下了车,站在月台上。 白清萍拎著行李,看著他。 “我回保密站。” 李树琼说:“现在?” 白清萍点点头。 “我得儘快把事情交待完。调令不知道到了没有。余主任那边已经收到了,但北平站和南京中间隔著战区,万一收不到……” 她没有说下去。 李树琼明白。 收不到,她就走不了。 “那你去吧。”他说。 白清萍看著他。 那目光很短,只是一瞥。 然后她转身,往出站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你小心。” 李树琼说:“你也是。”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消失在晨光里。 (四) 李树琼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拎起行李,往家走。 菊儿胡同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斑驳的墙,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他站在门口,仔细看了一圈。 巷子里很安静。没有陌生人,没有可疑的车辆,没有那种被盯著的脊背发凉的感觉。 他检查了一遍——门缝里夹著的头髮还在,窗台上撒的灰还在,都是他走之前布下的记號。 没人来过。 他推门进去。 屋里一股霉味。他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床单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拍了拍,坐下来。 累。 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睡。 但他没有躺下。 还有事要做。 (五) 上午九点,李树琼去了蒲黄榆。 白清莲的父母家,那五间齐整的青砖瓦房。院子里种著几棵枣树,光禿禿的。白母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树琼?你怎么来了?” 李树琼走进去,把手里的大包袱递给她。 “清莲让我带的东西。一些衣服,还有补品。” 白母接过包袱,眼睛红了。 “清莲……她还好吗?” 李树琼说:“好。孩子也很好。再过几个月就生了。” 白母点点头,抹了抹眼角。 “那就好,那就好。” 她拉著李树琼往屋里走。 “快进屋,外面冷。” 屋里,白父正坐在炕上抽旱菸。看见李树琼,他欠了欠身。 “树琼来了。” 李树琼坐下。 白母端来一碗热水。 “清莲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李树琼沉默了一秒。 “她暂时不回来了。” 白父白母对视一眼。 李树琼说:“我调到上海了。过几天就走。清莲在上海等我。以后……可能就在上海安家了。” 白父沉默了。 白母的眼泪掉下来。 “那……那天意呢?” 李树琼说:“天意在上海读书。很好。您二老放心。” 白母捂著脸,哭出了声。 白父抽著烟,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们不走。” 李树琼看著他。 白父说:“清莲她娘身子不好,走不动。我这一辈子,没离开过北平。死也要死在这儿。”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们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知道,劝不动。 白母哭著说:“树琼,你告诉清莲,別惦记我们。好好过日子,把孩子带好。我们……我们这辈子,见不著了。”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 他站起来。 “我会的。” 顿了顿。 “您二老保重。” 白父点点头。 白母哭著送他到门口。 出了院子,李树琼回头看了一眼。 白母站在门口,还在抹眼泪。 他转身,走进巷子里。 没有再回头。 (六) 下午两点,李树琼去了白家大院。急!剧情重大转折!速看。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人气少了很多。以前总有人在廊下说话,总有孩子跑来跑去,总有好几个老妈子进进出出。 现在,冷冷清清的。 能走的,都走了。 门房老张把他领进去。 “李处长,老太爷在书房等您。” 李树琼点点头,往书房走。 书房里,白云瑞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一封信。看见李树琼进来,他抬起头。 “树琼来了。坐。” 李树琼坐下。 白云瑞把信递给他。 “这个,你拿著。” 李树琼接过来。信封很厚,封口用火漆封著。 “这是?” 白云瑞说:“遗嘱。” 李树琼愣住了。 白云瑞说:“我老了。这世道,说变就变。万一哪天我死了,或者失去自由了,这封信里的东西,你交给白家在香港和美国的后人。別让他们为了財產闹起来。” 李树琼握著那封信,没有说话。 白云瑞看著他。 “你也要走了吧?” 李树琼点点头。 “过几天。和清萍一起。” 白云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清萍那孩子,苦。你多照顾她。” 李树琼说:“我知道。” 白云瑞摆摆手。 “去吧。不用惦记我。” 李树琼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头。 白云瑞坐在太师椅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就那么坐著,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李树琼推门出去。 (七) 从白家大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李树琼没有直接回家。 他绕著菊儿胡同走了好几圈。从东口走到西口,从南巷走到北巷。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行人经过,都是附近的住户。 没有人跟踪。 没有那种被盯著的感觉。 他確认了三遍。 然后推门进去。 (八)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他没有开灯。 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等著。 窗户开著一条缝。和以前一样。 她会来的。 他知道。 只是不知道几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点了一支烟——在院子里抽的。抽完进来,身上还有一点菸味。他站在窗口,让风吹散。 然后坐回沙发上。 想著今天的事。 白母的眼泪。白父的平静。白云瑞的那封信。 还有她。 她现在在保密站,怎么样了?调令到了吗?交接顺利吗?赵仲春有没有为难她? 他忽然想,如果调令没到,她是不是就走不了了? 那她怎么办? 留在这儿? 继续当她的副站长? 继续过那种日子? 他的心沉了一下。 不会的。 余怀远那边已经定了。毛人凤也批了。调令一定到了。 一定。 (九) 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她没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一片漆黑。月光很淡,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翻进来的那个晚上。 月光也是这样。 她站在那里,看著他。 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 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在。 每天晚上都在。 可现在—— 快了。 没几天了。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舍。 真的不舍。 虽然知道这是错的,知道不应该,知道该结束了。 但还是不舍。 捨不得那些夜晚。 捨不得她躺在他身边的样子。 捨不得她在梦里说的话。 捨不得—— 他闭上眼睛。 (十) 凌晨一点,窗户动了。 他睁开眼。 窗帘被掀开,一个人影翻进来。 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 白清萍。 她站在那里,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李树琼没有动。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调令到了?”他问。 白清萍点点头。 “到了。” 李树琼说:“交接呢?” 白清萍说:“明天开始办。赵仲春没为难,巴不得我赶紧走。” 李树琼点点头。 沉默了几秒。 白清萍说:“你呢?” 李树琼说:“明天去警备司令部。办完手续,就差不多了。” 白清萍说:“那……还有几天?” 李树琼说:“最多五天。” 白清萍没有说话。 就那么坐著,看著窗外的月光。 过了很久,她轻轻开口。 “五天。” 李树琼看著她。 她没有转头。 只是说:“够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够了”是什么意思。 五天。 五个晚上。 然后,就真的结束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她没有躲。 就那么让他握著。 窗外的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很淡,很轻。 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第219章 被冻结的调令 时间:1948年3月13日至3月16日 地点:北平警备司令部、菊儿胡同李宅、铁狮子胡同李府 --- (一) 交接比李树琼想像的容易。 程荣的態度恭敬得有些过分,每天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匯报工作,请示文件,连倒茶都抢著干。李树琼知道他在想什么——情报处长这个位置,程荣已经盯了很久了。 “处长,您放心走,处里的事我盯著,出不了岔子。” 李树琼看了他一眼。 “程荣,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了。好好干。” 程荣笑得眼睛眯起来。 “处长您这话说的,我哪儿敢想那个。您就是走了,也是咱们情报处的人,有什么事隨时吩咐。” 李树琼没接话。 他知道程荣在等什么——等他一走,正式任命下来。 李文田那边也给面子。李树琼去见他,他说:“树琼啊,你父亲的面子我不能不给。你走之前,情报处长这个位置空著,就让程荣先管著。等你走了,我再报上去。这样总行吧?” 李树琼说:“多谢司令。” 李文田摆摆手。 “不用谢。你父亲在前线拼命,我在后方照顾照顾他儿子,应该的。” 就这样,李树琼每天上午去警备司令部转一圈,看看有没有需要签字的东西,然后就回家。 (二) 除了交接,李树琼还在忙另一件事——处理家產。 李府那个院子,是政府配给李斌的,他无权处置。父亲回来还要住,那地方跟他没关係。 但菊儿胡同这个宅子,是他自己的。 他去找了中人,问了问现在的房价。中人摇头嘆气:“李处长,不是我说,现在这世道,谁还敢买房?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都是走不了的。这房子,別说卖,白送都没人要。” 李树琼没说话。 他早料到了。 回去之后,他写了一份文书。大意是:本人因工作调动,暂离北平,此宅交由白清莲父母代为看管。待本人返回北平之日,再行收回。 他拿著文书去了蒲黄榆。 白父看了,沉默了很久。 “树琼,你这是……给我们留个住的地方?” 李树琼说:“不是给你们。是让你们帮我看著。万一哪天我回来,还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白父点点头。 “我明白。” 他把文书收好。 李树琼又说:“这房子,不能落在你们名下。现在新政府还没进来,等进来了,这种房子可能会被没收。落在你们名下,反而害了你们。” 白父愣了一下。 然后他嘆了口气。 “你想得周全。” 李树琼站起来。 “您二老保重。清莲那边,我会照顾好。” 白母又哭了。 李树琼没有回头。 (三) 处理完这些,剩下的时间,就是等。 等白清萍。 她每天回来得越来越晚。第一天是十二点,第二天是一点,第三天是两点以后。 她还是那么小心。每次来之前,都要在附近绕好几圈,確认没人跟踪,才翻窗进来。 李树琼每次都等著。 有时候坐著等,有时候躺著等,但从来不睡。 她进来的时候,总是一身寒气。他给她倒热水,让她暖暖手。她坐在床边,慢慢喝著,看著他。 然后两个人躺下。 抱著。 不说话。 但都知道,日子在一天天减少。 第四天晚上,她来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 李树琼还没睡。 她翻进来,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走过来,在他旁边躺下。 他把她揽进怀里。 过了很久,她开口。 “还有几天?” 李树琼说:“明天是第四天。最多还能待两天。”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窗外的月光很淡。 她轻轻说:“两天。” 李树琼说:“嗯。” 白清萍说:“够不够?”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什么够不够?” 白清萍说:“够不够记住。”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记住”是什么意思。 记住这种感觉。记住这个温度。记住这个怀抱。记住这些夜晚。 因为以后,再也没有了。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 “够。” 白清萍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李树琼以为她睡著了。 但她忽然开口。 “树琼。” “嗯?” “將来在上海,你会经过训练学校门口吗?” 李树琼说:“不知道。” 白清萍说:“如果经过,別抬头看。”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萍说:“我不会在窗口。你看了也白看。”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我也一样。我不会经过警备司令部。不会去看你。” 她的声音很轻。 “我们就是陌生人了。” 李树琼抱紧了她。 “我知道。” 白清萍没有再说话。 只是在他怀里,慢慢地,睡著了。 (四) 第四天上午,李树琼照常去警备司令部。 天灰濛濛的,刮著风,冷得刺骨。他裹紧大衣,走进大门。 还没等他往情报处走,热门分类玄幻小说榜单一周更新,点击p> 还没等他往情报处走,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李处长!” 他回头。 是李文田的副官,姓周,三十来岁,平时不怎么说话。 周副官快步走过来,脸色不太对。 “李处长,司令请您过去一趟。有急事。” 李树琼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事?” 周副官摇摇头。 “您去了就知道了。” 李树琼跟著他往司令办公室走。 一路上,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什么事?这个时候,能有什么事? 交接都办完了。父亲那边也没出什么问题。李文田找他,能有什么事? 他想起白清萍说的那句话:“调令不知道到了没有。万一收不到……” 不会的。 调令已经到了。白清萍亲眼看见的。 那还能有什么事? 他推开门。 李文田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很不好看。 看见李树琼进来,他站起来,绕过桌子。 “树琼,坐。” 李树琼没坐。 “司令,什么事?” 李文田看著他,嘆了口气。 “树琼,有个坏消息。” 李树琼的心往下沉。 李文田说:“今天早上,接到南京国防部的紧急通知。” 他顿了顿。 “所有在东北、华北的军事人员,一概不许调动。已经发出的调令,全部冻结。” 李树琼愣住了。 “什么?” 李文田说:“你没听错。全部冻结。凡是调出的,一律停止,坚守原岗位。等下一步通知。” 李树琼感觉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说话,但张不开嘴。 (五) 李文田看著他煞白的脸色,赶紧扶他坐下。 “树琼,你先冷静。” 李树琼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李文田倒了杯水递给他。 “喝口水。” 李树琼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 他喝了一口,放下。 “司令……怎么会这样?” 李文田嘆了口气。 “东北战局吃紧,华北也不稳。上面怕临阵脱逃,乾脆一刀切,谁都不许动。” 他看著李树琼。 “我知道这对你打击很大。你父亲那边……唉。” 李树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已经调走的人呢?” 李文田说:“凡是2月29日之前已经到任的,就算了。但那怕是3月1日到任的,也得一律返回原单位。” 李树琼的心彻底凉了。 他虽然已经办了交接。但人还没走。更重要的是他的调令是3月9日签发的。 所以,他得留下。 (六) 从司令办公室出来,李树琼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靠著墙,想点支烟。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好几下才划著名。 抽了两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清萍。 她的调令呢? 保密局也是国防部下属单位。国防部的命令,保密局能例外吗? 不能。 肯定不能。 他的调令冻结了,她的调令呢? 是不是也—— 他不敢想下去。 但又不能不想。 她盼了多久,才盼到这个调令? 从延安回来,她被困在白家。后来去了保密站,当了副站长,天天和那些特务打交道。她杀人,她立威,她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她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活著吗? 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离开这个地方吗? 现在,调令来了。余怀远亲自要人,毛人凤亲自批准。她以为终於可以走了。 可如果—— 如果她的调令也冻结了呢? 她怎么办? (七) 李树琼把烟按灭。 他得去找她。 可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现在去找她,说什么? 告诉她“你的调令可能也冻结了”?告诉她“你走不了了”? 她怎么受得了? 他站在警备司令部大门口,看著灰濛濛的天。 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翻飞。 他想起昨晚她说的那些话。 “將来在上海,你会经过训练学校门口吗?” “我不会在窗口。你看了也白看。” “我们就是陌生人了。” 她已经在心里告別了。 她以为过几天就能走,就能去上海,就能开始新生活。 可现在—— 她可能也走不了了。 李树琼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不是害怕留下。 是害怕看见她失望的样子。 她这辈子,失望太多了。 在延安,她等了他三年,等来的是他和別人结婚的消息。 在松江,她被隔离、被监视、被绑架。 在北平,她杀人、立威、把自己变成魔鬼。 她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活著吗? 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离开吗? 现在,那条路,可能也要断了。 他不敢想,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但他知道,不管多难,他得去见她。 他深吸一口气,往保密站的方向走去。 第220章 更早知道消息的白清萍 点击,开启《谍战之永无归期》的奇妙旅程。 时间:1948年3月16日,上午至中午 地点:北平警备司令部、联合情报组办公室、情报处长办公室 --- (一) 从李文田办公室出来,李树琼第一个念头是去找白清萍。 他快步往联合情报组的方向走。那是警备司令部里的一间办公室,白清萍作为联合情报组的办公室主任,平时在那里办公。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门开著,里面坐著一个人。 但不是白清萍。 是李黑子。 那个当年在白府门口被他打了一巴掌的行动队长。那个在保密站审讯室里,用那种又恨又忌惮的目光看著他的人。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他这才想起来——白清萍回北平的第二天,就把联合情报组的职务交接了。交接给谁,他没问。现在知道了。 交给李黑子了。 他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 李黑子已经看见他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以前的恨,也不是以前的忌惮。而是一种李树琼看不懂的东西。 “李处长。” 李树琼点点头。 “我来找白副站长。忘了她已经交接了。” 李黑子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过了几秒,他开口。 “李处长,请节哀。” 李树琼愣住了。 李黑子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 (二) 李树琼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请节哀。 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李黑子知道了。 如果连李黑子都知道了,那白清萍呢? 她肯定也知道了。 甚至可能比他更早知道。 他是从李文田那里听说的。她是保密站的人,国防部的命令,保密站应该第一时间就收到了。 她可能今天早上就知道了。 可能比他早好几个小时。 李树琼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忽然不想去找她了。 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在联合情报组门口?在保密站门口?在走廊里?当著那么多人的面? 她能怎么样?他能怎么样? 她能扑进他怀里哭吗?不能。 他能安慰她吗?不能。 他们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公事公办地说几句话,然后各自离开。 那有什么用? 他转身,往回走。 一切等晚上再说吧。 (三)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清莲。 上海还有一个白清莲。 她怀著孩子,在上海等他。她什么都不知道,每天都在数著日子,等他回去。 如果她从別的渠道知道这件事—— 李树琼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快步往情报处走。 必须马上打电话。 (四) 回到办公室,他拿起电话。 先打给谁? 刘文斌。 刘文斌在上海,有人脉,有消息渠道。万一清莲从別处听说了什么,他能帮忙照应。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 “餵?” 刘文斌的声音。 李树琼说:“刘处长,是我,李树琼。” 刘文斌愣了一下。 “李处长?您不是应该……” 他没说下去。 李树琼说:“走不了了。调令冻结了。” 刘文斌沉默了几秒。 “我也听说了。国防部的命令,保密局也收到了。” 李树琼说:“所以我想拜託您一件事。” 刘文斌说:“您说。” 李树琼说:“清莲在上海,一个人。她不知道这件事。我怕她从別的渠道听说,著急。万一有什么事,您让顾小姐帮忙照应一下。她们是好朋友,有她在,清莲也能安心些。” 刘文斌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李处长,您放心。小顾那边,我跟她说。白小姐有什么事,我们一定帮忙。” 李树琼说:“多谢。” 刘文斌嘆了口气。 “李处长,您……保重。” 李树琼说:“你也是。” 掛了电话。 (五) 第二个电话,打给李家。 接电话的是李母。 “树琼?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李树琼说:“娘,清莲在吗?” 李母说:“不在。她上午出去了,说是和小顾去逛街。怎么了?” 李树琼鬆了口气。 不在就好。 有些话,当著她的面说不出来。 “娘,我跟您说件事。” 李母说:“什么事?” 李树琼说:“我可能……要晚几个月才能调回上海。” 李母愣了一下。 “怎么了?” 李树琼说:“父亲这边临时有点事,需要人手。我得多待一段时间。” 他没敢说调令冻结了。 说了,母亲担心。万一传到清莲耳朵里,更麻烦。 李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那清莲那边……” 李树琼说:“您帮我告诉她,別担心。我跟父亲在一起,没事的。让她好好养胎,照顾好自己。等这边事情办完,我就回去。” 李母说:“行。我跟她说。” 顿了顿。 “树琼,你自己小心。” 李树琼说:“我知道。” 窗外灰濛濛的,看不见太阳。 他点了一支烟——在办公室里,终於可以抽了。 抽了两口,他忽然想起,程荣还在外面等著。 从早上到现在,程荣一直在外面。他进来的时候,程荣站起来打招呼,他没理。他打电话的时候,程荣肯定在外面听著。 他按灭烟, 喊了一声。 “程荣。” 门开了。 程荣走进来,手里端著一杯茶。 “处长,您喝茶。” 李树琼接过茶杯。 程荣站在那儿,没走。 李树琼看著他。 程荣的脸上,掛著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惋惜,有同情,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点点—— 李树琼看出来了。 那是庆幸。 对他而言,李树琼留下,总比来一个新处长强。 新处长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好不好伺候。但李树琼,他伺候了三年多,知道脾气,知道规矩。 所以,虽然嘴上说著可惜,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李树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程荣,你有什么话就说。” 程荣搓了搓手。 “处长,我就是……替您可惜。眼看著就要走了,又出这么档子事。” 李树琼看著他。 “真的?” 程荣愣了一下。 “什么?” 李树琼说:“你替我可惜?” 程荣的脸僵了一下。 然后他訕訕地笑。 “处长,您这话说的……我当然替您可惜。不过话说回来,您留下也挺好。咱们处里,还得您坐镇。新处长来,谁知道什么样呢。” 李树琼没有说话。 程荣站了几秒,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七)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想著刚才的电话。 刘文斌那边,应该没问题。有顾小姐在,清莲有人陪,不会太孤单。 母亲那边,应该也能稳住清莲。只要她不知道真相,就不会太担心。 可他自己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最想见的,是白清萍。 想看看她怎么样了。 想问问她知道消息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想—— 可他见不了。 只能等。 等晚上。 等她来。 (八) 快十二点的时候,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餵?”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是我。” 白清萍。 李树琼的心跳了一下。 “你那边……” 白清萍说:“我接到通知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李树琼听得出来,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压著。 他说:“我也是。” 白清萍说:“余主任那边打电话来了。” 李树琼愣了一下。 “余怀远?” 白清萍说:“嗯。他说,训练学校那边確实需要人。他会再跟毛局长说说,看看有没有別的办法。”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你那边呢?” 李树琼说:“一样。李文田说,等下一步通知。”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別著急。” 李树琼握著听筒的手微微收紧。 这四个字,听起来像是在安慰他。 但他知道,不只是安慰。 “你別著急”——是他们之间的暗语。 在延安的时候,每次执行危险任务前,她都会这么说。意思是: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回来。等我。 后来在北平,她每次翻窗进来之前,也会提前传这句话。意思是:今晚我会来,別睡太死。 现在,她又说了。 在电话里,当著可能被监听的话筒,她不能说“晚上我过去”。 但她说了“你別著急”。 李树琼明白。 她晚上会来。 不管多晚,她都会来。 他说:“好。” 白清萍说:“掛了。” 电话掛断了。 (九) 李树琼握著听筒,很久没有放下。 他知道,她说的那些话,是在安慰他。 “余主任会再爭取。” 可余怀远能爭取到什么? 国防部的命令,谁敢违抗? 毛人凤都不敢,余怀远一个训练学校主任,能干什么? 她比谁都清楚。 但她还是这么说了。 为了让他別太难过。 为了让他觉得,还有希望。 最后那句“你別著急”,才是她真正想说的话。 她今晚会来。 会站在他面前。 会让他看见,她还活著,还在。 这就够了。 李树琼放下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的声音。 “你別著急。” 他知道,不管多晚,她都会来。 这就够了。 (十) 下午,李树琼没有离开办公室。 他坐在那里,处理了几份文件,签了几个字。程荣进来过几次,匯报工作,请示事情。他都应付过去了。 六点半,他站起来。 该回家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坐了三年多的办公室。 他以为不会再回来了。 结果,还要继续坐下去。 他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下班的人都走了,只剩下几个值班的。 他慢慢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黄包车,行人,卖东西的小贩,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忽然想,白清萍现在在哪儿? 也在回家的路上吗? 还是还在保密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晚上,她会来。 不管多晚,她都会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夜色里。 第221章 白清萍的劝说 时间:1948年3月16日,深夜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 (一) 李树琼等到凌晨一点。 她没有来。 他站在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巷子。风很大,吹得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吱呀作响。月亮躲在云后面,偶尔露出来,洒下一片惨白的光。 他点了一支烟——在院子里抽的。抽完进来,身上还带著凉气。 回到屋里,继续等。 一点半。 两点。 两点二十。 窗户动了。 他猛地站起来。 窗帘被掀开,一个人影翻进来。 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 白清萍。 她站在那里,月光从云层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李树琼愣住了。 她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不是那种压抑的抽泣。就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过脸颊,滴在大衣上。 她看著他,眼泪一直在流。 但她没有出声。 就那么看著他,看著他,一直看。 李树琼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 她没有动。就那么靠在他肩上,眼泪流进他的衣领,冰凉冰凉的。 他抱著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声音哑哑的。 “是我连累了你。”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什么?” 白清萍说:“如果不是为了帮我办手续,你上个月就可以走了。” 她的身体在发抖。 “你本来可以走的。” “你本来可以在上海,陪著清莲,等著孩子出生。” “你本来不用留在这个鬼地方。” 她抬起头,看著他。 满脸的泪。 “是我害了你。” (二) 李树琼看著她。 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清萍,你听我说。” 白清萍摇头。 “你听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 “你自己走。” 李树琼愣住了。 白清萍说:“你背后有你父亲,还有胡长官。就算没有调令,你扔下军职,也没有人能拿你怎么样。” 她看著他。 “但你的时间也不多。” “这几年,国军在战场上全军覆灭的事情越来越多了。今天东北丟了,明天华北也保不住。你父亲手里有兵权,现在还能护著你。等兵权没了,谁还认识李斌是谁?” 她的声音很急。 “你赶快走。趁现在还能走。” 李树琼看著她。 他没有说话。 就那么看著她。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说过,要走一起走。” 白清萍说:“树琼……” 李树琼打断她。 “我早说过。从给你办调令那天起,我就说过。要走一起走。” 他握住她的手。 “他们不给调令,我们就想办法。等合適的机会,带上清莲,一起去国外。只要毛人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没有人追杀我们。” 白清萍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苦。 “你跟我一样?”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什么?” 白清萍说:“你已经脱离了军统。看在你父亲和胡长官的面子上,他们不会认真追你。你可以走,可以跑,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没人会费劲去找你。” 她的声音低下去。 “但我……” “我这辈子,都別想离开保密局了。” (三)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她是什么人?保密局北平站副站长。在延安潜伏七年的特工。手上沾了多少血,她自己都数不清。 这种人,共產党不会放过。国民党也不会放手。 她只有一条路:跟著保密局走。去台湾,或者去死。 没有別的选择。 白清萍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哭吗?”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不是哭我自己。我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她顿了顿。 “我是哭你。” “你不该被我连累。” 李树琼把她揽进怀里。 “清萍,你听我说。” 白清萍没有说话。 李树琼说:“从在松江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这辈子躲不过你了。” “你在延安等我,我在军统等你。你被绑到北平,我在北平等你。你要走,我给你办调令。你走不了,我陪你留下。” 他抱紧她。 “这不是你连累我。 是我自己选的。”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他肩上,眼泪又流下来。 (四) 很久很久,两人都没有说话。 就这么抱著,站在窗边。 月光从云层后面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后来,她累了。 他把她抱到床边,轻轻放下。 她躺在那儿,看著他。 他躺下来,在她旁边。 两个人並排躺著,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跡,一片一片的,像地图。 过了很久,她开口。 “树琼。” “嗯?” “明天怎么办?”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白清萍说:“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但明天总会来。” 李树琼说:“嗯。” 白清萍说:“后天也会来。” 李树琼说:“嗯。” 白清萍说:“然后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我们就这么过下去。你在警备司令部,我在保密站。偶尔在联合情报组的会议上碰面,公事公办地说几句话。然后各自离开。” 她转过头,看著他。 “你身边有清莲。我身边……什么都没有。” 李树琼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白清萍没有抽回去。 就那么让他握著。 过了很久,她说:“我盼著明天別来。” 李树琼说:“我也是。” 白清萍说:“可它还是会来。”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五)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 从东边移到西边。 天快亮了。 白清萍忽然说:“我该走了。” 李树琼说:“再待一会儿。” 白清萍说:“天亮了就不好走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坐起来。 他看著她的背影。 她坐在床边,背对著他。 肩膀微微颤抖。 他坐起来,从后面抱住她。 “清萍。” 白清萍没有说话。 他把下巴抵在她肩上。 “不管明天怎么样,今天晚上,你还在。” 白清萍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开口。 “树琼。” “嗯?” “谢谢你。” 李树琼愣了一下。 “谢什么?” 白清萍说:“谢谢你这段时间……陪著我。”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我知道,你不该这样。你有清莲,有孩子。你不该陪我。” 她顿了顿。 “可你陪了。” “所以谢谢你。” 李树琼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不用谢。”他说。“我也想陪。” 白清萍没有说话。 就那么让他抱著。 (六) 又过了很久。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白清萍站起来。 她穿好大衣,走到窗边。 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她说:“晚上,我还来。” 李树琼说:“我等你。” 白清萍点点头。 掀开窗帘,翻了出去。 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 然后消失在晨光里。 李树琼站在窗边,看著她的背影消失。 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七) 天亮了。 阳光照进屋里,照在床上,照在桌上,照在他身上。 他坐在床边,点了一支烟——在屋里抽的。清莲不在,没人管他。 烟雾在阳光里飘散。 他想著她刚才说的话。 “我盼著明天別来。” “可它还是会来。” 是啊。 明天总会来。 后天也会来。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他们就这么过下去。 在同一个城市,不同的地方。 偶尔见面,公事公办。 然后各自离开。 这就是他们的以后。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雾散了。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222章 准备新身份 时间:1948年3月17日至3月19日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警备司令部档案室 --- (一)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白清萍站在窗边,已经穿好了大衣。她回头看了李树琼一眼,准备翻窗离开。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有些红,昨晚哭过,但现在已经看不出痕跡。只有那一点点倔强的弧度,还掛在嘴角。 李树琼忽然开口。 “清萍。” 她停下来。 李树琼坐起来,看著她。 “你过来。” 白清萍走回床边。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带著凌晨的寒气,指尖微微发僵。 “我们得谈谈。”他说。 白清萍看著他。那目光里,有疑惑,也有疲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谈什么?” 李树琼说:“谈怎么走。” 白清萍愣了一下。 窗外的月光暗了下去,云层遮住了最后一点光亮。屋里陷入短暂的黑暗,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李树琼说:“调令冻结了,但我们不能就这么等著。等著北平被围,等著共產党打进来,等著死。” 白清萍没有说话。 李树琼说:“得走。得想办法走。” 白清萍在他旁边坐下。床板轻轻响了一声,她的身体靠过来,带著凌晨的寒气。 “怎么走?”她问。“保密局不会放过我。毛人凤不会放过我。我就是跑到天边,他们也能把我找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但李树琼听得出来,那种平静底下,是绝望。 李树琼说:“改名换姓。” 白清萍看著他。 月光又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睁大了些,有光在眼底闪动。 “改名换姓?”她重复了一遍。 李树琼说:“换个身份。换个连保密局都查不出来的身份。”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有办法?” 李树琼说:“我试试。” 他握紧她的手。 “但不能现在走。” (二) 窗外透进一丝微光。 远处的鸡叫了一声,又一声。天快亮了。 白清萍说:“什么时候走?” 李树琼说:“现在走太早。” 他顿了顿,看著窗外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空。 “现在走,调令刚冻结你就跑,傻子都知道有问题。保密局会追你,追到天边也要把你抓回来。” 白清萍点点头。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確认他还在。 李树琼说:“走晚了也不行。等北平被围,出城的路上全是兵,火车不通,船也不通。想走走不了。” 白清萍说:“那什么时候?” 李树琼说:“北平解放前一周左右。” 他看著窗外。 “那时候,国民党自顾不暇。保密局也乱成一团。谁还记得追你?”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变亮。屋里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桌子,椅子,柜子,墙上那幅褪色的画。 然后她说:“一周时间,够吗?” 李树琼说:“够。只要准备充分,一周就能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握住她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手心贴著手心。 “但得从现在开始准备。” (三) 天亮以后,白清萍走了。 李树琼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跡,一片一片的,像地图。 改名换姓。 换一个连保密局都查不出来的身份。 怎么换? 他想起了多年前在军统的时候,听说过一种手法——“借尸还魂”。 用死人的身份,活人的照片。 找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年龄相仿,相貌相似,无亲无故。把死人的档案调出来,换上活人的照片,抹掉死亡记录。这个人就“活”过来了。 一个死了的人,没有人会去找。 但只有一个身份够吗? 万一那个身份出了什么问题?万一有人记得那个死人?万一档案被人调出来核对? 他得准备多个。 至少三四个。 到时候看哪个能用,就用哪个。 李树琼坐起来。 他得去档案室。 (四) 上午九点,李树琼到了警备司令部。 情报处的办公室里,程荣已经在等著了。看见他进来,程荣殷勤地迎上来,脸上堆著那种熟悉的笑。 “处长,您来了。喝茶吗?” 李树琼摇摇头。 “不用。我上午有事,別让人打扰我。” 程荣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揣摩什么。 “是是是,处长您忙。” 李树琼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他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程荣还在外面,正低头看文件。听见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 “程荣,档案室的钥匙,你有吗?” 程荣说:“有。处长要用?” 李树琼点点头。 “调几份旧档案。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程荣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递过来。 “处长,这是档案室的。您慢慢调,不急。” 李树琼接过钥匙。 程荣的目光在他脸上又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树琼没理他,往档案室走去。 (五) 档案室在二楼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 钥匙<i class=“icon icon-unie007“></i>进去,转动,咔嗒一声。门开了。 李树琼走进去。 里面很大,一排排铁皮柜,密密麻麻的档案盒。空气里瀰漫著纸张和陈旧的气息,混著一点霉味。窗户关著,阳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那些铁皮柜上,反射出冷冷的白光。 他走到“已註销人员”的柜子前。 打开柜门,开始翻。 一份一份地看。 名字,年龄,籍贯,死亡原因,死亡时间,亲属情况。 大多数都有亲属。父母,配偶,子女。不能用。用了会穿帮。 他继续翻。 档案盒在手里打开又合上,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灰尘在阳光里飞舞,落在他肩上、手上。 翻到第三排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第一份。 姓名:沈婉清,女,二十九岁,浙江杭州人,北平女子师范毕业,原北平第三女子中学教师。 死亡时间: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十一月。 死亡原因:肺病。 亲属情况:无父母,无配偶,无子女。 李树琼把档案抽出来,翻开。 里面有照片——一个相貌清秀的女人,短髮,圆脸,和白清萍有几分相似。照片上的人微微笑著,眉眼温和,看不出已经死了三年。 体貌特徵:身高一米六二,体型偏瘦,黑髮,无明显胎记。 和白清萍差不多。 他把档案仔细看了一遍。 沈婉清,民国八年生,杭州人。父亲早亡,母亲在她十五岁时病故。她独自来北平读书,毕业后在女中任教。三年前因病住院,同年十一月病故。无任何亲属。 一个彻彻底底的孤女。 死了三年,没有人会记得她。 李树琼把档案编號记下来。 (六) 他继续翻。 第二份。 翻到第五排的时候,又找到一个。 姓名:陈淑寧,女,三十一岁,江苏苏州人,原北平协和医院护士。 死亡时间:民国三十三年(1944年)六月。 深挖玄幻小说精品,是您的淘书宝地。 死亡原因:日本宪兵队刑讯致死。 备註:该员曾参与地下抗日活动,被捕后牺牲。无亲属认领遗体,由医院代为安葬。 李树琼愣住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份档案上,照在“刑讯致死”四个字上。 这个人的背景有点特殊——抗日烈士。 但正因为如此,她更没有亲属。参与地下活动的人,往往隱瞒家人,死后也没人认领。 他看了看照片。圆脸,短髮,和白清萍也有几分相似。照片上的人穿著护士服,表情严肃,眼底有一种倔强的光。 他把档案编號也记下来。 (七) 第三份。 翻到第八排。 姓名:周婉莹,女,二十八岁,河北保定人,原北平某商號帐房先生。 死亡时间: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三月。 死亡原因:车祸。 亲属情况:父母双亡,未婚夫在抗战中阵亡,无其他亲属。 李树琼看了看照片。瘦长脸,眉眼和白清萍不太像,但年龄相仿,身材相似。照片上的人扎著两条辫子,看起来有些土气。 他把档案编號记下来。 三个了。 他想了想,又继续翻。 再找一个,以防万一。 (八) 第四份。 翻到最后一排。 姓名:林素云,女,三十二岁,山东青岛人,原北平某小学教师。 死亡时间: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八月。 死亡原因:难產,母子俱亡。 亲属情况:丈夫在抗战中阵亡,公婆均已去世,无其他亲属。 李树琼看了看照片。圆脸,眉眼温和,和白清萍有些像。照片上的人笑著,露出一点牙齿,看起来很和善。 他把档案编號也记下来。 四个了。 够了。 他把档案柜门关上,走出档案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像心跳。 (九) 下午,李树琼藉口外出办事,回了菊儿胡同。 他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旧皮箱。打开,里面是一些杂物——旧衣服,旧书,还有一台德国產的照相机。 这是他在军统时候用的。镜头擦得乾乾净净,快门按下去,咔嗒一声,很脆。 他又翻出一个皮袋,里面装著洗照片用的东西——显影液,定影液,几个搪瓷盘,一把镊子。都是老物件,但还能用。 天快黑了。 白清萍还没来。 他一个人待在屋里,摆弄那些东西。镜头擦了又擦,显影液倒出来闻了闻,还有味儿。 他等著。 等到天黑,等到月亮升起来。 (十) 晚上九点,窗户动了。 白清萍翻进来,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她穿著一身便装,头髮有些乱,脸上带著疲惫。 看见桌上的相机和洗照片的器具,她愣了一下。 “这是?” 李树琼说:“给你拍照。” 白清萍看著他。 李树琼说:“换身份要用照片。我得先拍,才能换。” 白清萍点点头。 她走到桌边,看著那台相机。手指轻轻摸了摸镜头。 “你还会这个?” 李树琼说:“在军统的时候学的。什么都要会一点。”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那台相机,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拍吧。” (十一) 李树琼让她站在墙边。 那面墙是白的,没有掛东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举起相机,对准她。 “別动。” 白清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穿著那件灰色的毛衣,头髮披著,脸上没什么表情。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的疲惫,也照出她嘴角那一点点倔强的弧度。 李树琼按下快门。 咔嗒。 白清萍眨了眨眼。 “还要拍吗?” 李树琼说:“换个角度。” 他让她侧过身。 她侧过去,看著另一边。 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轮廓很柔和。鼻子,嘴唇,下巴,都镀上一层淡淡的光。 咔嗒。 白清萍说:“够了吗?” 李树琼说:“再拍一张正面的。” 她转回来,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但李树琼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別的东西。 不是疲惫,不是绝望。 是信任。 她信任他。 这种信任,比什么都重。 他按下快门。 咔嗒。 (十二) 拍完照,李树琼开始洗照片。 他用红布把窗户蒙上,屋里一片昏暗。点上红灯泡,光线诡异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显影液倒进搪瓷盘,定影液倒进另一个盘。他把底片夹在夹子上,放进显影液里,轻轻晃动。 白清萍坐在旁边,看著。 看著底片上慢慢浮现出人影——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嘴唇。 像变魔术一样。 李树琼专注地盯著底片,手里稳稳地晃动。眉头微微皱著,嘴唇抿著,一句话也不说。 白清萍就那么看著。 看著他专注的样子,看著他额头上冒出的细汗,看著他偶尔抬眼看她一下,又低头继续。 过了很久,她轻轻开口。 “树琼。” “嗯?” “你以前……也给別人洗过照片吗?” 李树琼的手顿了一下。 “洗过。” 白清萍说:“谁?”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在延安的时候,给组织洗过。在军统的时候,给戴老板洗过。在北平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著她。 “没有。”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湿湿的,沾著显影液。但她没有鬆开。 就那么握著。 (十三) 照片洗好了。 四张,都是白清萍。正面,侧面,半身,全身。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的样子。 李树琼把照片摊在桌上,晾乾。 白清萍一张一张看过去。 “像吗?” 李树琼说:“像。” 白清萍说:“像谁?” 李树琼说:“像你。”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以后,这些照片就是別人的了。” 李树琼知道她说的“別人”是谁。 沈婉清,陈淑寧,周婉莹,林素云。 那些死了的人。 那些即將被她“借尸还魂”的人。 他说:“照片是你。身份是她们。” 白清萍点点头。 “我知道了。” (十四) 照片晾乾了。 李树琼把照片收好,放进一个信封。 白清萍看著他。 “什么时候换?” 李树琼说:“现在不能换。” 白清萍愣了一下。 李树琼说:“换太早,万一有人查档案,会发现照片被换过。到时候什么都完了。” 他把信封锁进抽屉。 “等快走的时候再换。走之前一两天。那时候没人会去查档案。” 白清萍点点头。 “你想得周到。” 李树琼说:“活命的事,不能马虎。” 第223章 北平潜伏训练班 时间:1948年3月19日至3月21日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警备司令部档案室、保密站北平站、潜伏训练班教室 -- (一) 第二天上午,白清萍被叫进了赵仲春的办公室。 推开门,她看见了那个人。 沈墨。 他坐在赵仲春旁边,穿著便装,脸上带著那种温和的笑。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淡淡的,看不出深浅。 白清萍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墨。毛人凤的心腹。上次来北平,差点把李树琼查个底掉的人。 他又来了。 赵仲春笑眯眯的。 “白副站长,坐。” 白清萍坐下。 沈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白副站长,这是毛局长亲自签署的任命。” 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在说家常。 白清萍接过来。 打开。 一行字跳进眼睛:任命白清萍同志为“北平潜伏训练班”主任,负责选拔、培训潜伏人员,直接向毛局长匯报。 白清萍愣住了。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很轻,但她自己感觉到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墨看著她,目光在那份文件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白副站长,毛局长很看重你的经验。”他说。“你在延安待了七年,最懂那边的人怎么想、怎么做。这个任务,非你莫属。” 赵仲春在旁边接话。 “白副站长,这是大任啊。毛局长亲自点的將。” 白清萍看著那份文件。 手有些抖。 但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多谢毛局长信任。我一定尽力。” 沈墨点点头。 “训练班的人员名单、地点、课程安排,都由你负责。毛局长说了,一个月內,要看到成效。” 白清萍说:“是。” 沈墨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白清萍握住。 他的手很凉,像他的目光一样,看不出温度。 “白副站长,好好干。”他说。“毛局长等著你的好消息。” 白清萍说:“一定。” 沈墨笑了笑,转身走了。 赵仲春送他到门口。 回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看著白清萍。 “白副站长,恭喜啊。” 白清萍看著他。 赵仲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庆幸,有解脱,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毛局长点了你的將,我也没办法。” 白清萍说:“赵站长客气了。” 赵仲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 压低了声音。 “白副站长,这批人,是留著以后用的。新政府来了,他们就潜伏下来,等机会。你教得好,他们是咱们的刀。教不好……” 他没说下去。 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然后走了。 (二) 白清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她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份文件。 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文件上,照在“潜伏训练班”那几个字上。 她想起了什么。 想起延安,想起自己当年在训练班当学员的时候。窑洞里,土墙上掛著一块黑板,几十个年轻人挤在一起,听讲课的人说:潜伏是为了革命,是为了胜利,是为了新中国的明天。 那时候她二十出头,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呢? 现在她要教一批人,让他们留下来,等新政府来了,潜伏在老百姓中间,搞破坏,搞暗杀。 她成了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逃不掉了。 训练班主任。 这个身份,把她彻底绑在了保密局的船上。 如果她成功培训了这批人,手上又多了一笔血债。新政府来了,不会放过她。 如果她失败,或者故意放水,毛人凤不会放过她。 无论成败,都是死路一条。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太阳慢慢移动,光从桌子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门口。 直到天黑。 (三) 晚上十一点,白清萍翻进了菊儿胡同。 李树琼看见她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怎么了?” 白清萍把文件递给他。 李树琼接过来,打开。 看了一眼,愣住了。 “潜伏训练班?” 白清萍点点头。 “毛人凤亲自任命的。让我当主任。” 李树琼看完文件,沉默了很长时间。 白清萍说:“我走不了了。” 李树琼抬起头。 “不。你还是得走。” 白清萍看著他。 李树琼说:“这个任务,正好可以成为你的掩护。” 白清萍愣了一下。 李树琼说:“作为训练班主任,你能接触到什么?假证件,假档案,假身份。你能用这些资源,给自己准备一个完美的退路。” 他顿了顿。 “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亮亮的。 然后她说:“那那些人呢?那些学员?”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他们要学潜伏,学暗杀,学搞破坏。我教他们,他们以后就要留下来,等新政府来了,搞破坏。他们可能会死,可能会被抓,可能会……” 李树琼打断她。 “那是他们的事。不是你的事。” 白清萍看著他。 李树琼说:“清萍,你救不了所有人。你能救的,只有自己。”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走过来,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 (四) 那晚,两人躺在床上,谁也没睡。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片银白。 很久很久,白清萍忽然开口。 “树琼。” “嗯?” “我以前在延安,也培训过新人。”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那时候我觉得,我做的是对的。给他们讲课,告诉他们怎么潜伏,怎么偽装,怎么传递情报。我觉得我在为革命做贡献。” 她顿了顿。 “现在呢?我要培训一批人,让他们留下来,等新政府来了,潜伏在老百姓中间,搞破坏,搞暗杀。”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 “我这辈子,到底在干什么?” 李树琼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你不是在帮他们。”他说。“你是在帮自己。” 白清萍看著他。 李树琼说:“用这个身份,拿到你需要的东西。然后走。”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 (五) 3月21日上午,白清萍第一次以主任身份出现在训练班。 训练班不在保密站里面——那里太小了。它在西城的一处大院里,原来是某个阔人的宅子,被徵用了。 院子很大,前后三进。正房改成教室,厢房改成宿舍,后罩房改成食堂。院子里种著几棵槐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 白清萍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二十个。 是几百个。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在一起。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穿旗袍的,也有穿粗布衣裳的。有人戴著眼镜,有人手上长著老茧,有人脸上还带著学生气的青涩。 他们看著她,眼睛里带著各种不同的光——期待,紧张,恐惧,茫然。 白清萍站住了。 几百个人。 各行各业。教师,学生,店员,工人,帐房,护士,小贩,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农民的人。 这就是毛人凤说的“训练班”。 不是培训几十个特工。 是培训几百个潜伏人员。 各行各业,方方面面,三教九流。 他们学成之后,会被派到各个地方。新政府来了,他们就潜伏下来,等著。 等什么? 等命令。 等机会。 等搞破坏,搞暗杀,搞一切能搞的事。 白清萍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那些人。 她的脸上一片平静。 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六) 教室很大,能坐一百多人。 但人太多,坐不下。只能分批上课。 白清萍站在讲台上,翻开讲义。 下面坐著的,是第一批学员。四十个人,男女各半,都很年轻。 他们看著她,等著她开口。 白清萍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 “潜伏的第一课,是怎么忘记自己是谁。” 她顿了顿。 “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原来的名字,原来的身份,原来的社会关係。你们要给自己编一个全新的故事,要编到连自己都相信的程度。” 台下的人开始记笔记。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沙。 白清萍继续说。 “第二课,怎么偽装。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哭。每一个细节,都要像你们偽装的那个人。” 她说著,看著那些年轻的面孔。 有人听得认真,眉头紧皱。有人边听边记,手在飞快地动。有人看著她,眼睛里带著崇拜。 崇拜。 他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知道她一边教他们,一边在为自己准备退路。 不知道她讲的这些,她自己也要用。 (七) 窗外,天灰濛濛的。 白清萍看著窗外,忽然有些恍惚。 她仿佛看见年轻时的自己,坐在延安的窑洞里,听讲课的人说同样的话。 那时候她多年轻。 二十出头,扎著两条辫子,穿著灰布军装。坐在那里,眼睛里全是光。 讲课的人说:“潜伏是为了革命,是为了胜利,是为了新中国的明天。” 她信了。 真的信了。 现在呢? 她站在讲台上,对著几百个人,说同样的话。 但目的不一样了。 不是为革命。 是为活命。 她收回目光,继续讲课。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第三课,暗杀的基本技巧……” 台下的人继续记笔记。 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 像秋天的落叶。 像冬天的雪。 (八) 晚上,白清萍回到菊儿胡同。 李树琼已经在等她了。 她翻窗进来,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走到他面前,靠在他肩上。 很久没有说话。 李树琼抱著她,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几百个人。”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什么?” 白清萍说:“训练班,几百个人。各行各业,三教九流。”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这么多?” 白清萍说:“毛人凤要的是大潜伏。新政府来了,这些人就留下,等著。搞破坏,搞暗杀,搞一切能搞的事。”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白清萍说:“我一边教他们,一边在想,我到底在干什么。” 李树琼说:“你在活命。” 白清萍说:“可他们呢?”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他们有些人,看起来才二十出头。跟我当年一样。” 她的声音有些哑。 “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不知道可能再也见不到家人、朋友、爱人。不知道可能会死。” “他们只知道,这是任务。” “就像当年的我。” 李树琼抱著她。 “清萍。”他说。“你救不了他们。” 白清萍没有说话。 李树琼说:“你能救的,只有自己。”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所以我会救自己。” “用他们学的东西。” “用你教我的办法。” 李树琼看著她。 他伸出手,擦掉她眼角那一点湿痕。 “好。”他说。 白清萍靠回他肩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两个人身上。 像在看著他们。 也像在等著他们。 第224章 训练班日常1 时间:1948年3月22日至3月25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训练班、菊儿胡同李宅 --- (一)年轻人 3月22日上午,白清萍第二次走进训练班的教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几十张课桌上,照在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教室不大,只能坐四十个人。但外面还有几百个人等著,分批上课。她站在讲台上,看著台下的人。 四十张面孔,四十双眼睛。 有男有女,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超过三十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有人穿著学生装,蓝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有人穿著工装,粗布褂子,领口敞著,露出里面的白汗衫。有两个看起来像小商贩——一个穿著短褂,袖子上沾著麵粉;一个戴著瓜皮帽,帽檐下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 他们坐得笔直,手里握著笔,面前摆著笔记本。有人紧张得手指发白,有人故作镇定地东张西望,有人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所有人的眼睛,最后都落在她身上。 等著她开口。 白清萍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 那些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好奇,也有恐惧。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民国二十八年,延安。她第一次走进训练班的教室时,也是这么坐著的。那时候她二十岁,扎著两条辫子,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台上讲课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疤,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心里。 他说:潜伏是为了革命,是为了胜利,是为了新中国的明天。 她信了。 真的信了。 那些年,她把这个信念刻在骨头里。在延安潜伏,在松江潜伏,在北平潜伏。她见过太多人死,也杀过太多人。她以为自己做的事是对的。 现在呢? 她站在讲台上。 台下的人,和她当年一样年轻。 他们不知道自己会被培训成什么样的人。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不知道他们可能再也见不到家人、朋友、爱人。 他们只知道,这是任务。 就像当年的她。 白清萍翻开讲义。 阳光照在纸上,有些刺眼。 她开口,声音平静。 “我叫白清萍,是你们这个训练班的主任。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会教你们潜伏的第一课。” 她顿了顿。 “但不是只有我教你们。暗杀、爆破、电讯、化装,都有专门的老师。我只教一件事——” 她看著台下。 “怎么藏。” 教室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吱呀作响。 (二)第一课:忘记自己 下午的课,是潜伏的第一原则。 阳光偏西,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教室的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有些学员开始打哈欠,但白清萍一开口,所有人都坐直了。 “潜伏的第一原则,”她说,“是忘记自己是谁。”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原来的名字,原来的身份,原来的社会关係。你们要给自己编一个全新的故事,要编到连自己都相信的程度。” 台下的人开始记笔记。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 白清萍继续说。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工作?怎么来的北平?为什么要来?这些都要编。编好了,记在心里。別人问你的时候,不能多想,张嘴就能答。” 她顿了顿。 “现在,每个人上台,讲你们的新身份。” 台下的人愣住了。 有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睛里全是慌乱。有人低下头,盯著笔记本,假装在写什么。有人攥紧了笔,手指关节都白了。 白清萍说:“从第一排开始。”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著学生装。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走到讲台前,站定,脸涨得通红。 “我叫……叫王德胜……” 白清萍说:“哪里人?” 他说:“河……河北……” 白清萍说:“河北哪里?”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教室里安静极了。 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白清萍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但那个年轻人被她看得浑身发抖。 “下去。”白清萍说。“想好了再来。” 年轻人低著头,踉踉蹌蹌地回到座位上。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第二个上台的是个穿工装的小伙子。他比第一个镇定些,走到讲台前,站直了。 “我叫赵铁柱,山东人,民国十二年生。家里有父母,还有一个弟弟。我来北平做工,在机械厂上班。” 白清萍说:“哪个机械厂?” 他说:“永昌机械厂。” 白清萍说:“厂里有多少人?” 他愣了一下。 “大概……大概一百多人?” 白清萍说:“厂长姓什么?” 他又愣住了。 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张开,又闭上。 白清萍说:“你在厂里做什么?” 他说:“钳工。” 白清萍说:“钳工用的工具,有哪几种?” 他的脸白了。 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流。 白清萍看著他。 “下去。想清楚了再来。” 第三个,是个小商贩模样的人,戴著瓜皮帽。 “我叫李三,河北保定人,来北平卖菜……” 白清萍说:“菜价?” 他说:“什么?” 白清萍说:“白菜多少钱一斤?萝卜多少钱一斤?韭菜呢?” 他的嘴唇哆嗦起来。 白清萍说:“你是卖菜的,不知道菜价?” 他低下头。 第四个,是个女的,穿著碎花棉袄。 “我叫张秀英,天津人,来北平投奔亲戚……” 白清萍说:“亲戚姓什么?” “姓……姓王……” 白清萍说:“住在哪儿?” “住……住在……” 说不下去了。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有人磕磕巴巴,有人漏洞百出,有人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有个人讲著讲著,自己先哭了。还有个人讲完之后,白清萍问了三个问题,他答了三个不同的版本。 白清萍一个一个纠正,毫不留情。 “你编的家乡话,口音不对。你说你是河北人,可你说话带著东北味儿。北平人听不出来,但你回河北试试?一句就穿帮。” “你说你在粮店干活,粮价多少你知道吗?今年小麦多少钱一斤?玉米面多少钱一斤?不知道?那你卖什么粮?” “你说你是从天津来的,天津现在什么局势你知道吗?东北军调走了没有?码头上查得严不严?不知道?那你来北平干什么?” “你说你是学生,哪个学校?校长姓什么?同学叫什么?食堂的饭多少钱一顿?什么?编不出来?” 台下的学员脸色越来越白。 有人开始发抖。 有人攥著笔记本,指节都发白了。 白清萍看著他们。 她的声音缓下来。 “我知道你们觉得难。但你们记住——”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將来要面对的人,比我现在问的,狠一百倍。他们会查你们的祖宗八代,会问你们所有能想到的问题,会一遍一遍地问,问到你出错为止。” 她的声音很轻。 “一个错,你就死。” 教室里安静极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在记笔记。 只有窗外的风,吹得树枝沙沙响。 还有几个人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三)晚归 白清萍来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 李树琼没睡。 他坐在黑暗里等著,听见窗户响,站起来。 窗帘掀开,一个人影翻进来。 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很差,白得像纸。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影子,眼眶有些凹,嘴唇乾乾的,起了一层皮。 她走过来,什么话都没说,直接躺到床上。 李树琼走过去,在她旁边躺下。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累了?”他问。 白清萍“嗯”了一声。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说:“四十个人,一个一个上台讲。讲得好的,没几个。”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他们才二十出头。跟我当年一样。” 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骂他们的时候,心里在想,当年延安的老师,是不是也这么看我的?” 李树琼把她揽进怀里。 “睡吧。”他说。 白清萍没有再说话。 很快就睡著了。 呼吸很轻,很平稳。 李树琼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间的疲惫,照出她嘴角那一点点倔强的弧度。 他想起她白天在训练班的样子。 严苛。冷静。一丝不苟。 那是她在延安学到的本事。 现在用来教別人怎么潜伏。 教他们怎么忘记自己是谁。 教他们怎么编故事。 教他们怎么活。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头髮。 她没有醒。 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兽。 (四)第二个学员 3月23日下午,白清萍注意到一个人。 是个女学员,二十一二岁,坐在第三排。她穿著蓝色的学生装,洗得很乾净,领口別著一枚小小的別针。短髮,齐耳的短髮,发梢整整齐齐。圆圆的脸,皮肤很白,看起来很文静。 轮到她上台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步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一样长。 “我叫周晓敏。”她说。 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所有人听清。 “北平人,民国十六年生。家里只有母亲,父亲在我十岁的时候病故了。我在北平女子师范读书,去年毕业,现在在培华小学教书。” 白清萍说:“培华小学在哪儿?” 她说:“西四牌楼那边,缸瓦市。” 白清萍说:“校长姓什么?” 她说:“姓王,王校长。女的,五十多岁,短髮,戴眼镜。” 白清萍说:“你教什么?” 她说:“一年级语文。” 白清萍说:“一年级课本,第一课是什么?” 她说:“人,一个人,两个人。” 白清萍说:“班里有多少学生?” 她说:“四十二个。” 白清萍说:“调皮的有几个?” 她想了想。 “三四个吧。有一个姓马的男孩子,上课老坐不住,喜欢揪前面女生的辫子。”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白清萍没有笑。 她看著眼前这个女孩。 目光平静。 “你以前做过什么?” 周晓敏说:“在学校的时候,参加过话剧社。演过几个小角色。” 白清萍说:“演过什么?” 她说:“《雷雨》里的四凤。《日出》里的陈白露的丫鬟。” 白清萍点点头。 “下去吧。” 周晓敏回到座位上。 步子还是那么稳。 白清萍在名单上,她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周晓敏。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她的新身份编得好。 而是因为太好了。 好得没有破绽。 好得像真的。 好得像—— 像她当年在延安训练班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站在台上,也是这么回答老师的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对答如流,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老师夸她,说她有天赋。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天赋。 是恐惧。 是怕死。 是知道一个错就活不了的恐惧。 这个周晓敏,她的眼睛里,有同样的东西。 第225章 训练班日常2 (五)赵仲春的视察 3月24日上午,赵仲春来了。 他穿著一身便装——深灰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著那种惯常的笑容。身后跟著两个隨从,一左一右,站在教室门口。 白清萍正在讲课。 她看见赵仲春进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继续讲。 “潜伏的第三课,是偽装。走路要像你要扮的那个人,说话要像,笑要像,哭也要像。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赵仲春在后排坐下。 他翘著二郎腿,笑眯眯地看著她。 白清萍没有理他。 继续讲课。 “比如你要扮一个小贩。你怎么走路?你不能像当兵的那么走,不能像学生那么走。你得弯著腰,缩著肩,走路的时候脚在地上拖著。” 她走下讲台,示范了一下。 弯著腰,缩著肩,拖著脚走。 每一步都很慢,脚在地上拖著,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极了街边卖菜的老头。 台下有人笑了。 赵仲春也笑了。 白清萍直起腰,回到讲台上。 “再比如你要扮一个学生。你怎么走路?你得挺直了,步子要轻快,眼睛要看前边,但不能盯著人看。学生都是这样的,走路的时候在想自己的事,不看別人。” 她又示范了一下。 挺直了,步子轻快,眼睛看著前方,但目光是散的,好像在想著什么。 台下的人看得入神。 赵仲春的笑容更深了。 “今天先讲到这里。下课。” 学员们站起来,鱼贯而出。 从赵仲春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们都低著头,走得很快。 教室里只剩下白清萍和赵仲春。 还有门口那两个隨从。 赵仲春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白副站长教得真好。”他说,笑眯眯的。“不愧是延安出来的。” 白清萍说:“赵站长过奖。” 赵仲春说:“不是过奖,是实话。你在延安待了七年,学的那些东西,现在都用上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目光里,有试探,有打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白清萍没有说话。 赵仲春说:“毛局长很重视这批人。你可要好好教。” 白清萍说:“我知道。” 赵仲春点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 “白副站长,好好干。干好了,毛局长那边,我给你说话。” 白清萍说:“多谢赵站长。” 赵仲春笑了笑,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白清萍站在窗边,看著他的背影。 很久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的一丝冷意。 (六)晚上的对话 晚上,白清萍把赵仲春视察的事告诉了李树琼。 李树琼说:“他在盯著你。” 白清萍说:“我知道。” 李树琼说:“证件的事,要更小心。” 白清萍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一片银白。 白清萍忽然说:“那个小周的事,我想了又想。”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不管她是谁,只要不影响到我们,我就不管。” 李树琼说:“你能做到?” 白清萍说:“能。” 她顿了顿。 “我现在只想一件事——活著离开。”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但握得很紧。 她说:“树琼,你说,我们还能活著离开吗?” 李树琼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他说:“能。” 白清萍说:“真的?” 李树琼说:“真的。”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他肩上。 很久很久。 (七)小周 3月25日上午,白清萍又注意到周晓敏。 这次是化装课。 教课的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吴,以前是戏班的。他在台上讲怎么用简单的材料改变容貌——眉毛画粗一点,脸上涂黑一点,头髮换个样式,就能变成另一个人。 周晓敏学得很快。 吴老师让学员上台示范。周晓敏第一个举手。她上去之后,用吴老师给的炭笔把眉毛画粗,把脸上涂黑,把头髮揉乱。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不像刚才那个文静的女生了。 像个乡下丫头。 吴老师连连点头。 “好,好。 有天赋。” 白清萍坐在后排,看著。 她想起自己当年学化装的时候,老师也是这么夸她的。 有天赋。 其实不是天赋。 是认真。 是知道一个错就活不了的认真。 周晓敏回到座位上。从白清萍身边经过的时候,她微微低了一下头。 目光很短。 但白清萍看见了。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別的什么。 (八)夜谈 晚上,白清萍又提起了周晓敏。 “我今天观察了她一天。”她说。 李树琼说:“看出什么了?” 白清萍说:“她太像了。” 李树琼说:“像什么?” 白清萍说:“像我。”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不是长相像。是做事的方式。她学东西快,但不张扬。她回答问题准,但不抢风头。她坐在角落里,不显眼,但什么都知道。” 她顿了顿。 “我在延安的时候,就是这样。” 李树琼说:“你觉得她是那边的人?”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她可能是。也可能就是个聪明的孩子。” 李树琼说:“你打算怎么办?” 白清萍说:“再观察观察。” 她看著他。 “反正只要不涉及我们,我也不想管太多了。” 李树琼点点头。 白清萍靠在他肩上。 过了很久,她说:“树琼。” “嗯?” “你说,那个小周,她晚上睡觉的时候,会梦见什么?”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萍说:“我年轻的时候,天天做噩梦。梦见自己暴露了,被抓了,被审问,被枪毙。一夜一夜地做,醒不过来。” 她的声音很轻。 “她现在,是不是也这样?”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月亮很圆。 照在两个人身上。 (九)三天 三天过去了。 白清萍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都是一身疲惫。李树琼每天等她,给她倒热水,让她暖暖手。有时候她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直接躺下就睡。 3月25日晚上,她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张纸。 是训练班的课程表。 “你看看。”她说。 李树琼接过来,借著月光看。 暗杀课,爆破课,电讯课,化装课,潜伏课,审讯与反审讯课…… 满满当当,从早排到晚。 李树琼说:“你天天上这么多课?” 白清萍说:“我只上潜伏课。其他的有別的老师。” 李树琼说:“那你怎么还这么累?” 白清萍说:“我要看著他们。” 她顿了顿。 “几百个人,我得知道谁是什么样的人。万一有人不对劲,我得早点看出来。” 李树琼看著她。 她的眼睛下面,青黑色的影子更深了。 他说:“你太累了。” 白清萍说:“没办法。” 她躺下来。 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说:“树琼。” “嗯?” “那个小周,我今天又观察她了。” 李树琼说:“怎么?” 白清萍说:“暗杀课的时候,她学得也很快。老师教怎么用刀,她练了几遍就会了。老师夸她,她笑了笑,没说话。” 她顿了顿。 “那种笑,不是高兴。是……” 她想了很久。 “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那种笑。” 李树琼说:“你觉得她是故意的?” 白清萍说:“不知道。” 她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也许是我多心了。” “也许她就是个聪明的孩子。” “也许……” 她没有说下去。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 “不管她是谁,”他说,“只要不影响我们,就別管。” 白清萍说:“我知道。” 她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著了。 李树琼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间那道浅浅的皱纹。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 她没有醒。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 从东边移到西边。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第226章 猜疑1 时间:1948年3月26日至3月27日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训练班教室、保密站北平站 --- (一)深夜的討论 白清萍翻进来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她身上。她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那个踉蹌已经很轻了,但她自己知道,每一次都还在。站稳了,没有立刻走过来。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李树琼坐在黑暗里,看著她。 她今天的动作比往常慢。关窗的时候,手在窗框上停了一下,指尖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那根插销。转身的时候,肩膀微微下垂,像是扛著什么很重的东西。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沉,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很慢。 她在床边坐下。 没说话。 李树琼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躺下来。 李树琼以为她会像前几天一样,很快就睡著。 但她没有。 她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片银白。那片银白里,有水渍的痕跡,一片一片的,像地图,像河流,像她说不出口的什么东西。她就那么看著,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很久,她开口。 “那个小周。”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李树琼侧过身,看著她。 白清萍说:“我越想越不对劲。” 李树琼说:“怎么了?” 白清萍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眼睛还是看著天花板,但目光是散的,好像在回忆什么,又好像在数那些水渍的痕跡。 “这几天,我一直在观察她。” 她的声音很轻。 “她学东西太快了。潜伏课,化装课,暗杀课,每一样都学得特別快。不是那种聪明人的快,是……” 她顿了顿。 “是那种早就会的快。”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暗杀课教怎么用刀。老师是个老头,以前在军队里干过,教的是最基础的东西——怎么握刀,怎么刺,怎么割。老师示范了一遍,让学员上去练。她上去,拿起刀,动作一点不差。不是练出来的,是本来就练过的。” 她转过头,看著李树琼。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化装课也是。老师教怎么画眉毛,怎么涂脸,怎么改变轮廓。她一遍就会。不是学,是复习。” 李树琼说:“也许是天赋。” 白清萍说:“还有她看人的眼神。” “什么眼神?” “淡淡的。”白清萍说。“好像在打量。在判断。在记住。” 她顿了顿。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我在延安的时候,看人就是这种眼神。在保密站,也是这种眼神。看一个人,不是看他是谁,是看他有用没用,危险不危险,能不能记住。” 她的声音低下去。 “她和我当年太像了。”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怀疑她是那边的人?” 白清萍摇摇头。 “我不怕她是那边的人。”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萍说:“那边的人,无非是潜入內部,等著將训练班的人一网打尽的。现在中共就要胜利了,没有必要再冒暴露的风险,除掉我。” 她顿了顿。 “我怕的是另一种可能。”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我怕她是赵仲春的人。” (二)分析 屋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吱呀响了一声。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狗叫,然后又没了。 李树琼说:“你確定?” 白清萍说:“不確定。但越想越像。”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 李树琼也坐起来。 两人並排坐著,看著窗外的月光。月光很淡,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在风里晃动,像活的一样。 白清萍说:“你想想,赵仲春一直想抓我的把柄。从我来北平站第一天起,他就不待见我。那时候我是个女的,又是个从延安回来的,系统为您匹配了玄幻小说分类,点击查看详情。他觉得我就是个花瓶,戴老板捧出来装点门面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 “后来我立了威,杀了刘茂才,让那些人都怕我。他表面上客气,心里一直憋著气。他一个大站长,手底下的人怕一个副站长比怕他多,他能甘心?” 李树琼点点头。 白清萍说:“现在我被任命为训练班主任,手里握著几百个人。这些人以后要潜伏到各个地方,搞暗杀,搞破坏,搞情报。这是什么?这是权力。” 她的声音冷下来。 “赵仲春会甘心吗?” 李树琼说:“不会。” 白清萍说:“他肯定想盯著我。想知道我教了什么,说了什么,有没有什么把柄可以抓。想知道我有没有私心,有没有异心,有没有什么对不起党国的地方。” 李树琼说:“所以派个人进来当学员。” 白清萍说:“对。” 李树琼说:“那这个人,必须聪明,必须能学得快,必须能混进学员里不显眼。” 白清萍说:“小周完美符合。” 她顿了顿。 “她年轻,长得普通,不爱说话,不惹眼。但她学东西快,观察力强,记性好。这种人,最適合盯人。”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如果是赵仲春的人,那你在训练班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 白清萍说:“对。” 李树琼说:“包括你那些……小动作?” 白清萍愣了一下。 她那些小动作——偶尔走神,偶尔看窗外,偶尔发呆。別人看不出来,但有心人盯著,一定能看出不对劲。 她在训练班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起李树琼。想起他等她回去,想起他给她温著的汤,想起他抱著她睡觉的样子。想著想著,就会走神。就那么几秒,然后她会收回来,继续讲课。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但如果有人专门盯著她看—— 李树琼说:“得確认。” 白清萍说:“嗯。” (三)试探 3月26日下午,潜伏课。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斜长的光。那光里有灰尘在飞舞,细细的,密密的,像下著一场看不见的雪。四十个学员坐得整整齐齐,手里握著笔,面前摆著笔记本。有人偷偷打了个哈欠,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在本子上画著什么。 白清萍站在讲台上。 她翻开讲义,看了一眼,又合上。 “今天讲紧急情况下的藏身地点。” 她的声音和平常一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你们要知道,遇到危险的时候,不是什么地方都能躲的。有些地方看著安全,其实是陷阱。” 她顿了顿。 “比如教堂。” 台下的人开始记笔记。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 白清萍说:“有人以为,教堂是外国人的地方,中国人不敢进去。错了。教堂里也有眼线。神父也好,修女也好,扫地的大妈也好,说不定就是保密局的人。” 她看著台下。 “所以,遇到紧急情况,不能躲教堂。”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从小周脸上扫过。 小周在记笔记。低著头,笔在动,脸上没有表情。那支笔在她手里很稳,一行一行,写得整整齐齐。 白清萍继续讲课。 “那能躲哪儿?能躲的地方,是那些不起眼的小地方。比如城边的破庙,比如没人住的空房子,比如菜市场后面的窝棚。越不起眼越好,越脏越好,越没人去越好。” 她讲完了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学员们站起来,鱼贯而出。椅子在地上拖动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混成一片。 白清萍站在讲台上,收拾讲义。 她的余光一直跟著小周。 小周和往常一样,和旁边的女学员说了几句话,然后收拾笔记本,站起来,往外走。那个女学员在笑,小周的嘴角也弯著,看起来很平常。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很短。 但白清萍看见了。 她看见小周的目光从自己脸上扫过——不是看,是扫。像刀片一样,薄薄的,轻轻的,从脸上划过去。然后移开,然后消失在门口。 那种目光。 淡淡的。 像在打量。像在判断。像在记住。 白清萍站在讲台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她的脚边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门外。 第227章 猜疑2 (四)跟踪 傍晚,白清萍没有直接回菊儿胡同。 她换成北平中下层男子的衣服,在保密站附近转了一圈,买了两个烧饼,站在路边吃了。烧饼很硬,嚼得她腮帮子疼。她慢慢嚼著,眼睛一直看著保密站的大门。 吃完,她把油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走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墙。墙上爬著枯死的藤,在风里瑟瑟地响。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听身后的动静。脚步声,只有她自己的。鞋底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很轻。 没有人。 她走出巷子,又拐进另一条。 还是没有人。 她找了个街角,蹲下来,假装繫鞋带。 系了很久。 站起来的时候,她往身后看了一眼。 没有人。 但她知道,她在等的人还没出来。 她又等了一会儿。 天快黑了。 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街道上。那些光一团一团的,在暮色里晕开,照出模糊的轮廓。有人从光里走过,影子拉得很长。 终於,小周出来了。 她穿著那件蓝色的学生装,和另一个女学员一起走。两人边走边说话,那个女学员在笑,笑得很大声,小周的嘴角也弯著,看起来很平常。她们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小摊。 白清萍远远跟著。 保持距离。不远不近。 跟了两条街,小周和那个女学员分开。那个女学员往东走了,小周一个人往西走。 白清萍继续跟著。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店铺开始关门,伙计们卸下门板,一块一块扛进去。卖菜的小贩收了摊,挑著空筐往家走。 又走了一条街,小周拐进一条胡同。 白清萍在胡同口停了一下。 这条胡同她很熟悉。两边是民房,门都关著,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中间是石板路,石板缝里长著枯草。尽头是一堵墙,是个死胡同。 她跟进去。 走了十几步,她停下来。 胡同里空空的。 没有人。 小周不见了。 白清萍站在那儿,看著空荡荡的胡同。 两边的门都关著。墙上没有窗户。地上只有石板和杂草。那些杂草在风里晃动,瑟瑟地响。 她消失了。 白清萍的脊背一凉。 她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 鞋底踩在石板上,噠噠噠,像心跳。 走出胡同,走进夜色里。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有人在暗处看著她。 (五)確认 晚上,白清萍把跟踪的事告诉了李树琼。 李树琼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发现你了?” 白清萍说:“应该是。” 李树琼说:“普通人不会发现你在跟踪。” 白清萍说:“对。” 李树琼说:“她肯定受过训练。” 白清萍说:“对。” 李树琼说:“是那边的人,还是赵仲春的人?” 白清萍说:“如果是那边的人,她发现我跟踪,应该紧张,应该躲得更远。但她没有。她只是消失,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她顿了顿。 “如果是赵仲春的人,她发现我跟踪,会怎么做?” 李树琼说:“会报告赵仲春。” 白清萍说:“对。” 两人沉默。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很长,很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踩了尾巴。然后就没声了。 白清萍说:“明天,看赵仲春的反应就知道了。” (六)赵仲春的態度 3月27日上午,白清萍被叫进了赵仲春的办公室。 赵仲春坐在办公桌后面,笑眯眯的。 “白副站长,坐。” 白清萍坐下。 赵仲春倒了杯茶,推过来。茶杯是青花的,很精致,茶水上飘著几片茶叶。白清萍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有点苦。 赵仲春说:“训练班那边,进展怎么样?” 白清萍说:“还好。学员们都挺认真的。” 赵仲春点点头。 “听说你教得不错。学员们都在夸你。” 白清萍说:“赵站长过奖。” 赵仲春说:“不是过奖,是实话。我听了几个人的匯报,都说你教得好。” 白清萍心里一动。 几个人的匯报。 谁匯报的?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仲春说:“有没有什么好苗子?推荐几个,以后可以重用。” 白清萍说:“有。” 赵仲春说:“哦?说说看。” 白清萍说:“有一个叫周晓敏的,学得很快。潜伏课,化装课,暗杀课,都学得很好。” 赵仲春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短。 但白清萍看见了。 高能章节第227章 猜疑2更新!立即阅读:。 她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看见他眼角那一点不易察觉的跳动,看见他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零点几秒,然后恢復正常。 赵仲春说:“周晓敏?” 白清萍说:“对。北大来的,以前参加过话剧社。很有天赋。” 赵仲春点点头。 “好,我记下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白清萍说:“赵站长认识她?” 赵仲春愣了一下。 “什么?” 白清萍说:“周晓敏。赵站长认识她?” 赵仲春笑了。 那笑容很和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嘴角弯著,眼角弯著,露出一点牙齿。 “不认识。你推荐的,我记住就行了。” 白清萍说:“哦。” 赵仲春放下茶杯。 “白副站长,好好干。这批人很重要,毛局长很重视。你教得好,到时候我给你请功。” 白清萍说:“多谢赵站长。” 赵仲春摆摆手。 “去吧。” 白清萍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回头。 赵仲春正看著她。 那目光里,有试探,有打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坐在那里,背后是一扇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脸上的阴影。 她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七)晚上的结论 晚上,白清萍把白天的事告诉了李树琼。 “他认识她。” 李树琼说:“確定了?” 白清萍说:“確定了。” 她靠在他肩上。 “我提到周晓敏的时候,他眼睛亮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但我看见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他还说『我听了几个人的匯报』。什么人会向他匯报训练班的事?只有他派去的眼线。” 李树琼说:“对。” 白清萍说:“赵仲春派人在我身边盯著。我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 李树琼说:“那证件的事……” 白清萍说:“得暂停。” 李树琼说:“对。” 白清萍说:“但不能停太久。时间不多了。” 她抬起头,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我得想办法,把这个小周调走。” 李树琼说:“怎么调?” 白清萍说:“还没想好。” 她顿了顿。 “但必须调。不然我们走不了。” (八)最后的决定 两人躺在床上,谁也没睡。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那些水渍的痕跡还在,一片一片的,像地图,像河流,像她说不出口的什么东西。 白清萍忽然开口。 “树琼。”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对小周下手……” 她没有说下去。 李树琼侧过身,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亮的,像泪,又不像泪。 “你下得了手吗?”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李树琼突然明白自己说错话了,白清萍连自己的脚趾都能砍,何况一个陌生人呢! 白清萍没有直接回答李树琼的问题,只是说:“她和我当年太像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我看著她,就像看著二十岁的自己。坐在教室里,学那些东西,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任务。” 她的声音有些哑。 “如果那个时候,有人要杀我……” 她没有说下去。 李树琼说:“可如果不下手,死的就是我们。” 白清萍转过头,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泪光。那泪光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 “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树琼把她揽进怀里。 “先想办法调走她。”他说。“实在不行……再说。”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他肩上。 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月光从床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门口。 她在他怀里,慢慢睡著了。 呼吸很轻,很平稳。眉头微微皱著,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 他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间那道浅浅的皱纹。那皱纹是什么时候有的?他不知道。也许是这几年,也许是这几个月,也许是这几天。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 她没有醒。 就那么睡著。 像一只终於找到窝的兽。 窗外,天快亮了。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很长,很亮。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第228章 赵仲春的破坏1 时间:1948年3月28日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训练班教室 --- (一) 白清萍今晚来得很早。 李树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刚过十一点。他愣了一下——这些天她都是凌晨一两点才回来,有时候甚至要到三点。今天怎么这么早? 窗帘掀开,一个人影翻进来。 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那个踉蹌已经很轻了,但她自己知道,每一次都还在。站稳了,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往窗户外看一眼,没有检查有没有人跟踪。直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李树琼看著她。 她的脸色不太对。不是疲惫,不是紧张,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那种表情,他见过几次——都是在发生了什么大事的时候。 “怎么了?”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盯著地板,好像在数那些木头的纹路。 然后她说:“周晓敏找我谈了。” 李树琼的眉头动了一下。 “找你谈?” 白清萍点点头。 “今天下午。下课以后,她没走。等其他人都走了,她过来找我。”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她告诉我,她是赵仲春的人。” (二) 屋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吱呀响了一声。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猫叫,然后又没了。 李树琼说:“她主动说的?” 白清萍说:“主动说的。” 李树琼说:“为什么?” 白清萍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有些古怪,说不清是嘲弄,是感慨,还是別的什么。 “她说,她佩服我。”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萍说:“她说她打听过我的事。延安七年,松江一年,全身而退。在保密站立威,杀人,让所有人怕她。她说,这样的人,她没见过。” 她顿了顿。 “她说她来训练班之前,以为我就是那种靠关係上来的花瓶。毕竟我是白家的人,又是李家的亲戚。她以为我就是来镀金的,等几天就调走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结果上了几天课,她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她说我讲课的时候,说的那些东西,不是书本上能学到的。是真正经歷过的人才知道的。她说我讲怎么偽装,怎么藏身,怎么应对盘问,每一句话都是经验。不是教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 “她说她本来不想接这个任务。但听说要监视的人是我,她就来了。她想看看,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李树琼说:“所以她故意表现得特別能干?” 白清萍点点头。 “她说她故意学得特別快,故意表现得特別突出,就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她想看看我会怎么反应。会不会怀疑她,会不会试探她,会不会找她谈话。” 李树琼说:“那你跟踪她那一次?” 白清萍说:“她说是故意的。” “她早就发现我在跟踪了。在那条死胡同里,她翻墙进了旁边那户人家。那户人家是空的,没人住。她在里面等著,等我走了才出来。”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她告诉你这些,不怕你告诉赵仲春?” 白清萍说:“她说她不怕。” 她顿了顿。 “她说赵仲春那种人,不值得她卖命。” (三)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 火柴划亮的那一瞬间,照亮了他的脸。眉头微微皱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像活的东西。 “她还说了什么?” 白清萍说:“她说,学员和老师里,赵仲春安排了好多人。” 李树琼的手顿了一下。 “多少人?” 白清萍说:“具体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就有五个。三个学员,两个老师。” 她看著李树琼。 “潜伏课那个姓吴的老头,就是赵仲春的人。” 李树琼愣了一下。 “那个戏班出身的老师?” 白清萍点点头。 “他每天上课,下课后就去赵仲春那里匯报。谁学得好,谁学得不好,谁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全都报告。” 李树琼说:“那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在匯报正常情况?老师向站长匯报工作,也是常事。” 白清萍说:“周晓敏说的。她亲眼看见过。” 她顿了顿。 “有一次她提前下课,路过赵仲春办公室后门,看见吴老头从里面出来。那时候才下午三点,训练班还没下课。一个潜伏课的老师,不在教室待著,跑到站长办公室干什么?” 李树琼沉默了。 白清萍说:“还有两个学员,一个是男的,姓马,坐在第四排。一个是女的,姓孙,坐在第二排。周晓敏说,这两个人也是赵仲春派来的。他们每天下课后,都会在保密站外面那条巷子里碰头,然后一起去赵仲春办公室。” 李树琼说:“你见过吗?” 白清萍说:“还没。但我会查。” 李树琼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她还说了什么?” 白清萍说:“她还说,赵仲春的目的不是监视我。”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他是想搞垮这个训练班。” (四) 李树琼把烟按灭。 “搞垮训练班?” 白清萍说:“对。” 她往后靠了靠,靠在床头。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轮廓很柔和,但眼睛里有一种冷的光。 “周晓敏说,赵仲春跟她讲过,这批人训练出来,是要归毛局长直接管的。他这个站长,一个都指挥不动。” 李树琼点点头。 “这是规矩。谁办的班,学员就是谁的人。” 白清萍说:“所以他不想让这批人训练好。” 李树琼说:“对。他想要的,是这批人训练失败。或者训练出来了,但都听他的。” 白清萍说:“周晓敏说,赵仲春的原话是:这批人要是训练好了,以后就没我什么事了。毛局长直接指挥他们,我这个站长就是个摆设。” 李树琼冷笑了一声。 “他倒是想得明白。” 白清萍说:“所以他派了这么多人进来。一个是监视我,看我会不会认真教。两个是搞破坏,在学员里製造矛盾。还有两个是拉拢,把学得好的学员拉到他那一边。” 李树琼说:“那周晓敏的任务是什么?” 白清萍说:“监视我。看我有没有认真教,有没有故意放水,有没有什么把柄可以抓。如果抓到把柄,就报告赵仲春。如果抓不到,就等著。等训练结束,她也要潜伏下去,到时候就是赵仲春埋在毛局长那边的眼线。” 李树琼说:“她告诉你这些,等於是背叛了赵仲春。” 白清萍说:“对。” 李树琼说:“她不怕赵仲春知道?” 白清萍的嘴角又弯了弯。 “她说,她不怕。” “她说她在我身上,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五) 李树琼看著她。 “什么东西?” 白清萍说:“活著的方式。” 她顿了顿。 “她说她在保密站待了两年,见过的所有人,都是行尸走肉。听命令,办事,杀人,然后等著被杀。只有我,不一样。”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她说我在训练班讲课的时候,眼睛里还有光。那种光,她只在延安那边的人眼睛里见过。” 李树琼的心跳了一下。 “她知道你是那边的人?” 白清萍说:“不知道。但她猜到了。” 李树琼说:“她怎么猜到的?” 白清萍说:“她说我讲的那些东西,不是国民党的特工能讲出来的。国民党的特工教的是怎么抓人,怎么杀人,怎么刑讯。我教的是怎么藏,怎么躲,怎么活著。” 她顿了顿。 “她说,只有真正潜伏过的人,才懂这些。”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信她吗?” 白清萍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不全信。”她说。“但我觉得,她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李树琼说:“哪部分?” 白清萍说:“赵仲春在搞破坏这部分。” 她顿了顿。 “其他的,我还要再看看。” 第229章 赵仲春的破坏2 (六) 李树琼又点了一支烟。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像活的东西。 “赵仲春这么做,一点儿都不奇怪。” 白清萍看著他。 李树琼说:“党国从上到下,都是这样。蒋总统办黄埔,黄埔出来的就是他的学生。戴老板办青浦训练班,青浦出来的就是他的班底。谁办班,学员將来就是谁的人。这是规矩。” 白清萍点点头。 李树琼说:“现在毛局长让你办这个训练班,这几百號人训练出来,以后就是毛局长的人。赵仲春一个都指挥不动,他能甘心?” 白清萍说:“所以他要搞破坏。” 李树琼说:“对。要么让这批人训练失败,要么让这批人听他的。不管哪种,都是在挖毛局长的墙脚。” 白清萍说:“那他就不怕毛局长知道?” 李树琼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冷。 “他知道。但他赌的是,毛局长不会为了这点事动他。” 他顿了顿。 “毕竟他是站长。毛局长要用人,要看平衡。只要他不过分,毛局长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清萍说:“那到什么程度算过分?” 李树琼说:“到训练班真的失败了,到毛局长脸上掛不住了,到上面有人告状了。” 他看著白清萍。 “所以你现在不能动他。” (七)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那我该怎么办?” 李树琼说:“你应该让他做。” 白清萍愣了一下。 “什么?” 李树琼说:“让他搞破坏。他破坏得越多越好。” 白清萍看著他。 李树琼说:“你想想,这个训练班是谁让你办的?” 白清萍说:“毛局长。” 李树琼说:“对。毛局长亲自任命的。现在赵仲春在背后搞破坏,他搞的到底是你,还是毛局长?” 白清萍的眼睛亮了一下。 李树琼说:“你不用管他。他爱怎么搞就怎么搞。你只管好好教,该讲什么讲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等他把事情闹大了,等这批人真的训练失败了——” 他顿了顿。 “到时候,你往毛局长那里一告状。证据呢?周晓敏就是证据。那几个学员也是证据。吴老头也是证据。” 白清萍说:“可是……” 李树琼打断她。 “你怕什么?赵仲春整死了杨汉庭,那是杨汉庭自己有问题。现在他想整你,你是什么人?你是毛局长亲自任命的训练班主任。他整你,就是在打毛局长的脸。” 他的声音很平静。 “只要把赵仲春弄下去,將来我们再走,就方便多了。” (八)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盯著天花板,一眨不眨。那些水渍的痕跡还在,一片一片的,像地图,像河流。 过了很久,她开口。 “我也是这么想的。”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赵仲春已经整死了一个杨汉庭。现在再想整我,恐怕保密局高层已经有人对他不满了。” 她顿了顿。 “一个跟两任副站长都处不好关係的站长,要么是能力有问题,要么是人品不行。” 李树琼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你倒是想得明白。” 白清萍说:“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 李树琼说:“什么?” 白清萍说:“看人。看他们怎么对別人,就知道他们会怎么对我。” 她转过头,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赵仲春对杨汉庭那样,对我也会那样。毛人凤对杨汉庭那样,对我也会那样。所以我从来不信他们。”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我只信你。” (九) 屋里安静极了。 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枝的声音,沙沙沙。 李树琼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那就这么办。”他说。“让他搞。你只管教。等差不多了,往毛人凤那里递个话。” 白清萍说:“那周晓敏呢?” 李树琼想了想。 “先留著她。” 他顿了顿。 “她说她不想当眼线了,那就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如果她是真的,以后可能有用。如果她是假的……” 他没有说下去。 白清萍说:“如果她是假的,我就把她处理掉。”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树琼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说:“你下得了手?” 白清萍说:“下得了。” 她顿了顿。 “她和我当年太像了。但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揽进怀里。 (十) 白清萍靠在他肩上。 过了很久,她轻轻开口。 “树琼。” “嗯?” “你说,那个小周,她今天晚上会不会也睡不著?” “树琼。” “嗯?” “你说,那个小周,她今天晚上会不会也睡不著?”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萍说:“她把那么大的秘密告诉我。她不知道我会怎么对她。她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著去上课。” 她的声音很轻。 “她这会儿,一定在害怕。” 李树琼说:“也许吧。” 白清萍说:“我当年也是这样。每次执行任务之前,都害怕。怕暴露,怕被抓,怕死。但第二天起来,还是要去。” 她顿了顿。 “这就是我们的命。” 李树琼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会好的。”他说。“等离开这里,就好了。”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他肩上,看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淡,很轻。 照在两个人身上。 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十一) 过了很久,白清萍忽然又开口。 “树琼。” “嗯?” “如果有一天,周晓敏真的出了什么事……” 她没有说下去。 李树琼说:“你担心她?”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我明明知道她可能是假的,可能是赵仲春派来试探我的。可我还是……” 她没有说下去。 李树琼说:“还是什么?” 白清萍说:“还是在她身上,看见了自己。”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这种感觉,很可怕。” “我看见她,就想起了二十岁的自己。坐在延安的窑洞里,听老师讲课,学怎么潜伏,怎么偽装。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是在做对的事。后来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根本分不清。” 她的声音有些哑。 “如果她真的是假的,我就要杀她。如果她是真的,我就要看著她去送死。不管怎么样,她都活不了。” 李树琼把她揽进怀里。 “別想了。”他说。“想多了,就没法活了。”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他肩上。 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月光从床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门口。 她在他怀里,慢慢睡著了。 呼吸很轻,很平稳。眉头微微皱著,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 他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间那道浅浅的皱纹。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 她没有醒。 就那么睡著了。 第230章 李树琼的援军 时间:1948年4月27日,清晨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 李树琼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探。 空的。 他睁开眼。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跡,被子有一角掀开著,但她已经不在了。 什么时候走的? 他完全不记得。 昨晚她来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两个人说了会儿话,然后就睡了。他睡得很沉,这些天难得睡这么沉。她什么时候走的,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床上。光线细细的,一缕一缕的,像金色的丝线。 他看见自己腰下,有一团东西。 他拿起来。 是一件女人的內衣。浅灰色的,棉质的,很普通的那种。 但这不是白清莲的。 白清莲的衣服不是在上海,就在柜子里放著。 这是白清萍的。 李树琼拿著那件內衣,愣了一会儿。 她怎么会把这个落在这儿? 他想了想,明白了。 今天早上她走的时候,这件內衣可能被他压在身下了。她怕弄醒他,就没敢抽出来。直接穿上外衣就走了。 连內衣都没穿。 李树琼把那件內衣拿到眼前,看了看。 很普通的样式。洗过很多次了,边角有些发白。但洗得很乾净,叠得很整齐——她每次来之前,都会把自己收拾得乾乾净净。 他把內衣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香水味,是她身上的味道。每次她来,身上都有这种味道。不管多晚,不管多累,她都会先在自己的住处洗完澡再过来。她说,不想把外面的味道带进来。 所以他每次抱著她的时候,闻到的都是这种淡淡的、乾净的香。 李树琼拿著那件內衣,坐了很久。 -- 他下了床,走到衣柜前。 打开柜门,里面掛著几件衣服。他自己的军装,便装,还有…… 白清莲的衣服。 她走的时候留下的。说等回来再穿。结果一直没回来。 他把白清萍的內衣拿出来,小心地叠好,放在白清莲的衣服旁边。 两件衣服並排放在一起。 一件浅灰,一件月白。 李树琼看著它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清莲。 她在上海,已经知道他调令被冻结的事了。 那天他打电话回去,母亲接的。母亲说,清莲知道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母亲说不知道。她就点点头,说:“那我等著。” 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就那么等著。 李树琼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的话。 “树琼啊,清莲这孩子,真是难得。她跟我说,她知道你忙,知道你有事。她说她不怕等,就怕等不到。” “她还说我,娘当年等过我公公吗?我说等过,等了好几年。她就笑了,说那我就等著。反正娘你也等过,我等得起。” 李树琼站在衣柜前,看著那两件衣服。 白清萍的。白清莲的。 两个女人。 一个在等他,一个在他身边。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只是把柜门关上。 -- 他开始收拾屋子。 床单要换。枕头要拍。被子要叠。 这是他每天早上的习惯。白清萍每次来,他都会第二天把床单换了。不是为了別的,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来过。虽然这屋子里除了他,没人会来。 叠被子的时候,他看见地上有什么东西。 他弯腰捡起来。 是一个小小的塑胶袋,皱巴巴的。 他展开看了一眼。 是一个包装袋。美式的,上面印著英文。 安全套的包装袋。 他愣了一下。 昨天晚上用的那个,怎么掉地上了? 他记得用完以后,是用纸包好,准备扔掉的。可能是半夜不小心碰掉了,滚到床底下,早上又被踢出来了。 他拿著那个小塑胶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炉子边。 煤炉已经灭了,但还能用。他点著几张废纸,扔进炉膛。等火烧旺了,他把那个小塑胶袋扔进去。 火苗舔了一下,塑胶袋卷了起来,变黑,化成灰。 他又加了几根柴,把水壶坐上。 等水开的时候,他站在炉子边,看著那些灰烬发呆。 -- 上上次见面,她把那个东西带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的表情,说:“怎么?不敢?” 他说:“不是。” 她说:“那就用。” 他接过那个小盒子,看了看上面的英文。美式的,他没见过的牌子。 她说:“美国產的。安全。” 他问:“你从哪儿弄的?” 她说:“保密站训练班的女学员那里没收的。” 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用了一个。 她在他怀里,很久没有说话。 后来她说:“我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问:“什么决心?” 她说:“以后可能再也不见了的决心。” 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会懂。 他们之间这种关係,比玻璃还脆。谁都不敢往前走一步,就怕一往前,就碎了。 她比他更怕。 因为他还有清莲,还有孩子,还有家。而她,只有他。 如果他没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所以她把那个东西带来。她想告诉他,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现在,她是他的。 哪怕以后再也不见,至少有过这一刻。 他把她抱紧。 “我不会不见的。”他说。 她没有说话。 只是在他怀里,慢慢地睡著了。 -- 那之后,他一直在等。 等她会突然有一天不再来。 等她说“这是最后一次”。 等她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可她来了。 昨天晚上,她又来了。 翻窗进来,左脚落地时已经很稳了。走过来,在他旁边躺下。 什么都没说。 只是靠在他怀里。 那一刻,他心里忽然安定了。 他知道,只要她还会来,就不会疯。 他在军统待过,在警备司令部也待过。他见过太多特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成了滥杀无辜的魔鬼。 不是天生好杀。 是人没了未来,没了牵掛,开始发疯了。 他不想让她疯。 所以他没有拒绝她。 哪怕知道这是错的,哪怕知道对不起清莲,他还是没有拒绝。 因为他怕。 怕她没了牵掛,就真的疯了。 -- 水开了。 他把水壶提下来,倒了一杯热水。 端著杯子,站在窗边,看著外面。 晨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叶子比一个月前绿了许多。春天快过去了,夏天要来了。 这一个月,她只来了四次。 四次。 不是每天。 不是隔天。 是四次。 每次来,都带著一身疲惫。每次来,都躺下办完事儿就睡。每次来,都说不了几句话。 还有三次,她打了电话。 用的是暗语。 “我想起有一份潜伏教程似乎放在联合情报组的档案室了,你帮我找一下,书名叫......” 他懂。意思是今晚可能会来,但不確定。 结果有三次,她都没来。 他没问为什么。 他知道她遇上了麻烦。赵仲春那边,小动作越来越多。但又不足以让她去找毛人凤告状。那种分寸,卡得刚刚好——让你难受,但说不出口。 她一个人扛著。 什么都不跟他说。 -- 李树琼把杯子放下。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那件浅灰色的內衣还在,和那件月白色的衣服並排放著。 他看了几秒。 然后关上柜门。 今天有事。 很重要的事。 一个月前,他就开始想办法。警备司令部的人,论追踪能力,根本没法跟保密站比。他想帮她,但帮不上。 所以他找了別的人。 从上海。 一个高手。 他不知道这个人能不能行,但他必须试试。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扛了。 他穿上外套,检查了一遍屋子。 窗户关好了。插销插上了。床单换过了。被子叠好了。炉子灭了。 没有痕跡。 他推门出去。 -- 巷子里很安静。 晨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一层淡淡的金光。有人在远处扫地,唰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李树琼走得很快。 今天要去火车站接人。 那个人从上海来,坐早班车,九点到。 他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只知道一个名字,一个暗號。 是刘文斌帮忙找的。 刘文斌在电话里说:“这个人,我欠他一个人情。本事很大,但脾气也大。你小心伺候著。” 他说:“只要能帮忙,怎么都行。” 刘文斌说:“那就好。九点,前门火车站。他手里会拿一本《申报》。” 他说:“明白。” 掛了电话,他想了很久。 这个人是干什么的?有什么本事?能不能帮上忙?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试试。 -- 走出巷口,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菊儿胡同,李宅。那扇门,那扇窗户,那棵老槐树。 他在这里住了两年多。 从北平到上海,从上海又回北平。他以为自己能走,结果没走成。他以为自己能留,结果留不住。 只有她,一直来。 一直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前门火车站。 九点。 那个人,拿著《申报》。 他希望,这一次,別让他失望。 第231章 丁高程1 时间:1948年4月28日至5月2日 地点:前门火车站、警备司令部、菊儿胡同李宅 --- 上午九点,前门火车站。 出站口人潮涌动,扛著行李的脚夫、接站的家人、叫卖的小贩挤成一团。李树琼站在电报房门口,点了一支烟,目光在人群里慢慢扫过。 早班车从上海来的旅客正在出站。穿长衫的商人,拎著皮箱的官员,抱著孩子的妇人,一个一个从他眼前走过。有人行色匆匆,有人东张西望,有人和接站的亲人拥抱寒暄。 他等的人还没出现。 这个人叫丁高程,四十出头,中等身材,手里会拿一份《申报》。见面暗號是——“今天天气不错”,答——“適合赶路”。 刘文斌在长途电话里说得很简单,因为两个人只敢在外面的电话里说这些,就没敢说太详细。 李树琼吸了一口烟,继续看著人群。 几分钟后,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从出站口走出来。他走得不快,目光也不东张西望,只是隨著人流慢慢往外走。右手边,果然拿著一份摺叠的报纸——《申报》。 那人长相普通,放在人群里绝对认不出来。但李树琼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因为那人的走路姿势,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重心压得很低,像隨时准备应对什么。 练家子。 李树琼把烟按灭,迎上去。 两人擦肩而过时,李树琼低声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人脚步不停,同样低声回答:“適合赶路。” 李树琼点点头,继续往前走。那人跟在后面,保持著几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火车站,拐进旁边的一条巷子。巷子里有家茶馆,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里面人不多。李树琼进去,要了个雅间。那人隨后跟进来,关上门。 雅间里只有一张方桌,几把椅子。窗户对著巷子,能看到外面的动静。墙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山水画,角落的茶几上放著两盆快要枯萎的兰花。 两人坐下。 李树琼打量著对面的人。 丁高程,四十岁左右,长相確实普通,眉毛稀疏,眼睛不大,鼻樑也不挺,放在人群里绝对记不住。但那双眼睛,和普通人大不一样——看人的时候,不是看,是瞄。像鹰一样,飞快地扫一眼,就把人记住了。他的手也很特別,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是常年玩枪的人。 “李处长?”丁高程先开口。声音不高,带著点江湖气,但咬字很清楚。 李树琼点点头。 “刘文斌让我来的。”丁高程说,“他说你这边有事,让我帮忙。两条黄鱼,先付一半。” 李树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过去。 “两根金条。事成之后,再给两根。” 丁高程拿起布包,掂了掂,打开看了一眼,又包好,揣进怀里。动作很快,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做这种交易的人。 “东西呢?” 李树琼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也推过去。 “七个人。照片,住址,活动规律。都在里面。” 丁高程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一张看。他看得很仔细,每张照片都盯几秒,然后把资料扫一遍,有时候还眯起眼睛,像在记什么。 “周晓敏……”他念出一个名字,手指在那张照片上点了点,“这个女的是重点?” 李树琼说:“对。其他人是赵仲春安排的眼线,但这个周晓敏,主动找过白副站长,说自己是赵仲春的人。真假难辨,需要查清楚。” 丁高程点点头,把资料收好。 “赵仲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 那笑容很淡,但李树琼看见了。不是普通的笑,是那种带著恨意的、冷冰冰的笑。 李树琼问:“你认识他?” 丁高程没直接回答,把信封揣进怀里,往后靠了靠。 “刘文斌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你是衝著赵仲春去的。”他顿了顿,“我跟他有仇。正好报仇与挣钱两不误。”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什么仇?” 丁高程笑了笑。那笑容还是淡淡的,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冷的光。 “以后再说。现在说了,怕你不敢用我。” 李树琼看著他,没说话。 丁高程站起来。 “三天后,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我给你第一个消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李处长,你放心。我丁高程拿人钱財,替人消灾。不管什么仇,活儿一定干漂亮。” 门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李树琼坐在那里,点了一支烟。 丁高程和赵仲春有仇?什么仇?刘文斌知道吗?这个人可靠吗? 他不知道。 但他没有別的选择。 烟雾在雅间里飘散,一缕一缕的。 -- 第三天,也就是5月1號,李树琼到达警备司令部,已经快十点了。 李树琼走进办公室,程荣正在外面整理文件。看见他进来,程荣殷勤地站起来,脸上堆著那种熟悉的笑。 “处长,您回来了。上午有人找您,我说您出去办事了。” 李树琼问:“谁?” 程荣说:“保密站那边来的,说是联合情报组的后续事情。我让他下午再来。” 李树琼点点头,进了办公室。 关上门,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联合情报组李黑子也没干多久,十多天就撤了,因为陈继承觉得这个结构没有达到他的目的。 他想起白清萍。她已经三天没来了。 三天。 上一次来,是四天前的晚上。翻窗进来,在他身边躺下,没说几句话就睡著了。天亮前走的时候,自己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那件內衣,现在还在他的衣柜里。 他睁开眼睛,拿起电话。 拨了一个號码。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 “训练班,找白主任。” 等了一会儿,那边说:“白主任在开会,请问您是哪位?” 李树琼说:“警备司令部李树琼。让她开完会给我回个电话。” 那边说:“好的,李处长。” 掛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继续等。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堆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上。他盯著那些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 下午,电话没来。 傍晚,电话还是没来。 李树琼离开警备司令部,回了菊儿胡同。 他做了饭,一个人吃了。饭是他中午在外面吃饭时打包带回来的,热一热就著咸菜。他嚼著,没什么味道。 吃完,他坐在黑暗里等。 等到十点,她没有来。 等到十二点,还是没有来。 他躺在床上,睡不著。 想著丁高程的话。 “我跟他有仇。” 什么仇? 能让一个人冒著风险来帮忙的仇,一定不浅。不是杀父之仇,就是夺妻之恨。或者更深的,更说不出口的。 也许这个人真的能用。 也许…… 他翻了个身,看著窗户。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上。一片银白,像霜。 她今晚不会来了。 他闭上眼睛。 -- 第二天,5月2日。 李树琼照常去警备司令部。开会,看文件,签字。一切如常。 但心里一直惦记著两件事:白清萍为什么不来?丁高程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下午,他又打了个电话去训练班。 那边说,白主任今天出去了,不在。 他问去哪儿了。那边说不知道。 他放下电话,心里隱隱不安。 晚上回家,她还是没来。 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抽著烟。一根接一根。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 “也许哪一天,我就来不了了。” 他把烟按灭。 不会的。 -- 第三天,5月3日。 依然没来。 李树琼开始担心。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被赵仲春抓住了什么把柄?是不是…… 他不敢往下想。 夜里,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这一个月,她只来了四次。上个月,她来了十几次。再上个月,几乎每天都来。 现在,连续六天没来。 他知道她压力大。赵仲春的小动作不断,她不得不小心。可连续四天不来,还是头一回。 他想起她上上次来的时候,站在窗边,看著那棵老槐树。 她说:“不知道还能看几个夏天。” 他当时没接话。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根刺。 他翻了个身。 不会的。 她不会有事的。 第232章 丁高程2 5月3日上午九点,李树琼第三次出现在那家茶馆,上一次丁高程没有太大的发现。 这一次,丁高程已经在雅间里等著了。 桌上放著两杯茶,还冒著热气。丁高程靠在椅子上,手里拿著那张《申报》,像是在看报。但李树琼进门的时候,他眼睛往这边扫了一下,那目光像刀片一样,薄薄的,很快就收回去。 看见李树琼进来,他放下报纸。 “李处长,坐。” 李树琼坐下。 丁高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第一个消息。” 李树琼打开纸袋,里面是几张照片。黑白的,有些模糊,一看就是偷拍的。但能看清人脸。 第一张: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一男一女相对而坐。女的侧脸,是周晓敏。男的正脸,四十多岁,戴著眼镜,穿著西装,脸上带著那种惯常的温和的笑。 李树琼认出了那个人。 周深。 情报二处的实际负责人。傅作义的人,但和南京也有联繫。在北平情报界,是个老狐狸,轻易不露面。据说他从事情报工作二十年,从来没有失过手。他的特点是永远笑眯眯的,对谁都和气,但从他手里过的人,没几个能全身而退。 第二张:两人正在说话,周晓敏的表情有些紧张,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解释什么。周深靠在椅背上,表情很放鬆,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第三张:周晓敏站起来,准备离开,周深还坐在那里,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笑。但周晓敏的脸色明显不对,嘴唇抿著,眉头皱著。 李树琼一张一张看完,抬起头。 “什么时候?” 丁高程说:“昨天下午。鼓楼那边,一家叫『春明』的小咖啡馆。两个人待了將近一个小时。” 李树琼说:“说了什么?” 丁高程摇摇头。 “听不见。离得太远。那家咖啡馆玻璃厚,门口还有伙计守著。我只能在外面蹲著,远远地拍了几张照片。” 他顿了顿。 “但能看出来,那个女的紧张得很。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走路的步子都是乱的。差点被门槛绊倒。”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周晓敏,一个训练班的学员,赵仲春派来的眼线,怎么会和周深扯上关係? 如果她是赵仲春的人,那她去见周深,是赵仲春的意思?还是她自己的意思? 如果是赵仲春的意思,那赵仲春想干什么?和周深合作?还是想从周深那里弄什么情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深是傅作义的人。傅作义和蒋介石之间,从来就不是一条心。中央军嫡系看不上傅作义,傅作义也看不上那些只会爭权夺利的傢伙。赵仲春是毛人凤的人,保密局的站长,他去找周深…… 李树琼忽然想到一件事。 杨汉庭。 杨汉庭为什么死?表面上是贪污受贿,实际上是跟李宗仁走得太近。 李宗仁是什么人?桂系,和蒋介石不对付。杨汉庭和他有来往,就被枪毙了。 那赵仲春呢?他和周深来往,周深是谁的人?傅作义。傅作义也不是蒋介石的嫡系。 赵仲春难道不怕? 还是说,他有什么依仗? 李树琼想著这些,眉头慢慢皱起来。 丁高程看著他,说:“李处长,这个女的,不简单。” 李树琼点点头。 “继续盯著她。” 丁高程说:“好。” 李树琼又问:“其他人呢?” 丁高程说:“还在查。那几个眼线,有几个我已经摸清了住址。但周晓敏这个,我觉得最要紧。所以先报给你。” 李树琼说:“做得对。” 他从怀里又掏出两根金条,放在桌上。 “这是剩下的定金。事成之后,还有。” 丁高程看了一眼,没拿。 “李处长,不急。活儿干完了再给。” 李树琼看著他。 丁高程说:“我丁高程做事,讲究。活儿没干完,不收全款。” 李树琼点点头,把金条收回来。 “那就等你消息。” 丁高程站起来。 “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李处长,那个周深,我也查了一下。他最近和赵仲春走得挺近。” 李树琼愣了一下。 “赵仲春和周深?” 丁高程点点头。 “上个月,两人在六国饭店吃过饭。赵仲春请的客。包厢里待了两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两人都有说有笑的。” 李树琼没有说话,这件事儿不算秘密,作为北平城的两大情报负责人吃个饭很正常,他李树琼也分別跟这两个人吃过饭,但如果加上周晓敏这件事儿,就有意思了。 丁高程推门出去。 李树琼坐在茶馆里,很久没动。 桌上的茶凉了,他也没喝。 赵仲春和周深走得近? 那周晓敏去见周深,就更复杂了。 他脑子里转著几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周晓敏是赵仲春的人。那她去见周深,是赵仲春授意的。赵仲春想通过周晓敏和周深建立联繫,或者交换情报。但赵仲春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保密局的站长,和傅作义的人来往,万一被毛人凤知道…… 他想起杨汉庭。杨汉庭就是和“不该来往的人”来往,才死的。赵仲春亲眼看著杨汉庭被整死,他难道不怕? 除非他有更大的胆子。或者,他有更大的靠山。 第二种可能:周晓敏不是赵仲春的人。那她去见周深,就可能是她自己的事。那她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她是周深的人,那她就是傅作义打入保密站的眼线。傅作义派她来训练班,学潜伏技术,顺便盯著保密站的动静。那她和白清萍说的那些话——“佩服你”、“不想当眼线了”——都是假的。是在演戏。 如果她是周深的人,那她去见周深,就是匯报工作。那她紧张什么?也许是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紧张。也许是周深交代了新的任务,压力大。也许…… 第三种可能:周晓敏是赵仲春的人,但她也同时是周深的人。或者说,她是赵仲春派去周深那边的眼线?双面间谍? 这种可能性最小。双面间谍太难, 一不小心就两头得罪,死得最快。 第四种可能:周晓敏是中共的人。中共派她打入保密站,顺便接触周深。但中共的纪律很严,不会轻易让一个新人去接触傅作义的人。而且白清萍说过,中共禁止用美人计,周晓敏那种“故意表现得能干”的方式,不像是中共的风格。 李树琼越想越乱。 他需要和白清萍商量。 可她今天会来吗? 晚上,李树琼回到菊儿胡同。 他做了饭,吃了,然后坐在黑暗里等。 等到十点,她没来。 等到十二点,还是没来。 他躺在床上,睡不著。 想著丁高程的话。 想著那几张照片。 想著周晓敏紧张的脸。 想著周深那张狐狸一样的脸。 想著赵仲春。 想著杨汉庭的死。 想著白清萍。 她已经连续五天没来了。 五天。 他翻了个身,看著窗户。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上。 一片银白。 他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响起她的声音。 “也许哪一天,我就来不了了。” 他睁开眼睛。 不会的。 她不会有事的。 他必须相信。 -- 凌晨三点,窗户响了一下。 李树琼猛地坐起来。 窗帘掀开,一个人影翻进来。 白清萍。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很差,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有些干,起了一层皮。但她在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李树琼站起来,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你来了。” 白清萍靠在他肩上。 “嗯。” 她说:“这几天盯得太紧,来不了。” 李树琼说:“我知道。” 白清萍说:“赵仲春那边,又加了几个人。训练班门口天天有人守著。我每天出来进去,都有人盯著。” 李树琼抱紧她。 白清萍说:“想你。” 李树琼说:“我也是。”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在他怀里,很久很久。 过了一会儿,李树琼鬆开她。 “有件事,要跟你说。” 白清萍看著他。 李树琼把丁高程的事告诉了她。从刘文斌介绍,到丁高程和赵仲春有仇,到周晓敏和周深见面,到赵仲春和周深在六国饭店吃饭。 白清萍听著,脸色越来越凝重。 “周深?”她问。“情报二处的周深?” 李树琼点点头。 “赵仲春和他走得近,上个月一起吃过饭。”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赵仲春这是找死。”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杨汉庭怎么死的?不就是因为和李宗仁走得近吗?李宗仁是桂系,不是蒋介石的嫡系。毛人凤收拾他,就是给所有人看——谁要是和外人勾勾搭搭,就是这个下场。” 她顿了顿。 “现在赵仲春和傅作义的人勾搭,傅作义算什么?也不是蒋介石的嫡系。毛人凤要是知道了,能放过他?” 李树琼说:“也许他有依仗。” 白清萍说:“什么依仗?” 李树琼说:“不知道。” 白清萍想了想。 “也可能他不是在勾搭傅作义,是在盯著周深。周晓敏如果是他派去的,那她去见周深,就是执行任务。” 李树琼说:“那周晓敏紧张什么?” 白清萍说:“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紧张正常。” 李树琼说:“那赵仲春自己呢?他亲自去见周深,也是为了盯人?” 白清萍摇摇头。 “那就说不通了。盯人不需要亲自出面。” 白清萍摇摇头。 “那就说不通了。盯人不需要亲自出面。” 两人沉默。 白清萍说:“不管怎么样,这是个机会。”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赵仲春想整我,我得先把他整下去。他和周深来往,就是最好的把柄。只要我能拿到证据,往毛人凤那里一送……” 她没有说下去。 但李树琼明白。 只要赵仲春倒了,她在北平就没人盯著了。到时候再想办法走,就容易得多。 李树琼说:“丁高程那边,让他继续盯。尤其是周晓敏。” 白清萍点点头。 李树琼说:“你那边也要小心。既然训练班门口有人盯著,你就少来。” 白清萍说:“我知道。” 她靠在他肩上。 “但我想来。”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抱著她。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 从东边移到西边。 天快亮了。 白清萍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她站在窗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还是那样。 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在眼睛里。 然后翻窗出去。 消失在晨光里。 李树琼站在窗边,看著她的背影消失。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著那个衣柜。 柜门关著。 里面並排放著两件衣服。 一件浅灰,一件月白。 他已经提醒过自己好几次,下次白清萍再来,把这个內心还给她,但他还是忘记了。 他看了几秒。 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床单要换。被子要叠。痕跡要清除。 第233章 「证据」 时间:1948年5月7日至5月8日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鼓楼茶馆 --- (一) 又过了三天。 5月7日上午九点,李树琼准时出现在鼓楼那家茶馆。 丁高程已经在雅间里等著了。还是那张方桌,还是那两杯茶。窗外巷子里有人挑著担子卖菜,吆喝声隱隱约约传进来。 丁高程的脸色比上次凝重了些。 “李处长,坐。” 李树琼坐下。 丁高程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第二个消息。” 李树琼打开纸袋,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页手写的记录。 照片上的人不是周晓敏。 是一个中年男人,瘦长脸,戴著一顶礼帽,穿著深灰色长衫。他正从一家茶馆出来,身后跟著另一个年轻人。 第二张照片,那个中年男人和周深坐在一起,还是在“春明”咖啡馆,还是靠窗的位置。 李树琼抬起头。 “这是谁?” 丁高程说:“姓孙,叫孙德胜,训练班里的学员。男的,三十四岁,原来是小买卖人。是你给我的那七个人里的一个。” 李树琼愣了一下,翻出记忆里的资料。 孙德胜——他记得这个人。照片上看著老实巴交,像个本分的生意人。资料里写的是,以前在前门大街卖布,后来关了铺子,经人介绍进了训练班。 “他见了周深?” 丁高程点点头。 “前天下午。还是那家咖啡馆。待了四十多分钟。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李树琼说:“拍了信封吗?” 丁高程摇摇头。 “太远,拍不清。但我能確定,他从周深那里拿了东西。”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丁高程继续说:“周晓敏这几天没见周深,规规矩矩上课下课。但这个人,我盯了两天,发现他不止一次去周深那边。前天是第三次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把另一张照片推过来。 那是孙德胜进一家当铺的照片。 “这是干什么?” 丁高程说:“我去查了。他不是当东西,是取东西。当铺老板是他老乡,帮他收信。周深给他的东西,可能先送到当铺,他再去取。这样不容易被盯上。” 李树琼看著那些照片,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孙德胜,赵仲春派来的人,却在给周深递情报。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七个人里,至少有两个——周晓敏和孙德胜——和周深有联繫。周晓敏上次见面被拍到了,这次换了孙德胜。 周深在收集训练班的情报。 (二)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雅间里飘散。 “还有別的吗?” 丁高程说:“有。”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指著上面记的几行字。 “这几天我顺便查了查赵仲春。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李树琼看著他。 丁高程说:“我和他的仇,以后再说。但我查到的这些,你可能用得上。” 他把本子递过来。 李树琼接过,一行一行看下去。 上面记著赵仲春最近几天的行踪:什么时间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有几条用红笔划了线。 “5月5日晚上,赵仲春去了东四牌楼附近一处小院子。待了两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有一个女人送他到门口。” “那女人是谁?” 丁高程说:“你猜。” 李树琼心里一动。 “周晓敏?” 丁高程点点头。 “我拍了照片,但太黑,不清楚。不过我看清了她的脸。就是周晓敏。” 李树琼愣住了。 赵仲春和周晓敏幽会? 周晓敏是赵仲春派来的人,就算见面,也该在办公室,或者保密站附近。为什么要去那种隱秘的小院子? 除非…… 丁高程看著他,说:“李处长,那个周晓敏,绝对不简单。她跟白副站长说的那些话,什么佩服、不想当眼线了,八成是假的。” 李树琼没有说话。 丁高程继续说:“她和赵仲春的关係,绝对不是简单的上下级。你看这个时间——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两个多小时。孤男寡女,在一个小院子里,能干什么?” 李树琼把烟按灭。 “还有別的吗?” 丁高程说:“还有一次,5月6號下午,赵仲春的车停在帽儿胡同,周晓敏上了他的车,待了半个小时。车就停在路边,车窗挡著,看不见里面。但大白天的,敢这么明目张胆,你说他们是什么关係?” 李树琼沉默了很久。 丁高程说的这些,如果都是真的,那周晓敏之前找白清萍说的那番话,就是在演戏。 她根本不是因为佩服白清萍才暴露自己。 她是赵仲春的人,但更是赵仲春的…… 情人? 那她和周深见面又是怎么回事? 赵仲春指使她去的?还是她自己另有图谋? (三) 李树琼把那些照片和记录收好。 “丁高程,这些东西,能证明什么?” 丁高程说:“能证明赵仲春和周晓敏有私情。能证明周晓敏和孙德胜在给周深递情报。但能证明赵仲春和周深勾结吗?不能。” 他顿了顿。 “赵仲春完全可以说,周晓敏是他派去的人,去接触周深是他的命令。至於孙德胜,他也可以说是他派去的。至於周晓敏和他私下见面——上下级见面,有什么奇怪的?” 李树琼点点头。 丁高程说的对。 这些证据,只能证明周晓敏和孙德胜在给周深送情报,只能证明赵仲春和周晓敏关係不一般。但赵仲春完全可以推得一乾二净——他派周晓敏去接触周深,是为了获取情报,是为了工作。至於周晓敏和他私下见面,那是匯报工作。 除非有更直接的证据,证明赵仲春是在出卖情报,或者证明他和周深有私下交易。 可是没有。 丁高程嘆了口气。 “可惜。我本想借著这次机会,把他整死。” 李树琼看著他。 “你和他的仇,到底有多深?” 丁高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以后再说吧。现在说了,怕你不敢用我。” 还是那句话。 李树琼没有再问。 (四) 晚上,白清萍来了。 九点刚过,窗户就响了。她翻进来,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这几天她来得勤了些。三天来了两次。 “有消息?”她问。 李树琼把丁高程给的资料递给她。 白清萍借著月光一张一张看。看完,她的脸色沉下来。 “周晓敏和赵仲春……” 李树琼点点头。 “丁高程说的,应该可靠。”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她找我说的那些话,是假的。” 李树琼说:“应该是。” 白清萍说:“那她和周深见面……” 李树琼说:“有两种可能。一是赵仲春派她去的,让她和周深建立联繫,交换情报。二是她自己另有图谋,背著赵仲春和周深来往。” 白清萍说:“如果是赵仲春派她去的,那赵仲春想干什么?他和周深勾结,不怕毛人凤知道?” 李树琼说:“也许他有什么依仗。也许他觉得,周深那边能给他更大的好处。” 白清萍想了想。预告:即將更新,请密切关注! “还有一种可能。”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赵仲春想整我。他派周晓敏来接近我,让她故意暴露,取得我的信任。然后通过周晓敏和周深的联繫,製造我和周深有来往的假象。到时候,他就可以往毛人凤那里告我一状——说我和傅作义的人勾搭。” 李树琼的眉头皱起来。 这確实是一种可能。 如果赵仲春想栽赃白清萍,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人以为她和周深有联繫。周晓敏主动找白清萍,说那些“佩服”的话,万一被赵仲春说成是白清萍在拉拢周晓敏…… 再加上周晓敏和周深见面,万一赵仲春说那些情报是白清萍让周晓敏送的…… 李树琼说:“得提防这个。” 白清萍点点头。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无法证明赵仲春和周深直接勾结。最多只能证明他派了几个人潜入训练班,其中两个又把情报卖给了周深。周深作为傅作义的人,收集保密站的情报,本来就正常。” 李树琼说:“对。所以这些东西,还扳不倒赵仲春。”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那怎么办?” 李树琼说:“丁高程还在查。他说他和赵仲春有仇,会比我们更用心。” 白清萍看著他。 “你信他?” 李树琼说:“不全信。但能用。” (五) 两人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月光照进来,一片银白。 白清萍忽然开口。 “树琼。” “嗯?” “那个周晓敏,如果真的和赵仲春是那种关係……” 她顿了顿。 “那她找我说的那些话,就太可怕了。” 李树琼说:“怎么?” 白清萍说:“她说她佩服我。说她在我身上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说她不想当眼线了。” 她的声音很轻。 “我当时还真有点信了。”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 “现在知道是假的,就好。” 白清萍说:“可万一她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呢?”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萍说:“万一她是真的佩服我,真的不想当眼线了,但又被赵仲春控制著,不得不……” 她没有说下去。 李树琼说:“你还在同情她?”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面对著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你说,她会不会也像我当年一样?”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我当年在延安,也是什么都不知道。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后来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根本分不清。” 她顿了顿。 “她现在,可能也分不清。” 李树琼把她揽进怀里。 “別想了。”他说。“不管她是谁,不管她真假,我们都要走。”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他肩上。 (六) 第二天,李树琼又见了丁高程。 还是在鼓楼那家茶馆。 丁高程今天看起来有些兴奋。眼睛里有光,说话也比平时快。 “李处长,我又查到一个东西。”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李树琼接过,上面记著几个时间和地点。 “这是什么?” 丁高程说:“赵仲春最近一个月,去了三次六国饭店。每次都是见同一个人——周深的副官,姓马。” 李树琼愣了一下。 “周深的副官?” 丁高程点点头。 “姓马,叫马国梁,是周深的亲信。赵仲春和他见面,每次都是单独,没有別人。有一次,马国梁离开的时候,手里拎著一个皮箱。” 李树琼说:“皮箱?” 丁高程说:“对。不大,但沉甸甸的。我猜,是钱。”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如果赵仲春和周深的副官私下见面,还送钱,那就不是简单的“派眼线”能解释的了。 这是交易。 赵仲春在卖情报给周深。 可是…… 李树琼说:“赵仲春是保密站站长,他有什么情报需要卖给周深?” 丁高程说:“训练班的事,只是小头。他手里有的是保密局的情报。东北战况,华北兵力部署,南京的动向……隨便卖几样,就能换大钱。” 李树琼说:“他不怕死?” 丁高程冷笑了一声。 “怕死?他这种人,只认钱。再说,现在这局势,谁知道明天会怎样?多攒点钱,到时候跑路,才是正经。” 李树琼想了想。 “这些证据,能送赵仲春上法庭吗?” 丁高程摇摇头。 “不能。还是那句话——他可以推说是在发展关係,可以推说是工作需要。除非有確凿的证据,证明他在卖情报。” 他顿了顿。 “但保密局不是法院。” 李树琼看著他。 丁高程说:“保密局办事,不需要证据確凿。只需要怀疑就够了。你把这些东西往毛人凤那里一送,他信不信?他就算不信,也会起疑。一疑,就会查。一查,赵仲春就完了。” 李树琼点点头。 丁高程说得对。 保密局是特务机构,不是法院。毛人凤整人,从来不靠证据。 只需要怀疑。 只需要有人告状。 只需要他觉得这个人不可靠。 就够了。 (七) 李树琼说:“这些东西,怎么送到毛人凤手里?” 丁高程说:“我来办。” 李树琼看著他。 丁高程说:“我有门路。保证能送到毛人凤案头,还不会让人知道是谁送的。”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你確定?” 丁高程说:“確定。” 他顿了顿。 “不过李处长,我得跟你说清楚。这些东西,最多能让赵仲春滚蛋。让他丟了站长的位置,调到閒职上去。但要整死他,还不够。” 李树琼说:“为什么?” 丁高程说:“因为他背后有人。毛人凤用人,也要看平衡。赵仲春是毛人凤亲自提拔的,如果只是『疑似』卖情报,没有铁证,毛人凤不会杀他。最多调走。” 李树琼点点头。 “那就让他滚蛋。” 丁高程看著他。 “你不想他死?” 李树琼说:“我想。但能让他滚蛋,就够了。” 丁高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行。我这就去办。”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李处长,等我消息。” 门关上。 李树琼坐在那里,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雅间里飘散。 他想,如果赵仲春真的倒了,白清萍就安全了。 到时候,他们就可以想办法走了。 离开北平。 去上海。 去香港。 去美国。 离开这一切。 他把烟按灭。 站起来,走出茶馆。 外面阳光正好。 五月的北平,天很蓝。 专业的站可乐小说,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 第234章 毛人凤的训斥 时间:1948年5月16日,上午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站长办公室 --- 白清萍正在训练班的教室里讲课。 这堂课讲的是“如何在被跟踪时脱身”。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捏著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巷子的示意图。四十个学员坐得整整齐齐,有人记笔记,有人盯著黑板,有人偷偷打哈欠。 她刚讲到“利用转角甩掉跟踪者”的关键节点,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仲春的秘书站在门口,脸上带著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不是紧急,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小心翼翼的紧张。 “白副站长,站长请您过去一趟。有急事。” 白清萍手里的粉笔停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九点整。赵仲春从来不会在上课时间找她,除非出了什么事。 “你们自习。”她放下粉笔,拿起桌上的讲义,“把刚才讲的要点复习一遍。”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的步子很稳。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出了什么事?赵仲春找她干什么?是训练班的事?还是別的什么?丁高程那边……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秘书推开站长办公室的门,侧身让她进去。 白清萍走进去。 赵仲春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 他的领口解开了,领带歪在一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桌上的菸灰缸里堆著五六个菸头,有些还冒著细烟。 赵仲春抬起头,看著她。那目光里有恨意,有忌惮,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是恐惧?还是別的什么? 他没有让她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也没坐。 两个人就这么隔著办公桌对视著。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掛钟在滴答滴答地响。赵仲春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著光。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赵仲春看了一眼电话,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铁青,是一种更深的、从里到外透出来的惨白。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拿听筒,手指在发抖——很轻微的,但白清萍看见了。 “餵?”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急,甚至带著点温和。但那种温和底下,是刀子。 “赵仲春,白清萍在旁边吗?” 赵仲春的喉结动了一下。 “在。毛局长。” 毛人凤说:“让她拿另一部听筒。” 赵仲春愣了一下。 毛人凤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我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你去把分机拿过来,你们一人一部,都听著。” 赵仲春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一部分机电话。他的手还在抖,拿起分机的时候差点掉在地上。他把分机放在办公桌的另一端,对白清萍指了指。 白清萍走过去,拿起听筒。 两个人各拿一部电话,站在办公桌的两端,中间隔著那张堆满文件的大桌子。赵仲春站在南边,白清萍站在北边,都能看见对方的脸。 “都在了?”毛人凤问。 赵仲春说:“都在了,毛局长。” 毛人凤说:“好。那我先说第一件事。”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白清萍能听见毛人凤的呼吸声,均匀的,不急不缓的。 “我收到了两份材料。”毛人凤说。 赵仲春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出声。 “第一份,”毛人凤说,“是赵仲春实名举报的。说白清萍与傅作义手下情报二处的周深私下接触,有通敌嫌疑。” 赵仲春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第二份,”毛人凤继续说,“是匿名的。內容正相反——说那个负责跟周深接头的周晓敏其实是赵仲春安插在训练班里的人。不仅有照片,还有开房记录、私会记录。证据確凿,有鼻子有眼。” 白清萍握著听筒的手很稳。她的目光落在赵仲春脸上——他正盯著桌上的那张照片,喉结上下滚动。 “两份材料,我都看了。”毛人凤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不管真假,我都觉得噁心。” 赵仲春的额头上,汗珠开始往下淌。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手帕,手指抖得厉害,手帕掉在了桌上。他捡起来,擦了擦额头,又擦了擦脖子。 “杨汉庭的事,才过去几个月?”毛人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心里,“北平站又闹出这种事。一个站长,一个副站长,互相告状,互相拆台。你们把保密局当什么了?菜市场?” 赵仲春张开嘴,想说什么。 “你先別说话。”毛人凤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听我说完。” 赵仲春的嘴闭上了。 “赵仲春。”毛人凤叫了他的名字。 赵仲春的脊背一下子挺直了,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你是站长。北平站出了任何事,你都是第一责任人。”毛人凤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是压著的火,“不管白清萍有没有问题,你这个站长都逃不了干係。她是你的人,训练班是你站里的,她出了事,你脸上有光?” 赵仲春的汗又下来了。这次不只是额头,连鼻尖上都沁出了汗珠。他用手帕擦了一遍又一遍,手帕湿透了。 “如果你赵仲春真的觉得白清萍有问题,”毛人凤说,“为什么不早报告?非要等人家匿名信都寄到南京了,才来实名举报?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这个站长失职。说明你在眼皮底下的事都看不清楚。” “毛局长,我——”赵仲春终於忍不住了。 “我说了,你先別说话。”毛人凤的声音还是不大,但赵仲春像被掐住脖子一样,声音一下子没了。 “你让我把话说完。”毛人凤说,“你是站长,管好你的人是你的本分。你管不好,就是你的错。白清萍有问题,你早该发现。没问题,热门分类玄幻小说榜单一周更新,点击查看排名变化。你就不该乱告。现在好了,两封信摆在我桌上,我怎么办?我信谁的?” 赵仲春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也在抖。整个人像被放在火上烤,脸上的汗顺著下巴往下滴,滴在衬衫领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 “还有你那个周晓敏,”毛人凤的声音冷下来,“开房记录,私会记录,照片,都让人拍下来了。你是站长,不是街上拉客的。你要女人,花钱买,別用站里的人。用也用了,还让人抓住把柄,你说你还能干什么?” 赵仲春的脸涨得通红。他张开嘴,又闭上。再张开,再闭上。最后只是低下头,声音哑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是,毛局长。是我的错。” 毛人凤训完赵仲春,沉默了几秒。 电话那头传来喝水的声音。然后他的声音又恢復了那种温和——但那种温和,比刚才的严厉更让人害怕。 “白清萍。” 白清萍说:“在。” 毛人凤说:“那份匿名信,是你寄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白清萍握著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但声音很平静:“毛局长,我不知道什么匿名信。” 毛人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你不知道就算了。”他说,“但我不管那份匿名信是谁寄的,也不管你和赵仲春之间有什么恩怨。从今天起,不许再闹。” 他的声音忽然重了。 “保密局的脸,丟不起了。杨汉庭的事,闹到总统那里,闹到建丰同志那里,我毛人凤的脸往哪儿搁?现在北平站又闹,你们是想让我这个局长也干不下去?” 白清萍说:“是,毛局长。我一定做好本职工作。” 毛人凤“嗯”了一声。 “赵仲春,你听见了?” 赵仲春连忙说:“听见了,听见了。毛局长放心,我一定精诚团结,和白副站长把工作做好。” 毛人凤没有接他的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毛人凤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不再是训斥,不是威严,而是一种很少见的、近乎推心置腹的语气。 “你们两个,都是公开人物。” 赵仲春抬起头,白清萍的目光也落在办公桌的某个点上。 “赵仲春是站长,白清萍是副站长兼训练班主任。北平城里,谁不认识你们?你们的照片、名字、档案,共產党那边全都有。將来北平如果真的失陷,你们两个是绝对留不下来的。” 赵仲春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毛人凤说:“所以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把手头的工作做好。训练班要办好,潜伏人员要安排好。这是你们的本分。” 他顿了顿。 “將来万一北平守不住了,在这之前,我会派飞机来接你们。回南京,回上海,去台湾。总之不会让你们落在共產党手里。” 赵仲春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感动,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如释重负。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绳子。他的脸上终於有了一点血色,虽然还是很差,但不再是刚才那种灰败了。 白清萍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叶子已经绿了,在风里轻轻晃动。 “多谢局长。”她说。声音很平静。 毛人凤说:“你们好好干。將来到了台湾,还有重用。” 电话掛断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掛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堆文件上,照在那张照片上。 赵仲春放下听筒,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领口那一圈深色的汗渍还在往外扩散。他拿起桌上的手帕,又擦了擦脸。手帕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了。 白清萍也放下听筒,站在那里。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赵仲春抬起头,看著她。那目光里有恨,有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服软?还是认输? “白副站长,”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好手段。” 白清萍看著他。 “赵站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赵仲春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不明白?你当然不明白。匿名信,照片,开房记录,私会记录。你当我不知道是谁干的?” 白清萍没有说话。 赵仲春看著她,等著她辩解。 但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著,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赵仲春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你走吧。” 白清萍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伸手去拉门把手。 “白副站长。” 赵仲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赵仲春说:“毛局长的话,你听见了。从现在起,精诚团结。” 白清萍说:“我知道。” 赵仲春说:“那就好。训练班的人我一会儿就撤回来,以后不会再有无关人员了。” 白清萍应了一声,然后拉开门,径真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窗户边,看著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沙沙沙。 她的脚步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很快。 毛人凤的话还在耳边。 “將来万一北平守不住了,在这之前,我会派飞机来接你们。” 是承诺,也是警告。 是绳子,也是锁链。 她不知道他是在对赵仲春说,还是在对她说。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第235章 白清莲的质问 时间:1948年5月16日,下午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 --- 两天前,李树琼乘飞机赶回了上海。 是父亲李斌安排的专机。从北平南苑机场起飞,三个小时落地上海龙华机场。一路上他心急如焚,恨不得飞机能再快一些。 清莲要生了。 母亲在电话里说,大概就是这几天。他放下电话就去找李文田请假,最后是父亲李斌亲自给空军打了招呼,才弄到这个飞机的座位。调令冻结了,军职不能动,但回家看老婆生孩子,天经地义。 他赶到李家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了。 母亲在门口迎他,眼眶红红的。“你可算回来了。清莲昨晚上就发动了,疼了一夜。我也不敢送她去医院,就怕生在路上。我急得不行,只好给刘文斌打了个电话——清莲在上海就认识这么几个熟人。” 李树琼的心揪了一下。 “后来呢?” 母亲说:“刘文斌接了电话,二十分钟就赶来了。他带了两个医生,还有一个护士,是协和医院出来的,现在在上海开诊所。他说是他朋友,半夜叫起来的。就在家里生的,折腾到天快亮,总算母子平安。” 李树琼站在门口,听著母亲说完这些,腿有些软。 刘文斌。 他欠刘文斌一个人情。 “清莲呢?”他问。 母亲说:“在屋里。刚睡著。孩子也在。” 他走进去。 臥室里很安静。窗帘拉著,光线很暗。白清莲躺在床上,闭著眼睛,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乾裂,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她睡著,但眉头微微皱著,像在梦里还在忍著什么。 小床挨著大床,孩子在里面睡著。很小,皱巴巴的,脸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边。 李树琼蹲在小床边,看了很久。 这是他的儿子。 他和清莲的儿子。 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又怕弄醒他。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才轻轻落下去。指尖碰到的皮肤,又软又暖。 他转过头,看著清莲。 她睡著,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在的时候,她疼了一夜。没有去医院,是刘文斌帮忙找的医生,就在家里生的。他不在。 他站在那里,喉咙发紧。 -- 两天来,他几乎没有合眼。 清莲和孩子都需要照顾。母亲虽然一直在帮忙,但毕竟年纪大了。刘妈也里里外外地忙。他插不上什么手,就守在旁边,端水递东西,看著孩子睡觉。 孩子醒的时候,他会抱。很小的一团,托在手里,轻得像没有重量。他不会抱孩子,姿势僵硬,母亲在旁边笑他:“你拿枪的手,抱孩子倒不会了。” 清莲躺在床上,看著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嘴角弯著。 “像你。”她说。 李树琼转过头。“像我?” 清莲说:“嗯。皱巴巴的,跟你一样。” 他笑了。 清莲也笑了。 笑完,她轻声说:“树琼。” “嗯?” “你回来了,真好。”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暖。 “我回来了。” 5月16日下午大概五点钟。 孩子睡了,清莲也睡了。李树琼坐在客厅里,靠在沙发上,闭著眼睛。 这几天,他没有想北平的事。 没有想训练班,没有想赵仲春,没有想丁高程。没有想白清萍。 他只想清莲和孩子。 可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知道,北平的事,还是来了。 他接起电话。 “餵?” 那边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急,带著点温和的笑意。 “树琼啊,恭喜恭喜。听说你得了个儿子?” 李树琼的心跳了一下。 毛人凤。 “毛局长。”他说,“您太客气了。是个儿子,四斤八两。” 毛人凤在那边笑了。“好,好。李將军有后了。这是大喜事。我本来想送点什么,又怕太见外。等以后见了面,再补上。” 李树琼说:“毛局长太客气了。” 毛人凤说:“应该的。” 他顿了顿。 “树琼,我打电话来,一是恭喜你得子。二来,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李树琼握著听筒的手微微收紧。 “毛局长请说。” 毛人凤说:“今天上午,我把赵仲春和白清萍叫到一起,训了一顿。” 李树琼没有说话。 毛人凤继续说:“这两个人,一个站长,一个副站长,互相告状,互相拆台。赵仲春实名举报白清萍通敌,白清萍那边也弄了一份匿名信,说赵仲春派去的人跟傅作义那边有来往。闹得乌烟瘴气。” 他嘆了口气。 “树琼,你说,我这个局长好当吗?杨汉庭的事才过去几个月,北平站又闹。上次是跟李宗仁,这次是跟傅作义。一个站长,一个副站长,哪个都不省心。” 李树琼说:“毛局长辛苦了。” 毛人凤说:“辛苦倒不怕。怕的是上面知道。杨汉庭的事,总统知道了,建丰同志也知道了。我这个局长,里外不是人。现在又闹,万一传到总统耳朵里,还以为我毛人凤专门跟你们李家过不去呢。” 李树琼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毛人凤在示弱。 他一个保密局长,手握生杀大权,居然在电话里跟他说这些。不是真的示弱,是告诉他——赵仲春的事,到此为止了。 “毛局长,”李树琼说,“我明白。清萍姐那边,我会跟她说。赵站长那边,您也多费心。” 毛人凤“嗯”了一声。 “树琼,你明白就好。赵仲春这个人,脑子进水了。上一次杨汉庭的事,已经让我里外不是人。这一次白清萍的事,如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毛人凤专门对李斌將军、胡长官不满呢。”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 “树琼,你放心。赵仲春那边,我会看著。不会让他再闹了。至於白清萍,她是北平站的副站长,也是训练班主任,工作做得不错。將来万一北平守不住,我会提前派飞机接她回来。” 李树琼说:“多谢毛局长。” 毛人凤说:“不用谢。应该的。” 又寒暄了几句,毛人凤掛了电话。 李树琼握著听筒,很久没有放下。 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的,像心跳。 他慢慢放下电话。 赵仲春的事,到此为止了。 毛人凤不会动他。至少现在不会。一个站长,一个副站长,各打五十大板,两边安抚,这是毛人凤的手段。 他想搞掉赵仲春,不可能了。 唯一的收穫,是毛人凤亲口承诺——將来北平守不住,会提前接白清萍走。 那是毛人凤亲口说的。 应该算数吧? 他坐在沙发上,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菸草的气味钻进鼻腔,带著一点辛辣的、乾燥的气息。他没有点,只是捏著那支烟,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回去。 然后他站起来,往臥室走。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只亮著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照在床上。 白清莲睡著了。 她的脸色还是很白,但比前两天好了些。嘴唇有了点血色,眉头舒展著,呼吸很轻很平稳。孩子的小床挨著大床,也睡著了,小拳头攥著,举在耳朵旁边。 李树琼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他有点后悔。 应该早几天过来的。母亲在电话里说,大概就是这几天。他应该放下一切,立刻就走。可他想著丁三的事,想著那些证据,想著怎么把赵仲春搞下去。他多耽搁了两天。 就这两天,清莲一个人在家,疼了一夜。没有车去医院,是刘文斌帮忙找的医生,就在家里生的。他不在。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清莲前天晚上就发动了,疼了一夜。一声都没喊,就那么咬著牙。” 他不在。 她一个人咬著牙,一声没吭。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很暖。 她没有醒。 他就那么握著,站在床边。 他正要鬆手,去给孩子盖被子,忽然发现她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 白清莲睁著眼睛,看著他。 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刚睡醒的迷糊,是很清醒的、一直醒著的亮。 她没睡。 李树琼愣了一下。 “清莲?你醒了?” 白清莲没有回答。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是姐姐的事?” 李树琼的心跳了一下。 她听见了。 刚才那个电话,她听见了。他接电话的时候,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毛局长”三个字,她一定听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床边坐下。 “是。”他说,“那个北平站长赵仲春,告清萍姐的状。被毛局长狠狠训了一顿。” 白清莲看著他,没有说话。 李树琼继续说:“毛局长还说了,清萍姐是北平站的副站长,是军统潜伏在延安的英雄。將来万一北平守不住,一定会把她接回来。” 他握紧她的手。 “你放心,清萍姐不会有事的。” 白清莲点点头。 她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让李树琼想起很久以前——他刚娶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什么都忍著,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 他以为她会问更多。会问赵仲春为什么告状,会问清萍姐做了什么,会问北平现在怎么样。 但她没有。 她只是点点头,说:“那就好。” 李树琼站起来。 “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孩子。” 他转身。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 不是握。是抓。 手指扣进他的手腕,很紧,紧得他有些疼。 他愣住了,回头。 白清莲躺在床上,看著他。 那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平静,不是询问,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像刀子,像火,像忍了很久终於忍不住的东西。 很低很低。 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树琼。” “我不在北平的这些天——” 她顿了顿。 “你跟清萍姐,睡过了?” 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传到李树琼耳朵里,像打了一个响雷。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236章 上海谭站长来访 时间:1948年5月16日,下午四点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 --- “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 从李树琼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得像嘆气。但他知道,这三个字有多重。重得像铅,重得像山,重得他几乎站不住。 十几秒的沉默。他的脑子里转得飞快——白清莲不可能知道。这件事,连赵仲春都没查到。周晓敏在训练班盯了那么久,什么都没发现。丁高程查了一个月,也只查到赵仲春和周晓敏的事。他和白清萍的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所以,这不是证据,不是告密,不是有人告诉她。 是直觉。 女人的直觉。 她什么证据都没有,就是猜到了。或者说,她一直都知道。从北平的时候就知道。从那些他夜不归宿的日子,从他接电话时躲闪的眼神,从那些她说“我什么都不问”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 他无法对一个刚刚冒著生命危险为自己生下孩子的妻子撒谎。 那三个字,是他唯一能给的答案。 白清莲的手指还扣在他的手腕上。他感觉到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鬆开了。 不是猛地鬆开,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鬆开。像什么东西在她心里一点一点地塌下去。先是食指,然后中指,然后无名指,最后是小指。每一根手指离开他皮肤的时候,都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温度。 她的手落回床上。 就那样躺在那里,手腕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著。 李树琼看著她。 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但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紧紧抿著,抿成一条线。那张苍白的、刚刚生完孩子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像瓷器一样薄,一样脆。 他以为她会哭。 他以为她会骂他。 他以为她会问为什么,会问什么时候,会问多少次。 但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好对她。” 李树琼愣住了。 白清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这件事,我无法怪你。” 她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那些话就在嘴边——他看得出来。她的眼神在闪动,像有很多东西在里面翻涌。 她想说,我姐姐不容易。 她想说,我们以后可以三个人一起过。 她想说,將来一定要带上她。 那些话,她以前说过。在他上次为白清萍办调令去南京之前,在他还不知道调令会被冻结的时候。那时候她说得很轻鬆,像是真的能做到。 可现在,她说不出口了。 那些话就在嘴边,但她咽了回去。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了。她的眼睛还是看著他,但目光不再是质问,不是责怪,而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白清莲躺在那里,努力地控制著自己的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但她不让它们掉下来。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能流泪,还在月子里,流了眼泪对身体不好。 这是母亲教她的。生完孩子不能哭,哭了对眼睛不好。她记得母亲说这话的时候,也是在月子里。那时候她小,不懂。现在懂了。 眼泪就在那里,她忍著。 忍得眼眶发酸,忍得喉咙发紧,忍得手指在被子里攥得发白。 她忍住了。 -- 李树琼站在那里,看著她。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已经说过了。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解释?解释什么?解释什么时候开始的?解释多少次?解释为什么?那些话说出来,只会让她更难受。 安慰?怎么安慰?告诉她以后不会了?可他知道,只要还在北平,只要还回不去,就还会。他不能骗她。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就那么站著,像一根柱子,钉在床边。他想伸手去握她的手,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不知道她还想不想让他握。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站著、一个躺著,谁也没说话。 屋里很安静。孩子在小床上睡著,呼吸很轻,偶尔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像小猫在梦里哼哼。 窗外有虫子在叫,细细的,密密的,像下著一场看不见的雨。 --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门卫赵叔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刘处长,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老夫人说了,您来不用通稟。” 李树琼听见那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他低头看白清莲。 白清莲也听见了。她的眼睛动了一下,目光从李树琼身上移开,看向窗户。窗帘拉著,看不见外面,但那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来。 她鬆开了一直攥著被子的手。 那只手在被子里攥了太久,鬆开的时候,指节都有些僵了。她把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慢慢伸直。 “去吧。”她说。声音很轻,很平静。“別让人等。” 李树琼看著她。 她不再看他了。她的目光落在小床上,落在孩子身上。那目光很柔,很软,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树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不是睡著的那种闭,是拒绝再谈的那种闭。睫毛微微颤动,但眼皮合得很紧,像一扇关上的门。 -- 李树琼转身,往外走。 步子很急。急得有些狼狈。他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臥室,走过走廊,走到客厅。 他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插进裤袋里,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疼,但他需要这种疼。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 门廊的灯亮著,照在几个人身上。 刘文斌站在最前面。他穿著便装,深灰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著那种惯常的笑容——客气、周到、滴水不漏。但今晚那笑容底下,多了一点什么。李树琼看不太清。 他旁边站著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圆脸,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拿著一顶礼帽。看起来很和气,像个教书先生。但李树琼知道,这个人不可能是教书先生。刘文斌叫他“谭站长”。 上海保密站站长,谭鸿奎。 他身后站著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著旗袍,外面罩著一件薄呢大衣。妆容精致,举止得体,一看就是官太太。是谭夫人。 顾小姐站在最后面。她穿著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头髮还是齐耳的短髮,清秀文静。手里拎著两罐美国进口奶粉,花花绿绿的包装,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站在谭夫人身后,微微低著头,有些侷促的样子。 刘文斌看见李树琼出来,笑著迎上来。 “李处长,恭喜恭喜。听说得了个公子,我们谭站长特意来看望。” 谭鸿奎也走过来,伸出手。 “李处长,久仰久仰。文斌跟我说了好多次,一直没机会见面。今天借您的喜事,来討杯喜酒喝。” 李树琼伸出双手紧走两步握住谭站长的手。谭鸿奎的手很软,很暖,握得很实在。 “谭站长太客气了。里面请。” 他侧身让路。 谭鸿奎点点头,往里走。谭夫人跟在后面,经过李树琼身边的时候,笑著说:“李处长,恭喜。清莲还好吧?我们带了点东西,给她补补身子。” 李树琼说:“多谢夫人。” 谭夫人笑了笑,跟著丈夫进去了。 顾小姐走在最后面,经过李树琼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李处长,清莲她……” 她没有说下去。 李树琼说:“她刚醒。” 顾小姐点点头,没有再问,拎著奶粉盒子快步跟上去。 -- 李母周氏已经从后院出来了。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棉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得体的笑容。她看见谭夫人和顾小姐,迎上去。 “谭夫人来了,快进屋坐。清莲在里屋,刚睡著,我去看看她醒了没有。” 谭夫人笑著拉住她的手:“不著急不著急,让她睡。我们就是来看看,別吵著她。” 李母说:“那怎么行,您大老远跑一趟。我进去看看,她要是醒著,您进去坐坐。” 谭夫人点点头,跟著李母往里走。顾小姐跟在后面,经过走廊的时候,往臥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著,什么也看不见。 李母推开臥室门,轻轻走进去。谭夫人和顾小姐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 李树琼站在客厅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门关著。他不知道清莲会不会见她们,不知道她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不知道她有没有哭。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 “李处长?” 刘文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树琼回过神。 刘文斌和谭鸿奎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茶几上摆著茶,是刘妈刚沏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灯光下飘散。 “坐,坐。”谭鸿奎招呼他,像在自己家一样。 李树琼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谭鸿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李处长,毛局长刚才打电话来,说你这边得了公子,让我们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说,李处长家里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 李树琼说:“谭站长太客气了。一切都好,没有什么需要。” 谭鸿奎点点头。 “那就好。李將军在前线拼命,我们在后方照顾照顾家里人,应该的。” “那就好。李將军在前线拼命,我们在后方照顾照顾家里人,应该的。” 他的笑容很和气。但李树琼从那笑容底下,看见了別的东西。 那是毛人凤的眼睛。 隔著电话线,隔著几百里,看著他。 看著他回到上海,看著他在清莲身边,看著他在这里。 李树琼笑了笑。 “毛局长费心了。谭站长也费心了。这么晚还跑一趟。” 谭鸿奎摆摆手。 “应该的应该的。”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李处长,北平那边的事,毛局长跟我说了。赵仲春那个人,脑子不清楚。你放心,毛局长那边,会处理好的。”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些苦。 谭鸿奎放下茶杯,看著他。 那目光很短,但很实在。 “李处长,以后在上海,有什么事,儘管来找我。文斌是我的老部下,你是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李树琼放下茶杯。 “一定。”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说著这些不咸不淡的话。谭鸿奎的声音不高不低,笑容不冷不热,一切都恰到好处。 李树琼听著,应著,笑著。 但他的脑子里,还想著那间臥室。 想著那双闭著的眼睛。 想著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想著她说“好好对她”时的表情。 他坐在那里。 身后是臥室。 面前是客人。 他哪里都去不了。 第237章 谭站长的话里有话 时间:1948年5月16日,下午4点30分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 --- 谭鸿奎站起来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 不是那种紧张的变,是鬆弛。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可以松下来了。他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茶,把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李处长,时候不早了,不打扰了。” 李树琼站起来。谭鸿奎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谭鸿奎的手还是那么软,那么暖,握得很实在。 然后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站在旁边的刘文斌都听不见,低到只有李树琼一个人能听见。 “李处长,你与白副站长这一次反击赵仲春,干得好。” 李树琼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很近的距离里碰了一下。 谭鸿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李树琼看懂了——不是客套,不是试探,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点到为止的认可。 “不管大家怎么斗,”谭鸿奎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但赵仲春这种搞法,坏了规矩。互相告状如果成了风气,保密局就成告密局了。” 他顿了顿。 “毛局长面上不说,心里清楚。” 李树琼知道,谭鸿奎什么都知道。丁高程虽然不是谭站长的人,但上海站是他的地盘,刘文斌是他的老部下,这件事不可能瞒过他。他只是不说。这是谭鸿奎的精明之处——知道但不点破,点破但不深究。 李树琼没有接他的话茬。在这种人面前,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 “北平快不行了。”李树琼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以后来上海,还得谭站长多关照。”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把刚才的话茬岔开了。但谭鸿奎听懂了——李树琼在告诉他:我不会在上海给你添麻烦。 谭鸿奎点点头。他没有说“一定”,也没有说“好”。只是拍了拍李树琼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轻,但意思很重。我领了。 -- 谭鸿奎转身往外走。谭夫人跟在后面,经过李树琼身边的时候,笑著说了一句“早点休息”,声音很柔,像母亲叮嘱儿子。 李树琼送他们到院门口。 院门口的灯亮著,照在几个人身上。谭鸿奎的大衣搭在臂弯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他弯腰上车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 谭夫人上车前,拉著李母周氏的手,声音不高不低地说:“老夫人留步。清莲那边,让顾小姐多陪陪。她一个人在上海,没个娘家人,怪可怜的。” 李母连声道谢:“谭夫人费心了。清莲这孩子命好,有您这样的长辈惦记著。” 谭夫人笑了笑,拍了拍李母的手背,弯腰上了车。 顾小姐站在门口,没有跟上去。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门廊下,像是在等什么。 李母走过去,拉著她的手:“小顾,今晚別走了。清莲刚生完,身边没人不行。你陪她说说话。” 顾小姐点点头,看了李树琼一眼。那目光很短,但李树琼看见了——她在等他点头。 他点了点头。 -- 刘文斌没有走。 他站在院门口,看著谭站长的车慢慢驶到院门前,等著谭站长与夫人上车。车灯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白光,光影一点一点移动,像什么东西在流逝。 刘文斌转过身,看著李树琼。 “我今晚也不走了。”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清莲生產的事,是我找的医生。那两个大夫是我朋友,开的诊所,晚上还得来复诊。我在这儿,有什么事方便照应。” 李树琼看著他。刘文斌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那种惯常的笑,表情很认真。夜风吹过来,他的大衣扣子没扣,衣角微微翻动。 李树琼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刘文斌不是不放心医生,是不放心他。或者说,是不放心这个家。清莲刚生完孩子,他刚从北平回来,这个家需要人。 “多谢。”李树琼说。 刘文斌摆摆手:“谢什么。应该的。” 两人站在院门口,谁也没动。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银白色的,冷冷的。远处有黄包车经过,车夫的脚步声在夜色里很清晰,噠噠噠的,越来越远。 刘文斌忽然开口。 “李处长,有消息说,高官家属可能要被送去台湾。你如果想走美国那条路,还是要抓紧。” 李树琼愣了一下。 美国那条路——他之前通过罗伯特安排的事。刘文斌居然知道。他没有问刘文斌怎么知道的。最新章节已就位!书迷速归。问了就多余了。在上海这个地方,刘文斌是保密站的总务处长,人脉广,消息灵通。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今晚说了,是把他当自己人。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我夫人刚生。至少一个月內走不了。” 他顿了顿。 “而且我父亲已经打电话告诉我了,我母亲恐怕得去台湾,所以……” 他没有说下去。但刘文斌明白了——李树琼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清莲刚生完孩子,不能折腾。母亲要去台湾,他得安排。 刘文斌点点头,没有追问。他站在院门口,看著巷子尽头,沉默了一会儿。 -- 谭鸿奎的脚已经踏上了车,听了这话忽然停下来。 谭鸿奎的声音不大,但院门口的人都听见了。 “正好。” 他说。 “我母亲和夫人孩子也要去台湾。什么时候走,大家有个伴。” 他说完,笑了笑。那笑容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说完车门就关上了,车驶出巷口,消失在夜色里。 李树琼看著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谭鸿奎需要他。在上海,他需要谭鸿奎的权力与关係。但如果去了台湾或者香港,情况就反过来了——白家在台湾有產业,在香港有人脉,李斌在那边也有陈长官这个黄埔军校的老师。到时候,谭鸿奎需要李家、白家的帮助。 互相帮助,才是官场的正常生態。 -- 李树琼和刘文斌一起走回院子。 客厅里,李母正在收拾茶几上的茶杯。三个杯子,都空了。她把杯子摞在一起,用抹布擦了擦茶几上的水渍,抬头看见他们进来。 “树琼,你去看看清莲。小顾在里头陪著呢。” 李树琼站在走廊口,看著那扇关著的臥室门。 灯还亮著。从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很细,很弱。他不知道清莲是睡著了还是醒著。不知道她是不是还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忍著眼泪。 顾小姐在里面。她在陪清莲说话。也许清莲不想见他。也许她需要时间。也许他应该等。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手抬起来,又放下。再抬起来,又放下。 身后传来刘文斌的声音,不高不低。 “李处长,来喝杯茶。让她们先聊著。” 李树琼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门,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回客厅。 -- 客厅里,刘妈重新沏了茶。新茶比刚才的浓,汤色深了一些,热气从杯口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灯光下飘散。 刘文斌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慢慢喝著。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李树琼,只是看著杯子里漂浮的茶叶,像在数什么。 李树琼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谁也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廊尽头,那扇门还是关著的。 李树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些苦。他放下杯子,目光又落在走廊那边。刘文斌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喝自己的茶。 过了很久,刘文斌开口。 “李处长,別太担心。清莲有小顾在照顾她,不会有事的。”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看著杯子里渐渐沉下去的茶叶,一片一片的,沉到杯底,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一次多亏你了,要不然,我真不知道她能不能度过这一关。”李树琼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刘文斌没有接话。他只是又倒了一杯茶,推到李树琼面前。 “我们是朋友,我自然得帮你照顾好家人。”他说。“我的家人如果在北平,出了这事儿,你能不管吗。” 李树琼看著那杯茶,没有端起来。 他的思绪已经完全不在与刘文斌的对话中了,他想起清莲刚才说的话。 “好好对她。” “这件事,我无法怪你。” 她什么都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她没有走,没有闹,没有哭。她只是说,好好对她。 她连眼泪都忍著。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还在月子里,哭了对眼睛不好。 她忍著。 他坐在那里,看著走廊尽头那扇关著的门。刘文斌在旁边喝著茶,没有再说话。掛钟在墙上走著,滴答滴答的。 他不知道清莲什么时候会让他进去。也许今晚。也许明天。也许要等很久。 但他知道,他得等。 这是他欠她的。 第238章 来到上海的史小娟1 时间:1948年5月16日,下午五点刚过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 --- 谭站长刚走不一会儿,也就是下午五点刚过,门铃又响了。 李树琼刚好正陪著刘文斌在屋外的小院里吸著烟。顾小姐则陪白清莲仍然在屋內。 此时,上海五月的阳光从门梢处照进来,落在李家屋外,一片一片的金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晃动。巷子里有卖花的小姑娘经过,声音细细的,拖得很长:“梔子花——白兰花——” 首先是门卫赵叔打开了门,並用较高的声音提醒著李树琼这位主人:“陈大夫来了,快请进。” 李树琼与刘文斌都迎到了门前。 两个女人走进院子。 前面那个四十多岁,穿白大褂,戴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提著一个棕色的药箱。圆脸,烫髮,看起来很和善。是刘文斌请的那位女医生,姓陈。 后面跟著一个年轻姑娘,也穿白大褂,手里拎著一个小皮箱。圆圆的脸,白白的皮肤,剪著齐耳的短髮,看起来二十出头。她低著头,跟在陈医生身后,走路的步子很轻,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李树琼走到门口迎接。刘文斌首先跟陈医生打招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陈大夫,辛苦您了。这么晚还要过来了。” 陈医生笑著说:“应该的。產妇要紧,不能耽误。” 刘文斌问:“清莲今天怎么样?有没有发烧?” 陈医生说:“我正想问呢。昨晚睡得还好吧?” 李树琼说:“还行。就是睡得不太踏实。” 陈医生点点头,往里走。李树琼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后面那个年轻护士身上。 那个护士低著头,跟在陈医生身后,看起来很文静,很规矩。她的白大褂很乾净,袖口挽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小皮箱拎得很稳,手指扣在把手上,不紧不松。 李树琼看见那张脸,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那张脸,他见过。 在北平,在第五中学外面。那时候他还是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有一次开车经过五中门口,看见几个学生在发传单。军警来了,学生们散了。有一个女生跑在最后,被一个警察拽住了书包带。她回头看了一眼,用力一挣,书包带断了,她跑了。 那个女生,就是眼前这个人。 史小娟。 白清莲在北平五中教过的学生。老冯提过的那个“小娟”。白清萍在纺织厂打工的时候,也跟踪过她,知道她是地下组织的外围人员。 她怎么会在这里? 陈医生走进客厅,把药箱放在茶几上,回头招呼后面的姑娘。 “小史,把体温计拿出来。” 那姑娘应了一声,走过来,打开小皮箱,从里面拿出体温计、纱布、棉球,一样一样摆好。动作很熟练,不慌不忙。 陈医生对李树琼介绍:“李处长,这是小史,我表妹。中学毕业,学过护理。现在在我诊所帮忙。” 那姑娘从陈医生身后走出来,微微欠身。 “李处长好。”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很规矩。脸上带著笑,那种见到长官时恰到好处的、恭敬的笑。既不諂媚,也不冷淡。嘴角弯著的弧度刚刚好,眼睛看著对方,但又不盯著。 李树琼看著她。 这张脸和他在北平见到的没什么变化。还是圆圆的,白白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只是头髮剪短了,穿著白大褂,看起来比那时候成熟了一些。 她认出他了吗? 在北平的时候,他见过她,但她不一定见过他。他是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出入有车,身边有人。她是一个普通学生, 远远地看过他一眼,未必记得住。 “小史是哪里人?”刘文斌在旁边问。“听口音不像上海的。” 史小娟说:“我是北平人。原来在北平读书,后来……” 她顿了顿。 “后来那边太乱了,不敢待了。正好我表姐表姐夫在上海开了诊所,缺人手,我就过来了。” 她的声音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李树琼听出了那一个停顿。那个停顿很短,但藏了很多东西——北平太乱了,不敢待了。 她说的“乱”,不是一般的乱。是国民党抓人、杀人、白色恐怖的那种乱。 陈医生在旁边补充:“小史命苦,父母走得早,一个人在北平念书。今年开春来的上海,在我那儿帮忙。学东西快,手脚也麻利,病人没有不夸的。” 李树琼点点头。 “小史辛苦你了。” 史小娟说:“应该的。” 陈医生站起来,要进去看清莲。 李树琼陪她走到走廊口。臥室的门还是关著的。从顾小姐来到现在,一直关著。他不知道清莲现在是睡著了还是醒著的,不知道顾小姐跟她说了什么,不知道她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 李母从臥室里出来,手里端著一个空了的碗。看见陈医生,笑著说:“陈大夫来了,快进去看看。清莲昨晚上睡得不好,一直翻来覆去的。” 陈医生点点头,推门进去。史小娟跟在后面,手里拎著小皮箱。经过李树琼身边的时候,她微微侧了侧身,低著头,像是怕挡著他的路。 李树琼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他注意到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这不是普通人走路的方式。普通护士走路,脚后跟会先著地,发出轻微的“噠”声。她不是。她是前脚掌先著地,整个人的重心压得很低,步子又轻又稳。 这是在特务训练班学过的人才会有的脚步——任何时候都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李树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跟进去。 他站在走廊口,看著那扇门。门开著一条缝,能看见里面的人在动。 陈医生坐在床边,给清莲把脉。清莲靠著枕头坐著,脸色还是很白,但比昨天好了些。她看见陈医生,笑了笑,声音很轻:“陈大夫,辛苦您了。” 陈医生说:“不辛苦。你好好养著,別乱动。月子里落下的病,一辈子都好不了。” 顾小姐站在旁边,给陈医生递东西。史小娟在一边打开小皮箱,往外拿器械——体温计、纱布、棉球,一样一样,摆得很整齐。 李树琼的目光落在史小娟手上。 她的动作很熟练。纱布叠得整整齐齐,器械摆放的位置、顺序都很有条理。体温计放在最顺手的地方,棉球放在体温计旁边,纱布折成方块,叠了一摞。 这不是卫校毕业就能有的熟练。这是有人教过的、反覆练过的。 他想起老冯说过的话。 “小娟这个孩子,心细,手稳,是个好苗子。” 老冯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和平书店的后屋里,声音压得很低。那时候他以为史小娟只是白清莲的学生,只是地下组织的外围人员。 现在她出现在上海,出现在他家里,穿著白大褂,拎著药箱,成了陈医生的“表妹”。 她是真的不敢在北平待了,还是组织安排的? 如果是组织安排的,那她来上海乾什么?来见他?来传递消息?还是来监视他? 他站在那里,看著门缝里那个忙碌的身影,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 白清莲靠在枕头上,看著史小娟收拾器械。 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小娟?” 第239章 来到上海的史小娟2 史小娟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轻,很短。然后她抬起头,笑了笑。 “白老师,您认出我了?” 白清莲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是李树琼很久没见过的——不是客气的、敷衍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內心的惊喜。她伸出手,拉住史小娟的手。 “你什么时候来的上海?我还以为你在北平……” 她没有说下去。 史小娟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她的声音很轻。 “今年年初就来了。北平太乱了,不敢待了。正好我表姐表姐夫在上海开了诊所,我就过来了。” 她的回答和刚才在客厅里说的一模一样。一字不差。像是背好的。 白清莲没有注意到。她拉著史小娟的手,不鬆开。 “你在北平的时候,我就担心你。后来听说你走了,我还到处打听你的消息。” 史小娟笑了笑。 “白老师,我没事。您別担心。” 她的目光在白清莲脸上停了一下,很快又移开。那目光很短,但李树琼在门口看见了。不是学生看老师的目光,是另一种——审视?判断?还是在確认什么? 白清莲没有注意到。她拉著史小娟的手,说了几句话,问她住在哪儿,在诊所做什么,累不累。史小娟一一回答,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孩子。 陈医生检查完,从臥室出来。 李树琼陪她回到客厅。刘文斌也过来了,三个人坐在沙发上。 陈医生把听诊器收进药箱,一边收拾一边说:“李夫人身体底子好,恢復得不错。伤口癒合得很好,体温也正常。不过月子里不能操劳,不能受凉,不能生气。” 她顿了顿,看了李树琼一眼。 “尤其是不能生气。情绪波动大了,会影响奶水,还会落下病根。月子里落下的病,一辈子都好不了。这个你们做家属的,要多注意。” 那一眼很短,很职业。李树琼知道,陈医生只是说医嘱。这些话她对每个產妇的家属都会说。她不知道这个家里发生了什么,也不需要知道。她只是把该说的说了。 李树琼点点头。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大夫费心了。我们一定注意。” 陈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饮食要清淡,不能吃凉的,不能吹风,不能沾冷水。每天要下床走动走动,但不能太久。孩子要按时喂,哭了就要看是不是尿了。 李树琼一一记下。 陈医生交代完,站起来,说要去看看孩子。 李树琼陪她进去。 走进臥室的时候,史小娟已经收拾好了。她站在床边,手里拎著小皮箱,正跟清莲说话。看见李树琼进来,她往旁边让了让,退到床尾。 李树琼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刚才在客厅里一样——恰到好处的恭敬,不卑不亢。嘴角弯著,眼睛看著別处。 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握著小皮箱的把手,握得很紧。指节有些发白。 她在紧张。 为什么紧张? 陈医生走到小床边,看了看孩子。孩子醒著,睁著两只黑亮的眼睛,小嘴一张一张的,像在找什么。 “这孩子结实。”陈医生笑著说。“长得像他爸爸。” 李树琼站在旁边,看著孩子的脸。皱巴巴的,红红的,拳头攥著,举在耳朵旁边。他不確定这孩子像谁,但陈医生说他像,那就是像吧。 看完孩子,陈医生准备走了。 李树琼送她们到门口。刘文斌也出来了,站在院门口,跟陈医生说话。 “陈大夫,明天还来吗?” 陈医生说:“来。明天上午。” 她回头看了一眼史小娟。 “小史跟我一起来。李夫人跟小史认识,正好说说话。月子里的人,心情好最重要。” 李树琼说:“陈大夫,小史,辛苦你们了。留下吃个便饭吧。” 陈医生笑著摆摆手。 “不麻烦了。诊所那边还有病人等著,晚上还有好几个预约的,今天可能要忙到很晚。改天再来叨扰。” 史小娟站在陈医生身后,也对李树琼微微欠身。 “李处长,我先走了。” 李树琼看著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不是看,是扫。像在確认什么。 他说:“小史,辛苦你了。” 史小娟笑了笑。 “应该的。白老师是我的老师,照顾她是应该的。” 然后她转身,跟著陈医生走了。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巷子口有卖花的小姑娘经过,声音细细的:“梔子花——白兰花——” 史小娟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李树琼站在院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阳光很好。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两边墙上爬著绿藤,在风里轻轻晃动。远处有自行车经过,铃鐺响了两声。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还在想著刚才的事。 史小娟。 她在北平的时候,让清莲帮她传过资料。后来被白清萍发现了,並告诉了自己,应该说,也就是那个时候,白清萍知道老冯是自己的上线。 如果她只是逃难来的上海,为什么会这么巧,偏偏进了刘文斌介绍的诊所?为什么会这么巧,偏偏来给他妻子接生?为什么会这么巧,偏偏出现在他家里? 如果她是组织派来的,那她来上海的目的是什么?来见他?来传递消息?还是来监视他? 他想起白清萍担任北平保密站副站长后,老冯、於岩还有这个史小娟马上就消失不见了,和平书店也空无一人。组织那条线,早就断了。他以为组织已经放弃他了。 可如果史小娟真的是组织的人,那说明组织还在看著他。 一直在看著。 “李处长?” 刘文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树琼回过神。 “怎么了?” 刘文斌站在旁边,看著他。那目光很短,但很实在。 “没什么。看你站了好一会儿。” 李树琼摇摇头。 “走吧,进去。” 他转身走回院子。 走进客厅的时候,他停下来。 走廊尽头,臥室的门开著。顾小姐从里面出来,手里端著一个脸盆,里面的水还是温的,冒著细细的热气。她看见李树琼,低声说:“清莲刚睡著。” 李树琼点点头。 他站在走廊口,看著那扇开著的门。清莲躺在床上,侧著身,面朝里。被子盖到肩膀,露出的头髮有些乱。孩子的小床挨著大床,也睡著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回客厅。 刘文斌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正在看报纸。茶几上摆著两杯新沏的茶,热气从杯口升起来,一缕一缕的。 李树琼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 过了很久,刘文斌放下报纸。 “李处长,那个小史,你认识?” 李树琼的心跳了一下。 “怎么?” 刘文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什么。就是看她看你的眼神,好像认识你。” 李树琼看著他。刘文斌的表情很隨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的目光落在茶杯上,看著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李树琼说:“她是我夫人的学生。在北平的时候见过我。” 刘文斌点点头,没有再问。低头继续看报纸。 李树琼坐在那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些苦。 他想著刘文斌刚才那句话。 “好像认识你。” 她也认识他。 在北平的时候,她一定见过他。只是他不能確定,她记住的是“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李树琼”,还是“老冯联繫的那个人”。 如果是前者,那没问题。如果是后者…… 他放下茶杯。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那杯没喝完的茶上。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走廊尽头,臥室的门开著。清莲在里面睡著。史小娟明天还会来。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只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就过去。 作者水滴大理石06亲推:希望您在可乐小说享受《谍战之永无归期》的故事。 第240章 一张名片 时间:1948年5月16日,下午6点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 --- 陈医生和史小娟走后,刘文斌也准备离开了。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客厅,地板上的光斑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子拉得很长,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只手在地上慢慢地画著什么。巷子里安静下来了,卖花小姑娘的声音早就远了,偶尔有几声鸟叫,细细的,脆脆的,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刘文斌站起来,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李处长,站里还有事,我得回去一趟。” 李树琼站起来送他。两人走到院门口,阳光照在门廊上,暖洋洋的。 刘文斌说:“陈医生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她人不错,医术也好,有什么事你直接跟她说。” 李树琼点点头。 刘文斌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还有什么没交代的。最后他说:“晚上要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李树琼说:“好。” 刘文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李处长。” “嗯?” “那个小史,看著挺老实的。” 李树琼看著他。刘文斌的表情很隨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的目光落在巷子口,没有看李树琼。 “嗯。”李树琼说。 刘文斌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噠噠噠的,越来越远。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李树琼,是看院门。然后拐了出去,不见了。 李树琼站在门口,看著那个空荡荡的巷口,站了很久。那个回头,让他心里动了一下。刘文斌在看什么?在看这院子里的人?还是在想刚才那个“小史”? 他转身走回去。 回到客厅的时候,顾小姐正从臥室出来。 她端著一个托盘,上面是清莲吃剩的半碗红糖鸡蛋。碗里的汤已经凉了,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蛋也只咬了一口,孤零零地躺在碗底。她看见李树琼,轻声说:“清莲没怎么吃。” 李树琼接过托盘,放在茶几上。红糖的甜味和鸡蛋的腥气混在一起,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顾小姐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棉布旗袍,头髮在脑后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很乾净,很家常。 “清莲睡了,”她说,“让她睡一会儿。我反正没事,留下来陪她。” 李树琼想说“不用麻烦”,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其实很希望她留下。他现在有点害怕单独跟清莲在一起。不是怕她,是怕那种沉默。怕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就那么看著他。更怕再谈及白清萍——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话题了。 “那就辛苦你了。”他说。 顾小姐摇摇头:“应该的。清莲一个人在上海,没个娘家人,我不陪谁陪。” 她转身去厨房了。李树琼站在客厅里,听著厨房里锅碗的声音,水声,碗筷碰撞的脆响。忽然觉得这个家要是没有她,这些天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 刘妈从后院进来,开始收拾茶几上的茶杯。 刘妈是李家的老用人了,从李树琼小时候就在李府干活。那时候她在厨房帮忙,后来李树琼成了家,李母让她过来这边。她做事利索,话不多,从不多嘴。这些年,李家的事她看在眼里,从来不问。 她把三个茶杯摞在一起,杯口朝上,用抹布擦了擦茶几上的水渍。又把陈医生留下的几张处方笺收起来,叠好,放进抽屉里。 收拾到茶几角落的时候,刘妈的手停了一下。 她从茶几上捡起一张小纸片,看了看,递给李树琼。 “先生,这是您的吧?掉在茶几上了。” 李树琼接过来。 是一张名片。很普通的白色硬纸卡片,比现在流行的尺寸窄一些,边角微微发黄,像是被人揣在口袋里很久的。上面不是印著,而是用钢笔写著几个字:北平亚北咖啡厅。下面是地址和电话。 他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但他的手指停住了。 名片正面,“亚北咖啡厅”几个字旁边,有一个很小的记號。不是印上去的,是用笔点上去的。一个点,很小,像是墨水滴上去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李树琼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个记號,他认识。这是组织用的暗號。一个点,表示“安全,可联繫”。如果是两个点,表示“危险,勿近”。如果是三个点,表示“紧急,速联繫”。 一个点。安全,可联繫。 时间是一个月后。地点是北平亚北咖啡厅。 这是老冯教过他的联络方式。老冯说过,如果有一天组织要重启联繫,会用这种方式通知他。不一定是用名片,也可能是用別的什么——一本书、一张报纸、一个烟盒。但暗號是一样的。一个点,安全。两个月后的某一天,去某个地方。 可这张名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家的茶几上?是谁留下的? 他今天没有去过亚北咖啡厅。这张名片不是他的。是別人带进来的。是今天来的客人中,有人把它放在茶几上的。 李树琼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名片放在茶几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名片上,白得刺眼。那个小点还在,在“亚北咖啡厅”几个字旁边,像一只眼睛,安安静静地看著他。 他一个一个地想。 谭鸿奎和谭夫人来过。谭鸿奎是保密站站长,他不可能跟中共有关係。谭夫人是官太太,更不可能。而且他们来的时候,一直坐在客厅里,谭鸿奎在跟他说话,谭夫人在跟母亲说话。他们没有机会单独在茶几上放东西——就算有机会,他们也不会放。谭鸿奎要动他,不需要用这种方式。 刘文斌是保密站的人,是谭鸿奎的老部下。他帮忙找医生、帮忙照应清莲,是出於朋友的情分。但他不可能跟组织有关係。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特务头子,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组织不会用他,他也不会给组织做事。而且他今天一直坐在客厅里,走的时候也是最后走的。如果他放了东西,不可能不被发现。刘妈就在旁边收拾,他放一张名片,刘妈会看见。 顾小姐是清莲的同学,是刘文斌的女朋友。她一直在臥室陪清莲,偶尔出来。她有机会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出来倒水、出来拿东西,顺手一放,没人会注意。但她为什么要放?她是什么人?如果她有问题,那刘文斌知道吗?他想起白清萍说过的话——顾小姐认识刘文斌半年,通过刘文斌认识了谭太太,还有清莲,还有至少十几个有官方背景的太太、小姐。白清萍说这个人有问题。 陈医生和史小娟。陈医生是刘文斌介绍来的,是协和医院出来的,现在在上海开诊所。她是医生,跟组织应该没有关係。但史小娟——史小娟是北平来的,是清莲的学生,是老冯提过的“小娟”。她来上海的时间,是“今年开春”。北平今年开春是什么时候?是二月。二月的时候,老冯还在,和平书店还没关。她是那时候离开北平的。是组织安排的,还是自己走的? 陈医生和史小娟,是最可疑的。尤其是史小娟。 她有机会——她来客厅拿器械、放器械,在茶几旁边站过。她打开小皮箱,拿出体温计、纱布、棉球,一样一样摆好。那时候刘妈不在,顾小姐在臥室,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放一张名片,只需要一秒钟。没人会注意。 她有能力——受过训练的人,做这种事太容易了。手指一松,名片就落在茶几上,夹在茶杯和处方笺之间。自然得像是不小心掉的。 她有动机——如果她真的是组织的人,那她来上海,就是来找他的。通过陈医生接近清莲,通过清莲接近他。这张名片,就是信號。 但真是她吗?还是另有其人? 顾小姐从厨房出来,端著一碗新煮的鸡汤麵。 汤麵上飘著几片青菜,还有一只荷包蛋,蛋黄圆圆的,完整得像是没煮过。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带著鸡汤的香味和一点点姜的辛辣。她把面放在茶几上,推到李树琼面前。 “李处长,您还没吃午饭吧?先吃点东西。” 李树琼看著那碗面。他確实没吃。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在早上喝了一杯茶。但他不觉得饿。胃里像塞了什么东西,满满的,堵著。 他忽然开口。 “顾小姐,你刚才在客厅,有没有看见谁在茶几上放东西?” 顾小姐愣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围裙上,保持著擦手的姿势。 “什么东西?” 李树琼说:“一张名片。亚北咖啡厅的。” 顾小姐想了想,摇摇头。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回忆。 “没注意。我一直跟清莲在屋里。出来的时候,刘妈已经在收拾了。怎么了?” 李树琼说:“没什么。可能是我自己掉的。” 顾小姐没有再问。她把面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树琼吃完面,顾小姐收了碗筷去厨房了。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著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心里很冷。 那张名片还在茶几上。他没有收起来,也没有扔掉。就那么放著,像一只眼睛,盯著他。 一个月后。北平。亚北咖啡厅。 组织在等他。 这一次李文田给他的假期是半个月,已经过去了五天,还有十天他就得回北平,但他就算回到了北平,他要去吗? 去了,说什么?告诉他们,他还是“青山”?告诉他们,他还想回去? 可他还能回去吗? 他手里沾了多少血?他帮国民党做了多少事?他是李斌的儿子,是警备司令部的情报处长,是白清萍背后的男人。组织还会要他吗? 他必须查清楚。名片是谁放的。史小娟是不是组织的人。如果是,她来上海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不是,那放名片的人到底是谁。 但他不能暴露自己。不能让人知道他在查。不能让人知道他认识这个记號。 他现在是李树琼,不是“青山”。他是清莲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是白清萍的男人。 他得活著。 活著离开这个地方。 他站起来,往臥室走。 走廊不长,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吱呀,吱呀。 臥室的门开著,能看见里面的光。窗帘拉著,光线很柔,像隔了一层纱。顾小姐坐在床边,正在给清莲掖被角。清莲侧著身,面朝里,被子盖到肩膀,露出的头髮有些乱。孩子在小床上睡著,小拳头攥著,举在耳朵旁边,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很轻。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顾小姐回头看见他,低声说:“刚睡著。” 他点点头。站在那里,看著清莲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很平稳。被子隨著呼吸轻轻起伏,像水面上细细的波纹。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客厅。 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那张名片还在。 他坐下来,把名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亚北咖啡厅。北平。一个月后。 他知道自己不会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清莲刚生完孩子,他不能走。母亲要去台湾,他得安排。白清萍在北平,他得想办法把她弄出来。还有史小娟——如果她真的是组织的人,那他更不能走。他得看著,弄清楚她来上海到底要干什么。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拿著它,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把名片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內衣口袋。贴著胸口的地方。纸片碰到皮肤,有些凉,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著它。也许是想留一个念想。也许是想提醒自己,他还欠著什么。也许只是捨不得扔。 第241章 凌晨的枪声 时间:1948年5月17日,凌晨至中午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 --- 李树琼单独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名片的事在脑子里转,史小娟的脸在眼前晃。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窗外的月光很淡,照在天花板上,一片灰白。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层墙。 他乾脆坐起来,点了一支烟——在客房里抽的,清莲在臥室,隔著客厅、走廊和门,烟味飘不过去。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像活的东西。 快十二点的时候,远处传来几声枪响。 不是一声,是连续三四声,间隔很短,闷闷的,像有人在往墙上扔砖头。然后是短暂的安静,接著又是一声,比前面的都响。然后停了。 李树琼坐直了,听了一会儿。巷子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喊叫。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 他重新躺下。在上海这种地方,枪响不算稀罕事。警备司令部的巡逻队、保密局的人,谁的手里都有枪。走火也好,抓人也罢,跟他没关係。他现在最要紧的事,是那张名片。 他把手伸进內衣口袋,摸到那张折成小块的纸片。硬硬的,硌著胸口。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指腹压了压,確认它还在。 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 早晨的阳光照进客厅,亮得有些刺眼。李树琼睁开眼,发现自己脖子僵了,后背也疼。他坐起来,揉了揉肩膀。 顾小姐已经在厨房忙了,锅碗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刘妈在院子里扫地,唰唰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他用冷水拍了拍脸,又站了一会儿。 回到客厅,刘妈已经沏好了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些烫,他放下杯子,等了一会儿,才又端起来。 电话铃响了。 他愣了一下。这么早,谁会打电话? 他走过去,接起来。 “餵?” 那边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带著点上海口音的官话,很热情,热情得有些过分。 “李处长!恭喜恭喜!听说得了个公子,我这电话打晚了,您別见怪啊!” 李树琼听出来了。李德彪。保密局上海站行动队队长。之前在周志坤的事上打过交道,收了他三十根金条的那个。 “李队长客气了。”李树琼说。“这么早打电话,有事?” 李德彪的笑声短促地响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 “李处长,我跟您说个事。昨天晚上,我们站里有几个兄弟出事了。在虹口那边,离您那儿不远。被人在屋里打了黑枪,四个兄弟全没了,连带著我们要看的人也没了。” 李树琼握著听筒的手微微收紧。 “什么人?” 李德彪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那边的人。叛出来的,姓孙,原来是苏北的。上个月跑过来,上面很重视,要送南京。谭站长让我们在虹口那边等著交接,结果昨晚让人堵了。” “枪响我听见了。”李树琼说。 “那就是了。”李德彪说,“李处长,我跟您说这个,不是让您操心。是提醒您,这几天您还有您的家人先別出门。外面乱,还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万一还有同党,到处乱窜,碰上了不好。” 李树琼说:“我知道了。” 李德彪又说:“还有一件事。谭站长说了,您这边得加强保护。您是李將军的公子,夫人又刚生了孩子,不能出半点差错。我派了几个人在您宅子附近守著,您別多心,绝对不是针对您,是对李將军家属的保护。” 李树琼沉默了一秒。 “多谢谭站长费心。也辛苦李队长了。” 李德彪连声说:“应该的,应该的。您好好陪夫人,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掛了电话。 李树琼放下听筒,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四个保密局的特工,一个叛徒,被人打死了。离他不远。李德彪派了人在宅子附近守著。是保护,还是监视?他说不清。 -- 中午,刘文斌来了。 太阳升到头顶,院子里的桂花树投下一小片荫凉。顾小姐在臥室里陪清莲,刘妈在厨房做饭,鸡汤的香味飘出来,混著薑片的辛辣。 刘文斌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客气的、滴水不漏的笑,是真的不太好。眉头微微皱著,嘴唇抿著,像是有什么事压在心头。他的大衣扣子没扣,衣角有些皱,像是匆匆赶来的。 李树琼在客厅等他。 刘文斌坐下来,刘妈端上茶。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李处长,昨晚的事,您听说了?” 李树琼说:“李德彪打了电话。” 刘文斌点点头。“他怎么说?” “他说是那边的人干的。让我別出门,还派了人在宅子附近守著。” 刘文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一定是那边的人。” 李树琼看著他。 刘文斌说:“死的四个人,是我们站行动队的。李德彪的手下,跟了他好多年的。那个叛徒姓孙,原来是苏北根据地的,上个月跑过来。谭站长很重视,想从他嘴里挖出上海站內部潜伏的地下党名单。这个人手里有东西,谭站长本来打算亲自审的,结果还没来得及,就出事了。” 他顿了顿。 “昨晚在虹口的一个联络点等著交接,结果被人堵了。四个人全死了,那个姓孙的也死了。” 李树琼说:“李德彪说是那边的人干的。” 刘文斌看了他一眼。“弹道分析出来了。子弹是从屋里往外打的,不是从外面打进来。有人在里面开了枪。” 李树琼的眉头皱起来。“內部?” 刘文斌点点头。“能进那个联络点的,只有站里的人。那几个人都是行动队的老人,跟了李德彪好多年的。凶手一定是他们非常熟悉的,以至於开枪的时候,他们都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谭站长怀疑,那个姓孙的要供出来的名单里,有我们站里的人。那个人知道自己要暴露了,所以先下手杀了叛徒。”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查到了吗?” 刘文斌摇摇头。“还没。那个人做得很乾净,一点痕跡都没留下来。站里正在查。谭站长把消息压著,不让往外传。上面也还不知道。” 他看了李树琼一眼。 “李处长,这件事,您別往外说。谭站长说了,谁都不许提。” 李树琼说:“我知道。” 刘文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李处长,这几天您別出门。外面乱,不知道还有没有同党。宅子外面有我们的人,您放心,不是针对您,是保护。” 李树琼说:“我明白。” 刘文斌点点头,走了。 -- 刘文斌走后,李树琼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的话。从內部打的。有人在保密局內部开了枪,杀了四个同事,杀了一个叛徒。这个人是谁?是中共的人,还是別的什么? 如果是中共的人,那太可怕了。能潜伏进保密局行动队,能接触到核心任务,能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突然反水。这样的人,不可能是临时起意。一定是早就安排好的,早就等著这一天的。 可这不像中共的风格。他在延安待过,教官反覆强调过:地下工作,不是搞暗杀。能爭取的爭取,能利用的利用,万不得已才能动手。动手也要走程序,要上级批准,要评估后果。直接打死四个人,这不像是组织会下的命令。 但如果那个姓苏的叛徒手中真有中共潜伏在上海保密站人员的重要秘密,那就另一说了。毕竟保护这么重要的人,什么行动都可以发生的? 他想给北平打电话。给白清萍打电话。问问她知不知道这件事。问问她那边有没有动静。但他不能。电话会被监听。他不能冒险。 他坐在沙发上,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无能为力。按道理,这件事儿本来与他无关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害怕了。 -- 顾小姐从臥室出来,看见他的脸色。 她端著一碗汤,正要往茶几上放,看见李树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发白。她的手顿了一下,汤碗在托盘里轻轻晃了晃,几滴汤溅出来,落在托盘上。 “李处长?您没事吧?” 李树琼摇摇头。“没事。” 顾小姐把汤放在茶几上,站在旁边,没有走。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轻声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李树琼看著她。她的表情很真诚,很关心。但他现在谁都不敢信。 “没什么大事。上海站里有几个人出了事。” 顾小姐点点头,没有再问。她把汤往他面前推了推。 “您喝点汤。清莲让我端出来的,说您这两天没好好吃东西。” 李树琼看著那碗汤。鸡汤,上面飘著几颗枸杞,油已经撇乾净了,汤色清亮。清莲让他喝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很暖。顺著喉咙下去,胃里舒服了一些。 他放下碗。 “清莲醒了?” 顾小姐说:“醒了。刚给孩子餵了奶。您要不要去看看?” 李树琼犹豫了一下。他怕看见清莲的眼睛。那双什么都知道了、却什么都不说的眼睛。但他还是站起来。 -- 他走进臥室。清莲靠在枕头上,抱著孩子。 窗帘拉著一半,光线很柔,从白纱帘后面透进来,在床单上投下细细的纹路。清莲的头髮梳过了,比昨天整齐一些,在脑后鬆鬆地扎著。她穿著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褂子,领口繫著带子。孩子在她怀里,小嘴一动一动的,在吃奶。 她抬起头,看见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以前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树琼在床边坐下。“好点了吗?” 清莲说:“好多了。陈大夫说恢復得不错。” 她低头看了看孩子。“这孩子能吃,比昨天能吃了。一口气能喝小半个时辰,中间都不带停的。” 李树琼看著孩子的脸。皱巴巴的,红红的,小嘴不停地动。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又缩了回来。 清莲看见了。“你摸吧。他结实著呢。”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很软,很暖。孩子的眼睛闭著,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 清莲说:“树琼。”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李树琼愣了一下。她看出来了。她什么都看得出来。 他说:“没有。就是想点工作上的事。” 清莲看著他。那双眼睛很亮,很平静。 “你別太累了。”她说。“家里的事,有我和小顾。你忙你的。” 李树琼点点头。 他站起来。“你好好休息。” 清莲说:“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清莲已经低下头,继续看著孩子了。她的嘴角微微弯著,很柔,很安静。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走出去。 -- 他走出臥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清莲刚才那句话,让他心里更难受了。她说“你別太累了”。她不知道他累什么。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不知道那张名片,不知道史小娟,不知道昨晚的枪声。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在家里,等他回来。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有半碗汤,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完。然后把碗放下。 他得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坐著等。他得查清楚,昨晚的事,到底是谁干的。跟史小娟有没有关係。跟那张名片有没有关係。跟他有没有关係。 但他不能动。一动就可能暴露。李德彪的人就在宅子外面,说是保护,谁知道是不是也在盯著他。刘文斌今天来,说的那些话,是告诉他实情,还是试探他?他分不清。 他只能等。等刘文斌再来说什么。等李德彪再打电话来。等史小娟明天再来。等那张名片上的人——如果真的是组织的人——来联繫他。 他把手伸进內衣口袋,摸到那张折好的名片。纸片贴著胸口,已经被体温捂热了。 他闭上眼睛。 窗外,太阳慢慢西斜。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子越拉越长。巷子里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自行车经过的铃声。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人在问晚饭吃什么。一切都很平常。 他坐在那里,等著天黑。 等著明天。 等著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第242章 左右为难 时间:1948年5月19日至5月20日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 --- 第二天上午,陈医生准时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个药箱,还是那副金丝眼镜。但李树琼注意到,她身后没有人。只有她一个人,穿著白大褂,拎著药箱,走进院子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像是在等什么人。 李树琼站在门口,往她身后看了看。 “陈大夫,小史没来?” 陈医生放下药箱,嘆了口气。 “小史今天来不了了。我先生今天要出去办事,诊所就剩她一个人。她得看店,走不开。” 李树琼点点头,没有多问。陈医生和她丈夫一起开的诊所,这事他听刘文斌提过。她丈夫姓什么来著?他记不清了。史小娟是诊所的护士,陈医生不在的时候,她得守著。 听起来很合理。丈夫出门,妻子复诊,护士看店。天经地义。 但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史小娟是来上海投奔表姐的,表姐就是陈医生。她在诊所当护士,帮表姐看店,是分內的事。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昨天她没来,说是家里有事。今天又没来,说是要看店。明天呢?明天会不会又有別的事? 要么是陈医生在替她遮掩。要么是史小娟不想来了。 如果是后者,那她为什么不想来了?是发现了什么?还是不需要再来了? 那张名片。如果名片是她放的,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不需要再来李家了。所以今天她“要看店”,明天她“有事”,后天她还是“有事”。慢慢地,就不来了。 李树琼站在窗边,看著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 他心里的那根弦,鬆了一下,又绷紧了。 白清莲靠在枕头上,接过陈医生递来的药碗。药很苦,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喝了。陈医生在旁边看著,等她喝完,递了一颗冰糖过去。 “小娟今天怎么没来?”清莲含著冰糖,声音有些含糊。 陈医生说:“我先生今天要出去办事,诊所就剩她一个人。她得看店,走不开。” 清莲点点头。“陈大夫,您先生也出去了?诊所那边没人看著確实不行。” 陈医生说:“他要去进一批药,得大半天。小娟一个人在店里,我不放心。不过清莲这边也不能耽误,我就先过来了。等会儿回去换她。” 清莲说:“您別太累了。我这边没事的,您放心。” 陈医生笑了笑,低头收拾药箱。 李树琼站在门口,听著这段对话,心里又转了一圈。 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许陈医生只是隨口一说,没有別的意思。可他不能不想。那张名片还在他胸口的口袋里,贴著皮肤,硌得他睡不著觉。 他没有进去,转身回了客厅。 陈医生走的时候,李树琼送她到门口。 “陈大夫,小史明天还来吗?” 陈医生说:“来。明天上午。她说了,清莲是她老师,她得多来看看。” 李树琼点点头。“那辛苦她了。” 陈医生笑了笑,拎著药箱走了。 李树琼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有些刺眼。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第三天上午,陈医生又来了。这一次,史小娟跟在后面。 还是那件白大褂,还是那个小皮箱。她低著头,跟在陈医生身后,步子很轻。走进院子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李树琼一眼,微微欠身。 “李处长好。” 李树琼点点头。“小史来了。” 史小娟说:“昨天诊所里走不开,没能来。白老师没生气吧?” 李树琼说:“没有。她问你呢。” 史小娟笑了笑,跟著陈医生进去了。 李树琼站在客厅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她来了。不是不想来,不是不需要来。她来了。 那张名片,到底是不是她放的?如果是,她今天为什么又来?任务完成了,应该消失才对。如果不是,那她来干什么?真的只是来看望老师? 他糊涂了。 下午,顾小姐要走了。 她在清莲屋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圈有些红。李树琼在客厅里坐著,看见她出来,站起来。 “顾小姐,这几天辛苦你了。” 顾小姐摇摇头。“应该的。清莲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照顾她谁照顾她。” 她顿了顿。 “李处长,我得回去上班了。学校那边请了好几天假,不能再拖了。清莲这边,您多费心。” 李树琼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顾小姐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李处长。” “嗯?” “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李树琼看著她。她的表情有些犹豫,嘴唇动了几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们学校的校长,姓段,前几天被保密站的人抓了。” 李树琼的心跳了一下。 “段校长?” 顾小姐点点头。“段校长对我很好。我来上海找工作的时候,是他收留我的。他……”她顿了顿,“他是个好人。我想找人帮忙,看看能不能把他保出来。” 李树琼看著她。她的眼眶红了,但忍著没哭。手指绞著衣角,绞得很紧。 “我想去找文斌,”她说,“他是保密站的人,说不定能帮上忙。可是我又怕……” 她没有说下去。 李树琼说:“怕什么?” 顾小姐说:“怕他为难。怕他为了我的事去求人,欠人情。” 李树琼沉默了一会儿。 “顾小姐,”他说,“如果刘文斌那边不好办,你来找我。” 顾小姐愣了一下。 李树琼说:“上层的关係,我比他熟一些。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帮。” 顾小姐看著他,眼眶里的泪终於掉下来了。她赶紧伸手擦了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处长,谢谢您。” 李树琼说:“不用谢。这些天你照顾清莲,辛苦你了。这点忙,应该帮的。” 顾小姐点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顾小姐走后,家里安静了许多。 刘妈在厨房收拾碗筷,锅碗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院子里有鸟叫,嘰嘰喳喳的,在桂花树上跳来跳去。 李树琼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往臥室走。 走廊不长,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吱呀,吱呀。 臥室的门开著。清莲躺在床上,睡著了。孩子在小床上,也睡著了。小拳头攥著,举在耳朵旁边,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很轻。 窗帘拉著一半,光线很柔。清莲的头髮散在枕头上,比前几天长了一些,在枕面上铺开。她的脸色还是白,但比刚生完孩子那几天好了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眉头舒展著。 她在睡,睡得很沉。这几天顾小姐在,她有人说话,有人陪著,心情好了一些。现在顾小姐走了,她又一个人了。 李树琼在床边坐下。 床沿很窄,他坐得很靠边,怕压到被子,怕吵醒她。他看著她。这张脸,他看了快三年了。刚结婚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躺著,等他回来。那时候他不敢看她,不敢面对她。现在,他也不敢。 他欠她的。从结婚那天起,就欠著。 父亲还有组织让他娶她的时候,他没想过她是谁。她只是任务的一部分,是掩护身份的需要。他服从了命令,却毁了一个女人的一生。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是潜伏者,不知道他和白清萍的事,不知道那些危险、那些秘密、那些夜不归宿的日子。她只知道他是她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她只想要一个家。一个普通的家。 他给不了她。从始至终,都给不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很软,很暖。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著。 她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感觉到了什么。然后又舒展开了。 他看著她。 他应该跟她说清楚。告诉她,他和白清萍的事,从什么时候开始,到什么程度,以后怎么办。她有权知道。她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她不是外人。她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可是怎么说?说“对不起”?已经说过了。说“以后不会了”?可他知道,只要还在北平,只要还回不去,就还会。他不能骗她。说“你恨我吧”?她不会恨。她从来不会恨。 他怕。怕她哭,怕她忍著不哭,怕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就那么看著他。他怕那种沉默。那种什么都知道了、却什么都不说的沉默。那种比骂他、比打他、比恨他更让他难受的沉默。 他握著她的手,坐在床边,很久很久。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孩子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发出细细的声响,像小猫在梦里哼哼。清莲的呼吸很轻,很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他只知道自己应该走了。再坐下去,她会醒。醒了,就要面对。他还没准备好。 他轻轻鬆开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他轻轻鬆开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清莲还睡著,姿势没变,呼吸还是那么轻。孩子也睡著,小拳头还是攥著,举在耳朵旁边。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臥室。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有半杯凉茶,是上午刘妈沏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清莲的脸。睡著的,醒著的,笑著的,不笑的。还有她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 “好好对她。” “这件事,我无法怪你。” 她无法怪他。不是不怪,是无法怪。因为那是她姐姐。因为她知道他心里有別人。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应该跟她说清楚。不是解释,不是辩解,是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告诉她,他和白清萍在延安的事。告诉她,组织让他娶她的事。告诉她,他在北平的那些夜晚,那些她不知道的事。告诉她,他和白清萍之间的那个约定——到了上海,就把她交给清莲,然后再也不见。 可那个约定,没有实现。调令冻结了,他们走不了了。他们还在见面,还在那些夜晚,还在抱著对方入睡。他没有做到他答应的事。 他应该告诉她。告诉她这些,让她知道,他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让她恨他,让她骂他,让她离开他。也许那样,他心里会好受一些。 可他不敢。他怕她真的离开。怕她带著孩子走。怕他回来的时候,这个家空了。怕他再也见不到她,见不到孩子。怕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怕。他什么都怕。 他坐在沙发上,很久很久。太阳慢慢西斜,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子越拉越长,从东边拉到了西边,快要够到院墙了。巷子里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自行车经过的铃声。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人在问晚饭吃什么。 一切都很平常。 但他知道,从那天晚上开始,什么都不平常了。 他坐在那里,等著天黑。等著明天。等著清莲醒来。等著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那一刻。 第243章 再见老段 时间:1948年5月21日,上午至傍晚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谭宅 --- 又过了两天,家里渐渐安静下来。 顾小姐走了,陈医生和史小娟隔天来一次,清莲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孩子能吃能睡,哭声洪亮,刘妈说这孩子像他爹,嗓门大。李树琼每天坐在客厅里,等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事。 上午,刘文斌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李德彪跟在他后面,穿著一身便装,深灰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油光鋥亮。他手里拎著两盒点心,花花绿绿的包装,一进门就笑。 “李处长,又来叨扰了。这是给夫人的,补补身子。” 李树琼接过点心,放在茶几上。刘文斌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太自然。他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李处长,今天来,是毛局长委託我们有件事要问您。” 李树琼看著那份文件。“什么事?” 刘文斌把文件推过来。李树琼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人脸。一个中年男人,圆脸,戴眼镜,穿著军装。照片下面写著几行字:於岩,原北平警备司令部参谋处处长,现疑似任职於东北共军某师政治部主任。 李树琼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 於岩。他当然认识。在北平警备司令部共事了两年多,於岩是他的同事,也是他的同志。那个圆脸、戴金丝眼镜、总是笑眯眯的参谋处长。他在和平书店后屋看见於岩的时候,就知道他是组织的人。后来於岩消失了,他以为出了事,没想到去了东北。 他抬起头,看著刘文斌。 “於岩,我认识。原来的北平警备司令部参谋处处长。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就走了,连调令都没有。” 李德彪在旁边插嘴:“李处长,您跟他熟吗?” 李树琼说:“工作上的接触。他是参谋处长,我是情报处长,开会的时候常见。私下没什么来往。” 李德彪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刘文斌说:“李处长,您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李树琼想了想。“去年。白清萍身份公开之后不久,他就走了。具体什么时候,我不清楚。” “他走之前,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李树琼摇摇头。“没有。他是参谋处长,我是情报处长,各管各的。他走的时候,我还在医院里,那天我突然身体不舒服,晕倒了。等我再回警备司令部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这些都是实话。於岩走的时候,他確实在医院。他听到白清萍居然就是新任的北平站长之时,一口气没上来,血吐了一桌子,等再醒的时候已经在住了院。於岩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他都不知道。 当然,后来清莲告诉自己,他在昏迷时於岩给自己打过一个电话,这件事儿,他是不准备告诉李德彪的。 李德彪又记了几笔。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像是在画图。 刘文斌把文件收回去,放回公文包里。 “李处长,打扰了。毛局长让问的,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李树琼说:“应该的。” 刘文斌点点头。 -- 笔录做完,刘文斌把本子收好。李德彪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坐下。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茶几上的点心盒子,像是有什么事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李树琼看著他的样子,没说话。 刘文斌先开口了。“李处长,有件事,我还得跟您说一下。前几天误抓了一个小学校长,姓段。小顾哭著来找我,说那是她学校的校长,对她很好,让我帮忙保出来。” 李树琼想起了顾小姐那天走的时候说的话。她说校长被抓了,想找刘文斌帮忙。他说如果刘文斌那边不好办,可以来找他。 刘文斌继续说:“我本来想第二天就去站里问问,结果还没等我开口,谭站长先找我了。他说他儿子那个小学校长被抓了,他亲自去了解了一下,发现是误会。那个段校长就是个教书先生,跟那边没有任何关係。谭站长当场道了歉,把人放了。” 他笑了笑。“谭站长说,这个段校长他认识,是他儿子的老师,教了好几年了。是个老实人,不可能有问题。” 李树琼点点头。“那就好。小顾那天走的时候还跟我说了这事,我还说如果不好办,可以找我。现在看来,不用了。” 刘文斌说:“谭站长说了,今天晚上请段校长吃饭,赔个不是。正好,您回来这些天,大家还没一起吃过饭。谭站长让我问您,晚上有没有空,一起过去。” 李树琼犹豫了一下。这些天他不太想出门。清莲刚生了孩子,家里事多。但他知道,谭鸿奎请客,不去不合適。谭鸿奎是上海站站长,他的家人都在上海,不能不给面子。 “这样多不好,”他说,“本来是我麻烦你们这么久了,正想请你们吃一顿呢。” 李德彪连忙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 “李处长,您一定得去。您要是不去,就是因为我们今天这事儿怪罪我们了。我们也是没办法,毛局长要调查,谭站长吩咐我们特意跑您家里来做笔录了,要不然您还得去站里一趟。您说,要是让您去站里,多不方便。”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背台词。但李树琼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谭鸿奎不想让他觉得被冒犯了。派人来家里做笔录,是给面子。请吃饭,也是给面子。他不能不给面子。 李树琼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刘文斌笑了。“那好,晚上五点,我来接您。” -- 下午五点,刘文斌准时来了。 他开著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李树琼换了件乾净的中山装,跟刘妈交代了几句,让她照顾好清莲和孩子。清莲在屋里睡著了,他没去吵她。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 车子开了没多久,在一栋小洋楼前停下来。谭鸿奎的家在原来的法租界,一栋三层的小洋楼,红砖墙,绿窗框,门口种著两棵法国梧桐。院子里停著几辆车,有司机在车旁边抽菸聊天。 刘文斌把车停好,带著李树琼往里走。进门是个小院子,铺著青砖,摆著几盆花草。客厅在一楼,很大,摆著一张圆桌,铺著白色的桌布。谭鸿奎站在门口迎接,还是那副金丝眼镜,还是那件藏青色的长衫,笑容和和气气的。 “李处长,欢迎欢迎。快请进。” 李树琼走进去。谭夫人也在,穿著一件淡紫色的旗袍,头髮烫了卷,妆容精致。她正在跟一个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背对著门口,穿著一件灰布长衫,中等身材,头髮花白。他站在窗边,手里端著一杯茶,正在听谭夫人说话。谭夫人看见李树琼进来,笑著招呼:“李处长来了。来来来,我给你介绍。” 那个男人转过身来。 李树琼看见那张脸,脑子嗡地一声。 圆脸,戴著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眉毛很浓,嘴唇很薄。脸上带著笑,那种很和气的、教书先生的笑。他站在那里,手里端著茶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树琼认识他。不,应该说,他认识这张脸。老段。路显明介绍给他的那个联络人。在上海的“海晏號”上,他掩护过的那个人。那个被李德彪追捕、消失在上海的人。 他以为老段死了。或者跑了。或者被保密局抓了。他从来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他。更没想过,他会是顾小姐学校里的那个段校长。 谭夫人笑著说:“李处长,这是段校长。我儿子的老师,教了好几年了。前几天闹了点误会,今天特意请来赔个不是。” 段校长放下茶杯,伸出手。 “李处长,久仰。” 李树琼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乾,很暖,握得很实在。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角细细的皱纹。那双眼睛看著他,很平静,很温和,像是第一次见面。 “段校长好。”李树琼说。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段校长笑了笑。“李处长是北平来的吧?我在北平读过书,对那边很熟。” 李树琼说:“是。在北平待了几年。” 段校长点点头。“北平是个好地方。就是这几年不太平。” 谭夫人在旁边插话:“你们別站著说话了,快坐,快坐。菜马上就好。” 谭鸿奎走过来,拉著段校长的手,很亲热的样子。 “段校长,今天这顿饭,是我给您赔罪的。前几天的事,是下面的人糊涂。您放心,以后不会再有了。” 段校长摆摆手。“谭站长太客气了。都是误会,说开了就好。” 李树琼站在那里,看著谭鸿奎拉著老段的手,看著他笑眯眯地说“都是误会”。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顾小姐从厨房里出来,端著一盘菜。她穿著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头髮扎起来,脸上带著笑。看见李树琼,她微微欠身。 “李处长,您来了。” 李树琼点点头。“顾小姐好。” 顾小姐把菜放在桌上,又回去端菜了。 刘文斌站在旁边,看著李树琼的脸色。“李处长,您没事吧?” 李树琼摇摇头。“没事。有点闷,站一会儿就好。”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著院子里梧桐树叶的沙沙声。他站在那里,看著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身后传来谭鸿奎的笑声,谭夫人的寒暄,段校长不紧不慢的回答。那些人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隔著一层什么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李处长,入席了。”刘文斌在叫他。 他走过去,在圆桌边坐下。对面坐著段校长。段校长正在和谭鸿奎说话,说学校里的事,说孩子的功课。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在课堂上讲课。 李树琼看著那张脸。圆脸,圆框眼镜,浓眉毛,薄嘴唇。这张脸,他在“海晏號”上见过。那时候老段被李德彪追捕,他把他藏在自己的舱房里,等李德彪走了,才让他出来。 那时候老段说:“青山,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的。” 现在他们见面了。在谭鸿奎的家里。在保密局上海站站长的饭桌上。 李树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新的,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没有再看段校长。 段校长也没有再看他。 他们像两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著同一顿饭。 探索玄幻小说的无限可能,尽在分类导航。 第244章 水手 时间:1948年5月21日,傍晚至深夜 地点:谭宅、刘文斌的汽车、上海李家寓所 --- 宴会开始了。 谭鸿奎坐在主位上,谭夫人坐在他旁边。段校长被安排在客位,紧挨著谭鸿奎。李树琼坐在段校长对面,刘文斌坐在他右手边,顾小姐坐在刘文斌旁边。 菜一道一道地上。清蒸鱸鱼、红烧蹄髈、蟹粉豆腐、干烧明虾。谭家的厨子是扬州来的,做的菜地道,摆盘也讲究。谭鸿奎不停地招呼大家吃,自己却吃得不多,筷子在盘子里点来点去,像是在挑什么。 “段校长,尝尝这个鱼。早上刚到的,新鲜得很。” 段校长夹了一筷子,点点头。“好。鲜。” 谭鸿奎笑了。“您喜欢就好。这几天委屈您了,今天这顿饭,算是赔罪。” 段校长摆摆手。“谭站长太客气了。都是误会,说开了就好。” 李树琼坐在对面,端著茶杯,慢慢地喝。他的目光从段校长脸上扫过,又移开。段校长没有看他。从始至终,段校长的目光都没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菜,像是在看谭鸿奎,像是在看窗外的夜色,就是不看他。 李树琼知道,这是对的。他们不应该认识。在“海晏號”上见过的那个人,是路显明介绍的联络人,是地下党的交通员。不是眼前这个段校长。眼前这个段校长,是上海滩的名流,是谭鸿奎儿子的老师,是顾小姐的恩人。跟李树琼没有任何关係。 他放下茶杯,夹了一块豆腐。豆腐很嫩,入口即化。但他尝不出味道。 -- 酒过三巡,谭鸿奎的话多起来。他端著酒杯,看了看李树琼,又看了看段校长。 “李处长,您还不知道吧?段校长这所学校,在上海滩可是有名气的。开了几十年了,他父亲传下来的。两代人,教了多少学生。” 李树琼放下筷子。“我听我夫人讲过。她很照顾小顾,也经常提起您。说您是个好校长,对学生好。” 段校长笑了笑。“顾小姐是个好老师。她来学校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认真,负责,学生都喜欢她。” 李树琼点点头。“可惜了。我的儿子將来没机会去您的学校了。” 段校长愣了一下。“怎么?” 李树琼说:“我夫人刚生了孩子。等他能上学的时候,我们可能不在上海了。” 谭鸿奎在旁边接话。“说到这个,李处长,我一直想劝段校长把学校迁到台湾去。他这所学校,名气大,底子厚,迁过去肯定受欢迎。可他说——” 他看了段校长一眼,笑了笑。 “他说他家几代人的基业都在上海,离不了。” 段校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谭站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所学校,是我父亲传下来的。他老人家临终的时候跟我说,这所学校,生在上海,长在上海,根在上海。不管世道怎么变,都不能搬。”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上,像是在看那盘鱼,又像是在看別的什么。 “我答应过他。” 李树琼接过话。“段校长的想法我能理解,我夫人的大伯,北平的白云瑞白老爷子,也是这么想的。” 谭鸿奎看著他。 李树琼说:“他將子女、產业都迁到了海外,自己带著老伴留在北平。他老人家放出了话,死也要死在自己老家。”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人老了,故土难离。” 段校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一瞥。但李树琼看见了。那目光里有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警惕,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什么。 然后段校长移开了目光,夹了一块鱼。 “白老爷子,是位真性情的人。” -- 刘文斌在旁边咳了一声。他端起酒杯,朝谭鸿奎举了举。 “谭站长,我敬您一杯。” 谭鸿奎笑著举起杯子。“好,好。” 两人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 刘文斌放下杯子,看了看在座的人。“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不说那些远的。来,吃菜,吃菜。” 他夹了一块蹄髈,放进顾小姐碗里。“你多吃点。这几天照顾清莲,累坏了吧?” 顾小姐摇摇头。“不累。清莲恢復得好,孩子也好带。” 谭夫人在旁边笑。“小顾这孩子,就是心善。对谁都好。” 顾小姐低下头,脸有些红。 话题就这么岔开了。刘文斌开始说別的事——站里的趣闻,法租界新开的餐厅,哪个戏班子又来上海了。他说得轻鬆,大家也听得轻鬆。笑声一阵一阵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树琼坐在那里,也跟著笑。但他的脑子里,还在转著刚才那句话。 “人老了,故土难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也许是说给段校长听的,也许只是隨口一说。但他知道,段校长听懂了。那个眼神,就是答案。 -- 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谭鸿奎送大家到门口。他握著段校长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无非是“以后常来”、“有什么事跟我说”之类的话。段校长一一应著,脸上带著那种教书先生特有的和气的笑。 李树琼站在旁边,等刘文斌把车开过来。 谭鸿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处长,今天怠慢了。改天单独请您。” 李树琼说:“谭站长客气了。今天已经很好了。” 谭鸿奎笑了笑,又看了看段校长的方向。 “段校长这个人,是个好人。可惜了。” 他没有说可惜什么。李树琼也没有问。 刘文斌的车开过来了。李树琼上了车,坐在后排。顾小姐坐在他旁边,刘文斌在前面开车。 车子驶出巷子,匯入法租界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著,照在梧桐树叶上,黄黄的,暖暖的。车里很安静,谁都没说话。 开了一段,刘文斌忽然开口。 “这个段校长,是去年才接手学校的。” 李树琼愣了一下。“去年?” 刘文斌点点头。“以前是他父亲在管。他父亲去年走了,他才接手的。以前他好像干別的,具体做什么,我也不清楚。”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看著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去年才接手。 老段是去年在“海晏號”上出现的。路显明介绍他认识的时候,说他是松江那边的联络人。后来李德彪追捕他,他消失了。再后来,他就成了上海的段校长。 冒名顶替。这是地下工作者常用的手段。找一个已经死了的人,顶替他的身份,用他的社会关係做掩护。可冒名顶替一个普通人容易,冒名顶替一个社会名流——一个有两代人基业的学校校长——太难了。要熟悉他的社会关係,要认识他的朋友、同事、学生家长,要了解他的过去、习惯、为人处事。一个错,就全完了。 老段做到了。他做到了。他的新身份,连谭鸿奎都没有怀疑。 李树琼坐在后排,看著窗外的夜色。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那张折好的名片。纸片贴著掌心,有些温热。 -- 车子拐进一条更暗的巷子。刘文斌放慢了车速。 “李处长,”他忽然开口,“谭站长想让我问您一个问题。” 李树琼转过头。“什么问题?” 刘文斌沉默了一下。他的目光看著前面的路,没有看李树琼。 “您或者白副站长,在延安的时候,知道一个代號叫『水手』的人或者组织吗?” 李树琼的心跳了一下。 水手。 他没有听过这个代號。在延安的时候,他在训练班待了两年,学的都是基础的东西。潜伏、偽装、情报传递。他接触的人不多,认识的人也少。那些真正的核心情报人员,他根本接触不到。 “我在延安两年,全在培训中。后来受不了苦,就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白清萍那边,您也知道。她虽然在延安待了八年,但別听毛局长他们吹的——什么送出多少情报,杀了多少人。其实她什么也没做,就是老老实实待在那里。否则,早就暴露了。” 刘文斌笑了。那笑容有些古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气。 “这件事儿,其实上层都知道。但白副站长毕竟是从军统到保密局能够潜伏在延安最长的人,还是一个女士。所以上层一心要树立她这个典型。” 他顿了顿。 “英雄嘛,总得有个英雄的样子。”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看著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成一条一条的线,像眼泪。 -- 顾小姐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 “这个政府,从上到下都是弄虚作假。”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刘文斌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顾小姐说:“我有个朋友说过一句话。战报你们可以说消灭了共军多少人,但济南失守、石家庄失守这种事情,瞒不了人。” 车里安静了。 刘文斌没有说话。他握著方向盘,看著前面的路。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看不出表情。 李树琼也没有说话。他看著窗外。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爬著枯藤。车子开得很慢,发动机的声音很轻,像在嘆气。 谁都不说话了。 车子驶出巷子,拐进一条更宽的马路。路灯亮了,照在车里,照在三个人身上。刘文斌的侧脸,顾小姐的侧脸,还有李树琼自己的脸,映在车窗上,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层雾。 李树琼看著车窗上自己的影子。那张脸很陌生,像是另一个人。他忽然想起段校长。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答应过他。” 答应过父亲,不搬走。答应过父亲,守著这所学校。不管世道怎么变,都不搬。 可那个答应父亲的段校长,已经不在了。现在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老段。他用了他的身份,用了他的一切。他也会替他守住那所学校吗?还是只是借用一下,用完就走?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世道,没有什么是真的。段校长是假的,白清萍的英雄是假的,他李树琼,也是假的。 车子在李家门口停下来。李树琼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吹过来,有些凉。他站在门口,看著刘文斌的车消失在巷口。车灯在墙上照了一下,然后暗了。 他转身,推开院门。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客厅的灯还亮著,从窗户里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 他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窗户。 清莲在里面等他。孩子也在里面。那是真的。这个家里,只有她们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系统为您匹配了玄幻小说分类,点击查看详情。 第245章 前路的迷茫 时间:1948年5月25日至5月27日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街头电话亭 --- 假期快结束了。 李树琼数著日子,从清莲生孩子那天算起,已经十一天了。他本应该从上海坐船回北平,慢船三天,快船两天。虽然父亲来的时候为他安排了飞机,但那毕竟是紧急情况才能用的关係。回去再坐飞机,就太不合適了。 他在宴会前已经把这件事跟谭鸿奎说过了。当时谭鸿奎正在喝茶,听完放下杯子,想了想。 “李处长,正好。天津站的吴站长要从上海回天津,三天后走。您要是不嫌弃,搭他的飞机回去。省得坐船,慢腾腾的。” 李树琼说:“那太好了。吴站长那边,方便吗?” 谭鸿奎摆摆手。“有什么不方便的。老吴那个人,我了解。他巴不得跟您套近乎呢。” 李树琼没有接话。但他知道谭鸿奎说的是什么意思。吴站长,天津保密站站长。他和这个人见过几面,不算熟,但互相都知道底细。吴站长这个人,从抗战胜利就在天津 ,手里攒了不少东西。天津是大商埠,沦陷的时候汉奸多,他借著肃奸的名义,敲了不少竹槓。那些汉奸的家產,被他查抄了,到底有多少进了国库,多少进了他私人的口袋,谁也说不清。 李树琼不一样。他帮白家转移的,是合法財產。白家的钱,是做买卖挣来的,乾乾净净。白云瑞老爷子要送子女出去,用的都是自己的钱。他不过是帮著搭了线、办了手续。 可在外人看来,都是一样的。都是在找出路,都是在转移资產。 谭鸿奎说“他巴不得跟您套近乎”,是因为吴站长也需要李家白家的关係。李斌在前线,手里有兵。胡宗南在西北,是李斌的同窗。这些人,吴站长一个都够不上。但李树琼够得上。 互相利用,互相帮忙,这就是官场。 李树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就麻烦谭站长安排了。” 谭鸿奎笑著说:“不麻烦。应该的。” -- 回天津前两天。 李树琼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的时候也带不了什么。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清莲让他带给白父白母的东西——几包上海的糖果,两块衣料,还有一封信。 他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旧皮箱里,放在客厅的角落。 刘妈看见了,问:“先生,您要走了?” 李树琼说:“嗯。后天走。” 刘妈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去厨房了,出来的时候端著一碗桂圆红枣汤。 “夫人让给您煮的。说您这几天瘦了。” 李树琼接过碗,喝了一口。很甜,很暖。 他端著碗,站在走廊口,看著那扇臥室的门。门开著,清莲靠在枕头上,抱著孩子。她在给孩子餵奶,低著头,看不清表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孩子身上,照在那只小小的、攥著拳头的手上。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 晚上,清莲把孩子哄睡了。刘妈在厨房收拾碗筷,院子里很安静。李树琼走进臥室,在床边坐下。 清莲靠著枕头,看著他。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有了些血色。头髮也梳过了,在脑后扎了个髻,別著一根银簪子。那是她母亲给她的,嫁妆里头的。 “树琼。” “嗯?” “你后天走?” 李树琼点点头。“后天。搭吴站长的飞机,先到天津,再坐火车回北平。” 清莲沉默了一会儿。 “回到北平,”她开口,声音很轻,“不要说我知道你与姐姐的事。” 李树琼愣了一下。 清莲看著他。那双眼睛很亮,很平静。不像那天晚上那么亮,不像那天晚上那么刺眼。是另一种亮,柔和的,安静的。 “她要是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就不意思再找你了。”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 清莲说:“我很怕她会变得跟清莉姐一个样子。” 李树琼知道她说的是白清莉。杨汉庭的妻子,白家的远亲。杨汉庭被枪毙以后,白清莉一个人去了香港。她走的时候,李树琼去送她。她站在码头上,穿著黑色的旗袍,头髮剪得很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说:“这就是我们的命。”然后上了船,再也没有回来。 清莲说:“你替我看住了她。別让她乱杀人。” 李树琼看著她。他想说,其实是她一直在看著我。不让我跟组织联繫,不让我去见那些人,不让我去做危险的事。她在替你活著,也在替你看住我。 但他没有说。这些话,他不能说。清莲不知道他的另一个身份,不知道他是“青山”,不知道他曾经是中共地下党。她只知道他是李树琼,是她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 他握住她的手。“好。我替你看住她。” 清莲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月光,像她床头的灯光。 “你也要好好的。”她说。“別让我担心。” 李树琼点点头。“我会的。” -- 最后一天,李树琼哪儿也没去。 他在家里陪著清莲,陪著她说话,陪著她看孩子。孩子醒的时候,他抱著,在屋里走来走去。孩子很轻,托在手里,最新章节已就位!书迷速归。像托著一团棉花。他不会抱,姿势僵硬,清莲在床上笑他。 “你拿枪的手,抱孩子倒不会了。” 他说:“枪比孩子好拿。枪不会动,孩子会动。” 清莲笑得更厉害了。笑著笑著,眼泪出来了。她赶紧擦掉,说:“不行,不能笑。月子里笑多了,以后会漏尿。” 李树琼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不敢再逗她了。 孩子在他怀里睡著了,小嘴微微张著,呼吸很轻。他低头看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枪、所有的任务、所有的秘密,都没有这张脸重要。 可他不能留。他得回去。回北平,回那个不属於他的地方。 -- 顾小姐没有再过来。 李树琼问了刘妈,刘妈说顾小姐打了电话来,说学校忙,等先生走了她再来陪夫人。李树琼点点头,没有多问。 但他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段校长怎么样了?还在学校吗?还是已经跑了? 他想起在“海晏號”上,老段对他说的话。“青山,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的。”他们见面了,在谭鸿奎的饭桌上。他们装作不认识,像两个陌生人。可他不知道,那次见面之后,老段会不会消失。 如果老段跑了,那就说明组织已经不信任他了。甚至可能把他当成了叛徒。老段是路显明介绍给他的,路显明被组织审查过,现在下落不明。老段是组织在上海的联络人,他见过李树琼,知道他是“青山”。如果他跑了,那就是在躲他。 他不能问刘文斌,不能问谭鸿奎,不能问任何人。他只能自己想办法。 -- 第二天下午,李树琼藉口出去会几个朋友,一个人出了门。 李德彪派来的人还在宅子附近守著。两个便衣,一个在巷口抽菸,一个在街对面的茶馆里坐著。他们看见李树琼出来,站起来想跟。李树琼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我去办点私事,別跟著。你们帮我看好家就行!”隨手还扔给了他们几块大洋。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又坐下了。 李树琼走了一条街,拐进一个巷子,又拐出来。確认没有人跟著,他找到路边一个电话亭。 电话亭的玻璃破了一角,里面有一股尿骚味。他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幣,投进去。拨號的时候,他的手有些抖。 他拨了段校长学校的电话。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 “喂,培英小学,您找哪位?” 是个女人的声音,大概是学校的职员。 李树琼说:“我找段校长。” “段校长在开会,您是哪位?有什么事?我帮您转告。” 李树琼握著听筒,等了一下。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远远的,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好的,我知道了。告诉王主任,下午三点。”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李树琼听出来了。是段校长。是老段。他还在学校,还在当他的校长。他没有跑。 李树琼把听筒放下。 电话亭里很安静。硬幣落下去的声音,嗡嗡的,像蚊子。他站在里面,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他没有跑。那说明组织还没有放弃他,还在等他。 -- 李树琼沿著马路慢慢走。不知道去哪儿,也不知道想什么。 脑子里乱得很。 那张名片,到底是谁放的?史小娟?陈医生?顾小姐?都有可能,又都有可能不是。史小娟是北平来的,是老冯提过的“小娟”,是地下组织的外围人员。可她来上海以后,一直在陈医生的诊所当护士,老老实实的。她会放那张名片吗?如果是她放的,那她应该知道他是谁。可她看他的眼神,不像认识他的样子。 陈医生?她是刘文斌介绍来的,是协和医院出来的,是上海开诊所的大夫。她跟地下组织有关係吗?不太像。她连史小娟的底细都不一定知道。 顾小姐?她是清莲的同学,是刘文斌的女朋友。她有机会放名片——那几天她一直在家。可她为什么要放?她是地下组织的人吗?白清萍说过,顾小姐认识刘文斌半年,通过刘文斌认识了谭太太,还有清莲,还有十几个有官方背景的太太、小姐。如果她是地下组织的人,那她的任务就是接近这些人。那她放名片,就是替组织传信。可她为什么不直接给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他想不明白。越想越乱。 -- 他走到一条河边,扶著栏杆,看著水面。河水是浑的,灰绿色,上面漂著几片落叶。对面是一排旧房子,墙上有標语,白底红字,被雨水冲得模糊了。远处有船,突突突地开过来,船尾翻起白色的浪花。 他马上就要回北平了。 回到北平,他就得做那件事——去亚北咖啡厅,见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也许是在等他的人,也许是组织派来的人,也许什么人都没有。 可白清萍在北平。 她现在不用怕赵仲春了,毛人凤敲打过以后,赵仲春不会再给她下绊子了。 但她会有更多的时间看著他。她会看著他,不让他去见任何人。 她说过,“你別想见那些人”。 她说到做到。 他还有机会去亚北咖啡厅吗? 他不知道。 他迷茫了。 第246章 前路的迷茫 时间:1948年5月25日至5月27日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街头电话亭 --- 假期快结束了。 李树琼数著日子,从清莲生孩子那天算起,已经十一天了。他本应该从上海坐船回北平,慢船三天,快船两天。虽然父亲来的时候为他安排了飞机,但那毕竟是紧急情况才能用的关係。回去再坐飞机,就太不合適了。 他在宴会前已经把这件事跟谭鸿奎说过了。当时谭鸿奎正在喝茶,听完放下杯子,想了想。 “李处长,正好。天津站的吴站长要从上海回天津,三天后走。您要是不嫌弃,搭他的飞机回去。省得坐船,慢腾腾的。” 李树琼说:“那太好了。吴站长那边,方便吗?” 谭鸿奎摆摆手。“有什么不方便的。老吴那个人,我了解。他巴不得跟您套近乎呢。” 李树琼没有接话。但他知道谭鸿奎说的是什么意思。吴站长,天津保密站站长。他和这个人见过几面,不算熟,但互相都知道底细。吴站长这个人,从抗战胜利就在天津 ,手里攒了不少东西。天津是大商埠,沦陷的时候汉奸多,他借著肃奸的名义,敲了不少竹槓。那些汉奸的家產,被他查抄了,到底有多少进了国库,多少进了他私人的口袋,谁也说不清。 李树琼不一样。他帮白家转移的,是合法財產。白家的钱,是做买卖挣来的,乾乾净净。白云瑞老爷子要送子女出去,用的都是自己的钱。他不过是帮著搭了线、办了手续。 可在外人看来,都是一样的。都是在找出路,都是在转移资產。 谭鸿奎说“他巴不得跟您套近乎”,是因为吴站长也需要李家白家的关係。李斌在前线,手里有兵。胡宗南在西北,是李斌的同窗。这些人,吴站长一个都够不上。但李树琼够得上。 互相利用,互相帮忙,这就是官场。 李树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就麻烦谭站长安排了。” 谭鸿奎笑著说:“不麻烦。应该的。” -- 回天津前两天。 李树琼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的时候也带不了什么。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清莲让他带给白父白母的东西——几包上海的糖果,两块衣料,还有一封信。 他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旧皮箱里,放在客厅的角落。 刘妈看见了,问:“先生,您要走了?” 李树琼说:“嗯。后天走。” 刘妈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去厨房了,出来的时候端著一碗桂圆红枣汤。 “夫人让给您煮的。说您这几天瘦了。” 李树琼接过碗,喝了一口。很甜,很暖。 他端著碗,站在走廊口,看著那扇臥室的门。门开著,清莲靠在枕头上,抱著孩子。她在给孩子餵奶,低著头,看不清表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孩子身上,照在那只小小的、攥著拳头的手上。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 晚上,清莲把孩子哄睡了。刘妈在厨房收拾碗筷,院子里很安静。李树琼走进臥室,在床边坐下。 清莲靠著枕头,看著他。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有了些血色。头髮也梳过了,在脑后扎了个髻,別著一根银簪子。那是她母亲给她的,嫁妆里头的。 “树琼。” “嗯?” “你后天走?” 李树琼点点头。“后天。搭吴站长的飞机,先到天津,再坐火车回北平。” 清莲沉默了一会儿。 “回到北平,”她开口,声音很轻,“不要说我知道你与姐姐的事。” 李树琼愣了一下。 清莲看著他。那双眼睛很亮,很平静。不像那天晚上那么亮,不像那天晚上那么刺眼。是另一种亮,柔和的,安静的。 “她要是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就不意思再找你了。”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 清莲说:“我很怕她会变得跟清莉姐一个样子。” 李树琼知道她说的是白清莉。杨汉庭的妻子,白家的远亲。杨汉庭被枪毙以后,白清莉一个人去了香港。她走的时候,李树琼去送她。她站在码头上,穿著黑色的旗袍,头髮剪得很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说:“这就是我们的命。”然后上了船,再也没有回来。 清莲说:“你替我看住了她。別让她乱杀人。” 李树琼看著她。他想说,其实是她一直在看著我。不让我跟组织联繫,不让我去见那些人,不让我去做危险的事。她在替你活著,也在替你看住我。 但他没有说。这些话,他不能说。清莲不知道他的另一个身份,不知道他是“青山”,不知道他曾经是中共地下党。她只知道他是李树琼,是她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 他握住她的手。“好。我替你看住她。” 清莲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月光,像她床头的灯光。 “你也要好好的。”她说。“別让我担心。” 李树琼点点头。“我会的。” -- 最后一天,李树琼哪儿也没去。 他在家里陪著清莲,陪著她说话,陪著她看孩子。孩子醒的时候,他抱著,在屋里走来走去。孩子很轻,托在手里,像托著一团棉花。他不会抱,姿势僵硬,清莲在床上笑他。 “你拿枪的手,抱孩子倒不会了。” 他说:“枪比孩子好拿。枪不会动,孩子会动。” 清莲笑得更厉害了。笑著笑著,眼泪出来了。她赶紧擦掉,说:“不行,不能笑。月子里笑多了,以后会漏尿。” 李树琼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不敢再逗她了。 孩子在他怀里睡著了,小嘴微微张著,呼吸很轻。他低头看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枪、所有的任务、所有的秘密,都没有这张脸重要。 可他不能留。他得回去。回北平,回那个不属於他的地方。 -- 顾小姐没有再过来。 李树琼问了刘妈,刘妈说顾小姐打了电话来,说学校忙,等先生走了她再来陪夫人。李树琼点点头,没有多问。 但他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段校长怎么样了?还在学校吗?还是已经跑了? 他想起在“海晏號”上,老段对他说的话。“青山,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的。”他们见面了,在谭鸿奎的饭桌上。他们装作不认识,像两个陌生人。可他不知道,那次见面之后,老段会不会消失。 如果老段跑了,那就说明组织已经不信任他了。甚至可能把他当成了叛徒。老段是路显明介绍给他的,路显明被组织审查过,现在下落不明。老段是组织在上海的联络人,他见过李树琼,知道他是“青山”。如果他跑了,那就是在躲他。 他不能问刘文斌,不能问谭鸿奎,不能问任何人。他只能自己想办法。 -- 第二天下午,李树琼藉口出去会几个朋友,一个人出了门。 李德彪派来的人还在宅子附近守著。两个便衣,一个在巷口抽菸,一个在街对面的茶馆里坐著。他们看见李树琼出来,站起来想跟。李树琼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我去办点私事,別跟著。你们帮我看好家就行!”隨手还扔给了他们几块大洋。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又坐下了。 李树琼走了一条街,拐进一个巷子,又拐出来。確认没有人跟著,他找到路边一个电话亭。 电话亭的玻璃破了一角,里面有一股尿骚味。他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幣,投进去。拨號的时候,他的手有些抖。 他拨了段校长学校的电话。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 “喂,培英小学,您找哪位?” 是个女人的声音,大概是学校的职员。 李树琼说:“我找段校长。” “段校长在开会,您是哪位?有什么事?我帮您转告。” 李树琼握著听筒,等了一下。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远远的,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好的,我知道了。告诉王主任,下午三点。”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李树琼听出来了。是段校长。是老段。他还在学校,还在当他的校长。他没有跑。 李树琼把听筒放下。 电话亭里很安静。硬幣落下去的声音,嗡嗡的,像蚊子。他站在里面,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他没有跑。那说明组织还没有放弃他,还在等他。 -- 李树琼沿著马路慢慢走。不知道去哪儿,也不知道想什么。 脑子里乱得很。 那张名片,到底是谁放的?史小娟?陈医生?顾小姐?都有可能,又都有可能不是。史小娟是北平来的,是老冯提过的“小娟”,是地下组织的外围人员。可她来上海以后,一直在陈医生的诊所当护士,老老实实的。她会放那张名片吗?如果是她放的,那她应该知道他是谁。可她看他的眼神,不像认识他的样子。 陈医生?她是刘文斌介绍来的,是协和医院出来的,是上海开诊所的大夫。她跟地下组织有关係吗?不太像。她连史小娟的底细都不一定知道。 顾小姐?她是清莲的同学,是刘文斌的女朋友。她有机会放名片——那几天她一直在家。可她为什么要放?她是地下组织的人吗?白清萍说过,顾小姐认识刘文斌半年,通过刘文斌认识了谭太太,还有清莲,还有十几个有官方背景的太太、小姐。如果她是地下组织的人,那她的任务就是接近这些人。那她放名片,就是替组织传信。可她为什么不直接给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他想不明白。越想越乱。 -- 他走到一条河边,扶著栏杆,看著水面。河水是浑的,灰绿色,上面漂著几片落叶。对面是一排旧房子,墙上有標语,白底红字,被雨水冲得模糊了。远处有船,突突突地开过来,船尾翻起白色的浪花。 他马上就要回北平了。 回到北平,他就得做那件事——去亚北咖啡厅,见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也许是在等他的人,也许是组织派来的人,也许什么人都没有。 可白清萍在北平。 她现在不用怕赵仲春了,毛人凤敲打过以后,赵仲春不会再给她下绊子了。 但她会有更多的时间看著他。她会看著他,不让他去见任何人。 她说过,“你別想见那些人”。 她说到做到。 他还有机会去亚北咖啡厅吗? 他不知道。 他迷茫了。 第247章 偶遇丁高程 如果一生只读一本玄幻小说小说,那可能是《谍战之永无归期》。 时间:1948年5月27日,下午 地点:上海街头、河边、弄堂口 --- 李树琼离开电话亭后,没有急著回家。 他沿著马路慢慢走。法租界的街道两旁,法国梧桐的叶子密密匝匝的,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荫凉。有轨电车叮叮噹噹地从街心驶过,车上的乘客挤得满满当当,有人把头伸出窗外看风景,有人打著瞌睡。路边的小贩在叫卖,卖梨膏糖的敲著小锣,叮叮噹噹的,和电车的铃声混在一起,此起彼伏。 他走得不快,脚步有些沉。脑子里还是乱得很——那张名片,段校长,史小娟,还有白清萍。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路过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摆著几张照片:穿婚纱的新娘,穿军装的军官,一家老小的全家福。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人。 他想起清莲说“你替我看住了她”时的表情。那双眼睛很亮,很平静,不是那天晚上的那种亮,是另一种——柔和的,安静的。她说不让白清萍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了,怕她不好意思再来找他。她在替姐姐想,也在替他著想。可他呢?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又想起白清萍说“你別想见那些人”时的眼神。那目光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是怕?是护?还是別的什么?她怕他出事,怕他暴露,怕他死。所以她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一条一条地堵,用她自己的方式。她在替他活,也在替他死。 两个女人,两张脸,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停不下来。 他继续往前走。 -- 走到河边,他停下来,扶著栏杆站了一会儿。 河水还是那样,浑的,灰绿色的,慢吞吞地流著。一艘小木船从桥下钻出来,船老大撑著篙,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发时间。船尾坐著一个女人,低著头在择菜,一把青菜择完了,扔进水里,叶子漂在水面上,跟著船慢慢往前漂。岸边的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的,盪到远处就不见了。 对岸的墙上有標语,白底红字,年头久了,红顏色褪了不少,字也模糊了,只能隱约认出“打倒”两个字。后面的字被雨水冲得看不清了。他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他马上就要回北平了。回到北平,他就得做那件事——去亚北咖啡厅,见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也许是组织派来的,也许什么人也没有。他去了,可能等来一个人,也可能等来一整天,然后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去。那是他欠组织的,也是他欠自己的。 可白清萍在北平。她现在不用怕赵仲春了,毛人凤敲打过以后,赵仲春不会再给她下绊子了。但她会有更多的时间看著他。她说过,“你別想见那些人”。她说到做到。他还有机会去亚北咖啡厅吗?他不知道。他站在河边,看著那艘小木船越漂越远,船尾的女人还在择菜,头也不抬。船老大的篙撑一下,船往前挪一点,撑一下,挪一点,慢得像是哪儿也不想去。 他点了一支烟——在河边抽的,风大,烟很快就被吹散了。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看著烟雾在风里散开,像那些抓不住的东西。烟抽完了,他把菸头扔进河里,看著它漂了一会儿,沉下去了。 -- 他从河边往回走,拐进一条弄堂。 弄堂不宽,两边是石库门房子,墙上爬著绿藤,密密的一层,把墙都遮住了。有人在门口生炉子,烟雾呛人,一股子煤球味儿。一个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择菜,旁边趴著一只花猫,眯著眼睛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苍蝇。弄堂深处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在唱越剧。他听不太懂,只觉得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线在风里飘。 他低著头走路,没注意对面来人。脑子里还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脚步是机械的,眼睛看著地,看著青石板缝里的草。两个人差点撞上。 他抬头,愣了一下。 对面的人也愣住了。 丁高程。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褂,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黑的小臂。头上戴著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拎著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从形状看像是一摞书,又像是別的东西。如果不是差点撞上,李树琼根本认不出他。丁高程这副打扮,走在街上就是最不起眼的那个人——卖菜的、拉车的、跑腿的,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丁高程先反应过来。他左右看了一眼,动作很快,像猫扫了一眼周围。弄堂里没什么人,老太太还在择菜,花猫还在打盹,收音机还在唱。他往旁边让了让,低声说:“李处长,这边说话。” -- 两人走到弄堂深处的一个拐角,旁边是一堵高墙,墙头爬著枯藤,风一吹,沙沙地响。丁高程把布包放下,靠在墙上,摘下草帽扇了扇风。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在下午的阳光里亮亮的。 “你怎么在这儿?”李树琼问。 丁高程说:“办点事。刘处长把我介绍给李德彪了,现在帮他查个人。” 李树琼愣了一下。“刘文斌介绍的?” 丁高程点点头。“李德彪那边缺人手,刘处长说我在这方面在行,就让我过去了。反正都是给保密局办事,给谁办不是办。” 他的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一边说,一边把草帽扣在膝盖上,用手扇著风。那双眼睛从帽檐下面看过来,还是那样——不是看,是瞄。像鹰一样,飞快地扫一眼,就把人记住了。但李树琼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丁高程这样的人,在保密局没有正式编制,就是临时工。刘文斌把他介绍给李德彪,是给他找活干。李德彪那边缺人,正好用得上。互相帮忙,互相利用,谁都不欠谁。 李树琼说:“那你自己呢?查完这个,还接別的?” 丁高程笑了笑。“有活就干。这年头,能挣钱就行。” 他没有多说。李树琼也没有多问。 -- 沉默了一会儿。弄堂里的收音机换了一齣戏,还是越剧,还是咿咿呀呀的。花猫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仰八叉地躺著。 李树琼问起赵仲春的事。 丁高程摇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不是生气,也不是不甘,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东西。他把草帽放在布包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赵仲春那边,没戏了。毛局长压下来了,谁也动不了。我那点东西,还不够分量。”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咽不下这口气,但又不得不咽。他停了一下,又说:“李处长,您是明白人。这种事,证据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想不想动。毛局长不想动,再多的证据也没用。” 李树琼点点头。丁高程说的是实话。赵仲春的事,毛人凤已经定了调子——各打五十大板,到此为止。再闹下去,就是不给毛局长面子。赵仲春是站长,是毛人凤亲自提拔的人。动他,就是在打毛人凤的脸。这个道理,他懂,丁高程也懂。 丁高程沉默了一会儿。弄堂里的风停了,枯藤不动了,收音机也不响了,像是换唱片的间隙。他抬起头,看著李树琼。那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恨,是別的什么——一种压了很久的、不会消的东西。 “李处长,我跟您说句实话。赵仲春这个人,我不会放过他。现在动不了,不等於以后动不了。等时机到了,我还是要办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递给李树琼。纸片很小,叠成四折,边角有些毛了,像是隨身揣了很久的。“这是我的联繫方式。以后赵仲春那边有什么动静,您用得著我的,隨时找我。” 李树琼接过来,展开。上面写著一个地址和號码,字写得很小,但很清楚,一笔一画的,像是认真写的。地址在闸北,一条他没听说过的弄堂。號码是信箱號,不是电话。 丁高程说:“这个地址是我租的一个小房子,平时不去。您要是找我,往这个地址寄封信,写上『丁先生收』就行。信到了,我三天之內准和你联繫。” 李树琼把纸片折好,放进內衣口袋——和那张名片放在一起。两张纸片贴在一起,隔著衣料,硌著胸口。 “好。”他说。“以后有用得著你的地方,我找你。” 丁高程点点头。他重新戴上草帽,帽檐压下来,又变成了那个最不起眼的人。他弯腰拎起布包,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声音。 “李处长,保重。” 李树琼说:“保重。” 丁高程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草帽在人群里一隱一现的,从弄堂口出去,拐了个弯,就不见了。弄堂里又恢復了安静,收音机又开始唱了,花猫翻了个身,继续睡。 -- 李树琼站在弄堂里,没有急著走。 他把手伸进內衣口袋,摸到那两张纸片。一张是亚北咖啡厅的名片,组织留给他的。一个点,安全,可联繫。一张是丁高程的地址,他自己留下的。两张纸片贴在一起,隔著衣料,硌著胸口。 他想起丁高程刚才说的话。“以后赵仲春那边有什么动静,您用得著我的,隨时找我。”丁高程还在等机会。他没有忘记那个仇,只是暂时动不了。这样的人,以后说不定用得上。赵仲春不倒,白清萍在北平就永远有人盯著。周晓敏是赵仲春的人,赵仲春不倒,周晓敏就不会走。周晓敏不走,白清萍在训练班的一举一动就有人看著。他需要丁高程这样的人,在暗处帮他盯著。 可丁高程现在在帮李德彪查案。李德彪是保密局的人,查的是保密局自己的案子。那个从內部杀了四个特工、杀了一个叛徒的人,到底是谁?李德彪让丁高程查的,会不会就是那个人?他站在弄堂里,想著这些事,想了很久。风又起了,墙头的枯藤沙沙地响,收音机里的越剧还在唱,咿咿呀呀的,像是永远唱不完。 -- 李树琼走出弄堂,沿著马路往回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把人和车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也在前面,瘦瘦的,长长的,在青石板路上拖过去。路边的小贩开始收摊了,卖梨膏糖的敲著最后的锣声,叮叮噹噹的,越来越远,像是在跟谁告別。有轨电车还是那么挤,叮叮噹噹地从身边驶过,车窗里映出一张张疲惫的脸,有的闭著眼睛,有的看著窗外,有的在发呆。 他走得不快,但心里比来的时候踏实了一些。丁高程的出现,像是一根线头,从那一团乱麻里扯了出来。虽然还不知道怎么理,但至少手里有了东西。那张纸片还在口袋里,硌著胸口,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 他想起丁高程给他的那张纸片。以后赵仲春那边有什么事,他可以找丁高程。丁高程本事大,路子野,能查到他查不到的东西。这在上海,在北平,在以后不知道要去的地方,都是用得著的人。他把手又伸进口袋,摸到那两张纸片。一张是过去,一张是未来。他不知道哪一张会用得上,但都得留著。 -- 巷口,那两个便衣还在。一个在巷口站著抽菸,一个在街对面的茶馆里坐著,面前摆著一杯茶,已经凉了。他们看见李树琼回来,站起来,点了点头。 李树琼也点了点头,进了院门。 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沙沙沙的,像是在说话。客厅的灯亮著,从窗户里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刘妈在厨房里忙,锅铲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还有鸡汤的香味。 他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窗户。清莲在里面等他。孩子也在里面。他不知道清莲是不是醒著,不知道她有没有等他吃饭,不知道她会不会问他去了哪里。他只知道,这个家里有人在等他。不管外面多乱,不管他心里多乱,这盏灯还亮著。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刘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先生回来了?饭马上好。” 李树琼说:“好。” 他走到走廊口,往臥室里看了一眼。清莲靠在枕头上,抱著孩子。孩子醒著,睁著两只黑亮的眼睛,小嘴一张一张的,像在找什么。清莲低著头看他,嘴角弯著,很柔,很安静。她没有抬头,但好像知道他站在那里。她轻声说:“回来了?” 李树琼说:“回来了。” 他没有进去。就站在走廊口,看著她们。 窗外的天快黑了。客厅的灯还亮著。厨房里还在炒菜。孩子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又睡著了。 他站在那里,把口袋里的那两张纸片又摸了一遍。然后把手抽出来,走进客厅。 第248章 返回天津的飞机 探索玄幻小说分类,总有一本適合你。 时间:1948年5月28日,上午 地点:上海龙华机场、军用运输机 --- 五月的上海,天亮得早。 李树琼出门的时候,巷子里还灰濛濛的,青石板路上泛著潮气,像下过一场雾。等到了机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停机坪上,一片一片的金黄,晃得人睁不开眼。 龙华机场不大,几架飞机散落在跑道上,有的是军用运输机,机身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金属;有的是小型的联络机,瘦瘦小小的,像几只蹲在地上的蚂蚱。远处有地勤人员在检查飞机,穿著背心,身上全是油污,手里的扳手在阳光下闪一下,又暗一下。 李树琼拎著那个旧皮箱,站在候机楼外面等。风从跑道上吹过来,带著一股子机油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有些呛人,又有些提神。他把皮箱放在脚边,点了一支烟。 一支烟快抽完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来,停在候机楼门口。 车门开了,先下来一个副官模样的年轻人,穿著一身黄呢军装,腰里別著枪,皮鞋擦得鋥亮。他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手挡在门框上面,恭恭敬敬的。 吴站长从车里出来。 李树琼在北平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人。天津保密站站长,实权在握,管著整个天津的情报网,在华北情报系统里,是排得上號的人物。他五十出头,矮胖身材,穿著一件灰绿色的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领章上的两颗星在阳光下闪著光。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总是眯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 他看见李树琼,圆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老远就伸出手,步子迈得又急又稳。 “李处长!久仰久仰!谭站长跟我说了,您搭我的飞机回天津。荣幸之至!” 李树琼握住他的手。吴站长的手很厚实,很暖,握得很实在,像是要把所有的热情都通过手掌传过来。李树琼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论职务,吴站长是天津站站长,和他北平站副站长白清萍平级,比他现在这个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的实权要大得多。论资歷,吴站长抗战时期就在天津站,是军统的老人了。可这个人对他一个晚辈,客气得有些过分。 “吴站长太客气了。应该是我打扰您才对。” 吴站长连连摆手,另一只手也拍上来,把李树琼的手包在中间。“不打扰,不打扰。一个人飞也是飞,两个人飞也是飞。路上有个人说话,求之不得呢。”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著李树琼,目光里有一种很热切的东西。李树琼见过这种目光——在上海,谭鸿奎看他,也是这种目光。不是看他,是看他背后的李斌,看胡宗南,看那些他们够不著的人。 -- 两人寒暄了几句,一起往停机坪走。 飞机是一架美式c-47运输机,机身灰绿色,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金属色,在阳光下灰濛濛的,像一件穿了太久的旧衣服。舱门开著,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有人在机翼下面蹲著,拿扳手拧什么,叮叮噹噹地响。 副官先上去,把李树琼的皮箱接过去,一手拎著,一手扶著舱门边的扶手,稳稳噹噹的。吴站长侧身让李树琼先上,嘴里说著“您先请,您先请”,身体微微躬著,右手伸出来,像是在引路。 李树琼说:“吴站长先请。” 吴站长摇头,圆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您是客人,又是李將军的公子,当然您先请。”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李树琼没有再推让,上了飞机。 舱內很简陋。两排帆布座椅沿著舱壁排列,绿色的帆布面已经磨得发白了,有些地方还打了补丁。中间是空的,堆著几个木箱子和帆布袋,用绳子网著,飞机顛簸的时候不会乱滚。机舱里有股子机油味、帆布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味道,像是封闭太久的东西散发出来的。 吴站长跟在后面上来,圆脸上带著点歉意。“条件简陋,李处长別见怪。这飞机平时拉货的,今天特意收拾了一下。” 李树琼说:“已经很好了。比坐船快多了。” 吴站长点点头,又摇摇头,像是在感慨什么。“快是快,就是不太平。上个月有一架运输机在济南那边被打下来了,全机的人都没了。这年头,坐飞机也提心弔胆的。”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不该说这个,赶紧补了一句:“不过咱们这条线没事,天天飞,从来没出过事。李处长放心。” 副官把李树琼的皮箱放在一个木箱旁边,又搬来两把帆布摺叠椅,面对面放著,用绳子固定在舱壁的掛鉤上。吴站长请李树琼坐下,自己坐在对面。副官坐在舱门旁边,离得远一些,背靠著舱壁,眼睛看著窗外,像是什么都听不见。 -- 飞机发动了。引擎声很大,轰隆隆的,整个机舱都在震,帆布座椅跟著抖,人的骨头也跟著抖。李树琼靠在椅背上,感觉到震动从脊椎一路传上来,传到后脑勺。 透过小小的舷窗,能看见外面的跑道在往后退,一开始很慢,然后越来越快,窗外的地勤人员、指示灯、远处的房子,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嗖嗖地往后飞。然后机身一轻,地面沉下去了。上海的楼房、街道、河流,都变成了小小的格子,越来越小,像一张铺开的地图。黄浦江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弯弯曲曲的,伸到天边,江上的船变成了一个个小点,一动不动地停在灰白色的水面上。 吴站长凑近了些,小声说:““李处长,您和白副站长的调令被冻结的事,我听说了。可惜了。本来您二位都能走的。” 李树琼没有说话。吴站长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惋惜,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自己人之间的理解。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像是安慰,又像是感慨。 “不过您也別太担心。像我们这样的人,如果北平、天津真的守不住了,党国不会放弃我们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自信。但李树琼听得出来,那自信是装出来的——他在说服自己,也在说服李树琼。他的眼睛看著舷窗外面,目光有些空,像是想从那些越来越小的房子和街道里找到什么答案。 李树琼心里清楚,吴站长对他这么客气,不是因为他是李树琼,而是因为他是李斌的儿子。李斌在前线,手里有兵权。胡宗南在西北,是李斌的同窗。这些人,吴站长一个都够不上。但他李树琼够得上。谭鸿奎是这样,刘文斌是这样,吴站长也是这样。他们看的不是他,是他背后的那些人。 -- 飞机爬升到一定高度后,引擎声变成了持续的嗡嗡声,不再震得人骨头疼了。窗外的云层很厚,白茫茫的一片,太阳在云层上面,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机舱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吴站长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嘆出来的。 “李处长,赵仲春那个人,真不是东西。” 李树琼看著他。 吴站长说:“白副站长一个女的,在延安待了那么多年,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回来了,他不说照顾照顾,还变著法地整人家。又是告状,又是派眼线。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北平眼瞅著就要丟了,他还有心思搞这个。” 他的声音不大,但越说越来气,圆脸上的肉都在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他伸手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又解开第二颗,脖子上的肉从领口里挤出来,红红的。 “要我说,现在大家开开心心发財不好吗?爭这点权力有什么用?北平马上都要丟了,爭来爭去,爭个什么?”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说得太直白了,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尷尬,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却还是刚才那个表情。他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什么。 “李处长,我这个人嘴直,您別见怪。” 李树琼说:“吴站长说的是实话。” 吴站长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舷窗外面。云层裂开了一条缝,能看见下面的田野,一块一块的,黄的绿的交错著,像补丁。 “赵仲春这个人,心眼小,容不下人。杨汉庭的事,我就看不惯。杨汉庭再怎么说,也是副站长,跟他共事那么多年。他倒好,看著人家出事,一声不吭。现在又对白副站长下手,真是不长记性。” 他转过头来,看著李树琼。 “毛局长敲打他,那是给他面子。换了別人,早让他滚蛋了。他也不想想,毛局长为什么护著他?不是因为他是站长,是因为现在动他,上面的人会多想。李宗仁的事刚过去,再动一个站长,別人还以为毛局长在搞清洗呢。” 李树琼没有说话。吴站长说的这些,他都知道。但他没想到,吴站长看得这么清楚。这个圆脸矮胖的天津站长,比他以为的要精明得多。 吴站长又嘆了口气。那口气比刚才更长,更轻。 “李处长,我跟您说句实话。这仗,打不了太久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的手指还在膝盖上敲著,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东北丟了,华北也悬。我在天津这些年,攒了点家底。可这家底,带不走啊。”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在笑自己。 “门路是有,可这年头,门路也不牢靠。谭站长跟我说,您那边有办法。白家在香港、美国都有產业,路子宽。以后要是有什么机会,您別忘了兄弟我。” 他说“兄弟我”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诚恳的东西。不是那种官场上客气的“兄弟”,是真的在求人。一个天津保密站站长,手握实权的人物,对一个晚辈说这种话,姿態已经放得够低了。李树琼明白,吴站长不是在求他,是在求他背后的那些人。 李树琼笑了笑。“吴站长说笑了。白家是白家,我是我。我也就是帮帮忙,跑跑腿。” 吴站长摆摆手,动作很急,像是怕李树琼把话收回去似的。“李处长太谦虚了。您是李將军的公子,胡长官那边也说得上话。您一句话,比我们跑断腿都强。”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靠在椅背上,圆脸朝著舷窗,眼睛眯著,像是在看窗外的云,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他的手指不敲了,两只手交叠著放在肚子上,拇指慢慢地绕著圈。 李树琼看著他的侧脸。这个人,在天津当了那么多年的站长,手里攒了不少东西。他也在找退路。他要的不是钱,是关係。是到了台湾以后,还能站住脚的关係。这年头,钱能带走的有限,关係才是真正的本钱。而李树琼身后,有他够不著的东西。 -- 飞机飞过黄河的时候,吴站长指给他看。 从舷窗往下看,黄河像一条黄色的带子,弯弯曲曲的,在灰黄的大地上蜿蜒。河水很浑,和两岸的黄土几乎分不清界限,只有那条弯弯曲曲的线条,证明它还在流。河滩上有几个小点,大概是村庄,灰扑扑的,和大地融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吴站长说:“这就是黄河。李处长,您从北平来,过过黄河没有?” 李树琼说:“坐火车的时候过过。桥上过,看不清。” 吴站长说:“我在天津这么多年,也没好好看过。这回去天津,怕是最后一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看著窗外,目光有些空。窗外的黄河在慢慢往后移,越来越远,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消失在灰濛濛的地平线里。 李树琼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著。机舱里只有引擎的嗡嗡声,持续不断的,像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过了一会儿,吴站长收回目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不像刚才那么用力。 “李处长,我这个人,嘴碎。您別见怪。” 李树琼说:“不会。” 吴站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很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的,圆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像是在自家的沙发上打盹。但李树琼知道他没有睡。他只是不想说话了。那些话,说了也没用。该走的走不了,该留的留不住。说多了,反而添堵。 --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吴站长“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舷窗外面的地面,坐直了,伸手理了理领口,又把扣子扣回去。舷窗外能看见天津的地面了。一排排的房子,一条条的街道,还有冒著烟的工厂。远处的码头停著几艘船,小的大的都有,灰蓝色的海面上,船尾拖著白色的浪花。海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穿过城市,伸向大海,河面上有桥,桥上有车,小得像蚂蚁。 飞机在天津机场降落的时候,顛簸了一下,轮子著地时发出一声闷响,机舱里的木箱子跟著晃了晃。吴站长说:“到了。” 两人下了飞机。副官把李树琼的皮箱拿下来,放在地上。天津的风比上海的大,吹过来带著一股子土腥味,还有远处工厂的煤烟味。停机坪上很空旷,只有几架旧飞机蹲在角落里,像几只缩著翅膀的老鹰。 吴站长握著李树琼的手,握了很久。他的手还是那么厚实,那么暖,但这一次,握得比刚才紧。 “李处长,后会有期。到了上海,咱们再聚。” 李树琼说:“好。吴站长保重。” 吴站长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嘴角往上扯著,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缝,像是在忍著什么。 “保重。都保重。您跟白副站长也说一声,保重。赵仲春那边,別理他。该发財发財,该走人走人。谁还能在上海待一辈子?” 他说完,鬆开手,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朝李树琼挥了挥手。然后上了车。 车子发动了,开出机场。李树琼站在停机坪上,看著那辆车消失在机场门口。风从跑道上吹过来,带著一股子机油味,吹得他的衣角翻起来,又落下去。 他拎起皮箱,往机场外面走。 脑子里还想著吴站长刚才说的那些话。“该发財发財,该走人走人。谁还能在上海待一辈子?”这话说得直白,但说得对。赵仲春在爭的那些东西,在吴站长眼里,已经是笑话了。北平都要丟了,爭那点权力有什么用?爭来爭去,爭到最后,什么都带不走。吴站长比他精明。这个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爭,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找退路。 他也不知道,自己回北平,还能待多久。也许很快,他就要走了。再也不回来。 他走出机场,站在路边等黄包车。天津的天比上海灰,太阳在云层后面,模模糊糊的,像一个发白的光斑。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拖得很长。 他把皮箱放在脚边,站在那里,看著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走得急,有人走得慢,有人笑著说话,有人板著脸赶路。他忽然想起白清萍。她现在在干什么?在训练班上课?还是在菊儿胡同等他?他想起她翻窗进来时的样子,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想起她躺在他身边睡著时的呼吸。想起她说“你別想见那些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她。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那个她。 黄包车来了。他把皮箱放上去,坐进车里。 “去火车站。” 车夫拉起车,跑起来。车轮在青石板路上滚过,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街两边的房子往后退,一棵一棵的树往后退,电线桿子往后退。天津的街道和北平不一样,更宽,更直,房子也更矮。街上有穿旗袍的女人,有穿长衫的男人,有穿军装的军人,有穿著破棉袄的乞丐。 他靠在车座上,闭著眼睛。皮箱放在脚边,里面是清莲让带给白父白母的东西。几包糖果,两块衣料,一封信。他不知道白父白母还在不在蒲黄榆。也许还在。也许已经不在了。 他睁开眼睛,看著灰濛濛的天。 快到火车站了。他该去买票了。买一张回北平的票。回到那个不属於他的地方,回到那个他可能再也离不开的地方。 黄包车在火车站门口停下来。他给了车夫钱,拎起皮箱,走进人群里。 第249章 重逢与试探 书友都在討论区,畅聊玄幻小说小说的魅力。 时间:1948年5月28日至6月初 地点:北平菊儿胡同李宅、保密站训练班 --- 李树琼回到菊儿胡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从天津坐火车到北平,在前门火车站下了车,叫了一辆黄包车。车夫拉著他在暮色里穿行,街两边的店铺已经上了门板,只有几盏路灯还亮著,昏黄的,照著空荡荡的街道。 他在巷口下了车,拎著皮箱往里走。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边的墙还是那样,斑斑驳驳的。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他站在门口,没有急著进去。 先检查了一遍。门缝里夹著的头髮还在——那是他走之前放的,一根细细的头髮,夹在门框和门板之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头髮还在,说明没有人从正门进来过。 他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拉了一下。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客厅里,照在桌上、椅子上、沙发上。 他愣住了。 屋子很乾净。茶几上没有灰,桌面反著光。沙发的垫子拍过了,整整齐齐地码著。地板拖过了,还带著一点潮气。窗台上那盆文竹浇过了水,叶子绿得发亮。 他走的时候,屋子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走得急,茶几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沙发上扔著两件换下来的衣服,地板好几天没拖了。 他放下皮箱,走到厨房。灶台擦过了,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水缸里的水是满的,舀水的瓢搭在缸沿上,乾乾的,没有水渍。 他又走到臥室。床单换过了,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鬆了,並排放著。床头柜上放著一个小花瓶,里面插著几枝野花,已经有些蔫了,但还能看出是最近才摘的。 他在床边坐下来。床单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皂角的味道,是她身上的味道。那种淡淡的、乾净的、他说不上来的香味。 是她。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她来过。他不在的这些天,她来过。不是一次,是很多次。茶几上没灰,说明她擦了。地板没灰,说明她拖了。文竹浇了水,说明她记得这盆花多久浇一次水。水缸是满的,说明她怕他回来的时候没水用。 她来过这里。一个人。在他不在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这张沙发上,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一个人看著窗外的月光。等他回来。 他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摸著床单。那股淡淡的香味从指尖渗进来,像她的体温,像她的呼吸。他想起她翻窗进来时的样子,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想起她站在窗边往外看的样子,月光照在她脸上。想起她躺在他身边睡著的样子,眉头皱著,像在梦里也扛著什么。 他不在的这些天,她一个人在这里,替他收拾屋子,替他浇花,替他守著这个家。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 她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他听见窗户响了一声,很轻,像是风颳的。但他知道不是风。窗帘掀开,一个人影翻进来,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那个踉蹌他太熟悉了,闭著眼睛都能听出来。 她站在那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瘦了。比一个月前瘦了。脸更小了,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眼下有青黑色的影子,像是很久没睡好。她穿著一件灰布旗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髮在脑后隨便扎著,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他回来了,她知道了,但真的看见他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 他看著她。 她看著他。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並排坐著,看著窗外的月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的玻璃。 “屋子是你收拾的?”他问。 她没有回答。过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你不在,閒著也是閒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上,落在那几枝已经蔫了的野花上。 李树琼想说什么。想说谢谢,想说你不用这么辛苦,想说你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她先开口了。 “清莲还好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李树琼说:“好。孩子也好。” “孩子像谁?” “清莲说他像我。皱巴巴的。”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皱巴巴的,那就像你。” 李树琼没有说话。 她又问:“清莲瘦了没有?” “没有。比生之前胖了些。” 她点点头。“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她有没有说什么?” 李树琼的心跳了一下。他看著她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鬆开了。 “说什么?” 她转过头,看著他。那目光很短,只是一瞥。 “没什么。” 她移开目光,看著窗外。 --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身边,很久没有睡著。 李树琼知道她没有睡。她的呼吸不像是睡著的人,太轻了,太小心了。他也没有睡。两个人就这么躺著,中间隔著一点距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片银白。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树琼。” “嗯?” “你在上海,见到小顾了?” 李树琼说:“见到了。她一直在照顾清莲。” “她还好吗?” “好。就是学校那边出了点事,校长被抓了。后来谭站长出面,把人放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谭站长?上海站的谭鸿奎?” “嗯。” “他倒是会做人。” 李树琼听不出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夸,还是別的什么?他没有问。 她又问:“那个史小娟,你也见到了?” 李树琼的心又跳了一下。她怎么知道史小娟在上海? “见到了。她在陈医生的诊所当护士。清莲生孩子的时候,她跟著来帮忙。” “她有没有说什么?” “说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没什么。隨便问问。” 李树琼看著她。她的眼睛闭著,睫毛微微颤动。他知道她没有睡。但他没有再问。 -- 接下来的几天,白清萍每天都来。 有时候早一些,十一点多就到了。有时候晚,过了十二点。她来的时候,总是先站在窗边往外看一眼,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李树琼发现她有心事。不是那种赵仲春找麻烦的心事——赵仲春最近很安静,训练班那边也没什么动静。是別的什么。她说训练班忙,学员多,课程紧。但李树琼觉得不对。她走神的时候,眼睛看著窗外,目光是散的,像在想很远的事情。 有一天晚上,她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本书。不是讲义,是一本旧小说,封面都卷了边。她把书放在桌上,坐下来。 “这是什么?”他问。 “没什么。训练班一个学员落下的。明天还给她。” 她拿起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李树琼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东西。然后她把书放回桌上。 “树琼。” “嗯?” “你回北平以后,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 李树琼愣了一下。“什么地方?” 她看著他。那目光很平静,但李树琼觉得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 “隨便问问。怕你在家闷坏了。” 李树琼说:“没有。就去了趟蒲黄榆,给清莲父母送东西。別的哪儿都没去。”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 李树琼开始觉得不对了。 她不是在隨便问问。她在试探。她在问他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有没有见过什么人。她在担心什么?担心他去见组织的人?那张名片的事,她知道了? 不会。她不可能知道。名片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谁都没说。她再厉害,也不可能猜到。 可她问史小娟的时候,问“她有没有说什么”的时候,那语气不像是隨便问问。她知道些什么?还是猜到了什么? 他想起在上海的时候,段校长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一眼很短,很轻,但他知道段校长认出他了。如果段校长能认出他,那史小娟呢?史小娟在北平的时候,是老冯的人。老冯知道他是“青山”。如果老冯告诉过史小娟,那史小娟也知道他是谁。 如果史小娟知道他是谁,那她来上海,来李家,就不是巧合。是组织安排的。那张名片,就是她放的。 那白清萍知道吗?她问“她有没有说什么”,是在问史小娟有没有给他带话。 他越想越乱。 -- 又过了几天。六月初的北平,天已经很暖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密密的,遮住了半边天。李树琼每天上午去警备司令部,下午回来。交接已经办得差不多了,程荣每天笑眯眯地等著他走。他去了也就是坐坐,看看有没有需要签字的东西。 白清萍还是每天晚上来。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但李树琼觉得,她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看——以前她看他,是看自己人。现在她看他,像是在看一个需要確认什么的人。 她到底在怀疑什么? -- 一天深夜,白清萍来得很晚。快两点了。她翻窗进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重了些,左脚落地的踉蹌也大了一些。她走到床边坐下,没有躺下。 李树琼坐起来,看著她。 她的脸色很差。不是累的那种差,是心里有事的那种差。她坐在那里,手指绞著衣角,绞得很紧。 “怎么了?”他问。 她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树琼,你有没有什么事瞒著我?” 李树琼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事?” 她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他想说没有。但他知道,他不能。他瞒著她的事太多了。他的身份,他的过去,那张名片,史小娟,段校长。他什么都瞒著她。 可她问的不是这些。她问的是——他不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清莲,”她忽然说,“她有没有说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她问了好几遍了。每次问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有时候像是在担心,有时候像是在试探。这一次,她的语气里有別的东西——是害怕?还是別的什么? 李树琼说:“没有。她什么都没说。”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真的?” “真的。”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她轻轻说:“那就好。” 她没有再说话。躺下来,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很轻,很平稳。但李树琼知道,她没有真的睡著。她只是不想再说话了。 -- 李树琼躺在她旁边,看著天花板。 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他想著她刚才问的那些话。她到底在怀疑什么?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知道清莲什么都知道了?知道他在上海见了段校长?知道那张名片? 他想起清莲说的话。“她要是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就不好意思再找你了。” 他答应了。他答应清莲,不说。 可他不知道,白清萍是不是已经猜到了。她那么聪明,那么敏感,什么事都瞒不过她。也许她从他的眼神里、从他的话里、从他每一次的回答里,已经猜到了。她只是不问。她怕问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转过头,看著她。她侧著身,面朝里,背对著他。月光照在她的头髮上,黑黑的,亮亮的。她瘦了。肩胛骨凸出来,把衣服撑起一个尖尖的角。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髮。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她动了动。没有回头。他以为她醒了。但她只是翻了个身,面朝他。眼睛闭著,睫毛微微颤动。她的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平稳。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 -- 天亮的时候,她走了。 还是那样,翻窗出去,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晨光里。 李树琼躺在床上,没有动。他转过头,看著床单。上面还有她躺过的痕跡,枕头微微凹下去一块。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凹痕。床单上还有那股淡淡的香味,很轻,很淡。 他想起昨晚刚回来的时候,推开门看见的这间屋子。乾净的茶几,整齐的沙发,拖过的地板,浇过水的文竹,满著的水缸。她一个人在这里,替他收拾屋子,替他守著这个家。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再也不回来。但她还是来了。一天一天地来,把屋子收拾乾净,把水缸装满,然后坐在黑暗里等他。等他回来。 她还会来的。今晚,明晚,后晚。她还是会来的。但她的问题,他没有回答。他的回答,她不信。她什么都知道了。只是不说。 就像清莲。 两个女人,一个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一个什么都知道,什么都问不出口。他夹在中间,什么都做不了。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噠噠噠的,越来越远。 他站在那里,看著窗外。很久很久。 她今晚还会来的。他想。还会问同样的问题。还会用那种目光看他。还会在他身边躺下,闭上眼睛,假装睡著。 而他,还会说同样的话。 没有。什么都没说。 这是他唯一能给的答案。也是他唯一能给自己的藉口。 预告:即將更新,请密切关注! 第250章 为他人作嫁衣 时间:1948年6月初 地点:北平菊儿胡同李宅、保密站训练班 --- 李树琼回到北平已经好几天了。 六月初的北平,天已经很热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密密的,知了在上面叫个不停,嘶嘶的,像烧开了的水壶,从早到晚不停歇。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啊晃的,晃得人眼晕。 日子过得很平淡。平淡得像杯子里凉透了的白开水。 李树琼每天上午去警备司令部坐一会儿。交接已经办得差不多了,虽然调令被冻结了,但李树琼却按交接时一样,將主要的事情都交给了程荣来处理。 程荣每天笑眯眯地等著他走,他去了也就是看看有没有需要签字的东西。下午回来,在院子里坐坐,浇浇花,看看那盆文竹。白清萍替他浇过水之后,文竹长得更好了,叶子细细密密的,绿得发亮。 晚上,他坐在黑暗里等。等她来。 白清萍每天晚上都来。有时候早一些,十一点多就到了。有时候晚,过了十二点。她来的时候,总是先站在窗边往外看一眼,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赵仲春真的不找麻烦了。 李树琼问过白清萍:“赵仲春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她摇摇头。“没有。毛局长敲打以后,他老实多了。开会的时候客客气气的,见面还点头打招呼。训练班的经费也按时拨了,不再卡著。周晓敏还在,但不再刻意接近我。吴老头还是照常上课,下课就走。那几个眼线也不见了踪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压著。 “我现在只想把训练班办好。”她说。“其他的,不想管,也管不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李树琼听出了话里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算了,不想爭了的疲惫。 李树琼没有再说。但他心里总是不踏实。赵仲春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他不是那种被敲打一次就老实的人。他在忍。忍什么?李树琼不知道。 -- 一天深夜,白清萍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她翻窗进来,左脚落地时还是微微踉蹌。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走过来坐下,而是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东西。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站了很久。 李树琼坐在床边,看著她。他没有催。他知道她要说的事,一定不小。 终於,她转过身来。 “毛局长派了一个人来北平。” 李树琼愣了一下。“什么人?” 白清萍摇摇头。“不知道。赵仲春也不知道。只知道是个重量级人物,保密局的核心人物。將来北平失陷以后,潜伏任务由这个人负责。”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说的秘密。 李树琼的眉头皱起来。“连你和赵仲春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保密局內部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五个。毛局长亲自掌握。这个人来了以后,不会公开露面。他会以別的身份潜伏下来,等北平失陷了,再启动。”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李树琼看著她。 “我和赵仲春现在做的这些,训练班、潜伏人员、情报网——都是为这个人做的。我们辛辛苦苦忙了这么久,到头来,是给別人做嫁衣。”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李树琼说:“赵仲春能甘心?” 白清萍说:“他不甘心。但他不敢说什么。毛局长派来的人,他能说什么?” 她顿了顿。 “而且这个人,比赵仲春级別高。他来了,赵仲春也得听他的。” --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在院子里抽的。他站在老槐树下面,听著知了在头顶上叫,嘶嘶的,像永远停不下来。抽完进来,身上还带著烟味。 白清萍坐在床边,看著他。 “这个人,一定在北平待过。”她说。 李树琼坐下来。“为什么?” “要执行潜伏任务,必须熟悉北平。不是来过一两次的那种熟悉,是真正在这里生活过、工作过、有人脉、有关係的那种熟悉。”她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著。“这个人可能是保密局很早以前就埋在北平的钉子。也许是抗战时期的,也许是更早的。” 李树琼的心跳了一下。 很早以前就埋在北平的钉子。保密局的核心人物。连赵仲春和白清萍都不知道。这个人会是谁? 他想起那张名片。想起亚北咖啡厅。想起那个一个月的约定。组织让他去联繫,会不会跟这个人有关?组织知道了保密局要派这个人来,所以让他去接头?还是说,这个人本身就和组织有关係? 白清萍没有注意到他的走神。她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 “树琼,你说,我们这些人,到底在图什么?赵仲春爭来爭去,爭到最后一无所有。我辛辛苦苦办训练班,到头来是为別人做嫁衣。你呢?你在警备司令部干了这么多年,又图什么?”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图什么?他什么也不图。他只是想活著。活著离开这个地方。但他不能告诉她。他只能说:“不知道。也许什么都不图。” 白清萍没有再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闭著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但他知道她没有睡著。她只是不想再说了。 -- 那天晚上,白清萍睡著以后,李树琼很久没有合眼。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知了叫了一整天,终於歇了。窗外很安静,只有偶尔的风声,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话。 毛局长派来的人。连赵仲春和白清萍都不知道是谁。保密局的核心人物。潜伏任务的真正负责人。这个人会是谁? 他想起在延安的时候,教官说过,国民党在很早以前就开始向中共內部渗透。有些人的身份,连中共高层都不知道。他们可能潜伏了几十年,从来没有被激活过。等到关键时刻,才会被唤醒。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那种人? 他想起那张名片。亚北咖啡厅。一个月的约定。组织让他去联繫,是不是和这个人有关?也许组织知道了保密局要派这个人来,所以想通过他获取情报。也许这个人本身就是组织的人——双面间谍? 他越想越乱。 白清萍在梦里翻了个身,轻轻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他低头看她。她的眉头又皱起来了,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头。她没有醒。 他得去亚北咖啡厅。 不是为了组织,是为了弄清楚这个人是谁。如果这个人真的来了北平,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保密局的核心人物,那白清萍的处境会更危险。她以为自己可以安安静静地办训练班,等时机到了就走。可如果这个人来了,一切都变了。她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可毛人凤不会让她置身事外。赵仲春不会让她置身事外。那个神秘人也不会。 他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 -- 第二天晚上,白清萍来的时候,李树琼正在看那张名片。 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把那张名片从內衣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掌心里。那个点还在,在“亚北咖啡厅”几个字旁边,像一只眼睛,安安静静地看著他。纸片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摺痕处有些发白。他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他没有注意到窗户响了。 白清萍翻进来的时候,看见他手里拿著东西。她愣了一下,站在窗边,没有走过来。 “什么?” 李树琼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把名片收起来,塞回內衣口袋。 “没什么。一张旧名片。” 她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李树琼知道,她看见了。她一定看见了。她只是不问。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谁也没说话。知了又在叫了,嘶嘶的,从窗外传进来。 过了很久,她开口。 “树琼,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李树琼说:“没有。” 她看著他。那目光很短,只是一瞥。 “那就好。” 她没有再问。但李树琼知道,她不信。她只是不想说破。他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你別想见那些人。”她一直在看著他。一直在守著。他以为自己可以瞒著她,但她什么都看得见。她只是不说。她怕说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坐在黑暗里,想著明天。 明天,他要去亚北咖啡厅。他不知道会见到谁。也许什么人都没有。也许等来的不是组织的人,而是保密局的人。也许是一个陷阱。也许他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组织,是为了她。 -- 白清萍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站在窗边,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树琼。”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 李树琼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他们在一起这么久,她从来不说这种话。她说的都是“你別想见那些人”、“我只要你活著”、“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她从来不说“你要好好的”。 他坐起来,看著她。 “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隨便说说。”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然后她翻窗出去,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消失在晨光里。 李树琼坐在床上,很久没有动。 她知道了。她一定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有事瞒著她,知道他在等什么,知道他要去见什么人。她只是不说。她怕说了,就真的拦不住他了。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 那不是隨便说说。那是告別。她怕他出事。怕他去了就回不来。怕她再也见不到他。 他摸出那张名片,又看了一遍。亚北咖啡厅。那个点还在,像一只眼睛,安安静静地看著他。他把名片放回內衣口袋,贴著胸口的地方。然后他躺下来,看著天花板。 天快亮了。窗外透进一丝微光,照在天花板上,灰濛濛的。 明天,他要去那个地方。 他不知道会见到谁。也许什么人都没有。也许等来的不是组织的人。也许是一个陷阱。也许他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必须去。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那张名片隔著衣料硌著掌心。纸片已经被体温捂热了,和皮肤贴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纸,哪个是肉。 他闭上眼睛。天亮了。 第251章 亚北咖啡厅 时间:1948年6月初,下午至深夜 地点:北平饭店亚北咖啡厅、菊儿胡同李宅 --- 李树琼出门的时候,天阴著。 六月初的北平,难得没有太阳。云层压得很低,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巷子里的空气闷闷的,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知了也不叫了。这种天气让人心里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上来气。 他穿了一件灰布长衫,戴了一顶礼帽。这是他最不起眼的一身衣服,但放在北平饭店那种地方,还是显得寒酸。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礼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半边脸。镜子里的那个人,他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 他把那张名片贴身放著,在內衣口袋里,隔著衣料硌著胸口,像是心臟多跳了一下。 站在门口,他把整个巷子看了一遍。没有人。巷口的便衣早就撤了,赵仲春的人也不在了。但他还是等了很久,確认没有人在盯,才锁上门,走出去。 他没有直接去北平饭店。先往东走了一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又从另一头出来。再往西走,在报摊买了一份报纸,站著看了一会儿。確定没有人跟著,才转身往东长安街走。 一路上他走得不快。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那张名片贴在胸口,隨著脚步一下一下地硌著他。他不知道会见到谁。也许是老路,也许是別的人,也许什么人都没有。他只知道他必须去。这件事压在心头太久了,像一块石头,从上海压到北平,从白天压到黑夜。他需要知道答案。哪怕那个答案是“组织不要你了”,也好过这么悬著。 -- 北平饭店在东长安街,是北平最气派的大楼之一。 灰色的石材外墙,拱形的窗户,门口铺著红地毯,两个穿制服的门童站在那里,帽子压得低低的,腰挺得笔直。旋转门慢慢转著,把穿西装、穿旗袍的客人送进去,又转出来。门童拉开门的时候,里面飘出一股咖啡香和钢琴声,混在一起,暖暖的,软软的。 李树琼走进去。大堂很高,水晶吊灯从顶上垂下来,亮闪闪的,晃得人眼花。地上铺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前台站著一个穿燕尾服的男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正在用英语跟一个洋人说话。他看了李树琼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灰布长衫上停了一下,很快又移开了。那一眼很短,但李树琼看见了。不是轻蔑,是打量——这种地方,穿长衫来的人不多。 亚北咖啡厅在一层东侧,门是深色的木框玻璃门,擦得鋥亮。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扑面而来,混著奶香和烤麵包的味道。里面很大,摆著十几张铺了雪白桌布的小圆桌,每张桌上放著一盏小檯灯,灯罩是琥珀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暖融融的。靠窗的位置最好,能看见东长安街上的行人和马车。角落里有一个穿黑裙子的女人在弹钢琴,曲子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怕打扰了谁。 客人不多。靠门口那桌坐著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面前摊著一份英文报纸。里面那桌坐著一对年轻男女,女人穿一件淡紫色的旗袍,头髮烫了卷,男人穿著军装,肩章上的星在灯光下闪著光。他们在低声说话,偶尔笑一声,很轻。 李树琼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从这个位置能看见门口,也能看见街上。一个穿白衬衫、黑马甲的侍者走过来,微微欠身。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先生喝什么?” “咖啡。” “要哪种?我们有巴西的、哥伦比亚的、还有蓝山。” 李树琼愣了一下。“隨便。” 侍者点点头,走了。不一会儿端来一杯咖啡,装在白色的细瓷杯里,杯碟上印著一朵金色的花。旁边放著一小碟方糖和一小盅奶。咖啡很香,比他喝过的任何咖啡都香。 他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端起来喝了一口。很苦。但那种苦不是放太久的苦,是咖啡本身的味道。他放下杯子,等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掛钟是西洋式的,金色的指针,罗马数字,走得无声无息。三点。三点一刻。三点半。钢琴换了一首曲子,更轻了,像是在远处飘著。他觉得自己格格不入。这身灰布长衫,这顶旧礼帽,在这间铺著雪白桌布、摆著细瓷杯子、飘著钢琴声的咖啡厅里,像是一个走错了门的人。但他不能走。 咖啡凉了。他端起杯子,又放下。 -- 四点差十分的时候,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 门上的铜把手亮了一下。侍者迎上去,微微欠身。进来的人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剪裁很好,领口別著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头髮烫了,在脑后鬆鬆地挽著。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李树琼抬起头。 他看见了那张脸。白清萍。 她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整个咖啡厅,落在他身上。不是惊讶,不是意外。是那种——早就知道他会在这里的平静。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两个人都没有动。她站在门口,他坐在窗边。隔著几张桌子,隔著檯灯暖黄色的光,隔著钢琴声。侍者问她喝什么,她说咖啡,和李处长一样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李树琼听见。 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这里约好了见面一样。她把皮包放在桌上,那枚珍珠胸针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把礼帽摘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正好心烦,出来坐坐。”她说。“没想到你也在。”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东长安街上稀稀落落的马车和行人身上,没有看他。 李树琼看著她。她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眼下有青黑色的影子,但被粉遮住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坐在这间高档的咖啡厅里,穿著得体的旗袍,別著珍珠胸针,烫了头髮,化了淡妆。她不是训练班的主任,不是保密站的副站长,她是一个来这里喝咖啡的女人。一个“正好心烦,出来坐坐”的女人。 他没有说话。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凉的,苦的。 --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钢琴还在弹,换了不知第几首曲子,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窗外的天更阴了,云层压得很低,东长安街上的行人走得很快,都低著头,像是怕雨突然落下来。马车跑过去,蹄子踩在石板上,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侍者过来添了一次咖啡,问要不要点心。白清萍说不要,李树琼也说不要。侍者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走了。脚步声在地毯上无声无息。那一眼很短,但李树琼看见了——她在打量他们。也许她觉得这是一对闹了彆扭的夫妻,也许是別的什么。隨便她怎么想。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墙上的掛钟指到五点。咖啡厅里的人换了一拨,穿西装的中年人走了,来了一对外国夫妇,男人金髮碧眼,女人穿著一条碎花裙子。那对年轻男女也走了,来了一个穿旗袍的太太,一个人坐著,翻杂誌,手指上的钻戒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李树琼没有等到他要等的人。他等了一个多小时,从三点到五点。那个人不会来了。或者说,有人替他来了。 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正好心烦,不是出来坐坐,不是碰巧遇见。她是故意的。她知道他会来这里,知道他在等什么人,知道他要做什么。她换了衣服,烫了头髮,化了妆,坐在这里,像任何一个来这里喝咖啡的女人。那个人看见她在这里,就不会出现。组织的人不会在保密局的人面前露面。这是规矩。她来了,那个人就不会来。 他应该生气。他想过很多次,如果她拦他,他会怎么跟她吵。他会说,你凭什么管我。他会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他会说,你毁了我最后的机会。可他看著她坐在对面,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旗袍,別著珍珠胸针,手指在杯碟上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知道她为什么来。她怕他出事。怕他见了组织的人,暴露了身份,回不来了。怕他死了,清莲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她怕。他无法指责她。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的,更苦了。 -- 从北平饭店出来,天更阴了。云层压得很低,灰濛濛的,像是隨时要下雨。东长安街上的行人走得很快,都低著头,车夫拉著空车往回跑,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嚕咕嚕地响。饭店门口的侍者帮他们拉开门,微微欠身。李树琼走出去,白清萍跟在后面。她穿著高跟鞋,走得不快,但很稳。 两个人並排走著,谁也没说话。从东长安街往西,经过王府井,又往北拐。街上很热闹,商店还开著门,橱窗里的灯亮著,照出里面花花绿绿的商品。有人在买东西,有人在討价还价,有人站在路边说话。她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和他保持一致。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噠,噠,噠,一下一下的,很稳。经过一个报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报纸的头版。李树琼也停了一下。她没买,继续往前走。他跟在旁边,也继续往前走。 他想说什么。想问她是不是一直跟著他。想问她是不是从出门就知道了。想问她什么时候发现的。想问她怎么知道他会来这里。但他什么都没说。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又转,又咽回去了。他知道答案。她不会告诉他的。她会说“正好心烦,出来坐坐”。她会说“碰巧”。她不会承认她在看著他,在守著他,在堵他所有的路。她从来不会承认。她只是做。做了,也不说。 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明天训练班有事,我不过来了。” 李树琼说:“好。” 她没有再说话。到了巷口,她停下来。李树琼也停下来。她站在那里,看著巷子深处。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是不动,闷闷的,像是憋著一场雨。风从巷口吹过来,带著土腥味,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几缕。 “你进去吧。”她说。 李树琼看著她。她的脸侧著,看不清表情。那枚珍珠胸针在昏暗的光线下暗了一暗,不再闪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巷子。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她还站在那里,看著他。两个人隔著几步的距离,谁也没动。巷子很安静,只有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然后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噠,噠,噠,越来越远。 -- 白清萍没有来。她说过的,今天不来。 李树琼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等著。窗户开著,风从外面吹进来,带著土腥味和远处谁家炒菜的油烟味。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噠噠噠的,越来越远。知了又叫起来了,嘶嘶的,像是永远停不下来。他坐了很久,没有开灯。 他想起下午在咖啡厅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旗袍,別著珍珠胸针,说“正好心烦,出来坐坐”。她的手指在杯碟上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杯里的咖啡早就凉了。她看他的时候,目光很短,只是一瞥。他知道她在撒谎。他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了。他只是不说。就像清莲。清莲也说“我什么都不问”。清莲也说“你忙你的”。两个女人,一个什么都不说,一个说了也是假话。她们都在替他做决定,都在替他扛。他不知道该谢她们,还是该恨自己。 他应该生气的。她断了他最后的路。那张名片还在口袋里,贴著胸口,硌著他。那个点还在,“安全,可联繫”。但他再也联繫不上了。那个人不会再来找他了。她来过,那个人就不会来。这是规矩。组织的人不会在保密局的人面前露面。他等了三年,等到的是她坐在对面,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旗袍,说“正好心烦,出来坐坐”。他什么都没等到。他不能说。不能怪她。他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她怕他死。怕他暴露。怕他回不来。怕清莲等不到他。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坐在这里,一个人,等著天黑,等著天亮,等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明天。 他摸出那张名片,放在掌心里。那个点还在,在“亚北咖啡厅”几个字旁边,像一只眼睛,安安静静地看著他。纸片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摺痕处有些发白,被他贴身放了太久,已经软了,带著体温。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名片折起来,放回內衣口袋,贴著胸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著它。也许是想留一个念想。也许是想提醒自己,他还欠著什么。也许只是捨不得扔。 窗外,天快亮了。知了又叫起来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她今晚会来的。他想。还会坐在他旁边,还会靠在他肩上,还会闭上眼睛假装睡著。他们都不会提下午的事。她不会说“我看见你了”。他不会说“你毁了我的路”。他们只是坐著,躺著,等著天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闭上眼睛。 他听见窗户响了一声。很轻,像是风颳的。但他知道不是风。他没有睁眼。 脚步声很轻,走到床边,停了一下。然后她躺下来,在他旁边。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他知道她没有睡著。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躺著,等著天亮。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252章 断线的风箏 时间:1948年6月中旬 地点:北平菊儿胡同李宅、警备司令部 -- 李树琼又去了亚北咖啡厅。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下午三点,他准时出现在北平饭店一层那个角落的位置。穿灰布长衫,戴礼帽,要一杯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侍者已经认识他了。第三天的时候,不等他开口,就端来了咖啡,放在那张铺著白桌布的小圆桌上。“先生,您的咖啡。”李树琼点点头,把一张钞票压在杯碟下面。 他等著。看著门口。看著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穿西装的中年人,穿军装的军官,穿旗袍的女人,穿长衫的老先生。一个又一个,从旋转门进来,穿过大堂,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铜把手亮了一下,侍者迎上去,客人坐下来,点东西,喝,然后离开。 没有他要等的人。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钢琴还在弹,曲子换了一首又一首。窗外的天晴了又阴,阴了又晴。东长安街上的行人换了无数拨,马车跑过去,自行车骑过去,黄包车拉过去。那个穿黑裙子弹钢琴的女人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她不在的时候,留声机放著唱片,沙沙的,像隔著一层什么东西在唱。 第六天,李树琼没有去。 他坐在菊儿胡同的家里,把那扇窗户开著,看著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知了在上面叫,嘶嘶的,像烧开了的水壶。他摸出那张名片,放在掌心里。纸片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摺痕处有些发白。“亚北咖啡厅”几个字旁边,那个点还在,像一只眼睛,安安静静地看著他。 他去了六天。第一天,他以为是白清萍在,那个人不敢来。第二天,他以为也许是自己去早了,也许那个人要等晚一些才来。第三天,他告诉自己,再等等。第四天,他开始怀疑那个人是不是来过,看见白清萍在,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第五天,他坐在咖啡厅里,看著门口,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第六天他没有去。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把名片放回內衣口袋,贴著胸口。 线断了。 -- 他想起老冯教过他的那些联络方式。 在北平的时候,老冯说过,如果有一天组织要重启联繫,会通过三种方式通知他。名片是一种,像亚北咖啡厅那张,一个点,安全,可联繫。还有两种,老冯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在鼓楼东大街第三个电线桿上,用粉笔画一个圆圈。会有人看见的。”老冯说。“或者在《北平日报》中缝,登一条寻人启事,就写『青山,母病速归』。看见的人会知道什么意思。” 李树琼记住了。那些话他记了两年多,一个字都没忘。 6月12日傍晚,天快黑的时候,他出了门。没有告诉白清萍,她今晚还没来,也许要晚一些。他一个人往鼓楼方向走,走得很快,低著头,像任何一个赶路的行人。 鼓楼东大街第三个电线桿。他站在电线桿前面,假装繫鞋带。蹲下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粉笔头——在文具店买的,揣了两天了。他在电线桿的背面,离地面一尺高的地方,画了一个圆圈。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画完,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第二天,他又去了。那个圆圈还在。没有人动过,也没有人加过任何记號。他又在下面画了一个。第三天,两个都在。第四天,粉笔印淡了一些,被风吹的,被灰尘盖的,但还是那两个圆圈,安安静静地在那里。 没有人来看过。 -- 他又试了第二种。 6月15日,《北平日报》中缝,登了一条寻人启事。“青山,母病速归。见字速回。”他用了老冯教的原话,一个字都没改。 报纸出来那天,他买了一份,坐在警备司令部的办公室里看。中缝里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寻人启事、遗失声明、招工gg。他的那条夹在中间,像一滴水掉进了河里,连个水花都没有。 他等了三天。没有人来找他。没有人来联繫他。什么人都没有。 第四天,他又登了一次。还是那句话,“青山,母病速归。见字速回。”又等了三天。还是什么人都没有。 他不再登了。 -- 6月18日,李树琼在警备司令部看到一份內部通报。 程荣拿来的。他最近殷勤得很,什么文件都先往李树琼办公室送,看完才拿走。那天下午,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说:“处长,南京来的。您过目。” 李树琼打开信封,抽出来。是一份薄薄的文件,两页纸,铅印的,上面盖著保密局的红色印章。他的目光扫过第一页,停住了。 “兹有『平津一號』即日起部署於北平地区,该员为最高级別潜伏人员,直属本局,直接向毛局长匯报。一切相关单位须予以配合,不得过问、不得查询、不得干涉其行动。” 李树琼把那段话看了三遍。 “平津一號”。最高级別潜伏人员。直属保密局,直接向毛人凤匯报。连赵仲春都不能过问,不能查询,不能干涉。这个人,就是白清萍说的那个“重量级人物”。保密局真正的核心,埋在北平最深的那颗钉子。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张纸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保密局在北平布了这么大一个局,而他——一个中共地下党,坐在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的办公室里,看著这份文件,什么都不能做。他联繫不上组织了。他不能把消息送出去。他只能看著。 他把文件装回信封,递给程荣。“看完了。拿走吧。” 程荣接过去,笑眯眯地走了。 -- 那天晚上,李树琼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银白。那片银白里有水渍的痕跡,一片一片的,像地图,像河流,像他走不出去的路。 他在想。想这些年做的事。 民国二十八年,在延安,他站在窑洞门口,对著红旗宣誓。那时候他多年轻,二十出头,眼睛里全是光。教官说,潜伏是为了革命,是为了胜利,是为了新中国的明天。他信了。真的信了。 民国三十一年,他被派回重庆。戴笠亲自审他,问他的背景,查他的来歷。他顶住了,通过了,成了军统的人。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他在敌人的心臟里,替组织传情报,替组织保人。他以为自己是个英雄。 民国三十四年,他在松江看见白清萍。她瘦了,老了,眼睛里没光了。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站在审讯室门口,看著她。他想喊她,但不能。他想告诉她,他还是那个人,他还在做那些事。但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只能看著她走过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民国三十五年,他娶了清莲。父亲安排,组织同意的。他服从了命令,娶了一个他不爱的女人。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每天晚上为什么不回家。她只是等著。等著他回来。 现在呢?他联繫不上组织了。老冯的和平书店关了。路显明不知道在哪儿,也许死了,也许还活著。段校长在上海,用著別人的名字,当著別人的校长。他试了所有的办法,画了记號,登了寻人启事,在亚北咖啡厅等了六天。什么人都没有来。 他做这些事,到底有没有意义? 他救了名单上那些人,可那些人现在在哪儿?许文翰教授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林秀云也走了,听说去了南方。他救了他们,可他自己呢?他困在这里,困在警备司令部,困在菊儿胡同,困在赵仲春和白清萍之间。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等。等北平解放,等国民党败,等组织想起来还有他这么一个人。也许组织已经忘了他。也许路显明死了,没有人能证明他是谁。也许他什么都不是。 他翻了个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白花花的,有些刺眼。 -- 白清萍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翻窗进来,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走过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躺下,而是坐在床边,看著他。 “怎么了?”她问。 李树琼说:“没什么。” 他以为自己装得很好。声音很平静,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她看著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很短,只是一瞥,但李树琼知道她什么都看见了。她看见他眼底的青黑色,看见他三天没刮的鬍子,看见他攥著被角的手指。 她没有再问。 她躺下来,在他旁边。两个人就这么躺著,谁也没说话。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知了在窗外叫,嘶嘶的,像永远停不下来。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僵。她握得不紧,也不松,就那么握著,像是在告诉他:我在这里。他没有回握,也没有抽开。就那么让她握著。 那一夜,她没有鬆开。他也没有睡著。两个人就这么躺著,手握著,看著天花板上的月光一点点移动。天快亮的时候,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鬆开,又握紧了。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天亮的时候,她鬆开手,坐起来。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很快,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翻了出去。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消失在晨光里。 李树琼躺在床上,没有动。他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掌。空的。她的体温已经散了,什么痕跡都没留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手上,白花花的。 他把手放下,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响起老冯的声音。“青山,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组织不会忘记你。”老冯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和平书店的后屋里,声音压得很低。他信了。他真的信了。可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还信不信。 他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那片水渍还在,像地图,像河流,像他走不出去的路。他伸出手,想去够那片水渍,够不到。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胸口。那张名片还在,贴著皮肤,硌著他。 他把名片摸出来,放在掌心里。那个点还在,在“亚北咖啡厅”几个字旁边,像一只眼睛,安安静静地看著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名片放在床头柜上,翻过去,背面朝上。他不想再看见那个点了。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知了又叫起来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他坐起来,穿好衣服,去警备司令部。 那张名片还留在床头柜上。他没有带走。 第253章 必须找到的人 时间:1948年6月下旬 地点:北平菊儿胡同李宅、警备司令部、训练班 --- 那张名片在床头柜上放了三天。 李树琼每天出门的时候都会看它一眼,晚上回来的时候再看一眼。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那盏小灯並排著,边角微微<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像一片乾枯的叶子。他没有把它收起来,也没有扔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著它,也许是提醒自己那条线真的断了,也许是提醒自己不用再等了。 第三天晚上,他坐在黑暗里,又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名片上,白得刺眼。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就算组织不要他了,他也得把那个人找出来。“平津一號”。这个代號在他脑子里转了十几天,像一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以什么身份潜伏在北平。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来了,北平就会多一批特务。这些人会潜伏下来,等共產党进城了,搞破坏,搞暗杀,搞爆炸。他们会在半夜往老百姓家里扔炸弹,会在戏院里放火,会在工厂里下毒。他在军统的时候见过这种事。那些潜伏特务什么都干得出来,只要上面下了命令。 他不能坐视不管。就算组织不要他了,就算他不再是“青山”,他也得把这个人找出来。不是因为信仰——信仰已经碎了,他不知道自己还信什么。是因为他见过那些被炸死的平民。在北平,在重庆,在上海。他见过母亲抱著孩子的尸体哭,见过老人坐在废墟里发呆,见过整条街烧成白地。那些画面刻在他脑子里,抹不掉。他不能看著北平再变成那样。 他坐在黑暗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然后他想起了白清萍。 -- 白清萍是训练班主任。她手里有训练班的全部名单,有潜伏人员的档案,有情报网的部署图。她知道哪些人受过训练,知道哪些人会被派到哪里去,知道哪些人是真的、哪些人是假的。她知道的太多了。就算她离开北平,保密局也不会放过她。要么带去台湾,要么留下灭口。没有第三条路。毛人凤说过,將来北平守不住了,会派飞机来接她。可那架飞机真的会来吗?他见过太多被拋弃的人。杨汉庭,白清莉,还有那些被留在敌占区的特工。上面一句话,下面的人就没了。毛人凤的话,能信吗? 就算飞机来了,把她带去了台湾。然后呢?她后半辈子都会在监视中度过。保密局不会让一个知道北平潜伏人员详细情况的人自由行动。他们会看著她,跟著她,查她见的每一个人、打的每一个电话、说的每一句话。她会被关在笼子里,一辈子。她以为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办训练班,等时机到了就走。可她走不了。她从一开始就走不了。他必须把“平津一號”找出来。不是为了组织,是为了她。 -- 一天晚上,白清萍来的时候,李树琼没有像往常那样等她坐下。他站在窗边,背对著她。她翻进来,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看见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他没有回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清萍,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两个人並排站著,看著窗外的月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的玻璃。 “什么事?” 李树琼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又转,像嚼了太久的药片,苦得咽不下去。 “那个『平津一號』,”他说,“我要把他找出来。” 白清萍没有说话。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知道她在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你疯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的声音高了一点,但只有一点。“那是保密局最高级別的潜伏人员。毛人凤亲自掌握的。你要查他?你怎么查?你拿什么查?” 李树琼转过头,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著,下頜绷得很紧。她在生气,不是那种暴怒,是那种压著的、不想让他看出来的生气。 “我在警备司令部干了三年,”他说,“我有我的门路。我能查。” “你查到了又怎样?”她的声音又高了一点。“你能做什么?你告诉谁?告诉共產党?你已经不是他们的人了。告诉你父亲?你父亲是国民党的將军。你告诉谁?” 李树琼没有说话。她说的都对。他告诉谁?他谁都告诉不了。 白清萍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为什么要查?” 李树琼说:“这个人潜伏在北平,將来会领导一批特务搞破坏。我不能看著不管。” “那是共產党的事。跟你有什么关係?”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不能告诉她,他曾经是共產党的人。他不能说。 白清萍看著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没有追问,只是等著。 沉默了很久。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然后李树琼开口了。 “跟你也有关係。” 白清萍愣了一下。 “你是训练班主任。”他说。“你知道的太多了。就算你离开北平,保密局也不会放过你。要么带去台湾,要么留下灭口。你后半辈子都会在监视中度过。”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看著他,那目光里的东西在变,变得他看不懂了。 “所以你查他,是为了我?”她的声音很轻。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颤了一下。他以为她会反驳。会说你凭什么管我,会说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会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但她没有。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靠在他肩上。她的手抓住他的衣袖,抓得很紧。 很久很久,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著,看著窗外的月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动,沙沙沙的,像在说什么。 --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身边,很久没有睡著。 李树琼知道她没有睡。她的呼吸不像是睡著的人,太轻了,太小心了。他也没有睡。两个人就这么躺著,中间隔著一点距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 过了很久,她开口。 “树琼。” “嗯。” “你打算怎么查?” 李树琼沉默了一会儿。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他想著该怎么跟她说。他知道她会担心,会怕他出事。但他也知道,瞒著她,她更怕。 “我知道不可能从档案里直接查到『平津一號』。”他说。“这种级別的人,档案不会留在南京,更不会送到北平。毛人凤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到底是谁。” 白清萍侧过身,面对著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那你查什么?” 李树琼说:“查他的人。” 白清萍愣了一下。 “他一个人来不了。”李树琼说。“一个大特务,从南京到北平执行最高级別的潜伏任务,不可能一个人。他需要班底——联络员、报务员、交通员,至少三到五个人。这些人不是『平津一號』,他们的保密级別没有那么高。他们的档案,会留下痕跡。”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看著他,目光里有东西在闪。 李树琼继续说:“我从南京来北平的人员名单里查。上个月的,上上个月的,再往前。把身份不明的人圈出来,把来了以后没去单位报到的圈出来,把档案不完整的圈出来。一个一个查。只要找到其中一个人,就能顺藤摸瓜。要么『平津一號』自己会跳出来,要么就会发现蛛丝马跡。”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果查不到呢?”她问。 “那就再往前查。他总不会是飞来的。” 她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小心。”她说。 李树琼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拦他。会说你別去,会说太危险了,会说我不想你出事。她没有。她说,小心。 “好。”他说。 她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她睡著了。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睡著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著,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头。她没有醒。 从那天起,他开始查了。 -- 六月的北平,天已经很热了。警备司令部的办公室里,电扇嗡嗡地转著,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李树琼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著一沓文件。程荣在外面,不知道在忙什么,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偶尔有人说话。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总务处吗?我情报处李树琼。上个月来北平的人员名单,你们那里有吗?” 那边愣了一下。“李处长,这个……要查什么?” “所有。军官、文职、家属,只要有档案的,我都要。还有前几个月的,也一起准备。” 那边愣了一下。“李处长,这个……要查什么?” “所有。军官、文职、家属,只要有档案的,我都要。还有前几个月的,也一起准备。”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李处长,这个要司令签字……” “我知道。你先准备,我去找司令。” “是是是。” 掛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 “机要室?我李树琼。最近三个月从南京转来的保密局公文,目录给我一份。” “李处长,保密局的公文……” “我知道。我只要目录。” “是。” 他又拨了几个电话。总务处,机要室,人事科,军法处。一个一个地打。他的声音很平静,很自然,像是在处理日常工作。但他的手心在出汗。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查一个不该查的人。如果被人发现,如果他查的这个人真的是保密局的“平津一號”,如果毛人凤知道了有人在查他的班底——他不敢想下去。 但他没有停。 下午,总务处送来了一份名单。厚厚的,几十页。上面是最近三个月从南京来北平的所有人员——军官、文职、家属,还有几个身份不明的。他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可疑的名字圈出来。那些身份不明的,那些来了以后没有去单位报到的,那些档案不完整的。他圈了十几个。这些人里面,也许就有“平津一號”的班底。也许一个都没有。但他得查。一个一个地查。 机要室也送来了目录。保密局的公文不多,只有几份。他一份一份地看,把编號记下来。也许这些公文里,藏著某个人来北平的痕跡。 天黑的时候,他把名单和目录收好,锁进抽屉里。程荣进来送文件,看见他在收拾东西。 “处长,您忙完了?” “嗯。” 程荣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李树琼没有理他,拿起帽子,走了。 -- 晚上,白清萍来的时候,他坐在桌边,面前摊著那张名单。 她翻窗进来,看见桌上的东西,愣了一下。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名单上,那些名字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 “这是什么?” “最近三个月从南京来北平的人员名单。”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一个一个地看那些名字。她的手指很白,在月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有线索吗?” 李树琼摇摇头。“还没有。只是可疑的,圈了十几个。这些人身份不明,或者来了以后没去单位报到,或者档案不完整。『平津一號』的班底,可能就在这些人里面。” 白清萍看著他。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眉头微微皱著,眼睛盯著那些名字,像是在找什么。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查?” “一个一个来。查他们的背景,查他们来北平以后见了什么人,查他们现在在哪儿。只要找到一个人,就能顺藤摸瓜。” “如果查不到呢?” “那就再往前查。再上个月,再上上个月。他总不会是飞来的。”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把名单放回桌上,在他旁边坐下。 “树琼。” “嗯。” “你以前……是不是做过这种事?” 李树琼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事?” “查人。” 他转过头,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很亮。 “在军统的时候,”他说,“查过。” 她没有再问。两个人就这么坐著,看著桌上的名单。月光照在那些名字上,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层雾。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树琼。” “嗯。” “要是查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李树琼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很淡,照在老槐树的叶子上,银白色的,像一层霜。 “再说。”他说。 她转过身,看著他。 “你不能一个人扛。”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並排坐著,看著窗外的月光。 “好。”他说。“我不一个人扛。”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著,手握著,看著窗外的月光。 那张名单摊在桌上,月光照著那些名字。那些人还在名单上,安安静静的,像在等著什么。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 第254章 黑白两道 时间:1948年7月上旬 地点:北平各处——警备司令部、前门大街、八大胡同 --- 七月的北平,热得像蒸笼。 李树琼坐在办公室里,电扇嗡嗡地转著,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桌上的名单已经被他翻烂了,边角捲起来,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著红蓝铅笔的標记。几十个名字,几十个可疑的人。他盯著那些名字,像盯著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他不能再等了。 名单上的人,有些在警备司令部的管辖范围內——军职、文职、来北平公干的人员。这些人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查。但有些人是平民,迁入户口、做生意、投亲靠友,这些不归警备司令部管。他需要警察局的人帮忙。还有一些人,既不在军籍也不在民籍,像影子一样,来了就消失了。这些人,他得找別的人。三教九流,黑白两道。 他在北平待了三年,別的不敢说,人头还算熟。这几年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的位置不是白坐的。该交的朋友交了,该帮的忙帮了,该攒的人情也攒了。现在,该用了。 -- 第二天上午,李树琼把情报处的几个旧部叫到办公室。 来的是三个人。一个是行动组的孙组长,跟了他两年多,办事利索,嘴也严。一个是档案室的老宋,在警备司令部干了十几年,什么人都认识,什么事都知道。还有一个是负责外勤的小马,年轻,腿脚快,脑子也活。 李树琼关上门,把那份名单的复印件递给他们。 “这上面的人,帮我留意一下。” 孙组长接过来,扫了一眼。“处长,这些人……什么来路?” 李树琼说:“从南京来的。具体什么身份,我也不清楚。你们帮我盯著就行。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干了什么事,记下来。” 孙组长点点头,没有多问。他跟了李树琼两年多,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老宋也点点头,把名单折好,放进內衣口袋。小马站在后面,看了一眼名单,忍不住开口。 “处长,这些人是出什么事了吗?” 李树琼看了他一眼。“没有。就是例行排查。最近从南京来的人多了,上面让留意一下。你们只管盯著,別的不用管。” 小马点点头,没有再问。三个人出去了,门关上。 李树琼坐在办公桌前,点了一支烟。他知道,光靠这几个人不够。警备司令部的人,查军职、查文职还行,查平民就不灵了。他得找警察局的人。 -- 下午,李树琼去了北平警察局。 警察局在前门大街西边,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门口停著几辆三轮摩托车,几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在抽菸聊天。看见李树琼的车停下来,他们愣了一下,赶紧立正。 李树琼下了车,直接往里走。 他的老熟人是警察局的户籍科长,姓赵,四十多岁,圆脸,矮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赵科长在北平警察局干了二十年,从民国十五年就在户籍科,北平城里每一户人家的底细,他就算不全知道,也知道上哪儿去查。李树琼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关係不算深,但该给的面子都给过。 赵科长看见他来,赶紧站起来,满脸堆笑。“李处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坐,坐。” 李树琼坐下来。赵科长亲自倒茶,双手端过来。李树琼接过茶杯,放在桌上,没有喝。 “赵科长,有件事想麻烦你。” 赵科长说:“您说,您说。只要我能办的,一定办。” 李树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这上面的人,帮我查查,最近三个月从南京迁入北平的户口。有没有这些人,或者跟他们有关係的人。” 赵科长接过来,看了看。名单上只有几个名字,是李树琼从那份大名单里挑出来的——那些身份最模糊、最没有头绪的人。 赵科长的眉头皱了一下。“李处长,这个……要查到什么程度?” “有没有这个人,什么时候来的,住在哪儿,跟谁住,做什么营生。就这些。” 赵科长点点头。“行。我让人查。三天之內,给您回话。” 李树琼站起来。“赵科长,多谢了。” 赵科长连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李处长的事,就是我的事。” 李树琼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赵科长,这件事,別往外说。” 赵科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放心,我知道。” -- 黑白两道的事,不能只靠官面上的人。 李树琼在北平三年,明面上是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暗地里也交了一些不能上檯面的朋友。这些人三教九流,什么行当都有——前门大街倒腾银元的掮客,天桥卖艺的把式,八大胡同拉皮条的龟公,火车站扛大包的脚夫。他们不起眼,但消息最灵通。谁从南京来了,谁带了什么东西,谁在找房子,谁在托人办事,他们比警察局知道得还快。 李树琼找的是中间人,姓刘,叫刘三爷。 刘三爷五十出头,瘦长脸,三角眼,嘴角总是叼著一根牙籤。他在北平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明面上是前门大街一家茶馆的老板,暗地里什么都干——帮人牵线搭桥,帮人摆平纠纷,帮人打听消息。他不属於任何帮派,但哪个帮派都要给他几分面子。李树琼和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个人靠得住——只要你给够钱,他不会多问一句。 李树琼约他在前门大街的茶馆见面。茶馆不大,门脸旧旧的,里面几张八仙桌,几个老头在喝茶下棋。刘三爷坐在角落里,面前摆著一壶茶,一盘瓜子。他看见李树琼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李处长,稀客。” 李树琼坐下来。刘三爷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李处长找我,什么事?” 李树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纸上的名字比给警察局的多了几个,都是那些在军籍和民籍之间模糊不清的人。 “这上面的人,帮我盯一下。” 刘三爷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袖口里。他没有问这些人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要盯。他看了李树琼一眼,目光很短,但李树琼知道他在打量。 “盯多久?” “盯到有结果为止。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干了什么事,记下来。” “行。”刘三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李处长,规矩您知道。定金五成。” 李树琼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硬邦邦的,装的是金条。推过去。刘三爷用手按了一下,没有打开,揣进怀里。 “三天之后,给您消息。” 李树琼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刘三爷,这件事,別让太多人知道。” 刘三爷笑了笑。“李处长放心。我办事,您还不放心?” -- 三天之后,消息来了。但不是刘三爷的消息。 那天下午,李树琼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电话响了。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 “李处长吗?” “我是。” “刘三爷让我给您带句话。” 李树琼的手顿了一下。“什么话?”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李树琼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在犹豫什么。 “李处长,我知道您在查什么。我劝您別查了。” 李树琼的心跳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人说:“查这个的人,不止您一个。有人比您早。而且——” 他没有说下去。 “而且什么?” “而且那些人,不是您惹得起的。李处长,您是个明白人,有些事,点到为止就行了。再往下查,对谁都不好。” 李树琼握著听筒的手收紧。“谁在查?” 那边沉默了很久。李树琼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重。 “您別问了。”那人的声音更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不敢说。整个北平,敢说的人没几个。李处长,您听我一句劝。这事儿,不是您该管的。” 然后电话掛了。嘟嘟嘟的忙音,在耳朵里响著。 李树琼放下听筒,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有人比他还早。谁?刘三爷的人不敢说,不敢说是谁在查。是组织的人?还是保密局自己在查?还是別的什么人?他想起那张名片,想起亚北咖啡厅,想起那个再也没有出现的人。组织也在查“平津一號”吗?如果是,那他们为什么不联繫他?他们知道他还是“青山”吗?还是已经把他当成路人了?他想起白清萍,想起她坐在咖啡厅里,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旗袍,说“正好心烦,出来坐坐”。她知道他在查吗?她知道有人比他更早吗?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刘三爷在吗?”那边说刘三爷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掛了电话。 -- 晚上,李树琼没有回家。他去了八大胡同。 不是为了找女人,是为了找人。八大胡同是北平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妓院、赌场、烟馆,三教九流都在这里扎堆。谁来了北平,谁走了,谁发了財,谁倒了霉,这里的人比警察局知道得还快。李树琼以前来过几次,都是公事。这一次,是私事。 他找的是一个叫王老六的人。王老六是八大胡同的地头蛇,专门替人跑腿、传话、打听消息。李树琼和他打过一次交道,知道他路子野,什么人都认识。他在一家小茶馆里找到了王老六。王老六正在跟人赌钱,看见李树琼进来,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李处长,您怎么来了?” 李树琼把他叫到角落里。“帮我打听一件事。” “您说。” 李树琼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王老六看了一眼,没有拿。 “李处长,您先说事儿。能办的,我一定办。” 李树琼看著他。“最近有没有人在查一个从南京来的人?保密局的。” 王老六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惊讶的变,是那种——他知道什么,但不敢说的变。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李处长,这个……我……” 李树琼看著他。“你知道什么?” 王老六摇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李处长,您別问了。这个事儿,不是我能掺和的。”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李处长,您要是没別的事,我先走了。那边还等著我赌钱呢。” 他没有等李树琼回答,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被人追上。 李树琼坐在茶馆里,看著他消失在门口。茶馆里很吵,有人在划拳,有人在骂娘,有人在笑。但李树琼觉得那些声音都很远,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有人比他还早。刘三爷的人不敢说,王老六也不敢说。这些人,平时什么话都敢说,什么消息都敢卖。现在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不敢吐。“平津一號”到底是谁?他背后到底有多大的势力?能让黑白两道的人怕成这样? -- 李树琼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点了一支烟。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他想起那个电话。“查这个的人,不止您一个。有人比您早。”是谁?是组织吗?他们也在查“平津一號”?如果是,他们为什么不联繫他?他们知道他还是“青山”吗?还是已经把他当成路人了?他想起那张名片,想起亚北咖啡厅,想起那个再也没有出现的人。他等了七天,一个人都没有等到。那条线断了。可他心里还留著一点念想,像是灰烬里还没灭的火星。也许他们还在。也许他们还在看著他。也许他们只是不需要他了。 他想起刘三爷的人和王老六的表情。他们在怕。不是一般的怕,是那种——知道说出来就会死的怕。他到底在查什么?“平津一號”到底是谁?一个保密局的潜伏人员,能让黑白两道的人怕成这样?还是说,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保密局的人? 他把烟按灭,又点了一支。 窗户响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脚步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白清萍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很凉。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她没有追问。两个人就这么坐著,谁也没有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地板上,照在那张空空的名单上。 过了很久,她开口。“查到了什么?” 李树琼沉默了一会儿。“有人比我先查了。” 白清萍的手顿了一下。“谁?” “不知道。刘三爷的人不敢说,王老六也不敢说。”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树琼。”她的声音很轻。“要不……別查了。” 李树琼转过头,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他知道她在怕。不是怕那些人,是怕他出事。怕他查到最后,查到自己头上。怕他回不来。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好。不查了。” 她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骗她。他从来没有骗过她,至少在这件事上没有。但她没有拆穿。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 第255章 赵仲春也在找 时间:1948年7月中旬 地点:北平菊儿胡同李宅、保密站 --- 白清萍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李树琼坐在黑暗里,看见她的脸色,就知道有事。不是那种疲惫的凝重,是心里压著什么事、不得不说的那种凝重。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抿著,下頜绷得很紧。 “你在查『平津一號』的事,”她开口,声音很低,“赵仲春也知道了。” 李树琼愣了一下。 “你在警备司令部调档案,问东问西,你以为保密局不知道?”她看著他,目光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担心。“警备司令部不是你家开的。你调了多少档案?打了多少电话?见了多少人?这些事,瞒不住人的。”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对。他以为自己做得够小心了,名单锁在抽屉里,电话是在办公室打的,人是在外面见的。但保密局是什么地方?赵仲春是什么人?他在警备司令部的一举一动,也许早就被人看在眼里了。 白清萍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不过,赵仲春没找你麻烦。你知道为什么?” 李树琼摇摇头。 “因为他也在找。” 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白清萍靠在床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赵仲春比谁都急。『平津一號』来了,他这个站长就更没用了。本来他就管不了我——毛局长敲打过以后,他连训练班的事都插不上手。现在又来了一个『平津一號』,直接向毛局长匯报,统筹北平、天津两地所有潜伏力量。他算什么?摆设。” 她顿了顿。“將来去了台湾,他更惨。没了地盘,没人脉,没兵权。他算什么?什么都不是。” 李树琼听著。他想起赵仲春这个人——在北平站当了这么多年站长,手底下管著那么多人,说一不二。现在突然来了一个比他级別高、比他权力大、比他更受毛人凤信任的人,他能甘心?可他不敢说什么。毛人凤派来的人,他能说什么?他只能忍著。忍著,还要装作高高兴兴地忍著。 白清萍的声音更低了。“还有一件事,比没权更可怕。” 李树琼看著她。 “他在北平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她的目光很冷。“杨汉庭的事,是他捅上去的。下面那些被他整过的人,被他踩过的人,被他抢过功劳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以前他是站长,手里有权,没人敢动他。將来呢?一旦失势,那些人会放过他吗?” 李树琼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杨汉庭。他想起白清莉站在码头上,穿著黑色的旗袍,说“这就是我们的命”。赵仲春那时候不会想到,有一天,他自己也会站在悬崖边上。 “所以,”李树琼说,“他也在找『平津一號』。” 白清萍点点头。“他比我们更需要找到这个人。不是为了立功,是为了给自己留条路。他想知道这个人是谁,想跟他搭上关係,想在將来的潜伏体系里占一个位置——哪怕是个小位置。这样他去了台湾,才不会被人踩。” “他找到了吗?” 白清萍摇摇头。“没有。他到处打听,谁都不知道。『平津一號』的保密级別太高了,连毛局长身边的人都不一定知道。赵仲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看著李树琼,目光里有东西在闪。 “所以你在查『平津一號』的事,他不会拦你。他甚至希望你查到。这样他就能跟著沾光。”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像活的东西。 他想起这些天的事。赵仲春没有找他的麻烦,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而是因为不想找。他在等。等李树琼查到什么,然后他再跟上来。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算计別人。现在,他终於也算计到了自己头上。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三个人找,总比两个人快。” 白清萍看著他。“你想利用他?” 李树琼没有回答。他想起赵仲春在保密站的那些人——行动队的李黑子,总务处的张胖子,还有那些分布在北平各个角落的眼线。这些人,他一个都用不上。但赵仲春用得上。如果赵仲春也在找“平津一號”,那他的人、他的关係、他的消息渠道,都能用上。他不需要告诉赵仲春自己在查什么,只需要让赵仲春觉得,查到了对他也有好处。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鬆开了。 “赵仲春不是傻子。”她说。“他知道你在查什么,也知道你为什么查。他不会白白帮你。” 李树琼说:“他不需要帮我。他只需要继续查他自己的。我们各查各的,碰上了算运气。” 白清萍看著他。那目光很短,只是一瞥。“你打算怎么做?” 李树琼把烟按灭。“什么都不用做。他已经在查了。我们查我们的,他查他的。北平就那么大,总会碰上的。” 那天晚上,白清萍躺在他身边,很久没有睡著。 李树琼知道她没有睡。她的呼吸不像是睡著的人,太轻了,太小心了。他也没有睡。两个人就这么躺著,中间隔著一点距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 过了很久,她开口。“树琼。” “嗯。” “赵仲春这个人,你信得过吗?” 李树琼想了想。“信不过。” “那你还想利用他?” “不是利用他。”李树琼说。“是他自己也在找。他找他的,我找我的。各找各的。我不需要他帮我,他也不会帮我。只是——两个人找,总比一个人快。” 白清萍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你不怕他先找到?” 李树琼说:“他先找到,又怎样?他要的是跟『平津一號』搭上关係,保住自己將来的位置。我要的是——知道这个人是谁,知道他要做什么。不一样。” 白清萍看著他。那目光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不怕他查到你了?”她的声音很轻。 李树琼愣了一下。 “你在查『平津一號』,”她说,“他也在查。你查他的时候,他也在查你。你以为他不会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找这个人?”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对。赵仲春不是傻子。他在查“平津一號”的时候,赵仲春也会在查他。他为什么要找这个人?他找这个人干什么?这些问题,赵仲春一定在想。如果他想到了什么不该想的东西——李树琼不敢往下想。 白清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小心。”她说。 李树琼说:“好。” 她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她睡著了。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睡著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著,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头。她没有醒。 第二天,李树琼照常去警备司令部上班。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那份名单。名单上的人,他还没有查完。有些人的背景清楚了,有些人的行踪摸到了,有些人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他盯著那些名字,像是在盯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那边是孙组长的声音。 “处长,名单上有个姓周的,我们查到了一点东西。” 李树琼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这个人从南京来北平以后,没有去单位报到。我们查了他的档案,发现他的身份是偽造的。” 李树琼的心跳了一下。“人呢?” “走了。我们找到他住的地方,已经空了。房东说,三天前走的,不知道去了哪儿。” 李树琼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什么?” “还有一件事。”孙组长的声音压低了。“我们去查的时候,发现有人比我们先到。房东说,前两天也有人来问过这个人。问得很细,还进了房间翻了一遍。” 李树琼握著听筒的手收紧。“谁?” “不知道。房东说,那个人穿著便衣,没说自己是哪个部门的。但——”孙组长犹豫了一下,“他给房东看了证件。保密局的。”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放下电话,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赵仲春的人也在查。他们查到了同一个人。那个人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赵仲春的人先到一步,翻了一遍房间,然后走了。他们查到了什么?他们有没有发现李树琼也在查这个人?他们会不会告诉赵仲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白清萍昨晚说的那些话。“你不怕他查到你了?”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晚上,白清萍来的时候,李树琼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赵仲春的人也在查。这说明他也在追这条线。你们查到了同一个人。这个人跑了。赵仲春的人先到一步,翻了一遍房间。他们有没有发现什么,谁也不知道。” 李树琼点点头。 白清萍看著他。“你还想继续查吗?” 李树琼说:“想。” 她没有说话。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靠在他肩上。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李树琼说:“想。” 她没有说话。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靠在他肩上。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那你小心。”她说。 李树琼说:“好。”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看著窗外的月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的玻璃。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 第256章 试探赵仲春 时间:1948年7月下旬 地点:警备司令部、保密站北平站 --- 七月下旬的北平,热得让人喘不上气。 李树琼坐在办公室里,电扇嗡嗡地转著,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桌上摊著那份名单,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名单上的人,有些已经查清了——不过是普通调任的军官,或者来北平投亲的家属。但还有几个,像水汽一样蒸发了,怎么都找不到。 孙组长那边没有再查到有用的线索。老宋翻遍了档案室,也没有找到那几个人的后续记录。小马在城里跑了一圈,那些地址都是空的,邻居说住过几天就走了,去哪儿了不知道。 李树琼知道,他不能再等了。那条线已经快断了,如果再找不到新的突破口,他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 他得去一个地方。保密站。 下午三点,李树琼出了警备司令部,上了车。他没有带任何人,一个人开车往保密站去。路过东单的时候,他在一家水果摊前停下来,买了一篮水果——这是给白清萍的,她这些天瘦了不少,他想让她多吃点东西。水果放在副驾驶座上,他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保密站在西城,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站著两个便衣。李树琼的车停在门口,便衣认出了他,敬了个礼。 “李处长。” 李树琼下了车,拎著水果篮,往里走。他没有去找白清萍——虽然他知道她在训练班。他以“公务”的名义来的,协调联合情报组的事情。联合情报组虽然已经名存实亡,但编制还在,他作为副主任,来走动走动,也说得过去。 走廊里很安静。墙上的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灰泥。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一闪一闪的,发出滋滋的声响。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 他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一个人从对面走过来。 赵仲春。 李树琼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赵仲春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李树琼看了他一眼。 赵仲春瘦了。不是一点点瘦,是那种——整个人缩了一圈的瘦。以前他的脸是圆的,下巴是双层的,现在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脸上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很久没有睡过整觉。眼袋垂下来,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他穿著一件灰绸短褂,领口敞著,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以前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是紧绷绷的,现在空荡荡的,像是借了別人的衣服。 李树琼心里动了一下。这个人,真的急了。 “赵站长。”李树琼停下来。 赵仲春也停下来。他转过身,看著李树琼。那目光里有警惕,有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李处长,什么事?” 李树琼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就是来协调一下情报的事。正好碰见您,想跟您聊聊。” 赵仲春看著他,没有说话。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又亮了。 “聊什么?”赵仲春的声音有些哑。 李树琼把水果篮换到另一只手上,装作隨意地说:“最近南京那边,好像往北平派了不少人。我们警备司令部那边,接到不少调令。” 赵仲春的目光变了一下。很细微,但李树琼看见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紧,下頜绷了一下。 “是吗?”赵仲春的声音很淡。 “是啊。”李树琼说。“有些是公开调动的,有些——好像不是。”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赵仲春看著他,那目光里的东西在变,变得更深了。 “李处长消息灵通啊。”赵仲春说。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李树琼说:“警备司令部那边,多少听到些风声。毕竟北平是华北的中心,南京那边有什么动作,我们这边总要知道一些。” 他没有把话说完。他不需要说完。赵仲春听得懂。 赵仲春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滋滋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他站在窗户边上,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树枝。 “李处长,”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这个人来了,对谁有好处?” 李树琼看著他。赵仲春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烧了很久的火,快要灭了,又猛地亮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 李树琼说:“对谁都没好处。” 走廊里又安静了。赵仲春看著他,那目光里的东西在变。不是警惕了,是別的什么——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浮木,又不敢伸手去抓。 “对谁都没好处。”赵仲春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他的嘴角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在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李处长,你这话说得——有意思。”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声音很闷,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他的背影瘦削,肩胛骨在衣服下面凸出来,走路的姿势也不像以前那么稳了,微微有些晃。 李树琼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知道,他的话,赵仲春听进去了。 李树琼没有立刻走。他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日光灯下飘散,灰濛濛的。他想起刚才赵仲春的脸。那张脸,他看了三年了。以前是圆的,油光满面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现在是尖的,灰扑扑的,眼睛下面的青黑色像是被人用炭笔画上去的。这个人,以前多得意。在保密站里说一不二,手底下管著那么多人,连杨汉庭都要看他脸色。现在呢?来了一个“平津一號”,他就成了摆设。將来去了台湾,他连摆设都不是。 他想起白清萍说过的话。“赵仲春比我们更需要找到平津一號。”现在他亲眼看见了。赵仲春不是在找,他是在拼命。他的命,系在这个人身上。他找不到,他就完了。 李树琼把烟按灭,转身往训练班的方向走。 训练班在后院的一排平房里。李树琼推开门的时候,白清萍正在讲课。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捏著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著什么。听见门响,她转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李处长?”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李树琼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白副站长,”他说,“我来送点水果。顺便看看训练班的情况。” 白清萍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水果篮,嘴角弯了一下。“李处长太客气了。” 她把粉笔放下,让学员自习,走出来。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隔著几步的距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头髮在阳光下泛著光。 “你来干什么?”她压低声音。 “来见赵仲春。” 白清萍的脸色变了一下。“你见他了?” “在走廊里碰见的。”李树琼说。“他瘦了。瘦了很多。”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落在赵仲春消失的方向。 “他跟你说什么了?” 李树琼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白清萍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这个人来了,对谁有好处?”她重复了一遍赵仲春的话。“对谁都没好处。”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苦笑。“你这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李树琼说:“他听进去了。” 白清萍看著他。“然后呢?” “然后?”李树琼想了想。“然后他会来找我。” 白清萍愣了一下。 “他现在是一个人,”李树琼说。“他在找平津一號,找不到。他知道我也在找。他不敢来问我,因为他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但他会来的。他太急了。急到顾不上怕了。” 白清萍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里有担心,有犹豫,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小心。”她说。 李树琼点点头。“我知道。” 他把水果篮递给她。“给你的。多吃点。你瘦了。” 白清萍接过水果篮,手指在篮子的提手上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他转身走了。 晚上,白清萍来的时候,李树琼坐在黑暗里等她。 她翻窗进来,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赵仲春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她说。“门关著,谁都不让进去。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急了。”白清萍说。“他真的很急了。”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他会来找我的。” 白清萍看著他。“你確定?” “確定。”李树琼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他没有人可以找了。他手下保密站那些人,派系复杂,他能用的人其实並不多。他自己,也查不到什么。他知道我在查。他不知道我为什么查,但他知道我在查。他会来找我。因为他没有別的路了。”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但李树琼知道她没有睡著。她在想赵仲春的事,在想“平津一號”的事,在想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 赵仲春会来的。他想。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再过几天。但他会来的。因为他没有別的路了。 第257章 赵仲春的邀请 时间:1948年7月29日 地点:北平西四牌楼某饭馆 --- 赵仲春请客的消息,是白清萍带来的。 那天晚上她来的时候,手里捏著一张纸条,递给李树琼。“他让我转交给你。说请你吃饭,务必赏光。” 李树琼接过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明晚六时,西四牌楼鸿兴楼。落款是赵仲春。 “他亲自让你转交的?”李树琼问。 白清萍点点头。“下午在办公室给我的。他说,怕请不动你,让我帮著说一声。” 李树琼看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赵仲春请客,还让白清萍转交。这姿態,放得够低了。以前赵仲春请人吃饭,都是让秘书打电话,语气里带著施捨。现在是亲自写纸条,还托人转交。这个人,真的急了。 “你去不去?”白清萍问。 “去。” 白清萍看著他,目光里有担心。“他找你,不会只是吃饭。” “我知道。” 她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她只是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会儿,然后鬆开。 第二天傍晚,李树琼准时到了鸿兴楼。 鸿兴楼在西四牌楼南边,是一家老字號鲁菜馆子,门面不大,但菜做得好,在北平有些名气。李树琼来过几次,都是公事请客。这次是第一次被人请。 门口的伙计认识他,连忙迎上来。“李处长,赵站长订的雅间,二楼,您请。” 李树琼上了楼。雅间在最里面,推开门,一张圆桌,两把椅子。桌上摆著四碟凉菜——酱牛肉、水晶肘子、拌黄瓜、糖醋萝卜。两副碗筷,面对面放著。赵仲春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站起来,笑了笑。“李处长,来了。坐。” 李树琼坐下。赵仲春亲自给他倒茶,双手端过来。李树琼接过来,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很正。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赵仲春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绸衫,比前几天在走廊里看见的时候整齐了些。但人还是瘦,颧骨突著,眼窝凹著,脸上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李树琼看得出来,他在撑著。 “赵站长太客气了。”李树琼说。“有什么事,在办公室说就行了。” 赵仲春摆摆手。“办公室说话不方便。还是这里好,清净。” 他喊伙计上菜。菜一道一道地上——葱烧海参、九转大肠、糖醋鲤鱼、芙蓉鸡片。都是鸿兴楼的招牌菜,分量很足,摆了一桌子。赵仲春又要了一壶酒,是上好的绍兴花雕,温过的,倒进杯子里,琥珀色的,冒著细细的热气。 “李处长,咱俩共事三年,还没正儿八经地喝过酒。”赵仲春端起杯子。“今天补上。” 李树琼端起杯子,碰了一下。酒很醇,入口绵软,后劲很大。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赵仲春也喝了一口,又给两人满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仲春的话多起来。他先说北平的天气,说今年的夏天比往年热;又说警备司令部的事,说李文田最近跟傅作义那边走得很近;又说训练班的事,夸白清萍教得好,学员们都服她。李树琼听著,应著,不主动说什么。他知道,赵仲春不是在閒聊。他在找一个开口的时机。 果然,第三杯酒下肚,赵仲春放下筷子。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李树琼。那目光里,有试探,有犹豫,还有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 “李处长,你查那个人,查得怎么样了?” 李树琼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看著赵仲春。赵仲春没有躲闪,就那么看著他。 “赵站长不也在查吗?”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扯,眼睛却往下耷拉,整张脸像是被人拧了一把。 “查到了又怎样?他是毛局长的人,我动不了他。” 李树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但你知道他是谁,心里就有底了。” 赵仲春看著他。那目光里的东西在变,从试探变成了別的什么——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又像是抓住了什么。 “李处长,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乾了。酒劲上来,他的脸红了,眼睛也更亮了。“知道他是谁,心里就有底。哪怕动不了他,至少知道自己该站在哪儿。”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桌布是白色的,他的手指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敲,像是在敲什么东西。 “我现在连他站在哪儿都不知道。他在暗处,我在明处。他在南京的时候,我还能猜到他想什么。他来了北平,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李处长,你说,我这个站长,还叫站长吗?”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夹了一块海参,慢慢嚼著。海参烧得很烂,入口即化,但他尝不出味道。 赵仲春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 “李处长,咱们合作吧。”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街上有人在吆喝,卖西瓜的,声音拖得很长,从窗户缝里钻进来,闷闷的。桌上的菜还冒著热气,但两个人都没有动筷子。酒壶空了,赵仲春喊伙计又添了一壶。 李树琼放下筷子,看著赵仲春。赵仲春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发红。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別的什么。 “你我的人手和资源,互补性强。”赵仲春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警备司令部那边,你有你的人。保密站这边,我有我的人。你查军方的路子,我查民间的路子。两边合起来,总比一个人瞎摸强。” 李树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温的,但喝到嘴里,有些苦。 “查到了呢?” 赵仲春说:“查到了,大家都有好处。你知道他是谁,我也知道他是谁。你办你的事,我办我的事。不衝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李处长,你放心。我不是要抢你的功劳。我只是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知道了,我心里就有底了。將来去了台湾,也好有个准备。” 李树琼看著他。赵仲春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但也算不上坦诚。他在说实话,但不是全部。李树琼知道,赵仲春要的不仅仅是“知道他是谁”。他要的是关係,是退路,是將来在台湾还能站住脚的资本。这些话,他没有说,但李树琼听得出来。 李树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把酒杯放下,夹了一块九转大肠。大肠烧得很入味,酸甜咸辣都有,嚼在嘴里,分不清是什么味道。 “我再想想。”他说。 赵仲春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復了。他笑了笑,端起酒杯。“行。李处长慢慢想。不急。” 他一口乾了杯里的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倒得很满,溢出来一些,淌在桌布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剩下的时间,赵仲春没有再提合作的事。他开始说別的——说他在北平这些年见过的人、办过的事、得罪过的仇家。他说得很散,东一句西一句的,像是喝多了,又像是故意在说。 “李处长,你知道吗?我在北平待了快十年了。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的舌头有些大了。“这十年,我得罪了多少人?数都数不清。杨汉庭的事,是我捅上去的。底下那些被我整过的人,被我踩过的人,被我抢过功劳的人——太多了。以前我是站长,手里有权,没人敢动我。將来呢?”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將来我连自己都保不住。”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跟赵仲春碰了一下。赵仲春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李处长,你说,我图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在保密局干了这么多年,图什么?图钱?图权?还是图命?” 李树琼说:“图个安稳。” 赵仲春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认命的笑。 “安稳。”他重复了一遍。“对。就是图个安稳。可这年头,谁安稳得了?” 他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默默地喝完了剩下的酒。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片洇湿的桌布上。 从鸿兴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赵仲春站在门口,风吹过来,他的身子晃了一下。他的副官赶紧过来扶他,他摆摆手,推开副官的手。他站在台阶上,看著街上的行人,看著来来往往的黄包车,看著远处亮著灯的店铺。他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更瘦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睛深深地凹进去。 “李处长,”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说的那件事,你好好想想。” 李树琼说:“好。” 赵仲春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著李树琼站著。 “李处长。” “嗯。” “你说得对。知道他是谁,心里就有底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就想知道,我到底该站在哪儿。”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色里很闷,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里面。车子发动了,慢慢驶出巷子。车灯在墙上照了一下,然后暗了。 李树琼站在鸿兴楼门口,看著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风吹过来,带著一股子土腥味,还有远处谁家炒菜的油烟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 李树琼站在鸿兴楼门口,看著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风吹过来,带著一股子土腥味,还有远处谁家炒菜的油烟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 他知道赵仲春在等什么。等他答应合作。等他从警备司令部那边查到什么。等他在这个人身上找到一点安全感。赵仲春以为,找到“平津一號”,就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李树琼知道,找不到的。找到了,赵仲春的位置也回不来了。但他没有说。有些话,说了也没用。赵仲春需要的是一个念想,哪怕这个念想是假的。 晚上,白清萍来的时候,李树琼坐在黑暗里等她。 她翻窗进来,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他找你什么事?” 李树琼把赵仲春的话复述了一遍。白清萍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答应了吗?” “没有。我说再想想。” 白清萍点点头。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没答应,也没有问他打算怎么办。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开口。“树琼。” “嗯。” “你觉得他可信吗?” 李树琼想了想。“不可信。但他现在没有別的选择。”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那你呢?”她问。“你有別的选择吗?” 李树琼没有回答。他看著窗外的月光,看了很久。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的玻璃。 “没有。”他说。 白清萍握紧了他的手。两个人就这么坐著,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 第258章 三人联手 时间:1948年8月4日 地点:什剎海画舫 --- 李树琼把会面的地点选在什剎海。 傍晚的时候,他提前到了。湖面上起了薄薄的水雾,灰濛濛的,把远处的鼓楼和钟楼都罩在里面,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柳枝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的,像是画上去的。岸边停著几艘画舫,都是白天载游客的,晚上就空了。他提前租了一艘最大的,在船头摆了一张小桌,三把椅子,一壶茶。船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顾,在什剎海划了二十年的船,知道什么时候该在,什么时候不该在。李树琼多给了她一倍的钱,她收了,笑著说:“先生放心,我到岸上去等。你们聊,多晚都行。”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赵仲春来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戴著一顶巴拿马草帽,帽檐压得很低。从岸边走到画舫,要经过一段石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怕踩空了。李树琼站在船头,看著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赵仲春上了船,看了看四周。湖面上很安静,没有別的船。岸边的路灯亮著,昏黄的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远处的酒吧有人拉胡琴,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这地方好。”赵仲春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谁也看不见。” 李树琼给他倒了杯茶。赵仲春接过来,捧在手里,没有喝。他坐在椅子上,看著湖面,看著远处模糊的鼓楼轮廓,看著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灯光。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瘦了,颧骨突著,眼窝凹著,像是一个病了很久的人。 “白副站长呢?”他问。 “马上到。” 话音刚落,岸边传来脚步声。白清萍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沿著石阶走下来。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长长的,细细的。赵仲春站起来,她也点了点头。三个人坐在画舫里,谁都没说话。湖面上很安静,只有水波轻轻拍打船帮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画舫慢慢离了岸。船娘在岸上把绳子解了,用竹篙轻轻一点,船就滑出去了。没有划桨,没有马达,就那么漂著。月光照在水面上,银白色的,船头切开水面,波纹向两边盪开,一圈一圈的,盪到远处就不见了。李树琼坐在中间,赵仲春在左边,白清萍在右边。三个人各坐一边,中间隔著那张小桌。桌上的茶已经凉了,谁都没有喝。 赵仲春先开口。 “白副站长,李处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他的声音很低,但在这安静的湖面上,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那个人来了,我们三个都没好处。” 他看了看白清萍,又看了看李树琼。 “李处长找到他是为了白副站长——这话我没说错吧?”他的目光在李树琼脸上停了一下。 李树琼没有说话。白清萍也没有说话。 赵仲春继续说:“白副站长的训练班,办得再好,也是为別人做嫁衣。將来那个人一来,她手里的东西都得交出去。她算什么?一个教书的。我这个站长就更不用说了。”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苦。“本来我就管不了什么,现在又来了一个比我级別高的。將来去了台湾,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白清萍看著他。“赵站长想怎么办?” 赵仲春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找到他。知道他是谁。”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一定要动他,但手里有牌,心里不慌。” 白清萍看了李树琼一眼。李树琼微微点头。 赵仲春看见了那个点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绳子。 “李处长,”他说,“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了什么?” 李树琼说:“不多。几个从南京来的人,身份有问题。但都跑了。” 赵仲春点点头。“我也查到了几个。也跑了。”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船漂到了湖心,四周都是水,岸上的灯光变得很远。鼓楼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隱若现,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一座城。 李树琼说:“怎么分?” 赵仲春看著他。“各取所需。 我需要知道他是谁,好安排我自己的路。”他顿了顿。“白副站长需要知道將来指挥她的人是谁。至於李处长——” 他看著李树琼,目光里有东西在闪。“李处长需要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找到这个人,对你也没坏处。” 李树琼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苦的。 白清萍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短,只是一瞥。但他知道她在等他的回答。他放下茶杯。 “好。” 赵仲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笑。他的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眯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张揉皱了的纸。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从今天起,我们三个人,共享情报。谁查到什么,都告诉另外两个人。” 他端起茶杯,朝李树琼和白清萍举了举。李树琼也端起茶杯。白清萍犹豫了一下,也端起来。三只茶杯碰在一起,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湖面上传出去,又弹回来。 没有歃血为盟,没有签字画押。只是坐在一起,说了几句话。但这几句话,把三个人绑在了一起。 船在湖心漂著,没有方向。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水面上,银白色的,一片一片的。赵仲春靠在椅背上,看著天上的月亮。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平静,但李树琼知道,他心里不平静。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算计別人。现在终於也算计到自己头上了。他以为找到“平津一號”,就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李树琼知道,找不到的。找到了,他的位置也回不来了。但他没有说。 白清萍坐在船尾,看著岸上的灯光。她的手搭在船舷上,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著名,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李树琼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这个人是谁?他来了以后,训练班会怎么样?她手里的那些人会怎么样?她自己会怎么样? 谁都没有再说话。船漂了半个时辰,漂到了湖的另一边。岸上有虫子在叫,细细的,密密的,像是下著一场看不见的雨。 画舫靠岸的时候,船娘从岸上走过来,把绳子接住,拴在石桩上。赵仲春先站起来,他的腿有些麻,扶著桌沿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李处长,白副站长,”他说,“我先走了。” 他沿著石阶往上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李处长,”他说,“你说得对。知道他是谁,心里就有底了。哪怕动不了他,至少知道自己该站在哪儿。” 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和鼓楼的轮廓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了。 白清萍站在船头,看著赵仲春消失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长长的,细细的。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对。”她轻声说。 李树琼站在她旁边。“没有对不对。只有活著。”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两个人沿著湖边慢慢走。月光照在水面上,银白色的,一片一片的。岸边的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远处的酒吧还在拉胡琴,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李树琼知道,从今天起,事情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独自追查的人。他有了帮手,也有了牵绊。赵仲春不是他可以信任的人,但现在,他们需要彼此。赵仲春需要他找到“平津一號”,好安排自己的退路。他需要赵仲春的人手和消息渠道。白清萍需要知道那个人是谁,好决定自己该怎么办。三个人,各怀心思,但坐在了同一条船上。不是信任,是利益。在这年头,利益比信任可靠。 白清萍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她的手还握著他的,没有鬆开。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树琼。” “嗯。” “你说,赵仲春会守信用吗?” 李树琼想了想。“会。至少现在会。他需要我。等他不需要了——”他没有说下去。 白清萍没有再问。两个人沿著湖边慢慢走,走了很久。月亮升到了头顶,湖面上一片银白。什剎海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李树琼知道,什么都变了。 第259章 一无所获的开始 时间:1948年8月7日 地点:什剎海画舫、菊儿胡同李宅 --- 画舫在湖心漂著。 什剎海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岸上的路灯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黄色,隨著水波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底下点了一盏一盏的灯。远处的鼓楼黑黢黢地蹲在那里,像一只沉默的兽。柳枝垂到水面上,纹丝不动,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带著水草味的气息。 船还是那条船,桌还是那张桌,三把椅子,一壶茶。船娘在岸上等著,远远地坐在石阶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看不清表情。 三个人坐在画舫里,谁都没先开口。 李树琼坐在中间,左边是赵仲春,右边是白清萍。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水面上,银白色的,一片一片的。赵仲春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绸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人还是瘦,颧骨突著,眼窝凹著,绸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借了別人的衣服。白清萍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髮在脑后扎了一个低低的髻,脸上没有化妆,月光下显得很素净。 过了很久,赵仲春先忍不住了。 “李处长,”他的声音有些哑,“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李树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有些涩。 “从警备司令部调了最近三个月所有从南京来北平的人员档案。军官、文职、家属,一个一个地过。”他放下杯子。“没有发现可疑的。” 赵仲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李树琼说。“档案都是全的,手续都是齐的。每一个人都能对上號,每一个名字都能找到对应的单位和职务。没有空白,没有疑点。” 赵仲春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还在桌面上敲著,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 白清萍问:“那些身份不明的人呢?你上次说圈了十几个。” “查了。”李树琼说。“十一个人,有七个是家属,跟著丈夫来的,证件齐全。有三个是商人,来北平做生意的,工商局有备案。还有一个——”他顿了顿,“是保密局的人。” 赵仲春的手指停了一下。 李树琼看著他。“赵站长应该知道。” 赵仲春的嘴角抽了抽。“知道。那个人是我们站里的,从南京调过来的,手续都是我签的。不是『平津一號』。” 三个人又沉默了。 赵仲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那边也没进展。”他说。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说。“那几个从南京来的可疑人员,全部失踪了。像是人间蒸发,连影子都找不到。” 白清萍问:“失踪了?什么意思?” “就是找不到了。”赵仲春的语气有些烦躁。“住的地方空了,人走了,邻居说不知道去哪儿了。火车站、汽车站、码头,都查过了,没有他们的离京记录。就像——”他想了想,“就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白清萍说:“会不会是查错了方向?那些人本来就不是我们要找的?” 赵仲春看著她。“也许是。也许不是。谁知道呢?” 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这次不是有节奏地敲,是乱敲,一下快一下慢的,像是在发泄什么。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训练班那边,没有异常。” 赵仲春抬起头。 “周晓敏还是老样子。”白清萍说。“上课,下课,跟其他学员一样。不打听,不靠近,不主动说话。吴老头也照常上课,下课就走。其他几个眼线,也都规规矩矩的,没什么可疑的动作。” 赵仲春说:“也许他们不是眼线了。” 白清萍看著他。 “毛局长敲打以后,我让他们撤了。”赵仲春的声音很平静。“留著也没用。他们能查到的,你早就知道。你不想让他们查到的,他们查不到。何必浪费人手?”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看了李树琼一眼。李树琼知道她在想什么——赵仲春在示好。他把眼线撤了,是想告诉白清萍,他不跟她斗了。现在他们有共同的敌人。 画舫又安静了。 湖面上起了风,吹得柳枝沙沙响,水波盪得更大了,岸上的灯光碎成了更小的碎片。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忽明忽暗的。 赵仲春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湖面上,显得很响。 “难道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李树琼看著他。赵仲春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激动,颧骨突著,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发抖。 “我们查了这么久,什么线索都没有。档案查了,人查了,黑白两道都查了。这个人像空气一样,看不见,摸不著。李处长,你说,他到底存不存在?” 李树琼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了。茶已经凉透了,喝下去会苦。 “也许我们查的方向不对。”他说。 赵仲春看著他。“什么意思?” “我们一直在查近期从南京来的人。”李树琼说。“也许他不一定是近期来的。也许他早就来了,只是一直没有激活。” 赵仲春愣了一下。“早就来了?多早?” “不知道。”李树琼说。“可能是去年,可能是前年,可能是抗战时期。如果他早就潜伏在北平,一直没有启动,那他就和普通人一样。上班,下班,过日子。这样的人,你怎么查?” 赵仲春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不敲了,两只手交叠著放在桌上,拇指慢慢地绕著圈。 白清萍一直没有说话。她看著湖面,看著那些碎成一片一片的灯光。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李树琼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李树琼刚才说的话。如果那个人早就来了,一直潜伏著,那她办的训练班、培养的潜伏人员,也许根本不是为那个人准备的。那个人不需要她。他一个人就够了。她算什么?她什么都不是。 画舫在湖心漂了很久。 赵仲春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他站起来,椅子晃了一下,他扶住桌沿,站了一会儿,然后沿著石阶往上走。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瘦,肩胛骨在绸衫下面凸出来,像两把刀。他没有回头。 白清萍也走了。她走的时候,在李树琼旁边停了一下,轻声说:“別想太多。”然后沿著石阶往上走,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噠,噠,噠,声音越来越远。 李树琼一个人坐在画舫里,没有走。 船娘从岸上走过来,问他是不是要回去了。他说再坐一会儿。船娘点点头,又回到石阶上坐下,继续扇她的蒲扇。 他一个人坐著,看著湖面。月亮又出来了,照在水面上,银白色的,一片一片的。远处的鼓楼黑黢黢的,像一只蹲著的兽。岸上有虫子在叫,细细的,密密的,像是下著一场看不见的雨。 他想著赵仲春刚才的话。“难道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也许真的是烟雾。毛人凤放出来的烟雾。让下面的人乱猜,乱查,互相猜忌,互相提防。等他们查累了,查怕了,就不敢再动了。这就是毛人凤的手段。他不需要真的派一个人来,只需要一个代號,一份通报,就能让整个华北情报系统乱成一锅粥。 可那张通报是真的。文號是真的,格式是真的,保密级別是真的。他在警备司令部干了这么多年,真假文件还是分得清的。通报不是假的。那个人,应该是存在的。只是他们查不到。 也许赵仲春说得对。他们查不到,是因为毛人凤不想让他们查到。也许那个人就在他们身边,每天都能看见,只是他们认不出来。也许那个人就是—— 他不敢往下想。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李树琼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里,点了一支烟。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他想著赵仲春的话。“难道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也许真的是烟雾。毛人凤放出来的烟雾。让下面的人乱猜,乱查,互相猜忌,互相提防。等他们查累了,查怕了,就不敢再动了。这就是毛人凤的手段。他不需要真的派一个人来,只需要一个代號,一份通报,就能让整个华北情报系统乱成一锅粥。 可那张通报是真的。文號是真的,格式是真的,保密级別是真的。他在警备司令部干了这么多年,真假文件还是分得清的。通报不是假的。那个人,应该是存在的。只是他们查不到。 他想起在延安的时候,教官说过的话。“情报工作,百分之九十是白费功夫。查不到是常態,查到了是运气。”那时候他不信。他觉得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查到。现在他信了。查了一个月,什么都没有。不是不努力,是真的查不到。 他抽完那支烟,又点了一支。 窗户响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脚步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白清萍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很凉。 “还没睡?”她问。 “睡不著。” 她沉默了一会儿。“在想赵仲春的话?” “嗯。” “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李树琼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对,也许不对。” 白清萍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著,看著窗外的月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著,沙沙沙的,像在说什么。 过了很久,白清萍开口。“树琼。” “嗯。” “如果那个人真的不存在,你打算怎么办?” 李树琼把烟按灭。“不知道。” 他確实不知道。这一个月,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查“平津一號”上。查档案,查名单,查人。他以为只要找到这个人,就能知道白清萍將来的命运,就能知道她自己有没有出路。可如果这个人不存在,他这一个月就白费了。他们三个人这一个月就白费了。 白清萍握紧了他的手。“別想了。睡吧。” 李树琼说:“好。” 他没有动。白清萍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么坐著,手握著,看著窗外的月光。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天快亮了。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他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她睡著了。他没有睡。他看著窗外,看著灰濛濛的天一点一点变亮。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可他不知道,这一天该做什么。该查的,都查了。该找的,都找了。什么都没有。他坐在那里,等著天亮,等著白清萍醒来,等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线索。 第260章 赵仲春的怀疑 探索玄幻小说的无限可能,尽在p> 地点:保密站赵仲春办公室、菊儿胡同李宅 --- 赵仲春约李树琼在办公室见面,是托白清萍带的话。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李处长,8月12日下午三时,办公室一敘。赵。”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下午三点,李树琼准时到了保密站。门口的便衣认出了他,敬了个礼,没有拦。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坏了几根,一闪一闪的,发出滋滋的声响。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赵仲春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门关著。李树琼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赵仲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几份文件,但显然没有在看。他的手指夹著一支烟,菸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掉下来,他也没有弹。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几份文件上,也照在赵仲春脸上。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更瘦了,颧骨突著,眼窝凹著,下巴尖尖的,像是一把刀。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比前几天更深了,像是被人用炭笔画上去的。 “李处长,坐。”赵仲春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严了。不是隨手带上,是用力拉了一下,確认关紧了。然后他走回来,在李树琼对面坐下。 李树琼看著他。赵仲春今天的表情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看人,总是眯著眼睛,笑眯眯的,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今天他不笑了。他的嘴唇抿著,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 “李处长,”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李树琼没有说话,等著。 赵仲春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我在想,会不会根本没有什么『平津一號』?” 李树琼愣了一下。 “是毛局长故意放出的风。”赵仲春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隔墙有耳。他的眼睛看著李树琼,一眨不眨的,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李树琼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有些苦。“赵站长为什么这么想?” 赵仲春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著放在肚子上。他的肚子也瘪了,以前鼓鼓囊囊的,现在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李处长,你想想。我们在北平查了一个月,警备司令部、保密站、警察局、黑白两道,能用的关係都用上了。查到什么了?什么都没有。”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但很快又压了下去。“那些从南京来的人,该查的都查了,该找的都找了。要么是普通人,要么就消失了。一个人都找不到。李处长,你说,这正常吗?” 李树琼没有说话。 赵仲春继续说:“如果『平津一號』真的存在,毛局长会让他一个人来吗?他不需要帮手?不需要联络员?不需要报务员?这些人,总该有痕跡吧?可我们什么都没有查到。这说明什么?说明要么这个人根本不存在,要么——”他顿了顿,“要么毛局长根本不想让我们查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掛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声音很响。 李树琼放下茶杯。“那通报是南京发来的,有正式文號。我亲眼看过,不像是假的。”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文號可以造假。毛局长想做什么事,谁能拦得住?他在保密局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手段没见过?他要造一份假通报,比吃饭还容易。” 李树琼沉默。赵仲春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毛人凤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他可以一边笑著跟你吃饭,一边在背后捅你一刀。他可以一边说“你放心”,一边把你的名字写进黑名单。他要造一份假通报,確实不难。 赵仲春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在闪。不是试探,是——像是在求他相信。“李处长,你想想,毛局长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放出『平津一號』的风声?东北丟了,华北也悬了。底下的人人心惶惶,都在找退路。他放出这个风声,让下面的人猜,让下面的人查,让下面的人互相猜忌、互相提防。等我们查累了,查怕了,就不敢再动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这不是他第一次用这种手段。在军统的时候,他就用过。放出一个假消息,看谁在打听,看谁在害怕。谁打听了,谁害怕了,谁就有问题。” 赵仲春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些。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他看著窗外,看著保密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著树下一辆黑色的轿车,看著门口站岗的便衣。 “李处长,”他背对著李树琼,声音有些闷,“如果是假的,这不是gg,是宝藏书籍《谍战之永无归期》的安利:。 那我们这一个月就是在浪费时间。我们三个人,像傻子一样,东奔西跑,到处打听。查到的都是空气。” 他转过身,看著李树琼。阳光在他身后,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你甘心吗?” 李树琼说:“不甘心。” 赵仲春点点头。“我也不甘心。可我更怕的是——如果是真的,我们查不到,那说明毛局长根本不想让我们知道。他不想让我们知道,我们就永远不会知道。那我们这一个月,也是在浪费时间。” 从保密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李树琼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夕阳照在保密站的灰色小楼上,把整栋楼染成了橘红色。门口的两个便衣换了班,新来的不认识他,多看了两眼。他没有理会,抽完那支烟,上了车。 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开著车在城里转了一圈,从西城到东城,从前门到鼓楼。街上的人很多,有下班回家的,有出来逛街的,有在路边吃饭的。他看著那些人,忽然觉得很遥远。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平津一號”,不知道什么是保密局,不知道什么是潜伏。他们只知道明天要上班,后天要交房租,下个月孩子要上学。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活得比他踏实。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等著。 白清萍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她走到他旁边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他找你什么事?”她问。 李树琼把赵仲春的话复述了一遍。白清萍听完,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李树琼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觉得他说得对吗?”他问。 白清萍摇摇头。“不对。” 李树琼看著她。 “赵仲春是在给自己找退路。”她的声音很轻。“他怕查到真的,又怕查不到。他寧愿相信是假的。假的,他就不用怕了。假的,他就不用担心那个人来了以后他没位置了。假的,他就可以继续当他的站长,哪怕只是个摆设。” 她顿了顿。“可他知道是假的吗?他不知道。他只是希望是假的。”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知道白清萍说得对。赵仲春在骗自己。他寧愿相信“平津一號”不存在,也不愿意面对那个残酷的事实——就算存在,他也查不到。就算查到了,他也动不了。就算动得了,他的位置也回不来了。 白清萍握住他的手。“树琼,你信吗?” 李树琼想了想。“不信。” “为什么?” “因为通报是真的。”他说。“我在警备司令部干了这么多年,真假文件还是分得清的。文號、格式、保密级別,都对得上。南京方面不会为了一份假通报,走那么多道手续。” 白清萍看著他。“所以你相信『平津一號』存在?” 李树琼说:“我相信。只是我们查不到。” 白清萍没有再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但李树琼知道她没有睡著。她在想赵仲春的话,在想“平津一號”,在想他们这一个月到底在干什么。 那天晚上,白清萍躺在他身边,很久没有睡著。 李树琼也没有睡。两个人就这么躺著,看著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过了很久,白清萍开口。“树琼。” “嗯。” “如果赵仲春是对的,『平津一號』真的不存在。你打算怎么办?” 李树琼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查。” “查什么?” “查那些失踪的人。查那些从南京来又消失的人。他们总不会是飞来的。他们来了,一定有人在接应。一定有痕跡。我们没找到,不代表不存在。” 白清萍翻过身,面朝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你不怕浪费时间?” 李树琼说:“不怕。浪费时间,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陪你查。”她说。 李树琼说:“好。” 她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她睡著了。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睡著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著,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头。她没有醒。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继续查。不管赵仲春怎么想,不管毛人凤想干什么,他都要查下去。不是为了赵仲春,不是为了白清萍,是为了他自己。他需要知道,这一个月,到底在干什么。 第261章 白清萍的反驳 时间:1948年8月18日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训练班 --- 白清萍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许多。 李树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刚过九点。他愣了一下——这些天她都是十一点以后才来,有时候过了十二点。今天怎么这么早?她翻窗进来,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往窗外看一眼,直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的脸色不太对,不是疲惫,是那种——心里有事、压著说不出的凝重。 “怎么了?”他问。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赵仲春今天又找我了。” 李树琼的手顿了一下。“说什么?” “还是『平津一號』的事。”她的声音很低。“他白天在办公室跟我说,他怀疑那个人也许早就潜伏在中共內部。不是从南京来的,是一直就在那边的。” 李树琼看著她。“你觉得呢?” 白清萍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月光照在树叶上,银白色的,一片一片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几缕。她站在窗前,背对著他,肩膀微微绷著。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可能。”她说。 她转过身,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愤怒,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冷的、確定无疑的东西。 “我在延安待了七年。”她说。“七年,不是七天,不是七个月。那边的审查有多严,我比谁都清楚。” 李树琼没有说话,等著她往下说。 “不是查一次就完了。”白清萍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反覆查。你刚去的时候查,学习的时候查,分配工作的时候查,隔一段时间还要再查。家庭背景、社会关係、思想动態,每一个细节都要核对,每一个疑点都要查清。” 她顿了顿。 “像我这样从国统区过去的,更是重点。组织上会派人去你的老家调查,会找你以前的同学、同事、邻居谈话。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都会被人翻来覆去地核对。一个对不上,你就完了。” 李树琼说:“如果有人事先准备好了假材料呢?” 白清萍看著他。“假材料能骗过第一次审查,骗不过第二次、第三次。中共的审查不是走形式,是真的在查。他们会找不同的人问同一个问题,看你回答得是不是一样。会把你以前说过的话记下来,过几个月再问你一遍,看你说的是不是还一样。会派人暗中观察你,看你平时跟什么人接触,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她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在延安的时候,见过有人被审查。那个人来了三年了,表现一直很好,大家都觉得他是个好同志。结果有一天,上面来人了,把他带走了。后来才知道,他三年前说过的一句话,和他档案里写的不一样。就为这个,查了他半年。” 李树琼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消失了。”白清萍说。“不知道是送走了还是枪毙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像活的东西。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如果那个人是中共早期就潜伏进去的呢?”他问。“比如长征之前就进去了。那时候审查没那么严吧?” 白清萍摇头。“更不可能。” “为什么?” “越是早期的人,审查越严。”她的声音很坚定。“每一个参加过长征的人,上面都查过多少遍了。长征本身就是最好的审查——那么艰苦的条件,意志不坚定的人早就跑了。能走完长征的,都是经过生死考验的。中共对这些人,信任归信任,审查也从来没停过。” 她看著他。“而且,早期潜伏进去的人,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身份。中共早期的骨干,很多都是有名有姓的。强力推荐《谍战之永无归期》!点击直达故事世界。他们的出身、经歷、社会关係,都有据可查。你要顶替一个人的身份,就要把他的过去全部背下来。可那些过去,不是写在纸上的——是活在那个人认识的所有人的记忆里的。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髮小,跟他一起扛过枪的战友,跟他一起挨过饿的同志——这些人还在,还活著。你说你是那个人,他们认不认你?”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中共不是国民党。那边的情报体系,比我们想像的严密得多。高级特工不可能潜伏进去。这是常识。” 李树琼把烟按灭。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白清萍坐在他旁边,也看著天花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李树琼开口。“那赵仲春的怀疑,你觉得是错的?” “不是错的。”白清萍说。“是他怕。他怕那个人真的存在,又怕那个人不存在。他怕查到了,自己没位置。他怕查不到,自己更没位置。所以他寧愿相信那个人在中共內部——那样就不是他的问题了。不是他查不到,是那边太严密了。” 李树琼转过头,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微微抿著,下頜绷得很紧。 “你觉得呢?”他问。“你觉得那个人在哪儿?”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不在中共內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树琼。” “嗯。” “你说,我们这样查下去,真的能查到吗?” 李树琼想了想。“不知道。但不查,就永远查不到。” 白清萍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里,看著窗外的月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的玻璃。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那天晚上,白清萍躺在李树琼身边,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李树琼也没有睡。两个人就这么躺著,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窗外的知了叫了一整天,终於歇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过了很久,白清萍忽然开口。“树琼。” “嗯。” “你说,赵仲春会不会有一天也怀疑我们?” 李树琼愣了一下。“怀疑什么?” “怀疑我们在查他。怀疑我们查『平津一號』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別的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他现在需要我们,所以不怀疑。等他不需要了——” 她没有说下去。 李树琼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那就让他需要久一点。”他说。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翻过身,面朝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 “睡吧。”她说。 李树琼说:“好。” 他握著她的手,没有鬆开。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她睡著了。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睡著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著,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头。她没有醒。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想著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中共不是国民党。那边的情报体系,比他们想像的严密得多。高级特工不可能潜伏进去。这是常识。可如果真的是常识,那赵仲春为什么还会怀疑?因为他不信。他不信中共的审查能严密到那种程度。他也不信,一个人能在那边潜伏那么多年。他怕。他怕的不是“平津一號”在中共內部,他怕的是——自己什么都不是。 李树琼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天亮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他还要继续查。不管赵仲春信不信,不管白清萍怎么想,他都要继续查。不是因为相信能查到,是因为不查,他就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第262章 哑谜 时间:1948年8月18日,深夜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 白清萍睡著了。 呼吸很轻,很平稳,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东西。她的眉头还是微微皱著,但比白天舒展了一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睫毛的阴影,一扇一扇的,像蝴蝶的翅膀。她侧著身,面朝他,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微微蜷著。床单只盖到胸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锁骨在月光下显出浅浅的阴影。 李树琼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脑子里全是她今晚说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地转,像唱片上的针,怎么也跳不过去。那些话像水珠一样,一滴一滴地落进他心里,起初只是凉,后来变成了沉。 “中共的审查不是走形式。不是查一次,是反覆查。” “每一个参加过长征的人,上面都查过多少遍了。” “高级特工不可能潜伏进去。这是常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表情也很平静。他看著她的脸,以为她只是在反驳赵仲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著,下頜绷得很紧。那是她认真时候的表情,他见过无数次。可今晚,这个表情底下,还有別的东西。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哪里不对。 现在她睡著了,他一个人醒著,那些话忽然变了味道。她不是在说赵仲春,她是在说他。她的每一个字,都是说给他听的。她看著他的时候,那目光里的东西,不是討论,是传递。她在告诉他一些他应该知道、却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李树琼坐起来。 他靠在床头,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瘦瘦的。他低下头,看著她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闭著,嘴唇微微抿著,呼吸很轻很匀。她睡著的时候,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一些,眉头不再那么紧,下巴不再那么尖。那些在白天绷著的、撑著的、硬撑著的东西,在睡著的时候都放下了。可她说过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第一层意思,她早就知道了。知道他查“平津一號”,不只是为了帮她弄清楚將来谁指挥她。还有另一个目的——为组织清除后患。她一直知道他是谁,知道他还在想著那边。她从来没有揭破,从来没有问过。她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懂。 他想起这些天她看他的眼神。有时候他一个人在灯下看名单,她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走开。有时候他在电话里跟人打听消息,她会坐在旁边,什么都不说,只是听著。她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她怕说了,他就不好意思再查了。她怕说了,他们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平衡就碎了。 第二层意思,她在警告他。组织对潜伏人员的审查极其严格。家庭背景、社会关係、思想动態,每一个细节都要核对,每一个疑点都要查清。他这种情况——在国统区待了多年,身份是国民党军官,父亲背景是国民党將军——等北平解放后,他如果要归队,审查会比她当年严格十倍。他根本过不去。 她见过那种审查。她在延安待了七年,亲眼看著身边的人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那些人有的来了三年,有的来了五年,有的来了八年。他们都以为自己站稳了,都以为自己被信任了。可上面来人,一句话,就什么都没了。审查不看你在那边待了多久,不看你有多少功劳。审查只看你的档案、你的过去、你的社会关係。一个疑点,就够你翻不了身。 她是在告诉他:你回不去了。 李树琼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签过多少文件?批过多少抓捕令?开过多少枪?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些事,每一件都记在档案里。每一件,都能要他的命。他的父亲是李斌,国民党陆军中將。他的妻子是白清莲,北平白家的女儿。他的大姨子是白清萍,保密局北平站副站长。他的社会关係,一查就是一大串。这些人,每一个都在共產党的名单上。他怎么解释?他说他是潜伏的?他说他一直在为组织做事?谁信? 他想起路显明。路显明被组织审查过,现在下落不明。如果路显明都过不了审查,他凭什么能过? 她看得比他清楚。她早就知道,他回不去了。 他伸出手,把白清萍抱了过来。 动作很轻,怕弄醒她。他的手从她的肩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轻轻带过来。被子滑下去了一些,露出她的肩膀。她的肩很瘦,锁骨凸出来,在月光下显得很薄。 但她还是醒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眼睛睁开了,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刚睡醒的迷糊,是很清醒的亮。她一直没睡著,或者只是浅眠。她也在想那些事,也在等什么。 她没有挣扎,没有问怎么了。只是看著他,等著。她的身体在他的臂弯里很轻,像一片叶子。她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又恢復了,一下一下的,很稳。 李树琼把她的身体转过来,面对著自己。他一只手揽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床上,低头看著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她的头髮散在枕头上,黑黑的,亮亮的,像一匹铺开的绸缎。她的嘴唇微微张著,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那目光里有询问,有等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又怕他说出来。 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叠在一起。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月光跟著晃,忽明忽暗的。远处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知了早就歇了,窗外只有风,偶尔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对著她的脸说:“从什么时候起,你跟我说话居然要打哑谜了?”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在安静的夜里,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带著一种他很少有的、近乎质问的语气。 “我不希望这样。”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別的什么——像是鬆了一口气,又像是把一块石头放下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抿住了。她的手指在被子里轻轻攥了一下,又鬆开了。 她等了很久。等他继续说,等他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可他没有再说。他就那么看著她,等著她的回答。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著。窗外的风停了,老槐树的叶子不动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忽明忽暗的。月光照在墙上,照在天花板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过了很久,白清萍低下头。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额头抵著他的锁骨。她的头髮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她的手抓住他的衣服,抓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很轻,但他感觉到了。那不是冷,是別的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翻涌,她压不住了,但又不想让他看见。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知道她不会回答。有些话,她说不出口。说出来,就什么都破了。他们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那种你不问我不说的平衡,就会碎掉。她不敢。他也不敢。 她怕什么?她怕他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她怕他说“你是不是一直在监视我”。她怕他说“你到底站在哪一边”。这些问题,每一个都能把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纸捅破。那层纸下面是深渊,谁都不敢看。 他伸出手,轻轻抚著她的头髮。她的头髮很软,在月光下泛著光,像一层薄雾。他的手指从髮根滑到发梢,一遍一遍的,很慢,很轻。她没有动,就那么靠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告诉她:我在,不用怕。 天亮的时候,白清萍的手动了一下。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著他。月光已经退了,屋里灰濛濛的,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光,灰白色的,像隔了一层纱。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有些刺眼。她的头髮有些乱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在晨光里显得很柔软。 “树琼。”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我不是在跟你打哑谜。”她说。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找合適的词。“我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她的眼睛看著他,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像是一本翻开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字,但他来不及读。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她想说的那些话,就在嘴边,可她说不出来。她怕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李树琼伸出手,轻轻抚著她的头髮。 “我知道。”他说。 他没有再问。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她说的那些,他听懂了。他没有说出来的那些,她也听懂了。这就够了。 他的手还在她的头髮上,一下一下地抚著。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他低下头,嘴唇贴著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第263章 李树琼的哑谜 时间:1948年8月20日,深夜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 白清萍来的时候,李树琼正坐在桌边。 他没有开灯。桌上摊著几页写满字的纸——时间、地点、人名、疑点,是他这些天整理出来的线索。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纸上,字跡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层雾。 她看见桌上的东西,愣了一下,但没有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李树琼把纸页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又想了一件事。” 白清萍看著那些纸。“什么事?” “我在想,有没有可能——『平津一號』是很早以前就打入中共地下组织但一直在国统区潜伏的的人?”他顿了顿。“或者是中共地下组织的叛变人员,解放区虽然审查严格,但国统区的潜伏人员就没有那么严格了。这一次,毛人凤让他重新回到中共组织里,领导保密局在北平的地下潜伏者。” 白清萍没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那些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想”的神情。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昨天还说我给你打哑谜,”她说,“今天就给我打哑谜了。”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萍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深的、他很少见到的认真。 “你问『平津一號』是不是中共叛变的人,”她说,“你不是在猜他。你是在问你自己。”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停在纸页上,一动不动。 白清萍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想回去。你想知道,如果那边有一个叛变过的人还能被信任,那你这样没有叛变过的,是不是也能回去。你想找一条路。” 李树琼的手从纸页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他的喉咙发紧,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她说的都对。他確实在问自己。他在想,如果叛徒都能回去,那他呢?他算什么?他从来没有叛变过。他一直在为组织做事。他传递过情报,保护过名单上的人,掩护过同志撤离。他做了那么多,难道还不如一个叛徒? 白清萍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他面前那几页纸轻轻拢到一起,推到桌子一角,像是把什么东西收了起来。 “实话告诉你吧。”她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公共部不同於保密局。凡是从国统区回去的人,都要经过严格审查。不是查一遍,是反覆查。而且可能一审查就好几年。” 李树琼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他心里发紧。 “你这样的人,经不住这种审查的。”她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你的家庭背景——你父亲是李斌,国民党陆军中將。你在军统和保密局的经歷——你当过戴笠的秘书,你是警备司令部的情报处长。每一样都是致命的。” 她顿了顿。“就算你真的是自己人,他们也信不了你。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信。你手里沾了多少血?你签了多少抓捕令?那些人死了,你说是为了潜伏,可谁会信?你拿什么证明?” 李树琼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想说“可是”。但白清萍抬手止住了他。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下来,放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 “你听我说完。” 他闭上了嘴。 白清萍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柔软。不是怜悯,是心疼。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確认他还在。 “我知道你想回去。你一直想回去。从在松江看见我的第一眼起,你就想回去。你在北平待了三年,每天晚上等我来,白天等组织找你。你等了那么久,等来的是一张名片,一个你永远等不到的人。” 她的声音有些哑。“可你回不去了。不是我不让你回,是那边不会要你。” 李树琼低下头,看著她的手。她的手很瘦,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只手拿过枪,杀过人,也替他掖过被子,替他擦过汗。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水。 “所以,”白清萍的声音更轻了,“你还是放弃回去的打算吧。带著清莲,去香港,去美国,哪里都好。就是別留下来。” 她看著他。 “留下来,你只有两条路——要么被共產党枪毙,要么被保密局带走。哪条都是死。” 李树琼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几页被推到角落的纸上,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远处有虫子在叫,细细的,密密的,像是下著一场看不见的雨。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噠噠噠的,越来越远。然后一切又安静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 他看著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他想说“我不信”,想说“总会有办法的”,想说“你太悲观了”。但他说不出来。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比谁都清楚。他的档案、他的过去、他的社会关係,每一样都是死穴。他拿什么证明自己? 他抬起头,看著白清萍。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那亮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催促,是等待。等他说什么。 “那你呢?”他问。 白清萍愣了一下。 李树琼握著她的手,没有鬆开。 “你让我走。带著清莲,去香港,去美国。那你呢?”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把目光移开,看著窗外。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轮廓很柔和,但下頜绷得很紧。她的嘴唇抿著,像是在忍什么。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沙沙沙的,像在说什么。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叶子上,落在银白色的月光里,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很久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带走。 “我知道我不走,你也不会走。” 李树琼的手微微收紧。 白清萍转过头,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所以哪怕没有毛局长的命令,到时候,我也跟你一同离开。那怕不得不隱姓埋名......”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握紧了她的手,把她拉过来。她没有挣扎,靠在他肩上。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她的手还被他握著,没有鬆开。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谁也没有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著,沙沙沙的。远处的虫子还在叫,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李树琼看著窗外的月光。他心里想,她说得对。他回不去了。他一直在骗自己,以为只要找到“平津一號”,只要帮组织做最后一件事,就能证明自己。可证明给谁看?组织已经不要他了。他手里沾的血,不是做几件好事就能洗掉的。那些被他签了抓捕令的人,那些因为他传递的情报而被抓的人,那些在名单上被保护了又消失的人——他们的名字,他一个都记不住。可他们死了。 白清萍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很平稳。她没有睡著,但也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等什么。等他说“好”,等他说“我们一起走”,等他说“我不回去了”。可他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了以后,还能不能做到。 他低下头,看著她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闭著,睫毛微微颤动。她的眉头还是微微皱著,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头。她没有醒。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骗自己了。他回不去了。他只能往前走。带著清莲,带著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可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他只知道,她说了,会跟他一起走。这就够了。 他握紧她的手,闭上眼睛。天亮了。 精彩章节《第263章 李树琼的哑谜》已上线,点击先睹为快! 第264章 赵仲春的恐惧 时间:1948年9月1日 地点:北平某小酒馆、菊儿胡同李宅 --- 赵仲春主动约李树琼喝酒,是托人带的口信。没有纸条,没有电话,只是一个李树琼认识的小伙子跑到警备司令部传达室,说“赵站长请李处长今晚到老地方一敘”。李树琼知道那个“老地方”——西四牌楼往南,一条窄巷子里的小酒馆,门脸破旧,连招牌都没有。以前赵仲春请人吃饭都在大馆子,鸿兴楼、丰泽园、东兴楼,排场大得很。现在选这种地方,是不想让人看见。 傍晚六点,李树琼到了。酒馆里只有三四张桌子,墙上糊著发黄的墙纸,油渍斑斑的。柜檯后面坐著一个老头,戴著老花镜,在算帐,头都不抬。赵仲春已经坐在最里面的角落了,面前摆著一碟花生米、一碟猪头肉、一壶酒。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褂,领口敞著,人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坐在那里像一把收起来的伞。 “李处长,坐。”赵仲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树琼坐下。赵仲春给他倒了一杯酒,酒是白干,劣质的,有一股子辛辣的味道。李树琼端起来,抿了一口,嗓子眼像被火烧了一下。 赵仲春没有说话,先灌了自己一杯。他喝酒的样子不像以前那样慢条斯理了,以前是品,现在是倒。一杯下去,他的脸红了,眼睛也红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烧。 “李处长,”他放下杯子,“咱们查了快一个月了。” 李树琼点点头。 “警备司令部、保密站、警察局、黑白两道,能用的关係都用上了。”赵仲春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柜檯后面的老头听见。“你觉得,毛局长会不知道?” 李树琼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赵仲春看著他,目光里有血丝。“他肯定知道。北平城就这么大,我们三个人到处打听,他能不知道?可他没有反应。没有电话,没有警告,没有任何动作。”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酒馆里很安静。柜檯后面的老头在拨算盘,噼里啪啦的,一下一下的,像骨头在响。窗外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噠噠噠的,越来越远。天色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屋里灰濛濛的。 赵仲春又灌了一杯酒。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些,顺著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继续说。 “李处长,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李树琼没有说话。 “要么他根本不在乎我们查什么——那我们在他眼里算什么?几个跳樑小丑,蹦躂几下,他懒得理。要么他早就知道我们查不到——那『平津一號』根本就是假的。他放出风声,看谁在跳,谁在怕。我们三个,跳得最欢,怕得最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只剩气声。“不管是哪种,我们三个在他眼里,都已经是死人了。” 李树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还是那么辣,烧得喉咙疼。他看著赵仲春的脸。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憔悴,眼睛下面的青黑色像两块淤青,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脸上的皮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乾了。这个人,以前多得意。在保密站里说一不二,开会的时候坐在主位上,翘著二郎腿,笑眯眯地看下面的人。现在他坐在这间破酒馆里,穿著灰布短褂,喝劣质的白干,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嘴巴一张一合的,喘不上气。 “李处长,你说,我们还能查下去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李树琼放下杯子。“赵站长想停?” 赵仲春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花生米在碟子里,他捏起一颗,放在嘴里嚼,嚼得很慢,像是在嚼石头。 “我不知道。”他说。“查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有。再查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可不查,我心里更不踏实。”他苦笑了一下。“你说,我这是不是贱?” 李树琼没有接话。他想起毛人凤在电话里的声音——温和的,客气的,滴水不漏的。那个人,从来不会让人看透。他可以在电话里跟你称兄道弟,转头就把你的名字写进黑名单。他可以说“你放心”,然后让你死得不明不白。赵仲春在保密局干了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毛人凤的手段。可他清楚又怎样?他怕。他怕得要死。 两个人默默地喝著酒。酒壶空了,赵仲春喊老头再添一壶。老头慢吞吞地走过来,把酒壶拿走,又慢吞吞地送回来。李树琼先给赵仲春倒满,又给自己倒满。 “李处长,你说,毛局长到底在想什么?”赵仲春的舌头有些大了。“他到底想让我们干什么?查到了,他不高兴。查不到,他也不高兴。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李树琼说:“也许他根本不在乎我们干什么。” 赵仲春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不在乎。对。他不在乎。我们在乎什么?我们查来查去,查的是自己的命。他不在乎我们的命。我们死了,他再换一批人。北平城有的是想当站长的人。”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杯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指在杯沿上<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摸一把刀。 “李处长,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后悔了。” 李树琼看著他。 “后悔当初接这个站长。”赵仲春的声音有些含糊。“在南京多好,当个閒职,不用操心,不用得罪人。来了北平,当了站长,得罪了多少人?杨汉庭,白清萍,还有底下那些人。现在好了,来了一个『平津一號』,我什么都不是。將来去了台湾,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著李树琼。他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別的什么。 “李处长,你呢?你后悔吗?” 李树琼想了想。“不后悔。” 赵仲春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从酒馆出来,已经快九点了。天全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口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赵仲春走在前头,脚步有些踉蹌。他的副官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扶住他,把他往车里送。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李树琼一眼。 “李处长,咱们还查吗?” 李树琼说:“查。” 赵仲春点点头,钻进车里。车门关上了,车子发动,慢慢驶出巷子。李树琼站在巷口,看著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车灯在墙上照了一下,然后暗了。风吹过来,带著一股子土腥味,还有远处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点了一支烟。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他想著赵仲春说的那些话。毛局长不可能不知道。他肯定知道。可他没有反应。没有电话,没有警告,没有任何动作。这意味著什么?要么他不在乎,要么他早就知道他们查不到。 不管是哪种,他们三个在他眼里,都已经是死人了。 他想起毛人凤的声音。温和的,客气的,滴水不漏的。那个人在电话里恭喜他得了儿子,说“將来到了台湾,还有重用”。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个承诺。现在想想,也许那只是客气。毛人凤对將死之人,一向很客气。 他把烟按灭,又点了一支。 白清萍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她看见他坐在黑暗里,菸灰缸里堆著好几个菸头,知道他有事。 “怎么了?”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李树琼把赵仲春的话复述了一遍。白清萍听完,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鬆开了。 “赵仲春说得对。”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毛局长不可能不知道。他不拦我们,是因为他觉得我们翻不出什么。” 李树琼看著她。“你觉得他不在乎?” 白清萍摇摇头。“不是不在乎。是根本不需要在乎。我们在查什么?查『平津一號』。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毛局长不会让我们查到。如果他不存在,我们查一辈子也查不到。不管哪种,我们都不可能成功。所以他不在乎。他连看都懒得看。” 她顿了顿。“我们在乎的东西,在他眼里,连个屁都不值。”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那我们还查吗?”他问。 白清萍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你说了算。” 李树琼想了想。“查。” 白清萍没有问他为什么。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谁也没有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著,沙沙沙的。远处的虫子还在叫,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 他知道,赵仲春说的是对的。毛人凤不在乎他们。他们在不在,查不查,死活如何,他都不在乎。可他在乎。他需要知道“平津一號”是谁。不是为了毛人凤,不是为了赵仲春,是为了白清萍,也为了他自己。他需要知道,他们將来要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他握紧白清萍的手,闭上眼睛。 第265章 白清莲的电话 时间:1948年9月5日,深夜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 凌晨一点,白清萍已经来了。 她翻窗进来的时候比平时早,十一点刚过就到了。两个人说了会儿话——赵仲春今天又找她了,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说毛局长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睡不著觉。李树琼听著,应著,后来两个人都乏了,就躺下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片银白。白清萍躺在他身边,呼吸很轻,很平稳。他以为她睡著了。他没有睡,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想著赵仲春白天说的那些话。 电话忽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刺耳,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敲门。李树琼侧过头,看了白清萍一眼。她的眼睛睁开了,很亮,没有睡意。她看著他,点了点头。 他接起电话。 “餵?”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带著睡意,软软的,像是在梦里还没醒过来。 “树琼。我梦见你了。梦见你回来了。”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他握著听筒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白清莲的声音从几百里外的上海传过来,穿过电话线,穿过夜色,落在这间黑暗的屋子里,落在他的耳朵里。 “清莲,我在。”他说。 白清莲在那边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是一口气吹在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我梦见你站在门口,穿著那件灰布长衫,拎著皮箱。我叫你,你不应。我走过去,你就不见了。”她的声音有些飘,像是还在梦里。“然后我就醒了。醒了就睡不著了。想著给你打个电话。” 李树琼说:“我在北平,好好的。你不用担心。” 白清莲“嗯”了一声。然后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孩子会翻身了,今天下午在床上翻了好几个滚,差点掉下来,幸亏刘妈眼疾手快接住了。孩子会笑了,不是以前那种无意识的咧嘴,是真的对著人笑,对著她笑,对著灯笑,对著窗外的树笑。长得很像他,眉眼像,嘴巴像,连哭起来皱眉的样子都像。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著笑,带著一点点骄傲,像是一个孩子在炫耀自己新得的宝贝。 李树琼听著,应著。他说“是吗”、“真好”、“辛苦你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但他握著听筒的手在微微发抖。白清萍躺在他旁边,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睁著,看著天花板。她的嘴唇抿著,下頜绷得很紧。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一些。 “树琼,你什么时候回来?”白清莲忽然问。 李树琼沉默了一秒。“快了。这边的事快办完了。” “快了是多久?” “一个月吧。最多两个月。” 白清莲没有说话。电话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滋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烧。过了一会儿,她又笑了,那笑容隔著电话线也能听出来,是那种忍著不说破的、懂事的笑。 “好。我等你。你別著急,慢慢办。我和孩子都好。” 李树琼说:“好。” “那你早点睡。我掛了。” “好。” 电话掛断了。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李树琼握著听筒,没有立刻放下。他听著那忙音,听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 屋里安静下来了。月光还是那样,照在天花板上,一片银白。窗外的知了叫了一整天,终於歇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白清萍翻过身,背对著他。 她的动作很轻,但李树琼感觉到了。被子动了一下,她的肩膀微微弓起来,像是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她的头髮散在枕头上,黑黑的,亮亮的,遮住了半边脸。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他只知道她睁著眼睛,看著墙。墙上有月光投下的影子,老槐树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很久很久,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躺著,中间隔著一点距离。那距离不大,但他觉得很远。 李树琼伸出手,去碰她的肩。他的手指刚触到她的衣服,她轻轻躲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躲,是微微往旁边侧了侧,像是被烫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如果不是屋子里太安静,他几乎听不见。 “树琼,我忽然觉得自己很不要脸。”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树琼,我忽然觉得自己很不要脸。”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她的声音继续从那一片黑暗中传过来。“她一个人在那边,带著孩子,等你回去。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你是她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她每天晚上等你电话,梦见你回来了,醒了就睡不著。她什么都不要,就要你平平安安地回去。” 她顿了顿。 “我算什么?我每天晚上翻窗户来找你,躺在你身边,听你接她的电话。我有什么脸?”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什么,想说“你不是不要脸”,想说“你没有错”,想说“是我不好”。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又转,像嚼了太久的药片,苦得咽不下去。 白清萍没有再说话。她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些,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边脸。月光照在她的头髮上,黑黑的,亮亮的,像一匹铺开的绸缎。她的呼吸很轻,但李树琼知道她没有睡著。她只是不想让他看见她的脸。 两个人就这么躺著,谁也没有再说话。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著,沙沙沙的,像在说什么。远处有虫子在叫,细细的,密密的,像是下著一场看不见的雨。 李树琼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他想伸手去抱她,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不知道她还想不想让他抱。她刚才躲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他记住了。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白清莲的声音,那么软,那么轻,带著笑,带著期待。她在想白清莲说的那些话——“孩子会翻身了”、“会笑了”、“长得很像他”。她在想,电话那头那个女人,是她妹妹。是她从小看著长大的堂妹。是她这辈子最不该对不起的人。 他想起白清莲说过的话。“好好对她。”那是清莲说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躺在床上,刚刚生完孩子,脸色苍白,眼睛很亮。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说“好好对她”。他答应了。可他没有做到。他既没有好好对清莲,也没有好好对清萍。他夹在中间,什么都做不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月光退到了墙角,只剩下最后一片银白。窗帘透进来一丝灰濛濛的光,是黎明前的那种灰,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层薄薄的墨。 白清萍的呼吸变得平稳了。她睡著了,或者假装睡著了。他没有去確认。他只是躺在那里,看著天花板,等著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翻过身,面朝他。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过的痕跡。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树琼。”她的声音有些哑。 “嗯。” “以后晚上,电话响的时候,我去院子里待一会儿。” 李树琼愣了一下。“不用。” 白清萍摇摇头。“我不想听了。听了难受。”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的手还握著他的,没有鬆开。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知了开始叫了,嘶嘶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什么。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噠噠噠的,越来越远。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人在问早饭吃什么。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他躺在她旁边,握著她的手,没有鬆开。 她说的那些话,他还记得。“我忽然觉得自己很不要脸。”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许她说的对。也许他们都不对。也许在这个世道里,活著本身就是不要脸的事。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握著她的手,等著她醒来,等著她睁开眼睛,等著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翻窗离开。 第266章 调查陷入僵局 水滴大理石06力作《谍战之永无归期》,点击立即阅读! 时间:1948年9月10日 地点:什剎海画舫、菊儿胡同李宅 --- 画舫在湖心漂著,船身晃得厉害。 湖面上起了风,不是那种柔和的、吹皱水面的风,是那种从北边刮过来的、带著凉意的劲风。柳枝被吹得东倒西歪,叶子哗哗地响。水波一浪一浪地涌过来,拍打著船帮,发出沉闷的声响。天阴著,云层压得很低,灰濛濛的,看不见月亮。远处的鼓楼和钟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用墨在纸上晕开的。 船娘在岸上站著,缩著肩膀,把蒲扇夹在腋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她不时往湖心看一眼,大概是想催又不敢催。 三个人坐在画舫里,谁都没先开口。 李树琼坐在中间,左边是赵仲春,右边是白清萍。桌上的茶早就凉了,谁都没有喝。赵仲春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绸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人还是瘦,绸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是里面什么都没有。白清萍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薄毛衣,头髮在脑后扎了一个低低的髻,脸上没有化妆,月光被云遮住了,看不清她的表情。 船晃了一下,茶杯在桌上滑了一截,发出很轻的声响。 赵仲春先开口。 “李处长,白副站长,我打算不查了。” 他的声音很低,被风颳得有些散。但李树琼听清了每一个字。 “查了这么久,什么结果都没有。再查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他看著湖面,看著那些被风吹皱的水波,看著远处模糊的鼓楼轮廓。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白清萍也开口了。 “我也有这个想法。”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训练班那边事多,顾不过来。学员的课程安排、结业考核、潜伏人员的分配方案,都要我亲自盯著。实在抽不出时间了。” 她顿了顿,看了李树琼一眼。那目光很短,只是一瞥。 “而且,查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有。再查下去,也是白费力气。”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有些涩。他放下杯子,看著湖面。风吹过来,把他的头髮吹乱了,他没有理。 赵仲春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著放在肚子上。他的肚子瘪了,以前鼓鼓囊囊的,现在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他看著天空,看著那些灰濛濛的云层,看著云层后面偶尔露出来的一点光。 “也许『平津一號』根本就不存在。”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也许存在,但不是我们能找到的。不管怎样,我不想再折腾了。” 他转过头,看著李树琼。“李处长,你说呢?”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湖面上的风更大了,画舫晃得厉害,茶杯在桌上滑来滑去,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船娘在岸上喊了一声,听不清喊什么,大概是让他们靠岸。 “好。”李树琼说。“那就先放一放。” 三个人散了。 赵仲春先站起来。椅子晃了一下,他扶住桌沿,站了一会儿,然后沿著石阶往上走。他的背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显得很瘦,肩胛骨在绸衫下面凸出来,像两把刀。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走上去,消失在岸边的柳树后面。 白清萍也站起来。她在李树琼旁边停了一下,轻声说:“別想太多。”然后沿著石阶往上走。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噠,噠,噠,声音被风吹散了。 李树琼一个人坐在画舫里,没有走。 船娘从岸上走过来,问他是不是要回去了。他说再坐一会儿。船娘点点头,又回到岸上,坐在石阶上,把蒲扇放在膝盖上,等著。 画舫在湖心漂著,没有方向。风时大时小,船身一会儿往东偏,一会儿往西偏。柳枝被吹得沙沙响,叶子落下来,漂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隨著水波上下起伏。 李树琼看著湖面,看著那些被风吹皱的水波,看著远处模糊的鼓楼轮廓。他想起这一个月来他们做过的事。查档案,查名单,查人。警备司令部、保密站、警察局、黑白两道,能用的关係都用上了。查到什么了?什么都没有。那些从南京来的人,该查的都查了,该找的都找了。要么是普通人,要么就消失了。一个人都找不到。 赵仲春说得对。再查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可他不想放弃。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往哪个方向查。所有的路都走过了,所有的门都敲过了。什么都没有。他坐在那里,看著湖面,看了很久。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李树琼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里,点了一支烟。月光还没有出来,屋里很暗,只有窗外的天光透进来一点,灰濛濛的,照在地板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灰。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影子投在墙上,黑黢黢的,看不清形状。他抽完那支烟,又点了一支。 他想起这一个月来他们三个人的状態。赵仲春从一开始就在怕。怕“平津一號”来了他没位置,怕查不到他更没位置,怕毛局长不在乎他。现在他不怕了,或者说,他怕累了。他不想再折腾了。他想停下来,等著,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来了再说。白清萍呢?她从一开始就不想查。她怕他出事。她陪著他查,是因为他坚持。现在她说训练班事多,顾不过来,是真的,也是藉口。她不想再查了。她怕他陷进去,拔不出来。 他自己呢?他为什么查?为了帮白清萍弄清楚將来谁指挥她?为了给组织清除后患?为了证明自己还能回去?他也不知道了。查了一个月,什么都没有。他连自己为什么查都说不清了。 他把烟按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白清萍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她翻窗进来,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她看见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知道他心里有事。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在想?”她问。 “嗯。” “想什么?” 李树琼沉默了一会儿。“想我们这一个月到底在干什么。”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 “什么都没干成。”他说。“查了一个月,什么都没有。赵仲春说得对,再查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白清萍看著他。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那你还想查吗?” 李树琼想了想。“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他確实不知道。他想查,但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查。他不想查,但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放不下。那张名片,那个点,那家咖啡厅,那个再也没有出现的人。他总觉得这些事情之间有什么联繫,可他说不上来。 白清萍握紧了他的手。“那就先放一放。” 李树琼看著她。 “放一放,不是不查了。”她说。“是等一等。也许哪天会有新的线索。也许没有。等不到,就算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好。”他说。“先放一放。” 那天晚上,白清萍躺在他身边,很久没有睡著。 李树琼也没有睡。两个人就这么躺著,中间隔著一点距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片银白。窗外的风停了,老槐树的叶子不动了,知了早就歇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过了很久,白清萍开口。“树琼。” “嗯。” “你说,赵仲春是真的不查了,还是只是嘴上说说?” 李树琼想了想。“他是真的不想查了。但他不会真的停。他停不下来。他怕。他怕万一『平津一號』真的存在,他没查到,將来去了台湾,他会后悔。所以他嘴上说不查了,心里还是在查。只是查得没那么急了。” 白清萍说:“那你呢?你是真的不查了,还是只是嘴上说说?” 李树琼沉默了很久。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他想著她的话。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是真的不查了。也许是嘴上说说。” 白清萍没有再问。她翻过身,面朝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那就先放著。”她说。“等想查了再查。”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好。” 她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她睡著了。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睡著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著,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头。她没有醒。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 他闭上眼睛。明天,不用查档案了,不用查名单了,不用去见那些人了。他可以在家待著,浇浇花,看看书,等著天黑,等著她来。他想,也许这样也挺好。可他心里知道,他不会真的停下来。那张名片还在抽屉里,那个点还在,那家咖啡厅还在。他总觉得,这些东西不会就这么断了。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握紧她的手,闭上眼睛。 第267章 一个本应该死了的人 时间:1948年9月14日 地点:警备司令部档案室、菊儿胡同李宅 --- 调查搁置了几天,李树琼没有再去查“平津一號”。赵仲春没有联繫他,白清萍也没有再提。三个人像约好了一样,各自缩回各自的生活里。李树琼每天上午去警备司令部坐一会儿,下午回来,浇浇花,看看书。日子过得很平淡,平淡得像杯子里凉透了的白开水。 可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查,它就不会来找你。 9月14日下午,李树琼在警备司令部档案室整理旧文件。这是程荣求他帮忙的事——年底要清档,有些积压的旧档案需要翻出来重新归类。程荣说“处长您反正閒著,帮帮忙”,李树琼没有推辞。他確实閒著。閒著就会胡思乱想,不如找点事做。 档案室在二楼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后面,一排排铁皮柜,密密麻麻的档案盒。空气里瀰漫著纸张和陈旧的气息,混著一点霉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铁皮柜上,反射出冷冷的白光。他一个人坐在长桌前,面前堆著几摞发黄的文件夹。 他一份一份地翻,一份一份地归类。大部分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去年的会议记录、前年的经费报表、各地送来的情况匯总。翻到第三摞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编號,没有標题,只有日期戳:民国三十七年六月二十日。信封已经拆开了,里面是一沓照片。 他把信封打开,把照片倒在桌上。 是南京那边寄来的宣传材料,大概是给警备司令部看的“工作成果展示”。照片上的人他大多不认识——穿军装的军官、穿中山装的文职、站在台上讲话的领导、坐在台下鼓掌的听眾。他一张一张地翻,本来只是隨手看看。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大型合影。近百人站成几排,背景是一栋灰白色的教学楼,门口掛著横幅,字太小看不清。前排坐著几个穿中山装的重要人物,中间那个位置空著——不,有人坐著。李树琼凑近了看,心跳忽然加速。 那是建丰同志。蒋介石的长子,蒋经国。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表情严肃,目光直视镜头。在他的两侧和后边,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都是刚刚结束培训的高级政工学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李树琼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这张照片不简单。他的视线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扫到右。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最后一排,靠右边,站在一个高个子的身后,只露出半边脸。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戴著一副圆框眼镜。脸很瘦,颧骨很高,下巴尖尖的。他的头微微侧著,像是看向镜头的方向,又像是看向別处。他的嘴角微微抿著,没有笑。 李树琼盯著那张脸,心跳忽然加快了。 这个人,他认识。不是见过,是认识。那张脸,那个站姿,那种微微侧头的角度,那种抿著嘴角的表情——他太熟悉了。 杨汉庭。 李树琼把照片凑近了看。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照片上,反著光。他把照片转了个角度,避开反光,死死地盯著那个人。 脸型比记忆中的杨汉庭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下巴尖得像一把刀。以前杨汉庭的脸是圆的,下巴是双层的,现在整个人的轮廓都变了。但那双眼睛没变。隔著照片,隔著几百里,隔著將近一年的时间,那双眼睛还是那个样子——淡淡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又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 眼镜换了。以前杨汉庭戴的是金丝眼镜,现在是圆框的,黑色的,看起来更普通。头髮也变了,以前是背头,现在是分头,刘海往左边梳,遮住了半边额头。衣服更不用说——以前是军装,现在是中山装。他整个人都变了。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李树琼可能不会认出来。 他翻过照片,看背面的说明文字:“民国三十七年六月,中央政治学校高级政工培训班结业合影,校长建丰同志与全体学员留念。” 六月。今年六月。杨汉庭是什么时候死的?去年冬天。民国三十六年十二月。他在南京看守所见了他最后一面,然后周秘书告诉他,杨汉庭今晚枪毙。他信了。他亲眼看见杨汉庭穿著囚服,坐在铁栏杆后面,瘦了,老了,但还活著。他以为那是最后一面。 可这张照片是今年六月拍的。杨汉庭死后六个月。他在南京,在一所政治学校里,和建丰同志站在一起。 李树琼把照片放下,又拿起来。再放下,再拿起来。他的手在发抖。 他仔细看照片上的其他人。前排坐著的是建丰同志和几个高级官员,他不认识。后排站著的人,他也不认识。没有人是他认识的。只有杨汉庭。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混在近百名学员中间,像是其中的一员。 他翻看其他的照片。信封里还有十几张,都是同一个活动的留影,不同角度,不同场合。有一张是学员们在教室里听课,杨汉庭坐在倒数第二排,低著头记笔记。有一张是学员们在食堂吃饭,杨汉庭端著餐盘,站在队伍里。有一张是结业典礼上,学员们排队领取证书,杨汉庭在队伍中间,微微低著头。 每一张都有他。他不在显眼的位置,不在前排,不在中间。他混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如果不是知道他在那里,根本不会注意到。 李树琼把所有的照片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日期都是六月。没有错。不是去年,不是前年。就是今年。就是三个月前。杨汉庭还活著。他不但活著,还参加了中央政治学校的高级政工培训班。那是培养国民党高级干部的地方。建丰同志亲自兼任校长。 杨汉庭成了蒋经国的人。 李树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杨汉庭是怎么死的?保密局通报说他是贪污受贿,被军法处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毛人凤亲自批准的。白清莉去领的遗物。他去南京的时候,周秘书告诉他,杨汉庭今晚枪毙。他没有亲眼看到杨汉庭上刑场。没有人亲眼看到。只是听说。只是文件。只是周秘书的一句话。 如果杨汉庭没有死呢?如果枪毙是假的呢?如果毛人凤把他藏起来了呢?李树琼想起那天在看守所见杨汉庭的时候,杨汉庭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强撑著的平静,是真的平静。他说“这个世道,没有人能全身而退”。他说“替我照顾好清莉”。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像是一个快要死的人。像是一个知道自己不会死的人。 还有白清莉。杨汉庭“死”了以后,白清莉没有留在南京,没有回北平,直接去了台北。她走得太快了。遗物领了,手续办了,人就走了。像是有人在催她走。如果杨汉庭没有死,那白清莉去台北,就不是守寡,而是——人质。毛人凤把白清莉扣在台北,杨汉庭就不敢不听话。 而且,杨汉庭参加了中央政治学校的培训班。那是建丰同志的地盘。毛人凤再大,也大不过蒋经国。杨汉庭成了蒋经国的人,毛人凤就不敢轻易动他。这是一条退路。一条比保密局更硬的退路。 李树琼睁开眼睛,看著照片上那个人。杨汉庭。如果他真的没死,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政治学校的培训班里?他学的是什么?政工?高级干部培训?他在为將来做准备?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杨汉庭是保密局北平站的前副站长。他在北平待了多少年?他认识多少人?他知道多少事?如果毛人凤要选一个人来北平潜伏,还有谁比杨汉庭更合適?他熟悉北平的每一条街道,认识北平的每一个关键人物,知道保密局北平站的所有內幕。他受过训练,有经验,有人脉。而且他已经“死”了。一个死人,不会有人怀疑。 “平津一號”。那个他们查了一个月都查不到的人。那个连赵仲春和白清萍都不知道是谁的人。那个毛人凤亲自掌握的最高级別潜伏人员。会不会就是杨汉庭?他学了政工,学了高级干部培训,然后被派回北平,以新的身份潜伏下来。也许他根本不需要潜伏在民间——他潜伏在国民党內部,潜伏在更高级別的位置上。 李树琼把照片收起来,塞进內衣口袋。他把其他的照片装回信封,放回档案盒里。他的手还在抖,但动作很稳。他关上档案柜,锁好门,走出档案室。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坏了几根,一闪一闪的,发出滋滋的声响。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他把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民国三十七年六月。中央政治学校。建丰同志。没有错。那个人是杨汉庭。他不敢百分之百確定,但他心里有九成把握。那张脸,那个站姿,那种微微侧头的角度——他见过太多次了。在北平,在保密站,在联合情报组,在无数次会议上。杨汉庭坐在他对面,笑眯眯的,说著不咸不淡的话。他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个人。现在他发现,他什么都不了解。 他想起赵仲春。赵仲春是整死杨汉庭的人。是他把杨汉庭和李宗仁来往的事情捅上去的,是他让毛人凤动了杀心。如果杨汉庭没死,最恨赵仲春的人就是他。赵仲春知道吗?赵仲春有没有怀疑过杨汉庭的死?也许他知道。也许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不敢说。他怕。他怕杨汉庭回来找他。他怕“平津一號”就是杨汉庭。所以他拼命地查,拼命地想找到那个人。他不是为了给自己留条路,他是为了保命。 李树琼把照片翻过来,看著那行说明文字。他不敢去问赵仲春。如果赵仲春还不知道杨汉庭活著,他告诉了赵仲春,赵仲春会怎么做?他会去找杨汉庭。他会想尽一切办法除掉他。赵仲春不会让一个想杀他的人活在世上。他会背叛保密局,会背叛毛人凤,会不惜一切代价。到那时候,什么都完了。 他也不敢去问白清萍。不是不信任,是——他需要先想清楚。杨汉庭是白清莉的丈夫,是白家的亲戚。如果他没死,白清萍会怎么想?她会高兴吗?还是会害怕?他不知道。 李树琼把照片锁进抽屉里,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总务处吗?我李树琼。上个月从南京来的那批宣传材料,是谁负责的?” 那边说了一串名字,他没有听进去。 “那个信封里的照片,是哪里来的?中央政治学校的那批。” 那边说了一句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是国防部转过来的,说是宣传用。具体什么背景,上面没写。李处长,您要查什么?” 李树琼说:“没什么。隨便问问。” 他掛了电话。 国防部。又是国防部。杨汉庭出现在国防部转来的宣传材料里。他是以什么身份参加培训的?他是被毛人凤送进去的,还是自己考进去的?他现在在哪里?在南京,还是在北平?他是“平津一號”吗?如果是,那他潜伏在哪里?在政治学校?还是在別的什么地方? 李树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杨汉庭在牢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替我照顾好清莉。”他不是在託孤。他是在告诉他——我会回来的。替我照顾好她,等我回来。 李树琼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如果潜伏在北平的人真的是杨汉庭,他还能把他交给地下组织吗?杨汉庭是白清莉的丈夫,是白家的亲戚,是白清萍的妹夫、白清莲的姐夫,自己的连襟。他和他一起喝过酒,一起开过会,一起对付过赵仲春。他叫过他“杨大哥”。他能把杨汉庭交出去吗?可如果不交,杨汉庭將来会做什么?他会领导一批特务搞破坏,会杀人,会放火,会做一切保密局让他做的事。他能看著不管吗?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窗外,太阳慢慢西斜。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子越拉越长。巷子里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自行车经过的铃声。一切都很平常。但他知道,什么都不平常了。 他把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內衣口袋,贴著胸口。他得和白清萍商量。她比他知道得多。她应该知道杨汉庭还活著。她应该知道“平津一號”可能是谁。她应该知道,他们该怎么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快黑了。她今晚会来的。他要告诉她这件事。他不敢想她会是什么表情。 第268章 李树琼的决定 时间:1948年9月14日,深夜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 白清萍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她看见李树琼坐在桌边,面前摊著那张照片,脸色不对。她没有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照片上,照在那近百张模糊的脸上。 李树琼把照片推过去。 “你看看这个。” 白清萍拿起照片,凑近了看。她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扫到右。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排靠右边的位置。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迟疑。 “你看像谁?” 白清萍没有回答。她把照片拿得更近一些,几乎贴到了眼睛前面。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微微抿著。过了很久,她把照片放下,看著李树琼。 “杨汉庭。” 李树琼点点头。 “不可能。”白清萍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他死了。去年冬天死的。白清莉去领的遗物,毛局长亲自批准的。你亲眼见过他最后一面。” “我没有亲眼看见他上刑场。”李树琼说。“周秘书告诉我他今晚枪毙。我信了。没有人亲眼看见。只是听说。” 白清萍沉默了。她又拿起照片,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一下一下的。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今年六月。南京中央政治学校,高级政工培训班结业合影。建丰同志坐在前排。”李树琼顿了顿。“杨汉庭死后六个月。” 白清萍的手指停住了。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的说明文字。“民国三十七年六月,中央政治学校高级政工培训班结业合影,校长蒋经国先生与全体高级学员留念。”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回来,盯著那个人。 “如果他还活著,”她的声音很低,“保密站不可能不知道。” 李树琼看著她。 “警备司令部都能收到这张照片,”白清萍说,“保密站的情报系统比警备司令部灵通一百倍。如果南京方面真的发了这种宣传材料,保密站应该在第一时间就能看到。可赵仲春从来没有提过。他要是看到这张照片,早就疯了。” 她顿了顿。 “除非——毛局长故意把这个情报抽掉了。不让北平保密站知道。” 李树琼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是说,毛人凤在瞒著赵仲春?” “不止赵仲春。”白清萍的声音更低了。“瞒著所有人。如果杨汉庭真的还活著,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赵仲春是整死杨汉庭的人,毛局长不会让他知道。我是白清莉的堂姐,毛局长也不会让我知道。你是李斌的儿子,是白家的女婿,毛局长更不会让你知道。警备司令部能收到这张照片,也许是个意外。也许是——有人故意让它流出来的。” 李树琼的心跳了一下。“故意?” 白清萍看著他。“如果杨汉庭真的还活著,他不想死,也不想回北平潜伏。他需要让人知道他还活著。他需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这张照片,也许就是他的信號。”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窗外的知了叫了一整天,终於歇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 “你觉得赵仲春知道吗?”他问。 白清萍想了想。“不知道。但他如果知道,现在恐怕已经疯了。他整死了杨汉庭,杨汉庭没死,还成了建丰同志的人。赵仲春在保密局再有本事,也斗不过蒋经国。杨汉庭要回来找他,他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他不像知道的样子。” “不像。”白清萍说。“他这些天虽然急,但急的是找不到『平津一號』,不是怕杨汉庭回来。他要是知道杨汉庭还活著,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李树琼把烟按灭:“也许只是长得像。这世上长得差不多的人很多。杨汉庭的脸瘦了,换了眼镜,换了髮型,换了衣服。也许只是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 白清萍也点了一支烟看著他:“你信吗?” 李树琼没有回答。 白清萍再一次拿起照片,又看了一遍。那个人站在最后一排,只露出半边脸,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像了。 她放下照片:“虽然我不信。可我也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万一不是呢?” 李树琼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沙沙沙的。 “我今天想了一天,”他说,“终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白清萍看著他。 “別人的事,我们都管不了了。杨汉庭的事,我们也管不了了。我们能把自己救出来,就已经要谢天谢地了。顾忌太多,反而谁都走不了。”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李树琼转过身,看著她。“我们现在最需要办的事情,是確定这个人是不是杨汉庭。如果是,他在哪儿,他到底要干什么。如果不是,我们就不用再在这条线上浪费时间了。” “怎么確定?” “让赵仲春去查。” 白清萍愣了一下。 李树琼说:“你我出面都不方便。你是白清莉的堂姐,我是白家的女婿。我们查杨汉庭,万一被人知道了,说不清楚。赵仲春不一样。他是保密站站长,他查任何人都是名正言顺。而且他最恨杨汉庭,也最怕杨汉庭。他会拼了命去查。” 白清萍看著他。“你不怕他查到了,对杨汉庭下手?”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怕。但杨汉庭不是普通人。他能在毛人凤手里活下来,能进中央政治学校,能站在建丰同志身边,他就不是那么容易被人下手的。赵仲春想动他,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而且,如果这个人真的是杨汉庭,我们还可以跟他谈判。” 白清萍的眉头动了一下:“谈判?” “杨汉庭也想活下去。”李树琼说。“他在北平待了那么多年,知道多少人?知道多少事?他手里有赵仲春的把柄,有保密局的內幕,有毛人凤的秘密。这些东西,都是他的保命符。他不会轻易交出来,但也不会不用。我们可以跟他谈——我们帮他,他帮我们。各取所需。”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她想起杨汉庭。想起那个笑眯眯的、说话不咸不淡的、总是坐在保密站办公室里喝茶的杨汉庭。她以为白清莉守寡了。如果他还活著,白清莉知道吗?她在台北,是一个人,还是在等他? “好。”她说。“明天我约赵仲春。下午,在画舫见。” 李树琼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白清萍。 “这是我翻拍的照片。你把这张拿给他看。” 白清萍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她看著信封上光禿禿的空白,看著李树琼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 “你確定要给他看?”她问。“他看了,会疯的。” 李树琼说:“就是要让他急。他急了,才会拼了命去查。他查到了,我们才能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杨汉庭。他查不到,我们也不亏。反正这张照片是警备司令部收到的,跟他保密站没关係。” 白清萍把信封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的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確认它在。 “明天下午,画舫。”她说。 李树琼点点头。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著,沙沙沙的。远处的虫子还在叫,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白清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 “树琼。” “嗯。” “你说,杨汉庭如果真的还活著,他会恨我们吗?恨我们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了赵仲春?” 李树琼想了想。“他不会恨我们。他恨的是赵仲春,恨的是毛人凤。我们——他也许根本不在乎。”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但李树琼知道她没有睡著。她在想杨汉庭,想那张照片上的人,想明天见了赵仲春该怎么说。 李树琼坐在黑暗里,没有动。他想著——白清萍会把那张照片给赵仲春看。赵仲春会疯。他会拼了命去查。查到也好,查不到也好。他们都要往前走。顾忌太多,谁都走不了。 第269章 画舫上的最后安排 时间:1948年9月15日,下午 地点:什剎海画舫 --- 李树琼和白清萍提前半个时辰到了什剎海。 湖面比上次平静了些,风小了许多,但天还是阴著,灰濛濛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隨时要下雨。远处的鼓楼和钟楼被一层薄雾罩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柳枝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的,像是画上去的。偶尔有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扑稜稜的,很快又落下去。 画舫泊在岸边,船娘在船头打盹,蒲扇盖在脸上,一起一伏的。李树琼和白清萍没有上船,沿著湖边慢慢走。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里,一晃一晃的,被水波揉碎了,又拼起来。 白清萍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薄开衫,头髮还是扎著低低的髻,脸上没有化妆。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色,昨晚没睡好。 “今天上午,我把那张照片给赵仲春看了。”她说。 李树琼没有说话,等著。 白清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让第三个人听见的事。 “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真的,差点跳起来。”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他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手指抖得厉害,照片都拿不稳。他看了好几遍,翻过来看日期,又翻回去看那个人。嘴里一直说『这不可能』、『他死了』、『我亲眼看见文件』。” “你没让他说完?”李树琼问。 白清萍摇摇头。“我拦住了他。我说『你冷静,这不一定是他。只是长得像』。”她顿了顿。“他不信。他说『那双眼睛,我认得。杨汉庭看我的时候,就是那个眼神』。” 李树琼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呢?” “后来他喘了好一会儿粗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白清萍的声音有些涩。“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他把照片扣在桌上,翻过来,又翻回去。反反覆覆看了十几遍。最后他说——『我要查清楚。不管他是谁,我都要查清楚。』” 两个人继续沿著湖边慢慢走。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远处的画舫还在岸边泊著,船娘换了个姿势,蒲扇从脸上滑下来,掉在船舷上,她捡起来,又盖回去。 李树琼伸出手,握住了白清萍的手。她的手很凉。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他说。 白清萍看著他。 “警备司令部內部通报,东北共军主力正在向锦州集结。”李树琼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如果锦州失守,瀋阳、长春的几十万大军就会被切断退路,只剩下全军覆灭一条路。” 他顿了顿。 “然后,近百万东北共军入关。北平守不住了。” 白清萍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收紧。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所以,”李树琼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握紧了他的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两个就什么也不要管了。直接去上海,接上清莲,一同去美国。” 李树琼看著她。 “这些天我一直在安排。”白清萍说。“我跟美国大使馆的一个情报官员联繫过。我可以为他们提供一些在延安时期的情报,虽然只是一些风土人情、机构等方面的情报,但对於他们而言也已经是无法搜集到的,所以他们愿意接收我。保密局再厉害,也不敢动美国要保护的人。” 她顿了顿。“至於你,你的父亲是李斌中將。就算他没了兵权,黄埔一期的资歷还在。留一条命还是可以的。毛人凤再狠,也不敢对黄埔一期的人赶尽杀绝。”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看著湖面,看著那些被风吹皱的水波,看著远处模糊的鼓楼轮廓。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东北一丟,华北就保不住了。北平守不住,他们就得走。不是想不想走的问题,是能不能活著走的问题。 “好。”他说。“等时候到了,我们什么都不管。直接去上海,接上清莲,一起走。” 白清萍点了点头。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终於下定了决心、什么都不怕了的光。 两个人沿著湖边慢慢走回画舫。船娘醒了,把蒲扇別在腰间,用竹篙把船撑离岸边,往湖心去。李树琼和白清萍上了船,坐在上次的位置。桌上一壶茶,三只茶杯。茶还冒著热气,是刚沏的。 赵仲春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坐在画舫里,面朝湖心,背对著岸。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李树琼看见他的脸,心里动了一下。 赵仲春的脸色很差。不是那种疲惫的差,是那种——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太多东西的差。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更深了,像是被人用炭笔画上去的。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脸上的皮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乾了。嘴唇乾裂,起了皮,他不停地用舌头舔,舔了又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著,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像停不下来的秒针。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像以前那样说“李处长,白副站长,来了”。他只是看著他们,目光直直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他们眼睛里挖出来。 “那张照片,”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们確定是杨汉庭?” 李树琼和白清萍在他对面坐下。船娘把船撑到湖心,收了篙,坐在船尾,背对著他们。 “不確定。”李树琼说。“所以才要查。” 赵仲春的手指停了一下。“你觉得不是?” “我觉得像。但像不代表是。这世上长得差不多的人很多。” 赵仲春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红红的,像是烧了很久的火。“我不信。”他说。“那双眼睛,我认得。杨汉庭看我的时候,就是那个眼神。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又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他恨我。他一直恨我。” 白清萍说:“赵站长,现在没有证据。不能下定论。” 赵仲春猛地转过头,看著她。“没有证据?那张照片就是证据!他在南京,在中央政治学校,在建丰同志身边!他参加了高级政工培训班!这是政工系统晋升为少將前的正常流程!他是什么人?他是毛局长手里的刀,是——是『平津一號』!” 他的声音很大,在湖面上传出去,又弹回来。船娘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去了。 李树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新的,有些烫。他放下杯子,看著赵仲春。 “赵站长,就算他是杨汉庭,就算他是『平津一號』,你现在能做什么?” 赵仲春愣了一下。 “他是毛局长的人,是建丰同志的人。”李树琼的声音很平静。“你找到了他,又能怎样?你能动他吗?你能举报他吗?举报给谁?毛局长?毛局长就是藏他的人。举报给建丰同志?建丰同志亲自给他发毕业证。” 赵仲春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一下一下的,比刚才更快。 “所以,”李树琼说,“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衝动,不是害怕。是先確认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杨汉庭。如果是,他在哪儿,他到底要干什么。如果不是,我们就不用再在这条线上浪费时间了。” 赵仲春沉默了很久。湖面上起了雾,薄薄的,灰濛濛的,从远处慢慢飘过来。鼓楼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个淡淡的影子。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扑稜稜的,消失在雾里。 “怎么確认?”赵仲春的声音低了下去。 李树琼说:“你查保密局的渠道。南京、上海、北平,你的人脉比我广。我从上海警备司令部和军方渠道查。白副站长从训练班那边留意。三个人,三条线。谁查到什么,都告诉另外两个人。” 赵仲春看著他。“你信我?” 李树琼说:“不信。但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一条船上的人。”他重复了一遍。“对。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谁都跑不了。” 他站起来,椅子晃了一下。他扶住桌沿,站了一会儿,然后沿著石阶往上走。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几乎是衝上岸的。他没有回头,背影消失在岸上的柳树后面,消失在灰濛濛的雾里。 李树琼和白清萍没有走。 两个人坐在画舫里,看著赵仲春消失的方向。湖面上的雾越来越浓了,远处的鼓楼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连岸边的柳树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水鸟不叫了,知了也不叫了,只有船娘偶尔动一下,蒲扇扇出细微的风声。 白清萍靠在他肩上。 “他疯了。”她说。“他真的疯了。” 李树琼说:“疯了好。疯了才会拼命。我们需要他拼命。”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看著湖面上的雾,看著那些灰濛濛的、什么都看不清的水面。她的手搭在李树琼的手背上,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树琼。” “嗯。” “你说,杨汉庭如果真的还活著,他会恨我们吗?” 李树琼想了想。“不会。他恨的是赵仲春,恨的是毛人凤。我们——他也许根本不在乎。” 白清萍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但李树琼知道她没有睡著。她在想杨汉庭,在想那张照片,在想赵仲春刚才的样子。 李树琼看著湖面上的雾。雾越来越浓了,画舫像是漂在云里,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波拍打船帮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知道,从今天起,事情会加速。赵仲春会疯了一样去查,动用保密站所有的资源,翻遍南京、上海、北平的每一个角落。而他和白清萍,必须在一切都失控之前,找到那条退路。去上海,接上清莲母子,去美国。 他低下头,看著白清萍的脸。她的眉头微微皱著,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头。她没有醒。 船娘在船尾打了个哈欠,问要不要靠岸。李树琼说再等一会儿。船娘又坐下了,蒲扇扇了两下,停了。 他们坐在画舫里,等著雾散。雾没有散。他们等了很久,雾越来越浓。 最后李树琼说:“走吧。” 船娘撑起篙,把船慢慢划回岸边。白清萍睁开眼睛,坐直了。她看著岸上的柳树,看著那些在雾里若隱若现的枝条,看著灰濛濛的天。 “明天,我去训练班。”她说。“你回警备司令部。各查各的。” 李树琼点点头。 画舫靠岸了。两个人上了岸,沿著湖边慢慢走。雾还没有散,但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在雾里晕开,一团一团的,像是悬在半空中的灯笼。 李树琼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赵仲春会拼命,白清萍会安排退路,而他自己,必须在所有人之前,看清楚那个人的脸。不是杨汉庭的脸,是“平津一號”的脸。是那个他们查了两个月都查不到的人。是那个也许就在他们身边、却没有人认出来的人。 他第一次在外面握著白清萍的手,走在了什剎海边,虽然他们还是在雾里。 第270章 「投名状」 时间:1948年9月19日,凌晨一点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 白清萍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她翻窗进来,左脚落地时的踉蹌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腿软。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很差,眼底的青黑色比前几天更深了。 李树琼坐在床边,看著她。他没有问,等著。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水。她握住他的手,握了很久,才开口。 “今天毛局长把我和赵仲春训了一顿。” 李树琼的眉头动了一下。“电话?” 白清萍点点头。“下午。打到我办公室的。赵仲春也在。毛局长说我们两个人拿著保密局的薪水,不干正事,整天搞些乱七八糟的名堂。说有人告状,说我们在北平到处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想起赵仲春说过的话——“毛局长不可能不知道。他不拦我们,是因为他觉得我们翻不出什么。”现在他拦了。不是因为他们在查,而是因为他们快查到了。 白清萍看著他。“你猜赵仲春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他没生气。不但没生气,掛了电话以后,他反而笑了。”白清萍的声音很低。“他笑著跟我说——『白副站长,你看见了吧?毛局长急了。他急了,就说明我们查对了。那个人就是杨汉庭。不是他还能是谁?』”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他確定?” “他確定。”白清萍说。“他说毛局长从来不会因为下面的人打听消息就发火。除非——我们打听的是他不让打听的人。而他不让打听的人,就是他要保护的人。他要保护的人,就是『平津一號』。『平津一號』就是杨汉庭。”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赵仲春现在有点走火入魔了。” 白清萍看著他。 “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她的声音更低了。“他说——『白副站长,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毛局长要保他,我偏要查他。他杨汉庭是什么东西?一个该死没死成的人,凭什么骑在我头上?』” 李树琼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还想对付杨汉庭?” “他想。”白清萍说。“他觉得杨汉庭是『平津一號』,是毛局长派来取代他的人。他不甘心。他寧愿把杨汉庭捅出来,也不愿意看著杨汉庭坐他的位置。” 李树琼把烟按灭。“他疯了。这是毛局长安排的人,他还要对付。他真不准备在保密局系统混了?” 白清萍看著他,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也许他本来就不想在保密局混了。” 李树琼愣了一下。 “赵仲春这些天一直在见一个人。”白清萍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隔墙有耳。“周深。情报二处的周深。傅作义的人。” 李树琼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他去找周深,不是一次两次了。”白清萍说。“上次丁高程查到他们在六国饭店吃饭,我还以为只是普通的联络。现在想想,恐怕没那么简单。傅作义现在的想法,是搞一个华北联合政府,跟中共共治华北。他需要人,需要情报,需要能办事的人。赵仲春手里有什么?保密站的人脉、情报网、潜伏人员名单。这些东西,傅作义全都要。” 李树琼沉默了很久。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窗外的知了叫了一整天,终於歇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是说,赵仲春想投奔傅作义?” 白清萍点点头。“带著他的人,他的情报,他的东西。毛局长不要他,他找別人要他。傅作义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不会拒绝他。” 李树琼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沙沙沙的。 “那我们呢?”他问。“赵仲春要是投了傅作义,我们怎么办?” 白清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不会带我们。他恨你,也恨我。他巴不得我们死。” 李树琼苦笑了一下。“赵仲春虽然手上沾了共產党的血,但那是各为其主。他投了傅作义,傅作义能用他。我们不一样。” 白清萍看著他。 李树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傅作义因为我父亲是中央军嫡系,不会放过我。中共视你为耻辱,一定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他转过头,看著白清萍。“而我,在很多中共人眼中,恐怕已经是叛徒了。”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是我连累了你。”她的声音有些哑。“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李树琼摇摇头。“你没有连累我。是我自己选的。” “可你选错了。”白清萍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你不该选我。你该跟清莲好好过日子。你该回上海,去警备司令部,当你的处长。你该走,走得越远越好。你不该留在这里,不该陪我查这些,不该陪我冒险。” 李树琼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抓住他的衣服,抓得很紧。 “我没有选错。”他说。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的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哭。她只是靠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 两个人就这么抱著,很久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著,沙沙沙的。远处的虫子还在叫,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白清萍抬起头,看著他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有些红。 “树琼。” “嗯。” “赵仲春让我带话。他想约我们见面,三个人再商量一下。” 李树琼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时候?” “明天。还是画舫。” 李树琼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赵仲春今天的样子——在毛人凤的训斥之后,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坚定了。他想起白清萍刚才说的话——赵仲春在见周深,也许已经在为自己找退路了。 “你说,他会拿我们当投名状吗?”他问。 白清萍愣了一下。 “投靠傅作义,不能空著手去。”李树琼的声音很低。“他需要见面礼。你我,就是最好的见面礼。你是从延安回来的,我是李斌的儿子。傅作义对这两样都感兴趣。” 白清萍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收紧。“他不会的。他现在还需要我们。” “现在需要,不等於以后不需要。”李树琼说。“等他查到了杨汉庭的下落,等他找到了『平津一號』,等他在傅作义那边站稳了脚跟——我们就没有用了。”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但李树琼知道她没有睡著。她在想赵仲春,想那张照片,想他们三个人之间的那根绳子。绳子还拴著,但已经快要断了。 两个人躺下来,谁也没有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片银白。白清萍躺在他身边,手还握著他的,没有鬆开。她的眼睛睁著,看著天花板。 李树琼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如果赵仲春真的投了傅作义,他们该怎么办。她在想,如果赵仲春真的拿他们当投名状,他们能不能跑得掉。她在想,也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不该跟赵仲春合作。 他握紧了她的手。 “明天,我们去画舫。”他说。“听听他说什么。” 白清萍转过头,看著他。“你不怕?” 李树琼说:“怕。但不能不去。不去,就等於告诉他,我们心虚了。” 白清萍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她睡著了,或者假装睡著了。他没有去確认。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他看著天花板,想著赵仲春,想著杨汉庭,想著那张照片。想著毛人凤在电话里的声音,想著周深,想著傅作义。想著他们三个人坐在画舫里,湖面上雾蒙蒙的,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看赵仲春的脸。那张脸上,写的是合作,还是出卖。他看不清。但他必须去。 天亮了。 白清萍翻了个身,面朝他。她的眼睛睁著,很亮。 “树琼。” “嗯。” “不管明天赵仲春说什么,我们都不要再信他了。” 李树琼看著她。“好。”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很凉,很轻。 她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天亮之前,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躺著,等著天亮。等著赵仲春在画舫上等他们。等著那根绳子彻底断掉。 第271章 赵仲春「疯了」 时间:1948年9月19日,下午 地点:什剎海画舫 --- 下午三时,什剎海。 天还是阴著,云层压得很低,灰濛濛的,像是一块洗不乾净的旧抹布掛在半空中。湖面上没有风,水纹丝不动,像一面灰绿色的镜子,把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柳都倒映在里面,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远处的鼓楼和钟楼被一层薄雾罩著,只剩下淡淡的轮廓,像是用铅笔轻轻描上去的。 李树琼和白清萍先到了。岸边泊著几艘画舫,只有中间那艘最大,是赵仲春提前租好的。其余的画舫都远远地泊在別处,船工们被支走了,岸边看不到什么人。李树琼解了缆绳,跳上船,拿起竹篙。白清萍跟著上了船,坐在船头。李树琼用篙撑了一下岸,画舫慢慢离岸,往湖心漂去。他把竹篙放下,坐在白清萍旁边。 湖面上很安静,只有水波轻轻拍打船帮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远处有几艘小船,但都隔得远远的,看不清船上的人。赵仲春选这个地方,就是不想让人看见。岸边的人被支走了,湖上的船被隔开了,整个什剎海像是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赵仲春还没有来。李树琼和白清萍坐在画舫里,面前摆著一壶茶,三只茶杯。茶是李树琼带来的,用棉布包著壶,还温著。他倒了两杯,和白清萍各喝了一口。茶有些涩,是陈年的龙井,味道淡了。 白清萍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藏青色的薄呢大衣,头髮还是扎著低低的髻,脸上没有化妆。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眼底的青黑色还在,像是一层洗不掉的灰。她坐在李树琼旁边,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来了。”她轻声说。 李树琼抬起头。赵仲春沿著石阶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绸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还带著一点笑意。和前天那个脸色惨白、手指发抖的赵仲春相比,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他走到岸边,李树琼把船撑过去接他。赵仲春上了船,在李树琼对面坐下。画舫没有船娘,没有船工,只有他们三个人。湖面上空空荡荡的,远处的船都模糊成了黑点。风从北边吹过来,把画舫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赵仲春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李处长,白副站长,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怕。怕我把你们当投名状,卖给傅作义,卖给中共,卖给隨便什么人。” 李树琼没有说话。白清萍也没有说话。 赵仲春看著他们。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我今天把话说明白。我的確是要投奔傅作义。但不是现在。傅作义的本钱就那么多,十几万人,守个北平还行,打出去?不行。等东北共军一入关,百万大军压过来,他那个华北联合政府的梦,就碎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所以,如果能跟著傅作义一同起义,固然是好事。但我们也要做好跑的准备。反正南京、台湾我是回不去了。毛局长不会放过我,杨汉庭也不会放过我。” 白清萍看著他。“那你想去哪儿?” 赵仲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白副站长手里有延安时期的情报,能卖给美国人。我手里有什么?我有手下几百个弟兄,有北平的地下情报网,有这些年攒下的东西。投奔美国人,难道他们不接受我?” 画舫漂到了湖心。风停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天上的云和两个人的影子都倒映在里面。远处的鼓楼轮廓模糊,像是用铅笔轻轻描上去的。 李树琼看著赵仲春。这个人,以前是保密局北平站的站长,说一不二。现在他想投傅作义,又想投美国人,甚至还考虑起义的可能性,同时还想脚踏几条船。他到底想要什么?活路?还是权力? “赵站长,”李树琼开口,“你同时想踏几条船,不怕翻?” 赵仲春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激动,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 “李处长,你以为我想这样?我从特务处的时候就进了保密局,干了快二十年民,从军统到保密局,从重庆到北平。我得罪了多少人?杨汉庭、还有底下那些被我踩过的人。毛局长不要我了,杨汉庭要杀我,傅作义是我唯一的出路。可傅作义那条船,也不牢靠。所以我得多找几条船。这条沉了,还有那条。总有一条能救我。”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白清萍说:“你就不怕船翻了,被淹死?” 赵仲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淹死也比被杨汉庭掐死强。他恨我。他恨我入骨。他要是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找我算帐。我得知道他在哪儿,在干什么,什么时候来。我不能等死。” 李树琼和白清萍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赵仲春看著他们,忽然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愣住的话。 “更何况,从我的情报来看,目前华北共军的首要作战目標是消灭傅作义的主力三十五军。三十五军一完,傅作义就没了本钱。到时候,北平城就又成了陈继承和你父亲李中將的天下了。所以,李老弟,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李树琼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是说,傅作义的三十五军会被消灭?” 赵仲春点点头。“不是会不会,是迟早的事。共军打锦州,就是为了关门打狗。东北的门一关,华北就是下一个。傅作义再能打,也挡不住百万大军。等三十五军没了,傅作义就只能听话。到时候,北平城里的中央军说了算。你父亲是中央军嫡系,陈继承也是。你还怕什么?”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李斌。父亲在前线,手里有兵权。如果傅作义的三十五军真的被消灭了,那华北的中央军就会重新掌握主动权。到那时候,他李树琼的身份又不一样了。不是丧家之犬,是“胜利者”的儿子。可他高兴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赵仲春说的这些,都太远了。远得像湖对面的鼓楼,隔著雾,看不清。 赵仲春放下茶杯,把话题拉了回来。 “李处长,白副站长,我今天找你们来,不是说这些空话的。我是来谈正事的。” 白清萍看著他。“什么正事?” “將来潜伏在北平的人员,必须掌握在我们手里。”赵仲春的声音压低了。“白副站长,你手里的训练班名单、潜伏人员档案、情报网部署图,这些都是宝贝。毛人凤要你交给杨汉庭,你不能不给。但我需要一份。你悄悄给我一份。” 白清萍没有说话。 赵仲春看著她。“我知道你想走。想去美国,想去香港,隨便你去。我会开方便之门。甚至——”他顿了顿,“我可以送你一百根金条。够你在外面活好几十年的了。” 白清萍的手指在李树琼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 “但条件是什么?”她问。 赵仲春说:“条件就是,人员必须给我留下。名单给我一份。你走了,你手里的那些人不能跟著你走。他们得留下,为我所用。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事,只需要你把这些人的名字给我。”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湖面上的雾又浓了一些,鼓楼的轮廓更模糊了。李树琼伸手拿起竹篙,轻轻撑了一下,让画舫稳住。 “好。”白清萍说。“我给你。” 赵仲春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看向李树琼。 “李处长,你呢?” 李树琼说:“警备司令部情报处掌握的名单,我也可以给你一份。北平城里的军方情报网、各部队的联络人、通讯密码,我都有。” 赵仲春的嘴角往上扯了扯,这次是真的笑了。 “好。好。李处长,白副站长,我就知道你们是明白人。” 李树琼看著他,目光很冷。“赵站长,你想找一条活路,我们支持。但有一条——你不能用我们的命去做投名状。你投傅作义也好,投美国人也罢,隨你。但不能把我们卖出去。” 赵仲春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著李树琼,看了很久。 “李处长,你放心。我赵仲春再不是人,也不会出卖自己人。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谁都得死。” 画舫在湖心漂著,没有方向。风时大时小,船身一会儿往东偏,一会儿往西偏。雾越来越浓了,岸边的柳树看不见了,鼓楼看不见了,连天空都看不见了。四周白茫茫的,像是漂在云里。李树琼把竹篙横在船上,没有再撑。 赵仲春走了。他走到船头,自己拿起竹篙,撑了一下,画舫靠了岸。他跳上岸,沿著石阶往上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但没有前天那么急。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绸衫的顏色和雾混在一起,很快就看不见了。 李树琼把船重新撑回湖心。他和白清萍没有走。两个人坐在画舫里,谁也没有说话。湖面上空空荡荡的,只有水波轻轻拍打船帮的声音。 过了很久,白清萍开口。“树琼。” “嗯。” “你信他吗?”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不信。” 白清萍转过头,看著他。月光被云遮住了,没有光,她的脸在雾里模模糊糊的。“我也不信。他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头头是道,可仔细一想,全是漏洞。他投傅作义,投美国人,可他有那个本事吗?傅作义要的是能打仗的人,不是搞情报的。美国人要的是有价值的情报,他手里有什么?几百个弟兄?北平的地下情报网?这些东西,对我们来说值钱,对美国人来说不值钱!” 李树琼说:“他不值钱。但他手里的名单值钱。他想要我们的名单,不是用来投靠谁,是用来保自己的命。有了这些名单,他去哪儿都有人要。傅作义不要,美国人要。美国人不要,中共也要。谁掌握了潜伏人员名单,谁就有谈判的筹码。”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他疯了。” 李树琼点点头。“他疯了。他以为自己能同时踏几条船。可他不知道,每一条船都想把他扔下去。” 白清萍靠在他肩上。“那我们怎么办?名单给他吗?” 李树琼想了想。“给。反正我们留著也没有用。”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靠在他肩上,看著湖面上的雾。雾越来越浓了,画舫像是漂在牛奶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波拍打船帮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李树琼拿起竹篙,把船撑回岸边。他和白清萍上了岸,沿著湖边慢慢走。雾还没有散,路灯亮了,昏黄的光在雾里晕开,一团一团的,像是悬在半空中的鬼火。 两个人走得很慢。谁也没有说话。 白清萍停了下来。她转过身,看著李树琼。雾把她的脸遮住了大半,只有眼睛还亮著。 “树琼。” “嗯。” “寧肯跟毛人凤合作,也不能跟赵仲春合作。” 李树琼看著她。 “毛人凤再狠,他是有底线的人。他要的是权力,是控制,是忠诚。你听他的话,他给你一条活路。赵仲春不一样。他已经疯了。他没有底线。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李树琼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白清萍握紧了他的手。“我们不能再信他了。一天都不能。” 李树琼点点头。“好。” 两个人站在巷口,雾从身边流过,凉凉的,湿湿的。远处的路灯在雾里忽明忽暗,像是快要灭了。 第272章 杨汉庭的电话 可乐小说,你的隨身图书馆,不止万卷。 时间:1948年9月19日,傍晚至深夜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街头电话亭 --- 李树琼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雾还没有散净,灰濛濛地浮在巷子里,把青石板路润得发亮。老槐树的叶子湿漉漉的,偶尔滴下一滴水珠,落在他的肩上,凉凉的。 他没有开灯,先站在门口,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缝。头髮还在——出门前夹在门框和门板之间的那根头髮,还在原处,没有被碰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比了比,头髮是直的,没有移位。这说明没有人从正门进去过。 他又走到窗边。窗台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灰,是他早上出门前特意撒的。灰上没有任何痕跡,没有脚印,没有手印,没有东西拖过的印记。窗户的插销还是他早上关上的那根,没有被动过。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他没有开灯,站在门口,等眼睛適应黑暗。客厅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桌子,椅子,沙发,茶几。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开始仔细检查。 先检查茶几。茶杯的位置和他走的时候一样,三个杯子並排放在托盘里,杯口朝上。他拿起一个,对著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杯壁內侧没有水渍,是乾的。没有人用过。 检查沙发。垫子的褶皱和他走的时候一样,没有被坐过的痕跡。他用手按了按,没有体温残留。 检查书架。他走到书架前,蹲下来,看最下面一排的书脊。他走之前在一本厚书的书脊上贴了一根头髮,现在那根头髮还在,没有被碰掉。 检查臥室。床单平整,没有褶皱。枕头並排放著,没有被压过的痕跡。他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还是他早上叠好的样子。他伸手摸了摸大衣口袋,里面他放了一张小纸条,纸条还在,没有被动过。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人来过。不是眼睛看到的,是那种——空气里的味道。一种说不清的、陌生的、不属於这间屋子的味道。很淡,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 这次他查得更仔细了。墙角、桌底、柜子后面、床底下。他用手电筒照著,一寸一寸地看。没有发现窃听器。没有发现任何不属於这间屋子的东西。 他站起来,正准备放弃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有一个东西。 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折成四折,压在茶杯托盘下面。他走的时候,托盘下面什么都没有。现在多了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展开。 上面写著一行数字,很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 一个电话號码。 李树琼盯著那行数字,看了很久。他认得这个號码。这是他家巷口那个电话亭的號码。那个电话亭在街角,离这里不到一百步。他每次出门都能看见它,但从来没有用过。 谁会在他的茶几上留下一张纸条?谁有这个本事,能进他的屋子,不被任何人发现,不留任何痕跡,只留下一张纸条?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署名,没有暗號,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行数字。 他想了想,把纸条折好,放进內衣口袋。然后他走出屋子,锁上门。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確认没有人在盯,往电话亭的方向走。 电话亭在街角,离李宅不到一百步。红色的木头亭子,玻璃碎了一角,门关不严,用一根铁丝拴著。里面有一股尿骚味,还有陈旧的烟味。路灯在头顶上,昏黄的,照著亭子里黑乎乎的影子。 李树琼走进去,关上门。铁丝在门框上晃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他站在电话机前面,没有拨號。等著。 等了几分钟。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噠噠噠的,越来越远。远处的巷子里有狗叫,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电话响了。 铃声在空荡荡的电话亭里显得很刺耳,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敲门。李树琼拿起听筒,没有先说话。他等著。 听筒里传来呼吸声,很轻,很平稳。然后一个声音开口了,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李处长,好久不见。” 李树琼握著听筒的手微微收紧。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在北平保密站的走廊里听过,在联合情报组的会议上听过,在他家的客厅里听过。笑眯眯的,不咸不淡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又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握著听筒,听著那头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你放心,”杨汉庭说,“我不会害你。” 电话掛断了。忙音嘟嘟嘟的,在耳朵里响著。李树琼放下听筒,站在电话亭里,很久没有动。杨汉庭。他果然还活著。他来了北平。他知道了他的电话號码,知道了他家的地址,知道了他什么时候不在家。他来了。 李树琼推开电话亭的门,走出去。夜风吹过来,凉凉的,把脸上的热气吹散了一些。他站在街角,看著巷口那盏路灯,想著杨汉庭刚才说的话。“去亚北咖啡厅。到了之后,我会联繫你。”亚北咖啡厅。又是亚北咖啡厅。那张名片,那个点,那个他等了一个下午都没有等到的人。现在,杨汉庭让他去同一个地方。不是组织的人,是杨汉庭。 他犹豫了一下。杨汉庭是什么人?保密局北平站前副站长,毛人凤的刀,白清莉的丈夫,白家的亲戚。他没有理由害他。他们之间没有仇。相反,他们一起喝过酒,一起开过会,一起对付过赵仲春。他叫过他“杨大哥”。他应该去。也许杨汉庭能告诉他,那张照片上的人到底是谁。也许杨汉庭能告诉他,“平津一號”是不是他自己。也许杨汉庭能告诉他,他该怎么办。 他走到巷口的电话亭,又推开门。他拿起听筒,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 “餵?”白清萍的声音。 李树琼说:“清萍,是我。” 那边沉默了一下。她听出了他的声音,也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寻常。她没有问怎么了,等著。 李树琼说:“我记得清莉姐在白府留下了一些东西。下个月我就要去上海了,我想等清莲去台湾的时候给她带过去。有时间你帮我找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白清萍的声音变得很轻,很稳。“什么东西?” “一个旧箱子。清莉姐走之前托我保管的。我忘了放在白府哪个角落了。你有空帮我找找。” “好。我明天去找。” “不用急。找到了跟我说一声就行。” “好。” 李树琼说:“那我掛了。” “等等。”白清萍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李树琼等著。过了几秒,她说:“你小心。” “我知道。” 他掛了电话。 白清萍放下听筒,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她听懂了。清莉姐没有留下什么旧箱子。清莉姐去台北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没留。李树琼在跟她说暗语。他说“下个月我就要去上海了”,意思是——他现在就要去见一个人。他说“等清莲去台湾的时候给她带过去”,意思是——这个人很重要,但他不能告诉她是谁。他说“清莉姐留下了一个旧箱子”,意思是——这个人是杨汉庭。只有杨汉庭,才能用“清莉姐”来指代。杨汉庭是白清莉的丈夫。清莉姐的东西,就是杨汉庭的东西。他在告诉她:杨汉庭找他了。 他没有告诉她地址。他知道她的电话会被监听。赵仲春一定在监听她的电话。他说的每一句话,赵仲春都会听见。但他没有说地址,只说了一个只有她能听懂的故事。地址在哪里?他会在別的地方告诉她。 她在保密站有一个自己人,一个她信得过的、赵仲春不知道的人。那个人守在一个同样经营收费电话的报刊亭旁边,等李树琼去打电话。李树琼会把地址告诉他,他再转告她。这样,赵仲春即使监听了她的电话,也得不到完整的情报。只有两边的信息合在一起,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看著窗外的夜色,想著李树琼刚才的声音。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让她心里发紧。他在冒险。他一个人去见杨汉庭。她不能去。她不能跟赵仲春的人说“我要出去”。她一出去,赵仲春的人就会跟上她。如果赵仲春知道他们要见的人是杨汉庭,他会疯了。他会在咖啡厅外面埋伏,会开枪,会杀人。到那时候,什么都完了。 她只能等。等李树琼给她打电话。等他在约定的时间打过来,说“我到了”或者“我回来了”。她只能等。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李树琼走出电话亭,站在街角,看著巷口的路灯。灯下没有人。街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把地上的落叶捲起来,又放下。 他要去亚北咖啡厅。他知道杨汉庭不会害他。他们之间没有仇。杨汉庭恨的是赵仲春,不是他。他是白家的女婿,是白清莉的妹夫,是杨汉庭的亲戚。杨汉庭需要他。他也许需要知道赵仲春在干什么,需要知道白清萍在干什么,需要知道毛人凤在干什么。他需要他。 他要去亚北咖啡厅。他知道杨汉庭不会害他。他们之间没有仇。杨汉庭恨的是赵仲春,不是他。他是白家的女婿,是白清莉的妹夫,是杨汉庭的亲戚。杨汉庭需要他。他也许需要知道赵仲春在干什么,需要知道白清萍在干什么,需要知道毛人凤在干什么。他需要他。 可他也在冒险。杨汉庭是毛人凤的人,是“平津一號”。如果他真的是,那他来北平,就是执行潜伏任务。他来找他,也许不是敘旧,是想利用他。利用他的情报,利用他的人脉,利用他的一切。他去了,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抬起头,看著灰濛濛的天。雾散了一些,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淡淡的,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 他迈开步子,往亚北咖啡厅的方向走去。 白清萍坐在黑暗里,等著电话。她看著墙上的掛钟,看著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滴答,滴答,滴答。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爬。 她想起李树琼刚才的声音。那么稳,稳得像是什么都不怕。可她知道他怕。他怕她担心,怕她衝动,怕她不顾一切地跑出去找他。他怕她出事。所以他用暗语,用只有她能听懂的故事。他告诉她:我没事,我去见一个人,我会回来的。 她相信他。她只能相信他。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更黑了。她等著。等著电话响,等著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说“我到了”,或者“我回来了”。 她等著。 第273章 另一处安全屋 时间:1948年9月19日,深夜至次日凌晨 地点:北平某安全屋 --- 这天晚上,白清萍没有去菊儿胡同。 她去了另一处地方。那是李树琼从上海回到北平之后就准备好的安全屋,在西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一栋不起眼的小院忆。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枝叶稀疏,墙角的青砖上长著青苔。门是老式的木门,油漆剥落,露出一道道木纹。窗纸糊了两层,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灯光。 李树琼回北平后,知道李宅周围盯著的人太多了。保密站的人、情报二处的人、赵仲春私下派的人,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他们需要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一个可以安心说话、不用提防隔墙有耳的地方。这处安全屋就是为此准备的。租约用的是假名字,房钱一次性付了半年,房东在天津,从不过来。钥匙有两把,一把在他身上,一把在她身上。无论是作为北平保密站副站长还是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两个人安排这么一处地方,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白清萍早早就到了。她检查了一遍屋子——正房两间,一间客厅,一间臥室。客厅里摆著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桌上有一只茶壶和几只茶杯,都是新的,没有用过的痕跡。臥室里有一张木床,铺著蓝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角有一个脸盆架,架子上放著铜盆,盆底乾乾的。窗户关得很紧,窗台上没有灰,看来李树琼这些天时常来打扫。 她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朧朧的,像隔了一层薄纱。她听著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滴答,时间过得很慢。 她等著李树琼的电话。 这处安全屋装了一部电话。號码是李树琼托人办的,用的是化名。线是从巷口的总线盒里偷偷接出来的,查不到这间屋子。他打电话的时候,不会有人监听,也不会有人追查。 白清萍坐在电话机旁边,手搭在听筒上,等著。 十点。十点半。十一点差十分。电话一直没响。 她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她没有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灯,只有风把枣树的枯枝吹得沙沙响。她又坐回来,手还搭在听筒上。 她忽然发现,自己喜欢这里。 在李宅,是李树琼在等她。她每天晚上翻窗进去,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那是他的家,是清莲留下的痕跡,是另一个女人的气息。她每次去,都像是一个偷东西的人。偷时间,偷温暖,偷不该属於她的片刻安寧。她从来没有觉得那是自己的地方。 这里不一样。这里是她和他的地方。没有人来过,没有人知道,没有另一个女人的影子。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新的,乾净的,只属於他们。她在这里等他,像一个妻子等著丈夫回家。她可以坐在电话机旁边,手搭在听筒上,想他什么时候会打过来。她可以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想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在巷口。她可以点亮灯,可以烧一壶水,可以沏一壶茶,等他推门进来,喊一声“我回来了”。她喜欢这种感觉。她不想走了。 十一点差五分。电话响了。 她几乎是立刻接起了听筒。 “餵?” 那边传来李树琼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是我。” 白清萍的手在听筒上微微收紧。“你还好吗?” “好。没事。等会儿我就过去。” “好。” 她顿了顿,想问他有没有见到杨汉庭,想问他杨汉庭说了什么,想问他有没有危险。但她没有问。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又转,又咽回去了。她只是想听见他的声音。现在听见了,就够了。別的,等他来了再说。 “路上小心。”她说。 “好。” 电话掛断了。忙音嘟嘟嘟的,但她没有放下听筒。她握著它,握了很久。然后她放下听筒,站起来,走到厨房。灶台上有水壶,她灌满水,点上火。水在壶里咕嘟咕嘟地响,热气冒出来,把厨房的玻璃熏得雾蒙蒙的。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包茶叶,是上好的龙井,她之前放在这里的。捏了一撮放进茶壶,等著水开。 水开了。她沏好茶,把茶壶放在客厅的桌上。两只茶杯並排摆著,杯口朝上。她又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巷子里还是空的,但她觉得他快来了。 快十二点的时候,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铁碰铁,很轻,然后锁舌弹开,门被推开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树琼站在门口。月光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他穿著那件灰布长衫,领口敞著,脸上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白清萍站在客厅里,看著他。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她走过去,伸出手,抱住了他。她的脸埋进他的胸口,手抓住他后背的衣服,抓得很紧。他的身上有夜风的凉意,还有淡淡的烟味。她不想鬆开。他也没有鬆开。两个人就这么抱著,站在门口,月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门关上。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朦朦朧朧的。他低下头,看著她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她踮起脚尖,吻了他。 他回应她。两个人吻了很久,像是在確认对方还在,还活著,还是属於自己的。他的手从她的后背滑到腰间,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髮里。谁都没有说话。说话是多余的。 后来他们进了臥室。床上的被褥是新的,有棉布的味道。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朧朧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开,又交叠。窗外的风停了,枣树的叶子不动了,巷子里没有脚步声,没有狗叫,什么都没有。整个世界安静得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雨过天晴。 两个人躺在床上,谁也没有说话。白清萍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画著圈。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在告诉她:我在这里,我没事。她的头髮散在枕头上,黑黑的,亮亮的,像一匹铺开的绸缎。他看著她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闭著,睫毛微微颤动。她的嘴角弯著,带著一丝笑意。不是苦笑,不是勉强,是真正的、放鬆的笑。他很久没有见过她这样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著她的头髮。她的头髮很软。 “树琼。”她闭著眼睛,声音很轻。 “嗯。” “我不想走了。” 李树琼的手停了一下。 白清萍睁开眼睛,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我想留在这里。不想回保密站,不想回训练班,不想见赵仲春,不想见任何人。就想留在这里,等你回来。”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那就留在这里。”他说。 白清萍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抱住了他的腰。他抱著她,两个人就这么躺著,等著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月亮在窗外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快两点的时候,白清萍开口了。 “树琼。” “嗯。” “你见到杨汉庭了?”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见到了。” 白清萍没有追问。她等著。她知道他会说,不需要她催。 李树琼看著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一片银白。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他告诉我,未来的潜伏负责人另有其人。他仍然只是副站长。毛人凤让他回北平,不是让他当头儿,是让他当副手。” 白清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副手?” “嗯。他也不知道正的是谁。毛人凤没有告诉他。只告诉他,等他到了北平,会有人联繫他。那个人才是『平津一號』。”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李树琼想像中的惊讶。她甚至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就不是他。” 李树琼看著她。“你不吃惊?” 白清萍摇摇头。“现在这些事,跟我没有关係了。不管谁是『平津一號』,不管谁来领导潜伏,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平安回来。” 她顿了顿。“而且,杨汉庭本来就不像会甘心当棋子的人。他想活,想自己说了算,不想被任何人控制。毛人凤控制他,他就想跑。这不是很正常吗?” 李树琼没有说话。她看得比他清楚。他一直在想“平津一號”是谁,杨汉庭是不是,如果不是,那又是谁。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回来了。这就够了。 白清萍翻过身,面朝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杨大哥让你做什么?” 李树琼说:“他让我找机会告诉清莉姐,他其实並没有死。” 白清萍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惊讶,不是疑问,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清莉姐不知道他还活著?”她说。 李树琼点点头。“她知道。她是毛人凤手里的人质。毛人凤把她放在台北,杨汉庭就不敢不听话。她一直都知道他没有死。” “那杨汉庭为什么要你告诉她?” “他不是要告诉她他现在还活著。他要告诉她,他准备彻底脱离保密局。这一次,是真的诈死。不是毛人凤安排的,是他自己的计划。他要让毛人凤以为他死了,然后消失。从此再没有人能找到他。”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清楚。 “他疯了。”她轻声说。“毛人凤不会放过他的。就算他诈死,毛人凤也会挖地三尺把他找出来。” 李树琼说:“他知道。但他不在乎。他说,与其当一辈子的棋子,不如赌一把。贏了,自由。输了,也不过是一条命。反正这条命早就该没了。”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画著圈。 李树琼翻过身,抱住了她。两个人赤祼地贴在一起,体温交融。他把脸埋进她的头髮里,闻著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我最怕的,”他的声音很低,“就是杨汉庭假死,弄不好就变成了真死。” 白清萍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是普通人。他是毛人凤手里最有价值的棋子之一。毛人凤不会让他跑掉的。就算他诈死,毛人凤也会查。查到他没死,就会追。追到他,他就真的活不成了。” 白清萍抱紧了他。“那不是你的事。你管不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可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如果连杨汉庭都不是潜伏的负责人,那这个人恐怕是一个比杨汉庭破坏力更大的人。他得找出来。不是杨汉庭,就意味著这个人跟自己没有亲戚关係,没有感情纠葛,没有下不了手的理由。他就当这是自己在离开这座城市前,给组织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想起延安。想起那些在窑洞里的日子,想起教官说的话,想起那些和他一起学习的同学。那些人的脸,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还记得。他以为他已经忘了。他以为他早就不是那个李默了。可他没有。他忘不掉。那怕已经回不去了,他仍然希望有始有终。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但至少,他可以把“平津一號”找出来。不是为了组织,不是为了信仰,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白清萍抬起头,看著他。“你在想什么?” 李树琼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没什么。睡吧。” 白清萍没有再问。她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她睡著了。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睡著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著,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头。她没有醒。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他抱著她,没有鬆开。明天,他要去找那个人。那个比杨汉庭更危险的人。那个连杨汉庭都不知道是谁的人。他要在他动手之前,找到他。 他闭上眼睛。天亮之前,他还有一点时间。可以抱著她,可以听她的呼吸,可以什么都不想。 第274章 突然离开北平 时间:1948年9月20日,上午 地点:警备司令部、南苑机场 --- 李树琼刚到警备司令部,椅子还没坐热,电话就响了。 他接起来,那边传来李斌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昨天晚上,我往菊儿胡同打电话,怎么没人接。” 李树琼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关著。程荣在外面,脚步声来来往往。他把听筒往耳朵上贴了贴,声音压低了。 “爸,昨晚我……在外面办点事。” “什么事?” 李树琼故意吞吞吐吐:“白清莉姐的一个亲戚,托我给找一些东西,送到台北去。昨晚上跟人见面,耽搁了。” 他相信自己的电话会被监听。保密局的人,赵仲春的人,也许还有情报二处的人。他们都在听。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 这正是杨汉庭托他办的事——把他的消息放出去,让赵仲春多少知道一些。至於赵仲春知道以后会做什么,那不是他的事。 聪明如他,自然已经猜了出来。杨汉庭要诈死,但这个诈死,要將赵仲春也给拖下水去。他只是在帮他递绳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斌的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样不高不低。 “既然是亲戚要帮的忙,你就好好帮。別辜负了嘱託。” 李树琼的心跳了一下。他听懂了。父亲知道。 父亲知道杨汉庭还活著,知道他在帮杨汉庭传话,甚至知道这通电话会被监听。他说“別辜负了嘱託”,不是说给李树琼听的,是说给监听的人听的。他在告诉那些人:这件事,我儿子只是帮忙跑腿,背后有人指使。他在保护他。 李树琼忽然想起上一次杨汉庭的事。那时候父亲给毛人凤打了电话,杨汉庭就“死”了。现在杨汉庭又活了,父亲知道,但一直没有告诉他。他没什么可抱怨的。父亲不让自己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但只有一个目的——保护他。有些事,知道了反而危险。父亲在替他扛著。 李斌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想这些。 “这段时间我要去辽西了。你今天飞往上海的飞机,立刻就去。我让北平办事处的梁主任跟你一同回去,带著你母亲、清莲还有我的大孙子,乘坐后天的飞机去台北。安顿好了之后,你再回北平。不要耽搁。” 李树琼的手在听筒上微微收紧。去上海。去台北。这些话,他听懂了。按照父亲早与他商量好的暗语,当父亲提到“去上海”的时候,意思就是立刻回上海,带上家人去香港。不是台北。是香港。父亲从来不相信台北。他说“去台北”,是说给监听的人听的。他在告诉他们:我儿子去台北,不是去香港,不是去美国,不是去任何不该去的地方。 可李树琼知道,父亲这一次去辽西作战,是做好了全军覆灭甚至回不来的准备了。否则,他不会用暗语。不会这么急。不会让他立刻就走。 “爸——”他开口。 李斌打断了他。“李文田那里我已经说过了,你去签个请假单就行了。先请一个月的假。一个月够了。” 电话掛断了。忙音嘟嘟嘟的,在耳朵里响著。李树琼握著听筒,没有立刻放下。他听著那忙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然后他放下听筒,站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是李文田的副官。他手里拿著一张纸,递过来。“李处长,司令让您在上面签个字。车已经在下面给您准备好了。您现在就走。” 李树琼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请假单。事由一栏写著“家事”,日期从今天起,整整一个月。李文田已经签了字,只等他签。他拿起笔,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副官接过请假单,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李树琼站在办公桌前,看著这间他坐了三年多的办公室。桌上还摊著昨天没看完的文件,抽屉里锁著那些名单和照片,墙角立著那把旧雨伞。他来不及收拾了。他弯腰从办公桌下面拿出一个小皮包——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里面放著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现金、几份重要的证件。他隨时准备走,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他拎起皮包,走出办公室。程荣在外面,看见他出来,站起来。“处长,您——” “请假。一个月。” 程荣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但很快压下去了。他点点头。“处长您忙,处里的事我盯著。” 李树琼没有看他,大步往外走。 上了车,车子往南苑机场开。 李树琼坐在后座,皮包放在膝盖上。他看著窗外,看著北平的街道一截一截地往后退。前门大街,天桥,永定门。他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年多,从冬天到夏天,从夏天到冬天。他以为自己会走,没想到走得这么急。 他想起白清萍。昨天晚上,他们在安全屋里。她靠在他怀里,说“我不想走了”。他说“那就留在这里”。天快亮的时候,她睡著了。他轻轻鬆开手,坐起来,穿好衣服,出了门。她不知道他今天会走。他也不知道。他甚至来不及告诉她一声。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跟著一辆黑色的轿车,不远不近,保持著距离。保密站的人。他们从警备司令部就跟上了。他走了,他们也要看著他走。他忽然想,也许这样也好。他不需要告诉白清萍。这个消息,最多半个小时,包括白清萍在內的北平保密站都会知道。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李树琼,突然请假离平,飞往上海。赵仲春会知道,周深会知道,毛人凤也会知道。她也会知道。 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他不辞而別?会不会觉得他丟下她一个人走了?会不会觉得他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他想起昨天晚上,她躺在他怀里,说“我想留在这里”。他答应了。他答应她,会回来。可他没有告诉她,他今天就要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 车子开到南苑机场。停机坪上停著一架军用运输机,发动机已经在轰鸣了。梁主任站在舷梯下面,穿著上校军装,手里拎著一个皮箱。他是父亲在北平办事处的主任,五十多岁,圆脸,笑眯眯的,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生意人。但李树琼知道,这个人替父亲处理过很多不方便出面的事。 “李处长,快上飞机。”梁主任迎上来,没有多余的寒暄。 李树琼上了飞机。机舱里很简陋,两排帆布座椅,中间堆著几个木箱子。他坐下来,把皮包放在脚边。梁主任坐在他对面,系好安全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您母亲和夫人的新住址。她们还在上海。到了以后,您直接过去。” 李树琼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他立刻明白了事態的严重性,甚至父亲连从来不告诉自己的备用地址都动用了。 飞机开始滑行。舷窗外,北平的土地在往后退。灰色的城墙,灰色的街道,灰色的房子。他看见了南苑机场的大门,看见了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保密站的人还在那里,没有走。他们看著他走。飞机升起来了,地面越来越远。北平变成了一张灰色的地图,方方正正的,像一块旧棋盘。鼓楼看不见了,什剎海看不见了,菊儿胡同看不见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白清萍站在门口,月光在她身后。她走过来,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她说“我不想走了”。他说“那就留在这里”。他答应她会回来。他一定会回来。 他在心里说: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可他心里没有底气。他不知道这次走,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挡住光,看著窗外白茫茫的云海。云层下面是他生活了三年的北平,云层上面是另一个世界。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白清萍说给自己准备的那条路——美国大使馆,延安时期的情报,美国人的保护。 他当时以为她只是在安慰他,在给他一个念想,让他不要那么绝望。 现在他忽然开始欺骗自己去百分之百相信这一点——也许那不是安慰。也许她真的准备好了。她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她说能走,就是真的能走。她说美国人愿意接收她,就是真的愿意。她不会骗他。从来不会。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飞机在云层上面飞,嗡嗡嗡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他不知道上海等著他的是什么,不知道母亲和清莲怎么样了,不知道孩子长多大了。他只知道,他必须回去。带她们走。去香港,去美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然后,他再回来。回来找她。带她一起走。这是他对她的承诺。他不能食言。 飞机往南飞。北平越来越远。 李树琼睁开眼睛,看著舷窗外白茫茫的云。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好的名片。亚北咖啡厅。那个点还在。他没有扔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著它,也许是想留一个念想,也许是想提醒自己,他还欠著什么。 飞机顛簸了一下。梁主任在对面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李树琼把名片拿出来,看了一眼。那个点还在,“亚北咖啡厅”几个字旁边,像一只眼睛,安安静静地看著他。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名片折好,放回口袋。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白清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昨晚说的,是更早之前。在画舫上,在湖边,在菊儿胡同的黑暗里。她说了很多话,有些他记得,有些他忘了。但有一句,他记得很清楚。 “我知道我不走,你也不会走。所以哪怕没有毛局长的命令,到时候,我也跟你一同离开。” 他相信她。她从来不会骗他。她说会跟他一同离开,就一定会。他只需要回去,带上清莲和孩子,然后回来找她。四个人,一起走。 飞机继续往南飞。北平在身后,越来越远。他没有回头。 第275章 白清萍的秘密 时间:1948年9月20日,下午至深夜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什剎海湖边、安全屋 --- 下午三点,赵仲春把白清萍叫到了办公室。 他的办公桌上摊著几份文件,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屋里瀰漫著一股呛人的烟味。赵仲春坐在椅子上,手指夹著一支烟,菸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掉下来,他没有弹。他抬起头,看著白清萍,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白副站长,李处长请假了。回上海了。一个月。” 白清萍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目光从赵仲春脸上扫过,落在他身后那扇窗户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些文件和菸灰缸上。她站了几秒,说:“知道。” 赵仲春看著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他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慌乱?惊讶?失望?什么都没有。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深浅。他訕訕地笑了一下,把烟按灭,摆了摆手。 “行。知道就行。去吧。” 白清萍转身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坏了几根,一闪一闪的,发出滋滋的声响。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一样长,不快不慢。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她推门进去,关上门,锁好。 然后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她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她看著那些光影,看著它们在桌面上慢慢移动。办公桌上有一张照片,是训练班结业时拍的。她和几十个学员站在一起,她站在中间,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那些人现在在哪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们中的一些人,將来会成为潜伏特务,搞破坏,搞暗杀,然后被抓,被枪毙。她管不了了。她连自己都管不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昨天的事。不是前天,不是几个月前,是昨天。 昨天上午,李斌从前线派人给她送来的密信。信中说:“清萍,树琼20日就会离开北平。你不要告诉他。你要准备好。cia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等他到了香港,你就可以走自己的路了。” 白清萍握著听筒,没有说话。 她想起几个月前,在茶馆里,李斌坐在她对面,穿著一身便装,面前摆著一壶茶,没有喝。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说:“清萍,我知道你和我儿子的事。我也知道他在延安的事。”她的脸白了。他说:“你不用怕。我不是来追究的。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那是1948年春天。什剎海边上的一家茶馆,雅间,窗户对著湖面。湖上的冰还没有化尽,灰白色的,一块一块的,漂在水面上。柳枝光禿禿的,在风里晃著。 李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坐在白清萍对面,面前摆著一壶茶,没有喝。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毛人凤早就知道树琼是延安派回来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从他在松江被捕的时候就知道。路显明上报的材料,毛人凤那里有一份。后来他交换回来,进了军统,毛人凤一直在盯著他。” 白清萍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但毛人凤不敢动他。”李斌看著她。“因为我手里有兵。胡宗南是我的同窗。动了他,就是打我和胡宗南的脸。毛人凤再狠,也不敢同时得罪两个手握兵权的黄埔一期。” 他顿了顿。 “但条件是——我必须保证,他不再与中共有任何联繫。” 白清萍的喉咙发紧。“您想让我做什么?” 李斌看著她,目光里有东西在闪。“我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前线,没有时间管他。他听你的。你帮我看住他,不许他再见那边的人。”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湖面上,冰裂开了一条缝,黑色的水从缝隙里涌出来,把白色的冰面割成了两半。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也想活著。”李斌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他信你。因为只有你,能拦住他。” 白清萍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发抖。她想起李树琼,想起他在延安的样子,想起他在松江走廊里看她的眼神,想起他在北平一次次救她、护她、替她挡枪的样子。他信她。他从来都信她。可她要骗他。她要看著他,守著他,堵他所有的路。 “作为回报,”李斌的声音更低了,“我会安排你进入美国cia。” 白清萍抬起头。 “我在抗战时期和陈纳德將军有过交情。他在滇缅战场的时候,我帮过他。他欠我一个人情。现在,这个人情可以还了。”李斌端起茶杯,终於喝了一口。“cia正在招募有情报经验的人。你在延安待了七年,你是最好的人选。陈纳德愿意帮你引荐。只要你点头。” 白清萍看著他。“您不怕我走了,不回来了?” 李斌放下茶杯。“你不会。因为树琼还在这里。他在哪儿,你就在哪儿。”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走不了。他在这里,她就走不了。最新章节已就位!书迷速归。可如果有一天他走了呢?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北平,去了上海,去了香港,去了美国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需要这条退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只要她在cia,就有能力保护他。不管他將来去了哪里。 “好。”她说。“我答应您。” 从那天起,她每天晚上去李宅。不只是因为想见他,也是因为要看著他。 她切断他与组织的联繫,破坏他的接头,堵死他所有的路。 她故意在亚北咖啡厅出现,让他等的人不敢来。 她故意盯著他,不让他去任何可疑的地方。 作为李树琼父亲的李斌知道一切。他知道她每天翻窗进入菊儿胡同的李宅,知道她躺在他儿子身边,知道他们之间的事。他没有阻止,因为他需要她看著儿子。 这是一场交易——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条退路,一个能保护他的身份以及与李树琼那点可怜的温存。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儿子安全,不再与那边联繫。谁也不欠谁。 可她欠他。从延安开始,她就欠他。她说要等他回来,没有等到。她说要跟他一起走,没有走成。她说会一直看著他,她做到了。可那不是他想要的方式。 她睁开眼睛,看著办公桌上的照片。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撑了太久、终於可以不用再撑了的累。 她想起昨天夜里。 安全屋。她和他。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朧朧的。两个人躺在床上,谁也没有说话。她靠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告诉她:我在这里,我没事。 她知道他明天要走了,李斌在信里告诉她的时候。她想过告诉他,想过跟他一起走。但她没有。因为他说过,他要回去接清莲和孩子。那是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她算什么?她什么都不是。 她做了一个决定。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小盒子——那是她托人从美国带回来的安全套。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用。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但她知道,也许这就是最后了。她想留下点什么。不是算计,是心甘情愿。 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他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他没有再问。他吻了她。 那是最后一次。她不知道。她知道。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但她没有告诉他。她怕说了,他就走不了了。她怕说了,他就会留下来。她怕说了,她就捨不得让他走了。 今天下午,李树琼离开北平的消息传到保密站。她早就知道他会走。所以她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她只是在办公室里坐著,等著赵仲春来告诉她,然后做出“刚知道”的样子。 下午三点,赵仲春告诉她了。她做出了该有的表情——没有表情。赵仲春什么也没看出来。他关上了门。 她坐在办公室里,看著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百叶窗的影子在桌面上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她想起李斌的承诺。cia,陈纳德,美国。那是一条真实的退路。她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只要她在cia,就有能力保护他。不管他將来去了哪里。不管他身边有谁。 傍晚,白清萍去了安全屋。 巷子里很安静,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还是昨天晚上的样子,茶壶里有剩茶,床上的被褥没有叠。枕头上有凹痕,是他睡过的痕跡。被子里还有他的气息,淡淡的,熟悉的。 她关上门,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朧朧的,像隔了一层薄纱。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伸出手,摸著枕头上的凹痕。她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滑下来,摸著被单。被单是凉的,没有体温。 她躺下来,躺在昨天他躺过的地方。闭上眼睛。她想像他还躺在旁边,手臂伸过来,把她揽进怀里。他的心跳在她耳边,一下一下的,很稳。他说:“我会回来的。”她说:“我等你。”可她知道,她等不到。他回来了,她就要走了。cia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等他到了香港,她就该走了。不是去美国,是去一个她也不知道的地方。她只知道,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了。留在这里,她会死。不是被枪毙,是心死。 她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一片银白。她对自己说:这是交易。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他得到了他想要的。谁也不欠谁。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不是哭,是流泪。没有声音,只是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不是因为交易,是因为她真的爱上了他。从延安开始,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交易可以结束,爱不会。 天黑以后,白清萍回到保密站。 走廊里的灯亮著,昏黄的,照在地板上,一片一片的。赵仲春办公室的门开著,他探出头来,看见她,笑了一下。 “白副站长,李处长走了,你没事吧?” 白清萍看著他,目光很平静。“没事。他回上海看老婆孩子,跟我有什么关係?” 赵仲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试探,也有幸灾乐祸。他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白清萍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没有开灯。她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著,昏黄的,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 第276章 建丰同志 时间:1948年9月21日,下午 地点:上海某处官邸 --- 飞机在上海降落的时候,李树琼以为可以马上见到母亲、清莲,然后直接转机就去香港了。 舷窗外,龙华机场的跑道在阳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几架军用运输机散落在停机坪上,远处有地勤人员走来走去。他拎起皮包,跟著梁主任往外走。舱门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上海的九月比北平热得多,空气里带著一股潮湿的、黏糊糊的味道。 他没有看到来接他的车。不是李家的车,不是警备司令部的车。而是一辆黑色的轿车,掛著军用车牌,挡风玻璃上贴著一张通行证,上面印著他不认识的字。车旁边站著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腰挺得很直,目光很冷。他们看见李树琼,没有敬礼,没有寒暄,只是拉开车门。 “李处长,请上车。” 梁主任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看了李树琼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李树琼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不是他们安排的车。这也不是他们想让他去的地方。 “梁主任,”李树琼的声音很平静,“你先回去。我去办点事。” 梁主任点点头,没有问。他拎著皮箱,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要去打电话。 李树琼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外面。 车子没有往sh市区开,而是往西郊开。李树琼看著窗外,看著那些灰扑扑的房子、窄窄的街道、密密麻麻的电线桿子从眼前掠过。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去哪里,也没有问。问了也没用。该知道的,到了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问了也不会有人告诉他。 车子在一栋小洋楼前停下来。灰色的砖墙,拱形的窗户,门口站著两个便衣。院子不大,种著几棵法国梧桐,叶子被太阳晒得耷拉著。车停了,一个便衣拉开车门。李树琼下了车,跟著另一个便衣往里走。 走廊很长,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掛著几幅字画,他不认识。便衣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 “报告。人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进来。” 便衣推开门,侧身让李树琼进去。 房间不大,是一间书房。书架上摆著几排书,大多是线装书,也有几本洋装的。办公桌是红木的,擦得很亮,上麵摊著几份文件。窗户开著,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金黄。 一个中年人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髮梳得很整齐,没有一丝乱。脸瘦长,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的嘴唇抿著,下巴微微抬起,带著一种天生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面前摆著一杯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显然已经放了很久。 建丰同志。 李树琼站住了。他的喉咙发紧,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过去,在办公桌前面站定,微微躬身。 “建丰同志。” 蒋经国没有站起来。他抬起头,看著李树琼。那目光不重,但很沉,像是要把人看穿。他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坐。” 李树琼坐下。 蒋经国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他的脸上带著疲惫,不是那种没睡好的疲惫,是那种——扛了太多东西、压得太久了的疲惫。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影子,嘴唇有些干。 李树琼想起在北平听到的消息。建丰同志来上海打虎,打到了孔家。蒋夫人连夜从美国飞回来,把委员长从葫芦岛前线叫回了上海。委员长把建丰同志训了一顿,然后连夜又飞回了葫芦岛。打虎打成这样,换了谁都会疲惫。 “李处长,”蒋经国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李树琼说:“不知道。” 蒋经国看著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你父亲给我打过电话。他让我照顾你。”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的心跳了一下。父亲给他打过电话?什么时候?他想起父亲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你今天飞往上海的飞机,立刻就去。”父亲知道他会被带到这里。父亲知道他会见到建丰同志。父亲甚至知道建丰同志会对他说什么。所以他用了暗语,告诉他去香港,不是去台北。可他没有去成香港。他到了上海,就被带到了这里。 蒋经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我听说,你从中共那边过来。在延安待过?” 李树琼说:“是。” “为什么离开?” “受不了苦。”他的声音很平静。“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天天开会,天天学习。我受不了。” 蒋经国看著他,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他没有追问。他知道这是假话。李树琼也知道他知道。但谁都没有说破。 “我在苏联的时候,”蒋经国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也是吃不饱,穿不暖。天天开会,天天学习。比你更苦。我在那边待了十二年。” 李树琼没有说话。 蒋经国看著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熬过来?” 李树琼说:“不知道。” “因为我没有退路。”蒋经国的声音很轻。“我父亲是蒋介石。我回不来。我只能往前走。往前走,才有出路。” 他顿了顿。 “你们从延安那边过来的人,也是一样。没有退路。所以我对你们,一向是信任的。”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知道蒋经国说的是实话。在国民党內部,从中共那边过来的人,最受重用的往往不是最有能力的,而是最没有退路的。因为他们回不去了。他们只能死心塌地地跟著这边走。他李树琼,也是这种人。 蒋经国从桌上拿起一个档案袋,牛皮纸的,没有编號,没有標题,只有一行手写的字——“李树琼”。他当著李树琼的面,把袋子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纸,还有一沓照片。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 第一张。延安。窑洞前面,一个年轻人在跟几个人说话。李树琼认出了那个年轻人。是他自己。 第二张。北平。和平书店门口。他和老冯站在一起,两个人正在说话。老冯的脸拍得很清楚,他的脸是侧著的,但也能认出来。 第三张。北平。亚北咖啡厅外面。他站在门口,正要进去。时间是下午,阳光很好,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 还有几张。他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拍的了。但每一张都是他。每一张都把他钉在了那里。 蒋经国看著那些照片,看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李树琼。 “不得不说,如果不知道你的身份,你做得很不错。”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心在往下沉。他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没有人知道他是“青山”。没有人知道他和老冯的关係。没有人知道他在亚北咖啡厅等过谁。可照片就在他面前。一张一张的,清清楚楚的。他一直在被监视。从延安到北平,从过去到现在。有人一直在看著他,拍下他,记下他。只是没有人动他。 蒋经国又拿起一张纸。上面印著几行字,抬头是“中共公共部”。李树琼看见了那行字——“关於李树琼(曾用名李默)的调查结论”。 “这是一个月前,中共公共部发的內部通告。”蒋经国的声音不高不低。“上面说,禁止与你再做接触。认为你已经极不可靠。” 他把那张纸转过来,朝向李树琼。 李树琼看著那几行字。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眼睛里。禁止接触。极不可靠。组织不要他了。不是不要他回来,是不要任何人再跟他接触。他已经不是“青山”了。他什么都不是。 蒋经国看著他。“你父亲知道这件事。” 李树琼抬起头。 “你父亲知道你在延安的事,知道你后来在北平的事,知道你跟中共还有联繫。他一直在替你挡。”蒋经国的声音很平静。“毛人凤想动你,他拦住了。中共那边想查你,他也拦住了。你父亲,是你最大的保护伞。” 他顿了顿。 “但保护伞,总有撑不住的时候。” 蒋经国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他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你父亲在辽西。”他的声音有些闷。“他能不能回来,我不知道。但你的路,我给你安排好了。” 他转过身,看著李树琼。 “你们一家在台北的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离草山不远。你到了台北,就去找陈诚长官报到。他会给你安排新的职务。北平不用再回去了。” 李树琼站起来。他的腿有些软,但他站得很稳。 “多谢建丰同志。” 蒋经国看著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按了一下铃。门开了,一个副官走进来,手里端著一个铜火盆。火盆里放著几块烧红的炭,热气扑面而来。 蒋经国把桌上的照片和文件拢在一起,拿起来,一张一张地放进火盆里。纸页捲起来,变黑,化成灰。火焰舔著照片的边缘,那些人的脸扭曲了,变形了,消失了。他放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最后一张照片烧完,他抬起头,看著李树琼。 “以后如果再有人拿你中共的身份说事儿,你就告诉他们——你的事情,我知道。”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副官走到他旁边。“李处长,飞机就快起飞了。您的家人已经在飞机上了。请跟我来。” 李树琼向蒋经国鞠了一躬。他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他转身,跟著副官往外走。 走廊很长。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音。他的腿还是软的,但他走得很稳。他不能摔倒。不能在这里摔倒。 走了几步,他的脚忽然一软。地板在他面前倾斜了。他伸手去扶墙,没有扶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那个副官。 “李处长,小心。” 李树琼站稳了。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副官鬆开手,继续往前走。他跟在后面。 他想起刚才在书房里的那些照片。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时刻,那些他以为只有自己和老冯知道的秘密。都被人拍下来了。他一直在被监视。从延安到北平,从过去到现在。有人一直在看著他,拍下他,记下他。只是没有人动他。因为他父亲手里有兵权。因为胡宗南是他父亲的同学。因为动了他,就是打胡宗南的脸,就是打黄埔一期的脸。他以为自己是一个聪明人。他以为自己做得很乾净。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他是“青山”。现在他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是他自己。 走出小楼,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挡了一下,看见院子里停著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开著,副官站在旁边,等著他。他走过去,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出院门。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些灰扑扑的房子、窄窄的街道、密密麻麻的电线桿子从眼前掠过。他不知道车子往哪里开。他也不想知道。 他想起蒋经国最后说的那些话。“你父亲在辽西。他能不能回来,我不知道。”父亲在前线,在拼命。他在替谁拼命?替委员长?替党国?还是替他这个儿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次去台北,他不是去工作,不是去生活。他是人质。一个让父亲不得不拼命打仗的人质。父亲在辽西,他在台北。父亲打胜了或者不幸战死了,他都是安全的。但如果他父亲投降或者起义了,那他就会马上被关进监狱,甚至拉上刑场。 他想起白清萍。她现在在北平,在保密站,在训练班。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她知道。也许赵仲春已经告诉她了。也许她正在办公室里坐著,看著窗外的阳光,等著天黑。他答应她会回来。他一定会回来。可他现在要去台北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想起清莲和孩子。她们已经在飞机上了。他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不知道清莲会不会问他“我们为什么去台北,不是香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车子在龙华机场停下来。停机坪上停著一架军用运输机,发动机已经在轰鸣了。舷梯下面站著几个人——母亲,清莲,刘妈,杜叔,还有抱著孩子的顾小姐。他们都在等他。 李树琼下了车,朝他们走过去。他走得很稳。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差点摔倒。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把手插进裤袋里,摸到那张折好的名片。亚北咖啡厅。那个点还在。他没有扔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著它。也许是想留一个念想,也许是想提醒自己,他还欠著什么。 他走上舷梯,进了机舱。机舱里面不仅只有李树琼一家,还有很多人,一眼看去都是高官的家属,甚至一个贵妇人还跟李树琼打了一个招呼,李树琼这才想起,这个人是谭站长的夫人。看来这一次就连蒋家父子都知道不仅东北、华北守不住了,可能连南京、上海都守不住了。 清莲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著孩子。她看见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他刚才见了谁,不知道那些照片,不知道那张通告,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去台北。她只知道他回来了。这就够了。 他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走吧。”他说。 飞机起飞了。舷窗外,上海的地面越来越远。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蒋经国刚才说的话。“你的事情,我知道。” 他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他以为自己是一个聪明人。现在他才知道,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人质。一个让父亲不得不拼命打仗的人质。他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没有睁眼。 他握著清莲的手,在心里却是想著还在北平的清萍,他对自己说:你会回去的。你会回去找她的。你答应过她。你不能食言。 可他知道,这一次,他真的做不了主了。 第277章 绝望的白清萍 时间:1948年9月21日,下午至傍晚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白清萍办公室、安全屋 --- 消息是赵仲春带来的。 下午四点,他推开了白清萍办公室的门,没有敲门,直接闯了进来。白清萍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不是那种愤怒的红,不是那种恐惧的白,是一种灰败的、像死灰一样的顏色。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手里捏著一张纸条,纸条已经被他攥成了一团。 “李树琼的飞机没有去香港。”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去了台北。建丰同志亲自接见的。一家老小,全去了台北。” 白清萍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她想起李斌昨天的电话——“cia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等他到了香港,你就可以走自己的路了。”香港。不是台北。李斌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安排了那么久,还是没有把儿子送出虎口。 赵仲春把那张揉皱的纸条扔在她桌上,转身走到窗边,背对著她。他的肩膀塌著,整个人像是一根被压弯了的木头。他站在那里,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很久没有说话。 “李中將,”他终於开口,声音很低,“费了这么大的力气,都没把自己一家送到香港去。那我们,又算得了什么?”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看著桌上那张纸条,没有打开。她不需要看。她早就知道了。从李树琼上飞机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不会去香港了。建丰同志在上海,他不会让他走的。他需要人质。需要让李斌拼命打仗的人质。李树琼就是最好的人质。 赵仲春转过身,看著她。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白副站长,你说,我们还能走得了吗?” 白清萍抬起头,看著他。“走不了也得走。”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走?往哪儿走?李中將都走不了,我们能走得了?毛局长盯著我们,杨汉庭盯著我们,建丰同志也盯著我们。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等著被人剁。”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她联繫美国人的事。cia。陈纳德。那条李斌给她安排的路。李斌自身难保了,那条路还安全吗?毛人凤知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在看著,等她跳进去?她的手心在出汗。 赵仲春走到办公桌前,在她对面坐下。他的两只手交叠著放在桌上,手指在不停地抖动。 “白副站长,你在想什么?” 白清萍看著他。“我在想,我联繫美国人的事,毛局长知不知道。” 赵仲春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早就知道了、一直没说的笑。 “你以为他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能瞒过毛局长?你联繫美国大使馆,你找人牵线cia,你准备用延安的情报换保护——这些事,毛局长早就知道了。” 白清萍的手在桌子下面攥得更紧了。 “他不动你,是因为李中將。”赵仲春的声音更低了。“因为李中將手里有兵,因为胡长官的面子,因为动了你,就是打他们的脸。可现在——”他没有说下去。 白清萍知道他想说什么。现在,李斌自身难保了。他在辽西,面对的是共军的主力。他能不能回来,谁也不知道。他手里的兵,还能保多久,谁也不知道。如果李斌倒了,她白清萍什么都不是。毛人凤要动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她站起来。“我得跟cia那边切割。马上。” 赵仲春伸出手,拦住了她。“切割?现在切割有什么用?” 白清萍看著他。 “你以为切了,毛局长就不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你切不切,他都知道。你切了,反而显得你心虚。”赵仲春的声音有些急。“反正我们都是九死求一生。大不了就死了。你还怕死吗?” 白清萍站住了。她看著赵仲春的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她慢慢坐了回去。 两个人面对面坐著,谁也没有说话。办公室里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灰黄,从灰黄变成灰蓝。墙上的掛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赵仲春的手指还在桌上敲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停不下来的秒针。 白清萍开口了。“下一步怎么办?” 赵仲春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什么都不管了的狠劲。 “鱼死网破。” 白清萍看著他。 “我不相信有人会拿整个北平保密站上千號潜伏人员的命作赌注。”赵仲春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只要我们干掉那个所谓『平津一號』,然后投奔傅长官。只要我们不出北平,只要——” 深挖玄幻小说精品,是您的淘书宝地。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的嘴还张著,但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里那点狠劲一点一点地熄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白清萍看著他。“只要什么?” 赵仲春的嘴闭上了。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 “只要保密局想干掉我们,傅作义也保不住。”他的声音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在说什么?我在做梦。我疯了。”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看著赵仲春,看著这个曾经在保密站里说一不二的人,现在像一条被人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的,喘不上气。她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不是那种同情,是那种——看见自己也会变成这样的可怜。 赵仲春走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晃了一下,他扶住桌沿,站了一会儿,才稳住。他没有看白清萍,也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著她。 “白副站长,你说,我们还能活多久?” 白清萍说:“不知道。” 赵仲春点了点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白清萍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那张纸条,没有打开,把它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她下了楼,出了保密站的大门。门口有两个便衣在抽菸,看见她出来,站起来。她没有理他们,走进夜色里。 她没有回自己住的地方。她去了安全屋。 巷子里很安静,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很冷。不是天气的冷,是没有人的冷。没有体温,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她关上门,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朧朧的,像隔了一层薄纱。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被褥还是昨天早上的样子,没有叠。枕头上有凹痕,是他睡过的痕跡。她伸出手,抚摸著那凹痕。被单是凉的,没有体温。她把被子拉过来,抱在怀里。被子里还有他的气息,淡淡的,熟悉的,但已经很淡了。再过几天,就会完全消失。她抱著被子,把脸埋进去。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我保护不了你跟清莲了。”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哭,是流泪。没有声音,只是从眼角滑下来,滴在被子上。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她信了。她真的信了。可她现在知道,他回不来了。他被关在了台北,关在了一个他不想去的地方。她也被关在了北平,关在了一个她走不了的地方。 她想起李斌的承诺。cia,陈纳德,美国。那条路,现在断了。不是她不想走,是走不了了。毛人凤知道她联繫美国人,知道她想跑。他没有动她,是因为李斌还在。等李斌倒了,她也就完了。她不怕死。她只是不想死在这里。不想死在赵仲春前面,不想死在毛人凤手里,不想死在没有他的地方。 她躺下来,躺在昨天他躺过的地方。闭上眼睛。她想像他还躺在旁边,手臂伸过来,把她揽进怀里。他的心跳在她耳边,一下一下的,很稳。他说:“我会回来的。”她说:“我等你。”可她知道,她等不到了。他回不来了。她也走不了了。 她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一片银白。她想起赵仲春说的那句话。“鱼死网破。”也许那是唯一的出路。不是投奔傅作义,不是投奔美国人,是——把那张网撕破。把“平津一號”找出来,把他干掉,然后把所有的东西都抖出来。毛人凤不想让人知道的,全部公之於眾。赵仲春的,杨汉庭的,她自己的。鱼死网破。谁也別想活。 她翻过身,把被子抱得更紧了。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勇气。她只知道,她不想再骗了。骗李树琼,骗自己,骗所有人。她累了。 她闭上眼睛,等著天亮。明天,她还要去训练班。还要当她的副主任。还要在赵仲春面前装作若无其事。还要在所有人面前演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演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但她知道,总有演不下去的那一天。那一天来了,她就不用再演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她抱著他的被子,像是抱著他。她对自己说:你答应过他,会跟他一起走。你不能食言。可他走了,他回不来了。你怎么办?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活著。活著等他回来。哪怕等不到,也要活著。 天亮了。 她没有睡著。她睁开眼睛,看著窗外透进来的光。灰濛濛的,像是有人在天空泼了一层薄薄的墨。她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放回原来的位置。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床,桌子,茶壶,茶杯。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没有他。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巷子里很安静,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锁上门,把钥匙放进口袋。然后她走出巷子,走进晨光里。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她还要活下去。哪怕不知道能活多久。 第278章 台北·新生活 时间:1948年9月21日 地点:台北草山附近寓所 --- 飞机在台北松山机场降落的时候,李树琼透过舷窗看见了一片陌生的土地。 山是绿的,天是蓝的,阳光比北平烈得多,刺得人睁不开眼。跑道两旁长著椰子树,高高的,瘦瘦的,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他拎著皮包,跟在母亲和清莲后面走下舷梯。热浪扑面而来,带著一股潮湿的、陌生的气息。白清莲抱著孩子,孩子被阳光晃得眯起了眼睛,小嘴一撇一撇的,像是要哭。李母周氏走在最后面,手里拎著一个布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同机来的还有几个人。谭夫人牵著一个小女孩,身后跟著一个老妈子拎著箱子。顾小佳穿著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头髮烫了卷,脸上带著兴奋又紧张的笑。赵叔和刘妈也跟在后面,手里拎著大包小包。赵叔是李家的老用人,从北平一路跟过来的,刘妈是清莲在上海生孩子时从北平过来帮忙的,也跟著来了台北。一群人站在停机坪上,像一支溃散的队伍。 来接他们的是一辆军用卡车,不是轿车。一个年轻的少尉跳下车,敬了个礼,说:“李处长,陈长官安排我送您一家去住处。请上车。” 李树琼点点头,扶著母亲和清莲上了车。谭夫人、顾小佳也跟著上了车。赵叔和刘妈把行李搬上车厢。车厢里舖著帆布,几把摺叠椅歪歪扭扭地摆著。孩子被顛簸惊醒了,哭了起来。白清莲哄著孩子,嘴里哼著摇篮曲,声音轻轻的,柔柔的。谭夫人的小女孩靠在母亲怀里,好奇地看著窗外。顾小佳坐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著一个皮包,眼睛看著窗外飞掠的椰子树。 车子开了很久。从机场出来,穿过台北市区,然后往山上开。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稀。最后,车子在一处山脚下停下来。 少尉跳下车,拉开车厢的帆布帘子。“李处长,到了。” 那是一栋日式平房。木结构的,灰瓦顶,墙是木板钉的,漆成浅黄色。院子不大,种著一棵榕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院子。院子周围是竹篱笆,篱笆外面是一条土路,路上没有行人。再往外,是一片一片的农田,远处的山峦在薄雾里若隱若现。 房子有三间正房,一间厨房,还有两间偏房。正房是榻榻米的,推拉门,纸糊的窗。厨房是水泥地,灶台很小,只能放下一口锅。偏房更小,窗户只有巴掌大,光线昏暗。 李树琼站在院子里,打量著这栋房子。三间正房,一间厨房,两间偏房。对於李斌的中將级別来说,这房子小得有些寒酸。但对於他只是个中校来说,能在台北有这样一套独立的房子,又显得有些大了。 他想起在北平的菊儿胡同,那院子比这大,房子比这多,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个院子是他们李家自家的房子,而这个房子是台湾警备司令部安排的,他们一家只能算是客居於此。 白清莲抱著孩子从车上下来,看著房子,愣了一下。“树琼,这就是……我们的新家了?” 李树琼说:“嗯。” 她看了看四周,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失望,是不安。她抱著孩子,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她低下头,对孩子说:“平北,我们到新家了。”孩子不懂,只是睁著黑亮的眼睛,看著头顶的榕树。 李母周氏走过来,站在李树琼旁边。她看著那栋房子,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树琼,你爹要是能来就好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少尉帮他们把行李搬进屋里。行李不多,几只皮箱,几个包袱,还有孩子的一堆尿布和奶瓶。李树琼把皮箱拎进正房,拉开纸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矮桌,几床被褥摞在墙角。榻榻米是新换的,有一股稻草的清香。 白清莲把孩子放在榻榻米上,孩子立刻爬了起来,到处乱爬。她跟在后面,一边笑一边说:“平北,別乱跑。”李母周氏去厨房看了看,出来说:“灶台太小了,做不了大锅饭。”刘妈也跟著进去,挽起袖子开始擦洗灶台。 顾小佳站在院子里,拎著皮包,有些侷促。她看著这栋不大的房子,又看了看白清莲,欲言又止。 白清莲发现了她,走过去拉著她的手。“小顾,你怎么了?” 顾小佳低下头。“清莲,文斌还在上海,没来。我一个人在台北,没有地方住。文斌的级別不够的,不给安排房子。我能不能……”她抬起头,眼睛里带著请求。“能不能暂时住在你们这里?我帮你带孩子、做饭、打扫卫生,什么都行。” 顾小佳低下头。“清莲,文斌还在上海,没来。我一个人在台北,没有地方住。文斌的级別不够的,不给安排房子。我能不能……”她抬起头,眼睛里带著请求。“能不能暂时住在你们这里?我帮你带孩子、做饭、打扫卫生,什么都行。” 白清莲转过头,看著李树琼。她的目光里有请求,也有犹豫。她知道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做主的事。 李树琼看了看房子。三间正房,一间厨房,两间偏房。他和清莲住一间,母亲和刘妈带著孩子住一间,剩下一间给顾小佳。两间偏房,赵叔住一间,另外一间,少尉说会安排一个保密局的特务住在这里,名义上是保卫,实际上是监视。挤是挤了点,但还能住。 “好。”李树琼说。“你就住那间客房。” 顾小佳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拉著白清莲的手连声道谢。 下午,陈诚的副官来了。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军装,皮鞋擦得鋥亮。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两间偏房上停了一下。李树琼知道他在看什么——那间偏房里已经住进了保密局的特务。副官什么也没说,把信封递给他。 “李处长,这是陈长官让我送来的安家费。一千美元。” 李树琼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几十张新旧夹杂在一起的钞票,散发著油墨的气味。 “陈长官说了,现在台湾实行的是台幣,但旧台幣膨胀得厉害,发台幣不顶用。所以特意换成美元,让您先用著。”副官顿了顿。“您的工作,陈长官已经安排好了。暂掛『省警备总司令部』閒职,给您一个月时间安顿家里的事,不必著急上班。等安排妥当了,再通知您。” 李树琼点点头。“多谢陈长官。也辛苦您跑一趟。” 副官敬了个礼,转身走了。他走出篱笆门的时候,李树琼看见那间偏房的门帘动了一下。保密局的特务在里面,看著这一切。 晚上,一家人坐在客厅里——其实是正房,铺著榻榻米,矮桌上摆著一盏煤油灯。台北的电力供应不稳定,经常停电。煤油灯的火苗跳动著,把人的影子投在纸门上,一晃一晃的。 白清莲把孩子哄睡了,放在旁边的被褥上。刘妈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顾小佳在旁边帮忙,两个人说著话,声音很轻。李母周氏坐在角落里,缝著一件小衣服,针线在煤油灯下一闪一闪的。 白清莲坐在李树琼旁边,看著他的脸。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树琼,我们什么时候回上海?” 李树琼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回上海?回不去了。建丰同志不会让他回去的。他来了台北,就只能待在台北。这是人质,不是工作调动。 “不知道。”他说。“先安顿下来再说。” 白清莲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在煤油灯下泛著柔和的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清莲。”李树琼握住她的手。 “嗯?” “我会想办法的。我们不会一直待在这里。” 白清莲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好。我信你。” 吃过晚饭,李树琼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榕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银。远处有虫子在叫,细细的,密密的,像是下著一场看不见的雨。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像活的东西。 他想起北平。想起菊儿胡同的那棵老槐树,想起那扇永远开著一条缝的窗户,想起白清萍翻窗进来时左脚落地的微微踉蹌。她现在在干什么?在训练班上课?还是在办公室里发呆?她有没有收到他的信?她知不知道他来了台北,回不去了? 他想起白清萍说过的话。“我知道我不走,你也不会走。所以哪怕没有毛局长的命令,到时候,我也跟你一同离开。” 他走了。她没有走。他答应过会回去找她,可他回不去了。他被关在了台北,关在了这个陌生的、湿热的地方,关在了一栋日式平房里,关在了保密局特务的眼皮底下。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把烟按灭,又点了一支。 第279章 台北·生计问题 时间:1948年9月24日至9月26日 地点:台北草山寓所 --- 到台北的第四天,一家人总算安顿了下来。 房子收拾乾净了,行李归置好了,孩子也適应了新环境,不再整夜哭闹。李母周氏和刘妈把厨房收拾得井井有条,灶台虽然小,但勉强能做出一日三餐。赵叔在院子里搭了一个鸡笼,养了几只鸡,说是可以下蛋给孩子吃。保密局的那个特务每天在偏房里进进出出,偶尔在院子里站一会儿,抽根烟,然后又回去。他不跟人说话,也不惹事,就像一尊摆在角落里的雕像。 李树琼和白清莲住在一间正房里。这间房朝南,阳光好,白天榻榻米上总是暖洋洋的。纸门上糊著新的白纸,月光透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像浸在牛奶里。他们搬进来那天,白清莲把被褥铺好,枕头並排放著,像在北平菊儿胡同那样。但不一样了。这里是台北,不是北平。这间屋子没有那扇永远开著一条缝的窗户,没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没有深夜翻窗进来的脚步声。 晚上,孩子被李母抱走了。白清莲洗了澡,穿著睡衣回来,跪在榻榻米上叠衣服。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髮还是湿的,披在肩上,水珠滴在睡衣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李树琼坐在矮桌旁边,手里拿著一本书,但没有看。他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几个月了。从上海到北平,从北平到台北。他们分开过,又聚在一起。她一个人在上海生下孩子,他在北平陪著另一个女人。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她只是等。 白清莲叠好衣服,转过头,看见他在看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怎么了?” 李树琼放下书,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髮。还是湿的。“头髮没擦乾,会著凉。” 白清莲说:“台北不冷。”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拿起毛巾,替她擦头髮。她的头髮很软,很滑,和以前一样。他想起第一次给她擦头髮的时候,是在上海,她刚生完孩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她问他:“树琼,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很快。”他骗了她。他没有很快回来。他去了北平,又去了台北,让她一个人在上海等了那么久。 白清莲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 “树琼。” “嗯。” “你瘦了。” 李树琼愣了一下。“没有。” “瘦了。”她伸出手,摸著他的脸。“下巴都尖了。”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她的手很暖。 夜深了。煤油灯灭了,月光从纸门透进来,朦朦朧朧的。两个人躺在被褥里,肩並著肩,像两把並排摆放的勺子。白清莲面朝他,眼睛闭著,睫毛微微颤动。他知道她没有睡著。她只是不想睁开眼睛。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软,很暖。她靠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树琼。” “嗯。” “你想北平吗?” 李树琼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他想北平。想菊儿胡同,想那棵老槐树,想那扇窗户。也想那个人。但他不能说。 “想。”他说。“想我们以前的院子。” 白清莲没有再问。她知道他说的“我们”不包括她。但她没有说破。她只是靠得更紧了一些。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吻了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回应了他。两个人抱在一起,像很久以前在北平那样。 亲热的时候,李树琼闭上眼睛,脑子里却闪过另一个人的脸。白清萍。她站在窗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她说:“树琼,我不想走了。”他说:“那就留在这里。”他留不住了。她也没有留住。 他睁开眼睛,看著身下的白清莲。她的眼睛闭著,眉头微微皱著,嘴唇微微张开。她在忍著什么,也许是疼,也许是別的什么。 他心里涌起一阵愧疚。他同时想著两个女人。一个在他身边,一个在海的那一边。最对不起的,是眼前这个。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只是等。等他从北平回来,等他从上海回来,等他从一个女人身边回到她身边。她等到了。可她等到的,是一颗分成两半的心。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在他的嘴唇上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清莲。”他轻声说。 “嗯。” “对不起。” 她睁开眼睛,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对不起什么?” 他说不出口。他只是抱紧了她。 -- 来到台北的第四天上午,白清莲和顾小佳在正房里算帐。 台北的九月还是热,纸门全拉开了,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著榕树叶子的沙沙声。阳光照在榻榻米上,暖洋洋的。白清莲把隨身带来的金条从箱子里拿出来,一根一根地摆在矮桌上。煤油灯的光换成了日光,金条黄澄澄的,晃得人眼花。她数了两遍,一共二十三根。 “这些金条,是我们全部的家当了。”她的声音很轻。“树琼在台北的工资,还不知道有多少。现在物价涨得厉害,光靠工资恐怕不够。” 顾小佳坐在她对面,手里拿著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著什么。她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的,像她的人一样。“清莲,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咱们开个辅导班吧。”顾小佳的眼睛亮亮的。她把本子翻过来,指著上面画的表格。“我在飞机上就看到了,从大陆撤过来的军官太太们,家里都有孩子。这两天,我也看到了草山这边的学校,不仅少,而且教的跟大陆不一样,孩子们跟不上。咱们可以开个辅导班,教国文、算术、英文。你本来就是老师,我也教过书。” 白清莲想了想。“可是咱们家这么小,哪里能开辅导班?” 顾小佳说:“不用在家里。谭夫人说,她可以帮我们借一间教室。就在市区,离这儿不远。” 白清莲知道谭夫人。谭鸿奎的太太,上海保密站站长的夫人。谭鸿奎还留在上海,没有来台北。 但谭站长早就在台北谋好了退路,几个月前就已经托人帮忙在市区买了一栋小洋楼。而且谭夫人的丈夫虽然只是少將,但她在台北认识许多高官——尤其是从大陆撤过来的高官家属。那些太太们如谭夫人一样住在大房子里的很少,大部分跟李家一样挤在小小的日式平房里,但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孩子没地方念书。谭夫人说可以帮忙,那就一定可以。她在台北的人脉, 比他们这些刚来的人强太多了。 白清莲转过头,看著院子里李树琼的背影。他站在榕树下,手里夹著烟,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对顾小佳说:“我问问树琼。” 白清莲走到院子里,站在李树琼旁边。 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几片黄叶落下来,飘在她肩上。她没有拂掉,就那么站著。 “树琼,小顾说想开个辅导班,教军官太太们的孩子。你觉得行吗?” 李树琼看著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他知道她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自己有事做,是为了不整天想著回上海的事。她需要一件事,把她拴在这里,让她不那么难受。从上海到台北,她跟著他漂了这么远。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台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跟著他来了。他欠她太多了。 “行。”他说。“要是需要跑腿的事儿你跟我说,我正好还有一个月的假期。” 白清莲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真。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回屋里。她的脚步声在木廊上噠噠噠的,越来越远。 李树琼站在院子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纸门后面。他听见屋里传来白清莲和顾小佳的笑声,嘰嘰喳喳的,像两只麻雀。他忽然觉得,也许这样也好。清莲有事做了,就不会整天问他“什么时候回上海”。母亲有人陪了,就不会整天想著父亲。孩子有人带了,就不会整天哭。他自己——他自己还可以想北平的那个人。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会在意。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菸头按灭在榕树根部的泥土里。 -- 晚上,白清莲给谭夫人打电话。 电话在走廊尽头,是那种老式的黑色胶木电话机,拨盘转起来吱吱响。白清莲盘腿坐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听筒贴在耳边,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带著笑意。 “谭夫人,是我,清莲。您吃了吗?……嗯,安顿得差不多了。小顾住在我这儿,我们挤一挤……是,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小顾说想开个辅导班,教孩子们国文算术。您认识人多,能不能帮我们张罗张罗?” 电话那头,谭夫人的声音很大,李树琼隔著几步远都能听见。“哎呀,清莲,你这可问对人了!我正愁没事做呢。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认识的那些太太们,家里都有孩子,正愁没人教呢。教室的事我来解决,学生的事也我来张罗。你们只管准备好教课就行。” 电话那头,谭夫人的声音很大,李树琼隔著几步远都能听见。“哎呀,清莲,你这可问对人了!我正愁没事做呢。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认识的那些太太们,家里都有孩子,正愁没人教呢。教室的事我来解决,学生的事也我来张罗。你们只管准备好教课就行。” 白清莲连声道谢,又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谭夫人的孩子,问了问台北的天气,说了说辅导班的安排。谭夫人说后天就带她们去看教室,又说可以介绍几个太太来帮忙。 李树琼坐在客厅里,听著电话里的声音。忽然,他听见了杂音。不是电流的滋滋声,是那种——有人在窃听的细微声响。很轻,但他听得出来。他在军统待过,这种声音他太熟悉了。那是另一部电话机被接起来的声音,有人在线上听著他们说话。 白清莲还在跟谭夫人说话,没有注意到。李树琼没有打断她。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电话被监听了。他知道会这样。从建丰同志接见他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著。电话、信件、见面的人、说的话,都会被记录下来,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他不意外,也不害怕。他没有什么秘密了。他的秘密,建丰同志都知道。毛人凤也知道。赵仲春也知道。白清萍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只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笼子的钥匙在別人手里,他什么都做不了。 白清莲掛了电话,转过头,看见他的表情。“树琼,怎么了?” 李树琼睁开眼睛,笑了笑。“没什么。你跟谭夫人商量好了?” “嗯。她说后天带我们去看看教室。” “好。” 白清莲看著他,目光里有东西在动。她想问什么,但没有问。她只是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会儿,然后鬆开。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收拾屋子。” 李树琼说:“好。” 夜深了。 白清莲和孩子睡著了。孩子在小被褥里蜷成一团,小手攥著拳头,举在耳朵旁边,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很轻。白清莲侧著身,面朝孩子,一只手搭在孩子的被子上,像是怕他踢被子。李母周氏也睡著了,隔壁传来她均匀的鼾声。顾小佳在客房,灯还亮著,纸门上映著她的影子,低著头在看书。刘妈在厨房旁边的角落里打了地铺,鼾声轻轻的,像猫在打呼嚕。赵叔在偏房里,灯灭了,已经睡了。另一间偏房里,保密局的特务还亮著灯,纸门上映著他来回走动的影子,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兽。 李树琼一个人躺在榻榻米上,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像一条乾涸的河。月光从纸门透进来,朦朦朧朧的,像隔了一层薄纱。他听著窗外的虫鸣,听著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听著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白清萍。她现在在做什么?在训练班上课?还是在办公室里发呆?她有没有收到他的信?她知不知道他来了台北,回不去了?她会不会等他?她说过会等他。她从来不对他撒谎。可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 他翻过身,面朝墙。墙是木板做的,刷著白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纹。他伸出手,摸著那些木纹,一下一下的。他想起在北平的时候,白清萍躺在他身边,他伸出手,抚摸著她的头髮。她的头髮很软,很滑,在月光下泛著光。她说:“树琼,我不想走了。”他说:“那就留在这里。” 他留不住了。她也没有留住。他们都留不住。 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她的声音。“我会等你的。不管多久。”他相信她。她从来不对他撒谎。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台北到北平,隔著海,隔著山,隔著保密局,隔著建丰同志。太远了。远得他看不见。 他睁开眼睛,看著那道裂缝。月亮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裂缝在月光下像一条河,一条乾涸的、没有水的河。他不知道这条河通向哪里。也许通向北平,也许通向哪里都不通。 他翻过身,面朝白清莲。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安详。她睡著了,嘴角微微弯著,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髮。她没有醒。 他想起亲热时她闭著眼睛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著,嘴唇微微张开。她什么都没有问。她从来不问。她从北平跟他到了上海,现在又到了台北,从少女变成母亲,从妻子变成——他也不知道她变成了什么。她只是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像一棵树,扎根在那里,不管风吹雨打。 如果一生只读一本玄幻小说小说,那可能是《谍战之永无归期》。 第280章 北平·白清萍的「平静」生活 精彩章节《第280章 北平·白清萍的“平静”生活》已上线,点击先睹为快! 时间:1948年9月28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训练班、白清萍住处 --- 早晨七点,白清萍准时出门。 九月底的北平,天已经凉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带著一股乾冷的土腥味,吹得墙头的枯草瑟瑟发抖。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薄呢大衣,头髮在脑后扎了一个低低的髻,脸上化了一层淡妆。她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 保密站离她的住处不远,走路一刻钟。路上经过一个早点铺,卖豆汁儿和焦圈。她每天都经过,从来没买过。今天她停下来,站了几秒,又继续走了。她不饿。或者说,她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事情。 保密站门口,两个便衣在抽菸。看见她,立正点头。“白副站长早。”她点了点头,走进去。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坏了几根,一闪一闪的,发出滋滋的声响。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 训练班在后院的一排平房里。她推开门,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学员。四十张面孔,四十双眼睛。他们不知道李树琼离开的事。他们只知道训练班还在,课还要上,潜伏任务还要执行。她走上讲台,翻开讲义。 “今天讲偽装。”她的声音很平静。“偽装不是换一身衣服,改一个名字。是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从里到外,从说话的语气到走路的姿势,从脸上的表情到心里的想法。你要变成的那个人,比你原来的自己更真实。” 台下有人记笔记,有人盯著她,有人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 下课的时候,赵仲春在走廊里等她。 他靠著墙,手里夹著一支烟,菸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掉下来,他没有弹。看见白清萍出来,他站直了,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白副站长,李处长走了快一星期了。有没有给你来电报?” 白清萍看著他。“没有。” 赵仲春看著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他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失落?不安?什么都没有。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他訕訕地笑了一下,把烟按灭。 “行。他要是有消息,跟我说一声。毕竟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白清萍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她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一样长,不快不慢。赵仲春站在走廊里,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白清萍锁上了门。 她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她看著那些光影,看著它们在桌面上慢慢移动。抽屉里有一张北平地图,是她自己用的。她拿出来,铺在桌上。 地图很旧,边角捲起来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模糊了。她的目光落在西城,落在菊儿胡同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標记,是她用铅笔画的。她盯著那个標记,看了很久。菊儿胡同。那棵老槐树。那扇永远开著一条缝的窗户。那个她每天晚上翻进去的地方。现在那个地方空了。没有人等她,没有人为她温汤,没有人躺在黑暗里,等她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 她把地图折起来,放回抽屉。然后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著几封信,是李树琼从上海上飞机时写的——不,不是邮寄的,是托人带来的。信很短,只有几句话,都是家常。但每一封她都看了很多遍,能背下来。她拿出最后一封,展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北平天冷了,注意身体。” 她把信纸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他的气息。信经过太多人的手,早就没有了。她看了几秒,然后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信纸的一角。火苗舔著纸,捲起来,变黑,化成灰。她把灰烬拢在一起,用纸包好,放进抽屉里。她又拿出那几封,一封一封地烧掉。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她不能留著这些东西。留著就是证据。就是把柄。就是赵仲春將来可以拿来威胁她的东西。她只能记在脑子里。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睛。 下午,她去了训练班。 今天是实操课,在院子里练习偽装。学员们换上不同的衣服,扮成小贩、学生、工人、教师。她在旁边看著,偶尔指点几句。她的声音很平静,和往常一样。 一个女学员走过来,低声问:“白老师,您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白清萍说:“没有。昨晚没睡好。” 女学员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確实没睡好。不是昨晚,是每一天晚上。李树琼离开后的每一天晚上,她都睡不好。她躺在自己的住处——不是安全屋,是她自己的住处,保密站给她安排的那间小屋。她和李树琼在那里只住过一个晚上。那是他从上海回到北平以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她那里。他说:“你的地方太小了,还是去我那儿吧。”后来他们就一直去菊儿胡同。那间小屋她很少用,只是偶尔白天去坐坐。现在李树琼走了,她不想去安全屋。那里有太多回忆,有他的气息,有他的体温。她怕去了就不想走了。所以她住在自己的小屋里。屋里很空,爱上阅读,从可乐小说开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没有掛东西,窗台上没有花。床单是白色的,被子是白色的,枕头是白色的。像一间病房。 每天夜里,她躺在那张床上,听著窗外的风声,听著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听著自己的心跳。没有人翻窗进来,没有人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没有人躺在她身边,握著她的手。她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跡,一片一片的,像地图。她看著那些痕跡,想像它们是菊儿胡同的街道,是老槐树的枝丫,是那扇窗户的木纹。然后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睡不著的夜晚,她就起来,坐到桌边,在黑暗中发呆。 晚上,白清萍回到住处。 巷子里很黑,路灯坏了一盏,只有远处街口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她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很冷,不是天气的冷,是没有人的冷。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著,等眼睛適应。床的轮廓,桌子的轮廓,椅子的轮廓,一点一点浮出来。 她走过去,坐在床边。床单是凉的,没有体温。她躺下来,看著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片银白。那道裂缝还在,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像一条乾涸的河。她看著那道裂缝,想著李树琼。他在台北,在草山,在那栋日式平房里。他躺在白清莲身边,握著白清莲的手,听著白清莲的呼吸。她不该想这些。她答应过他,把他交给清莲。可她还是想。她控制不住。 她翻过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伸出手,摸著冰冷的墙壁。一下一下的。她想起在安全屋的那最后一夜。他抱著她,她说“我不想走了”,他说“那就留在这里”。她留不住。他也留不住。他们谁都留不住。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她没有擦。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月事。 她坐起来,算了一下日子。已经过了好几天了。她一向准时,前后不超过两天。这次已经过了五天。她的手放在小腹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平坦的,温热的。也许只是累了。也许只是最近压力太大。也许只是换了环境。她不敢去医院。不敢买药。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如果被赵仲春知道,如果被毛人凤知道,如果被任何人知道——她不敢想。 她重新躺下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睁著,看著天花板。她的手还放在小腹上,轻轻地,像是怕压到什么。 如果真的有呢?那会是谁的孩子?她知道是谁的。只有那一次。在安全屋,最后一夜,她没有用安全套。她知道可能会出事,但她还是做了。她以为是最后一次。她以为他走了就不会回来了。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她想留下点什么。不是算计,是心甘情愿。 可现在呢?他走了。她一个人在这里。如果真的有孩子,她怎么办?她不能留在北平,不能回南京,不能去台北。她只能跑。跑到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可她跑得了吗?赵仲春的人盯著她,保密局的人盯著她,到处都有眼线。她跑不了。 她把手从小腹上移开,放在胸口。心跳很快。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也许只是迟了。也许明天就来了。她不能自己嚇自己。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课。还要见赵仲春。还要在所有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她不能让人看出任何异常。她必须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她睡著了。 她换好衣服,化好妆。镜子里的女人,穿著藏青色的旗袍,头髮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得体的淡妆。看不出疲惫,看不出不安,看不出任何异常。她对著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门。 巷子里,晨光正好。风小了些,但还是很凉。她走出巷口,经过那个早点铺。豆汁儿和焦圈的味道飘过来,热腾腾的。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今天没有课,但要去训练班开会。赵仲春要布置下一步的潜伏计划。她不想去,但必须去。她是副站长,是训练班主任。她不能缺席。 保密站门口,两个便衣换了班,是新面孔。看见她,点头。“白副站长早。”她点了点头,走进去。走廊里还是那样,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讲义。然后等著。等九点,去开会。等会开完,回训练班。等天黑,回住处。等明天,一切重复。每一天都一样。平静得像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睡不著。没有人知道她的小腹里可能正在孕育一个生命。没有人知道她有多害怕。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一条一条的,像牢笼的柵栏。她睁开眼睛,看著那些光影。然后她站起来,拿起讲义,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赵仲春正从对面走过来。看见她,笑了笑。“白副站长,正找你呢。开会了。” 白清萍点了点头,跟他一起往会议室走。 她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一样长,不快不慢。没有人看得出她心里有事。 第281章 台北·白清莉来访 时间:1948年9月28日,上午 地点:台北草山寓所 --- 上午九点多,白清莉来了。 她是从台北市区坐公共汽车来的。草山的路不好走,弯弯曲曲的,她在山脚下下了车,又走了一刻钟。到了篱笆门前,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头髮烫了卷,比在北平的时候瘦了些,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手里拎著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赵叔在院子里餵鸡,看见她,愣了一下。“二小姐?”白清莉其实並非白家的嫡系二小姐,但公开场合,她年龄仅小於白清荷,赵叔是老用人,习惯这么叫。白清莉笑了笑,点了点头。“赵叔,清莲在家吗?” 赵叔赶紧放下手里的盆,朝屋里喊了一声:“太太,二小姐来了!” 白清莲正在屋里给孩子餵奶,听见声音,连忙系好衣襟,抱著孩子出来。看见白清莉,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姐,你怎么来了?你一个人来的?路这么远——” 白清莉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脸。“昨天才听到你们到台北的消息,怕你们找不到我,我就自己来了。在台北也没个亲戚,就你们了。”她把布包递过去,“给孩子带了几件衣裳,还有一罐奶粉。美国牌的,托人买的。” 白清莲接过布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姐,你来了就好,带什么东西……” 李母周氏从厨房出来,看见白清莉,点了点头。“清莉来了?坐,我去倒茶。”白清莉连忙说:“婶子,別忙了,我不渴。”周氏没理她,转身去倒茶了。 姐妹俩在廊下坐下。阳光从榕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洒在木地板上,碎碎的,像金色的铜钱。孩子被放在旁边的被褥上,自己玩自己的,抓著自己的脚丫,往嘴里塞。白清莉看著孩子,笑了。“这孩子长得像树琼。” 白清莲也笑了。“都说像他。脾气也像,倔得很。” 白清莉看了她一眼。“你瘦了。是不是没吃好?” 白清莲摇摇头。“没有。吃得挺好。就是刚来,不太习惯。这边的菜太甜了,吃不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白清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一下一下的。 “北平那边,”她忽然开口,“有什么消息吗?” 白清莲看了她一眼。“树琼也不让我问。他说知道了反而担心。” 白清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榕树上,落在那些垂下来的气根上,落在树荫里斑驳的光影里。 李树琼从屋里走出来。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下面是一条军绿色的长裤,脚上拖著木屐。看见白清莉,他愣了一下。“清莉姐?什么时候来的?” 白清莉站起来。“刚到。来看看清莲和孩子。” 李树琼点了点头。他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著一张矮桌,桌上摆著茶壶和茶杯。 白清莉没待多久。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说:“我想起来了,下午还有事。得回去了。” 白清莲挽留她,说吃了饭再走,她摇摇头,说真的有事。李母周氏从厨房探出头来,说饭快好了,她也说不吃了。白清莲送她到门口,她摆了摆手。“別送了,外面晒。让树琼送我就行。” 李树琼站起来,跟她一起往外走。 两个人出了篱笆门,沿著土路往下走。路两边是农田,种著水稻,稻穗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垂著头。远处的山峦在薄雾里若隱若现,像一幅水墨画。白清莉走得不快,李树琼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了几步,白清莉停下来。她转过身,看著李树琼。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压了很久、快要压不住的什么。 “树琼。”她开口。 “嗯。” “你在北平的时候,见过他吗?” 李树琼知道她问的是谁。杨汉庭。她的丈夫。那个在保密局通报里已经被枪毙的人。那个她一直知道还活著的人。 他没有回答。他看著远处的山,看著那些被薄雾笼罩的轮廓。风从稻田里吹过来,带著一股稻香和泥土的气息。 白清莉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不说,是怕我担心。”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莉转过身,继续往下走。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瘦,肩胛骨在开衫下面凸出来,像两把刀。李树琼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路上,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路口,白清莉停下来。她转过身,看著李树琼。 “树琼,有些事,你我都做不了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至少,我们都还活著。”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杨汉庭托他传的话,想说“他很好,他让你等他”,想说“他会回来的”。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又转,像嚼了太久的药片,苦得咽不下去。他不能告诉她。杨汉庭说过,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白清莉。尤其是白清莉。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险。她已经是毛人凤手里的人质了,不能再把她拖进更深的泥潭。 白清莉看著他,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期待,不是催促,是等待。等他说什么。他什么都没说。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秋天的风。 “行了,你回去吧。清莲一个人在家,孩子还小。” 李树琼点了点头。“你路上小心。” 白清莉转身,沿著土路往下走。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李树琼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拐弯的地方。风从稻田里吹过来,带著一股稻香和泥土的气息。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院子里,白清莲正坐在廊下,手里拿著那罐奶粉,翻来覆去地看。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 “清莉姐走了?” “嗯。” “她说什么了吗?” 李树琼在她旁边坐下。“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你和孩子。” 白清莲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奶粉罐。她的手指在罐子边缘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一下一下的。“姐瘦了。”她的声音很轻。“比以前瘦了很多。”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想起白清莉刚才看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等待,有期盼,有一种说不清的、压了很久的东西。她知道他知道。她只是等他开口。他不能开口。他答应过杨汉庭,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白清莉。尤其是白清莉。 他伸出手,握住白清莲的手。“她会好的。” 白清莲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白清莲把白清莉带来的东西拿出来看。几件小衣服,手工缝的,针脚很细。一件淡蓝色的,一件浅黄色的,还有一件白色的。料子都是棉布的,软软的,摸著很舒服。还有那罐奶粉,美国牌的,铁罐子。 “姐一个人在台北,也不容易。”白清莲的声音有些闷。“还给我们带这么多东西。” 李母周氏在旁边说:“清莉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你大伯母教得好。” 白清莲没有再说话。她把衣服叠好,放回布包里,又把奶粉罐放在柜子上面。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 晚上,孩子睡了。白清莲在屋里缝衣服,李树琼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榕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银。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 他想起白清莉今天说的那句话。“有些事,你我都做不了主。但至少,我们都还活著。” 她还活著。杨汉庭还活著。他也还活著。清莲还活著,孩子还活著,白清萍也还活著。大家都活著。可活著,就够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欠杨汉庭一句话,欠白清莉一个回答。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他不能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说了,就是害了他们。 他把烟按灭,又点了一支。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他想起白清萍。她现在在做什么?在训练班上课?还是在办公室里发呆?她有没有收到他的信?她知不知道他在这里,想著她?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抽完,转身进屋。 白清莲已经缝完了衣服,正坐在被褥旁边,看著孩子。孩子睡著了,小拳头攥著,举在耳朵旁边。她看著孩子的脸,嘴角弯著,带著一丝笑意。月光从纸门透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轮廓很柔和。 李树琼在她旁边坐下,伸出手,揽住她的肩。 “清莲。” “嗯。” “我们会好的。” 白清莲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头髮。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 他抱著她,没有鬆开。明天,白清莉还会来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还在台北,一个人。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等。等杨汉庭的消息,等白清萍的消息,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他闭上眼睛。天亮之前,他还有一点时间。可以抱著清莲,可以听她的呼吸,可以什么都不想。 第282章 北平·赵仲春的疯狂 时间:1948年9月30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训练班、北平街头 --- 上午九时,赵仲春召集保密站行动队开会。 会议室在二楼,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蒋介石的戎装像。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每个人脸上。赵仲春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一份名单,名单上写著十几个名字。他的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几天没睡。他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 白清萍坐在他旁边。她是副站长,列席会议是分內的事。行动队的几个组长坐在对面,有李黑子、张胖子,还有几个她不怎么熟的面孔。他们看著赵仲春,等著他开口。 赵仲春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上面有指示,”他的声音有些哑,“北平城內,主张和平投降的人,一个都不能留。这些人,蛊惑人心,动摇军心,是共党的帮凶。”他拿起那份名单,念了几个名字。“这些人,今天之內,全部抓捕。情节严重的,就地枪决。” 白清萍看著那份名单。她认出了几个名字——一位是燕京大学的教授,一位是北平的知名律师,还有一位是报社的主编。她没见过他们,但听说过。他们主张和平,主张谈判,主张北平不流血。在赵仲春眼里,这就是通共。在白清萍眼里,他们只是不想死。 赵仲春把名单放下,看著行动队的几个人。“李黑子,你带人去抓那个教授。张胖子,你去抓那个律师。其他人,按名单分头行动。下午三点之前,我要结果。” 李黑子站起来,敬了个礼。“是!”张胖子也站起来,敬了个礼。几个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赵仲春和白清萍。 赵仲春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灰濛濛的。“白副站长,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白清萍看著他。“赵站长,这是上面的指示,我们执行就是了。” 赵仲春看著她,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他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反对?厌恶?恐惧?什么都没有。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白副站长,你是个明白人。” -- 下午两点,消息传来。 赵仲春亲自带队,在东城的一处寓所里抓到了那位教授。教授姓陈,五十多岁,戴著眼镜,头髮花白。据说被抓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写文章,看见赵仲春带人闯进来,他没有跑,也没有喊,只是放下笔,站起来,说:“我跟你们走。”赵仲春没有给他戴手銬,而是亲自把他押上了车。车子开到天桥附近,停下来。赵仲春让教授下车,站在路边。然后他掏出枪,对准了教授的后脑勺。 枪响了。教授倒下去,血从头部流出来,染红了灰白色的水泥地。赵仲春收起枪,对围观的群眾说:“这就是通共的下场。”然后上了车,扬长而去。 白清萍是在办公室里听到这个消息的。赵仲春的副官来送文件,顺便说了这件事。副官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白清萍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副官走了。她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阳光。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桌上,一道一道的。她看著那些光影,看了很久。 她想起陈教授。她没见过他,但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在北平很有名望,学生很多,朋友很多。他主张和平,主张谈判,主张北平不流血。他以为自己的声音能被人听见。他以为这个世道还有道理可讲。他错了。在这个世道,道理是枪桿子说了算的。谁有枪,谁就有道理。赵仲春有枪,毛人凤有枪,蒋介石有枪。陈教授没有。所以他死了。 白清萍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落下来几片,在地上打著转。她看著那些叶子,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撑了太久、终於可以不用再撑了的累。可她不能撑不住。她还得撑下去。 -- 下午四点,白清萍去训练班上课。 教室里坐满了学员。四十张面孔,四十双眼睛。他们显然已经听说了陈教授的事。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低著头不敢看人,有人在笔记本上画著什么。白清萍走上讲台,翻开讲义。 “今天讲审讯与反审讯。”她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要知道,被抓以后,敌人会用什么手段对付你们。打,饿,冻,不让你睡觉。他们会用各种办法让你开口。” “今天讲审讯与反审讯。”她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要知道,被抓以后,敌人会用什么手段对付你们。打,饿,冻,不让你睡觉。他们会用各种办法让你开口。” 台下的人安静地听著。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提问。白清萍继续讲。她讲得很细,从审讯室的布置到刑具的种类,从敌人的心理到应对的策略。这些都是她在延安学到的,在保密局实践过的。她讲这些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只是在重复那些她早已烂熟於心的內容,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 下课的时候,学员们站起来,鱼贯而出。白清萍在讲台上收拾讲义。一个女学员走到讲台旁边,停下来。她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绞得很紧。 “白老师。” 白清萍看著她。“什么事?” 女学员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困惑。像是一个孩子看见大人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阻止。 “白老师,这样杀人,真的对吗?” 白清萍看著她,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女学员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在等一个答案。 白清萍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这种问题不是你应该问的。” 女学员愣了一下。她看著白清萍的脸,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什么。什么也没找到。她低下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白清萍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拿著讲义。她看著空荡荡的教室,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桌椅,看著黑板上她写的粉笔字。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这个女学员被抓了,被审问了,被枪毙了,她会怎么想?她会后悔问这个问题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回答。回答了,就是害了她。在这个世道,有些问题不能问,有些答案不能说。说了,就是找死。 -- 晚上,白清萍独自回家。 巷子里很黑,路灯坏了一盏,只有远处街口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她的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噠噠噠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迴荡。风从巷口灌进来,带著一股乾冷的土腥味,吹得她大衣的下摆翻起来。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个黑影。在巷口的拐角处,一个人影一闪而过。不是路人,不是巡逻的警察,不是保密站的便衣。那个人影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像一只受惊的猫。她转过头,看过去。巷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盏坏掉的路灯,在风里晃著,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看著那个空荡荡的拐角。心跳加快了。那个人影,她好像认识。那个身形,那个动作——像杨汉庭。她追过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噠噠噠的,越来越快。拐过巷口,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墙,墙上爬著枯藤。巷子里空空的,没有一个人。只有风从墙头吹过去,把枯藤吹得沙沙响。 她站在巷子中间,喘著气。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 回到住处,她关上门,没有开灯。 她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她想著刚才那个黑影。是杨汉庭吗?她不知道。她希望是他。又希望不是他。如果是他,说明他还在北平,还在活动,还活著。如果不是他,说明她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一个特工,出现幻觉,就是开始崩溃的前兆。她不能崩溃。她不能。 她躺下来,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像一条乾涸的河。她看著那道裂缝,想著今天发生的事。陈教授死了。赵仲春开的枪。她坐在会议室里,看著赵仲春布置抓捕计划,面无表情。她应该阻止他吗?她阻止得了吗?她只是一个副站长,一个从延安跑回来的女人,一个被所有人盯著的人。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想起那个女学员的问题。“这样杀人,真的对吗?”她没有回答。她不能回答。回答了,就是害了她。可她心里有一个答案。不对。不对。不对。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她没有擦。她翻过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伸出手,摸著冰冷的墙壁。一下一下的。 她重新躺下来,看著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她想著杨汉庭,想著他托李树琼传的话。他说他要诈死,要脱离保密局。他做到了吗?他成功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还在北平,还在活动,还在冒险。他隨时可能被抓,被枪毙,真的死去。 -- 天快亮了。她没有睡著。她睁开眼睛,看著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灰濛濛的,像有人在天空泼了一层薄薄的墨。 她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窗边。窗外,巷子里空空的。那盏坏掉的路灯还在,在风里晃著。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推开门。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她还要活下去。哪怕不知道能活多久。 她走出巷口,经过那个早点铺。豆汁儿和焦圈的味道飘过来,热腾腾的。她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没有人看得出她昨晚一夜没睡。没有人看得出她心里有多害怕。没有人看得出她快要撑不住了。 保密站门口,两个便衣在抽菸。看见她,立正点头。“白副站长早。”她点了点头,走进去。走廊里,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讲义。然后等著。等九点,去训练班。等会开完,回住处。等天黑,再一个人。一切重复。每一天都一样。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一条一条的。她睁开眼睛,看著那些光影。然后她站起来,拿起讲义,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赵仲春正从对面走过来。看见她,笑了笑。“白副站长,昨天的事,干得漂亮。” 白清萍看著他。“赵站长辛苦了。” 赵仲春笑了一下,从她身边走过去。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的,声音越来越远。白清萍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已经不是人了。他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饿极了,什么都吃。连自己都不放过。 她转过身,往训练班走去。步子很稳。每一步都一样长,不快不慢。没有人看得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正在可乐小说阅读第282章 北平·赵仲春的疯狂,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第283章 台北·隱晦的信件 时间:1948年10月1日 地点:台北草山寓所 --- 十月的台北,还是热。 榕树的叶子耷拉著,被太阳晒得没了精神。知了在树上叫,嘶嘶的,像是永远停不下来。李树琼坐在廊下,面前摆著一张矮桌,桌上铺著一张信纸。他已经坐了很久了。笔握在手里,一直没有落下去。 白清莲在屋里哄孩子。孩子这几天有点闹,不爱睡觉,一放下就哭。她抱著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哼著摇篮曲,声音轻轻的,柔柔的。李母周氏在厨房里和刘妈一起做饭,锅铲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顾小佳在隔壁房间里备课,纸门关著,偶尔能听见她翻书的声音。赵叔在院子里浇花,保密局的特务在偏房门口抽菸,一切都很平常。 李树琼看著那张空白的信纸,想著该写什么。写给白清萍。从台北到北平,隔著海,隔著山,隔著保密局的审查。他写的每一个字都会被拆开、检查、分析。不能写想念,不能写牵掛,不能写任何让人起疑的话。只能写家常。只能写那些不痛不痒的、谁看了都不会在意的句子。 他拿起笔,在信纸上方写下日期:民国三十七年十月一日。 然后停住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信纸上,白得刺眼。他眯起眼睛,想著她在北平的样子。秋天了,北平应该凉了。银杏叶该黄了。她穿什么?还是那件藏青色的旗袍?还是那件薄呢大衣?她瘦了没有?她睡得好不好?她有没有想他?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北平天气转凉,请白副站长注意身体。” 写完了。这句话谁都能看,谁都不会多想。同事之间的关心,很正常。但他知道她看得懂。“注意身体”后面藏著的是“我想你”。她一定看得懂。 他继续写。 “训练班的学员们还好吗?替我向赵站长问好。” 训练班的学员们。那是她每天面对的人。他问学员们好不好,其实是问她好不好。替我向赵站长问好。那是说给审查的人听的。他在告诉赵仲春——我还在,我没有忘记你们。他在告诉白清萍——我还活著,你也要活著。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下北平保密站的地址,写下“白清萍副站长收”。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 白清莲抱著孩子从屋里出来。 孩子已经睡著了,小脸靠在她肩上,嘴角流著口水,把她肩头的衣服洇湿了一小片。她在李树琼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 “写信?” 李树琼把信封翻过来,扣在桌上。“嗯。北平的同事,问点事。” 白清莲没有追问。她把孩子换了个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孩子哼了一声,又睡著了。她的手指在孩子背上轻轻拍著,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北平那边,还好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是隨口一问。 李树琼说:“还好。” 白清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看著院子里的榕树,看著那些垂下来的气根,看著阳光在地上洒下的碎金。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李树琼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北平。在想她父母。在想那个她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李树琼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清莲。” “嗯。” “等这边稳定了,我陪你们回去看看。” 白清莲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好。” 她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她知道他也不知道。她只是信他。 -- 下午,李树琼去了一趟邮局。 邮局在台北市区,坐公共汽车要半个多小时。他把信封投进邮箱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信封落进去,掉在邮箱底部,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站在邮箱前面,看著那个黑洞洞的投递口,站了很久。邮局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寄信,有人寄包裹,有人买邮票。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转身走出邮局。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街道上,亮得晃眼。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台北的街道和北平不一样。北平的街道是灰色的,灰墙灰瓦灰马路,连天都是灰的。台北的街道是彩色的,绿的树,红的花,蓝的天,白的云。可他看著这些顏色,心里想的是北平的灰。那种灰,灰得踏实,灰得安心,灰得像老家的棉袄。 他抽完烟,把菸头按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然后上了公共汽车,回草山。 -- 晚上,一家人吃过饭,各自回屋。 白清莲把孩子哄睡了,放在被褥上。孩子侧著身,小拳头攥著,举在耳朵旁边,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很轻。她看著孩子的脸,嘴角弯著,带著一丝笑意。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髮。孩子没有醒。 李树琼坐在矮桌旁边,手里拿著一本书。他没有看。他的目光落在纸门上,落在那上面糊著的白纸上,落在月光透过纸门投下的朦朧光影里。 白清莲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树琼。” “嗯。” “你今天写信给谁?” 李树琼愣了一下。她从来不问。今天问了。他把书放下,看著她。月光从纸门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北平保密站的白副站长。”他说。“问她一些工作上的事。” 白清莲点了点头。“就是清萍姐?” 李树琼说:“嗯。” 白清莲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她还好吗?”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不知道。信还没到。” 白清莲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被褥旁边,躺下来,面朝孩子。她伸出手,搭在孩子的被子上,轻轻拍著。一下一下的。 李树琼坐在矮桌旁边,看著她的背影。他想说什么。想说“我只是问她工作上的事”,想说“你別多想”,想说“我心里只有你”。但他说不出口。那些话是假的。他骗不了她,也骗不了自己。 他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躺下来。他伸出手,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 “清莲。”他低声说。 “嗯。” “对不起。” 她没有说话。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她的手很暖,心跳很快。 -- 夜深了。白清莲睡著了。孩子也睡著了。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细细的,密密的,像是下著一场看不见的雨。 李树琼没有睡。他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那道裂缝还在,像一条乾涸的河。他想著那封信。信现在在哪儿?在邮局的袋子里?在火车上?在船上?还是在审查官的桌上?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它会到的。它会到北平,到保密站,到她的手里。她会打开它,会看见那些字,会看懂那些字后面藏著的话。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什剎海。 湖水是灰绿色的,漂著几片落叶。岸边的柳枝垂到水面上,一动不动的。远处的鼓楼和钟楼被一层薄雾罩著,只剩下淡淡的轮廓。画舫泊在湖心,船头坐著一个人。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旗袍,头髮扎著低低的髻。她看著他,嘴角弯著,带著一丝笑意。她在等他。他拼命划船。桨在水里搅动,水花溅起来,打在他脸上。画舫在湖心,他在岸边,中间隔著一片水。他划了很久,船没有动。画舫越来越远,她的脸越来越模糊。他想喊她的名字,喊不出来。他想站起来,站不起来。他只能看著她,看著她在雾里一点一点消失。 他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还在。天花板还在。那道裂缝还在。白清莲还在他怀里,呼吸很轻,很平稳。他大口喘著气,心跳很快。他的手在发抖。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额头上全是汗。 是梦。只是梦。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心跳慢慢平復下来。他转过头,看著白清莲。她没有醒。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弯著,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髮。她没有醒。 -- 他下床,走到院子里。 榕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银。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 他想起那个梦。什剎海,画舫,白清萍。她坐在船头,看著他,嘴角弯著。他拼命划船,靠不了岸。他想起在北平的时候,她每天晚上翻窗进来,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她说:“树琼,我不想走了。”他说:“那就留在这里。”他留不住。她也没有留住。他们都留不住。 他把烟按灭,又点了一支。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他想著那封信。信到了北平,她会看到的。她会知道他还活著,还在想著她。这就够了。他不能奢求更多。他有一个家,有清莲,有孩子,有母亲。他不能丟下她们。她也不会让他丟下她们。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抽完,转身进屋。 白清莲翻了个身,面朝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安详。他躺下来,在她旁边,伸出手,揽住她的肩。她动了动,靠过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 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白清萍的声音。“我会等你的。不管多久。”他相信她。她从来不对他撒谎。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白清萍的声音。“我会等你的。不管多久。”他相信她。她从来不对他撒谎。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天快亮了。窗外透进一丝微光,灰濛濛的。他抱著清莲,没有鬆开。他听著她的呼吸,听著窗外的虫鸣,听著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睛。阳光从纸门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坐起来,拉开纸门。院子里,榕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远处的山峦在薄雾里若隱若现。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他还要在这里活下去。为了清莲,为了孩子,为了母亲。也为了她。为了有一天,能回去找她。 他站起来,穿上衣服,走出房间。白清莲醒了,在屋里给孩子餵奶。他听见她轻声哼著摇篮曲,声音柔柔的,像春天的风。他站在廊下,看著那片陌生的天空。想著北平。想著那个他回不去的地方。想著那封信。想著她会不会回信。 他深吸一口气。会的。她会回的。他等著。 第284章 北平·「怀孕」的恐惧 时间:1948年10月3日 地点:白清萍住处、保密站北平站、训练班 --- 早晨,白清萍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窗外的巷子很安静,只有风从墙头吹过去,把枯藤吹得沙沙响。她躺了一会儿,没有动。手放在小腹上,隔著被子,轻轻地,像是怕压到什么。 月事已经推迟了十一天了。 她一向准时,前后不超过两天。从十六岁初潮到现在,十几年了,从来没有推迟过这么久。她闭著眼睛,在心里算日子。最后一次和李树琼在一起,是9月18日。安全屋。最后一夜。她没有用安全套。她知道可能会出事,但她还是做了。她以为是最后一次。她以为他走了就不会回来了。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她想留下点什么。 现在,也许真的留下了。 她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像一条乾涸的河。月光已经退了,屋里灰濛濛的。她把手从小腹上移开,放在胸口。心跳很快。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也许只是累了。也许只是最近压力太大。也许只是换了环境。女人这种事,推迟几天很正常。她不需要自己嚇自己。 可她骗不了自己。她的身体在变化。胸胀,腰酸,容易累。她每天早上起来都想吐,但没有吐出来。她知道这些意味著什么。她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她快三十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在延安的时候,有一个女同志怀孕了,也是推迟了十几天,也是想吐吐不出来。后来她生了一个儿子。 白清萍坐起来,把被子叠好。动作很慢,很轻。她不想弄出声音。不想让隔壁的人听见。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醒了。她坐在床边,光著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凉意从脚底升上来,一直升到心里。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肚子。肚子还是平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里面可能已经有东西了。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正在生长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涩的。 -- 她不敢去医院。不敢买药。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保密站有自己的医生,但那个医生是赵仲春的人。她去看病,赵仲春会知道。她去外面买药,药店的伙计会记下来,赵仲春也会知道。她去私立诊所,大夫会问她的名字、地址、单位,赵仲春还是会知道。她无处可藏。在这个城市里,保密局的眼睛无处不在。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记在纸上,送到赵仲春的办公桌上。 如果赵仲春知道她怀孕了,他会怎么想?他会问: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不能说。说了,就是害了李树琼。她不说,赵仲春也会查。查到最后,还是李树琼。到那时候,什么都完了。保密局不会放过她,李斌也无法保护她。李斌自身难保,他在辽西,面对的是共军的主力。他能不能回来,谁也不知道。他手里的兵,还能保多久,谁也不知道。 白清萍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她想起李斌说过的话。“清萍,如果有一天北平守不住了,你別等树琼了。自己想办法走。”她当时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走。现在,她更不知道了。如果肚子里真的有了孩子,她怎么走?一个人都走不了,何况带著一个肚子?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开始收拾。 -- 她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手提箱。棕色的,皮面,不大,能塞进火车座位底下。箱子是她在北平买的,一直没用过。她打开箱子,把里面的防潮纸拿出来。然后开始往里装东西。 现金。她把攒下的美元和金条用布包好,塞进箱子的夹层里。美元不多,只有几百块。金条也不多,只有几根。但这是她全部的家当了。她在保密站的薪水不低,但这些年花销也大。她不是白清莲,有李家的家底撑著。她只有自己。假证件。她把沈婉清的档案拿出来。照片已经换好了,是她自己的。名字是別人的,照片是她的。她用手摸了摸照片的边缘,確认贴得牢。然后把档案折好,塞进箱子的內袋里。 几件换洗衣服。两件內衣,一件毛衣,一条裤子,一双平底布鞋。她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码在箱子的一边。这些东西,是她逃跑的时候要用的。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用上,也许明天,也许永远用不上。但她必须准备。她不能等事情发生了再想办法。到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她把箱子锁好,塞回衣柜最底层。然后把柜门关上,用衣服挡住。她站在衣柜前面,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她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走了,这些东西能带她走多远?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走。不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 白天,她去训练班上课。 训练班还在照常运转。学员还是那么多,课还是那么多。赵仲春把陈教授枪毙了之后,城里安静了几天。没有人敢再公开主张和平。没有人敢再大声说话。连走路都低著头,怕被人盯上。训练班的学员也一样。他们坐在教室里,低著头,记笔记,不敢交头接耳,不敢问问题。空气里瀰漫著一种说不清的、沉闷的、让人喘不上气的东西。 白清萍站在讲台上,翻开讲义。她的目光从台下扫过。四十张面孔,四十双眼睛。有人看著她,有人看著黑板,有人看著窗外。她开口讲。声音很平静,和往常一样。谍战之永无归期来自“人人书库”免费看书app,百度搜索“人人书库”下载安装安卓app,谍战之永无归期最新章节隨便看! “今天讲如何在被跟踪时脱身。” 她讲了十分钟,然后停住了。她忘了接下来要讲什么。讲义就在她面前,字就在纸上,但她看不清。她的目光落在讲义上,落在那几行字上,但脑子是空的。教室里很安静。学员们等著她继续。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讲义,找到了地方。 “利用转角甩掉跟踪者。这是我们在巷战中最常用的方法。” 她继续讲。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手伸进讲义下面,按住自己的膝盖,不让任何人看出来。下课的时候,学员们鱼贯而出。白清萍站在讲台上,收拾讲义。一个女学员走过来,低声问:“白老师,您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白清萍看著她。是上次问“这样杀人真的对吗”的那个女孩。她今天穿著一件蓝色的学生装,头髮剪得很短,眼睛很亮。 “没有。”白清萍说。“昨晚没睡好。” 女学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身走了。白清萍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如果这个女孩知道她的老师在害怕什么,她会怎么想?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人看出来。不能让人看出她在害怕,不能让人看出她在走神,不能让人看出她快要撑不住了。 -- 下午,白清萍回到办公室。 她锁上门,坐在椅子上。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桌上,一道一道的。她看著那些光影,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肚子。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隔著衣服,轻轻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温热的。但她感觉不到別的。什么感觉都没有。她不知道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小生命。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只是她想多了。也许只是她太紧张了,身体也跟著紧张了。 她把手拿开,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的。她想起9月18日那个晚上。安全屋。月光从纸门透进来,朦朦朧朧的。李树琼躺在她旁边,抱著她。她没有用安全套。她知道可能会出事。她知道如果有了孩子,她这辈子就完了。但她还是做了。她以为那是最后一次。她以为他走了就不会回来了。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她想留下点什么。现在,也许真的留下了。 她闭上眼睛。她想起李树琼的脸。他在台北,在草山,在那栋日式平房里。他躺在白清莲身边,握著白清莲的手。他不知道她在这里,一个人,害怕著,计算著日子,摸著自己的肚子。他不知道她可能怀了他的孩子。她不能告诉他。告诉了他,他会怎么办?他会回来吗?他回得来吗?他回来了,又能怎样?他救不了她。谁也救不了她。 -- 晚上,白清萍回到住处。 她没有开灯。她坐在床边,脱了鞋,把脚缩到床上。她抱著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一团。 她想著今天的事。训练班。走神。女学员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不舒服,是昨晚没睡好。其实不是。她没睡好很久了。从李树琼离开的那天起,她就没睡好过。不是睡不著,是不敢睡。睡著了就会做梦。梦见什剎海,梦见画舫,梦见他在湖心,她拼命划船,靠不了岸。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她躺下来,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伸出手,摸著冰冷的墙壁。一下一下的。 “你到底在不在?”她轻声问。问自己,问肚子,问那个看不见的、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的小生命。没有人回答她。墙是冷的,手是冷的,心也是冷的。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她没有擦。她翻过身,面朝天花板。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像是怕压到什么。她对自己说:不管你在不在,我都会活著。活著等你长大,或者活著等你来。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也许跟孩子,也许跟自己,也许跟那个远在台北的人。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她没有睡著。她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等著天亮。天亮的时候,她坐起来,穿好衣服。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看了一眼那个手提箱。还在。锁著。她关上柜门,转身出门。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她还要去训练班。还要在所有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她不能让人看出任何异常。她必须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她心里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她的肚子里,可能有一个小生命。那个小生命,是他留给她的。也许是礼物,也许是灾难。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会接著。不管来的是什么。 第285章 北平·杨汉庭的现身 时间:1948年10月6日 地点:北平某茶馆、什剎海 --- 下午三点,白清萍如约来到那家茶馆。 茶馆在前门大街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上面写著“福泉居”三个字,漆皮剥落,笔画有些模糊。推开木门,一股热腾腾的茶香扑面而来,混著瓜子和点心的味道。里面七八张八仙桌,铺著蓝白格子的桌布,桌上一壶茶,一碟瓜子,一碟花生米。客人不多,大多是中年的生意人,穿著长衫或西装,低声谈著什么。靠窗那桌坐著一个洋人,在翻报纸。角落里那桌坐著两个老头,在下棋。 白清萍今天穿著便装,一件灰蓝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头髮披著,没有化妆。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来喝茶的女人。 她要见的人是一个“商人”,姓刘,是训练班一个学员的“表哥”。这个学员已经结业,被派到天津潜伏。按照训练班的规矩,潜伏人员的外围关係要定期回访,確认没有出问题。这个“商人”就是外围关係之一。白清萍来见他,是为了核实他的身份和近况。这是训练班的例行工作,赵仲春也知道。 她在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龙井。茶博士拎著长嘴铜壶过来,给她斟了一杯。茶叶在杯里浮浮沉沉,打著转。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些涩。 等了不到五分钟,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圆脸,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著一个公文包。他在门口扫了一眼,看见白清萍,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白女士,久等了。” 白清萍给他倒了一杯茶。“刘先生,最近生意怎么样?” 刘先生嘆了口气。“不太好。天津那边乱,货发不出去。港口封了好几天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著白清萍,目光里有一丝紧张。 白清萍问了几句生意上的事,刘先生一一回答。都是事先编好的说辞,对得上。她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正要继续问,余光忽然扫到了一个人。 -- 邻桌坐著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件灰布长衫,戴著一副圆框眼镜,脸瘦长,颧骨很高,下巴尖尖的。头髮分著,刘海往左边梳,遮住了半边额头。他面前摆著一壶茶,一杯没动。他低著头,像是在看桌上的报纸。旁边还坐著两个人,一个是穿西装的年轻人,一个是穿长衫的中年人。三个人低声交谈,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白清萍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她认出了那个人。不是脸——脸变了,瘦了,眼镜换了,髮型换了。是那个站姿,那个微微侧头的角度,那种抿著嘴角的表情。杨汉庭。 她的心跳加快了。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舌尖发麻。她放下杯子,继续跟刘先生说话。 “刘先生,您太太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好,还好。就是惦记著天津那边的事。” 白清萍点著头,余光一直看著邻桌。杨汉庭没有看她。他低著头,像是在看报纸,但报纸很久没有翻过。旁边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说了一句什么,他抬起头,点了点头,又低下去了。他的动作很自然,像任何一个在茶馆里谈生意的商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白清萍知道,他看见她了。他一定看见她了。他故意坐在她邻桌,故意让她看见。他是来找她的。 -- 十几分钟后,杨汉庭站起来。 他把几张钞票放在桌上,压住茶杯。旁边那两个人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三个人往门口走。经过白清萍桌边的时候,杨汉庭的脚忽然绊了一下。他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桌沿。白清萍的茶杯被碰得晃了晃,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 “对不起。”杨汉庭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没有看白清萍,低著头,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很稳,看不出刚才的踉蹌是真是假。 白清萍低下头。她看见脚边有一张纸条。是杨汉庭刚才“掉”的。她不动声色地踩住纸条,继续跟刘先生说话。 “刘先生,您说的那个货,什么时候能到?” “下个月吧。等港口通了。” 又聊了几分钟,白清萍站起来。“刘先生,今天就到这里。有什么事,我再联繫您。” 刘先生站起来,和她握了握手,先走了。 白清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把脚从纸条上移开,弯下腰,捡起那张纸条。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捡掉在地上的手帕。纸条很小,折成四折,纸很薄。她把纸条攥在掌心里,没有打开。她叫茶博士过来结了帐,然后站起来,走出茶馆。 -- 她没有回家。她去了什剎海。 湖边很安静,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著一股水草的味道。柳枝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的。远处的鼓楼被一层薄雾罩著,只剩下淡淡的轮廓。白清萍沿著湖边慢慢走,走到一棵老柳树下,停下来。四周没有人。她靠在树干上,展开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写得很小,但很清晰。“小心赵仲春,他已在毛人凤面前告你勾结美国人。” 白清萍的手微微发抖。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她的手心出汗,纸条被汗水洇湿了,墨跡晕开,字跡变得模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独家!水滴大理石06专访及《谍战之永无归期》创作幕后,仅限可乐小说。划了一根。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她用手护住,点燃了纸条的一角。纸捲起来,变黑,化成灰。她把灰烬扔进湖里。灰烬漂在水面上,漂了几秒,然后沉下去了。 她站在湖边,看著那片沉下去的水面。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她没有理。她想起赵仲春这些天的表现。他每天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说“白副站长早”、“白副站长辛苦了”、“白副站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客气,周到,滴水不漏。可他在背后告她的状。告她勾结美国人。她確实勾结过。她联繫过美国大使馆,联繫过cia,想给自己找一条退路。她以为赵仲春不知道。她以为她做得够隱蔽。他什么都知道。他一直在看著,在等著,在收集证据。 毛人凤知道了。他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会怎么对她?他会像对待杨汉庭一样,把她抓起来,关起来,然后“枪毙”?还是直接派人来,在北平的街头,打她一颗黑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 她在湖边站了很久。 她想起在延安的时候,教官说过的话。“潜伏者绝不能轻易暴露身份。暴露一个,就可能牵扯出一串。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联繫同志,不要传递情报,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杨汉庭是潜伏者。他应该躲在暗处,不让人发现。可他冒险联繫她,在大庭广眾之下,把纸条“掉”在她脚边。这说明事情已经非常紧急。他等不及了。他怕她不知道,怕她来不及反应。 白清萍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什剎海。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她想著那张纸条上的话。“小心赵仲春。”她一直在小心他。从她来北平站的第一天起,她就小心他。可她没想到,他会在背后告她的状。她以为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她以为他需要她。她以为他不敢动她。她错了。他敢。他什么都敢。 -- 晚上,白清萍回到住处。 她没有开灯。她坐在床边,脱下鞋,把脚缩到床上。她抱著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一团。 她想著杨汉庭。他瘦了,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他穿著灰布长衫,戴著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没有人会认出他是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保密局北平站副站长。他藏得很好。可他还是冒险来见她。 她想著赵仲春。他在毛人凤面前告她勾结美国人。他会把证据交上去吗?还是还在等?等什么?等她犯错?等她露出破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再等了。她必须加快速度。她必须准备好,隨时可以走。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那个手提箱还在,锁著。她把手提箱拿出来,放在床上,打开。检查了一遍。现金,金条,假证件,衣服。都在。她合上箱子,锁好,塞回衣柜最底层。然后用衣服挡住。 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她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孩子。她不知道赵仲春什么时候会动手。她不知道杨汉庭还能藏多久。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杨汉庭的声音。“小心赵仲春。”她会的。她一直在小心。可她不知道,小心有没有用。在保密局面前,小心没有用。他们想动你,你躲到哪里都没用。 她翻过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伸出手,摸著冰冷的墙壁。一下一下的。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她没有睡著。她睁著眼睛,看著墙上那道月光。等著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坐起来,穿好衣服。她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她还要去训练班。还要见赵仲春。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不能让人看出任何异常。她必须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她心里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赵仲春在背后告她的状。杨汉庭在暗处提醒她。她的肚子里可能有一个孩子。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巷口,经过那个早点铺。豆汁儿和焦圈的味道飘过来,热腾腾的。她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 保密站门口,两个便衣在抽菸。看见她,立正点头。“白副站长早。”她点了点头,走进去。走廊里,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讲义。她看著讲义上的字,但什么也没有读进去。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 她想著杨汉庭。想著那张纸条。想著赵仲春。想著毛人凤。想著那个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的孩子。 她睁开眼睛。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一条一条的。她站起来,拿起讲义,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赵仲春正从对面走过来。看见她,笑了笑。“白副站长,早。” 白清萍看著他。“赵站长早。” 赵仲春从她身边走过去。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的,声音越来越远。白清萍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她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小心赵仲春。”她会的。她一直会。 她转过身,往训练班走去。步子很稳。每一步都一样长,不快不慢。没有人看得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第286章 台北·閒职与监视 时间:1948年10月8日 地点:台北“省警备总司令部”办公室、台北街头、草山寓所 --- 上午八点,李树琼第一次去“省警备总司令部”报到。 省警备总司令部在台北市区一栋灰白色的三层楼房里,门口有卫兵站岗,院子里停著几辆黑色轿车。李树琼穿著军装,领章上是中校的符號。他走进大门,向卫兵出示了证件,卫兵敬了个礼,放他进去。 总务处人事科的科长姓周,五十多岁,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接过李树琼的调令,看了两眼,点了点头。“李处长,不,李中校,您的情况陈长官已经交代过了。您暂时在情报处掛职,具体工作等通知。” 李树琼说:“好。” 周科长领他到二楼的一间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户对著街道,能看见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和黄包车。桌上摆著一沓空白表格,几支铅笔,一个墨水瓶。没有电话,没有文件,没有任何和工作有关的东西。 “这是您的办公室。”周科长笑眯眯地说。“您先坐著,有什么事我通知您。” 李树琼坐下来。周科长走了,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空荡荡的桌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白得刺眼。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桌面。乾净的,没有灰。显然有人在他来之前擦过。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和他在草山寓所看到的那条差不多,从东边延伸到西边。 他在这里,是一个摆设。一个被人安排好、放在这里、等著发霉的摆设。 -- 整个上午,没有人来找他。 他坐了三个小时,中间有人进来送了一杯茶,是工友,放下就走了。他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街道。台北的街道和北平不一样。北平的街道是直的,方方正正,像棋盘。台北的街道弯弯曲曲的,房子高高低低的,招牌上写著日文和中文。街上有人骑自行车,有人挑担子,有人牵著孩子。阳光很好,照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上,亮得晃眼。 他想起北平的胡同。灰墙灰瓦,安静,深邃,走进去像走进了另一个时代。他想起菊儿胡同的那棵老槐树,想起那扇永远开著一条缝的窗户。他想起白清萍翻窗进来时左脚落地的微微踉蹌。他站在窗前,看著台北的街道,心里想著北平的灰。 -- 下午,他又坐了三个小时。 期间有人送来一摞文件,是旧的卷宗,让他“熟悉情况”。他翻开看了看,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去年的会议记录,前年的经费报表,各地送来的情况匯总。他看了一会儿,合上了。抽屉里有电话,黑色的胶木电话机,拨盘转起来吱吱响。他拿起来,听了听。有杂音。不是电流的滋滋声,是那种——有人在窃听的细微声响。他很熟悉这种声音。在军统的时候,他监听別人的电话。现在,別人监听他的。 他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他知道,他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打的每一个电话,都会被记录下来,送到该送的人手里。他不意外,也不害怕。他没有什么秘密了。他的秘密,建丰同志都知道。毛人凤也知道。赵仲春也知道。白清萍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只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笼子的钥匙在別人手里。 -- 下班后,李树琼没有直接回家。 他走出办公室,沿著街道漫无目的地走。台北的傍晚很热闹,街上人很多,有下班的,有放学的,有出来逛街的。卖小吃的推著车子,叫卖声此起彼伏。他走得不快,看著那些陌生的街景,看著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树,看著那些写著繁体字和日文招牌的店铺。他在北平的时候,闭著眼睛都能走回家。在这里,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他走到一条河边,停下来。河水是浑的,灰绿色,漂著几片落叶。对面是一排旧房子,墙上有標语,白底红字,被雨水冲得模糊了。远处有桥,桥上有人,桥下有船。他扶著栏杆,看著水面。水面映著他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他想起北平的什剎海。什剎海的水比这清,岸边的柳比这绿,远处的鼓楼比这高。什剎海有画舫,有白清萍。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水面上飘散,很快就不见了。 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水面上飘散,很快就不见了。 -- 他在路边找到一个邮局,走了进去。 邮局不大,柜檯后面坐著一个穿绿色制服的职员,在低头看报纸。李树琼买了一张电报单,填上北平保密站的地址,写上“白清萍副站长收”。然后在正文栏里写:“白副站长,请代我向赵站长问好。”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他知道这封电报会被审查,会被拆开,会被分析。但他不怕。“请代我向赵站长问好”——这是最普通的客套话,谁都不会多想。但白清萍会懂。她在延安的时候,他们约定过一种暗语。“问好”就是“我还活著”。“代我向赵站长问好”就是“我在这里,平安,勿念”。她一定看得懂。 他把电报单递给职员。职员看了一眼,盖上章,收了钱,说:“明天发。”李树琼点点头,走出邮局。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他站在邮局门口,看著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走得急,有人走得慢,有人笑著说话,有人板著脸赶路。他忽然想,这些人里有几个是保密局的眼线?有几个在看著他?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习惯。习惯被监视,习惯被跟踪,习惯在別人的眼皮底下活著。 -- 回到草山寓所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院子里亮著灯,纸门透出暖黄色的光。榕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银。他推开篱笆门,走进去。 屋里传来白清莲的声音,轻轻的,带著笑。“平北,叫爸爸。爸——爸——” 然后是孩子的笑声,咯咯咯的,像小铃鐺。 李树琼站在门口,听著那笑声,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脱了鞋,拉开纸门。白清莲坐在榻榻米上,孩子在她怀里,正抓著她的一根手指往嘴里塞。看见李树琼进来,白清莲抬起头,笑了。 “树琼,你回来了。” 她抱著孩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平北,看,爸爸回来了。叫爸爸。” 孩子睁著黑亮的眼睛看著他,小嘴一张一张的,发出含糊的声音。“啊——啊——” 白清莲笑了。“今天下午他忽然喊了一声『爸』,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就是那个音。你听,再叫一声。平北,叫爸爸。” 孩子看著李树琼,又喊了一声。“啊——爸——” 这次更接近了。“爸”字清清楚楚的。李树琼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孩子接过来。孩子很轻,很暖,靠在他怀里,小手抓著他的衣领。他看著孩子的脸。孩子的眉眼像他,嘴巴像清莲。这是他的儿子。他应该高兴。他確实高兴。可他心里还有另一个人。他抱著孩子,想著白清萍。她在北平,一个人,不知道怎么样了。她有没有收到他的信?她有没有回信?她有没有想他? “树琼?”白清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了?” 李树琼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平北会叫爸爸了,高兴。” 白清莲看著他,目光里有东西在动。她想问什么,但没有问。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平北,再叫一声。爸爸。” 孩子没有叫,把脸埋进李树琼的怀里,蹭了蹭。 -- 晚上,孩子睡了。 白清莲在屋里缝衣服,顾小佳在隔壁备课。李母周氏和刘妈在厨房里收拾碗筷,赵叔在院子里餵鸡。保密局的特务在偏房里,灯亮著,纸门上映著他的影子。 李树琼一个人坐在廊下,看著院子里的月光。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碎的,像银子。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 他想起今天在办公室的情景。空荡荡的办公室,空荡荡的桌面,空荡荡的电话。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人。没有人找他,没有事做,没有目標。他不知道自己每天去那里干什么。他只知道,他必须去。不去,就是不给陈诚面子。不给陈诚面子,就是不给建丰同志面子。不给建丰同志面子,就是找死。 他想起白清莲。她每天在家带孩子,和顾小佳一起准备託管班的事。谭夫人帮她们借了一间教室,在市区,离草山不远。她们计划收十几个孩子,教国文、算术、英文。白清莲是老师,顾小佳也是老师。她们做这些,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自己有事做。是为了不整天想著回上海,不整天想著北平,不整天想著那些回不去的地方。 -- 白清莲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树琼。” “嗯。” “今天谭夫人打电话来了。她说教室找好了,下个星期就可以开课。” 李树琼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你决定了?” 白清莲点点头。“我和小顾商量好了。先收十个孩子,试试看。如果效果好,再扩大。”她顿了顿。“谭夫人说,她认识很多太太,可以帮我们介绍学生。她还说,如果我们需要,她可以帮我们请几个有经验的老师。” 李树琼说:“好。你看著办。” 白清莲笑了。那笑容很轻,很真。“树琼,你说,我们会不会在台北待很久?” 李树琼愣了一下。他看著她的脸,看著她眼底那一丝不確定的光。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如果回不去了,怎么办。她在想,如果一辈子都待在台北,怎么办。她在想,孩子在这里长大,在这里上学,在这里成家,怎么办。 “不知道。”他说。“也许会很久。” 白清莲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过了很久,她轻声说:“那就待著吧。反正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李树琼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好。” -- 夜深了。白清莲回屋睡了。李树琼还坐在廊下,抽著烟。 他想起今天给白清萍发的电报。“请代我向赵站长问好。”她收到以后,会看懂吗?她一定会。她从来都看得懂。她会回电报吗?也许不会。她不能。赵仲春盯著她,毛人凤盯著她,所有人都盯著她。她不能做任何多余的事。她只能沉默。沉默地活著,沉默地等著,沉默地想著他。 他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回屋里。白清莲已经睡著了,面朝孩子,手搭在孩子的被子上。月光从纸门透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轮廓很柔和。他在她旁边躺下来,伸出手,揽住她的肩。她动了动,靠过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 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白清萍的声音。“我会等你的。不管多久。”他相信她。她从来不对他撒谎。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台北到北平,隔著海,隔著山,隔著保密局,隔著建丰同志。太远了。 他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像一条乾涸的河。他不知道这条河通向哪里。也许通向北平,也许通向哪里都不通。 天亮之前,他没有睡著。他听著白清莲的呼吸,听著窗外的虫鸣,听著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天亮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保密局的特务,在巡逻。 他坐起来,拉开纸门。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他还要去办公室,坐在那张空荡荡的桌子后面,等著下班。他还要在这里活下去。为了清莲,为了孩子,为了母亲。也为了她。为了有一天,能回去找她。 他站起来,穿上衣服,走出房间。白清莲醒了,在屋里给孩子餵奶。他听见她轻声哼著摇篮曲,声音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他站在廊下,看著那片陌生的天空。想著北平。想著那个他回不去的地方。想著那封电报。想著她会不会回。他深吸一口气。 会的。她会懂的。这就够了。 第287章 北平·锦州解放的消息 时间:1948年10月16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训练班 --- 上午九时,赵仲春召集保密站全体人员开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行动队的、情报科的、总务处的、电讯室的,还有几个白清萍叫不出名字的部门。长条桌两侧坐满了,后面还加了几把椅子。赵仲春站在主位,手里捏著一张电报,脸色铁青。他的手指在电报边缘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摸一把刀。 白清萍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著笔记本,笔握在手里,没有写。她看著赵仲春的脸,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他的眼睛下面青黑色更深了,嘴唇乾裂,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觉。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弦,隨时可能断掉。 赵仲春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昨天,锦州丟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把茶杯碰响了。白清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锦州丟了。她早就知道会丟。从李斌去辽西的那天起,她就知道。锦州是东北的门户,门开了,里面的人就出不来了。瀋阳,长春,整个东北。几十万大军,全完了。 赵仲春把电报拍在桌上。“共军10月14日发起总攻,15日攻克锦州。范汉杰被俘,卢浚泉被俘,守军十万余人被歼。”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跟谁生气。“东北完了。华北也快了。” 没有人说话。有人低著头,有人看著窗外,有人在笔记本上乱画。白清萍看著赵仲春的脸。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她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不是那种同情,是那种——看见一个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却发现稻草也要断了的可怜。 -- 下午,白清萍去训练班上课。 教室里坐著四十个学员。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异样。不是安静,是那种——压著的、不敢说出口的、快要从胸腔里溢出来的东西。有人低著头,有人看著窗外,有人在笔记本上写著什么,又划掉了。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受惊的麻雀。 白清萍站在讲台上,翻开讲义。“今天讲偽装。”她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人说话。她开始讲课。讲了不到五分钟,她听见后排有人在低声说话。不是记笔记的声音,是那种——偷偷摸摸的、怕被人听见的议论。 “锦州都丟了,北平还能守多久?” “谁知道呢。听说共军马上就要入关了。” “那我们还学这些有什么用?” “嘘,小声点。白老师在看著呢。” 白清萍没有看他们。她继续讲。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她知道,他们说的对。锦州丟了,北平也守不住了。她在这里教他们怎么潜伏,怎么偽装,怎么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活著。可敌人来了,他们真的能活著吗?她不知道。 下课的时候,她收拾讲义。一个男学员走到讲台旁边,犹豫了一下,低声问:“白老师,锦州丟了,我们还要继续上课吗?” 白清萍看著他。“上。为什么不?” 男学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转身走了。白清萍站在讲台上,看著空荡荡的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桌椅上的光,落在她脚边。她站了很久,然后走出教室。 -- 走廊里,赵仲春在等她。 他靠墙站著,手里夹著一支烟,菸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掉下来,他没有弹。看见白清萍出来,他站直了,把烟按灭在墙上的菸灰缸里。 “白副站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白清萍跟著他走进办公室。赵仲春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没有请她坐,她也没有坐。两个人隔著办公桌站著。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赵仲春脸上,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更瘦了,颧骨突著,眼窝凹著。 “东北完了。”赵仲春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华北也快了。我们得想后路。” 白清萍看著他。“你不是要投傅作义吗?”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扯,眼睛却往下耷拉,整张脸像是被人拧了一把。“傅作义?他自己都快保不住了。三十五军被围在新保安,郭景云要死要活的。傅作义手里没有牌了,他拿什么跟共军谈?”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想起李斌说过的话。傅作义的三十五军是王牌,王牌没了,傅作义就没了本钱。他只能听天由命。赵仲春想投他,投过去也是等死。 赵仲春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著放在肚子上。他的肚子瘪了,以前鼓鼓囊囊的,现在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白副站长,你说,我们还能去哪儿?南京?台湾?还是留下来?” 白清萍说:“你想留下来?” 赵仲春看著她,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留下来,就是等死。共產党不会放过我们。走,又能去哪儿?毛局长不要我了,建丰同志也不会要我。我就是一条丧家犬,谁见了都想踢一脚。”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看著赵仲春的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绝望,是比绝望更可怕的——认命。 -- 晚上,白清萍回到住处。 她没有开灯。她坐在床边,脱了鞋,把脚缩到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她抱著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桌上放著两样东西。一封信,一封电报。信是李树琼从台北寄来的,电报也是他发的。信比电报早几天到,电报是今天下午收到的。她先拿起信,拆开。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她看了很多遍,能背下来了。 “北平天气转凉,请白副站长注意身体。训练班的学员们还好吗?替我向赵站长问好。” 她把信纸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他的气息。信经过太多人的手,早就没有了。她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拿起电报。 “白副站长,请代我向赵站长问好。” 电报单是黄色的,字是黑色的,印在粗糙的纸上。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问好”。他在延安的时候,他们约定过。“问好”就是“我还活著”。“代我向赵站长问好”就是“我在这里,平安,勿念”。他活著。他在台北,平安。他让她不要担心。她闭上眼睛,把电报贴在胸口。心跳很快。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她拿起笔,铺开信纸。 她想了很久,只写了一句话。“北平的银杏叶黄了,很好看。” 银杏叶黄了。这是他们在延安时的暗语。那时候他们住在窑洞里,秋天的时候,山上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她说:“银杏叶黄了,真好看。”他说:“等胜利了,我们每年都来看。”她没有等到胜利,他也没有。后来他们再见面,是在北平。银杏叶黄的时候,她想起了这句话。“银杏叶黄了”就是“我很好,不用担心”。“很好看”就是“我想你”。他一定看得懂。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下台北的地址,写下他的名字。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巷子里很黑,路灯坏了一盏,只有远处街口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她站在门口,看著那片光。风吹过来,凉凉的,带著一股乾冷的土腥味。 明天,她会把信寄出去。他会收到的。他会看懂的。他会知道她还活著,还在北平,还在等他。这就够了。 -- 她关上门,回到屋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像一条乾涸的河。她把信和电报放在枕头旁边,伸出手,摸著那两张纸。纸是凉的,但她的手指是热的。 她想起锦州。十几万人,被歼了。范汉杰被俘,卢浚泉被俘。那些人在几天前还是活生生的,有家有口,有说有笑。现在,死的死,俘的俘。战爭就是这样。你今天还在喝茶看报,明天就当了俘虏。你今天还在台上讲话,明天就倒在了血泊里。陈教授就是倒在血泊里的。赵仲春开的枪。锦州的消息传来,赵仲春会杀更多的人。他怕。怕共军来了,怕自己跑不掉,怕死。他越怕,就越要杀人。杀人让他觉得自己还活著,还有权力,还能控制什么。 她翻过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伸出手,摸著冰冷的墙壁。一下一下的。她想著李树琼。他在台北,在草山,在那栋日式平房里。他穿著军装,坐在办公室里,面对著空荡荡的桌面。他被监视,被跟踪,被关在笼子里。他给她写信,发电报,说“问好”。他告诉她,他还活著。她也要告诉他,她还活著。银杏叶黄了。很好看。她会活著。等他回来。 -- 夜深了。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她睁著眼睛,看著那道光。她想起在延安的时候,也是秋天,银杏叶黄了。她和李树琼坐在窑洞外面,看著那棵银杏树。他说:“等胜利了,我们每年都来看。”她说:“好。”她没有等到胜利,他也没有。后来他们再见面,是在北平。银杏叶黄了,什剎海的画舫漂在湖心,他们坐在画舫里,谁也没有说话。现在,他在台北,她在北平。隔著海,隔著山,隔著保密局,隔著建丰同志。银杏叶又黄了。他不知道这里的银杏叶黄了没有。她告诉他了。他会知道的。 她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他的声音。“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她相信他。他从来不对她撒谎。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北平到台北,太远了。远得她看不见。 她翻过身,面朝天花板。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她把信和电报叠在一起,放在枕头下面。然后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她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孩子。也许有,也许没有。她只知道,她必须活著。活著等他回来。活著等那个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的孩子长大。 -- 天快亮了。她没有睡著。她坐起来,拉开窗帘。窗外,巷子里空空的。那盏坏掉的路灯还在,在风里晃著。她看著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她听见窗外有人走动的声音。巷子里有脚步声,噠噠噠的,越来越远。她坐起来,穿好衣服。她把信装进包里,推开门。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她还要去训练班。还要见赵仲春。还要在所有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她不能让人看出任何异常。她必须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可她心里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锦州丟了,东北完了,北平守不住了。赵仲春疯了。杨汉庭在暗处。她的肚子里可能有一个孩子。而他在台北,在笼子里,等著她。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巷口。经过那个早点铺,豆汁儿和焦圈的味道飘过来,热腾腾的。她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没有人看得出她昨晚一夜没睡。没有人看得出她心里有多害怕。没有人看得出她快要撑不住了。 保密站门口,两个便衣在抽菸。看见她,立正点头。“白副站长早。”她点了点头,走进去。走廊里,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讲义。然后等著。等九点,去训练班。等会开完,回住处。等天黑,再一个人。一切重复。每一天都一样。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伸进包里,摸到那封信。信封还在,贴著胸口。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看著它。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信封上,白得刺眼。她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来,放进抽屉里。等下了班,她会去邮局。把信寄出去。寄到台北,寄到他手里。他会看到的。他会看懂的。银杏叶黄了。很好看。 她站起来,拿起讲义,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赵仲春正从对面走过来。看见她,点了点头。“白副站长,早。” 白清萍看著他。“赵站长早。” 赵仲春从她身边走过去。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的,声音越来越远。白清萍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她想起他昨天说的那句话。“东北完了,华北也快了。我们得想后路。”他的后路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自己的后路,只有一条。银杏叶黄了。很好看。她活著。她等著。这就够了。 她转过身,往训练班走去。步子很稳。每一步都一样长,不快不慢。没有人看得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第288章 北平·李斌召见 时间:1948年10月18日 地点:北平李斌临时官邸 --- 李斌从辽西前线回来的消息,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除了李府,李斌在北平还有一处临时官邸,在东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那是一栋灰砖小楼,原是某个商人的私宅,被徵用了。自从李母与李树琼离开北平后,李斌这两次从前线回来,都住那里。白清萍去过几次,每次都是公开的。 下午三点,白清萍到了那条巷子。 秋天的北平,天灰濛濛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著一股乾冷的土腥味。墙头的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偶尔有几片落叶从墙那边飘过来,打著旋,落在地上。巷子里很安静,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她自己脚步声,噠噠噠的,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迴荡。 副官在门口等著。是个年轻的中尉,脸瘦长,眼睛很亮。看见白清萍,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侧身让她进去。白清萍走进院子。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金黄色的,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层厚厚的毯子。她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她想起延安的那棵银杏树,想起李树琼说过的话。“等胜利了,我们每年都来看。”她没有等到胜利,他也没有。 副官领她上了二楼,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 “报告,白副站长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喝水。“进来。” 副官推开门,侧身让白清萍进去。然后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著,只留了一条缝。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光。李斌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著一件灰布军装,没有领章,没有勋章。他的头髮白了大半,乱蓬蓬的,像很久没有理过。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他瘦了很多,整个人像一棵被风乾了的老树。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锐利的,像刀锋。 白清萍站在门口,看著他。她想起上次见他,是在几个月前。那时候他还没有这么瘦,头髮还没有这么白。辽西前线,几十万人的生死压在他肩上。他扛著,扛著,扛成了这样。 “坐。”李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白清萍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著一张矮桌,桌上放著一壶茶,两只茶杯。茶已经凉了,没有热气。 李斌看著她,看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稳。 “清萍,我可能没法送你去美国了。”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早就知道了。从李树琼被带到台北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了。李斌自身难保了,他拿什么送她去美国?他连自己的儿子都送不走。 “我知道。”她说。“我自己想办法。” 李斌看著她,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愧疚,不是无奈,是一种——说不清的、压了很久的、终於可以说出来的东西。 “现在回台北还有机会。”他的声音很低。“陈长官那边,我可以打招呼。你去了,他们不会为难你。毕竟你也是保密局的人,有身份,有资歷。去了,安排个閒职,总比留在北平强。”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她手上,暖洋洋的。她看著那道光,想著台北。台北有李树琼,有白清莲,有孩子。她去了,算什么?她以什么身份去?李树琼的大姨子?白清莲的堂姐?还是那个从延安跑回来的女人?她去了,他们怎么相处?她每天看著他们在一起,看著他们抱著孩子,看著他们说说笑笑。她算什么? “树琼在那里。”她开口,声音很轻。“清莲也在那里。我去了,算什么?” 李斌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墙上的掛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窗外的风吹过,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响,落下来几片,打在玻璃上,又滑下去。 白清萍看著李斌。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扛了太久、终於扛不住的疲惫。他在辽西,面对的是共军的主力。他能不能回来,谁也不知道。他手里的兵,还能保多久,谁也不知道。他在这里,跟她说“回台北还有机会”,可他自己的机会呢?他有没有给自己留机会?她不知道。 “清萍。”李斌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你自己决定。但记住,活著最重要。” 白清萍看著他。“您呢?您怎么办?” 李斌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我?我是军人。军人只有两条路——打贏,或者打输。打贏了,活著。打输了,死。”他顿了顿。“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了也没人记得。”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想起李树琼。他要是听见父亲说这种话,会怎么想?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李斌是真的老了。不是年纪的老,是心老了。他打了半辈子仗,贏了半辈子,现在要输了。他知道自己要输了。他只是不说。 -- 白清萍站起来。 “李將军,我该走了。” 李斌也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扶著椅背,慢慢直起腰。他的腿在发抖,但她装作没看见。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白清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握得很紧。 “清萍。”他说。“对不起。我答应你的事,没能做到。” 白清萍的喉咙发紧。她想说“没关係”,想说“您尽力了”,想说“我不怪您”。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又转,像嚼了太久的药片,苦得咽不下去。她只是摇了摇头。 李斌鬆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白清萍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窗前,背对著她,看著窗外那棵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在风里飘落,一片一片的,像下著一场金色的雨。 “银杏叶黄了。”他轻声说。“又一年了。” 白清萍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胛骨在军装下面凸出来,像两把刀。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在白家的家宴上。那时候他穿著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將星闪闪发光,坐在主位上,笑眯眯的,不怒自威。她叫他“李將军”,他笑著说“叫叔叔就行”。现在,他站在窗前,头髮白了,背驼了,瘦得像一把乾柴。她忽然觉得,他也会死。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也许在战场上,也许在台北,也许在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他会死,像所有人一样。 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李將军。” 李斌没有回头。“嗯。” “您也保重。” 李斌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看著那棵银杏树。风吹过来,把几片叶子吹进了屋里,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像碎了的金子。 白清萍拉开门,走出去。 --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副官在楼梯口等著,看见她出来,点了点头。她下了楼,走出院子。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铺满了青砖地。她踩著那些叶子,沙沙沙的,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巷子里还是那样安静,风从巷口灌进来,凉凉的。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砖小楼,窗户拉著窗帘,看不见里面。李斌还在楼上,站在窗前,看著那棵银杏树。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辽西的战事,也许在想李树琼,也许在想他这辈子打过的大大小小的仗。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站著,看著叶子落下来。 她转过身,走进巷子。步子很稳,每一步都一样长。风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她没有理。她想著李斌刚才说的话。“活著最重要。”他说得对。活著最重要。不管在哪儿,不管以什么身份,活著就好。她必须活著。活著等他回来。活著等那个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的孩子长大。活著,哪怕不知道能活多久。 她走出巷口,阳光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了眼睛。街上人来人往,有人走得急,有人走得慢,有人笑著说话,有人板著脸赶路。她站在街边,看著那些人,忽然觉得很远。他们不知道锦州丟了,不知道东北完了,不知道北平也守不住了。他们只知道明天要上班,后天要交房租,下个月孩子要上学。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活得比她踏实。 她深吸一口气,往保密站的方向走去。 -- 晚上,白清萍回到住处。 她没有开灯。她坐在床边,抱著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她想著李斌今天说的话。“我可能没法送你去美国了。”她从来没指望他送。她只是没想到,他会亲口说出来。他老了。他真的老了。他不是那个在书房里拍著桌子说“我管不住他,你帮我看住他”的李斌了。他是站在窗前,看著银杏叶飘落,说“又一年了”的老人。 她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对不起。我答应你的事,没能做到。”他没有对不起她。他给了她机会,是她自己没走。她放不下李树琼。她放不下。哪怕知道他在台北,在白清莲身边,她还是放不下。她不知道自己算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活著。活著,才有机会。活著,才能等到那一天。等到了,她就不走了。 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像一条乾涸的河。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她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孩子。也许有,也许没有。她只知道,她必须活著。活著等他回来。活著等那个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的孩子长大。 她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李斌的声音。“活著最重要。”她会的。她会活著。不管多难,她都会活著。 第289章 台北·白清莲的电报 时间:1948年10月20日 地点:台北草山寓所 --- 电报是下午送来的。 邮差骑著一辆绿色的自行车,在篱笆门外按了两声铃。赵叔出去接了,拿回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盖著“北平”的邮戳。李树琼正在廊下看书,看见那个信封,手顿了一下。他把书放下,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 白清莲在屋里哄孩子,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谁的信?” “北平的。保密站来的。” 白清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抱著孩子回了屋,哼著摇篮曲,声音轻轻的。李树琼坐在廊下,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电报单,黄色的,折了两折。他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银杏叶黄了,很漂亮。”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再读一遍。银杏叶黄了。这是他们在延安时的暗语。那时候他们住在窑洞里,秋天的时候,山上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她说:“银杏叶黄了,真好看。”他说:“等胜利了,我们每年都来看。”她没有等到胜利,他也没有。后来他们再见面,是在北平。银杏叶黄的时候,她说过这句话。“很好看”就是“我想你”。她用了暗语,但她知道他会懂。他確实懂。 她平安。她还活著。她在北平,还在等他。李树琼把电报单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心跳很快。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 白清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著两杯茶。她把一杯放在他旁边,在他对面坐下。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电报单,没有问。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清莲。”李树琼开口。 “嗯。” “是清萍姐的电报。” 白清莲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放下茶杯,看著他。“她说什么?” 李树琼把电报单递给她。白清莲接过去,低头看。“银杏叶黄了,很漂亮。”她看了几秒,抬起头,看著李树琼。“这是暗语?” 李树琼点点头。“在延安的时候,我们约定的。『银杏叶黄了』意思是她平安,『很漂亮』意思是——”他顿了顿,“意思是她暂时无法离开北平。” 白清莲没有说话。她把电报单折好,递还给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质问,不是责怪,是一种——说不清的、压著的什么。 “她安全就好。”白清莲轻声说。“你给她回个电报吧。” 李树琼愣了一下。“回什么?” 白清莲低下头,想了想。风吹过来,把榕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她身上,碎碎的,像金色的铜钱。 “你就写——”她抬起头,看著李树琼。“『北平现在应该快冬天了吧,台北没有冬天也没有秋天,清萍姐你要注意身体。我等你来!』”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他看著白清莲的脸。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告诉白清萍:我知道你和他之间的事,但我不怪你。你是我的姐姐,我等你来。我们一家人,总要在一起的。 “清莲。”他说。 白清莲摇摇头。“你去写吧。写完了,我去寄。” -- 李树琼坐在矮桌旁边,铺开电报单。 他拿起笔,想了很久。白清莲擬的稿,每一个字他都记得。他不用改,也不能改。那是她的心意,她的选择。他只是在纸上写下那些字。“北平现在应该快冬天了吧,台北没有冬天也没有秋天,清萍姐你要注意身体。我等你来!”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写到最后一句“我等你来”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白清莲在等他来。白清萍也在等他来。他等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欠她们两个。一个给了他家庭,一个给了他爱情。他哪个都放不下,哪个都对不起。 他把电报单折好,装进信封。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白清莲在廊下坐著,手里拿著孩子的衣服在缝。看见他出来,她抬起头。 “写好了?” “嗯。” “我去寄。” 李树琼看著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她站起来,接过信封,走进屋里换衣服。李树琼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榕树。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鬍鬚。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 白清莲换了衣服出来,穿著一件素色的旗袍,头髮扎起来。她走到李树琼面前,伸出手。“给我吧。” 李树琼把信封递给她。她接过,放进包里。然后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树琼。” “嗯。” “你心里是不是觉得对不起我?”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白清莲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你不用说了。我知道。 可乐小说()最新更新谍战之永无归期 你心里有她,也有我。你哪个都放不下。”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包。“我以前想过,如果有一天她来了,我们三个人一起过。我姐姐,我不会跟她爭。可后来——”她抬起头,看著李树琼。“后来我生了平北,我就不这么想了。我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只有你,我,平北。三个人。不是四个。” 李树琼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清莲。” “你不用说了。”白清莲摇摇头。“我知道你做不到。你也別勉强自己。你给她回电报,我让你回。她来了,我会对她好。但你要记住——”她看著他的眼睛。“你是我丈夫。平北的父亲。这个家,是你的家。”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他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很暖,很软。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抓住他后背的衣服。两个人就这么抱著,站在榕树下。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两个人身上。 -- 白清莲去邮局了。李树琼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抽著烟。 他想著白清萍的回电。“银杏叶黄了,很漂亮。”她平安。她还在等他。他想著白清莲擬的电报。“我等你来。”她在等她来。她在告诉他:我不怪你,我等你。她也在告诉白清萍:你是我的姐姐,我等你来。我们是一家人。她比他大度。她比他勇敢。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她只是等。等他从北平回来,等他从上海回来,等他从白清萍身边回到她身边。她等到了。可她等到的,是一颗分成两半的心。 他把烟按灭,又点了一支。月光还没有出来,天快黑了。他看著院子里的榕树,想著北平的银杏叶。金黄色的,落了一地。他在延安的时候,对白清萍说过:“等胜利了,我们每年都来看。”他没有做到。他在北平的时候,对白清莲说过:“我会回来的。”他也没有做到。他答应过的事,一件都没有做到。他算什么男人? -- 白清莲回来了。她走进院子,手里空空的,信已经寄出去了。她走到李树琼面前,看著他。 “寄了。”她说。 李树琼点点头。 白清莲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並排坐著,看著院子里的榕树。天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叶子上,泛著光。远处有虫子在叫,细细的,密密的。 “树琼。” “嗯。” “你说,她会来吗?” 李树琼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白清莲靠在他肩上。“我希望她来。她一个人在北平,太苦了。来了,至少有个家。”她顿了顿。“虽然这个家,不是她的。” 李树琼伸出手,揽住她的肩。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白清萍会来吗?她来了,这个家还是家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欠她们两个。一辈子都还不清。 -- 晚上,孩子睡了。白清莲在屋里缝衣服,李树琼一个人坐在廊下。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地上,碎碎的。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他想起白清萍的回电。“银杏叶黄了,很漂亮。”她在北平,一个人,面对著赵仲春,面对著训练班,面对著那个他回不去的地方。她告诉他,她平安。她告诉他,她想他。他收到了。他看懂了。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在这里,在台北,在一栋日式平房里,被监视,被跟踪,被关在笼子里。他连一封电报都要通过白清莲的手发出去。他算什么? 他想起白清莲擬的电报。“我等你来。”她在等她来。她在告诉他:我不怪你。她在告诉白清萍:你是我的姐姐,我等你。她比他大度。她比他勇敢。他配不上她。他配不上她们两个。 他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回屋里。白清莲已经躺下了,面朝孩子,手搭在孩子的被子上。月光从纸门透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轮廓很柔和。他在她旁边躺下来,伸出手,揽住她的肩。她动了动,靠过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白清萍的声音。“我会等你的。不管多久。”又响起白清莲的声音。“我等你来。”他不知道该听谁的。他只知道,他必须活著。活著,才能还。活著,才能等到那一天。等到了,他也许能还清。也许还不清。但他会试。 天亮之前,他没有睡著。他听著白清莲的呼吸,听著窗外的虫鸣,听著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天亮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保密局的特务,在巡逻。 他坐起来,拉开纸门。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他还要去办公室,坐在那张空荡荡的桌子后面,等著下班。他还要在这里活下去。为了清莲,为了孩子,为了母亲。也为了她。为了有一天,能回去找她。也为了有一天,她能来。 他站起来,穿上衣服,走出房间。白清莲醒了,在屋里给孩子餵奶。他听见她轻声哼著摇篮曲,声音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他站在廊下,看著那片陌生的天空。想著北平。想著那个他回不去的地方。想著那封电报。想著她会不会来。 他深吸一口气。 会的。她会的。他等著。 第290章 北平·白清萍的失落 时间:1948年10月23日 地点:白清萍住处、北平某中医诊所 --- 月事来了。 那天早上,白清萍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感觉到小腹一阵坠痛。她伸手摸了摸,手指上沾了淡淡的血跡。她躺了一会儿,没有动。窗外的天还没亮,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从墙头吹过去,把枯藤吹得沙沙响。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心跳很快。 推迟了二十多天,终於来了。 她鬆了一口气。不是怀孕。她没有怀孕。她不用逃跑,不用躲藏,不用在赵仲春的眼皮底下提心弔胆。她可以继续留在这里,留在训练班,留在保密站,留在北平。继续等。等李树琼回来,等战爭结束,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可她又有些失落。不是怀孕。她没有怀孕。那天晚上,在安全屋,她没有用安全套。她以为那是最后一次。她以为他走了就不会回来了。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她想留下点什么。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孩子,没有他的痕跡,没有那个也许会长得像他的小生命。什么都没有。她躺了很久,然后坐起来,擦乾净,换了衣服。动作很慢,很轻。她不想弄出声音,不想让监视她的人听见,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醒了。 -- 上午,她没有去训练班。 她给赵仲春打了一个电话,说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赵仲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白副站长好好休息,训练班的事我让人盯著。”声音很客气,但她听得出那客气底下的试探。她说了声谢谢,掛了电话。 她换上便装,穿了一件素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头髮披著,没有化妆。她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她看了几秒,转身出门。 她没有去保密站的医务室,也没有去公立医院。她去了东城一条僻静的巷子,找到了一家老中医诊所。门面不大,一块旧木匾,上面写著“悬壶济世”四个字,漆皮剥落,笔画有些模糊。这家诊所是白家认识的,白清萍小时候生病,白家的人常带她来这里。老中医姓孟,七十多岁了,头髮全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是白清萍伯父白云瑞的朋友,白清萍叫他孟伯伯。 孟老中医戴著老花镜,给她把了脉。他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上,很轻,很稳。把了很久,然后放开,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惊讶,是那种——早就知道、只是不忍心说的什么。 “清萍,”他开口,声音很慢,“你身体里的寒气太重了。是不是早年受过冻?” 白清萍沉默了一下。“是。在松江的时候,被绑在驴车上,冻了一天一夜。” 孟老中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写完,把笔放下,看著白清萍。“我开几副药,你回去吃著。能调理,但——”他顿了顿,“恐怕很难有孩子了。” 白清萍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很白,很瘦,骨节突出。她看了很久。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静。 -- 从诊所出来,白清萍站在巷口,手里拎著几包草药。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著街上的人来人往。有人走得急,有人走得慢,有人笑著说话,有人板著脸赶路。 她站在人群中,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她想起在松江被绑架的那天。天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被绑在驴车上,手脚都冻僵了,嘴唇裂开了,血凝在嘴角。她以为自己会死。她没有死。她活了下来。可她的身体冻坏了。从那天起,她每年冬天手脚都是冰凉的,小腹总是隱隱作痛。她以为只是怕冷,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她知道了。她可能永远都不会有孩子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人群里。 -- 回到住处,她把草药放在桌上,没有煎。她坐在床边,脱了鞋,把脚缩到床上。她抱著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金黄。她看著那道光,想著孟老中医说的话。“恐怕很难有孩子了。”很难。不是不可能,是很难。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了。她今年二十八岁。再过两年,三十了。再过几年,连很难都没有了。她这辈子,可能真的不会有孩子了。 她想起李树琼。他有了孩子。平北,白白胖胖的,会叫爸爸了。他在台北,抱著孩子,看著孩子笑。她在这里,一个人,抱著膝盖,想著自己永远不会有孩子。她后悔吗?她不知道。如果她没有参加军统,没有去延安潜伏,没有在冰天雪地里被绑在驴车上,她也许早就结婚了,生孩子了,像清莲一样,当母亲了。可她没有。她选了这条路。选了军统,选了去延安潜伏,选了李树琼。选了这条没有回头路的路。她不后悔。她只是有些难过。 --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女人,穿著素色的旗袍,头髮披著,脸色苍白。她瘦了。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来,眼睛显得更大。她看著那张脸,看了很久。这是她的脸。二十八岁,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家。她只有一个回不去的地方,一个等不到的人,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有的孩子。 她问自己:你后悔吗?她回答不了。后悔有用吗?后悔能让她回到从前吗?能让她不去延安吗?能让她不认识李树琼吗?不能。所以她不能后悔。她只能往前走。往前走,走到头,也许就看见了。记住这个名字:可乐小说。记住这个域名:。好书不迷路。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外,巷子里空空的。那盏坏掉的路灯还在,在风里晃著。她看著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像一条乾涸的河。她把药包放在枕头旁边,纸包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 她想像如果有一个孩子,会长得像谁。眼睛像他,眉毛像他,嘴巴像她。也许是个男孩,像平北一样,白白胖胖的,会叫爸爸。也许是个女孩,扎著小辫子,穿著小花裙,拉著她的手叫妈妈。她闭上眼睛,想像著那个孩子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她睁开眼睛。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道裂缝,像一条乾涸的河。 -- 晚上,她没有去训练班,也没有去保密站。她一个人待在屋里,煎了药。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苦味瀰漫了整个房间。 她把药倒进碗里,黑褐色的,冒著热气。她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苦的。很苦。苦得她皱起了眉头。 她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放下。嘴里全是苦味,舌头髮麻。 她坐在桌边,想著李树琼。他在台北,在白清莲身边,抱著孩子。他不知道她在这里,一个人,喝著苦药,摸著自己的肚子,想著自己永远不会有孩子。 她不能告诉他。告诉了他,他会怎么想?他会心疼吗?会愧疚吗?会回来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说。说了,就是给他添麻烦。他够麻烦了。 -- 夜深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她把药包放在枕头旁边,纸包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翻过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伸出手,摸著冰冷的墙壁。一下一下的。 她想起在延安的时候,也是秋天。她和李树琼坐在窑洞外面,看著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她说:“等胜利了,我们生个孩子。”他笑了,说:“好。”她没有等到胜利,他也没有。后来他们再见面,是在北平。银杏叶又黄了,她没有提孩子的事。他也没有。她以为还有机会。等战爭结束,等他们离开这里,等他们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她就可以告诉他:我们生个孩子吧。现在,她没有机会了。不是战爭没有结束,不是他们没有离开,是她的身体不行了。她生不了孩子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她没有擦。她翻过身,面朝天花板。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她对自己说:没有孩子也好。有了孩子,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带著孩子,怎么跑?怎么藏?怎么活?没有孩子,你无牵无掛。死了,也就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安慰自己,还是在骗自己。她只知道,她必须活著。活著,才有机会。活著,才能等到那一天。等到了,她就不走了。 -- 天亮的时候,她听见窗外有人走动的声音。巷子里有脚步声,噠噠噠的,越来越远。她坐起来,穿好衣服。她把药包放进抽屉里,把药罐洗乾净,放回原处。她站在镜子前面,梳好头髮,化了一层淡妆。镜子里的女人,穿著藏青色的旗袍,头髮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得体的淡妆。看不出疲惫,看不出失落,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对著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门。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她还要去训练班。还要见赵仲春。还要在所有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她不能让人看出任何异常。她必须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可她心里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她不会怀孕了。她这辈子,可能永远不会有孩子了。她走在巷子里,步子很稳。经过那个早点铺,豆汁儿和焦圈的味道飘过来,热腾腾的。她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走。 保密站门口,两个便衣在抽菸。看见她,立正点头。“白副站长早。”她点了点头,走进去。走廊里,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讲义。然后等著。等九点,去训练班。等会开完,回住处。等天黑,再一个人。一切重复。每一天都一样。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伸进抽屉,摸到那包草药。纸包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把手缩回来,放在小腹上。轻轻地。她对自己说:没有孩子也好。你可以等他。等多久都行。没有人催你。没有人等你回家做饭。没有人等你哄睡觉。你只有你自己。你等他。就够了。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拿起讲义,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赵仲春正从对面走过来。看见她,点了点头。“白副站长,身体好些了?” 白清萍看著他。“好多了。谢谢赵站长。” 赵仲春从她身边走过去。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的,声音越来越远。白清萍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她想起孟老中医说的话。“恐怕很难有孩子了。”她不会告诉赵仲春。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她带著这个秘密,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每一步都一样长,不快不慢。没有人看得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走进训练班的教室。学员们已经坐好了,四十张面孔,四十双眼睛。她走上讲台,翻开讲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讲台上,照在她脸上。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今天讲如何在被跟踪时脱身。” 她讲著,声音很稳。没有人知道她昨晚一夜没睡。没有人知道她喝了一碗苦药。没有人知道她这辈子可能永远不会有孩子。她只是站在那里,讲著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291章 北平·赵仲春的投名状 时间:1948年10月27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北平某处秘密地点、白清萍住处 --- 上午,赵仲春把白清萍叫到办公室。 他的办公桌上摊著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他用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白清萍看得见他嘴角那一丝笑意——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终於找到了保命符的笑。 “白副站长,坐。”赵仲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白清萍坐下。赵仲春把名单推过来。“你看看。” 白清萍接过来,低头看。名单上写著两栏:一栏是“主张和平之民主人士”,一栏是“中共地下党嫌疑分子”。每一栏都有十几个名字。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有几个她认识。 一位是燕京大学的教授,姓吴,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白清萍在一次公开场合见过他,他讲的是“和平是唯一的出路”。 另一位是北平的知名作家,姓林,写过很多小说,呼吁停止內战。 还有一位是律师,姓王,曾为被抓的学生辩护。 他们都是体面人,有家有口,有名有望。他们只是不想打仗,不想死。在赵仲春眼里,这就是通共。 白清萍抬起头,看著赵仲春。“这些人,都要抓?” 赵仲春把名单收回去,折好,放进抽屉里。“不是现在抓。是盯著。谁跳得高,就先抓谁。毛局长说了,北平城里,不能有一个唱和平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已经向毛局长保证了,北平保密站绝不出一个叛徒。这些人,就是我的投名状。”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鬆开了。她想起陈教授。陈教授也是“主张和平的民主人士”,赵仲春亲自开的枪。那天她坐在办公室里,听见远处传来枪声。她不知道赵仲春会不会对这些人也开枪。也许会。也许不会。她只知道,她拦不住。她只是副站长,一个从延安跑回来的女人,一个被所有人盯著的人。她什么都做不了。 赵仲春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灰濛濛的。“白副站长,你知道毛局长怎么说吗?”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他说,只要我干得好,將来去台湾,给我一个处长的位置。处长。不是副的,是正的。” 白清萍看著他。“恭喜赵站长。” 赵仲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恭喜什么?还不知道能不能去成呢。共军都快入关了,能不能活著离开北平,都是个问题。” 白清萍说:“那你还要抓这些人?” 赵仲春把烟按灭,看著她。“抓了,才有机会离开。不抓,毛局长凭什么带我走?我手里没有牌,他凭什么要我?”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想起李树琼。他也是人质,被关在台北,等著父亲打贏仗。赵仲春也是人质,被关在北平,等著毛人凤带他走。他们都是笼子里的人,笼子的钥匙在別人手里。不同的是,李树琼在等,赵仲春在杀。杀人,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还有价值,还有机会。 -- 白清萍站起来。“赵站长,没什么事我先走了。训练班还有课。” 赵仲春摆了摆手。“去吧。”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赵站长,你不怕傅作义知道了?这些人里,有傅作义的人。” 赵仲春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很冷。“傅作义?他自身难保。三十五军被围在新保安,郭景云要死要活的。他拿什么管我?”他顿了顿。“再说了,我抓的是共党,不是他的人。他能说什么?” 白清萍拉开门,走出去。 -- 白清萍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电报单。她展开,上面写著: “北平现在应该快冬天了吧,台北没有冬天也没有秋天,清萍姐你要注意身体。我等你来!” 白清萍的手微微发抖。她看了两遍,然后放下电报,靠在椅背上。电报虽然署著李树琼的名字,但话不是他说的。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因为最后那句“我等你来”——这不是李树琼的语气。他从来不会说“我等你来”。他只会说“我会回来的”。 这是清莲的话。只有清莲,才会用这种语气。 而且,她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白清莲跟她说:“姐姐,我討厌北平的冬天,又冷又干。如果一年四季都是春天夏天就好了。” 台北没有冬天也没有秋天——只有春夏。那是清莲在告诉她:我在这里,我很好。你来了,我们一起过春夏。 白清萍把电报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她没有回电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说什么? 说“我不来了”?她不能。她还想来。 说“我很快就来”?她来不了。她被困在这里,哪里都去不了。 说“谢谢你”?谢谢什么呢?谢谢她愿意等她?谢谢她愿意把丈夫分一半给她?她说不出口。 她只是把电报单收好,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照著空荡荡的院子。 她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 晚上,白清萍没有回住处。 她在办公室里坐著,没有开灯。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她看著那些光影,看著它们在桌面上慢慢移动。她想著赵仲春的名单。那些名字,那些人。她想著陈教授倒在天桥附近的水泥地上,血从头部流出来,染红了灰白色的地面。她想著赵仲春收起枪,上了车,扬长而去。她想著自己坐在办公室里,听见远处的枪声。今晚,还会有枪声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拦不住。她又想起那封电报。清莲在等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只能沉默。 九点。十点。十一点。远处传来几声枪响。不是一声,是连续三四声,间隔很短,闷闷的,像有人在往墙上扔砖头。然后是短暂的安静,接著又是一声,比前面的都响。然后停了。 白清萍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她想起孟老中医说的话。“恐怕很难有孩子了。”没有孩子也好。没有孩子,她就不用担心他会不会被抓,会不会被枪毙,会不会像陈教授一样倒在血泊里。没有孩子,她无牵无掛。死了,也就死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骗自己。她只知道,她必须活著。活著,才有机会。活著,才能等到那一天。等到了,她就不走了。 -- 枪声停了。窗外的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从墙头吹过去,把枯藤吹得沙沙响。白清萍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路灯亮著,昏黄的,照著空荡荡的巷子。没有人。只有风,只有落叶,只有那盏坏掉的路灯在晃。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她下了楼,走出保密站的大门。门口的两个便衣在抽菸,看见她出来,站起来。她没有理他们,走进夜色里。 -- 回到住处,她没有开灯。她坐在床边,脱了鞋,把脚缩到床上。她抱著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 她想著今晚的枪声。又是谁?是名单上的人吗?是吴教授?是林作家?是王律师?还是她不认识的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人死了。也许是一个,也许是两个。他们倒在血泊里,像陈教授一样。他们的家人会哭,会喊,会骂。然后沉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个城市已经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枪声,习惯了死亡,习惯了在恐惧中活著。她也习惯了。她每天去训练班,上课,下课,回住处。她每天见赵仲春,点头,微笑,说“赵站长早”、“赵站长辛苦了”。她每天在所有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她演得很好。没有人看得出她在害怕,在愤怒,在绝望。 她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封电报,展开,在月光下看了一遍。“我等你来。”清莲在等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只能把电报折好,放回口袋,贴著胸口。 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像一条乾涸的河。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她想著那些死去的人。他们也有家人,也有孩子,也有等他们回家的人。他们死了,那些等他们的人怎么办?像她一样,等著,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活著。活著,才能记住他们。活著,才能等。等战爭结束,等李树琼回来,等那个也许永远等不到的人。 -- 夜深了。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她没有睡著。她睁著眼睛,看著那道光。她想起赵仲春说的话。“毛局长说了,只要我干得好,將来去台湾,给我一个处长的位置。”处长。他为了一个处长的位置,杀了多少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疯了。他被恐惧逼疯了。他怕死,怕被拋弃,怕像杨汉庭一样,从这个世界消失。所以他拼命地杀。杀別人,让自己活著。 她翻过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伸出手,摸著冰冷的墙壁。一下一下的。 她想起李树琼。他在台北,在草山,在那栋日式平房里。他也在等。等父亲打贏仗,等建丰同志放他走,等战爭结束。他不知道她在这里,一个人,听著远处的枪声,摸著自己的肚子,想著那些死去的人。她不能告诉他。告诉了他,他会担心。担心也没用。他回不来。她也出不去。她只收到了一封清莲的电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只能沉默。 她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赵仲春的声音。“北平保密站绝不出一个叛徒。”她不是叛徒。她只是不想杀人。她只是不想死。她只是想要一条活路。可在这个世道,活路是要用別人的命换的。她不想换。所以她只能等。等別人给她一条活路,或者等死。 您收到了一个新的章节更新:《第291章 北平·赵仲春的投名状》,阅读连结。 第292章 台北·白清莉的再次来访 时间:1948年10月30日 地点:台北草山寓所 --- 白清莉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提前打电话。上午九点多,赵叔在院子里餵鸡,听见篱笆门响,抬头看见她走进来。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开衫,头髮还是烫了卷,但有些乱了,像是没有仔细打理。手里拎著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赵叔连忙放下手里的盆,朝屋里喊了一声:“太太,二小姐来了!” 白清莲正在屋里给孩子换尿布,听见声音,抱著孩子出来。看见白清莉,她愣了一下。姐姐瘦了。比上次来又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眼底有青黑色的影子,像是没有睡好。嘴唇有些干,没有涂口红。她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被风吹乾了的叶子,薄薄的,脆脆的。 “姐,你来了。快进来。”白清莲走过去,拉著她的手。白清莉的手很凉。 白清莉笑了笑。“给孩子带了几件衣裳。天凉了,台北虽然没有冬天,但早晚还是凉的。”她把布包递过去。白清莲接过,没有打开,拉著她往屋里走。李母周氏从厨房出来,看见白清莉,点了点头。“清莉来了?坐,我去倒茶。”白清莉说:“婶子,別忙了,我不渴。”周氏没理她,转身去倒茶了。 -- 两个人在廊下坐下。孩子被放在旁边的被褥上,自己玩自己的,抓著脚丫往嘴里塞。白清莉看著孩子,笑了。“这孩子越长越像树琼。”白清莲也笑了。“都说像他。脾气也像,倔得很。” 白清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她捧著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白清莲看著她,看了几秒。 “姐,你一个人在台北,不孤单吗?” 白清莉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看著院子里的榕树,看著那些垂下来的气根,看著阳光在地上洒下的碎金。风吹过来,把榕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习惯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白清莲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给孩子整理衣服。李树琼从屋里出来,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看见白清莉,他点了点头。“清莉姐来了。”白清莉点了点头。李树琼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著一张矮桌,桌上摆著茶壶和茶杯。 -- 坐了一会儿,白清莉站起来。“树琼,陪我在院子里走走。” 李树琼看了白清莲一眼。白清莲点了点头,抱著孩子回屋了。李树琼站起来,跟著白清莉走到院子里。两个人沿著石板小路慢慢走。榕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两个人身上,碎碎的。 白清莉走得不快,李树琼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走到榕树下面,白清莉停下来。她抬起头,看著那些垂下来的气根,看了很久。 “树琼。”她开口。 “嗯。” “你见过他吗?” 李树琼知道她问的是谁。杨汉庭。她的丈夫。那个在保密局通报里已经被枪毙的人。那个她一直知道还活著的人。他没有回答。他看著远处的山,看著那些被薄雾笼罩的轮廓。风吹过来,凉凉的,带著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白清莉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著远处的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如果他那里有他的消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你告诉他,我等他。”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他很好”,想说“他让你別担心”,想说“他会回来的”。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又转,像嚼了太久的药片,苦得咽不下去。他不能告诉她。杨汉庭说过,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白清莉。尤其是白清莉。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险。她已经是毛人凤手里的人质了,不能再把她拖进更深的泥潭。 他点了点头。 白清莉看著他,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期待,不是催促,是等待。等他说什么。他什么都没说。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秋天的风。 “走吧。回去了。” -- 两个人沿著石板小路往回走。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落下来几片,飘在白清莉的肩上。她没有拂掉。李树琼走在她旁边,看著她瘦削的背影。她比上次来更瘦了。肩胛骨在开衫下面凸出来,像两把刀。她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 他想起了杨汉庭。他在北平,在暗处,在刀尖上走著。他不知道还能走多久。也许明天就被抓了,也许后天就死了。他托他传的话,他一直没有传。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怕。怕白清莉知道了,会等。等一个也许永远回不来的人。像白清萍等他一样。他不知道哪个更残忍——让一个人等,还是让一个人死心。他只知道,沉浸阅读第292章 台北·白清莉的再次来访,请点击。他做不到。 走到廊下,白清莉停下来。她转过身,看著李树琼。 “树琼。” “嗯。” “照顾好清莲。她一个人在这里,不容易。” 李树琼点点头。“我会的。” 白清莉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她转身走进屋里,跟白清莲告別。白清莲留她吃午饭,她说不吃了,下午还有事。白清莲送她到门口,她摆了摆手。“別送了,外面晒。让树琼送我就行。” -- 李树琼送她到路口。 两个人沿著土路往下走。路两边是农田,种著水稻,稻穗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垂著头。远处的山峦在薄雾里若隱若现,像一幅水墨画。白清莉走得不快,李树琼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路口,白清莉停下来。她转过身,看著李树琼。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树琼,你回去吧。” 李树琼点了点头。“你路上小心。” 白清莉转过身,沿著土路往下走。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瘦,开衫在风里飘著。李树琼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拐弯的地方。风吹过来,凉凉的,带著一股稻香和泥土的气息。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 回到院子里,白清莲正坐在廊下,手里拿著白清莉带来的布包,一件一件往外拿。几件小衣服,手工缝的,针脚很细。一袋水果,苹果和香蕉。还有一包点心,用油纸包著,扎著红绳。她看见李树琼进来,抬起头。 “姐走了?” “嗯。” “她说什么了吗?” 李树琼在她旁边坐下。“她说,让你照顾好自己。” 白清莲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衣服。她的手指在衣服边缘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一下一下的。“姐瘦了。”她的声音很轻。“比上次来更瘦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想起白清莉刚才看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等待,有期盼,有一种说不清的、压了很久的东西。她知道他知道。她只是等他开口。他不能开口。他答应过杨汉庭,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白清莉。尤其是白清莉。他伸出手,握住白清莲的手。 “她会好的。”他说。 白清莲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 -- 晚上,孩子睡了。白清莲在屋里缝衣服,李树琼一个人坐在廊下。 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地上,碎碎的。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他想起白清莉今天说的话。“如果他那里有他的消息,你告诉他,我等他。”她在等他。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人。像白清萍等他一样。两个女人,两个等待。他不知道哪个更苦。他只知道,他帮不了她们。他连自己都帮不了。 他把烟按灭,又点了一支。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他想起杨汉庭。他在北平,在暗处,在刀尖上走著。他不知道还能走多久。也许明天就被抓了,也许后天就死了。他托他传的话,他一直没有传。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怕。怕白清莉知道了,会等。等一个也许永远回不来的人。他做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抽完,站起来,走回屋里。白清莲已经躺下了,面朝孩子,手搭在孩子的被子上。月光从纸门透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轮廓很柔和。他在她旁边躺下来,伸出手,揽住她的肩。她动了动,靠过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 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白清莉的声音。“你告诉他,我等他。”他做不到。他只能沉默。沉默地活著,沉默地等著,沉默地想著那个在北平的人,和那个在台北等他的女人。 天亮之前,他没有睡著。他听著白清莲的呼吸,听著窗外的虫鸣,听著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天亮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保密局的特务,在巡逻。他坐起来,拉开纸门。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他还要活下去。为了清莲,为了孩子,为了母亲。也为了她。为了那个在北平等他的人,和那个在台北等他的女人。 他站起来,穿上衣服,走出房间。白清莲醒了,在屋里给孩子餵奶。他听见她轻声哼著摇篮曲,声音柔柔的,像春天的风。他站在廊下,看著那片陌生的天空。想著北平。想著那个他回不去的地方。想著白清莉说的话。“你告诉他,我等他。”他做不到。他只能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会的。总有一天,他会告诉她的。等杨汉庭安全了,等战爭结束了,等所有人都能活著了。他会告诉她。他等著那一天。 第293章 北平·杨汉庭的第二次联繫 时间:1948年11月2日 地点:北平某咖啡馆 --- 明信片是中午送到的。 白清萍在办公室里吃饭,一碗小米粥,半个馒头。她吃得很快,没有尝出味道。门卫老张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白副站长,有您的明信片。”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正面是北平的风景,前门大街的黑白照片,灰濛濛的,像隔了一层雾。翻过来,上面只有一行字:“老地方见。”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她认得这笔跡。杨汉庭。 她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进抽屉里,锁上。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她放下碗,看著窗外的阳光。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她看著那些光影,看了很久。她在想,去不去。去,是冒险。杨汉庭是保密局的通缉犯——至少名义上是。他是已经“死”了的人。如果被人看见她和他在一起,赵仲春会怎么想?毛人凤会怎么想?她不敢想。不去,杨汉庭冒险送来明信片,一定有重要的事。他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冒险的人。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 咖啡馆在前门大街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写著“凡尔赛”三个字,漆皮剥落。白清萍来过一次,是杨汉庭上次约她的地方。她推开门,一股热腾腾的咖啡香扑面而来。里面七八张桌子,铺著格子桌布,桌上摆著小花瓶,插著绢花。客人不多,靠窗坐著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在看报。角落里坐著一对年轻男女,低著头说话。 杨汉庭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背对著门。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戴著一副金丝眼镜——不是上次那副圆框的,换了一副。他面前摆著一杯咖啡,已经凉了,没有喝。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一下一下的。 白清萍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说话,杨汉庭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著,隔著那张小小的圆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杯凉了的咖啡上。白清萍看著杨汉庭的脸。他又瘦了。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下巴尖得像一把刀。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不是没睡好的疲惫,是那种——扛了太久、快要扛不住的疲惫。 杨汉庭抬起头,看著她。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眼底有一种东西,她以前没见过。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託付。像一个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交出去、再也不打算拿回来的人。 “我不是『平津一號』。”他开口,声音很低,很低。“那个人,连我都不知道是谁。” 白清萍看著他,没有说话。她早就猜到了。从李树琼告诉她杨汉庭还活著的那天起,她就猜到了。如果他是“平津一號”,毛人凤不会让他这样冒险。他不会这样狼狈。他只是一个人,一个想活的人。 “那你回来干什么?”她问。 杨汉庭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我想活著。我想脱离保密局。”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看著杨汉庭,看著他那张瘦削的、疲惫的、快要撑不住的脸。她想起李树琼说过的话。杨汉庭托他传话,让他告诉白清莉,他还活著。李树琼没有做到——他来不及,就被送去了台北。现在,杨汉庭又来找她了。一个老牌特工,不会轻易托人。一旦託了,就是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长了。他在託孤。把最后的话,托给能传的人。 -- “如果有一天,”杨汉庭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死』了。你告诉清莉,那是假的。” 白清萍看著他。她想起白清莉。那个在台北,一个人,瘦得下巴尖尖的女人。她等了他那么久。她以为他死了,又知道他活著。她在等。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人。现在,他在托她传话。告诉她,如果他再“死”一次,还是假的。不要信。继续等。 “你自己去跟她说。”白清萍说。 杨汉庭摇了摇头。“我联繫不上她。台北那边,保密局盯得太紧。我一露面,就完了。”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看著杨汉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哀求。一个从来没有求过人的男人,在求她。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说:“你自己小心。” 杨汉庭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压在咖啡杯下面。他没有再看她,转身往外走。他的步子很稳,和以前一样。但白清萍看得出,他在撑著。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怕自己会塌下去。 -- 杨汉庭走了。白清萍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没有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张皱巴巴的钞票上。她看著那张钞票,看了很久。她想起杨汉庭刚才的样子。他的手指在杯沿上<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一下一下的。他的眼睛看著窗外,看著街上的行人,看著那些他不知道还能看多久的东西。他在托她传话。他怕自己回不去了。他怕白清莉等不到他。他怕她信了保密局的通报,以为他真的死了。所以他托她,託了两次。一次托李树琼,一次托她。他是一个老牌特工,从来不相信任何人。现在,他信了。不是因为他相信他们,是因为他没有別人可以信了。 白清萍端起那杯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很苦。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出咖啡馆。 --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走得急,有人走得慢,有人笑著说话,有人板著脸赶路。白清萍站在咖啡馆门口,看著那些人,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凉凉的,带著一股乾冷的土腥味。她把大衣裹紧,往保密站的方向走。沉浸阅读第293章 北平·杨汉庭的第二次联繫,请点击。步子很稳。每一步都一样长,不快不慢。 她想著杨汉庭。他在北平,在暗处,在刀尖上走著。他不知道还能走多久。也许明天就被抓了,也许后天就死了。他托她传话,让她告诉白清莉,如果他再“死”一次,是假的。她答应了没有?她没有。她只是说“你自己小心”。她不敢答应。答应了,就是担了一份责任。她担不起。她连自己都担不起。可她心里知道,她会传的。如果有一天,杨汉庭真的“死”了,她会告诉白清莉:他是假的。他还在。你等。 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她只知道,她不想让白清莉像她一样,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杨汉庭也许回不来,但至少,白清莉知道他还在。还在等,还在想办法,还在活著。这就够了。 -- 晚上,白清萍回到住处。 她没有开灯。她坐在床边,脱了鞋,把脚缩到床上。她抱著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她想著杨汉庭说的话。“我不是『平津一號』。那个人,连我都不知道是谁。”连杨汉庭都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藏得那么深。毛人凤到底在怕什么?怕人知道,还是怕人不知道?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人还在。也许在北平,也许在南京,也许就在她身边。她看不见他,摸不著他,但他存在。他在等。等北平解放,等他们这些人死的死、跑的跑,然后他站出来,接管一切。她想起李树琼。他也在查。他查了那么久,查到了杨汉庭,查到了照片,查到了政治学校。但他没有查到那个人。那个人还在暗处,像一条蛇,盘在洞里,等著猎物靠近。她不想查了。她只想活著。活著离开这个地方。 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像一条乾涸的河。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她想起杨汉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哀求。一个从来没有求过人的男人,在求她。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活著离开北平。她不知道白清莉能不能等到他。她不知道她自己能不能等到李树琼。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活著。活著,才能传话。活著,才能等。 -- 夜深了。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她没有睡著。她睁著眼睛,看著那道光。她想起杨汉庭离开时的背影。他的步子很稳,但肩膀绷得很紧。他在撑著。撑著自己不倒下。撑著自己还能走。撑著自己还能活一天。她也在撑。撑著自己不崩溃。撑著自己还能等。撑著自己还能活到明天。 她翻过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伸出手,摸著冰冷的墙壁。一下一下的。她想起杨汉庭说的话。“你告诉她,那是假的。”她没有答应。但她会做的。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她会告诉白清莉。他不会怪她。他只会谢她。 她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杨汉庭的声音。“我想活著。我想脱离保密局。”她也想活著。她也想脱离保密局。可她脱离不了。她是训练班主任,是保密局北平站副站长,是毛人凤手里的棋子。她走不了。除非死。她不想死。她想活著。活著等李树琼回来。活著等战爭结束。活著等那个也许永远等不到的人。 天亮的时候,她听见窗外有人走动的声音。巷子里有脚步声,噠噠噠的,越来越远。她坐起来,穿好衣服。她站在镜子前面,梳好头髮,化了一层淡妆。镜子里的女人,穿著藏青色的旗袍,头髮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得体的淡妆。看不出疲惫,看不出恐惧,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对著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门。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她还要去训练班。还要见赵仲春。还要在所有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她不能让人看出任何异常。她必须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可她心里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杨汉庭託了她。她答应了——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她答应了。她会告诉白清莉。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 她走出巷口,经过那个早点铺。豆汁儿和焦圈的味道飘过来,热腾腾的。她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保密站门口,两个便衣在抽菸。看见她,立正点头。“白副站长早。”她点了点头,走进去。走廊里,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讲义。然后等著。等九点,去训练班。等会开完,回住处。等天黑,再一个人。一切重复。每一天都一样。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明信片。她把它拿出来,在阳光下看了一遍。前门大街的黑白照片,灰濛濛的,像隔了一层雾。翻过来,那行字还在。“老地方见。”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明信片点著,看著它一直变成灰烬。 她站起来,拿起讲义,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赵仲春正从对面走过来。看见她,点了点头。“白副站长,早。” 白清萍看著他。“赵站长早。” 赵仲春从她身边走过去。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的,声音越来越远。白清萍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她想起杨汉庭。他在暗处,在刀尖上走著。她也在走著。走在这条长长的、看不见尽头的走廊里。每一步都一样长,不快不慢。没有人看得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转过身,往训练班走去。步子很稳。她走进教室,站上讲台。学员们已经坐好了,四十张面孔,四十双眼睛。她翻开讲义,开口,声音很平静。 “今天讲潜伏。潜伏不是藏在暗处,是藏在明处。藏在所有人看得见、但不会多看一眼的地方。” 她顿了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讲台上,照在她脸上。 “藏在日常里。藏在柴米油盐里。藏在吃饭睡觉里。藏好了,就没人能找到你。” 她继续讲。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她心里知道,她也在藏。藏在训练班里,藏在保密站里,藏在这张平静的脸后面。藏好了,就没人能找到她。也没人能救她。 第294章 北平·退回北平的李斌 时间:1948年11月5日 地点:北平南苑军营 --- 赵仲春派白清萍去南苑,是让她“了解军方情报”。 “李將军的部队从辽西撤回来了,”赵仲春在办公室里对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去看看情况。多少人,多少枪,还能不能打。回来跟我说。”白清萍看著他,没有说话。她知道赵仲春在想什么。他在给自己找后路。如果李斌的部队还能打,他也许可以跟著李斌跑。如果李斌的部队打不了了,他就要另想办法。她只是他的一颗棋子,替他去看,去听,去探路。 “好。”她说。 赵仲春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白副站长,你跟他熟。有些话,你问得出来,我问不出来。” 白清萍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出办公室。 -- 下午两点,白清萍到了南苑。 南苑在北平城南,原本是驻军营地,一片一片的灰砖平房,操场很大,跑道很长。现在,营地里挤满了从前线撤下来的部队。卡车、大炮、军用吉普,横七竖八地停在空地上。士兵们三三两两蹲在墙根下,有的抽菸,有的发呆,有的裹著军大衣睡觉。没有人操练,没有人喊口號,连哨兵都站得歪歪斜斜。军装是脏的,脸上是黑的,眼睛是空的。 白清萍下了车,副官在门口等著。还是那个年轻的中校,脸瘦长,眼睛很亮。但今天他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疲惫。他敬了个礼,没有说话,侧身让她进去。 营地里的路坑坑洼洼,积著泥水。白清萍走得很慢,皮鞋上溅了泥点。她看见几辆卡车停在路边,车斗里坐著士兵,没有人说话。一个军官蹲在车轮旁边,用刺刀在地上画著什么,又抹掉,再画,再抹。她跟著副官走到一栋平房前面。门开著,里面传来咳嗽声,很重,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副官敲了敲门。“报告,白副站长来了。” 咳嗽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进来。” -- 白清萍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摊著地图,压著几块石头,边角捲起来了。墙角堆著几个木箱子,上面放著搪瓷缸和半包香菸。窗帘拉著,光线很暗。李斌坐在行军床上,穿著一件灰布军装,没有领章,没有勋章。他的头髮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乱蓬蓬的,像很久没有理过。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他瘦了很多,整个人像一棵被风乾了的老树。 白清萍站在门口,看著他。她想起上次见他,是在他的临时官邸。那时候他坐在窗边,看著银杏叶飘落。他的头髮白了大半,但还没有全白。现在,全白了。辽西前线,几十万人的生死,几十天的日夜煎熬,把他的头髮熬白了。 “坐。”李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白清萍坐下来。李斌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放下缸子。他的手指在搪瓷缸上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一下一下的。搪瓷缸上的红漆字已经磨掉了大半,只能隱约看出“奖”字的半个轮廓。 “东北完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华北也快了。”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看著李斌的脸。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扛了太久、终於扛不住了的疲惫。他在辽西,面对的是共军的主力。他能不能回来,谁也不知道。他回来了。可他带回来的,不是胜利,是一支打残了的部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您有什么打算?”白清萍问。 李斌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走一步看一步。” 白清萍看著他。她知道他在敷衍。他不是没有打算,是不能告诉她。她是谁?保密局北平站副站长,赵仲春的人。他告诉她,赵仲春就知道了。赵仲春知道了,毛人凤就知道了。他不能说。她也没有再问。两个人沉默著。窗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凉的,带著一股泥土和铁锈的气味。 李斌忽然开口。“傅作义的三十五军,可能要被调去援救张家口。” 白清萍看著他。 “那是一支被包围的军队,新保安,张家口,都是死路。”李斌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三十五军去了,就回不来了。傅作义手里就没有牌了。”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想起赵仲春说过的话。三十五军是傅作义的王牌,王牌没了,傅作义就没了本钱。他只能听天由命。北平也快了。 -- 白清萍站起来。“李將军,我该走了。” 李斌也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扶著桌沿,慢慢直起腰。他的腿在发抖,但她装作没看见。他走到她面前,看著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清萍。”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只有她能听见。 “嗯。” “如果有一天北平守不住了,你別等上面的撤退命令了。自己想办法走。能走到哪里就到哪里,活下去別什么都重要!” 白清萍的喉咙发紧。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张瘦削的、疲惫的、头髮全白的脸。她想说“他不会丟下我的”,想说“他会回来的”,想说“我等她”。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又转,像嚼了太久的药片,苦得咽不下去。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北平守不住了。李树琼回不来了。她不能等。等,就是死。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静。 李斌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白清萍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窗前,背对著她,看著窗外的营地。那些破旧的卡车,那些疲惫的士兵,那些被战爭掏空了的人。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 白清萍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 副官在门口等著。看见她出来,点了点头,领著她往外走。营地里还是那样,士兵们蹲在墙根下,抽菸,发呆,睡觉。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著地上的落叶,沙沙响。 白清萍走到营地门口,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灰砖平房,那些破旧的卡车,那些疲惫的士兵。还有那扇开著的门,里面站著那个头髮全白的老人。他站在窗前,背对著她,一动不动。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在看那些士兵,也许在看那片灰濛濛的天,也许在看他自己回不去的从前。 她转过身,上了车。车子发动了,往城里开。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李斌说的那些话。“东北完了。华北也快了。”“如果有一天北平守不住了,你別等树琼了。自己想办法走。”他说得对。她不能等。等,就是死。可她还能去哪儿?回南京?回台北?去美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走。她走了,李树琼回来找不到她。她走了,白清萍就不是白清萍了。她是那个在等的人。等了那么久,不能白等。 -- 晚上,白清萍回到住处。 她没有开灯。她坐在床边,脱了鞋,把脚缩到床上。她抱著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她想著李斌今天的样子。他老了。真的老了。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腿发抖了。他不是那个在书房里拍著桌子说“我管不住他,你帮我看住他”的李斌了。他是站在窗前,看著那些残兵败將,说“东北完了”的老人。他也会死。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也许在战场上,也许在台北,也许在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他会死,像所有人一样。 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像一条乾涸的河。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她想起李斌说的最后一句话。“自己想办法走。”她想不出办法。她没有李斌的权力,没有杨汉庭的胆量,没有白清莲的运气。她只有一个回不去的地方,一个等不到的人,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有的孩子。她只能等。等战爭结束,等李树琼回来,等那个也许永远等不到的人。 天亮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面,梳好头髮,化了一层淡妆。镜子里的女人,穿著藏青色的旗袍,头髮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得体的淡妆。看不出疲惫,看不出恐惧,看不出任何异常。 早上八点整,她准时走进了教室,站上讲台。学员们已经坐好了,四十张面孔,四十双眼睛。她翻开讲义,开口,声音很平静。 “今天讲撤退。撤退不是逃跑。是保存实力,是为了下一次进攻。” 她顿了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讲台上,照在她脸上。 “撤退的时候,不要回头看。回头了,你就走不了了。” 她继续讲。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她心里知道,她也在准备撤退。从北平撤退,从保密站撤退,从这段没有结果的等待中撤退。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她只知道,她必须试。 第295章 台北·被关押的张少帅 时间:1948年11月8日 地点:台北草山寓所 --- 日子像一潭死水。 李树琼每天早晨七点起床,穿上军装,坐公共汽车去“省警备总司令部”。办公室还是那间,桌子还是那张,桌面还是空荡荡的。他坐下来,泡一杯茶,翻开报纸。从第一版看到最后一版,从社论看到gg。看完,茶凉了。他再泡一杯,然后坐著,等中午。中午去食堂吃饭,饭菜寡淡,他吃得很快。下午再泡一杯茶,再翻开报纸,再看一遍。然后等著下班。五点,他站起来,拿起包,走出办公室。坐公共汽车回草山。一天结束了。第二天,重复。 没有人找他,没有事做,没有目標。他像一个被人遗忘的棋子,放在棋盘角落,落满了灰。他知道这是监视,也是惩罚。建丰同志不信任他,陈长官也不信任他。他们把他放在这里,让他发霉,让他腐烂,让他忘记自己曾经是谁。他不会忘记。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看著窗外的阳光,想著北平。想著菊儿胡同的那棵老槐树,想著那扇永远开著一条缝的窗户,想著白清萍翻窗进来时左脚落地的微微踉蹌。他想著这些,才能熬过一天。 -- 当李树琼越来越轻閒,白清莲却忙起来了。 辅导班终於开课了。谭夫人帮忙借了一间教室,在市区,离草山不远。白清莲和顾小佳每天早出晚归,教那些军官太太们的孩子国文、算术、英文。学生不多,只有十几个,但白清莲很认真。她备课到深夜,在煤油灯下一笔一画地写教案,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给孩子餵完奶,匆匆吃了早饭,拎著包出门。 李树琼反而成了家里最清閒的人。李母周氏和刘妈带孩子,赵叔做杂务,保密局的特务在偏房里待著。他除了抱孩子,无事可做。孩子在他怀里,睁著黑亮的眼睛看著他,小手抓著他的衣领,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他抱著孩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孩子脸上。孩子笑了,露出两颗小牙。他也笑了,但笑容很短。 -- 下午,他抱著孩子出了门。 草山的路弯弯曲曲,两边种著榕树和椰子树。他走得不快,孩子在他怀里睡著了,小脸靠在他肩上,嘴角流著口水。他沿著山路往上走,走到一个岔路口,拐进一条小路。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他走著走著,忽然看见前面有一道铁丝网。 铁丝网很高,上面掛著警示牌。他停下来,看著那道铁丝网。里面是一片树林,树林深处隱约能看见几栋房子。他正要转身,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站住。什么人?” 他回过头。两个穿便衣的年轻人走过来,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警惕。李树琼抱著孩子,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住山下,出来散步。” 其中一个便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孩子,正要说什么,另一个便衣忽然开口。“李处长?” 李树琼看著他。 “我是刘少將的部下。刘少將在重庆见过您。”便衣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这里不能进去。您请回吧。” 李树琼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透过铁丝网,透过树林,他瞥见远处一个人影。一个中年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长衫,站在一棵大树下面,背对著他。那人影很模糊,但他认出了那个背影。他在照片上见过,在报纸上见过。张学良。被关押了十几年的少帅。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个背影,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凉凉的。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哼了一声,又睡著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 回到家,他把孩子交给李母周氏,一个人坐在廊下。 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他想著刚才看见的那个背影。张学良。西安事变,逼蒋抗日。然后他就被关起来了。从大陆关到台湾,从青年关到中年,从中年关到——他还要被关多久?没有人知道。也许一辈子。李树琼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不是害怕,是那种——看见了自己的未来的恐惧。他会不会也落得如此下场?被关在一个地方,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没有人来看他,没有人来救他。他只能等著,等死。 他苦笑了一下。自己这个想法太可笑了。以他的身份,怎么可能有张少帅那么好的待遇?张学良是一级上將,是委员长的拜把兄弟,是改变歷史的人。他是什么?一个中校,一个从延安跑回来的叛徒,一个被建丰同志当<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质的棋子。他最多是被扔进监狱,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秘密甚至公开处决了。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记得。他只是一颗被用完了就扔掉的棋子。 他把烟按灭,又点了一支。 可乐小说,翻开下一页,就是另一个世界。 -- 他开始写日记。 不是因为他想写,是因为他需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记录一些琐事,也好过什么都不做。他买了一个笔记本,黑色封皮,硬壳。每天晚上,等白清莲和孩子睡了,他坐在矮桌旁边,在煤油灯下写。他写今天天气如何,写孩子会爬了,写白清莲的辅导班收了几个学生。他不敢写任何敏感的內容。不敢写北平,不敢写白清萍,不敢写杨汉庭。不敢写他对建丰同志的不满,不敢写他对未来的恐惧。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將来的罪证。他不知道这本日记会不会被人翻出来,会不会有人拿去解读、分析、定罪。他只知道,他必须活著。活著,就不能留下把柄。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写完,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 白清莲注意到他经常发呆。 晚上,她坐在他旁边,看著他。他坐在廊下,看著院子里的榕树,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树琼。”她轻声说。 他回过神。“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李树琼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他想说没有。但他说不出口。他有心事,一直都有。从北平到上海,从上海到台北。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看著空荡荡的桌面,想著北平的那个人。他每天走在草山的路上,看著陌生的街景,想著他回不去的地方。他每天抱著孩子,看著孩子的笑脸,想著他可能永远无法给孩子一个安稳的未来。他怎么能没有心事? “没有。”他说。“就是有点累。” 白清莲看著他,看了很久。她没有再问。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她知道他在骗她。但她没有说破。她只是握著他的手,和他一起看著院子里的榕树。 -- 孩子会爬了。 李平北趴在榻榻米上,小屁股一拱一拱的,手脚並用,往前爬。他爬得不快,但很执著。爬几步,停下来,抬头看看,然后又爬。李母周氏跟在后面,弯著腰,双手护著,嘴里念叨:“小祖宗,別摔了。慢点,慢点。”孩子不理她,继续往前爬。爬到纸门旁边,停下来,伸手去抓纸门。纸门被他抓了一个洞,他高兴地笑了,露出两颗小牙。 李母周氏又气又笑。“这孩子,跟他爹小时候一样,淘气。” 李树琼坐在旁边,看著孩子的笑脸。他也想笑,但笑不出来。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bj的老宅子里,也是这样爬来爬去,把纸门抓得稀烂。那时候他不知道,几十年后,他会坐在台北的日式平房里,看著自己的孩子做同样的事。他也不知道,他的孩子將来会怎样。会在台北长大,会说台湾话,会忘记北平。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的父亲曾经是一个潜伏者,曾经在延安的窑洞里发过誓,曾经在北平的深夜里等过一个女人。他什么都不会知道。也许这样更好。 -- 晚上,孩子睡了。白清莲在屋里备课,煤油灯的光照在纸门上,映出她的影子。李树琼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星星。 台北的星星很亮。比北平的亮,比上海的亮。亮得有些不真实。他看著那些星星,想著北平的夜空。北平的星星是灰濛濛的,隔著一层雾,像隔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这里的星星太亮了,亮得让人心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慌。也许是因为太亮了,亮得没有遮掩。也许是因为他看见了张学良的背影,看见了自己可能的未来。也许是因为他每天都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他想起白清萍。她在北平,在保密站,在训练班。她也在看星星吗?北平的天灰濛濛的,也许看不见星星。她只能看见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云,灰濛濛的城墙。她只能看见那些她不想看见的东西。他想起他给她写的信。上一封是清莲擬的电报,他写了,寄了。她没有回。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回。也许是不能回,也许是不想回,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不能问她。他只能等。 他转身走回屋里,在矮桌旁边坐下。他铺开信纸,拿起笔。先给父亲写。这是母亲吩咐的,每隔几天就要写一封,报平安。他写得很短,只有几行:“父亲大人安好。儿在台北一切平安。母亲身体康健,平北会爬了,清莲的辅导班开课了。请父亲保重身体。”写完了,装进信封。然后他铺开另一张信纸,想了很久。 他提笔,只写了一行字:“台北的星星很亮。”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他知道她看得懂。“星星很亮”就是“我想你”。“台北的”就是“我被困在这里,看得见,摸不著”。她一定看得懂。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下北平保密站的地址,写下“白清萍副站长收”。字写得很工整。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支烟。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他想著白清萍。她会不会回信?她会不会看懂?她会不会也在看星星?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写。写了,才有希望。不写,什么都没有。 高能章节第295章 台北·被关押的张少帅更新!立即阅读:。 第296章 北平·提前准备的氰化钾 时间:1948年11月10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训练班、医务室 --- 上午九时,赵仲春紧急召集全体人员开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闷。赵仲春站在主位,手里捏著一份电报,脸色灰白。他的手指在电报边缘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一下一下的,像在摸一把钝刀。窗帘没有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每个人脸上,没有人觉得暖。 “傅作义的三十五军,”赵仲春开口,声音沙哑,“在新保安被共军包围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有人把茶杯碰响了,有人咳嗽了一声。白清萍坐在赵仲春左手边,看著他的脸。他的眼睛下面青黑色更深了,嘴唇乾裂,起了一层白皮。他的手指在电报上停了,攥成拳头,又鬆开。 “三十五军是傅作义的王牌,”赵仲春的声音更低了,“王牌没了,傅作义就没了本钱。他拿什么跟共军谈?北平还能守多久?” 没有人回答。有人低著头,有人看著窗外,有人在笔记本上乱画。白清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知道三十五军被围意味著什么。那是傅作义手里最后一张牌。牌没了,就只能认输。傅作义认输,北平就是共军的了。她不知道那一天还有多远。也许一个月,也许半个月,也许更短。 -- 下午,白清萍去训练班上课。 教室里坐著的学员比上次少了几个。有人跑了。不是请假,是跑了。赵仲春没有追,也追不了。现在谁还有心思管那几个逃兵?白清萍站在讲台上,翻开讲义。她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也在害怕。有人低著头,有人眼睛红红的,有人在笔记本上写著什么又划掉。 她开始讲课。讲了不到十分钟,后排传来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楚。 “三十五军都被围了,北平还能守多久?” “谁知道呢。听说共军已经在关外集结了,隨时可能入关。” “那我们还学这些有什么用?” “嘘,小声点。白老师在看著呢。” 白清萍没有看他们。她继续讲。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她知道,他们说的对。三十五军被围,北平守不住了。她在这里教他们怎么潜伏,怎么偽装,怎么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活著。可敌人来了,他们真的能活著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讲下去。讲一天是一天。 -- 下课的时候,赵仲春在走廊里等她。 他靠著墙,手里夹著一支烟,菸灰很长,快要掉下来,他没有弹。看见白清萍出来,他站直了,把烟按灭在墙上的菸灰缸里。 “白副站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白清萍跟著他走进办公室。赵仲春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没有请她坐,她也没有坐。两个人隔著办公桌站著。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赵仲春脸上,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更瘦了,颧骨突著,眼窝凹著。 “傅作义完了。”赵仲春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北平也快了。我们得抓紧找退路。” 白清萍看著他。“你的退路是什么?”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不知道。但总得找。”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看著赵仲春的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绝望,是比绝望更可怕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呢?”赵仲春看著她。“你找好了吗?” 白清萍说:“没有。” 赵仲春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不是试探,不是怀疑,是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 “白副站长,”他说,“你说,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白清萍没有回答。她转身, 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 -- 她没有回办公室。她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在走廊尽头,一间小小的房间,门开著。医生姓孙,四十多岁,圆脸,戴著一副金丝眼镜。他是保密站的老人了,从军统时期就在这里。他看见白清萍进来,站起来。 “白副站长,哪里不舒服?” 白清萍关上门,走到他面前。“给我两片氰化钾。” 孙医生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她,看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打开药柜,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小瓶子。他用镊子夹出两片白色的药片,放在一张白纸上,包好,递给她。 “白副站长,”他的声音很低,“您想好了?” 白清萍接过纸包,放进口袋里。“想好了。” 孙医生看著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柜。 白清萍转身要走,孙医生忽然开口。 “白副站长。” 她停下来。 “赵站长一个月前就来拿过了。” 白清萍的手在口袋里微微收紧。她没有回头,拉开门,走出去。 -- 回到办公室,她锁上门。 她坐在椅子上,把那个纸包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纸包上,白得刺眼。她看著那个纸包,看了很久。 氰化钾。两片。够了。足够让一个人死得乾乾净净,没有痛苦,没有挣扎。赵仲春一个月前就拿过了。他也在准备。准备隨时死。他怕死,但他更怕被抓住。被抓住了,生不如死。她也是。她不怕死。她只是不想死在这里。不想死在赵仲春前面,不想死在毛人凤手里,不想死在那个她等了那么久的人回来之前。她把纸包拿起来,放进口袋里,贴著胸口。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风从树梢吹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她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 晚上,白清萍回到住处。 她没有开灯。她坐在床边,脱了鞋,把脚缩到床上。她抱著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纸包。纸包很小,很轻,但她觉得它很重。重得她拿不动。 她把纸包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像一条乾涸的河。她看著那道裂缝,想著赵仲春说的话。“你说,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死。她还有事没做完。她还在等一个人。她答应了杨汉庭,要传话给白清莉。她答应了李树琼,要等他回来。她不能死。 她翻过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伸出手,摸著冰冷的墙壁。一下一下的。 她想起孙医生说的话。“赵站长一个月前就来拿过了。”赵仲春也在准备。他比她更怕。他怕死,但他更怕被抓住。他手里沾了那么多血,被抓住了,死得更惨。所以他准备好了。隨时可以死。她也是。但她不想用。她希望永远用不上。 -- 夜深了。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她没有睡著。她睁著眼睛,看著那道光。她想起训练班的那些学员。他们也在害怕。他们也在找退路。有人跑了,有人还在等。等什么?等死?等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跑。她是副站长,是训练班主任。她跑了,赵仲春会抓她,毛人凤会杀她。她只能等。等北平解放前,等傅作义与中共的谈判结果。 她翻过身,面朝天花板。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她把那个纸包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纸包很小,很轻,但她的手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把纸包放回口袋。然后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 她想起孟老中医说的话。“恐怕很难有孩子了。”没有孩子也好。没有孩子,她就不用担心他会不会被抓,会不会被枪毙。没有孩子,她无牵无掛。死了,也就死了。 第297章 北平·准备抢银行 时间:1948年11月25日,下午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站长办公室 --- 电话响的时候,赵仲春正在看地图。 那是一张北平城防图,红蓝铅笔標记密密麻麻。他站在办公桌前,弯著腰,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从西直门到东便门,从南苑到北郊。他的手指停在新保安的位置——那个已经被共军围住的据点。他直起腰,点了一支烟。菸灰掉在地图上,他没有弹。 电话铃很急,一声接一声,像是催命。 赵仲春看了白清萍一眼。白清萍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摊著训练班的学员名单。她也在看——不是在看名单,是在看窗外的天。灰濛濛的,没有太阳。赵仲春拿起听筒,白清萍也拿起了分机。两个人各拿一部电话,听著。 “赵仲春。”电话那头传来毛人凤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但白清萍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是压不住的火。“新保安的情况,你知道了?” 赵仲春的手在听筒上微微收紧。“是,毛局长。三十五军被围,情况危急。” “傅作义已经在跟共军接触了。和平谈判,你听说了吧?”毛人凤的声音冷下来。“北平城里,主张和平谈判的人越来越多。这些人,动摇军心,蛊惑人心。赵仲春,你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把他们清除掉。” 赵仲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是。属下明白。” 毛人凤没有停。“白清萍在吗?”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白清萍说:“在。” “潜伏人员的名单,你整理好了吗?” 白清萍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单。“正在整理。” “抓紧。隨时准备移交给『平津一號』。这个人,很快就会跟你联繫。” 白清萍说:“是。” 电话掛断了。忙音嘟嘟嘟的,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著。赵仲春放下听筒,白清萍也放下分机。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赵仲春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白清萍看得见他眼底的恐惧——不是那种突然的恐惧,是那种一直存在、只是被压著的恐惧,现在从裂缝里渗出来了。 -- 赵仲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窗前,背对著白清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以前,蒋总统一个月三次飞到北平。”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现在,他不敢来了。就怕被傅作义给扣下,再来一次西安事变。甚至连保密局都不敢再派人来北平了......”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看著赵仲春的背影。他的肩胛骨在绸衫下面凸出来,像两把刀。他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 赵仲春转过身,看著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乾裂。“白副站长,我们必须想办法了。” 白清萍靠在椅背上。“你想怎么办?” 赵仲春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两只手交叠著放在桌上,手指在轻轻发抖。 “第一,保密站上层,乘飞机逃出北平。能走几个走几个。到了南京,最多受纪律处分。反正我已经是死中求生了,处分算什么?” 白清萍看著他。“第二呢?” “第二,保密站的人员,除了確定潜伏的,其他化装离开。现在北平要么共军打进来,要么和平解放。这个时间点,跑出去的可能性最大。趁著城门还没关,趁著人心惶惶,没人会仔细盘查。”他顿了顿。“只要人出去了,到了南京、上海、台北,毛局长就不能把我们怎么样。大不了撤职,总比死在这里强。”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看著赵仲春的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有不甘,有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他在想办法,拼命想。他知道,如果北平解放了,他只有两条路——死,或者被俘。被俘比死更惨。他手里沾了那么多血,共產党不会放过他。 -- 白清萍低下头,看著桌上的名单。那些名字,她一个一个地看。都是她训练出来的学员,都是保密站的骨干。他们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聪明,有的笨拙。但他们都跟著她学了这么久。她不能丟下他们。她忽然抬起头。 “赵站长。” 赵仲春看著她。 “如果我们把整个保密站骨干都带出去呢?” 赵仲春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不是只带走上层,不是只带走几个。是把训练班的学员、行动队的骨干、情报科的核心人员——几百个人,全部带走。” 赵仲春看著她,像看著一个傻子。“你疯了?现在北平还没有被包围,我们不能撤。上面不会批准。私自撤离,是要枪毙的。” 白清萍说:“等北平被包围了,我们再撤。” 赵仲春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等被包围了?怎么走?城门关了,火车停了,飞机也飞不了了。你飞出去?” 白清萍说:“包机。” 赵仲春愣住了。 “两航每天都有几架飞机飞离北平。”白清萍的声音很平静。“中国航空,中央航空。他们运人运货,天天飞。只要我们提前控制一部分航班,把飞行员掌握在手里,到时候——” 赵仲春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温和的亮,是那种——看见了最后一根稻草的亮。他的手指不再发抖了,攥成了拳头。 “几百个人,需要很多钱。”他的声音有些哑。“买通飞行员,包下飞机,没有金条办不到。” 白清萍看著他,目光很平静。“赵站长,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把整个保密站骨干都带出去,毛人凤也不敢轻易动我们。” 赵仲春愣了一下。 “现在党国危难之机,”白清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如果我们两个只是自己跑了,那叫临阵脱逃。毛人凤要杀我们,谁都拦不住。但如果我们將整个保密站骨干都带出去,就等於告诉整个保密局系统的人——我们没有放弃自己的兄弟。毛人凤再狠,也不敢对带著几百个兄弟回来的人下手。他还要用这些人。他还要用我们。” 赵仲春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著白清萍,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有些哑。“带著几百个人回去,和一个人跑回去,不一样。毛人凤不是傻子。他手里没人了,他不会杀我们。” 白清萍说:“所以,我们需要钱。很多钱。而这些钱除了抢银行,我想不出別的办法!” 赵仲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他睁开眼,看著她。“抢银行,你说得轻巧。北平那么多银行,抢哪一家?四大行?那里面存的是四大家族的钱。抢了,不用等共產党,毛人凤就先毙了我们。” 白清萍摇了摇头。“四大行不能动。那是四大家族的命根子,那怕留给中共,也不是保密局敢动的。只能抢民商银行。” 赵仲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民商银行……北平有十几家。哪家有我们需要的数目?” 白清萍说:“这个我熟悉。我去踩几个点儿,把底摸清楚。到时候我们再商量。抢银行与包机,时机最重要。干早了,毛人凤要枪毙我们。干晚了,我们就落到共军手里了。必须在北平被围、人心最乱的那一刻动手。” 赵仲春看著她,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不是试探,不是怀疑,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好。”他说。“你准备名单,我去联繫两航的人。踩点儿的事,你抓紧。” 白清萍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一片金黄。墙上的掛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赵仲春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他的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白副站长,”他的声音很低,“你確定?” 白清萍说:“不確定。但总得试试。” 赵仲春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著白清萍。 “白副站长,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白清萍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第三个人。” 赵仲春点了点头。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重新铺开那张北平城防图。红蓝铅笔的標记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把他们所有人罩在里面。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撕开这张网。 白清萍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赵站长。” “嗯。” “我们不会死在这里。” 赵仲春没有说话。他低著头,看著那张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移动,从新保安到北平,从北平到南苑机场。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白清萍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她没有回头。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一样长,不快不慢。没有人看得出她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和赵仲春商量了一件疯狂的事。抢民商银行,包飞机,带几百个人逃出北平。 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她只知道,她必须试。 第298章 北平·围城 深挖玄幻小说精品,是您的淘书宝地。 时间:1948年12月25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北平城內 --- 消息是中午传来的。 赵仲春召集全体人员开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但没有人说话。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连咳嗽声都被压著。赵仲春站在主位,手里捏著一份电报,手指在电报边缘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一下一下的。他的脸色灰白,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一具行尸走肉。 “新保安,”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结束了。”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念。没有人要求他念。所有人都知道结果。三十五军,傅作义的王牌,全军覆没。军长郭景云自杀。 白清萍坐在赵仲春左手边,看著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她想起郭景云。她没见过他,但听说过。他是傅作义手下最能打的將领之一,在华北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从没有输得这么惨。现在他输了,输得连命都没了。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也许是开枪自杀,也许是引爆手榴弹。她只知道,他死了,三十五军没了,傅作义没有牌了。 赵仲春坐下来,点了一支烟。他的手在抖,菸灰掉在桌上,他没有弹。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有人站起来,走出去。一个接一个,人散了。 白清萍没有走。她坐在椅子上,看著赵仲春。 “傅作义完了。”赵仲春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北平也快了。” -- 下午,白清萍走出保密站,想去看一看城里的情况。 北平的天空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不乾净的旧抹布掛在头顶。风从巷口灌进来,带著一股乾冷的土腥味,吹得人睁不开眼。她裹紧大衣,沿著前门大街往前走。 街上的人比往常多,但没有人逛街。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低著头,像是在躲避什么。有人拎著皮箱,有人背著包袱,有人推著板车,车上堆著被褥和锅碗瓢盆。他们往火车站的方向涌去,像一群被惊扰了的蚂蚁。 火车站门口挤满了人。售票窗口前排著长队,拐了几个弯,一直排到广场外面。有人喊,有人骂,有人哭。一个中年妇女抱著孩子,站在队伍里,孩子哭了她也不哄,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挤到前面,被警察推了出来,踉蹌了几步,差点摔倒。他站定了,没有骂,没有爭,只是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 白清萍站在广场边上,看著这一切。她想起几年前,她从松江被绑架到北平,下了火车,也是这样被人群推著走。那时候她还年轻,还有希望,还相信总有一天能回去。现在她站在这里,看著那些逃难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都在逃,都不知道能不能逃得掉。 她转身,往回走。 -- 晚上,赵仲春把她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桌上的一盏檯灯亮著,昏黄的光照在赵仲春脸上,照出他脸上的皱纹和眼袋。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著那张北平城防图,红蓝铅笔的標记密密麻麻。他已经看了很久了。 “不能再等了。”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们的计划必须儘快。” 白清萍在他对面坐下。“我踩好了三个民商银行的点。” 赵仲春抬起头,看著她。 “一个在前门大街,太热闹,不好动手。一个在西城,离警察局太近。还有一个在东城,位置偏僻,晚上没什么人,安保也弱。”白清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个最合適。” 赵仲春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光里飘散,灰濛濛的。“你確定?” “確定。” 赵仲春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一片漆黑,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他站了很久。 “两航的人,”他背对著白清萍,声音有些闷,“我联繫过了。他们开价很高。需要大量金条。” 白清萍说:“抢了银行就有了。” 赵仲春转过身,看著她。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白清萍看得见他眼底的恐惧。 “你怕了?”她问。 赵仲春没有回答。他走回来,坐下来,把烟按灭在菸灰缸里。 “不是怕。”他说。“是——不知道能不能成。” 白清萍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不成,就死。反正留在这里也是死。”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你说得对。留在这里也是死。” -- 夜深了。白清萍回到住处。 她没有开灯。她坐在床边,脱了鞋,把脚缩到床上。她抱著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她想著今天在火车站看到的那群人。他们也在逃,也在想办法离开。他们有的有钱,有的没钱。有的能走,有的走不了。她不知道他们中多少人能成功。她只知道,她必须成功。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几百个人。她答应了他们,要带他们走。 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像一条乾涸的河。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她想起孟老中医说的话。“恐怕很难有孩子了。”没有孩子也好。没有孩子,她就不用担心他会不会被抓,会不会被枪毙。没有孩子,她无牵无掛。死了,也就死了。 她翻过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伸出手,摸著冰冷的墙壁。一下一下的。 她想起赵仲春今天的样子。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声音沙哑,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他不是在怕抢银行,不是在怕毛人凤,是在怕死。他怕死,但她不怕。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在松江,在冰天雪地里,她以为自己会死。她没有死。从那天起,她就不怕了。 -- 天快亮了。她没有睡著。她坐起来,拉开窗帘。窗外,巷子里空空的。那盏坏掉的路灯还在,在风里晃著。她看著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面,梳好头髮,化了一层淡妆。镜子里的女人,穿著藏青色的旗袍,头髮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得体的淡妆。看不出疲惫,看不出恐惧,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对著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门。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她还要去训练班。还要见赵仲春。还要在所有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她不能让人看出任何异常。她必须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可她心里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新保安完了,三十五军完了,傅作义完了,北平也快了。她必须抓紧。抢银行,包飞机,带几百个人逃出北平。 她走出巷口,经过那个早点铺子。豆汁儿和焦圈的味道飘过来,热腾腾的。她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那张名单。她看著那些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继续做標记。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名单上,白得刺眼。她低下头,继续写。 赵仲春推门进来,没有敲门。他站在门口,看著她。 “白副站长。” 白清萍抬起头。 “时机到了。”他说。“不能再等了。” 白清萍放下笔,站起来。“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但他们的心里,是冷的。 第299章 毛人凤的密令 时间:1948年12月26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 --- 密电是上午送到的。 赵仲春正在办公室里看那张北平城防图,手指停在傅作义官邸的位置。门被敲响了,他的副官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盖著“绝密”的红色印章。赵仲春接过信封,副官退出去,关上门。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电报。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眼睛里。 “赵仲春:北平城內主和派头目日益猖獗,动摇军心,蛊惑人心。兹命令你部,不惜一切代价,对下列人员进行定点清除。名单附后。毛人凤。” 赵仲春的手开始发抖。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再看了一遍。字没有变,还是那些字。他把电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是送死的任务。北平已经被围,傅作义正在与中共秘密谈判。这时候杀人,只会激怒傅作义,加速和平进程。毛人凤不会不知道。但他还是要杀。他不在乎傅作义,他在乎的是向上面表忠心。他需要让蒋介石知道,保密局还在做事,还在拼命,还在为党国流血流汗。至於那些被派去杀人的人会怎样,他不在乎。 赵仲春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和草山寓所的那条很像。他盯著那道裂缝,想著自己该怎么办。执行命令,去杀人,然后被傅作义的人抓住、枪毙。不执行命令,被毛人凤撤职、审查、枪毙。反正都是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 白清萍走进来。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旗袍,头髮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淡妆。她的手里拿著训练班的名单,正要找他签字。她看见他的脸色,脚步停了一下。 赵仲春的脸色很差。不是那种疲惫的差,是那种——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的差。他的嘴唇发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手指还在抖。 白清萍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面。“怎么了?” 赵仲春没有说话。他把桌上的电报推过来。白清萍拿起电报,看了一眼。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在电报边缘停了一下。她看完,放下电报,沉默了很久。 “毛局长疯了。”赵仲春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时候杀人,只会激怒傅作义,加速和平进程。” 白清萍看著他。“他不在乎傅作义。他在乎的是向上面表忠心。”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表忠心?用我们的命表忠心?”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看著赵仲春的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可怕的——无能为力。 赵仲春把电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电报折好,锁进抽屉里。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响。 “让我想想。”他说。 白清萍看著他。“想什么?” 赵仲春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窗前,背对著白清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想怎么活。”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 白清萍站在那里,看著赵仲春的背影。他的肩胛骨在绸衫下面凸出来,像两把刀。他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她想起几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坐在保密站站长办公室的大椅子上,翘著二郎腿,笑眯眯地看人。那时候他多得意。现在他站在窗前,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赵站长,”白清萍开口,“你打算执行命令吗?” 赵仲春没有回头。“我不知道。” “名单上有谁?” 赵仲春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打开抽屉,把电报又拿出来,展开。他的手指在名单上缓缓移动,一个一个地念。 “燕京大学的吴教授。北大的一位林先生。还有一位律师,姓王。还有几个民主人士,名字我不认识。” 白清萍听著那些名字,心里涌起一阵寒意。这些人,她有的听说过,有的没有。他们都是主张和平的人,都是希望北平不流血的人。他们以为自己的声音能被人听见,以为这个世道还有道理可讲。他们错了。在这个世道,道理是枪桿子说了算的。 赵仲春把电报放回抽屉,锁上。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阳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 “白副站长,你说,毛局长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杀人?” 白清萍说:“我说了。他向上面表忠心。” 赵仲春摇了摇头。“不只是表忠心。他在逼傅作义。傅作义要和平,毛局长就杀人。杀了人,傅作义脸上无光,共军那边也会怀疑傅作义的诚意。他要让傅作义里外不是人。”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呢?我们是什么?” 赵仲春看著她。“我们是刀。刀不需要知道自己杀的是谁。只需要杀。” -- 白清萍在赵仲春办公室待了很久。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门口。墙上的掛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白清萍站起来。“赵站长,我先走了。训练班还有课。” 赵仲春点了点头。她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看著赵仲春的脸。 “赵站长。” “嗯。” “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会配合你。” 赵仲春看著她,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压了很久的东西。 “白副站长,谢谢你。” 白清萍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白清萍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名字。吴教授,林先生,王律师。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上了名单。他们不知道赵仲春在犹豫要不要杀他们。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命,攥在別人手里。 她推开训练班的门,走上讲台。学员们已经坐好了,四十张面孔,四十双眼睛。她翻开讲义,开口,声音很平静。 “今天讲潜伏。潜伏不是藏在暗处,是藏在明处。藏在所有人看得见、但不会多看一眼的地方。” 她顿了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讲台上,照在她脸上。 “藏在日常里。藏在柴米油盐里。藏在吃饭睡觉里。藏好了,就没人能找到你。” 她继续讲。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她心里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毛人凤下了密令,赵仲春要杀人。她不知道赵仲春会不会执行。她只知道,她拦不住。她只能等。等赵仲春做出决定。 -- 晚上,白清萍回到住处。 她没有开灯。她坐在床边,脱了鞋,把脚缩到床上。她抱著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 她想著赵仲春今天说的话。“我们是刀。刀不需要知道自己杀的是谁。只需要杀。”她不是刀。她不想当刀。她只想活著。活著离开这个地方。 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像一条乾涸的河。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她想起那些名字。吴教授,林先生,王律师。她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家里有几口人,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今晚死去。她只知道,她救不了他们。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她翻过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伸出手,摸著冰冷的墙壁。一下一下的。 她想起李树琼。他在台北,在草山,在那栋日式平房里。他也在等。等战爭结束,等父亲打贏仗,等建丰同志放他走。他不知道她在这里,一个人,摸著墙壁,想著那些即將死去的人。她不能告诉他。告诉了他,他会担心。担心也没用。他回不来。她也出不去。 第300章 北平·赵仲春的新一轮暗杀 时间:1948年12月27日,深夜 地点:北平某大学教授寓所、保密站北平站 --- 深夜十一点,赵仲春带著行动队出了门。 雪是傍晚开始下的,不大,细细密密地飘著,落在青石板路上,很快就化了。天很黑,没有月亮,巷子里只有风从墙头吹过去的声音。赵仲春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捏著那张名单。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已经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吴教授。燕京大学。住东城。 车子在巷口停下来。赵仲春下了车,身后跟著四个行动队员,都穿著便衣,手插在口袋里。雪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他站在巷口,看著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站了几秒。然后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个老用人探出头来,看见几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们找谁?” 赵仲春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进去。老用人被推到一边,踉蹌了几步,扶著墙才站稳。院子里很暗,只有书房亮著灯,光从窗户纸透出来,昏黄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赵仲春穿过院子,踩在青砖上,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行动队员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他在书房门前停下来,推开了门。 -- 吴教授坐在书桌后面,正写著什么。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袍,戴著一副老花镜,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桌上摊著几页稿纸,墨跡还没干,旁边放著一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赵仲春和身后的几个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一种——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终於来了的平静。 他把笔放下,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完成一件很庄重的事。 “你们终於来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赵仲春站在门口,看著他。他的手在口袋里握著枪,握得很紧。他没有说话。 吴教授看著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赵站长,我知道你。你是保密局北平站的站长。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来。毛人凤要你杀我,对不对?” 赵仲春的手在口袋里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吴教授站起来,转过身,看著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在灯光里飘著。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在棉袍下面凸出来,像两把刀。 “北平已经围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和平是唯一的出路。杀了我,还有別人。杀了別人,还有更多的人。你们杀不完的。” 赵仲春从口袋里掏出枪。枪是黑色的,在灯光下泛著冷光。他举起枪,对准了吴教授的后背。 他的手在抖。 -- 他犹豫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长得像一辈子。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听见吴教授的呼吸。他想起毛人凤的电报,想起那些红色的字,想起“不惜一切代价”这几个字。他想起白清萍说的话。“他不在乎傅作义。他在乎的是向上面表忠心。”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们是刀。刀不需要知道自己杀的是谁。只需要杀。” 他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安静的夜里很响,像一声闷雷。吴教授的身体向前倒去,趴在了书桌上。血从后背涌出来,染红了灰色的棉袍,染红了桌上的稿纸。那些写满字的纸,被血浸透了,字跡模糊了,看不清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赵仲春放下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可乐小说,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 行动队员开始清理现场。有人擦掉血跡,有人翻箱倒柜,有人把抽屉拉出来扔在地上。他们在偽装成入室抢劫。这是毛人凤交代的——不能让人看出是政治暗杀,要像普通的抢劫杀人。 赵仲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雪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些,地上已经白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看著那些雪,一言不发。他的手还在抖,他把手插进裤袋里,攥紧。 -- 回到保密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行动队员各自散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赵仲春走上楼梯,脚步很重,踩得木板吱呀响。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正要推门,隔壁的门开了。 “你杀了他?”她问。 赵仲春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进办公室,关上门。白清萍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她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赵仲春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叠著放在桌上。他的手还在抖。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开过很多枪,杀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杀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一个戴著老花镜、在写文章的教授。 他想起吴教授说的话。“杀了我,还有別人。杀了別人,还有更多的人。你们杀不完的。”他说得对。杀不完的。北平城里主张和平的人越来越多,杀了一个,会有十个站出来。杀了十个,会有百个。他杀不完。毛人凤也杀不完。 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黑暗里飘散,看不见。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他想起吴教授倒在书桌上的样子,血染红了稿纸。那些稿纸上写的是什么?是和平?是民主?是北平不流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字再也看不到了。 -- 白清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著,没有开灯。 她看著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密密麻麻的,把整个院子都铺白了。路灯的光照在雪上,泛著冷冷的白光。她知道赵仲春在隔壁,一个人,抽著烟,想著那个死去的人。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也许不会。也许会。她只知道,她救不了那个人。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她想起吴教授。她没见过他,但听说过。他是燕京大学的教授,教歷史的,写过很多书。他的学生很多,朋友很多。他主张和平,主张谈判,主张北平不流血。他以为自己的声音能被人听见。他以为这个世道还有道理可讲。他错了。在这个世道,道理是枪桿子说了算的。谁有枪,谁就有道理。赵仲春有枪,毛人凤有枪,蒋介石有枪。吴教授没有。所以他死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雪,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她想起李树琼。他在台北,在草山,在那栋日式平房里。他也在看雪吗?台北没有雪。他只能看雨,看风,看那些他不想看的陌生风景。 -- 天快亮了。雪停了。 赵仲春从办公室里出来,经过白清萍的办公室门口,没有敲门。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的,越来越远。白清萍坐在椅子上,听著那声音消失。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名单,继续做標记。 她知道,赵仲春还会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毛人凤的命令不会停。他只能继续杀,杀到北平解放,杀到自己跑不掉。她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她必须抓紧。抢银行,包飞机,带那些人离开。 她低下头,继续写。窗外的天亮了,阳光照在雪上,白得刺眼。 第301章 北平·周深的警觉 正在可乐小说阅读第301章 北平·周深的警觉,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时间:1948年12月28日 地点:情报二处、傅作义官邸 --- 周深看到那份报告的时候,正在吃午饭。 情报二处的食堂不大,几张长条桌,铺著白桌布。周深坐在角落里,面前摆著一碗炸酱麵,拌好了,正要往嘴里送。副手姓马,三十出头,瘦长脸,戴著黑框眼镜,急匆匆地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处长,东城出了个案子。您看看。” 周深放下筷子,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报告。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吴教授,燕京大学,东城寓所。深夜被杀,现场被翻动过,抽屉被拉开,值钱的东西不见了。初步判定为入室抢劫。 周深把报告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报告放下,看著那碗炸酱麵。面已经坨了。 “这不是抢劫。”他说。 马副官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周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乾枯的手指。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入室抢劫,不会只杀一个人。家里有老用人,为什么不杀?翻得那么整齐,像是在找什么特定东西。而且——”他转过身,看著马副官。“吴教授是主张和平谈判的人。他写过文章,发过宣言。北平城里,主张和谈的教授不少,为什么偏偏是他?” 马副官的眉头皱了起来。“您是说,有人故意杀他?” 周深没有回答。他走回桌边,把那份报告装回信封,递给马副官。“去查保密站。看看他们最近在干什么。” -- 下午,马副官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沓材料,有行动记录,有人员调动名单,有车辆使用登记。他把材料摊在周深桌上,一张一张地指给他看。 “保密站行动队最近调动频繁。前天晚上,赵仲春亲自带队出勤,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昨天上午,行动队又有十几个人去了东城。今天早上,他们又调了两辆车,说是『例行巡逻』。” 周深翻著那些材料,脸色越来越沉。他想起赵仲春这个人。保密局北平站站长,老牌特务,手上沾满了血。以前他杀共產党,杀地下党,杀那些他认为“通共”的人。现在共產党还没进城,他开始杀自己人了。那些主张和平谈判的人,在他眼里,也是“通共”。 “赵仲春这个人,”周深把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必须防著他。” 马副官问:“我们要不要报告傅长官?” 周深想了想,摇了摇头。“傅长官现在正在与中共秘密谈判,不能分心。这件事,我们先盯著。你派人盯住保密站,看看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另外,加强对谈判代表的保护。吴教授已经死了,不能再死第二个。” 马副官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 周深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支烟。烟雾在阳光里飘散,灰濛濛的。他想著赵仲春,想著那些暗杀,想著北平城里越来越紧张的局势。傅作义想和平,蒋介石不想。蒋介石要打,要杀,要让北平血流成河。赵仲春就是蒋介石手里的一把刀。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他想起吴教授。他见过吴教授,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吴教授坐在台上,讲北平的歷史,讲这座城市经歷了多少战乱,讲老百姓有多苦。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周深坐在台下,听了很久。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感动的人,但那天,他被感动了。他以为吴教授这样的人,应该活著。可他死了。死在了赵仲春的枪下。 他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照著空荡荡的院子。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给我接保密站赵仲春。” --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赵仲春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周处长,什么事?” 周深说:“赵站长,吴教授的事,是你乾的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仲春的声音没有变化。“周处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深冷笑了一声。“赵站长,明人不说暗话。傅长官正在与中共谈判,北平不能流血。你那些小动作,最好收起来。” 赵仲春说:“周处长,我是保密局的人,听命於南京。傅长官管不了我。” 周深握紧了听筒。“赵站长,北平城现在还是傅长官的天下。你的人敢动手,我的人就敢还击。” 电话掛断了。忙音嘟嘟嘟的,在耳朵里响著。周深放下听筒,坐在椅子上。他知道,赵仲春不会停。他还会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毛人凤的命令不会停。他只能继续杀。 -- 晚上,赵仲春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也点了一支烟。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著那张名单。吴教授的名字已经被划掉了,下一个是谁?他的目光在名单上缓缓移动,停在第二个名字上。林先生,北大。 他知道周深在查他。他也知道周深会查到他。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怎么活。杀人是死,不杀也是死。反正都是死,不如杀几个,让毛人凤高兴。也许毛人凤一高兴,就会带他走。带他离开北平,去南京,去台北,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他想起吴教授倒在书桌上的样子,血染红了稿纸。他想起周深在电话里的声音。“北平城现在还是傅作义的天下。”傅作义的天下,还能撑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在傅作义倒台之前,把该杀的人杀了,把该做的事做了。 他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雪已经停了,地上白茫茫一片。路灯的光照在雪上,泛著冷冷的光。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拿出名单,在第二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 白清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摊著训练班的名单。她看著那些名字,想著赵仲春。她知道他今晚不会动手。刚杀了一个,周深在查他,他要等一等。但他不会等太久。毛人凤的命令不会等。他很快就要杀第二个。 她想起周深。情报二处的处长,傅作义的人。他也在保护那些主张和平的人。他和赵仲春,一个是盾,一个是矛。盾能挡住矛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抓紧。抢银行,包飞机,带那些人离开。在赵仲春杀更多的人之前,在周深和赵仲春彻底翻脸之前,在北平变成战场之前。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雪地上,银白色的。她看著那片银白,想著李树琼。他在台北,在草山,在那栋日式平房里。他也在看月亮吗?台北的月亮和北平的一样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活著。活著,才能见到他。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那份民商银行的踩点记录。她看著那些手绘的地图,那些標註的时间、路线、人员分布。她用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从大门到金库,从金库到后门。她要在心里把每一个步骤都演练一遍,不能出错。 第302章 台北·偶遇建丰 时间:1948年12月28日 地点:台北草山寓所、草山道路 --- 李树琼坐在廊下,手里捏著一张报纸。 报纸是昨天的,从台北市区带回来的。头版是东北战事的消息,但他没有看东北。他的目光落在第三版右下角的一则短讯上:“新保安战役结束,共军全歼傅作义部三十五军,军长郭景云自杀。”只有三行字,他看了很多遍。 三十五军没了。傅作义的王牌没了。北平,还守得住吗?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矮桌上。阳光从榕树的叶缝间漏下来,洒在报纸上,碎碎的。他想起白清萍。她在北平,在保密站,在训练班。她每天面对著赵仲春,面对著那些学员,面对著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事。他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他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白清莲从屋里出来,手里拎著包,头髮扎得整整齐齐。辅导班今天有课,她正要出门。看见李树琼坐在廊下发呆,她停了一下。 “树琼,中午我不回来吃饭。小顾说有个家长要请我们吃饭,谈下一期的招生。” 李树琼点了点头。“好。” 白清莲看著他,看了几秒。她想问什么,但没有问。她只是走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辅导班越办越好了。谭夫人介绍的太太们,又介绍了別的太太。学生从十几个变成了三十几个,教室换了一间更大的。白清莲忙得不可开交,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她有了自己的事,有了自己的圈子,有了自己的生活。她不再每天问他“什么时候回上海”,不再每天抱著孩子发呆,不再每天晚上等他回来。她忙起来了。这是好事。可他忽然觉得,她离他越来越远了。 -- 下午,李树琼抱著孩子出了门。 孩子已经会爬了,在榻榻米上到处乱爬,李母周氏在后面追。今天天气好,太阳暖洋洋的,他给孩子穿了一件小棉袄,用背带兜在胸前,沿著山路往上走。 草山的路弯弯曲曲,两边种著榕树和椰子树。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路面上,一片一片的。孩子在他怀里,睁著黑亮的眼睛看著那些陌生的树,小手抓著李树琼的衣领,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他走得不快,孩子很安静,偶尔哼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走著走著,他又走到了那条岔路口。那条路通往张学良被关押的地方。他站在路口,远远地看了一眼。铁丝网还在,警示牌还在,树林深处的房子隱隱约约的,看不清楚。他没有走近。上一次被拦住之后,他不想再惹麻烦。他只是站在路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准备往回走。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山下开上来。 车速不快,但路面窄,李树琼往路边让了让。车子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忽然按了一下喇叭。孩子被嚇到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李树琼赶紧拍著孩子的背,嘴里哄著:“没事,没事。平北不怕。” 车子在前面几米处停了下来。 车门开了,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走下来。他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一种天生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走过来,看著李树琼怀里的孩子。 “孩子多大了?”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他认出了这个人。建丰同志。蒋经国。 “报告建丰同志,十一个多月了。”李树琼说。他的声音很稳,但心跳很快。 蒋经国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孩子止住了哭,睁著黑亮的眼睛看著他,小嘴一张一张的。“长得像你。”蒋经国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他看著李树琼,看了几秒。“你父亲还在北平。” 李树琼说:“是。” 蒋经国转过身,看著远处的山。薄雾在山峦间飘著,像一层轻纱。他的背影很直,但李树琼看得出,他的肩上压著很重的东西。 “现在北平正与共军谈判。”蒋经国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按总统的意思,最低要求是在北平的中央军少將以上要允许乘坐飞机离开。”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看著蒋经国的背影,听著他的声音。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疲惫,是底气不足。他感觉得到,建丰同志自己也没有把握。谈判能谈成什么样?中央军的將领能不能安全撤出?谁也不知道。蒋经国也不知道。 蒋经国转过身,看著李树琼。“你父亲的事,我会关注。你在这里,安心待著。照顾好孩子。” 李树琼说:“是。多谢建丰同志。” 蒋经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转身走回车里,车门关上了。车子发动,继续沿著山路往上开。那个方向,,好书好故事天天相伴。是张学良被关押的地方。李树琼站在路边,看著那辆车消失在树林深处。风吹过来,凉凉的。孩子在他怀里,已经不哭了,小手抓著他的衣领,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 回到家,李树琼把孩子交给李母周氏,一个人坐在廊下。 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他想著刚才遇见蒋经国的事。建丰同志来台北,他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保密局的人不知道,警备司令部的人不知道,报纸上也没有登。他是秘密来的。来干什么?来看张学良?还是来安排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建丰同志说的那些话,不是隨便说说的。他在告诉他——你父亲还在北平,但可能很快就要离开了。谈判的最低要求是少將以上可以乘飞机离开。你父亲是中將。他应该能走。应该。 他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屋里。他铺开信纸,拿起笔。想了很久,只写了一句话:“北平的冬天很冷,注意保暖。”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他知道这封信很可能寄不到。北平已经被围了,邮路早就断了。但他还是要写。写了,才有希望。不写,什么都没有。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下北平保密站的地址,写下“白清萍副站长收”。字写得很工整。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看著它,看了很久。 -- 晚上,白清莲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上带著笑,手里拎著几个纸袋。“树琼,你看,家长送的。有茶叶,有点心,还有一瓶洋酒。我说不要,他们非要给。”她把纸袋放在桌上,一件一件往外拿。李树琼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说:“清莲。” “嗯?” “我今天遇见建丰同志了。” 白清莲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看著他。“建丰同志?蒋经国?” “嗯。在山上。他来看张学良。” 白清莲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跟你说什么了?” 李树琼说:“他说,父亲还在北平。谈判的最低要求,是少將以上可以乘飞机离开。” 白清莲沉默了一会儿。“那父亲能走吗?” “应该能。他是中將。” 白清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伸出手,握住李树琼的手。她的手很暖。“树琼,父亲会没事的。清萍姐也会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 李树琼看著她,没有说话。他握紧了她的手。 -- 夜深了。白清莲和孩子睡了。李树琼一个人躺在榻榻米上,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从纸门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片银白。那道裂缝还在,像一条乾涸的河。 他闭上眼睛。 他看见了什剎海。湖水是灰绿色的,漂著几片落叶。岸边的柳枝垂到水面上,一动不动的。远处的鼓楼被一层薄雾罩著,只剩下淡淡的轮廓。画舫泊在湖心,船头坐著一个人。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旗袍,头髮扎著低低的髻。她看著他,嘴角弯著,带著一丝笑意。她在等他。 他拼命划船。桨在水里搅动,水花溅起来,打在他脸上。画舫在湖心,他在岸边,中间隔著一片水。他划了很久,船没有动。画舫越来越远,她的脸越来越模糊。他想喊她的名字,喊不出来。他想站起来,站不起来。他只能看著她,看著她在雾里一点一点消失。 他猛地睁开眼睛。月光还在。天花板还在。那道裂缝还在。白清莲在他旁边,呼吸很轻,很平稳。他没有动。他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很久很久。 他想起白清萍。她在北平,在保密站,在训练班。她在等。等他回去。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他只知道,他必须活著。活著,才有希望。活著,才能等到那一天。 他翻过身,面朝白清莲。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安详。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髮。她没有醒。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他没有睡著。他听著白清莲的呼吸,听著窗外的虫鸣,听著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天亮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保密局的特务,在巡逻。他坐起来,拉开纸门。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他还要活下去。为了清莲,为了孩子,为了母亲。也为了她。为了那个在北平等他的人。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他还要活下去。为了清莲,为了孩子,为了母亲。也为了她。为了那个在北平等他的人。 他站起来,穿上衣服,走出房间。白清莲醒了,在屋里给孩子穿衣服。他听见她轻声哼著摇篮曲,声音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他站在廊下,看著那片陌生的天空。想著北平。想著那个他回不去的地方。想著那封可能永远寄不到的信。想著她会不会收到。 他深吸一口气。 会的。总有一天,会收到的。 他等著。 第303章 北平·和平前的混乱 时间:1949年1月2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 --- 消息是赵仲春的副官带回来的。 上午九点,赵仲春刚进办公室,副官就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密报,脸色不太对。赵仲春接过来,看了一遍,没有说话。他把密报放在桌上,点了一支烟。副官站在旁边,等著。赵仲春摆了摆手,副官退了出去。 白清萍正好从走廊经过,看见副官脸色凝重地出来,停了一下。她敲了敲赵仲春办公室的门,推门进去。 “怎么了?” 赵仲春把密报推过来。白清萍拿起来看。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傅作义已派出代表,与中共秘密接触。和平谈判,势在必行。” 白清萍放下密报,没有说话。她早就知道了。从新保安结束的那天起,她就知道。傅作义没有牌了,除了谈判,他別无选择。但知道归知道,看到白纸黑字的密报,心里还是沉了一下。北平,真的要变天了。 赵仲春把烟按灭,靠在椅背上。“消息还没扩散。但瞒不了多久。” 白清萍问:“你打算告诉下面的人吗?”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告诉不告诉,他们早晚都会知道。保密站里,耳朵比嘴多。” -- 中午,白清萍去食堂吃饭。 保密站的食堂不大,几张长条桌,铺著白桌布。平时吃饭的时候,大家说说笑笑,今天却安静得出奇。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白清萍端著餐盘,坐在角落里。她扫了一眼周围的人。有人低著头,有人看著窗外,有人在偷偷看別人的脸色。 坐在她斜对面的是行动队的李黑子。他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把饭扒完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白清萍注意到,那张纸条上写著一个地址——大概是当铺的地址。他在变卖家產。 坐在更远处的是总务科的老张。他正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著什么,声音很小,但白清萍隱约听见了“船票”、“香港”这几个字。他在找关係,找退路。 整个保密站,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表面上还平静,底下已经在翻滚了。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北平要丟了,我该怎么办? 白清萍吃完了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走廊里,她碰见电讯科的小王。小王手里拿著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看见白清萍,愣了一下,把信封藏到身后。 “白副站长。” 白清萍点了点头,没有问。她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钱,或者金条。他要寄出去,寄到安全的地方。她没有拦他,也没有权利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 下午,白清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整理名单。 训练班的学员名单、行动队的骨干名单、情报科的核心人员名单。她把它们摊在桌上,一个一个地看。哪些人可以带走,哪些人必须留下潜伏,哪些人不可靠。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这不是普通的名单,这是几百条命。她不能出错。 赵仲春推门进来,没有敲门。他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更深了。他走到白清萍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单。 “两航的人,我联繫好了。”他的声音很低。“飞行员已经买通。但需要预付定金。数目不小。” 白清萍抬起头。“多少?” 赵仲春说了一个数字。白清萍沉默了几秒。那是很大一笔钱,比他们抢一个银行能拿到的还多。但如果不预付,飞行员隨时可能反悔。北平一被围,两航的飞机就是唯一的出路。 “钱的问题,等抢了银行就有了。”白清萍说。“现在的问题是时机。太早,毛局长会发觉。太晚,我们就走不了了。” 赵仲春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灰濛濛的。 “时机,我来说了算。”他说。“我比任何人都在意这个。” 白清萍看著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光——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 赵仲春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窗前,背对著白清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白副站长,”他的声音有些闷,“毛局长又催我了。” 白清萍的手在名单上停了一下。 “这次的目標,是谈判代表的家人。”赵仲春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不管傅作义在谈什么。他只想杀人。杀得越多越好。”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谈判代表的家人。不是教授,不是作家,不是律师。是女人,是孩子,是那些与政治无关的人。毛人凤疯了。他真的疯了。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谈判代表的家人。不是教授,不是作家,不是律师。是女人,是孩子,是那些与政治无关的人。毛人凤疯了。他真的疯了。 “你打算怎么办?”白清萍问。 赵仲春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他的头髮吹乱了。他没有理。 “我不知道。”他终於开口。“我不想杀。但我不杀,毛局长会派別人来杀。別人杀,还不如我杀。至少我能控制,不伤及无辜。” 白清萍看著他。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在绸衫下面凸出来,像两把刀。她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不是那种同情,是那种——看见一个人拼命想活、却不得不去死的可怜。 “赵站长,”她说,“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不会拦你。但我希望你记住——我们还有一条路。抢银行,包飞机,带人走。那是活路。” 赵仲春转过身,看著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乾裂。 “活路?”他苦笑了一下。“白副站长,你真的觉得我们能活著离开?” 白清萍说:“不试,怎么知道?” 赵仲春没有说话。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烟按灭。他拿起那份名单——不是白清萍的名单,是毛人凤给他的暗杀名单。他看了一眼,然后锁进抽屉里。 “我再想想。”他说。 -- 白清萍继续整理名单。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门口。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经过,有人停下来,又走了。 她想起赵仲春刚才说的话。“谈判代表的家人。”那些女人和孩子,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不知道自己的丈夫、父亲在替傅作义谈判,不知道毛人凤要杀她们,不知道赵仲春在犹豫要不要动手。她们也许正在家里做饭,哄孩子睡觉,等著丈夫回来。 她低下头,继续写。她不能想太多。想多了,就走不了了。 赵仲春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写完了最后几个名字,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照著空荡荡的院子。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乾枯的手指。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 明天,她还要继续整理名单。还要等赵仲春做出决定。还要在所有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她不能让人看出任何异常。她必须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她心里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傅作义在谈判,北平要变天了。赵仲春在犹豫要不要杀人。而她,在准备抢银行、包飞机、带几百个人逃出北平。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她只知道,她必须试。 她走出保密站的大门。巷子里,风从墙头吹过来,凉凉的。她裹紧大衣,走进夜色里。 “你打算怎么办?”白清萍问。 赵仲春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他的头髮吹乱了。他没有理。 “我不知道。”他终於开口。“我不想杀。但我不杀,毛局长会派別人来杀。別人杀,还不如我杀。至少我能控制,不伤及无辜。” 白清萍看著他。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在绸衫下面凸出来,像两把刀。她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不是那种同情,是那种——看见一个人拼命想活、却不得不去死的可怜。 “赵站长,”她说,“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不会拦你。但我希望你记住——我们还有一条路。抢银行,包飞机,带人走。那是活路。” 赵仲春转过身,看著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乾裂。 “活路?”他苦笑了一下。“白副站长,你真的觉得我们能活著离开?” 白清萍说:“不试,怎么知道?” 赵仲春没有说话。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烟按灭。他拿起那份名单——不是白清萍的名单,是毛人凤给他的暗杀名单。他看了一眼,然后锁进抽屉里。 “我再想想。”他说。 -- 白清萍继续整理名单。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门口。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经过,有人停下来,又走了。 她想起赵仲春刚才说的话。“谈判代表的家人。”那些女人和孩子,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不知道自己的丈夫、父亲在替傅作义谈判,不知道毛人凤要杀她们,不知道赵仲春在犹豫要不要动手。她们也许正在家里做饭,哄孩子睡觉,等著丈夫回来。 她低下头,继续写。她不能想太多。想多了,就走不了了。 赵仲春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写完了最后几个名字,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照著空荡荡的院子。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乾枯的手指。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 明天,她还要继续整理名单。还要等赵仲春做出决定。还要在所有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她不能让人看出任何异常。她必须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她心里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傅作义在谈判,北平要变天了。赵仲春在犹豫要不要杀人。而她,在准备抢银行、包飞机、带几百个人逃出北平。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她只知道,她必须试。 她走出保密站的大门。巷子里,风从墙头吹过来,凉凉的。她裹紧大衣,走进夜色里。 “你打算怎么办?”白清萍问。 赵仲春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他的头髮吹乱了。他没有理。 “我不知道。”他终於开口。“我不想杀。但我不杀,毛局长会派別人来杀。別人杀,还不如我杀。至少我能控制,不伤及无辜。” 白清萍看著他。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在绸衫下面凸出来,像两把刀。她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不是那种同情,是那种——看见一个人拼命想活、却不得不去死的可怜。 “赵站长,”她说,“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不会拦你。但我希望你记住——我们还有一条路。抢银行,包飞机,带人走。那是活路。” 赵仲春转过身,看著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乾裂。 “活路?”他苦笑了一下。“白副站长,你真的觉得我们能活著离开?” 白清萍说:“不试,怎么知道?” 赵仲春没有说话。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烟按灭。他拿起那份名单——不是白清萍的名单,是毛人凤给他的暗杀名单。他看了一眼,然后锁进抽屉里。 “我再想想。”他说。 -- 白清萍继续整理名单。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门口。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经过,有人停下来,又走了。 她想起赵仲春刚才说的话。“谈判代表的家人。”那些女人和孩子,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不知道自己的丈夫、父亲在替傅作义谈判,不知道毛人凤要杀她们,不知道赵仲春在犹豫要不要动手。她们也许正在家里做饭,哄孩子睡觉,等著丈夫回来。 她低下头,继续写。她不能想太多。想多了,就走不了了。 赵仲春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写完了最后几个名字,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照著空荡荡的院子。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乾枯的手指。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 明天,她还要继续整理名单。还要等赵仲春做出决定。还要在所有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她不能让人看出任何异常。她必须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她心里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傅作义在谈判,北平要变天了。赵仲春在犹豫要不要杀人。而她,在准备抢银行、包飞机、带几百个人逃出北平。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她只知道,她必须试。 她走出保密站的大门。巷子里,风从墙头吹过来,凉凉的。她裹紧大衣,走进夜色里。 沉浸阅读第303章 北平·和平前的混乱,请点击。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谈判代表的家人。不是教授,不是作家,不是律师。是女人,是孩子,是那些与政治无关的人。毛人凤疯了。他真的疯了。 “你打算怎么办?”白清萍问。 赵仲春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他的头髮吹乱了。他没有理。 “我不知道。”他终於开口。“我不想杀。但我不杀,毛局长会派別人来杀。別人杀,还不如我杀。至少我能控制,不伤及无辜。” 白清萍看著他。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在绸衫下面凸出来,像两把刀。她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不是那种同情,是那种——看见一个人拼命想活、却不得不去死的可怜。 “赵站长,”她说,“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不会拦你。但我希望你记住——我们还有一条路。抢银行,包飞机,带人走。那是活路。” 赵仲春转过身,看著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乾裂。 “活路?”他苦笑了一下。“白副站长,你真的觉得我们能活著离开?” 白清萍说:“不试,怎么知道?” 赵仲春没有说话。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烟按灭。他拿起那份名单——不是白清萍的名单,是毛人凤给他的暗杀名单。他看了一眼,然后锁进抽屉里。 “我再想想。”他说。 -- 白清萍继续整理名单。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门口。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经过,有人停下来,又走了。 她想起赵仲春刚才说的话。“谈判代表的家人。”那些女人和孩子,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不知道自己的丈夫、父亲在替傅作义谈判,不知道毛人凤要杀她们,不知道赵仲春在犹豫要不要动手。她们也许正在家里做饭,哄孩子睡觉,等著丈夫回来。 她低下头,继续写。她不能想太多。想多了,就走不了了。 赵仲春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写完了最后几个名字,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照著空荡荡的院子。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乾枯的手指。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 明天,她还要继续整理名单。还要等赵仲春做出决定。还要在所有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她不能让人看出任何异常。她必须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她心里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傅作义在谈判,北平要变天了。赵仲春在犹豫要不要杀人。而她,在准备抢银行、包飞机、带几百个人逃出北平。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她只知道,她必须试。 她走出保密站的大门。巷子里,风从墙头吹过来,凉凉的。她裹紧大衣,走进夜色里。 第304章 赵仲春「泄密」 时间:1949年1月3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赵仲春办公室 --- 赵仲春把密电放在桌上,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密电是早上送来的,毛人凤的亲笔签名,措辞比上一次更严厉:“限三日內执行,不得延误。目標:谈判代表家属。具体名单附后。” 他没有把它锁进抽屉,就那样摊在桌上。白纸黑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不敢碰,又不得不看。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叠著放在肚子上,眼睛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密电上,白得刺眼。他眯起眼睛,但没有移开目光。 杀谈判代表的家人。女人,孩子。这算什么?能阻止谈判吗?傅作义会因为他们杀了几个女人孩子就停止谈判?不会。他会更愤怒,更坚定。毛人凤不会不知道。他还是要杀。他不在乎傅作义,不在乎谈判,不在乎北平城里会死多少人。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杀人给別人看。给蒋介石看:我在做事,我在拼命,我是忠臣。 赵仲春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灰濛濛的。他想起吴教授倒在书桌上的样子,血染红了稿纸。那是他的第一笔血债。然后是林先生。然后是王律师。他以为他会习惯,但他没有。每一张脸都记得,每一个名字都刻在脑子里,像刀刻的,想忘都忘不掉。 现在,毛人凤要他杀女人,杀孩子。他不想杀。可他不敢违抗。不杀,毛局长会杀他。杀了,傅作义会杀他。反正都是死。 他把烟按灭,又点了一支。 --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 白清萍走进来。她手里拿著训练班的名单——不是真的要找他签字,是来看看他。她从走廊经过时,看见他办公室的门关著,窗帘拉著,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赵仲春抬起头,看著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乾裂,脸色灰白。桌上摊著那份密电,他没有藏,也没有盖。白清萍看见了那些字。她没有问,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墙上的掛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门口。 赵仲春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杀谈判代表的家人……这算什么?能阻止谈判吗?” 白清萍看著他。他的手指在密电边缘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一下一下的。那张薄薄的纸,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 “你不想杀,可以不杀。”白清萍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不杀,毛局长会杀我。杀了,傅作义会杀我。反正都是死。”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她看著赵仲春的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可怕的——无能为力。 “你不需要自己杀。”白清萍说。 赵仲春抬起头,看著她。 “把毛人凤的命令告诉周深。”白清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周深知道了,就会把人藏起来,就会加强保护。到时候,不是你不杀,是你杀不了。毛局长问起来,你就说目標被周深的人软禁了,无法接近。” 赵仲春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暗了下去。“保密站的电话被监听。我不能直接打给周深。” 白清萍看著他。“保密站就没有情报二处的人?” 赵仲春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这一次不是苦笑。是一种恍然大悟的、带著自嘲的笑。 “有。”他说。“有两个。我一直知道他们在,一直没动他们。没想到,还有这个用处。” -- 赵仲春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窗前,背对著白清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两个眼线,一个是行动队的,书友都在討论区,畅聊玄幻小说小说的魅力。一个是总务科的。我早就查出来了,留著没用,当不知道。”他转过身,看著白清萍。“今天,可以用上了。” 白清萍说:“你不能亲自去。让一个信得过的人,装作无意间把消息漏给那个行动队的眼线。他自然会报告周深。” 赵仲春想了想。“让李黑子去。他嘴严,办事稳。他不会问为什么。” 白清萍点了点头。赵仲春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李黑子,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 几分钟后,行动队的李黑子敲门进来。他穿著一身便衣,腰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赵仲春把一份偽造的“行动纪要”递给他,上面写著毛人凤密令的摘要——没有原件,只是手抄的內容,但足以让任何人看懂。 “这个东西,你拿去。”赵仲春的声音很平静。“不小心掉在行动队办公室的地上。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李黑子接过那份纪要,看了一眼,没有问。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白清萍看著赵仲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赵站长,你確定他能把消息传出去?” 赵仲春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那个眼线,在行动队待了两年多了。他一直很小心,从来没出过错。他会看见,会记住,会报告。周深今晚就会知道。” 白清萍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赵站长。” “嗯。” “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不会拦你。但我希望你记住——我们还有一条路。抢银行,包飞机,带人走。那是活路。” 赵仲春看著她,没有说话。 白清萍拉开门,走出去。 --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白清萍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她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著赵仲春刚才的样子。他不想杀人,但他不敢不杀。他用情报二处的眼线做挡箭牌,拖延时间。他在挣扎,在找活路。 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坐下来。桌上摊著训练班的名单,她看了一眼,没有动。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赵仲春问的那个问题。“杀谈判代表的家人……这算什么?”她回答不了。她只知道,她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她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名单,继续看。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太多。想多了,就走不了了。 -- 赵仲春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支烟。 他想著刚才让李黑子送出去的那份纪要。周深会收到消息,会把谈判代表的家人藏起来。毛人凤的命令就无法执行了。不是他不杀,是他杀不了。周深坏事,他也没有办法。毛人凤要怪,就怪周深。 他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照著空荡荡的院子。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乾枯的手指。 他想起毛人凤的密电。三日內执行。今天是第一天。他还有两天。两天后,毛人凤会问他:杀了吗?他会回答:周深把人藏起来了,我找不到。毛人凤会信吗?他不在乎。他只要有一个理由,一个让自己不杀人的理由。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把那份密电锁进抽屉里。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响。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他还要面对。还要演戏。还要在毛人凤和周深之间走钢丝。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他只知道,他必须走。走到头,也许就活了。 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天黑了。保密站里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风,从墙头吹过去,呜呜的,像在哭。 白清萍在办公室里,关上灯,拿起包,走出门。她没有去赵仲春办公室。她知道他不会开门。她走出保密站,巷子里风很大,吹得她大衣的下摆翻起来。她把领口拢了拢,走进夜色里。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赵仲春在挣扎。她也在挣扎。所有人都在挣扎。但至少,今天,他们用了一张不需要流血的牌。明天,还要继续打。 第305章 周深与赵仲春的「对峙」 可乐小说——您的私人掌上图书馆,隨时访问。 时间:1949年1月4日 地点:北平某茶馆 --- 周深约赵仲春在茶馆见面,是中午。 茶馆在前门大街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灰砖墙,木门框,招牌上写著“鸿运轩”三个字,漆皮剥落,“轩”字缺了半边。门口的台阶磨得发亮,不知多少人踩过。外头冷得厉害,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茶馆门前掛著的棉门帘吹得斜斜地飘著,露出里面透出的昏黄灯光。赵仲春到的时候,周深已经坐在雅间里了。 雅间在二楼,临街,推开窗能看见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窗户糊著白纸,透光,但不透影。桌上摆著一壶茶,两碟点心,一碟瓜子。茶是上好的龙井,碗底沉著几片嫩绿的叶子,汤色清亮。周深穿著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没有看赵仲春,端著茶杯,慢慢喝著。 赵仲春推门进去,没有寒暄,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是红木的太师椅,硬邦邦的,坐上去硌得慌。他把大衣脱下,搭在椅背上,捲起衬衫的袖口,露出瘦削的手腕。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桌面上,那些瓜子和点心摆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待检的士兵。 周深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动作很轻,没有声音。赵仲春没有喝,看著杯子里浮沉的茶叶,一片一片的,像溺水的蝴蝶。 -- 周深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不紧不慢,像在课堂上讲课。 “赵站长,傅长官正在与共军谈判,北平不能流血。你那些小动作,最好收起来。” 赵仲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有皱眉。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著放在肚子上——他的肚子早就瘪了,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手指骨节突出,青筋隱现。他看著周深,目光里没有挑衅,也没有畏缩,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周处长,我是保密局的人,听命於南京。傅长官管不了我。” 周深没有生气。他看著赵仲春,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副金丝眼镜反射出淡淡的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站长,北平城现在还是傅长官的天下。你的人敢动手,我的人就敢还击。” 两个人对视著。雅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的脚步声。楼下有个跑堂的在招呼客人,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墙上的掛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赵仲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了。周深的手指没有动,放在茶杯旁边,中指的指甲修得很齐。 -- 赵仲春看著周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的、不容置疑的坚决。他认识周深很多年了。从抗战时期就认识。那时候他们是战友,一起在华北跟日本人周旋。周深搞情报,他搞行动。两个人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后来日本人投降了,国民党跟共產党打起来了,他们就成了对手。周深跟了傅作义,他留在了保密局。以前碰面还会点头,现在连点头都省了。 他知道周深不是在嚇唬他。周深说到做到。他的情报二处虽然不如保密站人多,都是傅作义的嫡系,在北平城里耳目眾多,街头巷尾都是他们的人。真动起手来,他不一定占便宜。但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不是动手,是不动手。 昨天,李黑子把那份偽造的“行动纪要”故意泄给了情报二处的眼线。今天,周深就约他见面了。这说明消息已经传到了。周深已经知道了毛人凤要暗杀谈判代表家属的计划。他一定会加强保护,一定会把人藏起来。到时候,不是他不杀,是他杀不了。他可以在毛人凤面前摊手:周深坏事,我没办法。 -- 赵仲春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下,硬木地板被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像指甲划过黑板。他没有扶椅子,让它那么歪著。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周深,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 “周处长,咱们走著瞧。” 他没有等周深回答,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严,留下一道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茶凉得更快了。 周深坐在雅间里,看著赵仲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在暗淡的走廊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周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他放下杯子,对坐在角落里的副手说:“盯死他。他敢动谈判代表,立刻拿下。” 副手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咚的,越来越远。 周深一个人坐在雅间里,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碟没动过的点心上。他想著赵仲春刚才的样子。那个人,眼睛里没有杀气,只有疲惫。他不想杀人。周深看得出来。一个真正想杀人的人,眼神不是那样的。赵仲春的眼神像一潭死水,投进石头都不会起涟漪。他在应付差事,在走钢丝,在夹缝里求活。 但他也知道,赵仲春不敢不杀人。他是保密局的人,毛人凤的刀。刀没有选择。除非刀折了,除非刀被別的东西挡住了。 周深嘆了口气,站起来,把大衣扣好。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茶壶空了,茶杯歪著,点心一动没动。他拉开门,走出去。 楼下,跑堂的正在擦桌子,看见他下来,点头哈腰地打招呼。周深没有理,径直走出茶馆。冷风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 -- 赵仲春走出茶馆,上了车。 车是保密站的黑色福特,停在巷口的槐树下面。司机老赵坐在驾驶座上,正抽菸,看见赵仲春出来,赶紧把烟掐了,坐直了身子。赵仲春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没有立刻让开车。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 车窗关著,烟雾在车厢里瀰漫,呛得他咳嗽了一声。他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把烟雾吹散了。巷子里没有人,只有风卷著地上的落叶,打著旋。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像几根乾枯的手指。 他笑了。难得地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终於鬆了一口气的笑。紧绷了许久的肩膀微微塌下来,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底下那层灰濛濛的阴翳淡了一些。他这一辈子,很少这样笑。在重庆的时候,在北平的时候,在保密站的这些年,他都是绷著的。绷著脸,绷著肩,绷著那根隨时会断的弦。现在他笑了,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他终於不用自己扛了。有人替他挡了一刀。 周深已经知道了。他一定会把人藏起来。毛人凤的命令,他无法执行了。不是他不杀,是他杀不了。周深坏事,他也没有办法。毛人凤要怪,就怪周深。他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人,执行不了,是对方的错。 他把烟按灭在车窗框上,火星溅到手上,烫了一下,他没有感觉。摇上车窗,对前面说:“开车。” 车子发动了,驶出巷子。赵仲春看著窗外那些灰扑扑的房子、窄窄的街道、光禿禿的树。北平的冬天,一切都灰濛濛的,连阳光都是灰的。他在这座城市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觉得它好看过。可今天,他忽然觉得,这座他待了多年的城市,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有一丝活气。不是因为它美,是因为他也许不用再杀人了。至少今天不用。至少明天不用。也许后天也不用。等到飞机准备好,等到金条到位,等到周深把那些女人孩子藏得严严实实,他就可以走了。带著人,带著钱,带著这些年攒下的一切,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他喘不过气的地方。 -- 回到保密站,赵仲春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他没有开灯,窗帘也拉著,屋里暗沉沉的。他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密电——毛人凤的那份,纸页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摺痕处发白。他看了一眼,然后把它锁进抽屉里。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响,咔嗒一声,像锁住了一个秘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皮很沉,但他不想睡。他在想周深。那个戴著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永远像在课堂上讲课的人。他们认识很多年了,从来不是朋友,但也不是敌人。今天,他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步。 白清萍从走廊经过,看见他办公室的门开著一条缝。橘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侧著头看了一眼。赵仲春坐在椅子上,闭著眼睛,嘴角微微弯著。她不记得在保密站见过他这样的表情。那种鬆弛,不是偽装出来的,是真正的、卸下了什么东西的鬆弛。她在保密站待了这么久,很少见他这样。 她没有问,转身走了。走廊里,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她没有问,转身走了。走廊里,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桌上摊著训练班的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用红笔圈了,有的画了问號。她拿起笔,继续做標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很慢,很用力,好像要把那些名字刻进木头里。 她知道赵仲春今天去见了周深。她也知道,赵仲春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那样的笑。不是得意,不是放鬆,是一种——终於不用自己扛了、终於有人替他挡了一刀的笑。她理解那种笑。她也曾有过。在延安的时候,接到上级的命令,说“你不用再潜伏了”,她笑了。在北平的时候,李树琼翻窗进来,说“我等你”,她笑了。那是终於可以不用一个人扛著的笑。 她把名单收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照著空荡荡的院子。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像乾枯的手指,伸向灰濛濛的天。风从墙头吹过去,呜呜的,像在哭。但今天,那哭声似乎离得远了一些。 -- 赵仲春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少,听见墙上的掛钟敲了五下,又敲了六下。天全黑了,屋里暗得什么都看不见。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中,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头的红光忽明忽暗,映著他的脸。 他想起今天周深说的话。“你的人敢动手,我的人就敢还击。”周深会还击的。周深会把那些女人孩子藏起来。他不需要动手了。他只需要等。等谈判结束,等北平解放,等他的飞机准备好。然后,他就走。带著白清萍,带著那些愿意跟他走的人,带著从银行里抢出来的金条,飞离这个地方。青岛,南京,台北,哪里都行。只要能活。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地上,像一层薄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他看著那影子,看了很久。 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天黑了。保密站里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风,从墙头吹过去,呜呜的,像在哭。但赵仲春觉得,那哭声,今天离他远了一些。好像有人站在风口,替他挡住了。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那份名单——不是毛人凤的暗杀名单,是白清萍给他的、那些愿意跟他走的人的名单。他一个一个地看那些名字。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些名字他从来没听过,但他们选择跟著他。不是因为他好,是因为他们想活。他也想活。 他把名单折好,放进內衣口袋,贴著胸口。纸片很薄,但他觉得烫。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他没有再点菸,就那样坐著,在黑暗里,等著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保密局的特务,在巡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噠噠噠的,越来越远。他坐起来,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还要面对。还要演戏。还要在毛人凤和周深之间走钢丝。但他手里多了一张牌——周深已经知道了。他不用自己动手了。他只需要等。 他站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廊里,白清萍正好从对面走过来。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髮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拿著那份名单。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赵仲春点了点头。白清萍也点了点头。 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笑了。很轻,很淡,像窗外的晨光。 桌上摊著训练班的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用红笔圈了,有的画了问號。她拿起笔,继续做標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很慢,很用力,好像要把那些名字刻进木头里。 她知道赵仲春今天去见了周深。她也知道,赵仲春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那样的笑。不是得意,不是放鬆,是一种——终於不用自己扛了、终於有人替他挡了一刀的笑。她理解那种笑。她也曾有过。在延安的时候,接到上级的命令,说“你不用再潜伏了”,她笑了。在北平的时候,李树琼翻窗进来,说“我等你”,她笑了。那是终於可以不用一个人扛著的笑。 她把名单收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照著空荡荡的院子。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像乾枯的手指,伸向灰濛濛的天。风从墙头吹过去,呜呜的,像在哭。但今天,那哭声似乎离得远了一些。 -- 赵仲春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少,听见墙上的掛钟敲了五下,又敲了六下。天全黑了,屋里暗得什么都看不见。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中,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头的红光忽明忽暗,映著他的脸。 他想起今天周深说的话。“你的人敢动手,我的人就敢还击。”周深会还击的。周深会把那些女人孩子藏起来。他不需要动手了。他只需要等。等谈判结束,等北平解放,等他的飞机准备好。然后,他就走。带著白清萍,带著那些愿意跟他走的人,带著从银行里抢出来的金条,飞离这个地方。青岛,南京,台北,哪里都行。只要能活。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地上,像一层薄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他看著那影子,看了很久。 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天黑了。保密站里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风,从墙头吹过去,呜呜的,像在哭。但赵仲春觉得,那哭声,今天离他远了一些。好像有人站在风口,替他挡住了。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那份名单——不是毛人凤的暗杀名单,是白清萍给他的、那些愿意跟他走的人的名单。他一个一个地看那些名字。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些名字他从来没听过,但他们选择跟著他。不是因为他好,是因为他们想活。他也想活。 他把名单折好,放进內衣口袋,贴著胸口。纸片很薄,但他觉得烫。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他没有再点菸,就那样坐著,在黑暗里,等著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保密局的特务,在巡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噠噠噠的,越来越远。他坐起来,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还要面对。还要演戏。还要在毛人凤和周深之间走钢丝。但他手里多了一张牌——周深已经知道了。他不用自己动手了。他只需要等。 他站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廊里,白清萍正好从对面走过来。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髮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拿著那份名单。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赵仲春点了点头。白清萍也点了点头。 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笑了。很轻,很淡,像窗外的晨光。 桌上摊著训练班的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用红笔圈了,有的画了问號。她拿起笔,继续做標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很慢,很用力,好像要把那些名字刻进木头里。 她知道赵仲春今天去见了周深。她也知道,赵仲春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那样的笑。不是得意,不是放鬆,是一种——终於不用自己扛了、终於有人替他挡了一刀的笑。她理解那种笑。她也曾有过。在延安的时候,接到上级的命令,说“你不用再潜伏了”,她笑了。在北平的时候,李树琼翻窗进来,说“我等你”,她笑了。那是终於可以不用一个人扛著的笑。 她把名单收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照著空荡荡的院子。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像乾枯的手指,伸向灰濛濛的天。风从墙头吹过去,呜呜的,像在哭。但今天,那哭声似乎离得远了一些。 -- 赵仲春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少,听见墙上的掛钟敲了五下,又敲了六下。天全黑了,屋里暗得什么都看不见。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中,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头的红光忽明忽暗,映著他的脸。 他想起今天周深说的话。“你的人敢动手,我的人就敢还击。”周深会还击的。周深会把那些女人孩子藏起来。他不需要动手了。他只需要等。等谈判结束,等北平解放,等他的飞机准备好。然后,他就走。带著白清萍,带著那些愿意跟他走的人,带著从银行里抢出来的金条,飞离这个地方。青岛,南京,台北,哪里都行。只要能活。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地上,像一层薄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他看著那影子,看了很久。 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天黑了。保密站里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风,从墙头吹过去,呜呜的,像在哭。但赵仲春觉得,那哭声,今天离他远了一些。好像有人站在风口,替他挡住了。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那份名单——不是毛人凤的暗杀名单,是白清萍给他的、那些愿意跟他走的人的名单。他一个一个地看那些名字。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些名字他从来没听过,但他们选择跟著他。不是因为他好,是因为他们想活。他也想活。 他把名单折好,放进內衣口袋,贴著胸口。纸片很薄,但他觉得烫。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他没有再点菸,就那样坐著,在黑暗里,等著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保密局的特务,在巡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噠噠噠的,越来越远。他坐起来,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还要面对。还要演戏。还要在毛人凤和周深之间走钢丝。但他手里多了一张牌——周深已经知道了。他不用自己动手了。他只需要等。 他站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廊里,白清萍正好从对面走过来。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髮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拿著那份名单。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赵仲春点了点头。白清萍也点了点头。 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笑了。很轻,很淡,像窗外的晨光。 桌上摊著训练班的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用红笔圈了,有的画了问號。她拿起笔,继续做標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很慢,很用力,好像要把那些名字刻进木头里。 她知道赵仲春今天去见了周深。她也知道,赵仲春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那样的笑。不是得意,不是放鬆,是一种——终於不用自己扛了、终於有人替他挡了一刀的笑。她理解那种笑。她也曾有过。在延安的时候,接到上级的命令,说“你不用再潜伏了”,她笑了。在北平的时候,李树琼翻窗进来,说“我等你”,她笑了。那是终於可以不用一个人扛著的笑。 她把名单收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照著空荡荡的院子。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像乾枯的手指,伸向灰濛濛的天。风从墙头吹过去,呜呜的,像在哭。但今天,那哭声似乎离得远了一些。 -- 赵仲春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少,听见墙上的掛钟敲了五下,又敲了六下。天全黑了,屋里暗得什么都看不见。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中,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头的红光忽明忽暗,映著他的脸。 他想起今天周深说的话。“你的人敢动手,我的人就敢还击。”周深会还击的。周深会把那些女人孩子藏起来。他不需要动手了。他只需要等。等谈判结束,等北平解放,等他的飞机准备好。然后,他就走。带著白清萍,带著那些愿意跟他走的人,带著从银行里抢出来的金条,飞离这个地方。青岛,南京,台北,哪里都行。只要能活。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地上,像一层薄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他看著那影子,看了很久。 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天黑了。保密站里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风,从墙头吹过去,呜呜的,像在哭。但赵仲春觉得,那哭声,今天离他远了一些。好像有人站在风口,替他挡住了。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那份名单——不是毛人凤的暗杀名单,是白清萍给他的、那些愿意跟他走的人的名单。他一个一个地看那些名字。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些名字他从来没听过,但他们选择跟著他。不是因为他好,是因为他们想活。他也想活。 他把名单折好,放进內衣口袋,贴著胸口。纸片很薄,但他觉得烫。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他没有再点菸,就那样坐著,在黑暗里,等著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保密局的特务,在巡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噠噠噠的,越来越远。他坐起来,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还要面对。还要演戏。还要在毛人凤和周深之间走钢丝。但他手里多了一张牌——周深已经知道了。他不用自己动手了。他只需要等。 他站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廊里,白清萍正好从对面走过来。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髮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拿著那份名单。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赵仲春点了点头。白清萍也点了点头。 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笑了。很轻,很淡,像窗外的晨光。 第306章 白清萍告別白家 时间:1949年1月5日 地点:北平白家大院 ——— 白清萍站在白家大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门还是那扇门,黑漆的,铜环鋥亮。小时候她够不著那铜环,要踮起脚才能摸到。现在她站在那里,伸手就能碰到。但她没有敲门,只是看著那两扇门板,看了很久。门板上留著几道划痕,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油漆剥落的地方露出了木头的本色,灰扑扑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院子里的银杏树只剩光禿禿的枝丫。以前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金黄色的叶子,扫都扫不完。清莲小时候喜欢在落叶上跑来跑去,踩得沙沙响。清莉不爱动,就坐在廊下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白清萍站在门口,听著风从墙头吹过去的声音,枯藤在风里瑟瑟地响。她想起自己从松江回来的时候,也是站在这里,那时候院子里还是热的,周氏带著女眷们在廊下说话,孩子们在前院跑来跑去,笑声能飘到巷口。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 院子里冷清得让人心里发空。以前种著花的花圃空了,土冻得硬邦邦的,裂了几道缝。廊下的椅子收起来了,只留了几把,靠墙放著,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水池里的水早就抽乾了,池底长著青苔,枯黄的顏色像退了色的旧布。正房的窗户关著,窗帘拉著,看不见里面。能走的人都走了。白清荷去了美国,白清莉去了台北,白家的那些亲戚,能跑的都跑了。留下来的,只有白云瑞,还有几个走不了的老用人。 白清萍穿过院子,走到正房门口。门虚掩著,她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暗,窗帘拉著,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混合著墨香和药香的味道。书房在正房右侧,门开著。她从走廊走过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迴荡。 白云瑞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看书。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袍,头髮全白了,一根一根的,像冬天的枯草。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他瘦了很多,但眼睛还是亮的。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白清萍,放下手中的书。 “清萍,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和以前一样。白清萍站在门口,看著他。想起小时候,伯父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帐本或者报纸,看见她进来,也是这样问:“清萍,来了?”那时候她小,还不懂什么叫离別。现在她懂了。 -- 白清萍走过去,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红木的,很硬,坐上去咯得慌。她没有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手上,指甲剪得很短。她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伯父,我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白云瑞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声,窗帘被吹得鼓了一下,又瘪下去。他的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了。 “去哪里?” 白清萍说:“南京。也许以后去台北。” 白云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的离別,问过太多的“去哪里”,得到的答案有真有假。他早就知道,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很厚,边角磨得发毛。他递给白清萍。 “这个,帮我带给清莲。告诉她,白家在台北的產业,让她和树琼照看著。” 白清萍接过信。信封上没有写字,但封口用火漆封著,盖著白云瑞的私章。她把信拿在手里,感觉有些沉。她知道,这里面不是一封信,是白家在台北的全部家底,是伯父半辈子的心血,也是清莲和树琼將来的依靠。她抬头看著白云瑞。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著放在身前。 -- “伯父,您不走吗?”白清萍问。 白云瑞摇了摇头。“我老了,不想动了。这儿是我家,从清朝就住在这儿。我爹住过,我爷爷住过。死也要死在这儿。” 白清萍的喉咙发紧。可乐小说——您的私人掌上图书馆,隨时访问。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知道劝不动。伯父这辈子,从没被人劝动过。当年日本人进城,他不走。后来內战打起,他不走。现在北平快解放了,他还是不走。他是那种人——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白云瑞看著她,目光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悲伤,不是不舍,是一种说不清的、压了很久的东西。 “清萍,你是个好孩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保重。” 白清萍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把信封攥紧。她想起小时候,每次来白家大院,伯父都会给她拿点心吃。她最喜欢吃桂花糕,伯父记住了,每次都让厨房做。后来她去了延安,再也没有吃过白家大院的桂花糕。再后来她回来,伯父老了,厨房也不做这些了。 她站起来。“伯父,我走了。” 白云瑞点了点头,没有起身。他看著白清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摆了摆手。 白清萍转身,走出书房。走廊很长,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迴荡。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 出了正房,白清萍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那棵银杏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她想起小时候和清莲、清莉在树下玩,捡落叶,比谁的叶子好看。清莲总是捡最大的,清莉总是捡最黄最完整的,她隨便捡,觉得都好看。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她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门开著,风从巷口灌进来,凉凉的。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房的门关著,窗帘拉著,看不见里面。白云瑞还在书房里,坐在那把红木椅子上,也许在看那本书,也许在发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伯父了。她收回目光,走出大门。 巷子里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风从墙头吹过去,把枯藤吹得沙沙响。白清萍把信封放进大衣內袋,贴著胸口。纸片很厚,硌著她,但她没有调整位置。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那扇黑漆大门。门关著,铜环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 走出巷口的时候,她经过一家早点铺。豆汁儿和焦圈的味道飘过来,热腾腾的,她停了一下。以前白家大院的早饭也有豆汁儿和焦圈,伯父爱吃,周氏每天都让人买。一个月前大伯母亲周氏病逝了了,伯父一个人,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习惯。 她没有停太久,继续往前走。保密站还有事,名单要整理,赵仲春在等她。她不能耽误。她把大衣裹紧了一些,大步走进了灰濛濛的冬日上午。 信封在胸口贴著,很暖。那是伯父托她带的东西,是白家在台北的全部家底。她要亲手交给清莲。她必须活著离开北平。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伯父,是为了清莲,是为了李树琼。也是为了那个她等了那么多年的人。 她加快了脚步。风从前面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她没有理。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坐下来,把那份信封从內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她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锁进保险柜里。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窗台上。新的一天,还是老样子。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今天不一样了。她告了別,只是没有说出口。她收了信,这是伯父最后的託付。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带出去。 她想起了今天早上八点,她最后一次走上讲台。学员们已经坐好了,四十张面孔,四十双眼睛。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今天讲潜伏的最后一课。” 她顿了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讲台上,照在她脸上。 “潜伏的最后一步,是怎么离开。离开的时候,不要回头看。回头了,你就走不了了。” 她想著今天最后一课时的情景,那时候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她心里知道,她也在准备离开。不是从训练班离开,是从北平离开。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照在她的肩上,暖洋洋的。她没有再想白家大院。想多了,就走不了了。 第307章 杨汉庭「入伙」 时间:1949年1月5日,晚 地点:北平某废弃教堂 --- 暗號是中午送到的。 白清萍在办公室整理名单,门卫老张敲了敲门,递进来一张纸条。“白副站长,有人让转交的。”她接过来,展开。纸条上只有两个字:“教堂。”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她认得这笔跡。杨汉庭。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然后扔进垃圾桶。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风很大,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吱呀作响。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拿起大衣,走出办公室。 她没有告诉赵仲春。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 废弃的教堂在城西,离保密站不近。白清萍叫了一辆黄包车,在巷口下来,步行了一刻钟。教堂是一栋灰色的砖楼,尖顶,拱形窗户,玻璃早就碎了,用木板钉著。门是木头的,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院墙塌了一半,碎砖散了一地,杂草从砖缝里长出来,枯黄枯黄的,在风里瑟瑟发抖。 白清萍推开木门,走了进去。教堂里很暗,只有从破碎的窗户透进来几缕月光,照在那些歪歪倒倒的长椅和落满灰尘的地板上。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的、混合著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她站在门口,等眼睛適应黑暗。 一个人影从最里面站起来。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帽子压得很低。他走过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杨汉庭。 -- 两个人走到教堂深处,在一排长椅前停下来。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杨汉庭摘下帽子,露出那张瘦削的、疲惫的脸。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嘴唇乾裂,起了一层白皮。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目光还是亮的。 “毛人凤已经下令启动『平津一號』了。”杨汉庭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潜伏人员名单,全部移交给这个人。他很快就会出现在北平。” 白清萍看著他。“你知道是谁了?” 杨汉庭摇了摇头。“不知道。只知道他很快会出现。毛人凤亲自掌握,连赵仲春都不知道。也许他已经在北平了,也许还没有来。”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那份她整理了无数遍的名单,那些她亲手训练的学员。他们很快就要交给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一个连杨汉庭都不知道是谁的人。她不知道那个人会怎么用他们。也许会让他们送死,也许会让他们活。 “你呢?”她问。“你怎么办?” 杨汉庭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我已经做好了脱离保密局的准备。只等时机。” 白清萍看著他。他的脸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 白清萍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月光照在她的手背上,泛著冷冷的光。她犹豫了很久。她知道不该说。说了,就是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风险。杨汉庭虽然是她的同志,虽然是白清莉的丈夫,虽然她信任他,但她还是不应该说。可是她不说,杨汉庭怎么办?他一个人,没有退路,没有帮手,在北平城里像一只被围困的野兽。她开口了。 “我有一个计划。”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抢银行,包飞机,带人走。” 杨汉庭转过头,看著她。 白清萍继续说。“我和赵仲春已经准备了很久。两航的飞行员买通了,金库踩好点了,愿意走的人也选好了。只要时机一到,我们就动手。抢了钱,包了飞机,带著几百个人飞离北平。” 杨汉庭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你疯了。”他说。声音很低,但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事实的语调。“抢银行,包飞机,带著几百个人跑。毛人凤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白清萍说:“不跑,也是死。跑了,也许还能活。” 杨汉庭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很暖。 “算我一个。”他说。“算我一个。” -- 两个人站在废弃的教堂里,谁也没有说话。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风吹过,把那些碎玻璃吹得哗哗响。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歪了,在风里晃著,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白清萍鬆开杨汉庭的手。“一旦行动开始,你负责控制飞行员和飞机。” 白清萍鬆开杨汉庭的手。“一旦行动开始,你负责控制飞行员和飞机。” 杨汉庭点了点头。“两航的人,我认识几个。可以想办法。” “不能让他们知道太多。”白清萍说。“只需要知道,有一批人要坐他们的飞机离开北平。多给钱,少说话。” 杨汉庭又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更多。他知道,问多了,白清萍也不会告诉他。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那一部分。 “什么时候?”他问。 白清萍说:“时机未到。等北平被围,等傅作义与共军达成协议,等所有人都以为保密站已经完蛋了。那时候,我们再动手。” 杨汉庭沉默了一会儿。“赵仲春知道吗?” “知道。这是他的计划,也是我的。” 杨汉庭看著她,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怀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目光。 “你和赵仲春,”他慢慢地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了?” 白清萍苦笑了一下。“不是要好。是都想活。” -- 杨汉庭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白清萍。白清萍摇了摇头。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 “清萍。”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不带“白副站长”,不带“白老师”,就是“清萍”。像很久以前,在军统的时候,他们还是同事,还一起喝过酒。 “嗯。” “谢谢你。” 白清萍看著他。“谢什么?” 杨汉庭没有回答。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一轮掛在树梢的月亮。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谢你让我还活著。”他最后说。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硬,骨头顶著衣服。 -- 杨汉庭走了。他把烟按灭在地上,戴上帽子,从教堂的后门出去。脚步声在碎石子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白清萍一个人站在教堂里,没有立刻走。她看著那些歪歪倒倒的长椅,看著那些落满灰尘的地板,看著那个歪了的十字架。这里以前是上帝的房子,现在什么都不是。只有风,只有月,只有那些走不了的人。 她想起杨汉庭刚才说的话。“算我一个。”她也曾经对赵仲春说过类似的话。三个不想死的人,凑在一起,想找一条活路。他们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至少,他们在找。 -- 白清萍走出教堂,拉开门,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大衣的下摆翻起来。她裹紧大衣,走进夜色里。 巷子里很暗,路灯坏了,只有远处街口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她的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噠噠噠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迴荡。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她想著杨汉庭说的那些话。“平津一號”要来了。那个连杨汉庭都不知道是谁的人,很快就会出现在北平。他会接收她的名单,接收那些学员,接收她花了几个月心血训练出来的潜伏人员。她不知道他会怎么用他们。也许会让他们活,也许会让他们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管不了了。她要走。带著愿意跟她走的人,离开这个地方。 她回到住处,没有开灯。坐在床边,脱了鞋,把脚缩到床上。她抱著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杨汉庭送来的暗號,她没有扔掉。她把它拿出来,借著月光看了一眼。“教堂”两个字,笔跡锋利,像刀刻的。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又放回口袋。 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像一条乾涸的河。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 她想起杨汉庭说的最后一句话。“谢你让我还活著。”她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她只知道,她必须活。活著,才能带那些人走。活著,才能把伯父的信送给清莲。活著,才能再见到李树琼。 杨汉庭点了点头。“两航的人,我认识几个。可以想办法。” “不能让他们知道太多。”白清萍说。“只需要知道,有一批人要坐他们的飞机离开北平。多给钱,少说话。” 杨汉庭又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更多。他知道,问多了,白清萍也不会告诉他。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那一部分。 “什么时候?”他问。 白清萍说:“时机未到。等北平被围,等傅作义与共军达成协议,等所有人都以为保密站已经完蛋了。那时候,我们再动手。” 杨汉庭沉默了一会儿。“赵仲春知道吗?” “知道。这是他的计划,也是我的。” 杨汉庭看著她,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怀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目光。 “你和赵仲春,”他慢慢地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了?” 白清萍苦笑了一下。“不是要好。是都想活。” -- 杨汉庭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白清萍。白清萍摇了摇头。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 “清萍。”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不带“白副站长”,不带“白老师”,就是“清萍”。像很久以前,在军统的时候,他们还是同事,还一起喝过酒。 “嗯。” “谢谢你。” 白清萍看著他。“谢什么?” 杨汉庭没有回答。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一轮掛在树梢的月亮。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谢你让我还活著。”他最后说。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硬,骨头顶著衣服。 -- 杨汉庭走了。他把烟按灭在地上,戴上帽子,从教堂的后门出去。脚步声在碎石子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白清萍一个人站在教堂里,没有立刻走。她看著那些歪歪倒倒的长椅,看著那些落满灰尘的地板,看著那个歪了的十字架。这里以前是上帝的房子,现在什么都不是。只有风,只有月,只有那些走不了的人。 她想起杨汉庭刚才说的话。“算我一个。”她也曾经对赵仲春说过类似的话。三个不想死的人,凑在一起,想找一条活路。他们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至少,他们在找。 -- 白清萍走出教堂,拉开门,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大衣的下摆翻起来。她裹紧大衣,走进夜色里。 巷子里很暗,路灯坏了,只有远处街口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她的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噠噠噠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迴荡。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她想著杨汉庭说的那些话。“平津一號”要来了。那个连杨汉庭都不知道是谁的人,很快就会出现在北平。他会接收她的名单,接收那些学员,接收她花了几个月心血训练出来的潜伏人员。她不知道他会怎么用他们。也许会让他们活,也许会让他们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管不了了。她要走。带著愿意跟她走的人,离开这个地方。 她回到住处,没有开灯。坐在床边,脱了鞋,把脚缩到床上。她抱著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杨汉庭送来的暗號,她没有扔掉。她把它拿出来,借著月光看了一眼。“教堂”两个字,笔跡锋利,像刀刻的。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又放回口袋。 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像一条乾涸的河。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 她想起杨汉庭说的最后一句话。“谢你让我还活著。”她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她只知道,她必须活。活著,才能带那些人走。活著,才能把伯父的信送给清莲。活著,才能再见到李树琼。 白清萍鬆开杨汉庭的手。“一旦行动开始,你负责控制飞行员和飞机。” 杨汉庭点了点头。“两航的人,我认识几个。可以想办法。” “不能让他们知道太多。”白清萍说。“只需要知道,有一批人要坐他们的飞机离开北平。多给钱,少说话。” 杨汉庭又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更多。他知道,问多了,白清萍也不会告诉他。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那一部分。 “什么时候?”他问。 白清萍说:“时机未到。等北平被围,等傅作义与共军达成协议,等所有人都以为保密站已经完蛋了。那时候,我们再动手。” 杨汉庭沉默了一会儿。“赵仲春知道吗?” “知道。这是他的计划,也是我的。” 杨汉庭看著她,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怀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目光。 “你和赵仲春,”他慢慢地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了?” 白清萍苦笑了一下。“不是要好。是都想活。” -- 杨汉庭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白清萍。白清萍摇了摇头。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 “清萍。”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不带“白副站长”,不带“白老师”,就是“清萍”。像很久以前,在军统的时候,他们还是同事,还一起喝过酒。 “嗯。” “谢谢你。” 白清萍看著他。“谢什么?” 杨汉庭没有回答。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一轮掛在树梢的月亮。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谢你让我还活著。”他最后说。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硬,骨头顶著衣服。 -- 杨汉庭走了。他把烟按灭在地上,戴上帽子,从教堂的后门出去。脚步声在碎石子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白清萍一个人站在教堂里,没有立刻走。她看著那些歪歪倒倒的长椅,看著那些落满灰尘的地板,看著那个歪了的十字架。这里以前是上帝的房子,现在什么都不是。只有风,只有月,只有那些走不了的人。 她想起杨汉庭刚才说的话。“算我一个。”她也曾经对赵仲春说过类似的话。三个不想死的人,凑在一起,想找一条活路。他们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至少,他们在找。 -- 白清萍走出教堂,拉开门,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大衣的下摆翻起来。她裹紧大衣,走进夜色里。 巷子里很暗,路灯坏了,只有远处街口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她的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噠噠噠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迴荡。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她想著杨汉庭说的那些话。“平津一號”要来了。那个连杨汉庭都不知道是谁的人,很快就会出现在北平。他会接收她的名单,接收那些学员,接收她花了几个月心血训练出来的潜伏人员。她不知道他会怎么用他们。也许会让他们活,也许会让他们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管不了了。她要走。带著愿意跟她走的人,离开这个地方。 她回到住处,没有开灯。坐在床边,脱了鞋,把脚缩到床上。她抱著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杨汉庭送来的暗號,她没有扔掉。她把它拿出来,借著月光看了一眼。“教堂”两个字,笔跡锋利,像刀刻的。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又放回口袋。 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像一条乾涸的河。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 她想起杨汉庭说的最后一句话。“谢你让我还活著。”她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她只知道,她必须活。活著,才能带那些人走。活著,才能把伯父的信送给清莲。活著,才能再见到李树琼。 杨汉庭点了点头。“两航的人,我认识几个。可以想办法。” “不能让他们知道太多。”白清萍说。“只需要知道,有一批人要坐他们的飞机离开北平。多给钱,少说话。” 杨汉庭又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更多。他知道,问多了,白清萍也不会告诉他。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那一部分。 “什么时候?”他问。 白清萍说:“时机未到。等北平被围,等傅作义与共军达成协议,等所有人都以为保密站已经完蛋了。那时候,我们再动手。” 杨汉庭沉默了一会儿。“赵仲春知道吗?” “知道。这是他的计划,也是我的。” 杨汉庭看著她,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怀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目光。 “你和赵仲春,”他慢慢地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了?” 白清萍苦笑了一下。“不是要好。是都想活。” -- 杨汉庭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白清萍。白清萍摇了摇头。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 “清萍。”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不带“白副站长”,不带“白老师”,就是“清萍”。像很久以前,在军统的时候,他们还是同事,还一起喝过酒。 “嗯。” “谢谢你。” 白清萍看著他。“谢什么?” 杨汉庭没有回答。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一轮掛在树梢的月亮。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谢你让我还活著。”他最后说。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硬,骨头顶著衣服。 -- 杨汉庭走了。他把烟按灭在地上,戴上帽子,从教堂的后门出去。脚步声在碎石子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白清萍一个人站在教堂里,没有立刻走。她看著那些歪歪倒倒的长椅,看著那些落满灰尘的地板,看著那个歪了的十字架。这里以前是上帝的房子,现在什么都不是。只有风,只有月,只有那些走不了的人。 她想起杨汉庭刚才说的话。“算我一个。”她也曾经对赵仲春说过类似的话。三个不想死的人,凑在一起,想找一条活路。他们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至少,他们在找。 -- 白清萍走出教堂,拉开门,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大衣的下摆翻起来。她裹紧大衣,走进夜色里。 巷子里很暗,路灯坏了,只有远处街口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她的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噠噠噠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迴荡。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她想著杨汉庭说的那些话。“平津一號”要来了。那个连杨汉庭都不知道是谁的人,很快就会出现在北平。他会接收她的名单,接收那些学员,接收她花了几个月心血训练出来的潜伏人员。她不知道他会怎么用他们。也许会让他们活,也许会让他们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管不了了。她要走。带著愿意跟她走的人,离开这个地方。 她回到住处,没有开灯。坐在床边,脱了鞋,把脚缩到床上。她抱著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杨汉庭送来的暗號,她没有扔掉。她把它拿出来,借著月光看了一眼。“教堂”两个字,笔跡锋利,像刀刻的。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又放回口袋。 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像一条乾涸的河。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 她想起杨汉庭说的最后一句话。“谢你让我还活著。”她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她只知道,她必须活。活著,才能带那些人走。活著,才能把伯父的信送给清莲。活著,才能再见到李树琼。 白清萍鬆开杨汉庭的手。“一旦行动开始,你负责控制飞行员和飞机。” 杨汉庭点了点头。“两航的人,我认识几个。可以想办法。” “不能让他们知道太多。”白清萍说。“只需要知道,有一批人要坐他们的飞机离开北平。多给钱,少说话。” 杨汉庭又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更多。他知道,问多了,白清萍也不会告诉他。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那一部分。 “什么时候?”他问。 白清萍说:“时机未到。等北平被围,等傅作义与共军达成协议,等所有人都以为保密站已经完蛋了。那时候,我们再动手。” 杨汉庭沉默了一会儿。“赵仲春知道吗?” “知道。这是他的计划,也是我的。” 杨汉庭看著她,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怀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目光。 “你和赵仲春,”他慢慢地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了?” 白清萍苦笑了一下。“不是要好。是都想活。” -- 杨汉庭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白清萍。白清萍摇了摇头。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 “清萍。”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不带“白副站长”,不带“白老师”,就是“清萍”。像很久以前,在军统的时候,他们还是同事,还一起喝过酒。 “嗯。” “谢谢你。” 白清萍看著他。“谢什么?” 杨汉庭没有回答。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一轮掛在树梢的月亮。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谢你让我还活著。”他最后说。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硬,骨头顶著衣服。 -- 杨汉庭走了。他把烟按灭在地上,戴上帽子,从教堂的后门出去。脚步声在碎石子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白清萍一个人站在教堂里,没有立刻走。她看著那些歪歪倒倒的长椅,看著那些落满灰尘的地板,看著那个歪了的十字架。这里以前是上帝的房子,现在什么都不是。只有风,只有月,只有那些走不了的人。 她想起杨汉庭刚才说的话。“算我一个。”她也曾经对赵仲春说过类似的话。三个不想死的人,凑在一起,想找一条活路。他们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至少,他们在找。 -- 白清萍走出教堂,拉开门,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大衣的下摆翻起来。她裹紧大衣,走进夜色里。 巷子里很暗,路灯坏了,只有远处街口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她的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噠噠噠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迴荡。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她想著杨汉庭说的那些话。“平津一號”要来了。那个连杨汉庭都不知道是谁的人,很快就会出现在北平。他会接收她的名单,接收那些学员,接收她花了几个月心血训练出来的潜伏人员。她不知道他会怎么用他们。也许会让他们活,也许会让他们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管不了了。她要走。带著愿意跟她走的人,离开这个地方。 她回到住处,没有开灯。坐在床边,脱了鞋,把脚缩到床上。她抱著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杨汉庭送来的暗號,她没有扔掉。她把它拿出来,借著月光看了一眼。“教堂”两个字,笔跡锋利,像刀刻的。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又放回口袋。 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像一条乾涸的河。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 她想起杨汉庭说的最后一句话。“谢你让我还活著。”她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她只知道,她必须活。活著,才能带那些人走。活著,才能把伯父的信送给清莲。活著,才能再见到李树琼。 杨汉庭点了点头。“两航的人,我认识几个。可以想办法。” “不能让他们知道太多。”白清萍说。“只需要知道,有一批人要坐他们的飞机离开北平。多给钱,少说话。” 杨汉庭又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更多。他知道,问多了,白清萍也不会告诉他。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那一部分。 “什么时候?”他问。 白清萍说:“时机未到。等北平被围,等傅作义与共军达成协议,等所有人都以为保密站已经完蛋了。那时候,我们再动手。” 杨汉庭沉默了一会儿。“赵仲春知道吗?” “知道。这是他的计划,也是我的。” 杨汉庭看著她,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怀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目光。 “你和赵仲春,”他慢慢地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了?” 白清萍苦笑了一下。“不是要好。是都想活。” -- 杨汉庭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白清萍。白清萍摇了摇头。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 “清萍。”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不带“白副站长”,不带“白老师”,就是“清萍”。像很久以前,在军统的时候,他们还是同事,还一起喝过酒。 “嗯。” “谢谢你。” 白清萍看著他。“谢什么?” 杨汉庭没有回答。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一轮掛在树梢的月亮。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谢你让我还活著。”他最后说。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硬,骨头顶著衣服。 -- 杨汉庭走了。他把烟按灭在地上,戴上帽子,从教堂的后门出去。脚步声在碎石子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白清萍一个人站在教堂里,没有立刻走。她看著那些歪歪倒倒的长椅,看著那些落满灰尘的地板,看著那个歪了的十字架。这里以前是上帝的房子,现在什么都不是。只有风,只有月,只有那些走不了的人。 她想起杨汉庭刚才说的话。“算我一个。”她也曾经对赵仲春说过类似的话。三个不想死的人,凑在一起,想找一条活路。他们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至少,他们在找。 -- 白清萍走出教堂,拉开门,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大衣的下摆翻起来。她裹紧大衣,走进夜色里。 巷子里很暗,路灯坏了,只有远处街口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她的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噠噠噠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迴荡。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她想著杨汉庭说的那些话。“平津一號”要来了。那个连杨汉庭都不知道是谁的人,很快就会出现在北平。他会接收她的名单,接收那些学员,接收她花了几个月心血训练出来的潜伏人员。她不知道他会怎么用他们。也许会让他们活,也许会让他们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管不了了。她要走。带著愿意跟她走的人,离开这个地方。 她回到住处,没有开灯。坐在床边,脱了鞋,把脚缩到床上。她抱著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杨汉庭送来的暗號,她没有扔掉。她把它拿出来,借著月光看了一眼。“教堂”两个字,笔跡锋利,像刀刻的。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又放回口袋。 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像一条乾涸的河。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 她想起杨汉庭说的最后一句话。“谢你让我还活著。”她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她只知道,她必须活。活著,才能带那些人走。活著,才能把伯父的信送给清莲。活著,才能再见到李树琼。 第308章 探访白清莲父母 时间:1949年1月6日 地点:北平蒲黄榆白清莲父母家 --- 白清萍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 她换下了那件藏青色的旗袍,穿了一件灰布棉袍,是赵叔老伴的旧衣裳,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头髮打散了,在脑后扎了一个低低的髻,用一块深蓝色的头巾包住。脸上没有化妆,还抹了一层灰,把皮肤弄得暗了一些。她在镜子前照了照,镜子里的女人,像一个四十来岁的、普通的北平妇女。她满意了,又有些不满意——她怕白父白母认不出她,又怕別人认出了她。 她走出保密站的时候,门口的便衣多看了她一眼,但没有拦。她低著头,快步走过巷口,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走了一段,回头看了看,没有人跟著。她放慢脚步,拉紧了棉袍的领口。北平的冬天,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蒲黄榆在城南,从前门大街坐黄包车要半个多钟头。她没有叫车,走著去的。一路上经过许多胡同,有的她还认得,有的已经变了模样。那些墙上的標语,有的被刷掉了,有的被新的覆盖了,灰一块白一块的。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都低著头,行色匆匆。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 白清莲父母家在一个窄巷子的最深处。院子不大,五间青砖瓦房,是白云瑞给他们置办的。白清萍上一次来,是几年前了。那时候她刚从松江回来,被软禁在白家大院,哪里都不能去。后来能出去了,她又不敢来。怕连累他们,怕被保密站的人盯上,怕给他们惹麻烦。今天她来了,化了妆,穿了別人的旧衣裳,像一个普通的来串门的中年妇女。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白母站在门后,手里拿著一把扫帚,正在扫院子。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她看著白清萍,愣了几秒,没有认出来。 白清萍低声说:“婶子,是我。清萍。” 白母的手一松,扫帚掉在地上,啪嗒一声。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著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她伸出手,拉住白清萍的手,声音颤抖著:“清萍?你怎么来了?危险啊!” 白清萍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在抖。“我来看看你们。清莲和孩子在台北,很好。” 白母拉著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朝屋里喊:“老头子,快出来!清萍来了!” -- 白父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著老花镜。他比几年前老了很多,背驼了,头髮也全白了,走路的步子慢了许多。他看著白清萍,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清萍?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 白清萍跟著他们走进屋里。屋里很暖和,炉子烧得旺旺的,炉膛里的火苗舔著壶底,水壶盖轻轻跳著。桌上摆著几碟剩菜,一碗小米粥,还有半块馒头。白父白母正在吃早饭,显然是被她打断了。白母拉著她坐在炕沿上,自己坐在旁边,手一直没鬆开。 “清萍,你怎么瘦成这样了?”白母的眼泪又下来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清莲知道了该多心疼。” 白清萍心里发酸,但没有哭。她笑了笑。“我没事。清莲在台北很好,孩子也好。她天天忙著开辅导班,教那些军官太太们的孩子。树琼也在台北,在警备司令部上班。你们放心。” 白父在旁边听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菸袋,装了一锅烟,点著了,吸了一口。烟雾在屋里飘散,混著炉火的温度。 -- 白母擦乾眼泪,忽然想起什么。“清萍,天意回来了。” 白清萍的手顿了一下。“天意?他不是在上海吗?” “从上海回来了。”白母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他要留下来,等北平解放。我们劝他,劝不动。他铁了心的。”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白天意,白清莲的弟弟。她在北平见过他几次,还是在李树琼的家里。那时候他还是个高中生,瘦瘦高高的,戴著眼镜,不太爱说话。她记得他对李树琼有敌意,觉得姐夫是国民党的人。现在他回来了,从上海回来了,要等北平解放。 “他不住这儿?”白清萍问。 白母摇了摇头。“他住厂里。在一家机械厂做工,说是学技术。”她的声音更低了。“他说,共產党来了,要建设新中国。他不想走,他要留下。” 白清萍听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想起自己在延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相信未来,相信胜利,相信新中国。她信了那么多年,后来回来了,回到了国民党这边,回到了保密局。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背叛。她只知道,她活著。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白清萍听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想起自己在延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相信未来,相信胜利,相信新中国。她信了那么多年,后来回来了,回到了国民党这边,回到了保密局。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背叛。她只知道,她活著。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天意不知道现在的情况吗?他不怕?”白清萍问。 白母嘆气。“知道。他说他知道。他说国民党要跑了,北平要解放了。他盼著那一天呢。” 白清萍没有再劝。她知道自己也劝不动。白天意年轻,有理想,有热血。他相信的东西,她曾经也相信过。她不能说他是错的,也不能说他是对的。她只是说:“让他小心。別出头。” 白母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 白清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这是清莲让我带给你们的。一点钱,还有一些补品。你们身体还好吗?” 白母擦了擦眼泪。“好,好。我们什么都有,你別惦记。”她打开布包,看见里面几块银元和一包红枣,又哭了。“清莲这孩子,自己在外头不容易,还惦记我们。” 白父抽著烟,忽然开口。“清萍,你什么时候走?” 白清萍看著他。他的眼睛浑浊了,但目光还是亮的。 “快了。”她说。“北平一解放,我就走。去南京,也许去台北。” 白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走吧。能走就走。別回头。” 白清萍的喉咙发紧。她想起伯父白云瑞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们都让她走,让她別回头。他们自己却留下来了。留在这个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等著那个不知道会怎样的未来。 -- 白清萍站起来。“婶子,我得走了。出来太久了,不安全。” 白母拉著她的手,不放。“清萍,你吃了饭再走。我给你做面去。” 白清萍摇了摇头。“不吃了。下次来再吃。” 白母知道她说的是假话。谁都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她没有再拦,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塞进白清萍手里。“这是枣糕,清莲最爱吃的。你给她带去。” 白清萍接过油纸包,纸包还带著炉火的温热。她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贴著心口。 “婶子,叔,保重。” 白母又哭了。白父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 白清萍走出院子,白母送到门口,拉著她的手,不肯鬆开。 “清萍,你也要保重。別老想著別人,想想自己。” 白清萍点了点头,轻轻抽出手,转身走进巷子。 巷子很长,两边的墙很高。风从墙头灌进来,凉凉的,带著一股乾冷的土腥味。她走得很慢,步子很重。她知道身后有人在看著她,在等著她回头。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哭,怕白母看见她哭,更怕白父看见她哭。 她走出巷口,拐进另一条巷子。停下来,靠著墙,闭上眼睛。怀里的枣糕还暖著,隔著棉袍贴在皮肤上,很暖。她深吸一口气,站直了,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一条缝。枣糕的甜香飘出来,是她小时候熟悉的味道。她想起白母站在门口的样子,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红红的。她想起白父坐在炕沿上抽菸,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她想起白天意,在工厂里做工,等著北平解放。 她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她加快了脚步。保密站还有事,名单要整理,赵仲春在等她。她不能耽误。 -- 回到保密站,白清萍在办公室里换回那件藏青色的旗袍,洗了脸,重新化了淡妆。她把那块包枣糕的油纸放在抽屉里,纸包还带著体温。她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张油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桌上的名单,继续做標记。 走廊里传来赵仲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没有出去。她知道赵仲春在等她匯报什么,但她不想说。今天的事,她谁都不能告诉。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白母的脸,白父的脸,白天意的背影。白母拉著她的手,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白父坐在炕沿上抽菸,说“別回头”。白天意在工厂里做工,说要建设新中国。她想,如果当年她没有去延安,没有潜伏,没有回来,她会不会也像白天意一样,留下来,等解放,建设新中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选了这条路,就回不去了。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拿起名单,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赵仲春正从对面走过来。看见她,点了点头。“白副站长,回来了?” 她转过身,走上讲台。学员们已经坐好了,四十张面孔,四十双眼睛。她翻开讲义,开口,声音很平静。 “今天讲撤退。” 她顿了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讲台上,照在她脸上。 “撤退的时候,不要带多余的东西。只带最重要的。钱,证件,命。其他的,都可以丟掉。” 她看著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著白母塞给她的那包枣糕。那是白母让带给清莲的。清莲最爱吃的东西。她也要带走的。那是比钱和证件更重要的东西。 她继续讲。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309章 赵仲春的异常 时间:1949年1月8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北平某处秘密地点 --- 赵仲春这些天很忙。但不是在忙保密站的事。 白清萍注意到他经常不在办公室。有时候上午出去,下午才回来。有时候下午出去,天黑了才回来。回来了也不说话,把自己关在屋里,不知道在翻什么东西。他的办公桌上摊著城防图,但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红蓝铅笔標记的位置——不是军事目標,是银行,是机场,是仓库。 她没有问。保密站里每双眼睛都在盯著別人,她不想成为被盯的那一个。她只是在他不在的时候,走进他的办公室,假装送文件,看一眼那张地图。她记住了那些位置。东城的民商银行。南苑机场。还有几处她不知道用途的地方。 赵仲春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不是以前那种灰白,是那种——做了亏心事、怕被人发现的紧张。他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额头上有一层细汗。白清萍坐在他对面,把训练班的名单递过去让他签字。他接过来,看了一眼,签了。 “赵站长,最近忙什么呢?”白清萍隨口问了一句。 赵仲春抬起头看著她,目光里有一丝警惕,但很快就消失了。“没什么。站里的事。” 白清萍没有追问。她把名单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赵站长,车在外面等著了。下午还出去吗?” 赵仲春愣了一下。“什么车?” 白清萍回过头,看著他。“您下午不是要去南苑视察吗?司机老赵问了好几遍了。” 赵仲春的脸色变了一下。南苑。那是机场的方向。他说过要去视察,但那是藉口。白清萍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他没有说破。他乾咳了一声。 “去。下午一点。让老赵等著。” 白清萍点了点头,拉开门,走出去。 -- 下午,赵仲春带著李黑子出了门。 他们没有去保密站的车库,而是从后门走出去,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车子在城里绕了几圈,確认没有人跟踪,才往南苑方向开。白清萍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看著那辆车消失在巷口。她知道赵仲春在准备逃跑,但她不知道他准备到什么地步。她只知道,她必须把名单上的人都带出去。几百条命,不能丟下。 -- 赵仲春的秘密地点在城东,一座不起眼的民宅。 宅子不大,两进院子,前后都有门。以前是一个商人的宅子,商人跑了,房子空著。赵仲春让李黑子租下来,对外说是保密站的“物资仓库”。院墙很高,墙头拉著铁丝网。门口没有掛牌子,两个便衣坐在门房里,泡著茶,看著报纸。 赵仲春走进院子,穿过甬道,进了正房。正房已经被改成了仓库,靠墙摆著几个铁皮柜子。李黑子打开最里面的一个柜子,从里面搬出两个帆布袋,放在桌上。袋子不重,但打开的时候,金条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赵仲春点了一支烟,看著那些金条,没有说话。李黑子站在旁边,等著。 “这批先运到南苑。”赵仲春终於开口。“放在机场仓库的5號库。不要登记,不要让人知道。” 李黑子点了点头。“是。” 赵仲春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还有多少?” 李黑子看了看帐本。“还有三批。大概后天能全部运完。” 赵仲春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个小院子,种著一棵枣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 “南苑那边,卡车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十二辆,都在机场附近的废弃仓库里。隨时可以用。” 赵仲春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著李黑子。“青岛那边呢?联繫好了吗?” 李黑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赵仲春。“联繫好了。青岛站那边,让飞机降落在沧口机场。他们负责接应。条件是——三成。” 赵仲春的眉头皱了一下。“三成?太多了。” 李黑子说:“可以谈。他们说了,两成半也行。不能再少了。” 赵仲春沉默了一会儿。“两成半。不能再多了。你去谈。” 李黑子点了点头,把纸条收好。 -- 李黑子出去后,赵仲春一个人坐在仓库里,看著那一铁柜的金条和美元。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节奏很乱。 他当然想把所有人都带走。四百三十七个人,跟著他出生入死,叫他“站长”。他不想丟下任何一个。可是抢银行、包飞机,每一步都可能出错。银行的金库打不开怎么办?警铃响了怎么办?飞行员反悔了怎么办?飞机在半路被拦下来怎么办?每想一步,他的后脊背就凉一分。 他不敢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需要第二条路。一条万不得已时,只带最核心的人——白清萍、李黑子、张胖子,不到十个人——也能安全撤离的路。他已经在准备了。南苑机场那架小型的c-47,是他让李黑子另外租的,没有告诉白清萍。那架飞机只能坐十几个人,但隨时可以起飞,不需要等大队行动。如果抢银行失败,如果事情败露,如果毛人凤突然要抓他,他就带著白清萍和几个心腹,扔掉所有行李,直接上那架小飞机,飞青岛,转台北。 他不想用那条路。但他必须准备。这是保命的底线。 == 傍晚,赵仲春回到保密站。 白清萍还在办公室里,整理名单。她已经把能带走的人分成了几批,按照重要性排序。行动队的骨干、训练班的学员、情报科的核心人员。几百个名字,几百条命。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 赵仲春推门进来,没有敲门。他走到她对面,坐下来,看著那些名单,看了一会儿。 “白副站长,你相信我吗?”他忽然问。 白清萍抬起头,看著他。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疲惫,是那种——想信任別人、又不敢信任的犹豫。 “赵站长,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说的话,我都听。” 赵仲春看著她,看了很久。他想告诉她,他已经准备了一架小飞机,如果大行动失败,他可以带她先走。但他没有说。他怕说了,白清萍会反对,会觉得他自私,会不再信任他。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南苑机场,十二辆卡车。青岛沧口机场,两架c-47。金条九十二根,美元三万。” 白清萍看著那张纸条,没有拿。“你是在给自己准备后路,还是给所有人?” 赵仲春没有正面回答。他把纸条收回去,塞进口袋里。 “到时候再说。” 白清萍看著他。她知道他在犹豫。他怕。怕人多走不了,怕人少不够用,怕带的人多了会被毛人凤追杀,怕带的人少了会被共產党追上。他什么都怕。她看著他,没有点破。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到时候再说。” 赵仲春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白副站长,你放心。我不会丟下你的。”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写名单。门关上了,赵仲春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 赵仲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点了一支烟。菸头的红光忽明忽暗,映著他的脸。 他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九十二根金条,三万美金。这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底。不够。远远不够。两架大飞机,四百多个人,光油钱就是一大笔。到了青岛,还要花钱打点。到了南京,还要上下打点。日子要过,人要活,钱不能少。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 他想起白清萍问的那个问题。“你是在给自己准备后路,还是给所有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带所有人走,但他知道风险太大。银行不是他家开的,飞机不是他家的,每一步都可能出错。他必须在心里留一手。 李黑子敲门进来。 “站长,张胖子问要不要把他的小舅子也算上。”李黑子的声音很低。 赵仲春皱了皱眉。“张胖子的小舅子是干什么的?” “粮店伙计。不是站里的人。” 赵仲春沉默了一会儿。“不算。只带站里的人。家属也不行。” 李黑子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赵仲春叫住他。“那架小飞机,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黑子压低声音。“隨时可以起飞。飞行员是我老乡,信得过。油加满了,停在机场北边那个机库,不在登记簿上。” 赵仲春点了点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那条路。” 李黑子犹豫了一下。“站长,万一那两架大飞机出了问题……” 赵仲春打断他。“我说了,不到万不得已。”他的声音很冷,但李黑子听得出来,那冷底下是恐惧。 “是。”李黑子转身出去了。 -- 赵仲春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他知道那架小飞机是他最后的保命符。如果真的抢银行失败,如果事情败露,如果毛人凤突然要抓他,他就带著白清萍、李黑子、张胖子,扔下所有人,去南苑,上那架小飞机,飞青岛,转台北。他不想走那一步。但他必须准备。这不是自私,这是活命。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看不见星星。 -- 夜深了。保密站里安静下来。赵仲春的办公室还亮著灯,他把那张北平城防图摊在桌上,盯著南苑机场的位置,看了很久。明天,他要再去一趟机场,確认那两架大飞机的状况。后天,他要去见两航的人,付定金。大后天,他要跟青岛联络,安排接应。他有很多事要做,但他不想动。他累了。 他趴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梦见自己坐在那架小飞机上,舷窗外是北平的灯火。白清萍坐在他旁边,问他:“其他人呢?”他说:“带不走了。”白清萍没有说话,只是看著窗外。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星星。他想抓住那些星星,但够不著。他醒了。窗外,天快亮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 “李黑子,准备车。去南苑。” 他站起来,穿上大衣,走出办公室。 -- 走廊里,白清萍已经在了。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旗袍,头髮扎得整整齐齐。她看见赵仲春出来,点了点头。 “赵站长,早。” 赵仲春看著她。“白副站长,名单整理好了吗?” 白清萍从口袋里掏出一捲纸,递给他。“好了。四百三十七人。愿意走的,都在上面。” 赵仲春接过名单,没有看,折好放进口袋。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他想告诉她,那架小飞机的事。但他说不出口。他怕她知道了,会觉得他不可靠,会觉得他隨时会丟下所有人逃走。他不想让她那么想。 “我会带他们走的。”他说。“一个不落。”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对自己下保证。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等你的消息。” 赵仲春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的,声音越来越远。白清萍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她不知道那条备用的小飞机的事,她只知道赵仲春在犹豫,但她选择相信他。 -- 白天,赵仲春在机场待了整整一天。他检查了两架大飞机的发动机、油量、航线图,又去看了那架藏在北边机库的小飞机。他爬上舷梯,在机舱里坐了一会儿。座位很硬,舱內很暗。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闭著眼睛,想著白清萍的名单,想著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真的能丟下他们吗?他问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把所有人的命放在第一位。抢银行,包飞机,带他们走——这是他的承诺。而那架小飞机,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路。他希望永远用不上。 傍晚,他回到保密站。白清萍在办公室里等他。 “赵站长,都看过了?” “看过了。飞机没问题。飞行员没问题。”他顿了顿。“十二辆卡车也准备好了。只要银行那边一得手,连夜装车,直扑南苑。” 白清萍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坚决。 “那银行呢?”她问。 赵仲春说:“明天晚上,我们再去踩最后一次点。至於什么时候动手,这个时间不由我们决定,要看傅作义什么时候公开与中共的谈判结果......” 白清萍点了点头。“我等你的消息。” 赵仲春转身走出她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他掏出那张备用方案的小纸条,看了一眼,又撕碎了扔进马桶冲走。他必须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在脑子里,不能留下一丝证据。 他对著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很瘦,很老,很疲惫。他对自己说:“你是个怕死的人。但你也有担当。你尽力了。”他关上灯,躺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却怎么也睡不著。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演练:抢银行、装车、去机场、起飞。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了,那么多命就没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闭上眼睛,但脑子里那根弦,始终绷著。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看不见星星。 -- 夜深了。保密站里安静下来。赵仲春的办公室还亮著灯,他把那张北平城防图摊在桌上,盯著南苑机场的位置,看了很久。明天,他要再去一趟机场,確认那两架大飞机的状况。后天,他要去见两航的人,付定金。大后天,他要跟青岛联络,安排接应。他有很多事要做,但他不想动。他累了。 他趴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梦见自己坐在那架小飞机上,舷窗外是北平的灯火。白清萍坐在他旁边,问他:“其他人呢?”他说:“带不走了。”白清萍没有说话,只是看著窗外。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星星。他想抓住那些星星,但够不著。他醒了。窗外,天快亮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 “李黑子,准备车。去南苑。” 他站起来,穿上大衣,走出办公室。 -- 走廊里,白清萍已经在了。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旗袍,头髮扎得整整齐齐。她看见赵仲春出来,点了点头。 “赵站长,早。” 赵仲春看著她。“白副站长,名单整理好了吗?” 白清萍从口袋里掏出一捲纸,递给他。“好了。四百三十七人。愿意走的,都在上面。” 赵仲春接过名单,没有看,折好放进口袋。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他想告诉她,那架小飞机的事。但他说不出口。他怕她知道了,会觉得他不可靠,会觉得他隨时会丟下所有人逃走。他不想让她那么想。 “我会带他们走的。”他说。“一个不落。”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对自己下保证。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等你的消息。” 赵仲春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的,声音越来越远。白清萍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她不知道那条备用的小飞机的事,她只知道赵仲春在犹豫,但她选择相信他。 -- 白天,赵仲春在机场待了整整一天。他检查了两架大飞机的发动机、油量、航线图,又去看了那架藏在北边机库的小飞机。他爬上舷梯,在机舱里坐了一会儿。座位很硬,舱內很暗。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闭著眼睛,想著白清萍的名单,想著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真的能丟下他们吗?他问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把所有人的命放在第一位。抢银行,包飞机,带他们走——这是他的承诺。而那架小飞机,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路。他希望永远用不上。 傍晚,他回到保密站。白清萍在办公室里等他。 “赵站长,都看过了?” “看过了。飞机没问题。飞行员没问题。”他顿了顿。“十二辆卡车也准备好了。只要银行那边一得手,连夜装车,直扑南苑。” 白清萍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坚决。 “那银行呢?”她问。 赵仲春说:“明天晚上,我们再去踩最后一次点。至於什么时候动手,这个时间不由我们决定,要看傅作义什么时候公开与中共的谈判结果......” 白清萍点了点头。“我等你的消息。” 赵仲春转身走出她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他掏出那张备用方案的小纸条,看了一眼,又撕碎了扔进马桶冲走。他必须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在脑子里,不能留下一丝证据。 他对著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很瘦,很老,很疲惫。他对自己说:“你是个怕死的人。但你也有担当。你尽力了。”他关上灯,躺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却怎么也睡不著。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演练:抢银行、装车、去机场、起飞。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了,那么多命就没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闭上眼睛,但脑子里那根弦,始终绷著。 -- 夜深了。保密站里安静下来。赵仲春的办公室还亮著灯,他把那张北平城防图摊在桌上,盯著南苑机场的位置,看了很久。明天,他要再去一趟机场,確认那两架大飞机的状况。后天,他要去见两航的人,付定金。大后天,他要跟青岛联络,安排接应。他有很多事要做,但他不想动。他累了。 他趴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梦见自己坐在那架小飞机上,舷窗外是北平的灯火。白清萍坐在他旁边,问他:“其他人呢?”他说:“带不走了。”白清萍没有说话,只是看著窗外。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星星。他想抓住那些星星,但够不著。他醒了。窗外,天快亮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 “李黑子,准备车。去南苑。” 他站起来,穿上大衣,走出办公室。 -- 走廊里,白清萍已经在了。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旗袍,头髮扎得整整齐齐。她看见赵仲春出来,点了点头。 “赵站长,早。” 赵仲春看著她。“白副站长,名单整理好了吗?” 白清萍从口袋里掏出一捲纸,递给他。“好了。四百三十七人。愿意走的,都在上面。” 赵仲春接过名单,没有看,折好放进口袋。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他想告诉她,那架小飞机的事。但他说不出口。他怕她知道了,会觉得他不可靠,会觉得他隨时会丟下所有人逃走。他不想让她那么想。 “我会带他们走的。”他说。“一个不落。”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对自己下保证。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等你的消息。” 赵仲春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的,声音越来越远。白清萍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她不知道那条备用的小飞机的事,她只知道赵仲春在犹豫,但她选择相信他。 -- 白天,赵仲春在机场待了整整一天。他检查了两架大飞机的发动机、油量、航线图,又去看了那架藏在北边机库的小飞机。他爬上舷梯,在机舱里坐了一会儿。座位很硬,舱內很暗。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闭著眼睛,想著白清萍的名单,想著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真的能丟下他们吗?他问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把所有人的命放在第一位。抢银行,包飞机,带他们走——这是他的承诺。而那架小飞机,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路。他希望永远用不上。 傍晚,他回到保密站。白清萍在办公室里等他。 “赵站长,都看过了?” “看过了。飞机没问题。飞行员没问题。”他顿了顿。“十二辆卡车也准备好了。只要银行那边一得手,连夜装车,直扑南苑。” 白清萍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坚决。 “那银行呢?”她问。 赵仲春说:“明天晚上,我们再去踩最后一次点。至於什么时候动手,这个时间不由我们决定,要看傅作义什么时候公开与中共的谈判结果......” 白清萍点了点头。“我等你的消息。” 赵仲春转身走出她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他掏出那张备用方案的小纸条,看了一眼,又撕碎了扔进马桶冲走。他必须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在脑子里,不能留下一丝证据。 他对著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很瘦,很老,很疲惫。他对自己说:“你是个怕死的人。但你也有担当。你尽力了。”他关上灯,躺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却怎么也睡不著。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演练:抢银行、装车、去机场、起飞。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了,那么多命就没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闭上眼睛,但脑子里那根弦,始终绷著。 -- 夜深了。保密站里安静下来。赵仲春的办公室还亮著灯,他把那张北平城防图摊在桌上,盯著南苑机场的位置,看了很久。明天,他要再去一趟机场,確认那两架大飞机的状况。后天,他要去见两航的人,付定金。大后天,他要跟青岛联络,安排接应。他有很多事要做,但他不想动。他累了。 他趴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梦见自己坐在那架小飞机上,舷窗外是北平的灯火。白清萍坐在他旁边,问他:“其他人呢?”他说:“带不走了。”白清萍没有说话,只是看著窗外。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星星。他想抓住那些星星,但够不著。他醒了。窗外,天快亮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 “李黑子,准备车。去南苑。” 他站起来,穿上大衣,走出办公室。 -- 走廊里,白清萍已经在了。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旗袍,头髮扎得整整齐齐。她看见赵仲春出来,点了点头。 “赵站长,早。” 赵仲春看著她。“白副站长,名单整理好了吗?” 白清萍从口袋里掏出一捲纸,递给他。“好了。四百三十七人。愿意走的,都在上面。” 赵仲春接过名单,没有看,折好放进口袋。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他想告诉她,那架小飞机的事。但他说不出口。他怕她知道了,会觉得他不可靠,会觉得他隨时会丟下所有人逃走。他不想让她那么想。 “我会带他们走的。”他说。“一个不落。”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对自己下保证。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等你的消息。” 赵仲春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的,声音越来越远。白清萍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她不知道那条备用的小飞机的事,她只知道赵仲春在犹豫,但她选择相信他。 -- 白天,赵仲春在机场待了整整一天。他检查了两架大飞机的发动机、油量、航线图,又去看了那架藏在北边机库的小飞机。他爬上舷梯,在机舱里坐了一会儿。座位很硬,舱內很暗。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闭著眼睛,想著白清萍的名单,想著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真的能丟下他们吗?他问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把所有人的命放在第一位。抢银行,包飞机,带他们走——这是他的承诺。而那架小飞机,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路。他希望永远用不上。 傍晚,他回到保密站。白清萍在办公室里等他。 “赵站长,都看过了?” “看过了。飞机没问题。飞行员没问题。”他顿了顿。“十二辆卡车也准备好了。只要银行那边一得手,连夜装车,直扑南苑。” 白清萍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坚决。 “那银行呢?”她问。 赵仲春说:“明天晚上,我们再去踩最后一次点。至於什么时候动手,这个时间不由我们决定,要看傅作义什么时候公开与中共的谈判结果......” 白清萍点了点头。“我等你的消息。” 赵仲春转身走出她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他掏出那张备用方案的小纸条,看了一眼,又撕碎了扔进马桶冲走。他必须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在脑子里,不能留下一丝证据。 他对著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很瘦,很老,很疲惫。他对自己说:“你是个怕死的人。但你也有担当。你尽力了。”他关上灯,躺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却怎么也睡不著。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演练:抢银行、装车、去机场、起飞。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了,那么多命就没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闭上眼睛,但脑子里那根弦,始终绷著。 精彩章节《第309章 赵仲春的异常》已上线,点击先睹为快! -- 夜深了。保密站里安静下来。赵仲春的办公室还亮著灯,他把那张北平城防图摊在桌上,盯著南苑机场的位置,看了很久。明天,他要再去一趟机场,確认那两架大飞机的状况。后天,他要去见两航的人,付定金。大后天,他要跟青岛联络,安排接应。他有很多事要做,但他不想动。他累了。 他趴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梦见自己坐在那架小飞机上,舷窗外是北平的灯火。白清萍坐在他旁边,问他:“其他人呢?”他说:“带不走了。”白清萍没有说话,只是看著窗外。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星星。他想抓住那些星星,但够不著。他醒了。窗外,天快亮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 “李黑子,准备车。去南苑。” 他站起来,穿上大衣,走出办公室。 -- 走廊里,白清萍已经在了。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旗袍,头髮扎得整整齐齐。她看见赵仲春出来,点了点头。 “赵站长,早。” 赵仲春看著她。“白副站长,名单整理好了吗?” 白清萍从口袋里掏出一捲纸,递给他。“好了。四百三十七人。愿意走的,都在上面。” 赵仲春接过名单,没有看,折好放进口袋。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他想告诉她,那架小飞机的事。但他说不出口。他怕她知道了,会觉得他不可靠,会觉得他隨时会丟下所有人逃走。他不想让她那么想。 “我会带他们走的。”他说。“一个不落。”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对自己下保证。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等你的消息。” 赵仲春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的,声音越来越远。白清萍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她不知道那条备用的小飞机的事,她只知道赵仲春在犹豫,但她选择相信他。 -- 白天,赵仲春在机场待了整整一天。他检查了两架大飞机的发动机、油量、航线图,又去看了那架藏在北边机库的小飞机。他爬上舷梯,在机舱里坐了一会儿。座位很硬,舱內很暗。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闭著眼睛,想著白清萍的名单,想著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真的能丟下他们吗?他问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把所有人的命放在第一位。抢银行,包飞机,带他们走——这是他的承诺。而那架小飞机,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路。他希望永远用不上。 傍晚,他回到保密站。白清萍在办公室里等他。 “赵站长,都看过了?” “看过了。飞机没问题。飞行员没问题。”他顿了顿。“十二辆卡车也准备好了。只要银行那边一得手,连夜装车,直扑南苑。” 白清萍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坚决。 “那银行呢?”她问。 赵仲春说:“明天晚上,我们再去踩最后一次点。至於什么时候动手,这个时间不由我们决定,要看傅作义什么时候公开与中共的谈判结果......” 白清萍点了点头。“我等你的消息。” 赵仲春转身走出她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他掏出那张备用方案的小纸条,看了一眼,又撕碎了扔进马桶冲走。他必须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在脑子里,不能留下一丝证据。 他对著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很瘦,很老,很疲惫。他对自己说:“你是个怕死的人。但你也有担当。你尽力了。”他关上灯,躺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却怎么也睡不著。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演练:抢银行、装车、去机场、起飞。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了,那么多命就没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闭上眼睛,但脑子里那根弦,始终绷著。 正在可乐小说阅读第309章 赵仲春的异常,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 夜深了。保密站里安静下来。赵仲春的办公室还亮著灯,他把那张北平城防图摊在桌上,盯著南苑机场的位置,看了很久。明天,他要再去一趟机场,確认那两架大飞机的状况。后天,他要去见两航的人,付定金。大后天,他要跟青岛联络,安排接应。他有很多事要做,但他不想动。他累了。 他趴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梦见自己坐在那架小飞机上,舷窗外是北平的灯火。白清萍坐在他旁边,问他:“其他人呢?”他说:“带不走了。”白清萍没有说话,只是看著窗外。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星星。他想抓住那些星星,但够不著。他醒了。窗外,天快亮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 “李黑子,准备车。去南苑。” 他站起来,穿上大衣,走出办公室。 -- 走廊里,白清萍已经在了。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旗袍,头髮扎得整整齐齐。她看见赵仲春出来,点了点头。 “赵站长,早。” 赵仲春看著她。“白副站长,名单整理好了吗?” 白清萍从口袋里掏出一捲纸,递给他。“好了。四百三十七人。愿意走的,都在上面。” 赵仲春接过名单,没有看,折好放进口袋。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他想告诉她,那架小飞机的事。但他说不出口。他怕她知道了,会觉得他不可靠,会觉得他隨时会丟下所有人逃走。他不想让她那么想。 “我会带他们走的。”他说。“一个不落。”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对自己下保证。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等你的消息。” 赵仲春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的,声音越来越远。白清萍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她不知道那条备用的小飞机的事,她只知道赵仲春在犹豫,但她选择相信他。 -- 白天,赵仲春在机场待了整整一天。他检查了两架大飞机的发动机、油量、航线图,又去看了那架藏在北边机库的小飞机。他爬上舷梯,在机舱里坐了一会儿。座位很硬,舱內很暗。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闭著眼睛,想著白清萍的名单,想著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真的能丟下他们吗?他问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把所有人的命放在第一位。抢银行,包飞机,带他们走——这是他的承诺。而那架小飞机,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路。他希望永远用不上。 傍晚,他回到保密站。白清萍在办公室里等他。 “赵站长,都看过了?” “看过了。飞机没问题。飞行员没问题。”他顿了顿。“十二辆卡车也准备好了。只要银行那边一得手,连夜装车,直扑南苑。” 白清萍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坚决。 “那银行呢?”她问。 赵仲春说:“明天晚上,我们再去踩最后一次点。至於什么时候动手,这个时间不由我们决定,要看傅作义什么时候公开与中共的谈判结果......” 白清萍点了点头。“我等你的消息。” 赵仲春转身走出她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他掏出那张备用方案的小纸条,看了一眼,又撕碎了扔进马桶冲走。他必须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在脑子里,不能留下一丝证据。 他对著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很瘦,很老,很疲惫。他对自己说:“你是个怕死的人。但你也有担当。你尽力了。”他关上灯,躺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却怎么也睡不著。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演练:抢银行、装车、去机场、起飞。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了,那么多命就没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闭上眼睛,但脑子里那根弦,始终绷著。 无论何时何地,可乐小说()都是您最忠实的阅读伴侣。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看不见星星。 -- 夜深了。保密站里安静下来。赵仲春的办公室还亮著灯,他把那张北平城防图摊在桌上,盯著南苑机场的位置,看了很久。明天,他要再去一趟机场,確认那两架大飞机的状况。后天,他要去见两航的人,付定金。大后天,他要跟青岛联络,安排接应。他有很多事要做,但他不想动。他累了。 他趴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梦见自己坐在那架小飞机上,舷窗外是北平的灯火。白清萍坐在他旁边,问他:“其他人呢?”他说:“带不走了。”白清萍没有说话,只是看著窗外。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星星。他想抓住那些星星,但够不著。他醒了。窗外,天快亮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 “李黑子,准备车。去南苑。” 他站起来,穿上大衣,走出办公室。 -- 走廊里,白清萍已经在了。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旗袍,头髮扎得整整齐齐。她看见赵仲春出来,点了点头。 “赵站长,早。” 赵仲春看著她。“白副站长,名单整理好了吗?” 白清萍从口袋里掏出一捲纸,递给他。“好了。四百三十七人。愿意走的,都在上面。” 赵仲春接过名单,没有看,折好放进口袋。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他想告诉她,那架小飞机的事。但他说不出口。他怕她知道了,会觉得他不可靠,会觉得他隨时会丟下所有人逃走。他不想让她那么想。 “我会带他们走的。”他说。“一个不落。”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对自己下保证。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等你的消息。” 赵仲春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的,声音越来越远。白清萍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她不知道那条备用的小飞机的事,她只知道赵仲春在犹豫,但她选择相信他。 -- 白天,赵仲春在机场待了整整一天。他检查了两架大飞机的发动机、油量、航线图,又去看了那架藏在北边机库的小飞机。他爬上舷梯,在机舱里坐了一会儿。座位很硬,舱內很暗。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闭著眼睛,想著白清萍的名单,想著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真的能丟下他们吗?他问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把所有人的命放在第一位。抢银行,包飞机,带他们走——这是他的承诺。而那架小飞机,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路。他希望永远用不上。 傍晚,他回到保密站。白清萍在办公室里等他。 “赵站长,都看过了?” “看过了。飞机没问题。飞行员没问题。”他顿了顿。“十二辆卡车也准备好了。只要银行那边一得手,连夜装车,直扑南苑。” 白清萍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坚决。 “那银行呢?”她问。 赵仲春说:“明天晚上,我们再去踩最后一次点。至於什么时候动手,这个时间不由我们决定,要看傅作义什么时候公开与中共的谈判结果......” 白清萍点了点头。“我等你的消息。” 赵仲春转身走出她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他掏出那张备用方案的小纸条,看了一眼,又撕碎了扔进马桶冲走。他必须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在脑子里,不能留下一丝证据。 他对著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很瘦,很老,很疲惫。他对自己说:“你是个怕死的人。但你也有担当。你尽力了。”他关上灯,躺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却怎么也睡不著。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演练:抢银行、装车、去机场、起飞。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了,那么多命就没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闭上眼睛,但脑子里那根弦,始终绷著。 -- 夜深了。保密站里安静下来。赵仲春的办公室还亮著灯,他把那张北平城防图摊在桌上,盯著南苑机场的位置,看了很久。明天,他要再去一趟机场,確认那两架大飞机的状况。后天,他要去见两航的人,付定金。大后天,他要跟青岛联络,安排接应。他有很多事要做,但他不想动。他累了。 他趴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梦见自己坐在那架小飞机上,舷窗外是北平的灯火。白清萍坐在他旁边,问他:“其他人呢?”他说:“带不走了。”白清萍没有说话,只是看著窗外。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星星。他想抓住那些星星,但够不著。他醒了。窗外,天快亮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 “李黑子,准备车。去南苑。” 他站起来,穿上大衣,走出办公室。 -- 走廊里,白清萍已经在了。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旗袍,头髮扎得整整齐齐。她看见赵仲春出来,点了点头。 “赵站长,早。” 赵仲春看著她。“白副站长,名单整理好了吗?” 白清萍从口袋里掏出一捲纸,递给他。“好了。四百三十七人。愿意走的,都在上面。” 赵仲春接过名单,没有看,折好放进口袋。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他想告诉她,那架小飞机的事。但他说不出口。他怕她知道了,会觉得他不可靠,会觉得他隨时会丟下所有人逃走。他不想让她那么想。 “我会带他们走的。”他说。“一个不落。”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对自己下保证。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等你的消息。” 赵仲春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的,声音越来越远。白清萍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她不知道那条备用的小飞机的事,她只知道赵仲春在犹豫,但她选择相信他。 -- 白天,赵仲春在机场待了整整一天。他检查了两架大飞机的发动机、油量、航线图,又去看了那架藏在北边机库的小飞机。他爬上舷梯,在机舱里坐了一会儿。座位很硬,舱內很暗。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闭著眼睛,想著白清萍的名单,想著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真的能丟下他们吗?他问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把所有人的命放在第一位。抢银行,包飞机,带他们走——这是他的承诺。而那架小飞机,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路。他希望永远用不上。 傍晚,他回到保密站。白清萍在办公室里等他。 “赵站长,都看过了?” “看过了。飞机没问题。飞行员没问题。”他顿了顿。“十二辆卡车也准备好了。只要银行那边一得手,连夜装车,直扑南苑。” 白清萍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坚决。 “那银行呢?”她问。 赵仲春说:“明天晚上,我们再去踩最后一次点。至於什么时候动手,这个时间不由我们决定,要看傅作义什么时候公开与中共的谈判结果......” 白清萍点了点头。“我等你的消息。” 赵仲春转身走出她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他掏出那张备用方案的小纸条,看了一眼,又撕碎了扔进马桶冲走。他必须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在脑子里,不能留下一丝证据。 他对著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很瘦,很老,很疲惫。他对自己说:“你是个怕死的人。但你也有担当。你尽力了。”他关上灯,躺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却怎么也睡不著。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演练:抢银行、装车、去机场、起飞。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了,那么多命就没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闭上眼睛,但脑子里那根弦,始终绷著。 《谍战之永无归期》经典语录频出,来寻找共鸣。 -- 夜深了。保密站里安静下来。赵仲春的办公室还亮著灯,他把那张北平城防图摊在桌上,盯著南苑机场的位置,看了很久。明天,他要再去一趟机场,確认那两架大飞机的状况。后天,他要去见两航的人,付定金。大后天,他要跟青岛联络,安排接应。他有很多事要做,但他不想动。他累了。 他趴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梦见自己坐在那架小飞机上,舷窗外是北平的灯火。白清萍坐在他旁边,问他:“其他人呢?”他说:“带不走了。”白清萍没有说话,只是看著窗外。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星星。他想抓住那些星星,但够不著。他醒了。窗外,天快亮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 “李黑子,准备车。去南苑。” 他站起来,穿上大衣,走出办公室。 -- 走廊里,白清萍已经在了。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旗袍,头髮扎得整整齐齐。她看见赵仲春出来,点了点头。 “赵站长,早。” 赵仲春看著她。“白副站长,名单整理好了吗?” 白清萍从口袋里掏出一捲纸,递给他。“好了。四百三十七人。愿意走的,都在上面。” 赵仲春接过名单,没有看,折好放进口袋。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他想告诉她,那架小飞机的事。但他说不出口。他怕她知道了,会觉得他不可靠,会觉得他隨时会丟下所有人逃走。他不想让她那么想。 “我会带他们走的。”他说。“一个不落。”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对自己下保证。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等你的消息。” 赵仲春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的,声音越来越远。白清萍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她不知道那条备用的小飞机的事,她只知道赵仲春在犹豫,但她选择相信他。 -- 白天,赵仲春在机场待了整整一天。他检查了两架大飞机的发动机、油量、航线图,又去看了那架藏在北边机库的小飞机。他爬上舷梯,在机舱里坐了一会儿。座位很硬,舱內很暗。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闭著眼睛,想著白清萍的名单,想著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真的能丟下他们吗?他问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把所有人的命放在第一位。抢银行,包飞机,带他们走——这是他的承诺。而那架小飞机,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路。他希望永远用不上。 傍晚,他回到保密站。白清萍在办公室里等他。 “赵站长,都看过了?” “看过了。飞机没问题。飞行员没问题。”他顿了顿。“十二辆卡车也准备好了。只要银行那边一得手,连夜装车,直扑南苑。” 白清萍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坚决。 “那银行呢?”她问。 赵仲春说:“明天晚上,我们再去踩最后一次点。至於什么时候动手,这个时间不由我们决定,要看傅作义什么时候公开与中共的谈判结果......” 白清萍点了点头。“我等你的消息。” 赵仲春转身走出她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他掏出那张备用方案的小纸条,看了一眼,又撕碎了扔进马桶冲走。他必须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在脑子里,不能留下一丝证据。 他对著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很瘦,很老,很疲惫。他对自己说:“你是个怕死的人。但你也有担当。你尽力了。”他关上灯,躺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却怎么也睡不著。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演练:抢银行、装车、去机场、起飞。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了,那么多命就没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闭上眼睛,但脑子里那根弦,始终绷著。 第310章 周深保护谈判代表 时间:1949年1月9日 地点:北平某秘密地点、保密站北平站 --- 周深得到情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情报是保密站內部那个眼线传出来的。一张纸条,塞在情报二处后门门槛下面,用油纸包著,外面裹了一层灰。值夜班的马副官捡起来,打开一看,脸色就变了。纸条上只有一句话:“赵仲春明日行动,目標:谈判代表家属。地点:东城后恩胡同17號。” 周深被从睡梦中叫醒,披著大衣赶到情报二处。他看了纸条,又看了看马副官。 “消息可靠?” 马副官点头。“那个眼线从来没出过错。” 周深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给我接行动队。所有人,立刻集合。”他顿了顿,又拨了一个號码。“东城警察局吗?我是情报二处周深。后恩胡同附近,我要你们派人设卡,不许任何人进出。” 掛了电话,他开始穿大衣。马副官在旁边问:“处长,要不要报告傅长官?” 周深摇了摇头。“来不及了。先办事。” 凌晨四点,周深带著行动队赶到了后恩胡同。 -- 后恩胡同在东城,是一条窄巷子,两边的墙很高,墙上爬著枯藤。17號在巷子最深处,一扇黑漆木门,门环鋥亮。周深站在门口,让手下分散到巷子两头,自己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老用人探出头来,睡眼惺忪,看见门口站著几个荷枪实弹的人,嚇了一跳。“你……你们找谁?” 周深亮出证件。“情报二处。我们要见王先生。” 老用人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周深走进院子,穿过甬道,到了正房门口。正房的灯亮了,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而镇定。“进来。” 周深推门进去。王先生坐在书桌后面,穿著睡衣,头髮有些乱。他是谈判代表之一,傅作义派去与中共秘密接触的几个人中的一个。他看见了周深,脸上没有惊讶,只是问了一句:“傅长官有指示?” 周深说:“王先生,您和家人的住处已经暴露了。保密局赵仲春可能要对您和家人下手。请您立刻跟我们转移。” 王先生沉默了十几秒,然后站起来。“我去叫他们。” -- 凌晨五点,谈判代表及其家属全部被转移到了情报二处的一处秘密地点——西城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院子不大,但院墙高,门窗加固过,门口有便衣把守。周深把王先生的妻子和孩子安排在后院的厢房里,又在院子里布置了暗哨。 天还没有亮。 周深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支烟。他看著东边灰濛濛的天,想著赵仲春。他知道赵仲春不是真的要下手——如果真的想下手,不会提前把消息漏出来。赵仲春在演戏,演给毛人凤看,也演给自己看。但周深不敢赌。万一赵仲春不演了,万一毛人凤逼得太紧,万一出了差错,死的是无辜的人。 他把烟按灭,对马副官说:“通知下去,任何人不得进出。食物和水,每天由专人送。” 马副官点了点头。 --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上午九点,赵仲春派出的行动队扑了个空。 行动队是李黑子亲自带的,六个人,两辆车。他们按照赵仲春给的地址,摸到后恩胡同17號门口。门虚掩著,李黑子推开,院子里空荡荡的。他穿过甬道,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屋里没有人,书桌上的檯灯还亮著,茶杯里的水还是温的。他伸手摸了摸床铺,被子里还有余温。走了没多久。他站在屋里,环顾四周。衣柜打开著,几件衣服还掛在里面,走得匆忙,连衣服都没收完。 “撤。”李黑子低声说。行动队迅速撤离。 -- 中午,李黑子回到保密站,向赵仲春报告。 赵仲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那份城防图。他听见李黑子的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脸色灰白,就知道出事了。 “人没在?”赵仲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问题。 李黑子摇了摇头。“扑空了。屋里还有人住过的痕跡,走了没多久。估计是得到了消息。” 赵仲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周深!”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下,撞在墙上。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周深在跟我作对!他消息怎么那么灵通?” 李黑子低著头,没有说话。 赵仲春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的,声音很急促。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然后又转过身,走回来,拿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茶杯碎了,碎片溅了一地。 李黑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赵仲春喘著粗气,终於停下来。他站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撑著桌面,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知道了。出去吧。” 李黑子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门关上。 赵仲春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看著地上的碎片。他知道周深在跟他斗。也知道周深为什么能那么快得到消息——因为他故意让眼线传出去的。他应该高兴,应该鬆一口气,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站长,是毛人凤的刀。刀不能说自己不想杀人。他只能愤怒,只能摔杯子,只能演给所有人看。 -- 白清萍敲门进来。她站在门口,看见地上的碎片,什么也没说。走进去,在赵仲春对面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墙上的掛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上那些碎瓷片上,白得刺眼。 白清萍先开口。“周深在保护他们,你杀不了了。正好,你也不用再纠结了。” 赵仲春看著她。他的眼睛里还有红血丝,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激动了。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毛局长那边,我不好交代。” 白清萍说:“就说周深坏的事。毛局长不会为了几个『主和派』跟傅作义翻脸。” 赵仲春沉默了很久。烟雾在阳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你说得对。”他终於开口。“周深坏事,我也没有办法。毛局长要怪,就怪周深。” 他把烟按灭,拿起桌上的电话。“给我接南京。” -- 电话接通了。赵仲春的声音变得很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情绪。 “毛局长,行动受阻。谈判代表及其家属已被周深转移,无法接近。属下无能,请局长处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毛人凤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不低。“周深?情报二处?” 赵仲春说:“是。傅作义的人。” 又沉默了几秒。“知道了。先停一停。等机会。” 赵仲春说:“是。多谢局长。” 电话掛断了。赵仲春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还在抖。白清萍看著他。她知道他刚才在演戏,演给毛人凤看,演给南京看。但她也知道,那发抖不是演的,是真的。他怕。怕毛人凤看穿他的伎俩,怕毛人凤不放过他。 “赵站长,你做得对。”白清萍说。“不是你不想杀,是杀不了。周深坏事,谁都没办法。” 赵仲春看著她。“白副站长,你说,毛局长信吗?” 白清萍说:“信不信,他都得信。北平城里,傅作义说了算。周深是傅作义的人。毛局长再狠,也不能为了几个『主和派』跟傅作义翻脸。” 赵仲春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窗前,背对著白清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白副站长。” “嗯。” “谢谢你。”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赵站长,下一步怎么办?” 赵仲春转过身,看著她。“等。等我们自己的计划。银行,飞机,青岛。那一天快到了。” 白清萍点了点头,拉开门,走出去。 --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白清萍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她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著赵仲春刚才的样子。他摔了杯子,发了火,骂了周深。但那火是演出来的,那骂也是演出来的。他不想杀人,但他不能让別人知道。所以他演,演给所有人看。 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坐下来。桌上摊著那份名单,四百三十七个名字。她看著那些名字,想著赵仲春说的那句话。“等我们自己的计划。”快了。银行,飞机,青岛。那一天快到了。 第311章 李斌的瞩託 时间:1949年1月10日 地点:北平李斌临时官邸 --- 李斌的副官来保密站接白清萍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早灭了,只有远处街口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风从墙头灌进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白清萍裹紧大衣,上了那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副官坐在前面,没有说话,车子发动了,驶出巷子。 白清萍看著窗外。北平的冬夜,一切都是灰濛濛的,房子、街道、光禿禿的树,都像是用旧报纸糊出来的。她不知道李斌为什么这么早召见她。也许是要走了,也许是最后一次见她。她的心沉了一下。 车子在东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停下来。白清萍下了车,副官领著她走进一栋灰砖小楼。楼里很安静,只有走廊尽头亮著一盏灯。副官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白清萍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著,只有书桌上的一盏檯灯亮著。李斌坐在书桌后面,穿著一件灰布军装,没有领章,没有勋章。他的头髮全白了,比上一次见面又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他瘦了很多,整个人像一棵被风乾了的老树。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锐利的,像刀锋。 白清萍站在门口,看著他。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在白家的家宴上。那时候他穿著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將星闪闪发光,坐在主位上,笑眯眯的,不怒自威。她叫他“李將军”,他笑著说“叫叔叔就行”。现在他老了,瘦了,头髮全白了。她忽然觉得,他也会死。也许很快。 “坐。”李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白清萍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著一张书桌,桌上摊著几张地图,边角捲起来了。旁边放著一杯茶,已经凉了,不冒热气。李斌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著放在身前。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青筋隱现。 “清萍,傅作义已经决定和平解放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中央军军官可以乘飞机离开。我给你留了一个位置。你跟我走。”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檯灯的光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她看著李斌的脸,那双浑浊而锐利的眼睛。她想起他对她的恩情。从延安回来,是他帮她安排的住处;在保密站站稳脚跟,是他暗中照应;李树琼在台北,也是他替她挡在前面。他答应她的事,能做的都做了。现在他要走了,想带她一起走。 “我不能走。”白清萍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还有几百个人要带出去。” 李斌看著她,目光复杂。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確定?现在要將几百个人带出去,就算我都办不到。” 白清萍点了点头。“我有办法。” 她没有说是什么办法。李斌也没有问。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嘆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一块石头从胸口搬走了,又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那你自己小心。” -- 白清萍低下头,看著桌上的地图。她看不清那些標记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些红蓝线条交错在一起,像一张网,把所有的人都困在了里面。她想起赵仲春,想起杨汉庭,想起行动队的那几百个兄弟。她不能丟下他们。她答应了他们,要带他们走。 “树琼知道您要离开吗?”她抬起头,看著李斌。 李斌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杯子。“他应该猜到了。台北那边,他会照顾好自己。” 白清萍点了点头。她知道李树琼在台北,在白清莲和孩子身边。他不需要她担心。她也知道,李斌不需要她担心。他们都是成年人,都能照顾好自己。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 “您什么时候走?” 李斌摇了摇头。“不知道。等通知。也许是明天,可乐小说——您的私人掌上图书馆,隨时访问。也许是后天。北平一解放,中央军就不能留了。”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您去了西北,胡长官那边……” 李斌打断她。“胡长官自身难保。西北也保不住。我不是去打仗,是去收尾。”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打完收工。” 白清萍的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了父亲。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还活著。她只知道,李斌不是她的父亲,但比父亲对她还好。 -- 李斌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白清萍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窗前,背对著她,看著窗外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 “清萍,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白清萍说:“因为树琼。” 李斌摇了摇头。“不只是因为树琼。你是个好孩子。你比清莲坚强,比很多人都有担当。你这样的人,不应该死在这里。” 白清萍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胛骨在军装下面凸出来,像两把刀。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站在窗前,背对著她。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叫离別。现在她懂了。 “李叔叔,”她叫了他一声,不是“李將军”,不是“李斌”,是“李叔叔”。“您也保重。” 李斌没有回头。他就那样站著,看著窗外的银杏树。 -- 白清萍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您还有什么话要带给树琼吗?” 李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告诉他,我对不起他妈。这辈子,没有好好陪过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让他好好待清莲。別像我一样。” 白清萍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副官在楼梯口等著,看见她出来,点了点头。她下了楼,走出院子。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著那棵银杏树,光禿禿的枝丫像乾枯的手指,伸向天空。 她想起李斌刚才说的话。“你这样的人,不应该死在这里。”她也不想死在这里。她不想死在任何地方。她只想活著,活著离开北平,活著去台北,活著见李树琼。她不能死。她还有几百个人要带出去。 她上了车,车子发动了,驶出巷子。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李斌的脸,那双浑浊而锐利的眼睛。她想起他对她的恩情,想起他的白髮,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对不起他妈。”他也有放不下的人,也有说不出口的话。她也一样。她放不下那几百个人,她说不出“我不想死”。 -- 回到保密站,白清萍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她没有开灯,就那样坐著,看著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她想起李斌说的那句话。“就算我都办不到。”一个中將,手握兵权,都说办不到。她一个小小的副站长,凭什么办得到?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试一试。赵仲春在等她,杨汉庭在等她,四百三十七个人在等她。她不能让他们失望。她拿起桌上的名单,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名单,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晚上快临近十二点时候,白清萍又一次去了李树琼在北平的老宅子——菊儿胡同。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但门锁著,窗户关著,没有人。她站在门口,看著那扇门,看了很久。她想起李树琼在这里等她的样子,他坐在黑暗里,开著窗户,等她翻窗进去。她想起他给她温著汤,想起他抱著她睡觉,想起他说“我会回来的”。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她只知道,她必须活著,活著去台北找他。 她转身,走了。 -- 李斌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白清萍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窗前,背对著她,看著窗外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 “清萍,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白清萍说:“因为树琼。” 李斌摇了摇头。“不只是因为树琼。你是个好孩子。你比清莲坚强,比很多人都有担当。你这样的人,不应该死在这里。” 白清萍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胛骨在军装下面凸出来,像两把刀。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站在窗前,背对著她。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叫离別。现在她懂了。 “李叔叔,”她叫了他一声,不是“李將军”,不是“李斌”,是“李叔叔”。“您也保重。” 李斌没有回头。他就那样站著,看著窗外的银杏树。 -- 白清萍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您还有什么话要带给树琼吗?” 李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告诉他,我对不起他妈。这辈子,没有好好陪过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让他好好待清莲。別像我一样。” 白清萍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副官在楼梯口等著,看见她出来,点了点头。她下了楼,走出院子。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著那棵银杏树,光禿禿的枝丫像乾枯的手指,伸向天空。 她想起李斌刚才说的话。“你这样的人,不应该死在这里。”她也不想死在这里。她不想死在任何地方。她只想活著,活著离开北平,活著去台北,活著见李树琼。她不能死。她还有几百个人要带出去。 她上了车,车子发动了,驶出巷子。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李斌的脸,那双浑浊而锐利的眼睛。她想起他对她的恩情,想起他的白髮,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对不起他妈。”他也有放不下的人,也有说不出口的话。她也一样。她放不下那几百个人,她说不出“我不想死”。 -- 回到保密站,白清萍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她没有开灯,就那样坐著,看著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她想起李斌说的那句话。“就算我都办不到。”一个中將,手握兵权,都说办不到。她一个小小的副站长,凭什么办得到?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试一试。赵仲春在等她,杨汉庭在等她,四百三十七个人在等她。她不能让他们失望。她拿起桌上的名单,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名单,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晚上快临近十二点时候,白清萍又一次去了李树琼在北平的老宅子——菊儿胡同。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但门锁著,窗户关著,没有人。她站在门口,看著那扇门,看了很久。她想起李树琼在这里等她的样子,他坐在黑暗里,开著窗户,等她翻窗进去。她想起他给她温著汤,想起他抱著她睡觉,想起他说“我会回来的”。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她只知道,她必须活著,活著去台北找他。 她转身,走了。 探索玄幻小说的无限可能,尽在p> 李斌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白清萍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窗前,背对著她,看著窗外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 “清萍,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白清萍说:“因为树琼。” 李斌摇了摇头。“不只是因为树琼。你是个好孩子。你比清莲坚强,比很多人都有担当。你这样的人,不应该死在这里。” 白清萍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胛骨在军装下面凸出来,像两把刀。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站在窗前,背对著她。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叫离別。现在她懂了。 “李叔叔,”她叫了他一声,不是“李將军”,不是“李斌”,是“李叔叔”。“您也保重。” 李斌没有回头。他就那样站著,看著窗外的银杏树。 -- 白清萍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您还有什么话要带给树琼吗?” 李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告诉他,我对不起他妈。这辈子,没有好好陪过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让他好好待清莲。別像我一样。” 白清萍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副官在楼梯口等著,看见她出来,点了点头。她下了楼,走出院子。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著那棵银杏树,光禿禿的枝丫像乾枯的手指,伸向天空。 她想起李斌刚才说的话。“你这样的人,不应该死在这里。”她也不想死在这里。她不想死在任何地方。她只想活著,活著离开北平,活著去台北,活著见李树琼。她不能死。她还有几百个人要带出去。 她上了车,车子发动了,驶出巷子。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李斌的脸,那双浑浊而锐利的眼睛。她想起他对她的恩情,想起他的白髮,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对不起他妈。”他也有放不下的人,也有说不出口的话。她也一样。她放不下那几百个人,她说不出“我不想死”。 -- 回到保密站,白清萍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她没有开灯,就那样坐著,看著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她想起李斌说的那句话。“就算我都办不到。”一个中將,手握兵权,都说办不到。她一个小小的副站长,凭什么办得到?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试一试。赵仲春在等她,杨汉庭在等她,四百三十七个人在等她。她不能让他们失望。她拿起桌上的名单,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名单,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晚上快临近十二点时候,白清萍又一次去了李树琼在北平的老宅子——菊儿胡同。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但门锁著,窗户关著,没有人。她站在门口,看著那扇门,看了很久。她想起李树琼在这里等她的样子,他坐在黑暗里,开著窗户,等她翻窗进去。她想起他给她温著汤,想起他抱著她睡觉,想起他说“我会回来的”。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她只知道,她必须活著,活著去台北找他。 她转身,走了。 第312章 杨汉庭的「假死」计划 时间:1949年1月12日 地点:北平某废弃教堂 --- 暗號是中午送到的。白清萍在办公室整理名单,门卫老张递进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教堂。”是杨汉庭的笔跡。她看了一眼,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她站起来,穿上大衣,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赵仲春正从对面走过来。他看见白清萍,停了一下。“白副站长,出去?” “嗯。有点私事。” 赵仲春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白清萍从他身边走过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的。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出了保密站,她叫了一辆黄包车,在巷口下来,步行了一刻钟。 教堂在城西,是一栋灰色的砖楼,尖顶,拱形窗户,玻璃早就碎了,用木板钉著。院墙塌了一半,碎砖散了一地,杂草从砖缝里长出来,枯黄枯黄的,在风里瑟瑟发抖。白清萍推开木门,走了进去。教堂里很暗,只有从破碎的窗户透进来几缕阳光,照在那些歪歪倒倒的长椅和落满灰尘的地板上。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的、混合著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人从最里面站起来。 但这一次,不是一个人。两个人。 -- 杨汉庭站在最里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帽子压得很低。他旁边还站著一个人——赵仲春。 白清萍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赵仲春也来了。杨汉庭约她的时候,没有说赵仲春也在。她看了看杨汉庭,又看了看赵仲春。赵仲春的脸色很不好,嘴唇发白,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发抖。他看见白清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杨汉庭摘下帽子,露出那张瘦削的、疲惫的脸。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嘴唇乾裂,起了一层白皮。他看著白清萍,又看了看赵仲春。 “坐。”他说。 三个人在长椅上坐下来。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灰濛濛的。白清萍坐在中间,左边是杨汉庭,右边是赵仲春。谁都没有先说话。教堂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那些碎玻璃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杨汉庭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要假死。” 白清萍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紧。赵仲春转过头,看著杨汉庭,眼睛瞪得很大。 “在抢银行行动之前,”杨汉庭继续说,“製造一次意外,让周深成为杀我的凶手。” -- 赵仲春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你要我帮你杀你?不,是让周深『杀』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疯了?这是玩命!万一出了差错,你就真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杨汉庭抬起头,看著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出差错,我也是死。”他的声音很轻。“毛人凤不会放过我。他让我来北平,说是执行任务,其实就是把我扔在这里。北平解放了,我怎么办?跟你们回去?回去也是死。留下来?留下来也是死。”他顿了顿。“只有『死』了,才能活。” 赵仲春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下来,两只手交叠著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还在抖。 “只有我『死』了,”杨汉庭的声音更低了,“毛人凤才不会追我。也只有周深背上这口锅,你们撤离时才不会被追究。周深是傅作义的人,傅作义和谈之后,周深也会跟著投共。毛人凤恨他,恨不得杀了他。让他背黑锅,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你们带著几百个人跑出去,毛人凤只会觉得周深坏事,不会怀疑你们。” 白清萍沉默了良久。她看著杨汉庭的脸,那张瘦削的、疲惫的、快要撑不住的脸。她想起白清莉,想起她一个人在台北,等著他回去。她想起杨汉庭说过的话:“我想活著。我想脱离保密局。”现在他找到了办法。假死。嫁祸周深。金蝉脱壳。 “你真的要这样做?”她问。 杨汉庭点了点头。“我想活著,以真正的自由身份。” -- 赵仲春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教堂里飘散,在灰濛濛的阳光里,像鬼魂。 “你要我怎么配合?”他的声音很低。他还在犹豫,但他知道,他没有选择的余地。杨汉庭活著,他心里不踏实;杨汉庭死了,至少少一个威胁。而且还能嫁祸给周深,让那个处处跟他作对的情报二处处长背黑锅。何乐而不为?但他还是怕。怕出事,怕出意外,怕杨汉庭真的死了,白清莉会恨他一辈子,怕白清萍也会恨他。 杨汉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长椅上。是北平东城的一条巷子,窄,两边是高墙,没有住户,晚上很少有人经过。 “在抢银行前夜,你安排一队人,偽装成周深的手下。我单独走那条巷子。你们开枪,我假扮中弹倒地。然后你们快速撤离,留下一具无名尸体,换上我的衣服,戴上我的手錶。” 赵仲春看著地图,皱了皱眉。“尸体哪儿来?” “我去找。”杨汉庭说。“北平每天都有死人。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找一具身形相似的,不难。” 赵仲春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尸体好找。关键是周深的手下——制服、证件、子弹壳,这些东西怎么弄?” 杨汉庭说:“情报二处有人在保密站外面盯梢,你知道。他们的制服样式,你见过。找人做几套不难。证件可以偽造。至於子弹壳——”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子弹,递给赵仲春。“这是周深手下配枪的制式子弹。我搞到了几发。你们开枪的时候,就用这种子弹。” 赵仲春接过子弹,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 白清萍看著他们,一直没有说话。她想起杨汉庭说的那句话。“只有我『死』了,毛人凤才不会追我。”他说得对。毛人凤不会放过一个活著的人,但他没法再追一个死人。死人不会威胁他,不会背叛他,不会让他睡不著觉。杨汉庭死了,毛人凤就安心了。周深背了锅,毛人凤就解恨了。她和赵仲春带著人撤离,毛人凤就不会追究银行和金条的事了。一石三鸟。 可她心里还是不舒服。杨汉庭是白清莉的丈夫,是她认识多年的朋友。他帮过她,救过她。现在她要看著他“死”,看著他变成一个死人,一个连名字都不能用的死人。她不知道他以后会去哪里,会做什么,会不会真的自由。她只知道,她必须帮他。不是为了毛人凤,不是为了周深,是为了白清莉。为了那个在台北,一个人,瘦得下巴尖尖的女人。她等了他那么久,她应该等到他。 “好。”她说。“我配合你。” 杨汉庭看著她,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压了很久的东西。 “清萍,谢谢你。” -- 细节一点一点地敲定。 时间:明天深夜。地点:东城那条巷子。人数:杨汉庭一个人,赵仲春派五个人,偽装成周深的手下。方式:杨汉庭独自走进巷子,赵仲春的人从巷口堵住他,假装盘问,然后开枪。杨汉庭应声倒地,但子弹是事先准备好的空包弹,不会伤人。他倒地后,赵仲春的人迅速换上那具无名尸体,把尸体抬走,扔在现场。赵仲春的人在撤离前,故意留下几枚周深手下的制式子弹壳,以及一张偽造的“情报二处行动记录”。 赵仲春问:“如果有人检查尸体,发现枪伤不对呢?” 杨汉庭说:“不会有人检查。北平城里每天都在死人,警察局忙不过来。而且周深的人不会承认是他们干的,他们只会把尸体处理掉。毛人凤不会要求验尸,他要的只是一个交代。” 白清萍说:“万一呢?万一有人发现尸体不是你呢?” 杨汉庭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真的死了。”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教堂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那些碎玻璃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骨头在响。 -- 赵仲春站起来,把地图收好。“我回去安排。李黑子信得过,让他带队。” 杨汉庭点了点头。 赵仲春看著他,看了很久。“杨汉庭,你我斗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最后是我帮你『死』。” 杨汉庭苦笑了一下。“斗什么?都是身不由己。” 赵仲春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教堂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白清萍和杨汉庭还坐在长椅上。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灰濛濛的。 -- 杨汉庭从手上摘下那块手錶,递给白清萍。表是欧米茄的,钢壳,錶盘有些发黄,錶带磨得发亮。白清萍认识这块表。白清莉说过,这是杨汉庭在抗战胜利那年买的,花了他半年的薪水。他很少戴,只有重要场合才戴。现在他把它摘下来,放在她的手心。 “这些,等风波过去的时候,將它交给清莉。她就明白我还活著,等一切风波都过去了,我就会接她.....” 白清萍接过手錶,表壳还带著他的体温。她又接过那本日记,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合上日记,把两样东西放进大衣內袋。 “你放心。”她说。“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她。” 杨汉庭看著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戴上帽子。大衣很长,遮住了他瘦削的身体。他看著那扇破旧的木门,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看著他。 “清萍,你也保重。” 白清萍站起来。“你也是。” 杨汉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教堂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的风声里。白清萍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手里还攥著那块手錶。她低头看著錶盘,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的。她想起白清莉的脸,想起她笑著说“习惯了”的样子。她怎么告诉她?她不能。至少现在不能。她只能等。等杨汉庭安全了,等毛人凤忘了这件事,等她自己也自由了。她把手錶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出教堂。 -- 回到保密站,白清萍在办公室里坐著,没有开灯。赵仲春的门关著,里面有灯光透出来。她知道他在安排那些事,在找李黑子谈话,在做准备。她帮不上忙,只能等。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手錶。表壳很冷,但她的手指是热的。她把手錶拿出来,放在桌上,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著。錶盘上的秒针还在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她不知道杨汉庭还能走多久。也许很快,他就会“死”。然后他真的活过来,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日本,也许是香港,也许是美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必须活著。为了白清莉,为了他自己,也为了那些等著他回去的人。 第313章 银行前的正副站长 可乐小说,你的隨身图书馆,不止万卷。 时间:1949年1月15日 地点:北平某民商银行附近、保密站北平站 --- 清晨,天还没亮透,白清萍就出了门。 巷子里灰濛濛的,路灯已经灭了,只有远处街口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风从墙头灌进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她裹紧大衣,走到巷口,赵仲春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黑色的福特,没有牌照,发动机突突地响著,排气管冒出一团团白烟。司机老赵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熄火。 白清萍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赵仲春已经坐在里面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帽子压得很低。他的脸色很不好,嘴唇发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看了白清萍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车子发动了,驶出巷子。白清萍看著窗外,北平的街道灰扑扑的,两边的店铺还没开门,只有几个早起的清洁工在扫街。电线桿子上贴著花花绿绿的gg,被风吹得哗哗响。赵仲春从前面的座位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递给白清萍。 “吃点东西。” 白清萍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个烧饼,还冒著热气。她拿出一个,递给赵仲春。赵仲春摇了摇头。她自己吃了一个,烧饼很乾,噎得慌,她就著一口凉白开水咽下去。吃完,她把纸袋折好,放进口袋。 车子在东城一片旧街区里转了几圈,最后在一家银行门口停下来。银行不大,一栋灰砖小楼,门脸窄窄的,夹在一家粮店和一家杂货铺中间。招牌上写著“裕民商行”四个字,漆皮剥落,“行”字的最后一笔已经看不清了。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卫,腰间別著枪,一边抽菸一边聊天。院里还有几个便衣模样的人在走动。 白清萍摇下车窗,看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就是这家?”赵仲春的声音有些哑。 白清萍说:“是。我踩了三个点,这家最合適。位置偏僻,晚上人少。安保力量不弱,有七八个人,都是退伍兵出身,配了枪。”她顿了顿。“但面对咱们行动队,他们没有抵抗能力。二十个人,全副武装,衝进去控制住他们,用不了三分钟。” 赵仲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的,节奏很乱。他看著那些警卫腰间鼓鼓囊囊的枪套,嘴角抽了一下。 “七八个人,小意思。”他说。“关键是金库。你探过里面的情况吗?” -- 白清萍推开车门,下了车。赵仲春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银行对面,像两个普通的行人。天还没有大亮,街上很少有人经过。远处有个老头在扫街,扫帚唰唰地响,低著头,没有看他们。 白清萍一边假装看报纸,一边低声说:“金库在地下室。门是老式的钢门,厚实,但没有警报系统。我打听过,银行每天下午五点结帐,整个北平分行网点的现金、金条以及银元都会存放在这个金库里,正常情况下会有一千到三千根金条,外加几十多万银元、美金。现在正是战时,很多商號、富人都想通过这个银行將钱转移到上海去,更重要的是中共方面已经声称要没收四大银行的资產,但会保护民营银行,所以这家银行的金条与银元数目甚至远多於四大行。” 赵仲春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看著那扇门,目光有些空洞。他想起杨汉庭的计划,还有几天就要假死了。然后就是抢银行,包飞机,带人走。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他怕。怕抢银行的时候出事,怕金库打不开,怕那些警卫拼死反抗,怕事情闹大了傅作义的宪兵队赶来,怕一步错步步错。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站长,是几百个人的头。 “如果金库门打不开怎么办?”他问。 白清萍转过头,看著他。“那就要靠你了。” 赵仲春沉默了一会儿。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又放下了。“我去弄几百斤高爆炸药。万一打不开金库门,就炸开它。” 白清萍愣了一下。“炸药?动静太大了。会把军队都引来。” 赵仲春摇了摇头。“不会。金库在地下室,墙厚,爆炸声传不远。而且那时候城里乱成一锅粥,谁还管得著这儿?只要金库门炸开,拿了东西就走。军队到了,看见的只是一片废墟。” 白清萍看著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狠劲。那是破罐破摔的狠,是不管不顾的狠。 “你確定?”她问。 赵仲春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不確定。但必须准备。万一撬不开,炸也得炸开。”他看著那扇门。“我让李黑子去找炸药,军统以前存下的,还有不少。” 白清萍没有再问。她转身,继续观察银行的布局。 -- 两个人绕著银行转了一圈,又到后巷看了看。后门是铁门,生锈了,门缝很大。白清萍指了指那扇铁门。 “车停在这里。装了货,直接走。从这里往前,出了巷口就是大路,直通南苑机场。不堵车的话,四十分钟。” 赵仲春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铁门,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翻起来,他没有理。他想起炸药的事。几百斤,够炸开一栋楼了。但万一金库门炸不开呢?万一炸得太猛,把里面的金条炸飞了呢?万一事情闹大了,保密局追查下来呢?他想了很多。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算著时间。 “炸药的事,我来办。”他最后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 回到保密站,已经快中午了。白清萍和赵仲春在办公室里坐下来,门关著,窗帘拉著。桌上摊著白清萍画的那张地图,还有一份手写的行动计划。赵仲春看著那份计划,看了很久。 “两架飞机,四百三十七个人。你確定都能上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白清萍说:“確定。两架c-47,每架能坐两百多人。挤一挤,够了。”她顿了顿。“飞行员已经说好了,上机前钱付一半,另一半钱一同带上飞机,下了飞机直接交给他们。他们会在机场等我们,飞机加满油,航线已经报备好了。青岛那边,也有人接应。” 赵仲春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的。 白清萍继续说:“动手时间,定在和平协议公布一两天內。那时候人心最乱,警察顾不上,军队顾不上,谁都顾不上。我们趁乱动手,抢了就走。” 赵仲春抬起头,看著她。“万一和平协议迟迟不公布呢?” 白清萍说:“不会。傅作义拖不了多久了。新保安已经完了,张家口也快了。共军把北平围得铁桶似的,他守不住了。我估计,最迟一月底,协议肯定会公布。” 赵仲春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那份行动计划,上面写著每一个人的分工、每辆车的路线、每一个时间节点。白清萍把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 赵仲春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窗前,背对著白清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像乾枯的手指伸向天空。他想起杨汉庭的假死计划,还有几天就要实施了。他派李黑子去办,李黑子说一切就绪。他怕。怕出意外,怕杨汉庭真死了,怕炸药出事。可他又希望杨汉庭“死”,死了,他就少一个对头。 “如果抢银行的时候出了意外呢?”他忽然问。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白清萍看著他。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大衣领子竖著,后颈上有一道深深的皱纹。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死在那里。反正留在这里也是死。” 赵仲春转过身,看著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恐惧,不是决绝,是一种说不清的、混合在一起的东西。白清萍知道他在怕。他怕死,怕失败,怕被毛人凤拋弃,怕被共產党抓住。他什么都怕。但她不能怕。她是副站长,是几百个人看著的主心骨。她不能慌。 赵仲春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灰濛濛的。他把烟夹在指间,看著那些飘散的烟雾,像是看著什么遥远的东西。 “炸药的事,我下午就安排。”他低声说。“李黑子去库房找,军统时期留下的,还有不少。几百斤,够炸开任何金库了。” 白清萍点了点头。“动静不能太大。不到万不得已,不用炸药。”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万不得已的时候,可顾不上动静大不大。”他把烟按灭,站起来。“白副站长,你放心。我不会让那几百个人跟我一起死。”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看著他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她低下头,把地图和行动计划收好,折成小块,放进口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出去。 --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白清萍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她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著赵仲春刚才的样子。他在犹豫,在害怕。她也害怕。金库里有七八个持枪警卫,虽然行动队能控制住他们,但只要有一声枪响,惊动了巡逻的警察,整个计划就会泡汤。炸药更是双刃剑——炸不开,前功尽弃;炸开了,动静太大,万一引来军队,谁都跑不了。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是准备的时候。 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行动计划,又看了一遍。她把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了,反覆琢磨还有什么疏漏。她放下计划,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光禿禿的枝丫镀上了一层金光。 她想著杨汉庭,想著他的假死。想著那块手錶,那本日记。想著白清莉。想著那些她要带走的人。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名单,四百三十七个人的名字。她一个一个地看,这些人跟著她学了那么久,叫过她“白老师”。她不能丟下他们。 -- 下午,赵仲春出去了。他去找李黑子,安排炸药的事。白清萍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收到了那个联繫人打来的电话,是来確认飞机的事情的。双方把飞行员那边的情况又落实了一遍,然后问:“你们什么时候动?”白清萍说:“快了。等通知。”“好。我等你们消息。”掛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快了。她不知道確切的日子,但快了。北平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傅作义的谈判代表进进出出,消息封锁得很严,但风声还是漏了出来。保密站里,人心惶惶,有人开始偷偷收拾行李,有人开始变卖家產,有人开始打听去台湾的船票。白清萍每天看著这些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 傍晚,赵仲春回来了。他没有去找白清萍,直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白清萍听见他关门的声音,听见他咳嗽的声音,然后安静了。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没有去打扰他。她知道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人待著。 她拿出杨汉庭的那块手錶,放在桌上。錶盘上的秒针还在走,滴答滴答的。她看著那根秒针,一圈一圈地转。 她对自己说:快了。再忍几天。然后,所有人都会自由。 可是,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继续往前走。 第314章 杨汉庭的「第二次死亡」 时间:1949年1月16日,深夜 地点:北平东城某巷子 --- 深夜十一点,杨汉庭一个人走在东城的巷子里。 天很黑,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没下。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路灯坏了好几盏,只有远处街口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一晃一晃的。他穿著一件灰布棉袍,帽子压得很低,领子竖起来,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墙上爬著枯藤,在风里瑟瑟地响。他的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迴荡。他走到巷子中间,忽然停下来。前面出现几个人影,从黑暗中浮出来,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鬼魂。 五个人。穿著情报二处的制服,深灰色的,帽子压得很低。他们手里都拿著枪,枪口黑洞洞的,对著他。为首的那个人是李黑子,但杨汉庭装作不认识。 “站住。”李黑子的声音很低,很冷。“什么人?” 杨汉庭停下来。他看著那些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在李黑子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过路的。”他说。声音很平静。 李黑子走近了一步。“这么晚了,在巷子里晃悠。证件。” 杨汉庭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慢慢伸向怀里。那几个人全都紧张起来,枪口抬高了。杨汉庭的手停在半空中,看著他们。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 “你们是情报二处的人?”他问。 李黑子说:“少废话。证件。” 杨汉庭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栽在地上的树。 -- 枪响了。 不是一声,是连续三四声,间隔很短,闷闷的,像有人在往墙上扔砖头。杨汉庭的身体猛地向后仰,然后倒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染红了灰色的棉袍。他的手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李黑子走近,蹲下来,看著他的脸。杨汉庭的眼睛闭著,嘴角还有一丝血跡。李黑子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倒在地上的杨汉庭朝他挥了挥手:“快。” 两个人从巷子深处抬著一具尸体走过来——一具无名尸体,与杨汉庭身形相似,穿著同样的棉袍,戴著同样的帽子。他们把尸体放在地上,然后迅速把杨汉庭抬起来,放在一副担架上。动作很快,很熟练。不到一分钟,杨汉庭就被抬上了巷口的一辆救护车——实际上是赵仲春安排的逃跑车辆,一辆改装过的军用卡车,外面刷著红十字。车门关上,发动机响了,卡车驶出巷子,消失在夜色里。 李黑子蹲下来,把那具无名尸体的衣服整理好,把杨汉庭专门准备的另一块手錶戴在尸体的手腕上,把他给白清莉写的信塞进尸体的內袋。 又从口袋里掏出几枚子弹壳,扔在地上——那是周深手下配枪的制式子弹。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折成方块,塞在尸体的衣领下面。那是一张偽造的“情报二处行动记录”,上面写著:“目標:杨汉庭,保密局北平站原副站长。命令:就地解决。”落款处盖著情报二处的公章。 李黑子站起来,环顾四周。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风吹过来,把那具尸体的衣角吹得翻起来。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带著人撤离。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 凌晨一点,白清萍在办公室里没有睡。 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摊著那份名单,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手在名单上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手指微微发抖。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快,很急。然后有人敲门。 赵仲春推门进来,脸色灰白。他的大衣上沾著几点泥水,帽子歪戴著。他站在门口,喘著粗气。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成了。”赵仲春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白清萍看著他。“他呢?” “安全。送走了。在南苑那边的一个秘密地点,有人接应。明天凌晨,他会搭一架货机离开北平。先去青岛,然后转船去日本。”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杨汉庭的脸,那张瘦削的、疲惫的、快要撑不住的脸。他走了。以死人的身份。他不会再回来了。至少,不会以杨汉庭的名字回来。 “尸体呢?”她问。 赵仲春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光里飘散,灰濛濛的。“在东城那条巷子里。明天一早,会有人发现。” 白清萍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把那份名单合上。她的手还在抖。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赵仲春低声说。“杨汉庭对於大多数人来讲,去年就已经被枪毙了。现在他又『死』了一次,大家会怎么想?” 白清萍抬起头,看著他。“所以我们必须让所有人相信,去年死的那个是假的,现在死的这个才是真的。毛局长知道真相,但下面的人不知道。他们听到杨汉庭又死了,会惊讶——但惊讶过后,他们会以为去年是毛人凤放了个烟雾弹,现在杨汉庭是真的执行任务时被周深杀了。” 赵仲春点了点头。“明天一早,我们一起给毛局长打电话报告。口径要一致。” --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赵仲春站在门口,脸色惨白。他的大衣还没穿好,领子歪著。 “白副站长,东城那条巷子发现了尸体。”他的声音很急。“从现场的情况看,死者是杨汉庭。” 白清萍站起来,她知道他在演戏。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確定吗?” “不確定。但现场有他的手錶,还有给白清莉的信。我得去一趟。你也来。” 白清萍点了点头。“好。” -- 早晨七点,白清萍和赵仲春赶到了东城那条巷子。 巷口拉起了警戒线,几个警察站在那里,脸色都不好看。周深也来了,热门分类玄幻小说榜单一周更新,点击查看排名变化。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站在尸体旁边,脸色铁青。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攥得发白。几个情报二处的人站在他身后,低声议论著什么。 地上那具尸体盖著白布,只露出一只手。手腕上戴著一块手錶——一块欧米茄,钢壳,錶盘有些发黄。 赵仲春走上去,一把掀开白布。尸体的脸已经冻得发青,面目有些模糊,但轮廓与杨汉庭十分相似。赵仲春的腿一软,差点摔倒。白清萍扶住他。 “赵站长,你冷静。” 赵仲春推开她的手,转过身,看著周深。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在发抖。 “周处长,这是你的人干的?” 周深看著他,目光很冷。“赵站长,我的人昨晚都在驻地,没有人出来执行任务。而且——”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疑惑,“杨汉庭去年就已经被枪毙了。你现在说他又死了一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仲春冷笑了一声。“怎么回事?毛局长让他执行秘密任务,假死脱身。现在他回来了,你的人杀了他。周深,你杀了一个已经『死』过的人,你觉得自己还能撇清?” 周深的脸色变了。他看著赵仲春,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旁边几个情报二处的人面面相覷,显然也被这个消息震惊了。 “杨汉庭没死?”其中一个低声说。“那去年……” 赵仲春猛地转过身,瞪著那个人。“去年是毛局长的安排。你们不懂的事,不要乱猜。”然后他又转向周深,声音更大了。“周深,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杨汉庭是保密局的人,是毛局长亲自派来北平的。你杀了他,就是跟毛局长作对。” 周深的脸涨得通红。“赵仲春,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再说一遍,不是我的人干的。” 赵仲春从口袋里掏出几枚子弹壳和一张纸,扔在地上。“这是现场找到的。制式子弹,你们情报二处的配枪。还有这张行动记录,上面盖著你们的公章。你还想抵赖?” 周深低下头,看著那些东西。他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灰。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解释不清了。 白清萍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切。她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心里在翻涌。她注意到周围那些警察和情报二处的人都在窃窃私语。有人在说“杨汉庭去年就死了,怎么又冒出来了”,有人在说“原来那是假的,这才是真的”,有人在说“周深这回麻烦了”。消息像风一样,瞬间就传遍了整个巷子。 -- 上午九时,赵仲春和白清萍回到保密站。两个人走进赵仲春的办公室,关上门。赵仲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南京保密局的號码。白清萍拿起分机话筒。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毛人凤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什么事?” 赵仲春的声音沙哑,带著压抑的愤怒。“毛局长,杨汉庭出事了。他被人暗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说清楚。” 赵仲春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杨汉庭昨晚在东城一条巷子里被枪杀,现场留有情报二处的子弹壳和行动记录,周深的人干的。 白清萍在旁边补充了几个细节,声音沉重而克制。 毛人凤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周深?傅作义的人?” 赵仲春说:“是。现场证据確凿,周深抵赖不了。” 毛人凤又沉默了一会儿。“杨汉庭去年就该死了。我让他活到现在,是给他机会。现在死了,也好。”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们把现场处理好。那个周深,我迟早跟他算帐。” 电话掛断了。忙音嘟嘟嘟的。赵仲春放下听筒,白清萍也放下分机。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赵仲春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和悲伤,只剩下疲惫。 “他信了?”赵仲春低声说。 白清萍点了点头:“不信?现在这个时候,他还敢来北平亲自看一看吗!” -- 消息在保密站炸开了锅。 上午十点,赵仲春召集全体人员开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每个人都听说了杨汉庭的死——不,是第二次死。有人惊讶,有人困惑,有人窃窃私语。 “杨副站长不是去年就枪毙了吗?” “那是假的。毛局长让他执行秘密任务。” “现在是真的死了?” 赵仲春站在主位,脸色灰白,眼睛红肿。他用手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去年杨汉庭被『枪毙』,是毛局长的安排。他一直在执行秘密任务。现在他回来了,被周深的人杀了。”他顿了顿。“这件事,到此为止。杨副站长为党国牺牲,我们会把他的名字报上去,申请抚恤。他的家人,会得到照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站起来,有人跟著站起来。一个接一个,散了。白清萍站在前面,看著那些人走出去。她知道,他们中有些人会怀疑,有些人会相信,有些人不在乎。但从此以后,杨汉庭真的死了。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他。 -- 下午,白清萍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坐著。 她拿出杨汉庭的那块怀表——白清莉送的那块。她没有把它放在尸体上,她留了下来。表壳很薄,很轻,背面刻著两个字:“等你。”那是白清莉刻的。她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刻的,也许是在他“死”了以后,也许是在她以为他真的死了以后。她把怀表放在桌上,看著它。錶盘上的秒针还在走,滴答滴答的。 赵仲春敲门进来。他关上门,走到她对面坐下。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和悲伤,只剩下疲惫。 “李黑子说,他安全上了飞机。青岛那边有人接应,然后转船去日本。” 白清萍点了点头。“谢谢。”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谢什么?我也是为了自己。”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白副站长,我们还有正事要办。银行,飞机,青岛。不能耽误。” 白清萍说:“我知道。” 赵仲春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开始,全力准备抢银行。” 白清萍点了点头。赵仲春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315章 赵仲春的备用方案 您收到了一个新的章节更新:《第315章 赵仲春的备用方案》,阅读连结。 时间:1949年1月18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南苑机场 --- 杨汉庭“死”后第三天,赵仲春又去了南苑机场。 天还没亮,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早就灭了,只有远处街口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风比前几天更冷了,刀子似的,从墙头灌进来,割在脸上生疼。赵仲春没有坐保密站的车,叫了一辆黄包车,在巷口下来,步行了一刻钟。他从后门进了机场,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穿著一件灰布棉袍,帽子压得很低,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脸色很差,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乾裂,起了一层白皮。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那些事——杨汉庭假死,嫁祸周深,抢银行,包飞机,带四百多个人走。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他怕。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机场北边有一个废弃的机库,铁皮屋顶,红砖墙,窗户用木板钉死了。赵仲春推开门,机库里停著一架c-47运输机,比他那两架大飞机小得多,机身灰绿色,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金属色。这是他在几个月前就准备好的。军统时期的老关係帮忙弄到的,登记在一家空壳公司名下,不在保密局的帐上。 李黑子站在机翼下面,穿著便装,手里拿著一份检查单。他是赵仲春最信任的人,跟了他十几年,从重庆到北平,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他的脸瘦长,颧骨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看见赵仲春进来,点了点头。 “站长,飞机检查过了。发动机没问题,油加满了,航线报备好了。”他顿了顿。“隨时可以起飞。” 赵仲春没有说话。他走到飞机旁边,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机身。铁皮很凉,凉得刺骨。他的手指在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几个人?”他问。 李黑子说:“满员能坐十五个人。挤一挤,二十个也行。” 赵仲春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两架大飞机,四百多个人。那不是他赵仲春要带走的全部。这架小飞机,只有十几个人。他、李黑子、张胖子,还有几个心腹。白清萍呢?他看了一眼李黑子。 “白副站长那边,怎么说?” 李黑子犹豫了一下。“我没告诉她。您不是说,先別说吗?” 赵仲春点了点头。他站在飞机旁边,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机库里飘散,灰濛濛的。 “杨汉庭已经走了,”他的声音很低,“我们也不能等死。” 李黑子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等著。 -- 赵仲春在机库里待了很久。他检查了飞机的每一个角落,看了油箱,看了发动机,看了螺旋桨。他知道自己不懂这些,但他还是要看。看了,心里才踏实。李黑子跟在后面,手里拿著检查单,一项一项地匯报。 “油箱加满了,够飞到青岛。” “航线报备了,不会有人拦。” “飞行员是老吴,您认识的。跟了咱们十几年,信得过。” 赵仲春点了点头。他把烟按灭,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老吴知道这趟是干什么吗?” 李黑子说:“知道。他说,站长让他飞哪儿,他就飞哪儿。” 赵仲春沉默了一会儿。“好。”他转身,往机库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著那架飞机。机库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线光,照在飞机的机头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 “李黑子。” “在。”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这条线。” 李黑子看著他。“站长,您的意思是……” 赵仲春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机库。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 上午,赵仲春回到保密站。白清萍在办公室里整理名单,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赵仲春推门进来,没有敲门。他的脸色比出门时更差了,嘴唇发紫,眼角有细密的皱纹。 “白副站长,南苑那边的飞机,我检查过了。两架大飞机都没问题。”他顿了顿。“不过,我还准备了一架小的。” 白清萍看著他。“小的?” “备用方案。”赵仲春在她对面坐下来,点了一支烟。“以防大飞机出问题。万一那两架飞不了,至少还有一架能飞。能坐十几个人,挤一挤二十个也行。”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看著赵仲春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恐惧,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给自己留后路。万一抢银行失败,万一那两架大飞机出了问题,万一事情败露,他还能带著几个心腹跑。她理解他。谁不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她自己也留了——那两片氰化钾,还在口袋里。 “好。”她说。“你安排。” 赵仲春看著她,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压了很久的东西。 “白副站长,你放心。那架小飞机,有你一个位置。” 白清萍看著他。“我知道。” 赵仲春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去。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的,声音越来越远。白清萍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知道赵仲春在这件事儿上不会撒谎。那架小飞机,他必须得带她走,否则他作为站长跑了,將其他人扔了也就扔了,但如果连副站长都扔了,那他无法向毛人凤交待。所以那怕自己不是赵仲的心腹,不是他的自己人。但他必须带上自己,因为至少两个人分担的毛人凤的愤怒要小得多。但白清萍更清楚,自己的打算是带绝大多数人走,否则李斌將军那条渠道不比赵仲春更可靠。 -- 下午,白清萍继续组织骨干人员分批集结。 她把名单分成了四批,每批一百多人,规定了集合的时间、地点、负责人。第一批是行动队的骨干,第二批是训练班的学员,第三批是情报科的核心人员,第四批是总务科和电讯科的人。每批都安排了专门的负责人,每批都规定了撤退路线和备用路线。 赵仲春的那架小飞机,她不去想了。那架飞机是赵仲春的保险,不是她的。她的保险,是那两架大飞机,是那四百多个人,是她自己。 她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赵仲春从她的办公室门口经过,没有进来。他的脚步声很快,很急,像是在赶什么。白清萍听见他叫李黑子的声音,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 晚上,赵仲春又出去了。这一次,他没有告诉白清萍去哪。白清萍也没有问。 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把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四百三十七个人,四百三十七条命。她要把他们都带出去。她不能靠赵仲春,她只能靠自己。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故意放轻了脚步。白清萍抬起头,门没有关严,一个人站在门口,是李黑子。他的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袋,脸色有些犹豫。 “白副站长。” “进来。” 李黑子走进来,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纸袋不大,沉甸甸的,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白清萍看著他,没有打开。 “这是什么?” 李黑子低下头。“站长让送来的。他说,万一出了事,这些东西给您。”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他呢?” 李黑子说:“站长出去了。没说去哪。” 李黑子转身,走出办公室。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白清萍打开纸袋。里面是几根金条,一沓美元,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白副站长,小飞机起飞前,我会让人来接你。放心,那里永远有你一个位置,但如果连我都走不了,你就只能自己多保重了。赵仲春。” 她把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金条和美元收进抽屉。 -- 深夜,赵仲春回到保密站。他没有去找白清萍,直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白清萍听见他关门的声音,听见他咳嗽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没有去打扰他。她知道他在犹豫。是跟大队走,还是自己跑。那架小飞机,他准备了那么久,不就是为这一刻吗?但他不敢。他怕被人说贪生怕死,怕被人骂临阵脱逃。他想要脸,又想要命。白清萍理解他。她也想要脸,也想要命。但她没有退路。那四百多个人,是她的责任。她不能丟下他们。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那棵老槐树上,银白色的。她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丫,想著杨汉庭。他现在应该到日本了。安全了,自由了。 而她还在这里,被关在笼子里。 -- 第二天一早,白清萍在办公室里见到了赵仲春。 他坐在她的对面,面前摊著那张城防图。他的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的,节奏很乱。 “白副站长,我想好了。”他的声音很低。“我跟大队走。” 白清萍看著他。“你確定?” 赵仲春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確定。那架小飞机,我不用了。留给需要的人。”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他在骗她。那架小飞机,他不会留给別人。他还是会用的。他只是还没有决定什么时候用。但她没有点破。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赵仲春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白副站长,你放心。我不会丟下你的。”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知道他没有说谎。但她寧愿他在说谎。 第316章 毛人凤的最后暗杀命令 时间:1949年1月19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赵仲春办公室 --- 密电是中午送来的。 赵仲春正在办公室里看那张北平城防图。他的手指停在傅作义官邸的位置,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开。他的目光落在南苑机场,又落在东城那家民商银行的位置上。他在心里默默算著日子,算著距离和平协议公布还有几天,算著抢银行的最佳时机。门被敲响了,副官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盖著“绝密”的红色印章,封口用火漆封著。 赵仲春接过信封,副官退出去,关上门。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电报。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指发麻。 “赵仲春:北平谈判代表何思源,限二十四小时內清除。不得有误。毛人凤。” 赵仲春的手开始发抖。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再看了一遍。字没有变,还是那些字。何思源——北平市前任市长,现任傅作义的和谈代表之一。他参与起草了和平协议草案,主张北平和平解放。在毛人凤的名单上,他是头號目標。 赵仲春把电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知道这代表著,受到周深的严密保护。情报二处的人二十四小时盯在他住所周围,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北平城里关於何思源的消息传得很快——他频繁出入傅作义官邸,与中共代表秘密接触,和平协议已经起草完毕,只等签字。这时候杀人,等於直接破坏和谈。周深不会让他得手,傅作义不会放过他。 白清萍推门进来,没有敲门。她手里拿著训练班的名单,本来是要找他签字的。看见他的脸色,她停了一下。赵仲春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的,节奏很乱。桌上摊著那份电报,他没有藏,也没有盖。 白清萍走过去,拿起电报。她看了一遍,放下。“这是送死。周深的人盯著他,你一动就会被抓。” 赵仲春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灰濛濛的。“我不动,毛局长会杀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白清萍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动,傅作义会杀你。反正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赵仲春看著她。“赌什么?” “赌拖。”白清萍说。“拖到北平解放,拖到我们抢银行走人。拖到毛人凤自己都顾不上这件事。”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拖?怎么拖?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毛局长就要结果。”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你就说目標被周深重点保护,无法接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仲春把烟按灭,菸头在菸灰缸里发出一丝细微的声响。“他不会信的。” 白清萍说:“他信不信是他的事。你只要给他一个理由,一个让你不用去送死的理由。杨汉庭的『死』已经让周深焦头烂额,毛局长正恨周深。你说周深坏事,他也许会信。” 赵仲春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恐惧,不是决绝,是一种说不清的、混合在一起的东西。他想起杨汉庭“死”的那天,毛人凤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他说“周深?傅作义的人?”声音冷得像冰。毛人凤恨周深,恨傅作义,恨所有挡在他前面的人。恨,也许能让一个人暂时失去判断力。 “白副站长,你说,我们还能活著离开吗?” 白清萍说:“能。” -- 赵仲春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窗前,背对著白清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像乾枯的手指伸向天空。风从墙头吹过去,呜呜的,像在哭。院子角落堆著几捆旧报纸,被风吹散了几张,在地上翻卷著。 他想起毛人凤那张脸。他没见过毛人凤几次,但每一次都记得很清楚。那个人笑眯眯的,说话温温和和的,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能要人的命。上一次杨汉庭的事,毛人凤说“枪毙”,杨汉庭就“死”了。这一次,他说“清除”,赵仲春就得去杀人。杀不掉,他自己就得死。 他想起何思源。他在报纸上见过何思源的照片,戴著一副圆框眼镜,头髮花白,像个教书先生。他写过文章,发过宣言,呼吁和平。他以为自己的声音能被听见,以为这个世道还有道理可讲。他错了。在这个世道,道理是枪桿子说了算的。毛人凤要杀他,不是因为他是坏人,是因为他挡了路。赵仲春不想杀人,但他不敢不杀。不杀,毛局长会杀他。杀了,傅作义会杀他。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南京的號码。手指在拨盘上转动的时候,发出吱吱的声响。白清萍拿起分机话筒,屏住呼吸。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毛人凤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赵仲春,任务执行得怎么样了?” 赵仲春的声音很沉,带著一种压抑的、恰到好处的无奈。“毛局长,目標被周深重点保护,无法接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深?又是周深。” 赵仲春说:“是。情报二处的人二十小时守在目標住所周围,我的人一靠近就会被发现。周深还调了一个行动组,专门负责目標的贴身护卫。属下无能,请局长处分。” 毛人凤沉默了一会儿。赵仲春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的,指甲磕著木纹,发出细微的声响。白清萍握著分机话筒,手心全是汗。 “周深这个人,迟早要跟他算帐。”毛人凤终於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任务暂停。” 赵仲春说:“是。多谢局长。” 电话掛断了。忙音嘟嘟嘟的,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著。赵仲春放下听筒,白清萍也放下分机。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赵仲春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还在抖。 -- 房间里很安静。墙上的掛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赵仲春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他看著那些烟雾,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在消失。 “他信了吗?”他问。 白清萍说:“也许信了。也许没有。”她顿了顿。“但他没有追问。这就够了。” 赵仲春把烟夹在指间,菸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掉下来,他没有弹。“你说,杨汉庭的事,他信了多少?”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他信了杨汉庭死了。因为杨汉庭真的『死』了。至於凶手是不是周深——他不在乎。他只需要一个藉口。杨汉庭是不安定的因素,死了对他有好处。周深是傅作义的人,恨周深对他也有好处。” 赵仲春把烟按灭,菸头在菸灰缸里扭了一下。“所以我们只是他手里的刀。杀了人,刀是他的功劳。杀不了,刀是他的弃子。”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想起毛人凤说的那句话——“你先撤”。不是“你不用杀了”,是“你先撤”。意思是,等时机到了,还要杀。等风头过了,还要杀。等周深放鬆警惕了,还要杀。任务只是暂停,不是取消。 赵仲春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太阳又钻进了云层,光线暗了下来。“他还会再催的。”他说。“下一次,就没有藉口了。” 白清萍说:“下一次,也许已经没有北平了。也许我们已经走了。” 赵仲春看著她。“你確定?” 白清萍说:“不確定。但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 -- 赵仲春站起来,走到墙边,看著那张北平城防图。他的手指从傅作义官邸移到何思源的住所,又移到南苑机场,最后停在那家民商银行的位置上。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白副站长,银行那边,准备好了吗?” 白清萍说:“准备好了。金库的位置、警卫的换班时间、撤退路线,都摸清了。炸药也准备好了。” 赵仲春点了点头。“飞机呢?” “飞行员到位了,两架c-47,隨时可以起飞。青岛那边也联繫好了,落地后有人接应。” 赵仲春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何思源。”他念著那个名字,声音很低。“他说,北平不能流血。可我们这些人,流的血还不够吗?”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看著赵仲春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恐惧,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后悔,是比后悔更可怕的——无能为力。 赵仲春把电报折好,锁进抽屉里。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响。 “白副站长,你说,我们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他忽然问。“变成杀人的人,变成逃跑的人,变成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人。”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延安,想起那些在窑洞里的日子,想起教官说的话。“潜伏是为了革命,是为了胜利,是为了新中国的明天。”她信了。她真的信了。可她不是革命者,她是军统的刀。她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人。 “不知道。”她说。“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只是我们不知道。” --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又走了。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 赵仲春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白副站长,你说的对。我们得赌一把。”他没有回头。“堵在这里是死,跑出去也许还能活。” 白清萍说:“赵站长,那架小飞机,你真的不用了?” 赵仲春沉默了几秒。他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鬆开。 “用。”他说。“但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大家用的。万一那两架大飞机出问题,那架小的也能带一批人走。”他顿了顿。“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用。”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撒谎。但她没有点破。有些谎言,点破了,就没法相处了。 赵仲春拉开门,走出去。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的,声音越来越远。白清萍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她想起李黑子送来的那个纸袋,想起那些金条和美元,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保重”不是祝福,是告別。他在跟她说再见。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但她知道,他一定会走。那架小飞机,他不会留给別人。 她低下头,拿起那份名单。四百三十七个人的名字。她要把他们都带出去。不靠赵仲春,靠自己。 -- 晚上,白清萍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她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冷冷的光。她把那份名单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名字都刻在脑子里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那棵老槐树上,银白色的。光禿禿的枝丫像乾枯的手指伸向天空,风一吹,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她想起何思源。他不知道自己差点死在赵仲春手里。他不知道自己被周深的人保护著,不知道毛人凤要杀他。他只知道和谈,只知道和平,只知道北平不能流血。他以为自己是对的。他也许是对的。但在这个世道,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有枪。 她想起毛人凤的话。“任务暂停。”不是取消。他还会再催。 赵仲春还能拖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在那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大神水滴大理石06携新作《谍战之永无归期》入驻可乐小说! 第317章 平津一號的身影 探索玄幻小说的无限可能,尽在分类导航。 时间:1949年1月20日,清晨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赵仲春办公室 --- 天还没亮,消息就传到了保密站。 赵仲春是被电话吵醒的。他昨晚睡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大衣没脱,皮鞋也没脱。电话铃响的时候,他猛地坐起来,一把抓起听筒。那边是李黑子的声音,急促,压得很低。 “站长,何家出事了。” 赵仲春的手在听筒上微微收紧。“什么事?” “炸弹。凌晨四点,有人在他家院子里装了高爆炸药。何家本人重伤,他的夫人——死了。女儿也死了。只有一个女儿不在家,逃过一劫。” 赵仲春沉默了很久。听筒里传来李黑子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重。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毛人凤说“任务暂停”,他以为至少还能拖几天。没想到,“暂停”只是换个方式。他不动手,毛人凤派別人动手。何家一家,除了那个不在家的大女儿,全都死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的。 “知道了。”他放下电话。 白清萍在隔壁办公室也听到了消息。走廊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喊,乱成一团。她推开门,看见赵仲春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灰白,眼睛里布满血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他们都知道,这是毛人凤乾的。不是赵仲春,不是保密站北平站,是毛人凤另外安排的人。也许是南京直接派来的,也许是早就潜伏在北平的。“平津一號”?也许是。也许不是。他们不知道。 周深是上午九点来的。 -- 他带著四个人,直接闯进了保密站。门口的便衣想拦,被一把推开。走廊里有人想通报,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让开。我今天必须见赵仲春。” 白清萍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周深站在走廊里。他的大衣没扣,头髮乱糟糟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显然一夜没睡。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他看见白清萍,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 “白副站长,赵仲春呢?” 白清萍侧身让开。“周处长,请。” 周深推开赵仲春办公室的门,走进去。白清萍跟在后面,关上门。赵仲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那张城防图,手里夹著一支烟,烟雾在阳光下飘散。他看见周深,没有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 “周处长,坐。” 周深没有坐。他走到办公桌前,两只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盯著赵仲春的眼睛。 “赵仲春,何家的事,是不是你的人干的?” 赵仲春把烟按灭,靠在椅背上。他抬起头,看著周深。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周处长,我的人昨晚都在驻地,没有人出去执行任务。你可以查。”他的声音很平静。“而且,毛局长已经下令暂停了,我不会违抗命令。” 周深冷笑了一声。“暂停?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赵仲春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赵仲春的脸色沉了下来。“周处长,你说话要讲证据。你说是我乾的,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不要血口喷人。” -- 白清萍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看著周深的脸,那张脸上有愤怒,有疲惫,有一种说不清的无力感。她知道周深在怕。何家是傅作义的和谈代表,是在他周深的保护下被炸死的。傅作义震怒,周深没法交代。他必须找一个凶手。赵仲春是最好的靶子。 “周处长。”白清萍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周深转过头,看著她。 “毛局长在北平布的局,不止我们这一条线。你忘了吗?杨汉庭临死前说过,『平津一號』另有其人。那个人,连我们都不知道是谁。” 周深的脸色变了。他看著白清萍,目光里的愤怒渐渐被疑惑取代。“『平津一號』?” 白清萍点了点头。“保密局最高级別的潜伏人员,直接向毛局长匯报。我们这些人,只是棋子。他才是下棋的人。何家的事,也许是他干的。也许不是。但我们没有做过。” 周深盯著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什么也没看出来。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脸色更阴沉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他问不出什么了。赵仲春不会承认,白清萍也不会说。他们是一伙的。他再问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他直起身,后退了一步。他看了看赵仲春,又看了看白清萍。 “这件事,傅长官会查清楚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管是谁干的,都得偿命。” 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那四个隨从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赵仲春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他的手还在抖。 “他走了。”白清萍说。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他还会来的。傅作义不会善罢甘休。” 白清萍在他对面坐下来。“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们要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赵仲春看著她。 白清萍说:“『平津一號』。” 赵仲春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你刚才跟周深说的那些,是真的还是假的?” 白清萍看著他。“『平津一號』是真的。杨汉庭確实说过,那个人另有其人。毛局长也確实在北平布了其他的线。至於何家是不是他干的——”她顿了顿。“我不知道。” 赵仲春把烟按灭。他的脸色很不好,嘴唇发白。“白副站长,万一『平津一號』真的存在,万一他突然出现,阻止我们逃跑怎么办?”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窗外,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像乾枯的手指伸向天空。风从墙头吹过去,呜呜的,像在哭。 她咬了咬牙。 “那就杀了他。” 赵仲春愣住了。 白清萍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反正我们手里有四百多人,北平还有傅作义的二十万军队。毛人凤敢搞暗杀,但不敢来明的。『平津一號』就算再厉害,他也是一个人。只要他敢挡我们的路,我们就敢动手。” 赵仲春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恐惧,不是决绝,是一种说不清的、混合在一起的东西。他想起那架小飞机,想起那些金条,想起那张纸条。他想起杨汉庭的假死,想起周深的背影,想起毛人凤在电话里的声音。他什么都想起来了。他知道,白清萍说的是对的。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 “你说得对。”赵仲春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我们连银行都敢抢,还有什么事不敢做?”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说服自己。他怕。她也怕。但怕没有用。怕不能让他们活著离开。 赵仲春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窗前,背对著白清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白副站长。” “嗯。” “你说,那个『平津一號』,会不会已经在我们身边了?”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也许不是。不管他在不在,我们都要按计划走。他敢挡路,就杀掉他。” 赵仲春转过身,看著她。“你確定?” 白清萍说:“不確定。但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 赵仲春点了点头。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那份名单——四百三十七个人的名字。他看了看,然后放下。 “那就杀。”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赵站长。”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把那几百个人带出去。” 赵仲春看著她。“好。” 白清萍拉开门,走出去。 --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白清萍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她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著刚才的话。“杀掉他。”她说得轻巧。可“平津一號”是谁?他在哪里?他有几个人?她什么都不知道。万一他带著人突然出现,万一他也有枪,万一步枪比他们多,万一——她不敢想。 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坐在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名单。四百三十七个人的名字。她把名单摊在桌上,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行动队的,训练班的,情报科的,总务科的。每一个人都有名字,每一个人都有家人,每一个人都等著她带他们走。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她拿起笔,在名单的最后加了一行字:“平津一號——如遇阻拦,就地清除。”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写完,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赵仲春那双发抖的手,想起周深那张愤怒的脸,想起毛人凤在电话里冷冰冰的声音,想起何家一家——除了那个不在家的大女儿,全死了。 她睁开眼睛,看著窗外。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风从墙头吹过去,呜呜的,像在哭。她看著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那份名单。 她把那行字划掉了。不是因为她不想杀“平津一號”,是因为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个决定。杀人,只能做,不能说。 她把那行字划掉了。不是因为她不想杀“平津一號”,是因为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个决定。杀人,只能做,不能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风从墙头吹过来,凉凉的。她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玻璃。她不知道“平津一號”是谁。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出现。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成功。她只知道,她必须活著。活著,才能带那些人走。活著,才能等李树琼回来。活著,才能把杨汉庭的消息告诉白清莉。活著,才能杀“平津一號”——如果他真的挡路的话。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看不见太阳。她低下头,继续写。 她知道,赵仲春也在做准备。他在准备那架小飞机,在准备金条,在准备逃跑。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她只知道,她必须在他走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看著那棵老槐树,想著何家一家。他们不该死。他们只是说了几句话,写了几篇文章,主张和平。就该死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拦不住。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她拿起笔,继续写。 窗外,风停了。雪落下来。细细密密的,一片一片的,无声无息。 她看著那些雪花,忽然想起李树琼。他在台北,在草山,在那栋日式平房里。他也在看雪吗?台北没有雪。他只能看雨,看风,看那些他不想看的陌生风景。 她低下头,继续写。 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雪落。 第318章 和平协议公布前夕 时间:1949年1月21日,白天 地点:北平城內各处、保密站北平站 --- 消息是上午九点传出来的。 傅作义官邸那边来了电话,赵仲春接的。他握著听筒,脸色一点一点变白。那边只说了一句话,他就放下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白清萍正好推门进来送文件,看见他的样子,停下来。 “怎么了?” 赵仲春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和平协议达成了。今天公布。” 白清萍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微微收紧。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赵仲春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看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她知道他在怕。她也怕。协议公布,北平就是共產党的天下。他们这些保密局的人,要么走,要么死。 赵仲春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窗外灰濛濛的天,看不见太阳,但光线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白副站长,通知所有人,十点在大会议室开会。” -- 保密站炸开了锅。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每一个角落。走廊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行动队的李黑子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嘴里叼著烟,菸灰掉了一地,他没有弹。总务科的老张在办公室里翻箱倒柜,把值钱的东西往皮箱里塞。训练班的学员站在院子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著什么。白清萍从走廊经过,听见有人在说“完了”,有人在说“跑吧”,有人在说“往哪儿跑”。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但没有人在意。 十点整,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桌两侧坐满了,后面还加了几排椅子。赵仲春站在主位,白清萍站在他旁边。赵仲春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乾裂。他扫了一眼台下那些面孔,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 “和平协议已经达成。今天就会公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有人拍桌子站起来,有人骂娘,有人喊“我们要走”,有人哭出了声。赵仲春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那双手在发抖,但他举得很高。 “愿意跟我走的,今晚集合。不愿意的,自己想办法。”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有人低下头,有人看著旁边的人,有人在笔记本上写著什么。白清萍站出来,声音不高不低。 “愿意走的,到我这里登记。只登记名字,不用带行李。行李统一装车。” 她顿了顿。 “我带你们走。一个不落。” -- 登记从上午十点半开始,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 白清萍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那份名单。四百三十七个名字,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还是要一个一个地核对,一个一个地打勾。走廊里排著长队,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抽菸,有人靠在墙上闭著眼睛。每个人的脸上都写著同样的东西——恐惧。不是那种突然的恐惧,是那种一直存在、只是被压著的恐惧,现在从裂缝里渗出来了。 行动队的骨干来了,训练班的学员来了,情报科的核心人员来了,总务科和电讯科的人也来了。白清萍一个一个地核对名字,在名单上打勾。她的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李长河。” “到。” “赵德胜。” “到。” “王秀英。” “……到。” 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有男的,有女的,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人声音洪亮,有人声音颤抖。白清萍一个一个地勾,手很稳。 赵仲春站在走廊里,看著那些人。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手里夹著一支烟。菸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掉下来,他没有弹。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沉默著。李黑子站在他旁边,低声说:“站长,那架小飞机……” 赵仲春打断他。“到时候再说。” 李黑子没有再问。 -- 下午两点,登记结束。白清萍清点人数,四百三十七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她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赵仲春的办公室。 赵仲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那张城防图。他正在看南苑机场的位置。白清萍在他对面坐下,把名单递给他。 “四百三十七人。愿意走的,都在上面。” 赵仲春接过名单,没有看。他把它放在桌上,点了一支烟。 “今晚十二点,行动。” 白清萍看著他。“確定?” 赵仲春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確定。傅作义今晚公布协议。城里会乱。警察顾不上,军队顾不上,谁都顾不上。我们趁乱动手,抢了银行,直奔机场。” 白清萍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赵站长,机场那边,接应的人安排好了吗?” 赵仲春说:“安排好了。杨汉庭虽然『死』了,但他在南苑提前布下的关係还在。飞行员是咱们的人,飞机加满油,航线报备好了。青岛那边,有人接应。”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拉开门,走出去。 -- 傍晚,白清萍最后一次去了南苑机场。 她没有叫车,步行去的。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巷子里灰濛濛的。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风从墙头灌进来,凉凉的,带著一股乾冷的土腥味。她裹紧大衣,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 机场很安静。停机坪上那两架c-47已经准备好了,灰绿色的机身,在暮色里像两只蹲著的巨鸟。地勤人员在旁边忙碌,有人在检查发动机,有人在加油,有人在搬行李。白清萍走过去,站在机翼下面。她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机身,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去了北边那个废弃的机库。 机库的门关著,但没有上锁。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那架小飞机还在。赵仲春的备用方案。能坐十几个人。她看著那架飞机,想起赵仲春说的话——“如果今晚出了意外,你坐小飞机先走。不用等我。”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她只知道,她不会坐那架小飞机。那四百三十七个人,她一个都不会丟下。 她转身,走出机库。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 晚上八点,白清萍回到保密站。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回去收拾行李了。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她把那份名单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名单折好,放回口袋。 她把自己办公室的抽屉一个一个地拉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几份文件,一把手枪,两盒子弹,还有那个牛皮纸袋——赵仲春让李黑子送来的,里面有金条和美元。她把金条和美元装进一个布包,把手枪別在腰后。她把那个纸袋扔进垃圾桶。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著,昏黄的,照著空荡荡的院子。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像乾枯的手指伸向天空。风从墙头吹过去,呜呜的,像在哭。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拿起大衣,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赵仲春的办公室门开著,里面亮著灯。她走过去,站在门口。赵仲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那张城防图。他手里夹著一支烟,烟雾在灯光里飘散。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白副站长,有事?” 白清萍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赵站长,如果今晚出了意外,你怎么办?” 赵仲春看著她,看了很久。他把烟按灭,靠在椅背上。 “我?”他苦笑了一下。“我跟著大队走。能走就走,走不了就死。”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撒谎。那架小飞机,他不会留给別人。但她没有点破。 赵仲春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看著窗外黑漆漆的院子。 “白副站长,你说,我们能成功吗?” 白清萍说:“能。” 赵仲春转过身,看著她。“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白清萍说:“因为我们必须成功。没有退路。” 赵仲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把那份名单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你说得对。”他顿了顿。“没有退路。” -- 晚上十点,赵仲春把白清萍叫到办公室。 他关上门,压低声音。“白副站长,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白清萍看著他。 “那架小飞机,”赵仲春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如果今晚出了意外,你坐小飞机先走。不用等我。” 白清萍看著他。“那你呢?” 赵仲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我跟著大队走。能走就走,走不了就死。”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又在撒谎。但她没有点破。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赵仲春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白副站长,保重。” 白清萍说:“你也保重。” 第319章 行动开始 时间:1949年1月21日,深夜 地点:北平某民商银行、保密站北平站 --- 深夜十一点,东城那条巷子里一片漆黑。 路灯早就灭了,只有远处的街口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薄霜。天阴著,没有月亮,风从墙头灌进来,呜呜的,像在哭。巷子两边的墙很高,墙上的枯藤在风里瑟瑟地响,偶尔有碎瓦片从屋顶滑落,啪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赵仲春站在银行对面的墙角,大衣领子竖起来,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著那把手枪,掌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手錶,夜光指针指向十一点整。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每一跳都像踩在他的心口上。 白清萍站在他旁边,穿著一件灰布棉袍,头髮全塞进了帽子里,看上去像个不起眼的男人。她的腰后別著一把手枪,口袋里揣著那两片氰化钾——那是她最后的退路。她的手很稳,但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涌动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空气冰凉,带著一股乾冷的土腥味。 “时间到了。”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赵仲春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手电筒,对著巷口闪了三下。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三道短促的弧线,然后灭了。 不一会儿,巷口传来引擎声。很低沉,像野兽的喉音。两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卡车缓缓驶进来,车灯关著,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在巷子里迴荡。轮胎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停下,二十个行动队员无声地跳下车,全副武装,手里端著枪,腰间別著手榴弹。他们穿著深色便衣,脸上涂了油彩,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脸。 赵仲春走在最前面,白清萍跟在他身后。二十个人鱼贯而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像一群正在逼近猎物的狼。巷子不长,他们很快就走到了银行门口。 -- 银行是一栋灰色的砖楼,门脸窄窄的,夹在一家早已关门的粮店和一家杂货铺中间。招牌上写著“裕*银行”四个字,漆皮剥落,第二个字已经看不清了。铁门紧闭,门上的锁是新换的,但赵仲春早有准备。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扇铁门。门上的绿漆在夜色里泛著暗沉的光。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气流灌进肺里,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挥了挥手。 两个行动队员无声地上前,手里拿著撬棍——半米长的铁棍,一头磨尖了。他们將撬棍的尖端插进锁鼻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同时用力。铁门发出一声闷响,锁鼻变形了,但没开。两人对视一眼,再次用力。这一次,锁簧崩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像是骨头断裂。门被撬开了,向內侧倒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一股陈旧的气味从银行里涌出来——墨水的酸味、纸张的霉味、还有金属的冷腥。赵仲春侧身进去,白清萍紧隨其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银行里有五六个保安,此刻正散落在各处值夜。柜檯后面亮著一盏小灯,昏黄的,照著满桌的帐本和算盘。一个年轻保安靠在柜檯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叼著半根没抽完的烟。另一个在角落里翻报纸,还有一个在窗边抽菸,烟雾在灯下慢慢飘散。其余几个在后院的值班室里,有人已经睡了,有人还在打牌。 听见门响,门口打瞌睡的那个保安猛地抬起头,刚要喊“谁”,一把枪托已经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他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下去,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一下,灭了。在窗边抽菸的那个保安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另一只手夺下了他腰间的枪,然后后脑挨了一记重击,也倒了下去。两个保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地上,双手反绑,嘴里塞了布条。 后院值班室的门被一脚踹开。四个正在打牌的保安抬起头,看见门口站著几个黑洞洞的枪口,手里的牌掉了一地。没有人喊叫,没有人反抗。他们被勒令靠墙蹲下,双手抱头,嘴里塞了布条,眼睛被蒙上。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白清萍站在金库门口,看著那两个保安。他们是金库的守卫,也是赵仲春提前收买的內应。半个月前,赵仲春通过李黑子找到了这两个人——一个姓孙,四十多岁,退伍兵,在银行干了十年;另一个姓刘,三十出头,因欠了赌债走投无路。每人二十根金条,外加一个许诺——事成之后,带他们坐飞机离开北平。此刻,他们站在金库门口,一动不动,眼神里没有慌张,反而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期待。 “开门。”赵仲春低声说。 姓孙的保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金库大门的锁孔。门是钢製的,厚达半尺,重逾千斤,但在钥匙的转动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锁舌弹开,姓刘的保安转动轮盘,金库门缓缓打开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嘆息。 一股冷风从里面涌出来,混著金属和纸张的乾燥气味,还有一点点灰尘的味道。赵仲春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柱扫进去,照在金条上,黄澄澄的,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旁边是一摞摞的银元,用牛皮纸卷著,码成一座小山。再往里面,是成捆的纸幣,一沓一沓的,码在铁架子上。 -- “动手。”赵仲春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银行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行动队员鱼贯而入,开始往外搬东西。金条装进帆布袋,一根一根地码好,袋子沉得需要两个人抬。银元整箱整箱地搬,箱子落在卡车车厢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钞票成捆成捆地运,塞进车厢的缝隙里。动作很快,很熟练,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 白清萍站在金库门口,手电筒照著那些金条。光束扫过,金条的表面反射出冷冷的、黄澄澄的光。她一根一根地数著。心里没有任何激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麻木。她想起在延安的时候,教官说:“潜伏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信仰。”她没有信仰。她只有命。她要这些钱,是为了活,为了那四百三十七个人活。 赵仲春站在她旁边,手里夹著一支烟,没有点。他的手指在菸捲上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像是在抚摸什么。他的眼睛盯著那些金条,目光空洞。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白副站长。”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嗯。” “这些够了吗?要不要再搬点?” 白清萍看了他一眼。“够了。再多就搬不动了。” 赵仲春沉默了片刻。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金条沉甸甸的,冰凉刺骨,稜角硌著他的掌心。他把它举到手电筒的光束下,看著它折射出的冷光。金条上刻著编號和重量,还有银行的印记。“你说,”他的声音有些飘,“我们带这么多钱出去,毛局长知道了,会怎么想?” 白清萍说:“他不会知道。我们只说包了飞机,不会说抢了银行。”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他能不知道?北平城里发生的每一件事,他都想知道。”他把金条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只是他想不想管的问题。” 白清萍看著他。“你后悔了?” 赵仲春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沾满灰尘的皮鞋。鞋面上有一个破洞,露出里面的袜子。“没有。”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涩。“只是怕。” -- 白清萍注意到他手里多了一个皮箱。棕色的,不大,但鼓鼓囊囊的,装得很满。箱子的皮面有些旧,边角磨得发亮,铜扣擦得鋥亮。他没有让行动队员搬,自己拎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也许是金条,也许是美元,也许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底。也许是军统时期的秘密文件,也许是某个人头换来的赏金,也许是他留给家人的遗物。她没有问,也不想问。 赵仲春感觉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过头,对上了她的眼睛。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尷尬,不是心虚,是一种被看穿了却不想承认的固执。嘴角微微绷紧,下巴抬了一下。 “私人物品。”他说。声音很硬,像是在宣告什么不可质疑的东西。 白清萍点了点头,移开了目光。她不想问,也不想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有。她的口袋里就揣著那两片氰化钾。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是她的退路,也是她的秘密。 “装好了吗?”赵仲春转身问李黑子。 李黑子从卡车那边跑过来,脚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噠噠声。他压低声音说:“差不多了。金条全部搬完,银元装了十六箱,钞票也装了两大箱。金库现在基本空了,够我们用很久了。” 赵仲春点了点头。“撤。” 行动队员迅速从银行里撤出来,跳上卡车。车厢里挤满了金条和银元,但人还是坐得下。发动机响了,车灯亮了,照在巷子的墙上,白花花的。 赵仲春上了第一辆车,白清萍跟在他后面。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银行。铁门歪著,锁鼻被撬断了,掛在门框上晃著,像一个被打断了牙的嘴。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站了几秒,风吹过来,凉凉的,带著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她忽然想,这辈子可能不会再回北平了。不会再来这条巷子,不会再看这家银行,不会再站在这里,穿著男人的衣服,腰后別著枪,口袋里揣著毒药。她不会怀念,也不会忘记。她转过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了。车子发动,驶出巷子。 -- 两辆卡车一前一后,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疾驰。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昏黄的光在车窗上拉成一条一条的线,像眼泪,像被风拉长的影子。白清萍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赵仲春坐在她后面,那个皮箱放在他脚边,他用双腿夹著,一动不动。 车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咕嚕咕嚕的,一下一下,像心跳。偶尔有顛簸,金条在帆布袋里碰撞,发出沉闷的叮噹声。 白清萍看著窗外。北平的夜晚她很熟悉。那些胡同,那些槐树,那些斑驳的墙。她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真正属於这里。她不属於任何一个地方。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没有被戴笠选中,没有去延安,她会不会是一个普通人——嫁人,生子,柴米油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回不去了。 “白副站长。”赵仲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著一丝疲惫。 “嗯。” “你说,我们能走得了吗?” 白清萍没有回头。“能。” 赵仲春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肯定?” 白清萍说:“因为我不去想能不能。只想怎么做。” 赵仲春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著那个皮箱。箱子里装著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也许是他全部的积蓄,也许是他半辈子的心血,也许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他伸出手,摸了摸箱子的铜扣,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第320章 单独离开的赵仲春 时间:1949年1月22日,凌晨 地点:北平南苑机场 --- 车队到达南苑机场的时候,凌晨的雾气正浓。 两辆卡车一前一后,从东城那条巷子里驶出来,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绕过巡逻的警察岗亭,一路向南。路上没有人,没有车,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昏黄的光在车窗上拉成一条一条的线。白清萍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她没有睡著,眼睛一直看著窗外。 那些熟悉的街道、胡同、店铺,在夜色里一一掠过。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看见它们。也许能,也许不能。她把那些画面一点一点地刻进脑子里——前门大街的牌楼,天桥的杂耍棚子,珠市口的铁匠铺。它们灰扑扑的,破旧的,但它们是北平,是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的证据。 司机老赵没有说话。他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后视镜里,那辆装满人员和金条的卡车紧跟著他们,车灯在雾气里晕开,像两只浑浊的眼睛。 白清萍看了一眼手錶。凌晨一点四十。 “快到了。”她低声说,像是在跟老赵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机场的大门没有关。赵仲春提前安排了人,值班室的门卫已经被支走了。两辆卡车直接开进去,停在那两架c-47运输机旁边。灰绿色的机身,在雾气里若隱若现,像两只蹲在地上的巨鸟。地勤人员早就准备好了,舷梯搭著,舱门开著,机舱里的灯亮著,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白清萍跳下车,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雾气很重,能见度只有几十米。远处的跑道灯一明一暗的,像在眨眼睛。冷风从停机坪上吹过来,带著一股子煤油味,还有潮湿的、铁锈的气味。 “快快快!”她拍著车帮,声音在空旷的机场里迴荡。“所有人下车,按批次登机。行李不要拿,金条搬上去就行。” 四百三十七个人从两辆卡车上跳下来,有人拎著皮箱,有人背著包袱,有人什么都没带。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兴奋,有恐惧。有人在发抖,有人在低声祈祷,有人咬著嘴唇一声不吭。白清萍站在舷梯旁边,一个一个地看著他们走上去。 -- 金条和银元被装上飞机。帆布袋沉得需要两个人抬,一袋一袋地码进机舱,堆在座位之间的过道上。银元箱子摞起来,用绳子固定在舱壁上。那几箱美元被白清萍安排放在驾驶舱后面,用帆布盖著,谁也不许碰。 “白副站长,金条全搬上去了。”李黑子从机舱里跳下来,脸上被油污抹了一道黑印。 白清萍点了点头。“人员呢?” “一號机上了二百一十三个,二號机上了二百二十四个。”李黑子顿了顿。“还差几个?” 白清萍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快了。所有人都在。”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停住了。她看见赵仲春站在那架小运输机旁边。那架c-47比大飞机小得多,灰绿色的机身上漆皮斑驳,机头朝著跑道,发动机已经开始预热了,螺旋桨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赵仲春站在那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帽子压得很低。那个皮箱在他脚边,打著用绳子捆著,鼓鼓囊囊的。李黑子站在他旁边,正在低声说著什么。 白清萍的心沉了一下。她没有动,只是看著。她看见赵仲春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拎起那个皮箱,走上那架小飞机的舷梯。李黑子跟在他后面。 “赵站长!”白清萍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机场里传得很远。 赵仲春停下来,转过身。他站在舷梯中间,一只手扶著栏杆,一只手拎著皮箱。雾气在他身后翻涌,灯光从机舱里照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愧疚,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终於把什么东西放下了的平静。 白清萍跑过去,脚下溅起泥水。“你干什么?” 赵仲春看著她,看了几秒。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词。 “白副站长,对不住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发动机的声音盖过。“大飞机目標太大,万一出事,谁也跑不了。我坐小的,给你们探路。” 白清萍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不是探路。是要自己跑。大飞机目標大,但那是他们所有人的希望。小飞机目標小,但只能坐十几个人。他带著心腹和那个皮箱坐小飞机,到了青岛,直接转机去台北。从此,北平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关係了。抢银行?他没参与。包飞机?他只是“探路”。毛人凤问他,他可以推得乾乾净净——我提前飞走,是为了给大队探明航线,是为了保护保密局的骨干。至於那些人后来做了什么,他“不知道”。他把自己摘出来了。乾乾净净的。 白清萍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不是探路。是要自己跑。大飞机目標大,但那是他们所有人的希望。小飞机目標小,但只能坐十几个人。他带著心腹和那个皮箱坐小飞机,到了青岛,直接转机去台北。从此,北平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关係了。抢银行?他没参与。包飞机?他只是“探路”。毛人凤问他,他可以推得乾乾净净——我提前飞走,是为了给大队探明航线,是为了保护保密局的骨干。至於那些人后来做了什么,他“不知道”。他把自己摘出来了。乾乾净净的。 白清萍的喉咙发紧。她看著赵仲春的脸,那张瘦削、疲惫、苍白得像纸的脸。 “赵站长,你说过,不会丟下我的。” 赵仲春的目光躲闪了一下。“白副站长,我没有丟下你。你坐大飞机,跟大队走,一样安全。”他顿了顿。“那架小飞机,有你的位置。你上来,我们现在就走。” 白清萍摇了摇头。“我不能走。那四百三十七个人,还在等著我。” 赵仲春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上走。皮鞋踩在舷梯的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 白清萍站在那里,看著赵仲春的背影消失在小飞机的舱门里。李黑子跟在他后面,也上去了。舱门关上了。发动机的轰鸣声更大了,螺旋桨转得越来越快,捲起的风吹得白清萍大衣的下摆翻起来。她眯起眼睛,没有后退。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赵仲春的时候。那时候他坐在保密站站长办公室的大椅子上,翘著二郎腿,笑眯眯地看人。他问她:“白副站长,延安那边,伙食怎么样?”她说:“还行。”他笑了,说:“你是个能吃苦的人。”她以为他会是她的对手,是她的敌人,是她在保密站最难缠的绊脚石。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站在这里,看著他的飞机起飞,而他丟下了她,丟下了那四百三十七个人,丟下了他在这个城市里经营了那么多年的东西。 她没有时间难过。她转过身,跑回大飞机那边。 “所有人,加快速度!”她的声音在雾气中迴荡,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五分钟后起飞!” -- 四百三十七个人,全部登机。 白清萍最后一遍清点名单。她把每一个名字都念了一遍,在脑子里。她在机舱里走了一圈,从机头走到机尾。金条堆在过道上,银元箱子摞在座位两边。那些人都挤在座位上,有人闭著眼睛,有人看著窗外,有人在低声说话。她看见一个年轻的学员在发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能走。” 她走到驾驶舱门口,对飞行员说:“起飞。” 飞行员点了点头,推下油门。发动机的轰鸣声更大了,机身开始震动。白清萍在机舱里找了一个座位,坐下来,系好安全带。她坐在舷窗边,窗外是一片漆黑,看不见星,看不见月,只有雾气瀰漫。 飞机开始滑行。舷窗外,那架小飞机已经先一步起飞了。赵仲春的飞机。她看见它的尾灯在黑暗中闪烁,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雾气里。她移开目光。 速度越来越快。舷窗外的雾气被冲开,灯光在黑暗中飞速后退。然后机身一轻,地面沉下去了。北平的灯火在舷窗外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白清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 她想起杨汉庭。他现在在日本,安全了,自由了。她想起白清莉。她在台北,一个人,瘦得下巴尖尖的,还在等一个“死人”。她想起李树琼。他在台北,在草山,在那栋日式平房里。他也在等。等战爭结束,等建丰同志放他走。她想起那四百三十七个人。他们跟著她,从北平逃出来,把命交给她。她不知道能不能把他们安全带到南京。她不知道毛人凤会怎么对他们。她不知道。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忽然亮了起来。月亮在云层上面,很圆,很亮,照在云海上,一片银白。白清萍看著那片云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喜悦,不是悲伤,是一种空。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枪,杀过人,签过抓捕令。也曾经接过白母的枣糕,接过杨汉庭的手錶,接过李树琼递给她的那杯温热的汤。她不知道这双手还能做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活著。活著,才能带那些人走。活著,才能等李树琼回来。活著,才能把杨汉庭的消息告诉白清莉。 飞机穿过一片云层,月光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白清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朵里全是发动机的轰鸣声,嗡嗡嗡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她想起李树琼。他在台北,在草山,在那栋日式平房里。他一定还没睡。他一定在等她的消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告诉他,她还活著,她出来了。她不知道。 她睁开眼睛,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她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她不需要孩子。她只需要活著。 -- 天快亮了。舷窗外,东方泛起鱼肚白。云海被染成了淡金色,一层一层的,像铺开的绸缎。白清萍看著那道光,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希望,也许是別的什么。 飞机继续往南飞。青岛,南京,台北。她不知道下一站在哪里。她只知道,她必须活著。 她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李树琼的声音。“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她相信他。他从来不对她撒谎。她等著。 舷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没有躲,就那么迎著光,让它照在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321章 降落青岛 时间:1949年1月22日,清晨 地点:青岛沧口机场、青岛码头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飞机开始下降。 白清萍从舷窗往下看,下面是灰蓝色的大海,海浪一层一层地涌向岸边,泛著白色的泡沫。海岸线弯弯曲曲的,码头、栈桥、红瓦的房子,在晨光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她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踏实,是一种暂时安全了的感觉。她坐在舷窗边,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身边的人还在睡,有人打著鼾,有人靠在旁边的人肩上,嘴角流著口水。她没有叫醒他们。 飞机在青岛沧口机场降落的时候,轮子触地,机身猛地一震,窗外尘土飞扬。白清萍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然后稳住。她听见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哭,有人在低声念著“阿弥陀佛”。她解开安全带站起来。 “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哑。“所有人待在飞机上,不要乱跑。我先下去。” 她走到舱门口,冷风迎面扑来,带著一股咸腥的海味。天还没有大亮,机场的跑道上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远处有几架飞机,散落在停机坪上,灰濛濛的。地勤人员穿著厚实的工作服,拎著油桶跑来跑去。 白清萍下了舷梯,脚踩在水泥地上,腿有些软。她站稳了,深吸一口气,潮湿的、冰凉的海风灌进肺里,让她清醒了一些。 停机坪上停著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站著几个人,穿著便装,但一看就是保密站的人。为首的是一个大个子,四方脸,浓眉,穿著一件灰绿色的军大衣。他看见白清萍,快步走过来。 “白副站长?我是青岛站的刘队长。谭站长吩咐我在这儿接应你们。” 白清萍点了点头。“辛苦了。飞机上四百三十七个人,需要休息和食物。另外,我们要包船去南京。火车不安全,走水路。” 刘队长说:“船已经安排好了。中午有一艘客轮,直达南京下关码头。你们先在机场休息,到点了,我派人送你们过去。” 白清萍点了点头。她顿了顿。“赵站长呢?他的飞机到了吗?” 刘队长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到了。一个多小时前就到了。” “他人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站长……他没有等你们。他下了飞机,直接转机去了南京。他走得很急,脸色很不好,说南京那边有急事,要先赶过去处理。” 白清萍沉默了片刻。风从停机坪上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她没有理。她想起赵仲春站在舷梯上,拎著那个皮箱,说“对不住了”。他果然自己跑了。把烂摊子留给了她。 刘队长站在那里,有些尷尬。他朝身后招了招手。“李黑子,你过来。” 一个人从轿车后面走出来,低著头,慢慢走过来。白清萍认出了他——李黑子,赵仲春的心腹。她的眉头皱了一下。赵仲春丟下了他。 李黑子走到白清萍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几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不敢看她。 白清萍看著他。“李黑子,赵站长让你留下的?” 李黑子点了点头。“站长说……说他必须一个人先去南京,否则毛局长那边没法交代。他说他一个人跑,可以说是『先期探路』,不会连累大家。如果大家一起过去,反而会被一网打尽。”他顿了顿。“他还说,他对不住您。让我跟您说,他欠您一条命。”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她看著李黑子那张憋得通红的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赵仲春跑了,却留下心腹来替他解释。他不是不心虚,是心虚到了极点。他不敢当面说,只能让李黑子来传话。“欠我一条命”?他欠她的何止一条命。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李黑子站在那里没有动。“白副站长,站长他……他真的是没办法。他怕毛局长一网打尽,先回去周旋。他说他到了南京,会想办法接应大家的。” 白清萍看著他,目光很平静。“李黑子,你不用替他解释了。我明白。” 李黑子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低下头,转身走了。 -- 白清萍回到飞机上,把消息告诉了那些还醒著的人。 “赵站长有急事,先坐小飞机去了南京。我们在青岛休息几个小时,然后包船过去。水路安全,不会有人查。到了南京,一切都会安排好。大家放心。”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心里在翻涌。 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但没有人多问。他们太累了。从昨晚到现在,十几个小时没有合眼,精神一直紧绷著。现在飞机落地了,他们只想睡觉,只想吃东西,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 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但没有人多问。他们太累了。从昨晚到现在,十几个小时没有合眼,精神一直紧绷著。现在飞机落地了,他们只想睡觉,只想吃东西,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 白清萍走下飞机,站在舷梯旁边,看著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下来。有人拎著皮箱,有人背著包袱,有人什么都没带。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庆幸,有茫然。四百三十七个人,一个不少。 刘队长安排他们去机场的候机楼休息。候机楼不大,一排灰色的平房,门窗紧闭,里面有些冷。白清萍走进去,闻到了陈旧的气息——灰尘、烟味,还有一股潮湿的霉味。行动队的人在墙角架起炉子烧水,总务科的人分发乾粮和毛毯,训练班的学员挤在一起取暖。有人靠著墙睡著了,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发呆。 白清萍站在门口,看著他们,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把这些人带出来了,但还没有到安全的地方。南京,毛人凤,保密局——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 她走出候机楼,一个人站在停机坪上。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有出来,云层很厚,灰濛濛的。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著咸湿的味道。她点了一支烟——她很少抽菸,但今天她需要。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一声,烟雾在风里很快被吹散了。 一辆吉普车从机场门口开进来,停在她旁边。一个年轻军人跳下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白副站长,有您的电报。” 白清萍接过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著一行字:“我已平安到达。勿念。”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发报地址。但她认得这个笔跡。杨汉庭。 她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看著远处灰濛濛的海面。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金线,太阳快要出来了。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纸条很薄,被她攥成了一团。她的手有些发抖,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的、压了很久的东西终於鬆了一下的感觉。 她想起了他。他安全了。他到了日本。他会以一个全新的身份活下去,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做过什么。他自由了。她想起了白清莉。她在台北,一个人,瘦得下巴尖尖的,还在等他。她还不知道他还活著。白清萍不能告诉她。至少现在不能。她只能把那个秘密埋在心里。 她把纸条揉成更小的团,塞进口袋里。然后她转身,走进候机楼。 -- 候机楼里,那些人还在等。 “大家听我说。”她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安静下来。“中午我们包船去南京。走水路,安全,不会有人查。到了南京,一切都安排好了。你们跟著我,不用担心。” 她顿了顿。“赵站长先去了南京,为你们打前站。你们不要多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赵仲春说话。也许是为了稳住人心,也许是在给自己一个理由。她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们被拋弃了。他们信任她,把命交给她,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李黑子站在角落里,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白清萍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李黑子。” “在。” “赵站长走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李黑子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他说……他说他对不起您。那架小飞机,本来有您的位置。但他不敢带您走。带了您走,那四百多个人就没人管了。他怕您恨他。”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怕她恨他?她確实恨他。但她没有时间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知道了。”她转身,走出候机楼。 -- 中午,刘队长派车把他们送到了青岛码头。 码头很大,停著几艘客轮,有大的,有小的。他们包了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轮,三层甲板,能容下五百多人。白清萍站在码头上,看著那些人一个一个地走上舷梯。四百三十七个人,加上金条、银元、几箱美元,全部上了船。她把金条和美元锁在船长室旁边的货舱里,钥匙自己拿著。 汽笛响了。船缓缓离开码头。 白清萍站在甲板上,看著青岛的城市轮廓越来越远。那些红瓦的房子,那些弯弯曲曲的街道,那些光禿禿的树,都渐渐模糊了。海风很大,吹得她大衣的下摆翻起来,她没有理。她靠在前排栏杆上,看著灰蓝色的大海,海鸥在船尾盘旋,发出尖厉的叫声。 她想起了李树琼。他在台北,在草山,在那栋日式平房里。他一定还没睡。他一定在等她的消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活著,必须熬过去,必须等下去。 水滴大理石06诚意奉献《谍战之永无归期》,可乐小说独家首发! 第322章 南京·向毛人凤报告 我们郑重向您推荐本书:《谍战之永无归期》,阅读地址。 时间:1949年1月24日,上午 地点:南京保密局总部 --- 上午九点,白清萍准时到了保密局总部。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髮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一层淡妆。这是她到南京后第一次换下那件灰布棉袍,对著镜子照了很久。镜子里的女人,看不出疲惫,看不出恐惧,看不出任何异常。她对著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招待所。 保密局总部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有卫兵站岗,院子里停著几辆黑色轿车。白清萍走进去,走廊里很安静,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在楼梯口等著,看见她,点了点头。 “白副站长,毛局长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白清萍跟在他后面,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深色的木门,门关著。年轻人敲了敲门。 “毛局长,白副站长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进来。” 年轻人推开门,侧身让白清萍进去,然后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白清萍站在门口,看著那间办公室。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户开著,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金黄。 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一副金丝眼镜。他比白清萍记忆中瘦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那样,温和的,却又让人看不透。他抬起头,看著白清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白副站长,坐。” 白清萍走过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的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她没有说话,等著。 毛人凤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著放在身前。他看著她,看了几秒。 “杨汉庭呢?” 白清萍低下头。她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压抑的、恰到好处的沉痛。 “毛局长,杨副站长他……在撤离前被周深的人暗杀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毛人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说清楚。” -- 白清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装著几样东西——几枚子弹壳,一张纸,还有几件杨汉庭的私人物品。 “这是现场找到的子弹壳。周深手下的制式子弹,弹道分析可以比对。”她把子弹壳倒在桌上,几枚黄铜色的弹壳在阳光下发著冷冷的光。“这是情报二处的行动记录复印件,上面盖著他们的公章。”她把那张纸展开,推到毛人凤面前。“还有杨副站长的手錶和怀表,是我们在尸体上发现的。”她把一块欧米茄手錶和一块旧怀表放在桌上。 毛人凤拿起那张行动记录,看了一遍。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嘴角微微抿紧。他把那张纸放下,又拿起那枚子弹壳,在手里转了转。 “周深。”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傅作义的人?” 白清萍说:“是。周深一直反对我们的潜伏计划。杨副站长在北平执行任务时,被他盯上了。我们在北平的每一步行动,他都知道。他派人跟踪杨副站长,在撤离前夜下了手。” 毛人凤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白清萍看得见他眼底那一点冷光。 “杨汉庭去年就该死了。”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我让他活到现在,是给他机会。现在死了,也好。”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低著头,看著桌上那块手錶。秒针还在走,滴答滴答的,一圈一圈的。 -- 毛人凤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像一声闷雷。白清萍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傅作义!周深!”毛人凤的声音很大,额头上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他们杀了杨汉庭,破了我的潜伏计划,还想著和平谈判!”他喘著粗气,过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他们以为我没办法?” 白清萍抬起头,看著他。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在发抖。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在她的印象里,毛人凤永远是笑眯眯的、滴水不漏的。现在,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关在笼子里,撞得头破血流。她低著头,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毛人凤冷静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的手指在鼻樑上轻轻捏著,捏了好一会儿,才把眼镜重新戴上。 “白副站长,你们是怎么撤出来的?” 白清萍说:“我们包了两架飞机,从南苑机场起飞,先飞到青岛,然后转船到南京。四百三十七人,全部安全撤离。金条和银元也带了回来,足够安置这些人。” 毛人凤看著她,目光复杂。“你带回来多少人?” “四百三十七人。北平站的全部骨干。一个不少。” 毛人凤没有说话。他看著白清萍,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赵仲春呢?” “赵站长先坐小飞机到了南京。他说要先向您匯报情况,让我们坐大飞机隨后到。” 毛人凤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不想说破的表情。 “他倒是跑得快。”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她不知道该替赵仲春说什么。她也不想替他说什么。 -- 毛人凤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窗前,背对著白清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潜伏计划失败了。北平站也完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四百三十七个人,跑出来又怎样?南京也保不住了。”他顿了顿。“党国,还能撑多久?”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她不是那个能安慰他的人。表態?她不知道该表什么態。她只是坐在那里,等著。等著他问下一个问题,等著他做出决定,等著他发落她。 毛人凤转过身,看著她。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只剩下疲惫。 “白副站长,你做得很好。” 白清萍愣了一下。 “带著四百三十七个人跑出来,一个没丟。”他的声音很低。“赵仲春一个人跑回来,你带著所有人回来。你们说,我该赏谁,该罚谁?” 白清萍低下头。“毛局长,赵站长也是为了匯报情况。” 毛人凤冷笑了一声。“匯报情况?他是怕死。他怕死在北平,怕被共產党抓住,怕被周深杀了。他什么都不怕,就怕死。”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你不一样。你带著所有人跑。你是个有担当的人。”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的喉咙发紧,眼眶有些热,但她忍著。 -- 毛人凤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灰濛濛的。 “白副站长,潜伏计划失败了。杨汉庭死了,周深坏事,我们的人撤了。这件事,我知道了。”他顿了顿。“你们先住在招待所,不要乱跑。赵仲春那边,我会处理。” 白清萍说:“是。多谢毛局长。” 毛人凤看著她,看了很久。“白副站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著毛人凤。 “毛局长,杨副站长的后事……” 毛人凤摆了摆手。“我来安排。他的抚恤金,我会批。” 白清萍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毛局长,那四百三十七个人,都是北平站的骨干。他们跟著我跑出来,把命交给我。希望毛局长能给他们一个安排。” 毛人凤没有说话。白清萍拉开门,走出去。 --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白清萍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她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著毛人凤刚才说的那些话。“你是个有担当的人。”她不是。她只是不想死。只是不想让那四百三十七个人死。她有什么担当?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她走出保密局总部的大门,阳光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烟尘的味道,混著汽车的尾气,让人有些喘不上气。她忽然想起杨汉庭。他的手錶还在毛人凤的办公桌上,那块怀表也是。她本来想留下的,但怕引起怀疑。她只能把它们都交出去,作为他“死”的证据。她不知道毛人凤会怎么处理它们。也许会扔掉,也许会还给白清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再也看不见了。 她上了车,回到招待所。 -- 招待所里,那些人还在等著她。看见她进来,有人站起来,有人喊“白副站长回来了”,有人围过来。白清萍站在门口,看著那些面孔。 “毛局长说了,让我们先住在这里。等安排。”她的声音很平静。“大家放心。我们安全了。” 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鬆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白清萍穿过人群,走上楼梯。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她没有开灯,窗帘拉著,屋里很暗。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团碎纸片——杨汉庭的电报,她已经撕碎了,但没有扔掉。她把那些碎片掏出来,摊在桌上,看了很久。那些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了。但她记得每一个字。 “我已平安到达。勿念。” 她低下头,把那些碎片拢在一起,用火柴点燃。火苗舔著纸片,捲起来,变黑,化成灰。她把灰烬扫进垃圾桶。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照在对面的屋顶上,金黄色的。她看著那道光,忽然想,杨汉庭在日本,是不是也在看这样的光?也许更亮,也许更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还活著。这就够了。 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涩的。她放下杯子,坐在椅子上。她想起毛人凤最后说的那句话。“赵仲春那边,我会处理。”她会怎么处理?撤职?降级?还是调走?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赵仲春不再是她的上司了。她也不再是他的副手了。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那四百三十七个人,想起他们叫她“白副站长”,想起他们对她说“谢谢”。她不知道他们以后会怎样。她只知道,她尽力了。她把他们都带出来了。 -- 晚上,白清萍一个人吃了饭。食堂送来一碗麵条,一碟咸菜。她吃了几口,吃不下了。她把碗推到一边,坐在窗边,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招待所的院子里,一片银白。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光禿禿的,枝丫像乾枯的手指伸向夜空。她看著那棵树,想著李树琼。他是不是也在看这个月亮?台北的月亮和南京的一样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活下来了。那四百三十七个人也活下来了。这就够了。至於明天,明天再说。 她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想起赵仲春,想起他那架小飞机,想起他拎著的皮箱。她想起他在舷梯上说的那句话:“白副站长,对不住了。”她没有回答。现在,她更不想回答了。她欠他的,他欠她的,说不清了。她只知道,她以后不会再见到他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她没有睡著。她坐起来,拉开窗帘。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她还要等。等毛人凤的安排,等李树琼的消息,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穿好衣服。她走到窗前,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她想起杨汉庭,想起赵仲春,想起那四百三十七个人。她想起李树琼。她对自己说:你还活著。你还得活下去。不管多难,都要活下去。 她推开门,走出房间。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她穿过走廊,走下楼梯。那些人看见她,纷纷让开。她走到门口,阳光照进来,洒在她身上。她迈出去,走进了那片光里。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不会停下来。她是一只飞了太久的鸟,翅膀已经僵硬,但她必须继续飞。不飞,就会坠落。她不想坠落。她还要飞,飞到那个有人等她的地方。 第323章 代理北平站站长 时间:1949年1月25日,上午 地点:南京保密局总部 --- 第一天一早,白清萍就再次被叫到毛人凤办公室的时候,南京下著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保密局院子的梧桐叶上,沙沙作响。白清萍从招待所出来,没有打伞,一路小跑著进了大楼。她的头髮被淋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用手拢了拢,跟在秘书后面上了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声音,噠噠噠的。 毛人凤的办公室门开著。白清萍走进去,看见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几份文件。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疲惫。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昨晚也没怎么睡。桌上有一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赵仲春不在。只有白清萍一个人。 “坐。”毛人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白清萍坐下来。她的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雨滴从她的发梢滑下来,落在旗袍的领口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毛人凤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一份文件,翻开,合上,又放下。 “白副站长,赵仲春的事,处理了。” 白清萍没有说话,等著。 “擅离职守,临阵脱逃。”毛人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停职审查。调去台湾当顾问。没有实权,也没有前途了。” 白清萍低下头。她知道,赵仲春完了。不是枪毙,不是坐牢,是发配。比死更难受。一个在保密局干了二十年的老人,被发配到一个閒职上,每天喝茶看报,等著退休。他的后半生,会在无聊和悔恨中度过。她不知道该同情他,还是该恨他。她只是听著。 “至於你——”毛人凤顿了顿。 白清萍抬起头。 “白清萍,从今天起,你就是保密局北平站代理站长。” 白清萍愣了一下。“毛局长,北平已经失陷了,我这个站长需要回去吗?” 毛人凤摇了摇头。“你不用回北平。留在南京就好。” 白清萍看著他,等著他的解释。 毛人凤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然后重新戴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路。 “你留在南京,是为了掩护真正的『平津一號』。你是公开的北平站长,共军会盯著你,以为北平站的指挥中枢在南京。他们不会怀疑——北平城內还有更高级的潜伏者。你的存在,就是一块挡箭牌,一块吸铁石。把共军的目光都吸引过来,让真正的『平津一號』安全隱藏。”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杨汉庭,想起他说的“平津一號”另有其人。杨汉庭已经“死”了,但那个人还活著。也许在北平,也许在南京,也许就在她身边。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她不是真正的站长,她是一个靶子。一个用来吸引火力的靶子。毛人凤不会让她走,也不会让她死。她必须活著,活成一根桩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南京。 -- 毛人凤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雨丝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色。他站在窗前,背对著白清萍,看著那些雨水顺著玻璃往下流。 “白副站长,”他的声音有些闷,“你带著四百多个兄弟跑出来,没有丟下一个人。这件事,我已经通报全系统。以后谁要跑,就学你,带著兄弟们一起跑。谁要是自己跑,赵仲春就是下场。”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知道,她成了一个榜样,一个符號。毛人凤不会杀她,也不会让她走。她必须留在南京,待在他的眼皮底下,当一个活生生的“榜样”。 她想起赵仲春。他一个人跑回来,带著那个皮箱,以为能脱罪。结果呢?停职,审查,发配。而她,带著四百三十七个人回来,却升了官。不是因为她比赵仲春厉害,是因为她赌对了。毛人凤要的是人,不是钱。他要的是能替他撑门面的“忠臣”,不是临阵脱逃的“逃兵”。她不是什么忠臣,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但毛人凤需要她做“忠臣”。 “白副站长,”毛人凤转过身,看著她,“你们从北平带出来的那些金条和银元,是裕民银行的?”他的语气很隨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白清萍的心跳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我们包飞机的时候,机场的人说飞机不够,要加钱。我们没办法,只能从银行借了一些。北平快解放了,银行的钱也带不走。留在那儿,也是留给共军。” 毛人凤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白清萍没有躲闪,就那么看著他。 “借了一些?”毛人凤的嘴角扯了一下。 “借了一些。”白清萍的声音很平静。 毛人凤没有再追问。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以后只许提『包机撤出北平』,不许提『抢银行』。”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有些事情,能做,不能说。做了,是你的本事。说了,就是你的罪过。” 白清萍点了点头。“是。我明白。” 她听懂了。抢银行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北平已经解放了,那些金条和银元,在南京政府的帐面上,永远不会有记录。毛人凤不会追究,也不敢追究。他需要她这个“榜样”,他需要那四百三十七个人替他撑场面。抢银行,在北平失守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歷史抹去了。没有人会去查,没有人敢去查。可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和赵仲春一样,手上沾著不乾净的钱。不同的是,她把钱带回来给了毛人凤,而赵仲春把钱装进了自己的皮箱。这就是她和赵仲春的区別。 -- 白清萍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很瘦,骨节突出。这双手,昨天还在清点金条,今天就在接受毛人凤的任命。 “毛局长,”她抬起头,“那四百三十七个人,怎么安排?” 毛人凤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著放在身前。“先住在招待所。等局势稳定了,再分批派往各地。有的人,可能还要回北平潜伏。有的人,会留在南京。有的人,会去台湾。”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跟著我跑出来,把命交给我。我希望毛局长能善待他们。” 毛人凤看著她,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感动,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惊讶的表情。 “白副站长,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白清萍摇了摇头。“不是谈条件。是请求。” 毛人凤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窗户上,折射出七彩的光。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的。 “我知道了。你回去等消息。” 白清萍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毛局长,赵仲春……他去了台湾,还能回来吗?” 毛人凤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冷得像冰。“他回不来了。他这辈子,都不许再踏进大陆一步。” 白清萍点了点头,拉开门,走出去。 --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白清萍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她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著毛人凤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带著四百多个兄弟跑出来,没有丟下一个人。”她带著他们跑出来了,可然后呢?他们会被派回北平潜伏,会被派往各地执行任务,会被派去送死。她救得了他们一时,救不了他们一世。她只是把死刑推迟了几天,几个月,也许几年。但她尽力了。她只能尽力。 她走出保密局总部的大门,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雨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油条香。她忽然觉得很饿,她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她走到街对面的早点铺,买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她坐在路边的小板凳上,慢慢地吃著。豆浆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口,舌头被烫了一下。她没有停下来。油条很脆,咬一口,渣子掉了一地。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她想起毛人凤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情,能做,不能说。”抢银行,能做,不能说。杀人,能做,不能说。背叛,能做,不能说。她在保密局待了这么久,学会的就是这句话。她不知道中共那边会不会通缉她。也许会,也许不会。她是军统派往延安的特务,是保密局北平站副站长,手上沾过血。在中共的名单上,她早就被列为必须清除的对象。从她潜伏延安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是敌人了。通不通缉,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她已经不在乎了。她在乎的,只有活著。 -- 下午,白清萍回到招待所。 那些人还在等著她。看见她进来,有人站起来,有人喊“白副站长”,有人围过来。白清萍站在门口,看著那些面孔。 “毛局长任命我为保密局北平站代理站长。”她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还是归我管。以后,你们会被分批派往各地执行任务。在那之前,好好休息。” “毛局长任命我为保密局北平站代理站长。”她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还是归我管。以后,你们会被分批派往各地执行任务。在那之前,好好休息。” 有人笑了,有人鬆了一口气,有人在低声议论。白清萍穿过人群,走上楼梯。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脱了鞋,把脚缩到床上。她抱著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金黄。她看著那道光,想了很久。北平回不去了。她现在是保密局的代理站长,是毛人凤手里的榜样。她只能往前走。她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也许是南京,也许是台北,也许是另一个她从来没想到过的地方。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来。 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像一条乾涸的河。她看著那道裂缝,想著毛人凤说的话。“你是个有担当的人。”她不是。她只是不想死。她只是不想让那四百三十七个人死。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谈不上担当,只是本能。 第324章 台北·警戒升级 时间:1949年1月28日(除夕后) 地点:台北草山寓所、张学良软禁地外围 --- 除夕过后,台北的天气忽然冷了下来。 不是北平那种乾冷,是湿冷,虽然台湾处於热带,但海风吹来仍然让人感觉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榕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露水从叶尖滴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印记。李树琼站在廊下,把孩子裹进棉袄里,用背带兜在胸前。孩子的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睁著黑亮的眼睛,看著院子里那棵榕树,小手抓著李树琼的衣领,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爸爸带你出去走走。”李树琼轻声说。孩子听不懂,只是笑。 他推开篱笆门,沿著山路往上走。白清莲今天还要去辅导班,谭夫人介绍了好几个新学生,她忙得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喝了一碗粥就匆匆出门了。李树琼一个人在家,抱著孩子,心里空落落的。他想出去走走,看看山,看看树,看看那片他已经生活了几个月却仍然陌生的天空。 山路弯弯曲曲,两边的榕树和椰子树在晨雾里若隱若现。他走得不快,孩子很安静,偶尔哼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走著走著,他又走到了那条岔路口。 -- 那条路通往张学良被关押的地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李树琼已经很久没来这边了。上一次来,是几个月前,在路上遇见了建丰同志。那时候这里的戒备还不算太严,只有一个岗哨,一个便衣,铁丝网也只有一道。现在,他站在路口,愣住了。 岗哨从一个变成了三个,水泥墩子摆成了蛇形,汽车开不过去。铁丝网从一道变成了三道,中间还拉著带刺的滚笼。便衣从一个人变成了七八个,三三两两散在路口周围,有的抽菸,有的看报纸,但眼睛都盯著路上。路口还停著一辆军用卡车,车斗里坐著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李树琼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岗哨和铁丝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的感觉。 他抱著孩子,想转身离开。一个便衣认出了他,走过来,低声说:“李处长,今天这边戒严,您绕路走吧。” 李树琼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个便衣。他认识这个人,姓王,曾经是他家常驻的那个保密局特务,平时见面还点头打招呼。今天他的脸色很不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很久没睡。 “出什么事了?”李树琼试探著问。 王姓便衣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上面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別的,我不敢说。” 他的语气里透著紧张,不是那种执行任务时的紧张,是那种——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怕说漏嘴的紧张。李树琼没有再问,抱著孩子转身往回走。 --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张学良的关押地突然加强警戒,说明什么?说明有人要对他不利,或者有人要救他,或者——蒋家父子怕他被人救走。 他想起年前在报纸上看到的新闻。李宗仁上台后,提出“和平谈判”,还说要释放政治犯。张学良是政治犯,关了多少年了,从大陆关到台湾。李宗仁放风说要放他,蒋家父子能同意吗?当然不能。张学良知道太多事情,放了他,等於放虎归山。 所以他加强了警戒,加派了人手,拉起了铁丝网。他在告诉所有人:张学良是我的囚犯,谁也別想动。 李树琼抱著孩子,站在路边,看著远处那辆军用卡车。卡车的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冒著白烟,一股一股的,被风吹散了。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建丰同志也这样对他,在他住的地方拉上铁丝网,派兵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他会怎样?他不敢想。 -- 回到家,白清莲已经回来了。她站在廊下,手里拎著包,正在换鞋。看见李树琼进来,她抬起头。 “树琼,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李树琼把孩子递给她,在廊下坐下来。“没什么。出去走了走,看见那边戒严了。” 白清莲抱著孩子,在他旁边坐下。“哪边?” “张学良那边。” 白清莲沉默了一会儿。她当然知道张学良是谁,只是不想问。她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孩子。 “谭夫人今天跟我说,”她的声音很轻,“南京乱成一团。好多官员在搬家,飞机票一票难求。她说她丈夫在上海也急得不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台北。”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看著院子里的榕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想起南京,想起白清萍,想起那四百三十七个人。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撤出来了吗?安全了吗?他不知道。 “树琼。”白清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我今天听到一个消息。”她犹豫了一下。“保密局北平站的人,全部撤出来了。白清萍……清萍姐也出来了。” 李树琼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著她。“你听谁说的?” “谭夫人说的。她说她丈夫从上海打来了军用长途电话,说白清萍带著四百多个人从北平包飞机飞到了青岛,然后转船去了南京。毛局长还表扬她了。” 李树琼的心跳加快了一些。她还活著。她安全了。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树琼,你给她写封信吧。”白清莲的声音很轻。“告诉她,我们在这里。让她放心。” 李树琼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白清萍是她的堂姐,是她的家人。家人之间,应该互相关心。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 李树琼走进屋里,铺开信纸。他拿起笔,想了很久。从台北到南京,邮路已经不稳了。电报更发不了,除了军事电报,民用电报已经限制。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到,但他还是要写。 “清萍姐:得知你已安全撤离北平,我们都很高兴。清莲说你在南京要保重身体。台北一切安好,平北会叫爸爸了,母亲的身体也好。辅导班开了第二期,学生越来越多。你那边如果有什么需要,请告诉我们。树琼、清莲。”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写完了,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下南京保密局招待所的地址,写下“白清萍收”。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里。也许在,也许已经去了別的地方。他只能碰碰运气。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看著它,看了很久。 -- 晚上,白清莲睡了。孩子也睡了。李树琼一个人坐在廊下,点了一支烟。月光从榕树的叶缝间漏下来,洒在地上,碎碎的。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黑黢黢的,只有轮廓。 他听见远处有卡车的声音。不是一辆,是好几辆,轰隆隆的,从山路上开过来。他站起来,走到篱笆门边,往外看。几辆军车从山下开上来,车灯亮著,照在路面上,白花花的。它们没有停,直接往张学良关押地的方向开去。车上的士兵穿著雨衣,戴著钢盔,看不清脸。车厢后面还拉著几门小炮。 李树琼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军车消失在夜色里。他想,张学良今晚一定睡不著。那些车不是来保护他的,是来看住他的。怕他跑,怕他被人救走,怕他变成李宗仁手里的一张牌。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张学良也没什么不同。都是笼中鸟。张学良的笼子大一些,有院子,有房子,有树。他的笼子小一些,只有这栋日式平房,这个院子,这棵榕树。但都是笼子。 他转身走回屋里。 白清莲翻了个身,面朝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弯著,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孩子睡在她旁边,小拳头攥著,举在耳朵旁边。他看著他们,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他有他们。他不是一个人。张学良是一个人。他没有家人,没有孩子,没有等他回家的妻子。他有。这就够了。 他躺下来,在白清莲旁边,伸出手,揽住她的肩。她没有醒,只是往他这边靠了靠。他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李树琼在警备司令部把那封信交给了专门负责警备司令部信件的邮差。邮差是一个戴草帽的中年人,骑著一辆绿色的自行车,车筐里塞满了信封。他接过信,看了一眼地址,皱了皱眉。 “李处长,这封信,不一定能到。”他的声音有些犹豫。“南京那边,邮路已经断了。我只能试试,到了上海转,能不能过去,看运气。” 李树琼点了点头。“试试吧。到了最好,不到也没办法。” 邮差把信塞进包里,骑上车走了。李树琼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吹过来,凉凉的。 下午,他终於在一堆情报档案中看到了那份內部通报。上面写著:“保密局北平站人员安全撤离,白清萍代站长带队有功。”他把那张通报看了好几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家,去了邮局。他想再发一封电报,但邮局的人说,民用电报已经停了,只能发军用的。他只能作罢。 他站在邮局门口,看著街上的人来人往。那些人和他一样,都是从大陆来的。有的在找房子,有的在找工作,有的在找亲人。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茫然,有恐惧。他忽然想,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他转身,走进暮色里。 -- 晚上,李树琼把那份通报递给白清莲。白清莲看了,轻声说:“她安全就好。” 李树琼点了点头。两个人坐在廊下,看著院子里的榕树。月光照在叶子上,银白色的。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白清莲开口。“树琼,你说,我们还能回北平吗?” 李树琼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白清莲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想回去看看。看看我爹妈,看看天意,看看白家大院。”她的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李树琼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等局势稳定了,我们回去。” 白清莲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你会陪我回去吗?” “会。” 白清莲没有说话,靠在他肩上。 李树琼看著远处的山,想著那些封锁了的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想起北平的老槐树,想起菊儿胡同的青石板路,想起那扇永远开著一条缝的窗户。他想起白清萍,想起她从窗户翻进来时左脚落地的微微踉蹌。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但他还有清莲,还有孩子,还有这个家。他不能回头。他只能往前走。 远处,又有卡车的声音传来。他听著那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他知道那是开往张学良住处的车。那个被关了十几年的少帅,今晚又要在铁丝网后面度过一个不眠之夜。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是一只笼中鸟。笼子的门关著,钥匙在別人手里。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飞出去。也许永远飞不出去。但至少,笼子里不是他一个人。 他低下头,吻了吻白清莲的头髮。她没有动,只是靠得更紧了一些。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院子里,一片银白。 第325章 南京·软禁中的白清萍 预告:即將更新,请密切关注! 时间:1949年1月30日 地点:南京保密局招待所 --- 白清萍被软禁在招待所的第七天,日子已经变成了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 每天早晨七点,走廊里会传来脚步声。那是勤务兵送早饭的声音。白清萍不用看表,只要听见那脚步声,就知道是七点。早饭永远是一样的——一碗白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粥是稀的,馒头是凉的,咸菜切得很粗,盐放多了,齁嗓子。她吃不惯,但每天都吃完了。不吃,没力气。没有力气,怎么活? 吃完早饭,她会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树光禿禿的,枝丫像乾枯的手指伸向天空。风从墙头吹过去,树枝吱呀吱呀地响。她看著那棵树,看了很久。她想起北平菊儿胡同的老槐树,春天的时候会发芽,夏天的时候会长满叶子,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黄,落一地。那棵树还在,只是她看不到了。 上午,她会读报。报纸是招待所订阅的,每天都有。头版永远是“和平谈判”,李宗仁上台后,天天喊和平。什么“划江而治”,什么“南北朝”,什么“爭取最体面的和平”。白清萍读著那些字,觉得它们像水上的浮萍,飘来飘去,没有根。她读过真正的东西——在延安的时候,那些文章是有根的,扎在泥土里,扎得深,拔都拔不出来。现在这些文章,风一吹就散了。 她读完了报纸,叠好,放回桌上。 -- 这几天,她陆陆续续从招待所的其他人口中得知,李斌將军已经带领北平的中央军军官们回到了南京。消息是一个总务科的老张告诉她的,老张在走廊里遇见她,压低声音说:“白副站长,李將军回来了,北平的中央军军官都撤出来了,一个没丟。”白清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心里却鬆了一口气。李斌没事。只要李斌没事,就没有人会动李树琼。李树琼是李斌的儿子,是李斌的软肋,也是李斌的鎧甲。毛人凤再狠,也要给李斌几分面子。建丰同志再有权,也要顾及黄埔一期的情分。李斌在,李树琼就在。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谢天谢地。 她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想给李斌写封信。但写什么呢?说“谢谢您”?说“您保重”?说“李树琼在台北很好”?她拿起笔,又放下了。不敢写。写了,信会被拆开,会被审查,会被记录。她不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她只知道,说了不该说的,就会给李斌惹麻烦,给李树琼惹麻烦,给自己惹麻烦。这年头,人们的嘴巴都闭得严严实实的,更別说写信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那棵梧桐树。 -- 她坐在桌前,铺开信纸。这次是写给白清莉的。白清莉在台北,一个人,瘦得下巴尖尖的。 她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开头。她不敢提杨汉庭。杨汉庭已经“死”了两次——一年前死了一次,那是假的;半个月前又死了一次,那也是假的。但保密局的记录上,杨汉庭早在一年前就被枪毙了,已经销了户。她不能提他第二次“死”的事,提了,就等於告诉毛人凤她在撒谎。她只能写家常。 “清莉妹妹:我在南京,一切安好。南京的冬天比北平暖和一些,但也不太好过。你在台北,要注意身体。台北的冬天也冷,不要著凉。李斌將军已经率领北平的中央军军官回到了南京,听说总裁在奉化招见了他。我们都很好,你不用担心。”她写到这里,停下来,看著那张信纸。信纸上都是空话,没有一句真心话。她不想写,但她必须写。写了,白清莉才能知道她还活著。写了,白清莉才能安心。她继续写。 “我和树琼在信中商量过了,等局势稳定了,我们一起去台北看你。你一个人在那里,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需要,就跟树琼说。他离你近,能帮上忙。”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信很短,不到两百字。她把它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下台北白清莉的地址。她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到。邮路已经不稳了,但她还是想试试。 -- 白清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皮笔记本,那是她从北平带出来的日记本。北平封城之前,她把过去几年写的日记撕掉了一大半,只留下最后几十页。那些撕掉的,都是真心话。留下来的,都是空话。她翻开笔记本,看著那些空荡荡的白纸,提笔写下今天的日期:民国三十八年一月三十日。 她写:“南京的冬天很冷。招待所里暖气不好,晚上要盖两床被子。”她写:“今天读报,看到李宗仁又讲话了,说『和平有望』。我不知道什么是和平。”她写:“梧桐树光禿禿的,像老人家的手。北平的老槐树也是这样。”她写不下去了。她想写“我想回北平”,但不敢写。想写“我想见李树琼”,但不敢写。想写“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但写了又能怎样?日记本也会被人翻看,也会成为证据。她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那些空话,连她自己都不想看。 -- 中午,白清萍被开恩许可去食堂吃的饭,因为今天毛人凤到招待所来慰问被软禁在这里的保密局干部们。食堂在招待所的一楼,几张长条桌,铺著白桌布。吃饭的人不多,都是保密局的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跟別人说话。她端著餐盘,在角落里坐下来。虽然毛人凤也在这里吃的饭,但今天的午饭还是米饭、还是一荤一素、一碗汤。唯一的不同是菜不再是凉的,汤是温的,米饭还是很硬,嚼得腮帮子疼。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著窗外。窗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也有一棵梧桐树,和楼上那棵一样,光禿禿的。 她想起在北平的时候,保密站的食堂比这里热闹。赵仲春坐在主位上,一边吃饭一边骂人。李黑子蹲在门口抽菸,张胖子在角落打瞌睡。那时候虽然苦,但至少有说有笑。现在,那些人都不在了。赵仲春去了台湾,李黑子留在了青岛,张胖子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像一个被遗忘的人。她吃完了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上了楼。 -- 下午,白清萍收到一封上海来的信。信封上的字跡她不认识,打开一看,是刘文斌写的。刘文斌在信里说,他已经接到命令,留在大陆潜伏,不能去台湾了。他说顾小佳已经去了台北,请白清萍帮忙照看她。他还说,如果白清萍有机会去台北,请转告顾小佳,让她不要等他,好好过日子。 白清萍读完了信,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刘文斌留下来了。他是特务,是老牌特务,手上沾了多少血他自己都数不清。他留下来,能活吗?共產党会放过他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顾小佳一个人在台北,等著一个也许永远回不来的人。她想起白清莉,也是在等,等一个“死人”。她想起自己,也是在等,等李树琼。她们都在等。等的人不知道能不能等到,被等的人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 傍晚,白清萍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梧桐树。太阳快落山了,橘红色的光洒在光禿禿的树枝上,金灿灿的。她看著那道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不安。南京也保不住了。北平丟了,东北丟了,华北丟了。南京,还能撑多久?那些报纸上的“和平谈判”,不过是拖延时间的把戏。共產党不会停,解放军不会停,歷史不会停。 她想起在延安的时候,教官说过:“歷史是向前走的,谁挡在路中间,谁就会被碾碎。”国民党挡在路中间了。她也被卷进车轮下面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会被碾碎,还是能在车轮滚过来之前爬出去。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是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桌前。她拉开抽屉,拿出日记本,翻开。她提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但我知道,我不能停下来。”这是她今天写的唯一一句真心话。她写完了,盯著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 -- 晚上,白清萍一个人吃了晚饭。还是那样,米饭、一荤一素、一碗汤。她吃了几口,吃不下了。她把碗推到一边,坐在床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她看著那道光,想起了杨汉庭。他现在在日本,安全了,自由了。她想起了白清莉,想起了顾小佳,想起了自己。她们都在等,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她看著那棵梧桐树,想著李树琼。他在台北,在草山,在那栋日式平房里。他也在等。等战爭结束,等建丰同志放他走,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等到。她只知道,她必须活著。活著,才能等。活著,才有希望。 她拉上窗帘,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像一条乾涸的河。她看著那道裂缝,想著李树琼。他在台北,也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吗?台北的裂缝和南京的一样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睡著。睡著了,时间就过得快一些。快一些,明天就来一些。明天来了,也许会有好消息。 她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李树琼的声音。“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她相信他。她等著。 -- 第二天早晨,七点,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白清萍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她坐起来,穿好衣服。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看著那棵梧桐树,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丫,看著在树枝间跳来跳去的麻雀。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你还活著。活下去。 她推开门,走出房间。走廊里,一个勤务兵端著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是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他看见白清萍,停下来。“白副站长,早饭。”白清萍接过托盘,点了点头。她走回房间,坐下来,慢慢吃著。粥还是稀的,馒头还是凉的,咸菜还是咸得齁嗓子。但她吃完了。不吃,没力气。没有力气,怎么活? 她吃完早饭,把碗筷放在门外。她走到桌前,铺开信纸。她想给李树琼写封信,但不知道该寄到哪里。台北的地址她知道,但邮路不稳,信寄不出去。她只能把想说的话,写在心里。 “树琼,我在南京,安全。勿念。你也要保重。清莲和孩子都好吗?母亲身体好吗?台北的冬天冷不冷?你要多穿衣服。不要熬夜,不要抽菸,不要喝太多酒。”她心里写了很长很长的一封信,写到最后,只剩下四个字:“我想你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看著那棵梧桐树,心里默默地说:李树琼,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桌前。她拿起报纸,翻开头版。还是和平谈判,还是划江而治,还是那些空话。她把报纸放下,拿起日记本,翻开空白页。她提起笔,写下了今天的日期:民国三十八年一月三十一日。然后她停下来,看著那片空白。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她不想写空话,但也不敢写真话。她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看著那棵梧桐树,看了很久。树枝在风里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她忽然想起在北平的时候,菊儿胡同的老槐树也是这样,风一吹,就沙沙地响。那时候,她每天晚上翻窗进去,李树琼坐在黑暗里等她。他说:“你来了。”她说:“嗯。”那是她一天中最安心的时候。现在,她只能一个人站在窗前,看著一棵陌生的梧桐树,想著一个回不去的地方。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枪,杀过人,签过抓捕令。现在,它们只是垂在身体两侧,什么也不做。她把手握成拳头,又鬆开。再握成拳头,再鬆开。 她对自己说:你还活著。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她抬起头,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看著那个她不知道还能待多久的南京。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然后,她转过身,开始等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