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升起的地方》 关於本书的说明 这本书是应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浙江作家朋友邀请而创作的。 前年在浙江参加一次作家活动的时候,说起当地的民营经济发展,这位朋友便盛情邀请我去他们那里採风。 去年4月份,我应邀去当地呆了一星期,走访了十几家民营企业,与多位创业者谈笑风生……,逐渐形成了本书的创意。 鑑於採风期间作家朋友陪吃陪喝陪访,橙子好生感动,所以决定先把手头的旧书放下,集中力量完成这本书。 本书预计篇幅在60-70万字左右,从去年12月份开始存稿,到现在已经存了40万字,计划於6月完本,大家可以放心追更。 求收藏,求点击,求推荐,求订阅。 橙子拜谢。 第1章 这个元宇宙不太圆 风轻云淡,海天一色,怪石林立,波光粼粼,一派恬静祥和的渔村胜景。 在村后的小山岗上呆立了一个多小时,测试过wifi信號、基站辐射、心灵感应、天地灵气等指標之后,林晓白终於確认了一件事情: 自己穿越了。 不用问,这肯定是家里那位被人尊称为老林总的爷爷干的好事,自己不就是找他要钱想买一块5090卡的时候犟了几句嘴吗,就被他大手一挥,把自己送回到这个没有手机奶茶和黑神话的年代来了。 林晓白是个富三代。他父亲原先是个富二代,后来接了爷爷的班,成为“小林总”之后,就被人改称为创二代了。爷爷自然就是所谓的创一代,据说当年全部起家资本只有一把补鞋用的銼刀,愣是用几十年时间,创建起了一家年销售额数十亿的大企业,產品畅销全球各地,连大洋彼岸那个宝宝翻修东配楼的时候用的潜水泵都是从他家採购的。 爷爷卸任之后,就变得越来越嘮叨了,成天说现在的年轻人太奢侈了,吃不了苦,没有他当年那种艰苦创业的精神。 对此,林晓白一直是腹誹颇多的,啥年代了,还说什么艰苦创业,这不就是大家常说的没苦硬吃吗? 就在今天,林晓白向爷爷要钱,说同学都买了5090,自己没有,跟不上时代了。爷爷照例是一边掏出手机给林晓白转钱,一边絮絮叨叨地讲著自己过去那点陈芝麻烂穀子的创业故事。 林晓白实在是听腻了,於是呛了爷爷一句。 林晓白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呛爷爷的那句话是: ——不就是创业吗?换成我在你们当年那个时代,肯定做得比你们好。 这是林晓白对於2026年的最后一段记忆。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虚化,然后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的时候,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年代。 人果然是不能乱立flag啊…… 林晓白悲哀地想到。 他至今也没想明白穿越这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这不科学啊。 他觉得的最大可能性,是爷爷专门找人开发了一套什么元宇宙系统,其实就是一个极其牛叉的全能仿真器,目的就是把他送到一个仿真环境中去,以便让他身临其境地接受教育。 林晓白刚才已经检查过自己的大脑內存了,那里存储著他对於当下这个时代的所有记忆,包括前一天在村长家里看过的日历。现在的时点是1980年,恰好就是爷爷准备创业的那个时候,你敢说这仅仅是巧合? 自己的名字,依然叫林晓白,年龄21岁,和穿越前一样。自己的身体也依然还是过去熟悉的那个身体,只是比穿越前瘦了一些,估计是为了和时下眾人的平均体重相匹配吧。 穿越的位置,是自己的老家,按现在的行政区划,叫做海东省杨崖地区长屿县解岭公社林家角村。 对於“现在”这个词,林晓白有了新的理解,那就是1980年的时空。而他上一秒钟所处的2026年时空,以后就统称为“后世”了。 最后那个村名,对於林晓白来说是有些陌生的,甚至连爷爷跟他痛说家史的时候也很少提起,因为村子早在1995年的时候就已经改名叫曙光村了。据说是有位天文学家测算过,说2000年1月1日那天,林家角村將是中国大陆最早看到新世纪曙光的地方。当时的市政府为了宣传需要,便把林家角村改名成了曙光村。 后世的曙光村,保留了原来林家角村的格局,村里的很多房子还是当年的石头房,所以当林晓白髮现自己身处於一个旧村落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地方,甚至还回忆起了县里几位大诗人在曙光村的民宿里吃饱玩嗨之后写的几首现代诗。 在確定了自己的位置之后,林晓白惶恐地想到了一件事: 1980年,好像自家的老爹才刚满周岁吧。那么问题来了,以他现在21岁的年龄,见著刚满周岁的老爹,要不要让对方叫自己做叔叔呢? 至於自己的爷爷,这个时候应当是23岁的样子,莫非自己该叫他大哥? 这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毁灭…… 不过,这个担忧很快就被消除了。林晓白髮现,虽然村子依然是过去那个村子,但村子里的人没一个是自己后世知道的。自己在这个位面上的亲爹亲妈,与后世没有任何相同之处。而自己后世的亲爹亲妈,则压根没有出现。 果然是一个很贴心的元宇宙啊,林晓白再次確认,这个元宇宙肯定是爷爷找人开发的,成功地规避了最致命的伦理梗。 啊哈,穿越这样的狗血剧情,也终於落到自己头上了,那啥…… “系统,在吗!” 林晓白意气风发地对著眼前的空气大喊了一声。 “林先生,我在。” 虚空中果然传来了一个肯定的声音,是一个浑厚的男声。林晓白对此倒並不在意,虽然很多小说里的系统都是萌妹设定,但我们这是工业文,一个成熟男性设定的系统难道不是更合理吗? “你给自己起个名字吧。” 林晓白吩咐道。经常穿越的朋友都知道,你需要给自己的系统起一个个性化的名字,否则万一哪天碰上另一个穿越客,大家一起召唤系统,就容易串台。 “你可以叫我元老师。”那浑厚男声应道。 “袁老师是什么鬼?袁世凯的袁,还是猿猴的猿?”林晓白大开脑洞。 “是元宇宙的元。”系统认真作答,语气中没有丝毫感情波动。 我说啥来著,果然是元宇宙…… “元老师,先刷个新手礼包吧。” 林晓白再次吩咐。经常穿越的朋友都知道的,唤醒系统之后要赶紧领新手礼包,一般都能刷出个什么特殊技能,最不济也能刷到两艘隨身携带的30万吨油轮啥的,里面塞满了各种生活用品,连蘑菇蛋都有两颗,然后你就可以在过去的年代里过著骄奢淫逸的生活。 “恭喜林先生,您抽到特殊技能【时光瞬进】,是否兑奖?” “啥,时光瞬进?这是干嘛用的?” “就是时光能够瞬进。” “瞬进是什么意思?” “就是瞬间前进。” 林晓白无语,人工智慧果然不靠谱啊。这帮助系统,一看就是微软团队写出来的。 “兑奖吧。”林晓白决定不和人工智慧赌气了。反正经常穿越的朋友都知道,系统抽的奖品都是有益无害的,抽到了就兑奖肯定没错。 一秒钟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系统,元老师?” 林晓白试探著喊道,系统不会是死机了吧? “我在。” “奖品呢?” “已经兑换了。” “在哪呢?” “你没觉得时光瞬进了吗?” 时光…… 林晓白四下看看,终於发现了一点不同。刚才和系统逗咳嗽的时候,太阳是在自己头顶上的,而这会儿,太阳已经有些偏西,旁边的树荫就能够挡住他的腰了。 “你是说……” “正如你所想,你获得了三小时的时光瞬进,现在是1980年6月8日下午16时07分。”系统一板一眼地说道。 “这特么算个屁的奖励啊!”林晓白几欲暴走。 我的大油轮呢,我那么大个的两艘油轮呢! “如果你能够抽到131400次奖励,你就能够瞬间回到2026年,你不觉得这很重要吗?” “我为什么要瞬间回到2026年?”林晓白斥道,“好不容易穿越过来,难道我不该是散发霸王之气,收一帮小弟,成就一番事业吗?如果瞬间回到2026年,那我岂不是白穿了?” “很好,请宿主继续保持这种乐观的情绪。”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林先生,你现在不觉得有点饿吗?” “我……” 被系统一提醒,林晓白才感觉到,真的饿啊! 后世的林晓白並不是没有饿过。小时候和小伙伴出去玩,耽误回家了,饿上几小时的经歷是有过的。上大学以后和同学开团玩游戏,错过吃饭的时间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21世纪的年轻人,谁会在乎挨一顿饿呢?班上的一些女同学,为了减肥,故意好几顿不吃饭,谁又说啥了? 可是,这一刻的林晓白,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啥叫饿得前胸贴后背。 头晕眼花,腿脚无力,胃里往上泛酸水,不管看见啥东西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能吃吗? 没错,这是爷爷曾经向他说起过的感觉。小时候他赖著爷爷陪他看动物世界的时候,爷爷对於各种珍稀动物的评价就是:小白兔这么可爱,肯定很好吃吧。 “元老师,能抽到啥吃的东西吗?鸡腿也行啊!”上一世谁都不服的林晓白扶著树,向系统问道。 “对不起,元老师还没有学会这个技能哦。”系统用一如既往的浑厚男声卖萌道,林晓白觉得自己更饿了。 “不行,我得去找点吃的。” 林晓白败了,这个元宇宙不太圆啊。没准爷爷找人开发这个元宇宙的时候,就存著要折腾折腾自己的心思,指望元宇宙给自己解困是不现实的。 一路晃晃悠悠地,林晓白回到了自己的家。现在的家和后世的家並没有区別,只是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都被系统置换成了其他人,另外就是还给自己加了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弟弟叫林晓青,妹妹叫林晓红,爹娘肯定有过一个画家梦。 “妈,我饿了,有啥吃的吗?” 走进家门,林晓白向这一世的母亲姚玲凤问道。元宇宙提供的身份代入感很好,林晓白喊妈的时候没有丝毫的尷尬感觉。 “你不是去你五叔家学补鞋去了吗,怎么就回来了?”正坐在堂屋里缝补一件旧衣服的姚玲凤抬眼看看林晓白,诧异地问道。 “呃……”林晓白挠了挠头皮。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自己的前身应当是吃过午饭去被称为五叔的林海泉家里学补鞋手艺的,走到半路就被穿越过来的林晓白附身了。然后自己就转身上了村后的小山岗,站在太阳底下抽了个奖,获得了三小时的时光瞬进,然后就饿了。 这特么算个什么事儿啊! “可是,我饿了……”林晓白决定不解释这件事了,他实在是饿得不想多说话了。 姚玲凤看了看屋外的天色,皱了皱眉,说道:“现在还不到五点吧,你怎么就饿了?要不,你去舀点水喝吧……” 第2章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去舀点水喝吧…… 舀点水喝吧…… 点水喝吧…… 难道,正常的剧情不该是母亲立马端出一盒点心让自己先垫垫肚子,然后去厨房生火做饭吗?最不济,也该是让他自己打开手机叫个外卖啥的。 这多喝开水是个什么梗? 这一刻,林晓白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要被顛覆了,他只想一个滑铲扑上前去,抱著母亲的腿哭著大喝一声: ——妈,我是你亲生的吗! 林晓白站在那里委屈兮兮,姚玲凤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依然在埋头补著衣服。 在林家角村,或者说在整个长屿县,甚至整个杨崖地区,哪户农家吃饭不是半干半稀的?像林晓白这种21岁的大小伙子,正是吃多少都不嫌饱的岁数,半下午时分觉得肚子饿有啥奇怪吗?有些经济更拮据的人家,晚上不吃晚饭也是常有的事情。 其实也不单是农家如此,县城里的工人或者干部家庭,人口稍微多一些的,供应的粮食也是不够吃的。在1980年的时空里,没饿过肚子的孩子可谓是凤毛麟角。 杨崖地区北、西、南三面都是山,东边临海,素有“七山二水一分田”的说法,耕地面积极其有限。长屿县在杨崖地区算是平地略多一些的县,但同时也是一个人口大县,人均耕地面积只有半亩左右。 靠著精耕细作,长屿县每年的人均粮食產量能够达到800多斤,但扣除掉上缴的公粮,还要出售一部分余粮用以换取生活物资,最终能够吃进嘴里的粮食人均也就是400斤上下。 一年400斤,也就是平均一个月30多斤粮食,搁在林晓白穿越之前的2026年,自然是足够的。就算是林晓白这种小伙子的饭量,一天也吃不了一斤粮食。但这是建立在有丰富的副食基础上的,诸如奶茶、肉串之类高糖高脂高蛋白的食物,能够给人补充进足够的营养,谁还会在乎那点碳水呢? 可在1980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一个成年男子一顿吃掉一斤粮食,也不会有饱腹的感觉。现在一天只有一斤粮食,不觉得饿反而是怪事。 林家角是个以渔业为主的村子,本村出產的粮食比较少,需要通过上缴海產品从政府手里换取一部分粮食,生活条件又比那些土地比较充裕的纯农业村子要更困难一些。 在姚玲凤看来,现在的生活比前几年已经改善许多了。国家放开了一些政策,收购海產品的数量也增加了不少,村民能够分到一些钱,饭桌上偶尔已经能够见到一些肉类了。 “你站那干嘛?” 见林晓白一直在原地发呆,姚玲凤终於有些诧异了,抬头问道。 “我……” 林晓白不知道说啥好。饱发困,饿发呆,肚子里没食的时候,脑子的確是转得比较慢的。他想了一会,才不死心地问道: “妈,家里真的没啥可吃的东西吗?” “你想吃啥?”姚玲凤道,“你实在饿了,就先去外面拿条鱼乾吃吧。我一会早点做饭。” 坏消息是,家里能吃的东西只有鱼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好消息是,鱼乾有的是。 靠海吃海,作为一个渔业村,林家角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掛著咸鱼干。林晓白出了门,从屋檐下的长竹竿上取了一块鱼乾,撕下一片塞进了嘴里。 后世的林晓白,偶尔也会在超市里买一袋什么鱈鱼乾之类的零食尝尝,说不上有什么喜欢,纯粹就是为了嘴里有点东西嚼嚼。 可是,把鱼乾当成零食,以及用鱼乾来充飢,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林晓白吃了几片鱼乾,肚子里的飢饿感觉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地强烈了。 肚子里没有油水,鱼乾真的不顶事啊。 林晓白想起自己过去曾经看过的一个段子,说解放前上海的穷人吃不饱饭,只能用大闸蟹充飢。当时他只觉得是类似於皇帝用金扁担这样的恶搞,但此时,他算是明白了,所谓的珍饈美味,是建立在碳水充足的基础上的,在这个粮食不够吃的年代里,皮皮虾的命运只能是餵猪。 “系统,元老师,元大爷,我想回去……” 林晓白眼泪巴巴地捧著鱼乾蹲在门口,低声下气地向系统哀求著。 “刚才是谁说要散发王八之气,收一帮小弟,成就一番事业的?”系统牛烘烘地问道,大爷气十足。 “元老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还是让我回去吧。” “现在让你回去,你岂不是白穿了?” “白穿就白穿吧,要不,我付来回的车票行不?” “你有钱吗?” “……” 这特么是谁开发的系统,怎么这么贫啊! 林晓白在心里骂著,至於系统会不会读心术,能不能听到他的诅咒,他也就懒得去猜了。 不服,你弄死我啊,我就没听说过系统敢弄死宿主的。 “元老师,你刚才不是说有个时光瞬进功能吗?我能不能再抽一次奖,看看能不能瞬进到2026年去。就算不回到2026年,2006年也行啊。”林晓白和系统打著商量。 2006年,老百姓的生活水平已经不错了,林晓白觉得自己回到2006年去,应当是能够適应的。 1980年,实在是太具有挑战性了。 “对不起,今天的抽奖机会已经使用,请明天再抽。不过,我提醒宿主,抽奖系统抽到的时光瞬进,最大面值是瞬进一天,最小面值是瞬进一秒。如果你想靠抽奖回到2006年,运气最好的情况下,需要坚持抽12年半。” “妈祖啊!快来救救我吧!” 平生第一次,林晓白觉得自己有了宗教信仰。 “哥,你在干嘛呢?” 弟弟林晓青和妹妹林晓红凑上前来问道。自家老哥蹲在门口,嘴里念念叨叨,这画风怎么看怎么透著诡异。 “晓青晓红,你们想穿越到2006年去吗?”林晓白问道。 “穿越是什么意思?” “就是……日地一下就到2006年了。” “然后我就46岁了,还没娶老婆呢。”弟弟林晓青首先发现了问题所在。 “我42岁了,像妈……一样老。”妹妹林晓红觉得很恐怖。 “那个……年龄可以不改,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换成2006年的世界。你们想想,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想不出。”林晓青摇摇头,“上学的时候,老师说那个时候已经实现四个现代化了,家家都有机器人。不过老师没说那个时候大家吃什么,我估计,家家都能吃得起嵌糕了吧?” “肯定能吃得起夹肉的嵌糕……”林晓红说著,嘴角已经隱约可以看到一些幸福的泪水了。 “好吧,你们贏了。” 林晓白决定不去討论这个问题了。人是不可能想像出自己没有经歷过的事情的。你跟1980年的年轻人说,到2006年的时候,大家已经不喜欢吃肉了,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在期期艾艾中,林晓白渡过了穿越以来的半个月时间。 每一天,本著苍蝇虽小也是肉的想法,林晓白坚持一起床就从系统里抽奖,结果也正如系统告知的情况一样,每次抽出来的奖励少輒几分钟,多輒几小时,根本不足以让林晓白迅速地回到一个丰衣足食的年代。 为了避免时光瞬进导致一些不可控的结果,林晓白每次抽出“瞬进卡”之后,只是存放在系统里,而没有进行兑换。 这半个月时间,林晓白觉得比过去经歷过的21年时间还长。除了饿肚子之外,农村旱厕的异味、无处可躲的蚊虫叮咬、顶著烈日下地劳作的艰苦,都让他觉得酸爽难耐。 难怪爷爷一说起自己年轻时候的生活,就有一种喋喋不休的衝动。林晓白深信,如果自己现在穿越回去,见了昔日的狐朋狗友,他也会化身为话嘮,要揪著那些人的耳朵,给他们讲一些人生经验。 “五叔,咱们啥时候去明州?” 村边上一套经典的南方民居里,林晓白一边用小銼刀修整著一块硬塑料鞋底,一边向五叔林海泉问道。 在不用下地干活的时候,林晓白就在林海泉家里学习补鞋的手艺。父母已经跟他说过了,等他学到了一定的手艺,就让他和林海泉一道到省城明州去做补鞋生意,这也是林家角村许多与他同龄的小伙子的出路。 至於说女孩子们,年满18岁就已经出嫁了,一般都是嫁到那些相对富裕一些的农业村子里去。偶尔也有一些能够嫁进城里的,那可就是一脚踏出农门,从此生活无忧了。 林海泉是林晓白的堂叔,具体是隔了多少代的关係,连林晓白的父亲都算不清楚。虽然被尊称一句五叔,林海泉比林晓白也只大了四岁,今年是25岁,还是单身。 这个年代,农村人结婚都很早。正常情况下,25岁的男性,起码都已经有三个孩子了,孩子妈的岁数也就是22、3的样子。 不过,林家角村的情况有些特殊,因为村子穷,加之位於海边,生活环境恶劣,本村的姑娘爭著往外嫁,外村的姑娘又不愿意嫁进来,村里的小伙子打光棍的很多,林海泉还算是光棍汉里相对年轻一点的。 顺便说一下,现在的林晓白也属於光棍队伍中的一员,而且算不上是新兵了。在他穿越过来之前,家里已经托人介绍过好几位姑娘,结果有的一听说是林家角村就直接拒绝了,还有的就是开出天价的彩礼钱,估计是打著卖姑娘给儿子娶媳妇的主意。 林晓白的家境在林家角村算是还过得去的,但也绝对拿不出对方所需要的彩礼,於是娶媳妇的事情就只能搁置了。 父母安排林晓白跟林海泉学手艺,让他去明州做补鞋生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到省城去做补鞋生意,好好乾的话,一年能够赚到一千多元钱。干上几年,再回长屿来娶媳妇就有財力了。 这里就要说到林海泉这个人了。 林海泉是个孤儿。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父亲出海捕鱼,遇到风暴,再也没有回来。寡母含辛茹苦地把他拉扯到12岁,也因为积劳成疾而离去了。他吃著百家饭长到15岁,便自己跑出去打工,好几年时间音讯皆无。 等他再次出现在眾人面前时,已经是一个20岁的小伙子。他自称在外面挖过煤、搬过砖、种过菜、採过棉花,后来遇到一位好心人,传授了他一手补鞋的手艺。他向村民们展示了他的一整套补鞋工具,还给家家户户都送了一些礼物,让人知道他是赚了一些钱的。 再往后,便有村里的年轻人向他学习补鞋手艺,他来者不拒,倾囊相授。村里那些后来出去补鞋的年轻人都是他的徒弟,他算是以一人之力,给林家角村找到了一条做副业的路径。 林晓白就是他现在的徒弟。 第3章 想成为一个十万元户 “你现在手艺还有点糙,不过你脑子灵,学东西快。我看再练上一个礼拜应当就可以出去闯闯了。明州是大城市,大城市的人都比较挑剔,给他们补鞋,不但要补得结实,还要好看。 “你手艺好,就有口碑了,人家会从很远的地方过来找你补鞋。反过来,你如果补得不好,坏了名气,就算把摊子摆到人家门口,人家也不会找你补。” 林海泉低头干著活,向林晓白传授著经验。在他看来,林晓白自幼在村子里长大,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去过县城,而且还只有有限的几回。明州人的生活方式,对於林晓白来说肯定是陌生的,他需要事先做一些交代。 明州人很挑剔吗? 林晓白在心里嘟囔著。如果不是那个坑爹的元宇宙,他此刻正在明州大学的学生宿舍里跟同学玩游戏呢。他印象中的明州人,都是处事低调的,反而是他这个杨崖人显得格外张扬。 最直观的一个例子,明州人在路上开车都是小心翼翼的,连按喇叭都不敢。而杨崖却是全国闻名的远光灯之乡,交通规则啥的,都是浮云。 唉,现在想这个,未免太超前了。 “对了,五叔,你怎么不结婚呢?” 一边练习著补鞋,林晓白一边与林海泉聊起了八卦。 他这个问题,也算是入乡隨俗了。按后世的標准,25岁的人没结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结婚反而是另类。不过,在1980年的时空,25岁就算是大龄青年了,林晓白就不止一次地听父母聊起过林海泉的婚事问题,说要找机会给他介绍几个。 以林晓白的想像,林海泉没准是在外面已经有了相好的姑娘,要不,就是经歷过一段什么刻骨铭心的虐恋吧。 有瓜不吃非君子。 听到林晓白的问话,林海泉笑了笑,说道:“我倒想结婚啊,可是我这样一个穷鬼,谁愿意嫁我啊。” “大家不是说你很有钱吗?”林晓白道。 村里那些跟林海泉学了手艺之后出去做补鞋生意的年轻人,干上两年回来,也能带回两三千块钱,足够在长屿这个地方付得起彩礼了。林海泉比其他人起步更早,而且手艺更出眾,村里人猜测他的身家没准有五六千块了,甚至是个万元户也有可能。 有这样的身家,回长屿来相亲怎么也算是个钻石王老五吧。 “我是存了点钱,不过不是用来当彩礼的。”林海泉淡淡地说。 “哦?那你是打算用来做什么的?” 林晓白的好奇心被激起来了,他还真想知道40多年前的年轻人有著什么样的理想。 林海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林晓白问道:“小白,你觉得,人这一辈子,该怎么样过才算有意义?” “有意义?”林晓白挠挠头皮,“五叔,你这个问题也太大了吧?我现在能想到的,就是想办法赚点钱,起码能吃饱饭。说到一辈子要怎么过,我还真没想过。” 林晓白这话还真不是说说谎,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他都没思考过“人生理想”这样的问题。这辈子,是因为生活太艰苦了,他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未来。而上辈子,也就是穿越之前,则是因为生活太优越了,他根本不需要去琢磨未来。 林海泉笑笑,说道:“光是吃饱饭,其实没多难。前几年,城里的工人和干部工资也没多高,我在马路上摆个补鞋摊子,有时候一天都没有一桩生意。这两年,国家给单位上的人都加了工资,大家的手头都宽裕了,买得起好鞋子了,补鞋的生意也就越来越好了。 “你只要愿意好好学手艺,再勤快一点,赚点钱还是很容易的,吃饱饭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不过,我总觉得,人一辈子不能光是吃饱饭就行了,总还是要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 “五叔,你说的更有意义的事情,是什么呢?”林晓白问。 林海泉说:“我也没有想好。我现在能够想到的,就是要爭口气,让人家不再瞧不起我。” “大家没有瞧不起你啊,我爸妈都说你有本事,让我好好跟你学呢。”林晓白道。 林海泉摇摇头:“我说的不是咱们村里的人,我是说明州的那些城里人。你不知道,有些城里人,对於咱们这些乡下人是特別瞧不起的,总觉得我们比他们低一头。其实,我每个月赚的钱,比城里的干部还要多,但他们就是瞧不起我们。” “这也难免吧。”林晓白嘀咕道,他看看林海泉,问道,“那么,五叔,你打算怎么爭气呢?你刚才说你赚的钱比城里的干部还多,他们还是瞧不起你,那么你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瞧得起你呢?” “我想成为一个十万元户。”林海泉斩钉截铁地说。 “十万元户!”林晓白直咂舌,同时在心里確认了一件事情,看来这个五叔的確已经跨过万元户的门槛了。 万元户这个词,在今天已经有了。1980年4月,人民日报报导了西北某省的一个农户,年底分红拿到了一万元钱,被称为万元户。不过,那户人家有六个壮劳力,六个人的总收入才是一万元。 林海泉如果靠著补鞋就能够成为万元户,实在是很了不起了。 “这么说,五叔,你现在已经是个万元户了?”林晓白试探著问道。 林海泉摇摇头:“我现在还不是,不过想成为一个万元户也没有多难。我跟你说过的,补一双鞋,少的收一毛钱,多的能够收到一元钱,一个月下来,扣掉成本,能够赚到一百多块钱。 “在城里生活,有些开支,如果节省一点,一年存下一千多块钱是可以办到的,十年时间也就是一个万元户了。 “不过,我觉得人一辈子不能这样过,而是需要有一点更大的目標。我现在的目標,就是要成为一个十万元户。” “那么,五叔,怎么才能成为一个十万元户呢?”林晓白愣头愣脑地问道。 他这会又饿了,思维有些跟不上。 林海泉道:“这就是我要说的事情,我不打算一辈子就靠补鞋来赚钱。我现在存了点钱,想找个机会做点其他的生意。现在外面有很多地方已经有个人开工厂的事情了,我觉得,要想赚大钱,还是得搞工厂的。” “没错没错,要想赚大钱,还是得搞工业。”林晓白赞同道。 后世的长屿,遍地都是工厂,大到几千人,小到两三人,只要有一个合適的產品,做出来就能赚钱。林晓白自己家里就是开工厂的,他的小学同学、中学同学也有很多是家里有厂子的,办工厂赚钱对於长屿人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怎么,你也觉得搞工业有前途?”林海泉倒是觉得有些意外。 办一个工厂的设想,林海泉曾经和村里的一些人交流过,大家的看法都是觉得他异想天开。在大家看来,工业是很高大上的事情,自己只是一个农民或者渔民,哪里干得了工业? 他向林晓白说起此事,事先是做好了要给林晓白做些科普的心理准备的,没想到林晓白居然会直接就认同了他的想法。 “无农不稳,无工不富,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吗?”林晓白答道。 “无农不稳,无工不富,这个说法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你是从哪听来的?”林海泉问。 “这个嘛,我也是听別人说的,忘了是谁了。”林晓白打著马虎眼,然后岔开话题,问道:“那么,五叔,你想好做什么產品没有?” “还没有想好,这就是我现在最大的困难。”林海泉摇头说,“我这些年在外面跑,也接触过一些工厂,了解过工厂里搞生產的事情。不过,那些工厂生產的產品,有些我们做不了,光是人家厂子里的那些机器,我们就买不起。还有一些,就是利润太低了,弄不好就亏本了。” 做水泵啊! 林晓白差点就想剧透了。 后世的长屿,有多达3万家工业企业,光是规模以上的就有1000多家。这些企业生產的產品五花八门,不过,最主要的还是集中於製鞋、水泵、工具机、汽摩配件等几个门类。而其中,又尤其以水泵和配套的电机最为出名,是全国最大的泵类產品集聚区。林晓白家的企业正是生產各类水泵的。 林晓白有些怀疑,在爷爷设计的这个元宇宙系统中,眼前这个五叔林海泉,是否就是以当年的爷爷作为模板的。如果是这样,那么林海泉打算创办的企业,肯定是要以水泵作为主业的。 可是,爷爷当年创办水泵厂,是因为受到一位穿越者的点拨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那位点拨爷爷的穿越者,又是谁派来的呢? 林晓白解不开这样的逻辑悖论,不过有一点他是明白的,就是即便他现在向林海泉提起水泵这个方向,林海泉也是不会考虑的。原因无它,林晓白根本无法解释选择这个方向的理由,同时也完全提供不出如何生產水泵的方案。 作为一家年销售额过30亿元的大型泵类企业的“创三代”,林晓白是很不合格的。他对於水泵的生產技术一无所知。他在大学里所学的专业在今天这个时空没有任何用武之地。 他的专业叫做:人工智慧。 第4章 要想富先修路 “晓白,如果我回来办厂子,你愿意跟我一起干吗?” 林海泉没有继续谈產品选择的问题,而是向林晓白髮出了邀约。 林晓白一怔:“为什么是我呢?” “你是咱们村里读书最多的。”林海泉道,“你读过高中。而且这些天我跟你聊天,觉得你比其他人更有见识。就比如说搞工业这件事,別人都觉得搞不成,就你觉得有前途。” “我也只是隨便说说罢了。”林晓白谦虚道,“其实我也不懂工业,还有企业里的经营管理之类,我都没有接触过,恐怕帮不上你什么忙的。” “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证明你是懂行的。”林海泉认真地说,“我没有兄弟姐妹,要办一个工厂,靠我一个人肯定是不够的。你如果愿意跟我一起干,我不需要你出钱,厂子算你20%,你看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纳头便拜唄! 能够拿到一家初创企业的20%乾股,作为一名穿越者,也算是一个很好的起点了。按照穿越的套路,这家企业未来肯定能够发展成世界五百强,届时自己也能和后世那些人们耳熟能详的大企业家谈笑风生了,何乐而不为呢。 “好吧,既然五叔看得起我,那我以后就跟隨五叔的鞍前马后了。”林晓白说著后世的场面话。 “哈!別这样说,咱们是一起做,没什么鞍前马后的。”林海泉道,“你抓紧把我教你的这几项技术练得熟一点,过几天咱们就出发去明州。你脑子活,到明州以后到处多看看,找找有没有適合咱们做的產品。 “其实我过去也看到过一些东西,觉得可以做,但一时又拿不准。当时如果身边有个人可以一起商量一下就好了。” “没问题,我一定当好五叔的参谋。”林晓白把胸脯拍得山响。 和林海泉约定了出发前往明州的时间,林晓白偷偷看了看系统里存放的这些天抽奖得到的“瞬进卡”,牙一咬点击了兑换。 眼前似乎是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黑屏,时间最多也就是百分之一秒的样子,隨后林晓白便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一辆漆皮斑驳的大客车里,身边坐著的正是林海泉。 “五叔,天怎么黑了?”林晓白看看窗外,诧异地问道。 时光瞬进就是这样不靠谱,跳跃过去的这段时间,在脑子里没有留下任何印象。林晓白完全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坐到这辆车里来的,前一秒钟,他还在林海泉家里学习补鞋的手艺好吧,那时候太阳还高高的呢。 “你睡迷糊了!”林海泉轻轻地在林晓白脑袋上拍了一下,“什么叫天黑,现在还没天亮好吧。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什么时候从家里出来的?” “从家里出来?” 林晓白开始认真回忆,结果还真的就有一些记忆的碎片涌进脑子里来了。估计刚才是因为时间跑得太快,记忆被甩到后面去了,现在赶上来了。 通过这些碎片,林晓白依稀想起了自己和林海泉是头一天从村子里出来,先到了公社,然后搭拖拉机到了县城。公社到县城,也有两个小时的车程,据说曾经是有过班车的,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班车没有了,大家要去县城只能是搭拖拉机。 好消息是,去县城的拖拉机倒是每天都有。 下了拖拉机之后,林海泉带著他在汽车站旁边找了一家旅馆。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一个废弃的仓库,里面摆了些床板,搭起了几排大通铺。林海泉付了两毛钱的住宿费,叔侄俩在大通铺上获得了两个铺位,勉强睡了一宿。 今天一大早,他们便起了床,赶到汽车站,搭上了这趟从长屿开往省城明州的长途车。此时,车辆刚刚驶出县城,天色依然是灰暗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从长屿到明州的车,一天只有这一班,必须是早上五点就出发,否则开到明州天就黑了。有一次,我坐这趟车,路上车子坏了,修了两个钟头,到明州的时候都快晚上九点了。”林海泉向林晓白解释道。 “从长屿到明州,要走这么长时间?”林晓白震惊了。 有没有搞错,长屿到明州的高速不到300公里,全程双向六车道,就算压著限速开,也就是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好吧,就算现在还没有高速,普通公路上汽车开个60迈总可以吧,有五六个小时也就到了。 可听林海泉的意思,这辆车似乎要开上12个小时,这是什么节奏? 林海泉没有回答林晓白的问题,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不过,长途车驶出县城一个小时之后,林晓白就知道问题所在了,因为前面出现了一座大山,汽车並没有如林晓白知道的那样钻进悠长的隧道,而是驶上了一条曲折往復的盘山路。 “这是黄石岭,听人说有1000多米高。咱们的车要先爬到山顶,再沿著盘山路开下去。光是爬这座山,就要將近两个钟头。”林海泉说道,“过了黄石岭,前面还有盘龙山、金鸡岭,然后才是平地。” “真是艰难啊。” 林晓白借著晨曦看向外面的山路,这路上看不到其他的车辆,只有他们这辆老爷车一边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一边慢吞吞地向前走。 z字形的山路层层叠叠,一段路看上去就在头顶上不远的地方,但汽车却要绕行很长的距离才能爬到这个位置,而在上面,还有数不尽的同样的路段。 “咱们杨崖地区之所以穷,就是因为这座黄石岭。”林海泉说道,“我在明州看到他们菜市场的大黄鱼是三毛八一斤,可在咱们村里,打上来的大黄鱼都没人吃。 “我有时候想,如果能够把咱们村里的大黄鱼运到明州去,哪怕只卖两毛钱一斤,也比现在扔掉好。 “可是,根本办不到啊。这座黄石岭,加上前面的盘龙山、金鸡岭,把咱们杨崖彻底挡住了。要把我们长屿的大黄鱼运到明州去,不说运费要多少,光是路上这十几个钟头,再新鲜的鱼也该臭了。” “难怪说要想富,先修路。”林晓白感慨道,“这样的交通条件,我们只能是端著金饭碗要饭吃啊。” “要想富,先修路,这个提法好啊。” 坐在他们俩背后的一位中年男子把头凑过来,由衷地说道。 汽车爬坡时候的噪音太大,林晓白和林海泉聊天的时候,难免也要提高些音量,结果让后面的人也听了个真切。 林家叔侄同时扭头看了那中年男子一眼,对於对方搭话倒也没觉得有啥不妥。这个年代,没有手机可供消遣,大家出门坐车的时候都是习惯於搭訕聊天的,社恐患者这种生物至少在出差党群体里是很少见的。 “小同志,这句话你是听谁说的?”中年人向林晓白问道。 “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林晓白道,“刚才我叔说我们长屿的大黄鱼没法运到明州去,明明能够卖钱的东西,放到我们那里只能是白白烂掉。所以我说,要想富,先修路。” “原来是这样,总结得太好了。”中年人点点头,隨后又说道,“可是,黄石岭摆在这里,不管修什么路,都绕不过去,该怎么办呢?” “为什么要绕过去?”林晓白道,他用手指了指外面,说道,“我们其实只是想翻到山的那边去,如果能够在山脚下挖一条隧道,直接通到山的那一边,用不了十分钟就能够穿过黄石岭,那么咱们杨崖地区不就活了吗?” “挖隧道谈何容易啊。”中年人苦笑道,“要把黄石岭挖穿,这条隧道起码要有十公里长,谁有本事能挖出这么长的隧道。” 林晓白隨口说道:“这有什么难的,上两台盾构机就搞掂了。” “盾构机是啥?”中年人和林海泉异口同声地问道。 “呃……”林晓白这才发现自己失言了,他回忆了一下后世学过的知识,说道,“盾构机就是一种专门用来挖隧道的机器,长得像一列火车一样,头上有一个大转盘,转盘上镶著很多钻头。” 接下来,他少不得要把盾构机的工作原理简单解释了一番。林海泉只读过初中,但有著与生俱来的机械天赋,一听就大致明白了。那个中年人自称是做过一些工程的,对於林晓白说的內容也能领悟到七八分。 林晓白声称盾构机的技术目前只有外国人掌握,中国还不具备製造盾构机的能力,林海泉和那位中年人也是摇头嘆息,感慨中国与国外的技术差距。 说完这个不切实际的话题,中年人並没有放过林晓白,向他继续追问道:“小同志,你刚才说得很好,要想富,先修路。可是,现在我们暂时没办法修路,你觉得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富裕起来呢?” “这个也简单,我们可以发展一些高附加值的產业,减少对於运输条件的依赖。另外,咱们虽然陆路交通不行,但咱们靠海啊,一些大宗商品,走海运也是可以的。”林晓白夸夸其谈。 他是一个工业盲不假,但他同时也是一名网络时代成长起来的键政党人。要论纸上谈兵的能力,在这个时代恐怕还真找不出几个能与他媲美的。 第5章 我还能骗你吗 “这个提法,我在党校学习的时候,也听专家说起过。” 中年人来了兴趣,却不料一张嘴就暴露了身份。 能够在党校学习的,无疑就是领导干部了。林海泉看看中年人身上的行政中山装,向林晓白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说此人来头不小,让林晓白说话要谨慎一点,別出什么差错。 在林海泉想来,林晓白一直窝在小渔村里,恐怕是没有这个眼力的。殊不知此刻的林晓白根本就不是林海泉想像的那种渔村青年,而是在网际网路年代里身经百战的键政专家,啥阵势没见过? 听到党校一词的时候,林晓白就脑补了中年人的若干个身份,最低也得是封疆大吏的那种。他没注意到林海泉向他使的眼色,或者说,即便是注意到了,他也不会在乎。 作为后世青年,他知道现在正是一个提倡思想解放的年代。你不见那些穿越的前辈,都是在路上遇到个大领导,然后说一番指点江山的话,隨即就被委以重任,一年正处,两年正厅,三五年后就当上正球级的联合国秘书长了。 中年干部不知道这叔侄俩的心理活动,他继续说道:“可是,专家也说了,高附加值的產品,都是高技术含量的。咱们这个地方的工业基础一向都很差,连低技术含量的工业都很少,更別说高技术含量的。小伙子,你觉得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 “高附加值,也不一定就是高技术含量吧?”林晓白道,“我看到报纸上说,有人在一根象牙上刻了一整部的红楼梦,这根象牙马上就价值连城了。刻字这种事情,也就是细心一点而已,谈不上有什么技术含量,你认为呢?” “在象牙上刻字,还是需要一些技术的……”中年干部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忽然有些悟出了林晓白的意思,他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这种事情技术含量不高,主要是人工成本高,附加值主要是体现在人工成本上?” “正是如此。” “那么,你能举几个现实中的例子吗?象牙刻字这种例子,还是太特殊了。” “这种例子很多啊,简单说,涉及到金属加工的业务,都有这样的特点。比如造一台工具机,也就是吨把重的东西,体积也不大,但是一台工具机……,对了,五叔,你知道一台工具机卖多少钱吗?” 林晓白说到一半就卡住了。作为一家大型机械製造企业的富三代,他当然知道后世的工具机价格。有些高精度工具机,看上去没多大,价格却高达几十万、上百万,绝对属於高附加值產品。 但是,这样的例子,他不可能举出来,因为在这个年代,至少国內是无法生產这类高精尖的工具机的。他不知道时下国內流行的工具机是什么型號,又是什么价格,只能向林海泉求助。 林海泉走南闯北,接触过各式人等,在这方面还真有些积累。他说道:“一般的工具机,像普通臥式车床,或者万能铣床,一台大概就是七八千块钱的样子,一两吨重。现在一吨碳素工具钢,大概是800块钱。所以造工具机真的是很赚钱的。” “造工具机可不是容易的事情。”中年干部摇头道,“你们这个例子应该不適合咱们长屿县吧。” “你说咱们长屿县,怎么,同志,你是在长屿县工作的?”林海泉顺著中年干部的话问道。 中年人没有隱瞒,爽快地点头应道:“是的。我叫蒋之恆,在县里工作。你们二位怎么称呼,在哪工作?” 林海泉迟疑了一下,答道:“我叫林海泉,是解岭公社的农民。这是我侄子,叫林晓白,也是农民。” 他已经快速地评估了一下,觉得刚才这会自己和林晓白说的话並没有什么不合適的,因此向对方说出自己的名字也无所谓。 这个年代里,大家没有太多的隱私意识,火车上隨便碰著个人就互相交换通讯地址的事情並不少见。林海泉这些年在外面闯荡,也是要广交朋友的。 更何况,对方已经先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人家一个干部都不在乎,他们俩农民还有啥好忌讳的? “你们这是……”名叫蒋之恆的中年干部把话说了一半,余下便是询问的意思了。 林海泉道:“我们是利用农閒时间到城里去找点事情做,在大队开过证明的。” 蒋之恆笑了,林海泉刻意强调的后面那句话,他是明白的,那就是要证明他们並不是盲流。 其实,这个季节根本算不上农閒时节。搁在前几年,农忙时节各家所谓的“有关部门”都是会发通知禁止农民外出务工。林海泉如果不强调在大队开过证明,人家真可以追究他一个“破坏农业生產”的罪名。 蒋之恆显然並不关心这个问题,他向林海泉问道:“现在城里找工作容易吗?” “做些零工还是可以的,这几年城里管得不像前些年那么严了,做工的机会也更多了。” “你们到城里去,一般是做什么工作呢?” “我们俩是准备到明州去补鞋子。” “咱们县出去打零工的人多吗?” “还是挺多的,我在外面经常能碰到长屿出去的人。” “在外面打零工,很辛苦吧?” “那是肯定的。”林海泉被蒋之恆的问题激起了情绪,一时也不在乎对方是什么干部了,用抱怨的语气说道,“在城里做事,只能租房子住,小小一间,连转个身都难的小房子,动不动就要十几块钱一个月。 “吃的东西也贵,没粮票买不到饭吃,只能高价去从城里人手里换粮票。还有其他的辛苦,就不用说了。说句老实话,如果不是因为田太少,种田吃不饱饭,谁愿意往外跑啊。” “是啊,田太少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啊。”蒋之恆嘆息道。 林海泉看看蒋之恆的表情,说道:“蒋同志,我不知道你在县里是什么干部,我就隨便说几句,万一哪里说错了,你別见怪哈。” 蒋之恆笑道:“哈,咱们不就是隨便聊天吗,哪有什么见怪不见怪的。我其实也就是县里一个普通的干部,和你们没啥区別的。” 林海泉自然不会相信所谓普通干部的说法,能去党校学习的,怎么不得是个局长啥的。他也是有心想要把一些话传到县里的领导那里去,於是便也不挑破蒋之恆的身份,而是自顾自地说道: “蒋同志,我听人家说过一句话,觉得有点道理。这句话说,无农不稳,无工不富。咱们长屿这个地方,土地太少了,能种的田是有数的,根本用不了这么多人去种。要想让长屿富裕起来,还是要搞工业才行。” 蒋之恆点头道:“无农不稳,无工不富,还有一句是无商不活。现在国內有不少地方的国营农场在试点搞农工商联合企业,用的就是这个提法。” “原来是这样啊。”林海泉看了林晓白一眼。 这个提法,林海泉还是从林晓白那里听说的。刚才他向蒋之恆说起时,没敢直接说是林晓白告诉他的,只推到了一个子虚乌有的“听人家说”上面。 蒋之恆的政策水平,无疑是比林海泉要高得多的。林海泉没听说过的事情,蒋之恆却能说得头头是道。 “咱们长屿好像没有国营农场吧,不知道我们生產大队能不能也这样搞。”林海泉试探著问道。 蒋之恆道:“生產大队的组织能力,比不上国营农场,直接搞成农工商联合企业,难度还是比较大的。不过,前年三中全会通过的《关於加快农业发展若干问题的决定》里,明確提出了社队企业要有一个大发展,所以公社、生產大队建立一些小型的社队企业,是国家政策允许而且鼓励的。所以,林同志刚才说的要搞工业的想法,是完全可行的。” “真的?国家现在真的允许农民搞工业了吗?”林海泉確认道。 “国家从来也没有说不允许农民搞工业啊。”蒋之恆道,“过去,咱们的思想有些保守,对於社队企业的发展没有特別重视。当然,也有个別地方的確存在过打击社队企业的情况,不过,这是对国家的政策的一种误解。 “现在,国家明確提出了,社队企业非但不能打击,还要有大的发展。政策要求,到1985年的时候,社队企业的总產值,占公社三级经济收入的比重要从1978年的28%提高到50%以上。国家对於社队企业,还要分別不同情况,实行低税或者免税的政策。” “真是这样吗?”林海泉还是有些不信。 “你这个同志,我还能骗你吗?”蒋之恆笑道,“你如果不信,等你想办企业的时候,可以到县里来找我,我负责给你发营业执照。” “蒋同志是在社队企业局工作的吗?” “这倒不是。不过,社队局那边,我还是认识一些人的。” “那可太好了!说不定我还真会去麻烦蒋同志呢。” “不麻烦,不麻烦,像你这样有想法的同志,对了,还有小林这种有文化的同志,就是应当积极响应国家的號召,大胆开拓。我们在机关里工作的,应该为你们提供最好的服务。” 第6章 觉得你小林人品好 接下来的旅程里,蒋之恆和林家叔侄聊得很嗨。林海泉到过很多地方,说起各地的风土人情,都能和蒋之恆聊得起来。 林晓白其实见识更广,別说国內,就连国外都跑过很多趟,但这些知识是没法见光的,说出来非要穿帮不可。他只能是在蒋之恆与林海泉聊天的时候,偶尔插插嘴,大家以为他是从书上看来了什么知识,也只是夸他脑子好,博闻强记,不会往穿越这方面去联想。 长途汽车翻山越岭,以龟速前进。中午的时候,停靠了一个小镇,让大家下车放水吃饭。 车上的乘客都下了车,活动活动坐酸了的腿脚。但大多数人並没有在镇上买饭吃,而是找了个凉快的地方,拿出自己带的乾粮凑合一顿。 蒋之恆以与林家叔侄聊天受益匪浅为名,非要请二人吃饭。林海泉拗不过,只能点头答应。 叔侄俩这时候才发现,蒋之恆並不是单独一个人坐车的,他还带著一个年轻的秘书,名叫程伟,看上去不到30岁的样子。在车上的时候,他一直没有吭声,让林家叔侄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这会听说自家领导要请两个农民吃饭,他便赶紧去张罗了。 萍水相逢,蒋之恆倒也没有太过铺张,只是在路边的小店请二人吃了一碗加了猪肉和鸡蛋的麵条,四个人加起来总共花了不到三块钱,不过那份折节下交的姿態倒是做得很不错了。 吃过午饭,长途车继续上路,又翻过几座山,终於开上了平原地带,速度也快了起来。 快到下午六点钟的时候,汽车抵达了省会明州市的长途汽车站。眾人拎著行李下车,林家叔侄在汽车站外与蒋之恆一行道別,说了些回长屿见面之类的话,便各奔东西了。 “五叔,你觉得这个蒋之恆,是县里的什么人物?” 跟著林海泉向前走的工夫,林晓白问道。 在此前,林海泉曾经问过蒋之恆是不是在社队企业局工作,蒋之恆给予了否定的回答,却没有按照正常的反应说出自己的单位。林海泉於是便不再问了,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盘算。 此时,听到林晓白问起,林海泉微笑道:“你听那个程秘书管他叫蒋书记,我估计他很有可能是县官员,或者副书记,具体是几把手就不好说了。 “你没听他说吗,让我们到县里去找他,又不说自己是什么单位的。你想想看,到县里隨便说个名字就能找到的人,不是领导还能是啥?” “有理!”林晓白向林海泉翘了个拇指,表示佩服。 体制內被称为书记的职位很多,县官员是书记,公社书记也是书记,还有各个级別的党支部里也有书记,最后那一类,有时候甚至连官都算不上。 不过,林海泉的分析是有道理的,结合蒋之恆说过的上党校的事情,猜测他可能是县官员是比较靠谱的。 县官员居然和普通老百姓一起挤长途汽车去省城,这也算是这个年代的特色了。 “五叔,你以后真的打算去县里找他?”林晓白又问道。 林海泉道:“那是肯定的。我们这一路聊下来,大家还是聊得比较投机的,我觉得他对咱们俩的印象不错。对了,我觉得他对你的印象应当是更好的。” “为什么?” “你的很多见识,让他也觉得很新鲜呢。领导都是比较爱才的,我觉得他都有想提拔你的意思了。” “我怎么没觉得?”林晓白挠著头皮,回忆不起蒋之恆是在什么时候流露出想提拔他的意思的。 林海泉其实也没啥实锤,只是一种直觉罢了。而且他也知道,林晓白不过是一个农民,就算蒋之恆欣赏他,也就能把他提拔成一个生產队长而已。 当下,他也不再纠缠此事,而是继续说道:“咱们是小农民,啥背景都没有,到公社去办点事,隨便一个小干部都能刁难我们一下。 “如果我们能够认识一个县里的领导,哪怕是排名最后的副书记,也算是有一点点靠山了。万一碰到点什么麻烦事,求到他头上去,也有一点希望了。” 林晓白点了点头,却在心里嘆了口气。 唉,自己还是太失败了。作为一名穿越者,居然沦落到要去和县里排名最后的副书记攀关係,而且还是只有一点希望的那种关係,真是给时空管理局丟人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五叔,我们现在是去哪?”林晓白又问道。 林海泉往前一指,说道:“前面是明州纺织机械厂的家属区,我在那里认识一个阿姨,过去在明州就是住她家的房子的。” “明纺机的家属区……,咱们就这样走过去?”林晓白稍一琢磨,不由得苦起了脸。 “怎么,有啥问题?” “明纺机的家属区,离这里起码有五公里远吧?” “你怎么知道?” “呃,我读书的时候,我们有个老师家是明州的,我在他那里看到过一张明州的地图。” 林晓白赶紧编了个藉口。 明州的长途汽车站,在后世依然是存在的,而且还在原址。明纺机已经把生產区迁到了明州郊区,土地开发成了楼盘,但地名还是留下了。 林晓白在明州上大学,对明州还是比较了解的,一听这两个地名,就把距离给想像出来了。 “的確是有五公里远,你估得挺准確的。”林海泉没有起疑心,而是点点头说道,“从汽车站过去,没有直达的公共汽车,要换三次车,车票就要三毛钱,咱们两个人就是六毛。走过去,也就是不到一个钟头的事情,省下六毛钱不好吗?” 你辈分大,你说的都对。 林晓白腹誹著。 搁在后世,別说花三毛钱省下五公里的步行,有些同学为了少走一公里的路,都能掏出手机叫个网约车,大家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林晓白倒也不是不能走路的人,可是现在这会,他刚刚坐了12个小时的长途车,在山路上晃得蛋黄都快散了。中午吃的那碗面,现在也消化得差不多了,肚子可谓是空空如也。 这趟出来,两个人带著衣服被褥不算,照著林海泉的要求,每人还背了30斤米,这是作为未来一个月的口粮的。还有咸鱼、腐乳、豆酱之类的佐餐品,粗略估计,负重都在30公斤以上。 两个人都是把东西分成两份,然后用扁担挑著的。这样徒步走五公里,堪称是真正意义的特种兵旅游了。 可是,林晓白也没法反对林海泉的安排,因为出来之前父母再三交代,让他一切听五叔的,不得擅自行事。父亲林海源还口头授予了林海泉一把尚方宝剑,虽说不至於把林晓白的脑袋砍掉,在屁股上拍几下是没问题的。 系统大爷,你真的不能马上把我送回2026吗,这种日子我可真是过够了。 林晓白一边跌跌撞撞地跟著林海泉往前疾走,一边在心里向元宇宙系统祈祷著。 毫无疑问,这种祈祷如石沉大海。 这是啥狗屁元宇宙,人家不想要的啦! 走了大概四十来分钟,林晓白的鼻子都如駑马一样冒著热气的时候,林海泉终於在一排平房前停住了脚步。 “就是这里了,我去敲门。对了,那个阿姨姓虞,叫虞玲珍,一会你叫虞阿姨就好了。”林海泉叮嘱道。 林晓白只顾呼呼地喘著气,掀起衣服给自己扇著风,胡乱地向林海泉点了点头。 林海泉走到一个房门前,敲了敲门,喊道:“虞阿姨,我是小林啊,杨崖的小林。” 门开了,从屋里走出来一位老太太,穿著家居的休閒服装,头髮不知道是烫过还是自然形成的,微微有点波浪卷。看到林海泉,她脸上洋溢出了温暖的笑容,连声说道: “哎呀,是小林啊,你回来了?你走的时候说是家里有事情,现在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处理完了,处理完了,谢谢虞阿姨惦记。”林海泉道,接著又试探著问道,“虞阿姨,我这次来,还想租你家的房子住,你那间房子现在没租出去吧?” “没有,我一直都给你留著呢。”虞玲珍道,“你走了以后,来了好几个人,愿意出高价租,我都没有同意。我还是觉得你小林人品好,可靠。我可不愿意把房子租给不三不四的人。” “是啊是啊,谢谢虞阿姨,虞阿姨太照顾我了。”林海泉嘴里说著不花钱的恭维话。 至於虞玲珍说的什么有人出高价租的话,林海泉也就是呵呵了,他和这位虞阿姨可没这么好的交情,估计这段时间根本就没人来租房子。 “这个小伙子是你弟弟?” 虞玲珍看见了林晓白,隨口向林海泉问道。她租一间房出去,屋里住几个人,她是不在乎的。不过,她总得知道住的人是谁吧。 林晓白走上前去,做著自我介绍:“是虞阿姨吧,我叫林晓白,五叔是我五叔。”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古怪,但虞玲珍是能够听得懂的。她上下打量了林晓白一番,说道:“你这个小伙子长得蛮精神的,原来是小林的侄子。对了,你既然是小林的侄子,小林叫我阿姨,你怎么也叫我阿姨。” 林晓白笑道:“五叔其实比我大不了几岁,出门在外,我和五叔各论各的。虞阿姨看起来这么年轻,我估计连40岁都不到吧,如果叫一句奶奶,不是把虞阿姨叫老了吗?” 一席话说得虞玲珍心花怒放。这个年代的人普遍长得比较老相,虞玲珍实际的年龄也就是50刚出头,虽然刻意保养与打扮,但走在外面还是会被小学生们叫作奶奶的。 而事实上,她也的確快当奶奶了,目前正在做著心理建设呢。 林晓白睁著眼愣说她还不到40岁,这怎么不让虞玲珍欢喜,只觉得眼前这个小伙子实在是太有眼力了。 第7章 这个房子我一直给你留著呢 心情愉快的虞玲珍回屋拿了一把钥匙,领著林家叔侄绕到了房子的后面,那里有一间接出来的小房子。因为是原先房子的附属物,所以屋顶不算高,也就是不到两米的样子。 房子是用砖搭起来的,但其中有青砖也有红砖,有整砖也有半块的破砖。屋顶用的则是工厂里常见的石棉瓦。一看就知道这属於自家私搭的违章建筑。 林晓白偷眼看了一下,发现这排房子家家户户的背后都拖出来了这样一截,建筑材料各异,有些甚至就只是立了一个铁柵栏,顶上盖了铁皮,里面存著一些破烂。 很显然,这就是工厂职工自己建的柴火间,早先是用来堆放杂物的,但隨著人口数的增加,有些人家住不下,也会让孩子住到这种小房间里。林晓白甚至看到了有一个这样的小房间窗户上贴著一个褪了色的喜字,没准现在都已经添丁进口了吧。 虞玲珍径直走到那柴火间门前,用手里的钥匙打开了锁,並隨手把钥匙交给了林海泉,说道:“你看,这个房子我一直给你留著呢,里面的东西都没动过,和你上次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谢谢虞阿姨。” 林海泉道了声谢,拉开门走进了小房间。 林晓白也跟著走了进去,但走到门口就发现,那屋里根本就站不下第二个人。 房间估摸著也就是4平米的样子,摆了一张一米五的铁架子双人床,看那铁架子上褪了色的漆皮,就知道这床的年龄已经很大了,估计林晓白都得称一句“床兄”的那种。 床上只有铺板,没有床垫。那铺板也是好几块木头拼凑起来了,能看出根本就不是同一副铺板。 这样一张床,占了整个房间大多数的面积,余下的地方除了门口的一点空地之外,就是床边还有一条窄缝。最里面的地方,摆了一个木製架子,应当是用来搁各种杂物的,这就是所有的家具了。 房间有一个窗户,玻璃倒还是完好的,只是其中有透明玻璃,也有花玻璃,显然是原来的玻璃破碎之后,主人捨不得花钱去配同样的玻璃,於是从其他地方找了一块同样大小的顶替上了。 房间的四壁都贴了白纸,林晓白一眼就认出,这些白纸其实都是旧掛历的背面,不过贴上之后倒是显得房间挺整洁的。据站在门外的虞玲珍说,那是林海泉住在这里的时候利用空閒时间修整的,那些旧掛历则是虞玲珍花了不少精力从厂里的同事那里討来的。 “来,晓白,你进来把床铺一下。” 林海泉向林晓白吩咐了一声,自己出了房间,把地方让给了林晓白。 他们此次出来,是带著全套被褥的,还有一床双人款的草蓆。林晓白进了屋,站在床边狭窄的空地上,开始铺床。 其实也不存在什么铺床的事情。此时正值夏季,明州的夏季是非常炎热的,床上根本不可能铺褥子。林晓白把带来的被褥包搁在床边的木架子上,然后稍稍把铺板上的灰扫了扫,把草蓆铺上,放了两个枕头和两张用碎布拼接起来的夹被,这就算是铺好床了。 门外,林海泉不知与虞玲珍说了些什么,只听得虞玲珍哈哈笑著就离开了,隨后林海泉又回到了屋里。 “五叔,这就是你过去在明州住的房子?” 林晓白盘腿坐在床上,向林海泉问道。 没办法,这屋里实在没有其他可以坐的地方了。 林海泉靠在窗户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窗台,能放下五分之一个屁股,勉强也算是能坐一下。 他掏出一支廉价的香菸点著,吸了一口,说道:“在城里,能有这么一个地方住,就很不错了。过去比这更差的地方,我也住过呢。” “就这么一个房间,一个月要十多块钱吗?”林晓白问。 他记得在长途车上林海泉和蒋之恆聊天的时候,说过在城里租房子住有十几块钱。 林海泉道:“我跟虞阿姨说好,按每个月10块钱付房租。不过我有几次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些海產品,她就主动把房租给我降到了7块钱。我们这次带来的虾干和咸鱼,刚才我都拿给她了,她高兴得很呢。” “原来如此。”林晓白恍然,接著又说道,“这样算下来,她还赚了呢。那些虾干和咸鱼在明州起码也能卖出去上百块钱吧?” 林海泉道:“哪有那么贵,碰上想要的人,能卖出去30块钱就不错了。虞阿姨也不单是给我们租了房子,她还要帮我们去派出所做外来人口登记。如果没有一个本地人去登记,派出所查到我们,说不定会把我们抓起来的。” “好吧……”林晓白也不打算再问下去了。 这个时代的规则,不是他这个穿越者能理解的,一切就由著林海泉去安排好了。 “五叔,咱们吃饭的问题怎么解决?”林晓白问起了最重要的问题,他此时已经觉得飢肠轆轆了。 “你等著,我去煮饭。” 林海泉说著,从隨身的行李里拿出来一个锅,又从米袋子里舀了米,倒在锅里,便出门去了。 林晓白赶紧下地,穿上鞋跟上了林海泉。 林海泉並没有走太远,前面有一个露天的水泥浅池子,中间立了一根管子,接出来四个水龙头,旁边已经有两个妇人蹲在地上,就著水龙头洗著衣服。 林海泉找了一个空閒的水龙头,拧开水开始洗米。那俩妇人中间居然有一个是认识林海泉的,便与林海泉聊了起来,大致是说怎么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之类的,林海泉也只是憨憨地笑著,很简单地做了回答。 洗完米,林海泉端著锅回来,进了柴火间旁边的一个小屋子,那里正是虞玲珍家的厨房,也是属於自己搭建的建筑。 早年间工厂建的职工宿舍,就是完全字面意义上的宿舍,只有住宿的功能,而没有厨房和卫生间。 职工上厕所,需要去外面的公共厕所。洗漱和洗衣服等,就是在刚才那个公共水池。做饭是默认不存在的一项需求,职工从理论上说是应当在职工食堂吃饭的。 但事实上,成了家的职工岂会天天在食堂吃饭,他们肯定是要自己做饭的。一开始,家家户户都是在房前屋后架一个煤球炉子做饭。后来就有人壮著胆子在屋子后面搭了个厨房,还垒了灶台。 也不知道这样的先行者与厂方进行了什么样的斗爭,最终的结果就是厂方默许了这种私搭厨房的行为,隨后便家家户户都搭了厨房,再往后又有了专门的柴火间。至於一些人家把柴火间改成了住房,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当然,大家私搭房子的时候,也是要注意一些分寸的,不能占太多的公共场地。现在这个规模,大致就是职工和厂方博弈之后的平衡点吧。 “咱们用虞阿姨家的厨房,她同意吗?” 林晓白看著林海泉捅开煤火做饭,问了一个很白痴的问题。 “等过几天,我们去买100斤煤球来就可以了。”林海泉答道。 允许林海泉用自家的灶台做饭,是虞玲珍主动提出的,条件只是林海泉要自己买煤球。 林海泉是个乡下来的农民,又不拖家带口,平时都是煮一锅饭吃上一天,很少需要炒菜,所以使用煤火的数量是很少的。 不过,他是个很懂人情世故的人,每次来都会买上100斤煤球,实际上自己能用到的连一半都不到,这就让虞玲珍有一种占到了便宜的感觉。 其实,100斤煤球也就是两块多钱而已,虞玲珍能够占到的便宜充其量也就是一块多钱,却让她对林海泉有了很好的印象。 这样一折腾,等到饭煮熟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叔侄俩用带来的咸菜佐餐吃了晚饭,然后脱得只剩一条裤衩,到水池边去就著冷水洗了个澡,全然不在乎旁边就有正在洗衣服的妇人。 这个年代里,男人大夏天光膀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没人会在意。林家叔侄在水池边洗澡的时候,也有其他厂里的男人跑过来洗澡,同样是只穿著一条裤衩子。旁边的妇人看著男人们洗澡,有时候还会评论一下肥瘠之类的,嘻嘻哈哈的,谁也不觉得尷尬。 洗完澡,又搓了一把衣服,把衣服晾在屋外的铁丝上,二人便回屋睡觉了。 小屋子面积小,室內的高度还不足两米,在这初夏时节极其闷热。叔侄俩只能是大开著门窗,再光著膀子,这才能够睡下。 林海泉告诉林晓白,他选择住在这里,是因为明纺机的家属院是有围墙的,还有保卫科的人巡夜,所以相对比较完全,至少不用担心晾在外面的衣服被人偷走,开著门睡觉也没啥危险。换成住在城中村之类的地方,就不能这样大意了。 林晓白躺在硬梆梆的床铺上,最初还摇几下蒲扇,扇凉的同时赶走骚扰的蚊子,没一会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这是一个大家都不知道失眠为何物的年代。 第8章 无师自通 第二天一早,林晓白是被虞玲珍的声音吵醒的。睁开眼睛一看,发现林海泉已经起床了,正站在门外和在厨房里做饭的虞玲珍说著话。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听见虞玲珍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晓白起来了,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吧?” 看到林晓白迷迷瞪瞪地从柴火间走出来,虞玲珍笑著问了一句。 昨天的时候,大家就把称呼给统一过了,虞玲珍叫林海泉为小林,叫林晓白就只能叫晓白了,否则两个都是小林,就分不清楚了。 “还好。嗯,就是蚊子多了一些。” 林晓白挠著身上被蚊子咬出来的疙瘩说道。 虞玲珍大惊小怪地说:“哎呦,你们怎么也不掛个蚊帐啊,我们这里蚊子很多的。” 这就是何不食肉糜的现代版了,谁不知道他们是捨不得买一副蚊帐呢?林海泉也没有解释,只是笑笑,说道:“没事,我们乡下人皮糙,蚊子咬几下没关係的。” “我看晓白细皮嫩肉的嘛,像城里孩子一样。”虞玲珍道。 林晓白昨晚是光著膀子睡的,这会刚起床,没来得穿上衣。虞玲珍是长辈,盯著林晓白的身体看,而且还发出“细皮嫩肉”这样的评论,大家也不会有啥不雅的联想。 林海泉扭头看林晓白一眼,像是刚发现一样,笑著说道:“咦,虞阿姨不说,我还没注意呢,晓白的皮肤真的没那么粗,有点像城里人的样子。” “可能是我过去在县城读高中的时候养了几年吧。”林晓白打著马虎眼。 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自己的皮肤和村里的同龄人不太一样。农村人天天下地干活,日晒雨淋,皮肤普遍比城里人粗糙。林家角村位於海边,受到海风侵蚀,村里人的皮肤又比其他地方的人更粗。 林晓白自然够不上细皮嫩肉的標准,但相比其他人,皮肤的確是要细腻一些,乍一看,说他是城里孩子也不为过。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是元宇宙大爷製造出来的一个bug,至於是什么动机,就不得而知了。 虞玲珍显然对林晓白是否细皮嫩肉並不感兴趣,倒是听说林晓白读过高中,让她有些惊讶。她问道:“原来晓白还读过高中呢,你怎么没去参加高考啊。” “我高中毕业的时候,还没恢復高考呢。”林晓白道,“再说了,我的成绩也不好,哪考得上大学啊。” “哎呀,可惜,可惜。”虞玲珍发著廉价的感慨,“现在高中生其实也蛮吃香的,如果是在城里的话,招工都比別人有优势呢。” “唉,没办法,谁让我们是乡下人呢。”林海泉只能顺著虞玲珍的话应了一句。 林晓白分明能够看到,虞玲珍的脸上掠过了一缕得意之色,想必是从两个乡下人的自怨自艾中获得了情绪价值。 虞玲珍做好早饭,端回房间去了。林海泉煮了一大锅饭,盛出一些作为叔侄俩的早饭,剩下的留在锅里,就是他们俩的午饭和晚饭了。出来务工的人,哪有时间做三顿饭的。 吃完饭,林海泉拿出补鞋的全套装备,分成两份,用扁担串起来。林晓白倒也有几分自觉,从林海泉手里抢过扁担,自己挑上。林海泉也没说什么,便带著林晓白出发了。 二人从一个角门出了明纺机的家属院,来到大街上。往前走了近两里路,前面有一个十字路口,路边已经摆起了各种摊子,有修车的,有配钥匙的,有缝补衣物的,有理髮的,林晓白甚至还看到了一个卖老鼠药的。 鼠药摊子的一大特徵就是放了一堆老鼠尾巴,目的自然是为了向顾客传递一种信息,那就是自家的鼠药效果极好。 这个年代也不知道有没有密集恐惧症这种毛病,反正林晓白是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目光挪开了,那一堆老鼠尾巴实在是太多了,放在一块很是糝人。 林海泉不知道林晓白的心理活动,他四下看看,发现只有鼠药摊子旁边还有一个空位子,便指示著林晓白向那边走去,林晓白心中叫苦,也只能是硬著头皮走过去了。 “老张,生意挺好的吧?” 二人走到鼠药摊旁边,放下装著补鞋工具的箱子。林海泉一边指导林晓白拆箱支摊子,一边向那卖鼠药的小贩打了个招呼。 “哦,是小林啊,好久没见你了。” 鼠药小贩见了林海泉,颇有几分高兴的样子。估计二人过去就挺熟络,说话明显很隨便。 “家里有点事情,我回去了一段时间。” “怎么,又带了个徒弟来?” “嗯,是我远房的侄子,我带他出来闯闯。” “小林真是仗义,这两年,我看你带了好几个徒弟了吧,现在都出师了?” “没办法,乡下穷,出来起码有口饭吃。” “可不是吗,我们那边也是,种田没活路……” 聊了几句,鼠药摊子前有了顾客,小贩便忙著招呼顾客去了。林海泉转回头来,开始把林晓白隨便乱放的东西捡起来归顺,同时给他讲著摆摊的要领。 即便只是一个补鞋摊子,装备也是非常多的。补鞋的工具包括一台旧的简易补鞋机,还有锤子、铁砧、銼刀、裁刀、剪刀、锥子、缝合针等,有些工具还有不同的规格,比如缝合用的针就有十几种粗细。 材料方面,更是林林总总,有各种粗细和不同材质的缝合线,有修补鞋面的皮革和帆布,有修补鞋底的硬质皮革和塑料,还有不同类型的胶水,以及鞋子上使用的各种配件。 所有这些东西都装在一个箱子里,箱子分为许多格,还有几个小抽屉。摆摊的时候,这些小抽屉的抽斗可以抽出来放在一边,有些小工具和小配件就放在抽斗里,这样就不至於弄丟。 地面上铺著一块帆布,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可以看出沾了不少洗不掉的油渍,但並没有污垢,属於铺在餐桌上当桌布也没问题的。 此前,林海泉就交代过林晓白,每天收摊之后,这块帆布都要掸掉土,再用湿布进行擦拭,隔几天还要下水清洗一次,务必要保持清洁。 照林海泉的说法,补鞋的时候,顾客的鞋子是要放在这帆布上的,如果帆布上面有污垢,即便没有蹭到顾客的鞋子上,也会让顾客觉得不舒服。 在摊子旁边,还放著两个小马扎,这是供顾客等候的时候坐的。此外,还有两双自製的简易拖鞋,是供顾客临时替换用的。 林海泉非常注重细节,他让林晓白要记住每一件工具和材料放置的位置,每次用完之后必须放回原处。这些位置也不是隨便確定的,而是充分考虑到了使用时的便利,既顺手又不容易磕碰。而且,林晓白还不时从林海泉的讲述中听到一个说法: 摆在这里比较好看…… “五叔,你学过这个?” 林晓白忍不住问道。 “当然学过。我在东北跟一位老师傅学了一年多呢。” “学什么?” “补鞋啊,你不是问这个吗?” “呃,我是问……,算了,算我没问。” 林晓白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他其实想问的是,林海泉是不是学过车间管理的理论。 作为工厂世家的子弟,林晓白从小就没听爷爷和父亲念叨过什么科学管理的要领。爷爷没读过什么书,但父亲是上过大学的,后来还读过一个收费极高的mba班。 从父亲那里,林晓白听说过5s管理的要领,即整理、整顿、清扫、清洁、素养,还说要规范现场环境,保障安全,提升效率。 林晓白自己上大学学的是人工智慧,与车间管理没啥关係。不过,他也没少去过自家工厂的车间,对於啥叫流畅、定置之类的要求是有些心得的。 刚才这会,见林海泉一板一眼地把一个补鞋摊子布置得井井有条,他脑子里闪现出来的概念就是车间管理,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问完之后,他便知道自己犯傻了。且不说林海泉根本没机会去学习什么管理理论,就算他有这个心,时下诸如精益生產之类的概念好像还没传进中国吧? 对了,没准外国人都还没提出这样的概念呢。 可是,林海泉现在做的,恰恰就是这些事情。林晓白有充分的信心,如果让林海泉穿越到他那个年代,到自家工厂里当个车间主任,绝对不会比那些读过大学的人差。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无师自通。 或者说,在海东人的血脉中,原本就有工业的基因? “小伙子,好好跟你师傅多学一点。你师傅厉害的可不仅仅是补鞋的手艺,做事做人,都够你学上几年了。” 旁边的小贩刚刚卖出去两袋鼠药,心情大好,叉著手给林晓白传递著人生经验。 “这是张师傅,是箐林地区的。”林海泉向林晓白介绍道,接著又向鼠药小贩介绍了林晓白的名字。 林晓白前一世就是个社牛,当下笑著对鼠药小贩招呼道: “张师傅,你好。箐林地区我知道,你们那里的柚子很好吃的。” 鼠药小贩哈哈大笑道:“哈哈,小伙子知道的东西蛮多的嘛。有机会到我们那边去。我自己家院子里就有一棵柚子树,结的柚子特別甜。到时候你想吃多少,我就给你顶多少。” “顶”这个词用得很確切,因为当地人想吃柚子的时候,就是拿著竹竿支在柚子下面往上顶,柚子就从树上掉下来了。 “谢谢,谢谢,说好了,我一定会去的。”林晓白认真地应允道。 第9章 那不是白穿了吗 摊子支起来之后,陆陆续续就有生意上门了。 补鞋这个职业,在林晓白穿越前的那个年代已经近乎绝跡了。在后世,高档的鞋子一般穿不坏,廉价的鞋子则是穿坏就扔,很少有人会想著要去修补。 林晓白倒也的確在街头见过专业的补鞋店,门上掛著大字招牌,上书“爱鞋医院”。鞋子拿进去,人家先来个超声波消毒,然后推出一台x光机察看鞋子损坏的情况。补鞋的设备一样比一样高级,甚至隨便拿出一瓶胶水,上面都不是日文就是德文,据说一瓶就要好几百块钱。 你问补一双鞋要多少钱? 反正不会比你去医院接两根肋骨更便宜吧。 你多少钱一个,鞋多少钱一双,你心里没点数吗? 而在今天,大家的生活观念都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一双鞋子恨不得作为传家宝,用上三代人,补鞋自然也就成了一个红红火火的產业。 坐在一堆老鼠尾巴旁边,拿著锥子补鞋的时候,林晓白真心地感受到了啥叫敝“履”自珍。送到摊子上来修补的鞋子,五花八门,有皮鞋、胶鞋、布鞋、凉鞋、拖鞋,甚至还有林晓白也叫不上名字的鞋,只知道肯定是穿在脚上的。 有的鞋子已经是补丁摞补丁,林晓白几乎无法从上面找到原来的材料,鞋主人依然是小心翼翼地捧过来,让林家叔侄再抢救一次。 抬眼看看,送鞋的人衣著也是颇为光鲜,怎么看也不像是缺那么几块钱的人,这样一双鞋,怎么就捨不得扔呢? “这个鞋底,过去补的地方又磨掉了,要把过去补的底拆掉,换一个新的底。” 林海泉给鞋子做完一整套的望闻问切,最后给出了诊断意见和治疗方案。 “嗯嗯,可以的,要多少钱?”鞋主应道。 “有好一点的底,和普通的底,你选哪样?” “好一点的是多少钱?” “连工带料,一块五。” “普通的呢?” “一块。” “那就好一点的吧。这双鞋,还是我参加工作的时候买的,当时花了將近一个月的工资呢。” “嗯嗯,质量蛮好的,穿到现在这个鞋面还能用,好好打点油,和新的也差不多少。” “是的呀,过去的东西质量就是好,哪像现在……” 於是自然是例行地吐槽今不如昔,其实不过就是距离產生的美好感觉而已。 林晓白的手艺还不是很嫻熟,所以高档一点的鞋,林海泉暂时还不敢让他去补,只是让他修补一些廉价的鞋子,或者是在自己修补高档鞋子的时候,帮著打打下手,顺便也学一些要领。 没有生意的时候,林海泉也没让林晓白閒著,他让林晓白拿一些边角料练习手艺,比如如何用刀子在硬质的皮革上切出一个完美的弧形,这是非常考验眼力和手法的。 现在的人,买了皮鞋之后都要在鞋后跟上再钉个鞋掌,以便延长鞋后跟的磨损年限。鞋掌的形状要与后跟一模一样,如果稍有偏差,看起来就没有整体感,会降低皮鞋的档次。 皮鞋的形状千差万別,鞋匠不可能採购到正合適的鞋掌,於是就只能是自己去切割,这就是林海泉让林晓白苦练的手艺。 关於这项手艺的重要性,林晓白也从一位回头客那里听到了。那人声称,他在很多鞋匠那里补过鞋,別人切的鞋掌都或多或少有点偏差,鞋掌上屡屡会留下修整的痕跡。只有林海泉能够“一刀准”,切下来的鞋掌跟原厂出產的一样。 “就冲这一点,我就没白从龙桥那边跑过来。”回头客这样总结道。 林晓白暗自咧了一下嘴。从龙桥过来,直线距离也超过五公里了,在这个年代里差不多就是穿越了整个明州城,仅仅是为了確保钉上去的鞋掌和原厂出產的一样,这就是真爱了。 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炽热的阳光灼烤著大地。视力所及的范围內,一切物体都在反射著白光。没有风,树梢上的叶子纹丝不动,四下里都是凝固住的热气,无处渲泻。 林海泉从带来的陶罐中倒了一碗水递给林晓白,林晓白仰脖一口喝乾,只觉得身上所有的毛孔都在向外喷射著汗水,背心立马就湿透了。 “这鬼天气,真热啊!” 鼠药贩子也在抹著脸上的汗,大声地抱怨著。 林海泉笑道:“还好了,这里还有点树荫,如果是太阳当头晒著,一会就得中暑。” “可不是吗,这个季节,在乡下中暑的人可真不少。” “像我们这种摆摊的,也有中暑的。我过去就见过一个,开始还好好地跟大家聊天呢,突然就倒下去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呀……” 林海泉说著同行的事情,並没有多少悲伤的情绪。不是他心硬,而是穷人命贱,大家习惯了。 张小贩同样没有啥异样的感觉,而是感慨道:“嘖嘖,这种活,城里人真的干不了。你就说你们补鞋的,明州城里起码有100个补鞋匠吧,有一个是明州本地的没有?” “小河街那边有一个,是原来明州鞋厂退休的老师傅,手艺好得很。不过他是有门面的,不像我们这样摆摊。” “我说的就是摆摊嘛。其实夏天还算好的,冬天才难过呢,在外面站一天,连骨头都冻成冰了。我有关节炎,冻上两天就得犯,所以冬天我是不敢出来的,寧可少赚两个月的钱。” “我不行啊。补鞋的生意,还就是冬天好。不过,冬天补鞋的確是冷,干我们这个活计,又不能戴手套,穿得太多做事也不方便,就全仗著年轻能扛了。” “唉,这年头,想赚钱哪有那么容易的。对了,晓白,你是第一次出来吧,能不能吃得了这个苦啊?” 最后一句,鼠药小贩是衝著林晓白说道。他分明看到,林晓白站在稀疏的树荫下,有些神不守舍的样子。 林晓白这会,正在和体內的元宇宙激烈辩论呢。 “元老师,我攒了这么多瞬移的时间,用掉4个小时也不过分吧?中午这4个小时直接跳过去不行吗?” “林先生,这件事是不能通融的。元宇宙的设定里,就有你必须要经歷各种艰苦的设定,你想想看,你在穿越前没有吃过苦,如果穿越以后还没有吃苦,那不是白穿了吗?” “这是哪个王八蛋说的?” “八、九、十、十一……” “你在数什么?” “我在数,如果开发本宇宙的人是王八蛋,你作为他的孙子,应当是王几蛋。” “我……” 林晓白恨不得喷出一口老血来把这个贫嘴的系统淹死。 人家的系统,都是拼命给宿主谋福利。自家这个系统却是专门给自己找麻烦,我不要这个破系统行不? 谁来告诉我,这个系统的卸载按钮是在什么地方,我非得给它按出火星子来不可。 心里骂著系统,但已经被坑了,林晓白也没啥办法能够让自己脱厄。听到鼠药小贩向自己问话,林晓白苦著脸道:“能不能吃苦,也得硬吃啊,谁让咱生来就命苦呢。” “是啊,唉,下辈子投胎的时候看准点,別投到农民身上。”鼠药小贩觉得自己与林晓白颇有同感,却不知道林晓白说的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林晓白嘻嘻笑道:“张师傅,你这话可就说错了。当农民也就是现在苦一点,其实出头的日子已经快了。別看现在农民穷,穷有穷的好处。 “国家现在鼓励搞多种经营,城里人有单位,不敢丟掉铁饭碗出来搞。我们农民反正一无所有,反而能够搞得起来。就比如张师傅你吧,如果你能够把箐林的柚子卖到明州来,不用多,两三年时间就能挣个万元户,再也不用这样站在太阳里晒了。”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嘛!” 鼠药小贩下意识地反驳著,脑子里却是涌起了一个念头: 对啊,老家的柚子都是各家各户房前屋后种的,谁去摘一个根本就不用给钱。同样的柚子,如果运到明州来,一斤起码卖4角钱,100斤就是40元,1000斤就是…… “晓白,你又在做梦了。”林海泉听不下去了,对林晓白斥道,“你说的事情,就像我们在汽车上跟蒋同志聊的一样,我们那边不要钱的大黄鱼,运到明州来就能卖三毛八一斤,可是,你打算怎么运过来?箐林的柚子再好,运不到明州也是白搭的。” 林晓白梗著脖子说:“五叔,杨崖是杨崖,箐林是箐林。杨崖到明州交通不便,箐林到明州的交通可是方便得很呢。” “你是说坐火车吗?”鼠药小贩问道。 箐林到明州的確是通火车的,但小贩知道,坐火车带一麻袋的柚子无所谓,乘务员睁只眼闭只眼就放过去了。如果自己要带1000斤柚子来明州,估计在车门口就会被截下,让自己给货物另外买票去。 一麻袋柚子,也就是百来斤吧,跑一趟赚40元钱,还要搭上火车票钱,实在说不上是什么好营生啊。 林晓白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大叔,你干嘛要盯著汽车和火车啊,你们箐林到明州,不是能够走船吗?你找条运沙子的船,给人家一点钱,让人家帮你运个十吨八吨的柚子,对一条船来说,能有多大的事情?” “哎呀!我怎么忘了这个了!”小贩一拍脑袋,眼睛里露出了惊喜交加的光芒。 第10章 是你先庸俗的好不好 看著鼠药小贩坐回到自己的小马扎上去,脸上阴晴不定,林海泉小声地向林晓白问道: “晓白,你刚才真的不是胡说八道?” 林晓白急眼:“五叔,你怎么会觉得我是个爱胡说八道的人?” “你说老张可以用船运柚子到明州来卖,这个点子你是怎么想到的?” “我隨便想了一下,就想到了呀……” 林晓白有些心虚,支支吾吾地说道。 关於从箐林贩卖柚子到明州来卖的点子,是林晓白后世在学校里听一位企业家给学生做励志演讲的时候说的。那位企业家正是箐林人,大约就是在这个年代想出了贩卖柚子的主意,而且也正是用船来做运输的,他因此而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后来这门生意被其他人学会了,箐林的柚子开始一船一船地运出来。收柚子的人多了,农民也知道这东西值钱,於是收柚子的成本逐渐上升。与此同时,明州市面上的柚子多了,售价开始下跌。 最终,这桩业务被做成了红海,也就不復有高额的利润了。 现在这会,那位企业家应当已经开始做柚子生意了吧,老张如果去做,应当还不至於抢了那位企业家的生意,只是共同发財罢了。毕竟,明州这么大,再往外就是上海,消化两个水果贩子运出来的柚子,应当是毫无压力的。 “如果这个生意这么好做,过去怎么没人做呢?”林海泉继续分析道。 林晓白想了想,一拍大腿,说道:“因为过去没人敢做啊。五叔,你想想看,长途贩卖柚子,搁在过去可是投机倒把呢,谁敢去做?” “对对,我倒是忘了这事了。”林海泉点头不迭。 长途贩运紧俏商品的事情,过去是不允许个人从事的,这叫投机倒把行为,数额如果足够大,当事人会把牢底坐穿的。 但这一两年,国家政策明显鬆动了。有些过去被认为是投机倒把的事情,现在则处於“民不举官不究”的状態。正如林海泉在街头摆摊补鞋,如果要深究,也是能让他去喝几天免费茶水的。 没错,这种行为仍然属於违法的,但有关部门已经不太管了,大致就是默许的意思。 林海泉还知道,全国范围內对於投机倒把的纵容力度也是不同的,有些省份还和过去一样,严防死守。但海东省在这方面就走得比较远,大多数时候都能容忍。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海东太穷了,许多地方的农村根本就吃不饱饭。如果不允许农民出来做一些打政策擦边球的事情,这些农民甚至有可能养不活一家老小。 啥改革开放的前沿,不过就是穷则思变罢了。 “晓白,你说我们也去箐林贩柚子怎么样?”林海泉想明白了这个道理,突发奇想道。 “別啊!” 林晓白脱口而出,说完才悻悻然地解释道: “五叔,你不是说想回去开工厂的吗?我看你这么手巧,不去做工业太可惜了。” “也是。”林海泉冷静下来,又说道,“贩柚子这种事情,还是得当地人做吧。我们外乡人去了,不见得能够做得成。我看老张已经被你说动了,说不定一到秋天他就要回去干起来了。” 林晓白笑而不语,站起身说了句去上厕所,便向远处一个公共厕所的方向走去了。 走出一段路,確信林海泉已经看不清他在干什么的时候,林晓白再次唤醒了元宇宙。 “元老师,刚才你找我?” 其实,林晓白並不是要去上厕所,他喝了很多水,但那些水早就化成汗水蒸发掉了,他哪里还撒得出尿来。 他藉故离开摊位,是因为他与林海泉说话的时候,元宇宙大爷突然唤了他一声,害得他差点就直接答应了。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希望你说的真的是一个好消息,如果你是要玩梗,信不信我拿板砖削你。” 林晓白没好气地警告道。 他可真不相信元大爷能给他什么好消息,这廝纯粹就是一个坑货好吧。 “这回真的是好消息。”元宇宙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说话口气挺软,“鑑於你刚才为张祥元先生提供了致富信息,元宇宙决定给你一个奖励。” “谁?张祥元是谁,我怎么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啊。” “就是那个卖鼠药的,他叫张祥元。” “他叫张祥元,那后世的缝纫机大王又是谁?我艹,合著张祥元卖柚子的主意是我给他出的啊!” 林晓白一怔之下,觉得世界都凌乱了。 他突然回忆起来了,那个靠卖柚子赚到第一桶金的企业家,可不就叫张祥元吗? 这廝拿著赚来的钱,换著做了好几个行业,在每个行业里都让自己的钱翻了几番。最后,他选中了缝纫机行业,建了个厂子,把缝纫机卖到了全球各地,成了远近闻名的缝纫机大王。 好吧,其实后世被称为缝纫机大王的企业家有十几位之多,老张只是其中一位而已。 可是,在他去学校演讲的时候,好像没说自己曾经卖过老鼠药啊,莫非是觉得这段经歷不够光彩? 如果这个人就是张祥元,那么他贩柚子的主意就是我出的。这样一来,当初在演讲台上给我讲这个故事的人又是谁呢? 鸡和蛋哪个先有这样的问题,当然註定是没有答案的。元宇宙就是一个没有逻辑的地方,林晓白找谁说理去? “对了,元老师,你刚才说,因为我给张祥元出了一个致富的好主意,所以要给我奖励,具体是什么奖励呢?” 林晓白决定问点实在的问题了。 “我决定授予你明州好人的荣誉称號。” “信不信我把你的算力卡薅走,让你丫成天贫!” 林晓白出离愤怒了。尼玛,不带这样没完没了耍人的。怪不得如此高大上的ai会被人称为泡沫,几万张算力卡堆出来的纯粹就是一个话嘮好吧。 “除了授予荣誉称號之外……” “你敢再贫,我连你的內存一块薅了!” “再送你一场艷遇。” “艷遇!” 林晓白只觉得眼前桃花盛开,一迭连声地问道: “哪呢哪呢?” “你往前看。” 林晓白定睛往前看去,荷尔蒙瞬间泛滥成灾。只见在前面不远处,急匆匆地走过来一个姑娘,长髮披肩,唇红齿白,长得那叫一个好看啊。 再看姑娘身上,穿著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脚上穿著短袜,露著光洁圆润的小腿。脚下一双米色的高跟鞋,伴隨著她的脚步,在地上发出“得得得”的脆响。 咦,怎么还发出了“咔嚓”的怪声? “哎呀!” 姑娘发出了一声惊叫,紧接著就向前扑去,眼见著就要来一个狗啃地。 林晓白早就注意到她了,此时几乎没有过脑,双手已经伸了出去,堪堪就把姑娘给扶住了,扶的位置非常正確,是姑娘的两只胳膊。 “哎呀,谢谢你,同志!”姑娘刚一站定,连忙退了半步,与林晓白断开接触,这应该也是一种本能的反应了。 她完全知道,面前这位小伙子绝非故意占她的便宜,如果不是人家出手扶持,她这会已经得找地方整容去了。 “我的鞋!” 姑娘向脚上看去,欲哭无泪地喊了一声。 林晓白循声看去,只是姑娘的两只鞋依然在她脚上,但旁边分明多了一个锥状物。 这东西,林晓白再熟悉不过了,它分明就是高跟鞋的鞋跟好吧。 “什么烂鞋子啊,才穿了几天跟就掉了!”姑娘蹲下身,捡起那个掉落的鞋跟,跺著那只没有鞋跟的脚,大声地抱怨著。 “同志,我说这事与我无关,你相信吗?” 林晓白怯怯地向那姑娘问道。 “当然与你无关,是我刚才自己脚扭了一下,还是亏你帮忙,我才没摔跤呢。” 姑娘说道,同时脸上有些微红,刚才自己可是差点扑到人家怀里去了,胳膊也被人扶了一把,现在心里还酥麻酥麻的呢。 咦,眼前这个小伙子,长得还怪好看的。 对了,自己刚才干啥来著,好像有件很重要的事情…… 林晓白没有犯花痴,他需要先撇清自己的责任,因为这件事颇有些瓜田李下的嫌疑啊。 “你承认与我无关就好。说起来太巧了,我正好就是一个补鞋匠,我的补鞋摊子就在那边,你要不要把这双鞋拿到我那里去补一下?”林晓白问道。 姑娘顺著林晓白的手指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林家叔侄的补鞋摊。 这一刻,她的脑子里也闪过了一个阴谋论,不过马上就自我否定了。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摔跤的时候,离著眼前的帅哥还有两步远,人家没磕她没碰她,所以肯定是她自己摔的。 “好呀,那你就给我补一下吧。把这只鞋也钉一下,要钉得结实一点。”姑娘说道。 林晓白顿时也不再假装要去上厕所了,转过身便领著姑娘往自家的摊位去。 姑娘的两只鞋一只有跟,一只没跟,走起来一拐一瘸,林晓白自然也不便去搀扶。搁在后世,他搀了也就搀了,甚至人家女孩子都会央求他搀扶的。但这个年代还是讲究男女授受不亲的,他可不想让人判自己一个流氓罪。 “元老师,刚才这姑娘摔跤,是不是你乾的?” 往回走的路上,林晓白偷偷向元宇宙问道。 “这姑娘叫叶佳佳,是市第三幼儿园的老师,今年19岁,正好比你小两岁。” “不会吧,元老师,你不会是想让我在这个年代生儿育女吧?” “住口,你脑子里怎么会这么庸俗的想法?” “是你先庸俗的好不好!” 第11章 你刚才是乱猜的? 林晓白丝毫不认为自己与这个叶佳佳能够擦出什么火花来。 搁在后世,以林晓白的家境,加上大学生的身份,要和一位明州城里的幼师发展出一点超越朋友的感情,是没啥问题的。 但这一世的林晓白只是一个鞋匠,农村户籍,土了吧唧,城里姑娘除非是瞎了眼才会多看他一眼。 咦,这句话的逻辑好像有点不对,瞎了眼就没法看他了。 除了身份上的自觉之外,林晓白对於元宇宙的德行也是心存疑虑的。元宇宙说要给他创造艷遇,结果这个叶佳佳就出现了,好死不死地在他面前崴断了鞋跟,这分明就是元宇宙创造出来的数字生命好吧。 自己好歹也是个人工智慧专业的大学生,和一个数字生命擦出火花来,不是笑话吗? 不过,这姑娘长得真的很漂亮啊,就算是数字生命,也是很养眼的数字生命是不是? 一路与天人作战,林晓白带著叶佳佳来到了摊位前,招呼著叶佳佳在马扎上坐下,並给她拿来了替换用的拖鞋。 叶佳佳这一路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过来,脚踝早就酸了,当下也没嫌弃,麻溜地换上拖鞋,把两只高跟鞋递给了林晓白。 “晓白,这是怎么回事?” 林海泉看到林晓白出去一趟就带回来一个姑娘,而且好像还挺熟悉的样子,不禁有些诧异。 “这位叶……呃,这位同志刚才鞋跟掉了,差点摔跤。我正好看到了,就带她过来把鞋跟钉一下。” 林晓白介绍道,差点嘴一滑把元宇宙向他透露的情报说出来了。想到元宇宙透露了叶佳佳的名字,他又情不自禁地把目光投向坐在边上摊位的鼠药小贩,想不到这个貌不惊人的傢伙,居然就是后世的缝纫机大王……之一,自己要不要先上去磕一个呢。 大佬,还缺腿部掛件不? 林海泉没注意到林晓白咽回去的话,他拿过叶佳佳的高跟鞋看了看,说道:“这是后跟的胶没粘好,另外一只脚的后跟也鬆动了,再走几步也会掉。同志,你这双鞋过去补过吗?” 叶佳佳道:“没有啊,我是刚买不久的,才穿了几回。” “那这鞋的质量可真不行啊,简直就是次品嘛。” “我买的时候,人家就说是厂子处理的……” 叶佳佳訥訥地说道。她想起买这双鞋的时候,人家的確说过是厂里的次品,拿出来处理的。她光贪图便宜了,却不料质量会差到这个程度。 林海泉笑了,说道:“没事,其实这双鞋也就是胶没粘好,说不定是厂家用的那批胶出问题了。这双鞋的材料还是很不错的,等我给你粘一下,再钉上四个鞋钉,我保证你穿上两年都掉不了跟。” “真的?”叶佳佳两眼发亮,“那,师傅,补这两只鞋,要多少钱?” “一只鞋一块钱,两只两块钱。” “才两块钱啊,那太好了,你赶紧帮我补吧。呃,对了,他……跟你是一起的吗?” 叶佳佳说著,指了一下林晓白。 林海泉点头道:“我们是一起的,他是我侄子。” “那就好。”叶佳佳显出轻鬆的样子,又解释道,“刚才他帮了我,我是答应把鞋子拿给他补的。现在如果是师傅你补,回头给他分点钱好吧?” 林海泉哑然失笑,他抬头看了叶佳佳一眼,又看看林晓白,说道:“没事,我现在也可以交给他去补的。补你这双鞋没什么麻烦的,他完全能做好。” “小白师傅,你行吗?”叶佳佳看著林晓白,眼睛里波光粼粼。 “切,男人怎么能说……”林晓白习惯性地开车,开到半路才发现场合不对,赶紧剎车。 幸好这个年代还不兴这个梗,叶佳佳自然听不出林晓白咽回去的是什么话。 从林海泉手里接过叶佳佳的高跟鞋,林晓白从箱子里找出工具和胶水,开始进行粘合。 粘鞋跟的工作不像想像的那么简单,不是挤点胶水粘上就可以的。 首先,你需要把鞋底和鞋跟上原来的残余胶水清除掉,用銼刀打磨出一个粗糙的接触面,然后涂上胶水。胶水要晾至半乾的时候,才能进行粘合。至於什么样的状態才算是半干,就非常考验补鞋者的经验了。把鞋跟粘好之后,需要加压固化,压力的选择同样是有讲究的。 林晓白在出来之前,跟林海泉学习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作为一名后世的大学生,他的悟性远比普通农民要强,所以技术掌握得非常不错,做起来也是有板有眼。 叶佳佳坐在旁边,看著林晓白动作嫻熟地补鞋,很是好奇,忍不住便与他聊了起来: “白师傅,你干补鞋多长时间了?” “可是我並不姓白啊。” “骗人,我刚才听你师傅叫你小白的。” “我叫晓白不行吗?” “嘻嘻,怎么会有人叫这个名字的?那你姓什么?” “我姓林,你可以叫我林师傅。你呢,你姓什么?” “你猜。” “我猜你姓叶。” “你怎么猜到的!” 叶佳佳瞪圆了眼睛,看著林晓白,像是见了鬼一般。 林晓白並不回答。他头也没抬,把粘好的第一只鞋放到旁边,又拿起另一只鞋,小心地用锤子把粘得不结实的后跟敲下来,接著如法炮製,开始重新粘接,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 “喂,晓白师傅,你还没说呢,你是怎么猜出我姓叶的?”叶佳佳著急地问道。 “你不会真的姓叶吧?” 林晓白终於把头抬起来了,他看著叶佳佳,显出一脸无辜的样子,心里却在偷著乐。 他自然知道,自己说出对方的姓氏会让她大惊失色的,但她永远也想不出自己是如何猜到的。 不服,你也弄个系统隨身带著唄。 二十一世纪的网络青年,在妹纸面前扮猪吃虎是基本技能。不会这一手,你就等著孤老终身吧。 “你是说,你刚才是乱猜的?”叶佳佳被林晓白的镇定给蒙住了,试探著问道。 “是啊,就是乱猜的。”林晓白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那你怎么不猜我姓別的姓?” “猜別的姓也可以啊,你说吧,希望我猜你姓什么姓?” “討厌!” 叶佳佳嗔怪地骂了一句,却也拿林晓白没办法。 她实在判断不出林晓白到底是不是乱猜的。要说是乱猜,他怎么能猜得这么准。而要说不是乱猜,他又有什么理由知道自己的姓氏呢? 沉默了一小会,叶佳佳又开口了。这姑娘看来就是后世说的那种e人,没办法干坐著不说话的。 “晓白师傅,你补一天鞋,能赚多少钱?” “我哪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因为我今天才是第一天开张啊。” “哈,原来你是第一天补鞋啊。嘻嘻,让我问出来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瞒你啊。 林晓白有些吐槽无力。 这姑娘太会给自己加戏了,自己明明没有瞒她的想法,她却显出一副诈人成功的得意样子,这有啥可得意的呢? “那你是第一次到明州吗?”姑娘接著没话找话。 “是啊。” 看来他刚才的確是乱猜的。他是第一次到明州,根本不可能认识自己的。叶佳佳继续得意,自己真是一个机智的孩子,三两句话就把情况弄清楚了。 “那你肯定没在明州玩过囉?” “明州有啥好玩的。” “哼,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明州好玩的地方多著呢,有西湖,灵隱寺,还有保俶塔、岳坟,多了去了。还有,明州城里也很好玩的,星期天的时候,人特別多。” “知道。古时候不就这样吗?” “古时候?” “对啊,古人说的,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你说什么?” “我说明州自古繁华啊。” “不是,你刚才念的那个,是一首诗词吗?我好像听人念过,又想不起来了。” “我念过诗吗?” “你念过。” “不,这只是一个幻觉。” “討厌!” 叶佳佳跺脚抗议,但依然拿林晓白没办法。 作为一个漂亮姑娘,身边围著她转的小伙子可真是不少,但没有一个是和眼前这个小鞋匠一样的。 其他的小伙子,都是想方设法地跟她搭訕,没话找话地尬聊。如果她主动询问对方一个什么问题,对方能高兴得手舞足蹈,绝对是有问必答,恨不得把全家的简歷都拿出来给她看。 可眼前这个小鞋匠,自己问一句,他才答一句,而且屡屡是答非所问,像是很不情愿和自己说话一样。一不留神,这天就聊死了,让人觉得好生气闷。 可气闷归气闷,叶佳佳偏偏觉得这个小鞋匠比其他的小伙子更有趣。聊天不就是应当互相打机锋的吗,和其他小伙子聊天,简直就像是在审犯人,自己是学幼师的,又不是学刑侦的,並没有审犯人的癖好好吧? 还有,刚才这个小鞋匠说了什么? 东南什么,还有说钱塘自古繁华,这肯定是一首古代诗词。可为什么自己不知道,对方却能念出来呢,难道他很有学问? 但这怎么可能,对方明明只是一个鞋匠好吧,自己可是正经八百的中专生呢。 “喂,小白师傅,你……读过书?” 叶佳佳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截了当地问了。 第12章 长得蛮好看的 叶佳佳拎著自己的高跟鞋,趿拉著林晓白送给她的拖鞋离开了。 鞋子刚刚粘好,胶水要等24小时才能干透,所以这时候是不能穿的。 至於拖鞋,其实只是两块裁成鞋底模样的小木板,上面钉了两根橡皮带子,勉强能够护脚而已。这是林海泉用閒暇时间自己做的,一分钱都不值。 直到离开摊子,叶佳佳也没能问出林晓白到底是什么学歷,只听他满嘴忽悠,一会说自己其实是个文盲,斗大的字只认识一筐,一会又说自己其实是个大学生,学人工智慧的,这会是在做暑假社会实践,一般人他都不告诉的。 叶佳佳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林晓白肯定不是什么大学生,哪有大学生补鞋子补得如此嫻熟的。可林晓白也的確不太像个乡下农民,他说的普通话里没有那么浓的方言口音,他的谈吐总带著一些文气,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是,他真的长得细皮嫩肉啊。 “这个姑娘挺有意思的。” 看著叶佳佳的背影,林海泉微笑著点评道。 刚才那会,林晓白和叶佳佳斗嘴,林海泉只是坐在旁边听著,没有插话,这个时候才出声评论。 林晓白不以为然地笑道:“城里姑娘嘛,天生傲气,不过总体来说还行。” “你不会是喜欢上这个姑娘了吧?我看你刚才好像是故意在逗她。” “五叔,你別这么八卦行不行?这姑娘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我一个在路边补鞋的乡下人,哪敢有这样的想法。” “嗯,你能这样想就好。城里姑娘,的確不是我们能够去高攀的。” “对了,五叔,你在外面这么多年,就没有跟哪个城里姑娘擦出过一点火花?” “你看我像是能擦出火花的人吗?” “能!五叔你长得这么帅气,肯定会有城里姑娘喜欢你的。” “你別说笑了!……嗯,刚才这个姑娘真的挺不错的。” 林晓白哑然。他想起了大学宿舍里那几位人菜癮大的室友,在臥谈会上对班上的女同学评头论足,说得唾沫横飞,但在教室里遇上人家时,却木木訥訥,啥话也不敢说。 自家这个五叔好像就有点这样的意思。 其实五叔岁数也不大,才25岁而已。 有了这样一段插曲,林晓白也没觉得在酷暑中摆摊补鞋有什么难熬了。 补鞋的活计並不是从早一直干到晚的,大多数时候摊子上並没有什么活,林晓白只需要坐在马扎上,可以发呆,也可以看路上过往的行人。正是盛夏时节,街上的人穿得都很清凉,不时就有一些颇为养眼的风景裊裊婷婷地飘过,让人心襟摇盪。 唉,该死的荷尔蒙啊。 再看看旁边的鼠药摊子,那里还端坐著一位隱藏版的缝纫机大王呢。照古人的说法,这个十字街口就算是大王的潜邸了。这样一想,林晓白觉得在这摆摊还是有点神圣意味的。 古人还说过,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让他先补几天鞋。 隨后的一些天都是在忙碌与无聊中度过的,不过林晓白觉得自己学到了很多东西。 张大王说得没错,林海泉身上最值得学习的东西,绝不仅仅是他的手艺,还有他做事和做人的態度,这种態度让他能够在一干同样的补鞋匠中脱颖而出。 林海泉对待顾客一向是笑脸相迎。对於每一只送来修补的鞋子,他都要先跟顾客说明鞋子损坏的情况和原因,再告知修补方案,让对方有一种很正规的感觉。 他敢於向顾客做出服务承诺,根据鞋子的不同情况,承诺几个月至一两年內如果修补的地方出现损坏,会免费提供再次的修补。 在收费方面,他的报价总是在顾客的心理预期之內。如果遇到使用的材料比较昂贵,或者花费工夫太多的时候,他也会详细地说明情况,让顾客觉得价格高一点也是有理由的。 偶尔遇到顾客在街上鞋子突然损坏,身上却没有带钱的情况,林海泉也会很大度地表示可以先帮对方修补,对方有时间再送钱过来即可。 其实补一只鞋多则一两元钱,少则一两角钱,对於后面这种小钱,明州城里的居民也不至於赖帐。林海泉这样做,就让一些顾客觉得欠了他的人情,日后如果要补鞋,寧可多走几步,也会送到他这里来补。 这就是海东人与生俱来的经商天赋吧。 閒下来的时候,林晓白就会想到叶佳佳,这毕竟是无聊生活中的一抹亮色。他越来越相信,与叶佳佳的邂逅只是元宇宙大爷製造出来的一段ai影像,直到几天后,他看到一袭长裙的姑娘再次出现在了鞋摊跟前。 “白师傅,我又来了。” 姑娘故意喊著林晓白的乌龙姓氏,脸上又是那副熟悉的得意表情。 这姑娘,实在是太会给自己寻找情绪价值了,这么点事都能让她得意非凡。 “怎么,又在哪摔了?” 林晓白可不会惯著她,来啊,互相伤害唄,谁还不是个煞风景小王子? 果然,叶佳佳的脸募然就黑了,她狠狠地剜了林晓白一眼,粗声粗气地说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给你们介绍生意来了好不好,你就不能说点好话!” 林晓白这才发现,叶佳佳身边还跟著一个女孩子,岁数与她相仿,但比她胖出一些,手里拎著一双与叶佳佳此时脚上同款的高跟鞋。 “来来,两位美女快请坐。” 林晓白口花花地打著招呼,请两个女孩子坐到摊子边的马扎上。 这个年代,喊女孩子为“美女”是有流氓之嫌的,不过,这个称呼在任何时代对女孩子都有著强大的杀伤力。叶佳佳对林晓白的口无遮拦已经有一些免疫力了,那个胖女孩则是脸微微一红,嘴角分明已经勾起来了。 口嫌体正直唄,哥还不懂这个? “她这双鞋跟我的鞋是同时买的,跟已经有点鬆了,是不是也可以修?” 叶佳佳拉著女伴坐下之后,把女伴手里的鞋递给林晓白,问道。 涉及到专业的事情,林晓白不敢大意,他把鞋递给了林海泉,让林海泉先做一个判断。 林海泉拿著鞋子前后左右打量了半天,最后点点头,说道: “是的,和这位女同志的鞋子一样,都是粘合的时候没有粘好,可能是工厂里用的胶出问题了。我们可以给你重新粘一下,再钉四个鞋钉,保你用两年不会掉。一只鞋收一块钱,两只鞋两块,可以吧?” 这个价格应当是叶佳佳事先向胖姑娘说过的,胖姑娘听罢林海泉的报价,直接就点了点头,没有吭声。 每一个e人的身边,必然有一个i人。叶佳佳如此e,她身边的胖姑娘自然就是沉默少语之人了。 因为摊子上也没有其他的活,林家叔侄便一人负责一只鞋,开始进行修补。 叶佳佳如上次一样与林晓白没话硬聊。这一回,她身边有了观眾,表演欲大涨,屡屡都是与林晓白说上两句,又与女伴耳语一番,然后吃吃轻笑,好像有多么有趣的事情一般。 那胖姑娘与林家叔侄基本不说话,只在叶佳佳与她说话时小声回应,而且多数都是把嘴贴著叶佳佳的耳朵,似乎自己的声音被两个男人听见就会有失妇道。 林晓白保持著自己闷骚的人设,对叶佳佳的挑逗应答如流。对方表现得热情的时候,他便拽得如二五八万一般。但当对方显出刁蛮公主派头的时候,他又能立马装怂,显得谦卑恭顺。 愉快的时光总是过得像鱼一样快,似乎只是聊了几句,一双鞋子就已经补好了。林海泉那边的速度比林晓白又快出了几分,这让林晓白想拖延时间也没了由头。 “就补好了?” 叶佳佳似乎也有些觉得意外,一句话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失言,怎么好像自己很想在这个小破摊子上多坐一会的样子呢? “今天还不能穿,要放24小时以上,不要晒太阳。正常穿的话,两年之內肯定不会脱胶的。”林海泉如寻常一样对胖姑娘做著售后承诺。 “谢谢师傅。” 胖姑娘递出两张钞票,拉著还有些恋恋不捨的叶佳佳,踩著碎步离去。 “佳佳,你不会真的对这个小鞋匠有意思吧?” 走出老远,胖姑娘质问叶佳佳道。 “哪有嘛,我就是觉得他说话好有意思,你觉得是不是这样?” “嗯,是蛮有意思的,好像是读过书的样子。” “他说他是大学生,是做暑假社会实践的。” “不可能,你看他跟那个老一点的鞋匠说话,分明就是很熟的样子,肯定是一直都在补鞋的。” “想不到,一个鞋匠也这么有趣。” “我跟你说,佳佳,你可別犯糊涂。找个乡下人做朋友,以后吃苦的日子多得很。你想想看,以后你要不要去他家,他爸妈肯定是没文化的那种人,你能和他们合得来吗?” “好了好了,你放心了,我肯定不会跟他谈朋友的嘛,我就是觉得,他长得蛮好看的。” “我可不喜欢,油头粉面的,我觉得他那个五叔显得蛮厚道的。” “不会吧,慧娟,你看中那个大叔了?” “如果他不是一个鞋匠就好了……” 第13章 狗血剧情 “你就是那个补鞋匠?” 一句傲慢的质问,在林家叔侄的摊子前响起。 林晓白抬眼一看,发现就在自己銼一只鞋底的工夫,鞋摊前已经围上了五个小伙子。 当先那人,也就是问话的人,一看就是家境不错的。头髮梳得油光水滑,大热的天,穿著一件的確凉白衬衫,里面还隱约透出一件跨栏背心的痕跡。白衬衫是掖在长裤里的,长裤分明熨过,前面的裤缝是那种能够切豆腐的款式。 只是,繫著裤子的那条皮带就有些掉链子了,分明是人造革的质地,皮带头也不是啥名牌。 再往下看,咦,这廝脚上的皮鞋好像有点蹊蹺,乍一看是时下最流行的尖头款式,但在林晓白这样一位虽然不够资深却也有一些经验的鞋匠眼里,就看出破绽了。这分明就是用一双老式的圆头皮鞋改造的。林海泉过去给自己讲过这种改造方法,说是城里许多追求时尚却又囊中羞涩的小年轻的最爱。 看起来,此君的家境也就那么回事,至少还不足以让他从头武装到脚,这妥妥就是一个1980版的中二青年嘛。 再看中二兄身旁身后的四个人,穿著就很一般了,当然,比农村青年还是要强得多的,一看就是城里人。四个人估计都是中二兄请来撑门面的,一个个都努力在脸上装出一些强悍之色,无奈根基不爭气,活脱脱就是一套“色厉內荏.jpg”的表情包。 “你说的是哪个补鞋匠?” 林晓白没好气地呛了一句。 对方一看就是来寻衅滋事的。他想起林海泉跟他说过这种事情,大致就是有些社会青年想讹诈点钱,於是假称自己的鞋被补坏了,带一帮人过来找茬。遇到怕事的鞋匠,往往就会以赔偿的名义给点钱,算是破財免灾。 对於这种情况,林海泉也给过他交待,那就是审时度势,打得过的就硬扛,打不过就认栽。 这一剎那,林晓白已经评估过了,这五个人加起来,肯定不是他们叔侄俩的对手。道理很简单,那就是这位中二兄一看就是喜欢装上层社会的。一般讹钱的混混可不会穿的確凉衬衣,他们更习惯於光著膀子,露出浑身的纹身和20多斤大金炼子。 “是你在叶佳佳面前装大学生的吧?还念了一句什么诗?”中二兄说著,脸上露出一个思索的表情。 “是明州自古繁华。叶佳佳这几天都在找人问呢。”一个小跟班提醒道。 “对,就是这句。”中二兄道,“我要揭穿你这个骗子!” 淦! 林晓白在心里对元大爷竖了个中指,这特么肯定又是这货给自己整出来的狗血剧情。 前有英雄救美,后有恶少挑衅,劳资这是工业文好吧,生生让你整cd市重生剧了! “元宇宙,这是怎么回事,这傢伙是干嘛的,我能干得过他吗?” 林晓白决定先了解一下情况。他確信,元大爷是能够给他提供这些信息的,此前叶佳佳的信息不就是元大爷给的吗? “你说的这个中二兄叫钟山,是湖东区教育局的一个科员,他爸是另一个区的一个局长。他带来的这四个人,都是他家院子里跟他一起长大的髮小,不配拥有名字的那种。你放心,他们不是来打架的,也不敢打架。” 元宇宙果然很靠谱地给出了答案,这让林晓白有了底气。 不过,自己说那廝是中二兄,系统就说他叫中三,你还说这不是你创造出来的数字生命! “叶佳佳是谁,不认识,你们走错门了。” 林晓白霸气侧漏地回答道。 “错了?”中二兄略一错愕,隨即认真地看了看周边,然后很肯定地说道,“肯定没错,你这个摊子是两个人,旁边是个卖假药的。” 林晓白差点没笑喷,默默替中二兄点了支蜡: 中二兄,节哀…… 不出他所料,听到卖假药三个字,旁边的隱藏版张大王直接就蹦起来了,瞪著眼睛斥道: “年轻人,你怎么说话的,说谁是卖假药的!” 林晓白能够看到五个年轻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齐齐地缩了一下脖子,显然是被张大王的气势给嚇住了。元大爷诚不我欺,这帮傢伙果然都是软蛋。 “不是,这位师傅,我……我那啥,我不是说你。对不起啊。” 中二兄结结巴巴地道著歉。 张小贩听到对方道歉,倒也不再追究了。出来做生意的人,讲究的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嘟囔了两句,脸上依然带著怒容,坐回原地去了。 林晓白眼角的余光扫过,发现刚才绷紧了浑身肌肉的林海泉也鬆弛下去了,继续认真地剔著一只鞋底上的污垢,显然也看出了面前这五个人外强中乾,不值得关注。 “是不是有个很年轻的女同志在你这里补过高跟鞋?” 一位不配拥有名字的跟班开口了,估计是觉得中二兄说话不严谨,没问到点子上。 林晓白懒洋洋地应道:“在我这里补高跟鞋的女同志多了,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长得很漂亮的一个。” “我不知道啥叫长得漂亮,佛曰,西施无盐,皆是皮囊。” “啥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她没跟你说过她叫叶佳佳?” “没有。原来那个姑娘叫叶佳佳啊,她一直不肯说名字,现在知道了,谢谢哦。” “……” 不配拥有姓名小弟顿时张口结舌。 好嘛,自己是来替钟山哥清理潜在情敌的,还是来给小鞋匠和叶佳佳牵线的?叶佳佳一直不肯把名字告诉小鞋匠,自己倒上赶著来告诉他了。自己这张嘴怎么这么快啊。 咦,不对,刚才钟山问话的时候,好像也透露了叶佳佳的名字,这样一想,好像自己也没那么大罪过啊。 钟山听不下去了,他推开眼前的小弟,皱著眉头对林晓白说道:“鞋匠,我承认你嘴皮子厉害,难怪佳佳会说起你。不过,我希望你有点自知之明,佳佳是不可能和一个乡下鞋匠交朋友的,你別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的意思是说,你想吃天鹅肉?” “当然!” “天鹅是国家保护动物,吃天鹅肉是犯法的哟。” “你你你……” 钟山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最后一跺脚,伸手到裤兜里掏出一个物件,举在手上,问道: “小鞋匠,你看看这个,知道是什么东西吗?” 林晓白抬眼看去,见那是一个不大的盒子,钟山展示给自己看的那一面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有一个很精致的小瓶子。盒子上写著外文,林晓白虽然不认识,但从字母的特徵也能知道那是法语。 “法国香水唄,让我想想,这个牌子叫fragonard,你手上这款,是fragonard公司1975年推出的款式,叫melo700,没错吧?” 林晓白轻描淡写地说道,顺便给元大爷作了个揖。 谢谢大爷,总是能够在关键时刻给自己提供装叉素材。否则,以后世自己那个钢铁直男的身份,哪懂什么香水型號啊。 林晓白的话说得轻巧,听在五个年轻人的耳朵里却如雷鸣一般。 啥,这个乡下鞋匠居然能够认出香水的牌子,还能说出型號。更离奇的是,他还知道这款香水是1975年推出的,这盒子上分明就没有这样写好吧。 这瓶香水,是钟山专门从母亲的抽屉里偷出来的,目的就是用来向小鞋匠示威,证明自己和小鞋匠是属於两个不同的阶层,自己玩的东西,对方別说见,连听都没听过。 香水的牌子,是哥几个研究了半天才確定下来的。钟山学过几天英语,有个几百单词的词汇量,勉强能够猜出这个法语单词的发音。那个melo700的標记,大家猜不出是啥,不过多少也有些印象。 这瓶香水是钟山父亲去年去法国考察的时候买回来送给钟山老娘的。老娘把香水捂得严严实实的,生怕被家里几个儿子偷去孝敬老婆或者女朋友。 钟山就不止一次地想把香水偷出来送给叶佳佳,实在是他与叶佳佳之间一直还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的状態,他怕香水送出去却又打了水漂,回来再给父母来一顿混合双打,就不值当了。 但凡叶佳佳能够多给他一个好脸,他也就豁出去送了。 这样珍贵的一瓶香水,原本以为可以让小鞋匠大开眼界,继而自惭形秽,最终掩面而走的,谁料想人家像是家里囤著一卡车香水似的,看一眼就能够报出品牌型號,连出厂日期都能说出来的。 “你你你,你不是一个乡下来的鞋匠吗?” 钟山再次嗑巴了,他想到了一些不可名状之事,比如某跨国集团的唯一继承人,受家族指派到明州街头补鞋歷练,遇到他这个恶少挑衅,下一秒钟就要召唤出一群黑衣保鏢…… 好吧,钟山並没有看过这些龙婿小说,开不出这么大的脑洞。 林晓白向他挥挥手,说道:“走吧,我对你们那个白天鹅不感兴趣。顺便说一下,你如果想把这瓶香水送给你的白天鹅,最好谨慎一点,这种香水是適合於中老年妇女的,送给年轻女性相当於骂人。” 第14章 不能算作成本 一干恶少装叉不成反被打脸,灰溜溜地离开了。 林海泉放下手里的活计,嘆了口气,对林晓白说道:“晓白,我早就说了,別和那个姑娘来往,你看,这不就惹出事了?” 林晓白道:“五叔,这是我惹出来的事吗?那个什么叶佳佳是自己跑过来的,缠著我说话,我不理她还不行,这怨我咯?” 林海泉回忆了一下,发现林晓白的话至少有七分是正確的。林晓白的確没有刻意去挑逗叶佳佳,很多回也的確是在懟人,明显是不合作的態度。但邪门的是,似乎林晓白越不搭理那个姑娘,那姑娘就越是对林晓白感兴趣,这是什么道理呢? 他读书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生物叫做顏控。林晓白恰好就是人家喜欢的那款,有什么办法呢? “五叔,我现在理解你过去说的话了。我们不管走到哪,都被人家瞧不起。刚才那个蠢货,就是想在我面前炫耀他的家境的,只可惜没炫耀成。”林晓白闷闷地说道。 刚才装叉打脸,的確是很爽。但林晓白想到更多的,是那些没有元大爷撑腰的前辈们,在面对这种来自於城里人的炫富挑衅时,內心是如何的。 穷就会被人瞧不起,会有人指著你的鼻子,说你不配和城里女孩子交朋友,你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对那只所谓的白天鹅不感兴趣,但我不能忍受这种赤裸裸的羞辱挑衅。 林海泉估计是已经习惯於这种来自於城里人的蔑视了,他好奇的是林晓白的还击,他问道:“晓白,我听你刚才和那人说话,说出他的香水是什么牌子,一下子就把他给说哑巴了。我就奇怪了,你怎么会懂这些的?” “看书看来的呀。”林晓白道,“五叔,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在县城读高中的时候,有个老师家是明州的,他订了很多杂誌的,我正好在杂誌上看过这种香水的介绍。” “对对,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林海泉相信了,似乎也只有如此才合理。他正想再劝劝林晓白要离城里姑娘远一点,只觉得鼻翼间香风涌动,抬眼一看,不禁又是一声嘆息。 摊子前站著的人,不分明就是叶佳佳吗? 咋还阴魂不散了! “你怎么又来了?”林晓白直接就来了这么一句。 叶佳佳脸上掠过一丝恼怒,但旋即又变成了招牌式的得意表情。她晃了晃手里拎著的一个东西,问道:“白师傅,你会不会修这个?” 顺便说一下,这姑娘还就认准了要管林晓白叫白师傅,林晓白如果跟她著急,她就更得意了。 “这……应当是一个鼓风机吧?” 林晓白盯著对方手里的物件,说道。 这东西,这一世的林晓白没有见过,但上一世他是见过的。在老家的杂物间里,就躺著一个这样的玩艺,据家里的长辈说,这是过去烧火时候用的鼓风机,等到家家户户都改用煤气罐之后,这东西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在煤气罐普及之前的年代里,城乡居民做饭要么用煤,要么用木柴,要么烧秸杆,一个共同的特徵就是需要有一个人负责“烧火”。 如果是烧秸杆的,则烧火的这个人需要不停地往灶膛里塞秸杆,因为秸杆烧得快,必须不断地补充。但如果是烧煤或者烧木柴,塞一次燃料是可以烧很长时间的,但这个烧火的人却省不下来,因为他还要负责往炉子里搧风。 设计良好的炉灶,能够形成一些自然通风。空气从炉口进入,从烟囱排出,从而不断地给炉膛里供氧。如果炉灶设计不好,通风不畅,则燃料就会因为缺氧而燃烧不充分,浪费燃料不说,还会形成很大的烟气。 事实上,大多数情况下城乡居民的炉灶通风都是不太好的,因此搧风就成为做饭的时候的必要工序。 叶佳佳手里拎著的鼓风机,就是用来往炉灶里搧风的。 1980年的时候,家用鼓风机还非常不普遍,大多数人家都是用人工搧风的。原因一在於大家都比较閒,人工很富裕;二在於大家都比较穷,买不起鼓风机,也捨不得用电。 林晓白不知道鼓风机进入千家万户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听老一辈人说,等到大家或者自己办企业,或者外出打工的时候,家家户户就出现人手匱乏的情况了,而那时候买一台鼓风机的支出对於每一户人家来都是微不足道的,花点小钱能够省下一个人手,何乐而不为? 叶佳佳对於林晓白能够认出鼓风机並不觉得奇怪,这东西虽然用得不太广泛,但总还是能够看到的。她颇为自来熟地往马扎上一坐,把鼓风机放在摊子地面铺的帆布上,说道: “这是我们单位食堂用的鼓风机,坏了,你们能修吗?” 到鞋摊来找人修鼓风机,换成另外一个人,林家叔侄就要怀疑她是来砸场子的了。 但叶佳佳这样做,大家都理解,也很无奈。 不就是找个由头来撩帅哥吗? 送上门来的生意,断没有直接推出去的道理。林海泉拿过鼓风机,看了看,问道:“怎么坏的?” “不知道,就是突然之间就不转了,估计是里面的线圈烧了。”叶佳佳道。 这个年代里,大家都能做一点小维修,叶佳佳能够说出线圈烧了这样的话,並不奇怪。 林海泉把鼓风机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说道:“是有一股焦味,应当是线圈烧了。” “能修吗?”叶佳佳问。 林海泉迟疑了一下,说道:“我没修过这个,不过过去看別人修过马达,就是把线圈拆开,找到烧断的地方,重新接上。如果烧断的范围不大,重新接上就能用了。如果烧的范围大,就要找线重新绕,这个我还真的不懂。” “那……”叶佳佳有些犹豫。 林海泉继续说道:“拆这个线圈,很麻烦的。不管修得好修不好,你都要给两块钱。如果能够修好,就再加三块,你看可以吗?” “那还是算了吧。”叶佳佳退缩了。 这个鼓风机是她所在的幼儿园的食堂用的,烧坏之后,管理员拎著扔在外面,准备当废品处理掉。买一个新的鼓风机也就是20多元钱,幼儿园是完全能够掏得出这笔钱的。 叶佳佳惦记著找个由头来和林晓白聊天,见此情景,便自告奋勇,说自己认识一个修理工,水平很高,没准能够修鼓风机。 她可没敢说这个修理工其实是个鞋匠。 食堂管理员见她如此热情,便说她愿意拿去试试也行。五元钱之內如果能够修好,那就让对方修。如果超过五元钱就算了,修过的东西毕竟不好用,还不如买个新的。 现在林海泉给她报的修理费也的確是五元钱,但却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即便没有修好,也要收两元钱,这就是叶佳佳无法接受的。 如果没有修好,幼儿园是肯定不会出修理费的,难道还要她私人掏这笔钱吗? “我还是拿回去吧,让食堂当废品卖了。”叶佳佳说道,却没有急於起身。 她原本的目的也就是找这么一个由头来撩林晓白,鼓风机能不能修好,还真不是重要的事情。 林海泉却是眉毛一挑,突然问道:“同志,你们如果去卖废品,这个鼓风机能卖多少钱?” “什么意思,你想买?”叶佳佳问。 林海泉道:“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可以出五块钱买下来。未来如果能够修好,我再卖出去,能赚个三五块钱的。万一修不好,我就算白扔了五块钱,你看怎么样?” “五块钱啊,我觉得应该可以。”叶佳佳道。 一个坏的鼓风机,当废品卖,应当是卖不出五元钱的,叶佳佳有这个概念。不过,这件事她做不了主,还得回去问一下食堂管理员才行。 接下来,叶佳佳自然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找林晓白聊天。她显然並不知道钟山带人来兴师问罪的事情,林晓白也懒得跟她说。美女愿意和他聊天,他又何必矫情呢? 聊了一会,又有顾客上门了,叶佳佳也不好意思再坐下去,便起身告辞了。临走时把鼓风机留了下来,说自己回去问一下单位,如果单位愿意以五元钱卖掉,她就明天过来收钱。如果单位说不肯卖,她则明天过来拿鼓风机。 总之一句话,她明天还来。 送走叶佳佳,又给后来的顾客补完了鞋,叔侄俩閒下来,林海泉又拎起那个鼓风机上下打量,林晓白好奇地问道:“五叔,你真的会修鼓风机?” “过去不会。不过我觉得这东西也不复杂,自己摸索一下,应当能修好的。” “这东西如果修好了,能卖多少钱?” “我记得一个这样的鼓风机,商店里卖是二十多块钱。我们如果能够修好,卖十几块钱应当是可以的。” “你说修好需要五块钱,买这个鼓风机又花了五块钱,如果只卖出去十几块钱,岂不是没啥赚头?” 林海泉笑道:“怎么会没赚头?修理费是我们自己出的人工,又不用花钱。如果能够卖到十五块钱,就相当於净赚了十块钱,这还少吗?” “也对。” 林晓白髮现自己的思维进了误区。自己给自己修东西,是不能算作成本的。 其实,这么一个鼓风机,如果是自己家里的,在这个年代里大多数人家都会拆开来自己修理,哪怕花了三五天时间也在所不惜,因为自己的劳动真的不值钱。 而单位上的鼓风机坏了,就没人会主动去修了,他们要么是送到修理店去修,要么就是直接报废。因为给公家做事是要算加班费的,如果花上三五天时间,单位付的加班费都够买一个新的鼓风机了。 这一公一私之间的差距,就是林海泉们的利润空间。 第15章 凡事总要试一试 第二天,叶佳佳果然又来了,带来了单位领导的答覆,同意以五元钱的价格把鼓风机卖给林海泉。 她还专门带来了一本收据,一式三联地写下了出售报废鼓风机一台,收款五元的字样,留下一联给林海泉,这就算是走完整个手续了。 虞玲珍家的小柴火间里,林家叔侄坐在床上,面前是那台花五元钱收来的报废鼓风机,不过,此时它已经被大卸八块,完全就是一堆散件了。 “问题果然是出在电机上。” 在检查完了所有的部件形状以及电路接点之后,林海泉下了结论。 “可是,五叔,你修过电机吗?”林晓白问。 林海泉摇摇头。 “那么,你会修吗?”林晓白再问。 林海泉道:“凡事总要试一试才能知道会不会吧?我过去看过人家修电机,就是把线圈拆开,找到断点,然后用焊锡焊上,再用胶皮把接点包好,不让它漏电,最后把线圈绕回去,就可以了。” 林晓白回忆了一下后世自家厂子里工人绕线圈的过程,觉得林海泉的说法好像有点道理。绕线圈可以用机器绕,也可以手工绕,照父亲的说法,批量大的產品就用机器,批量小就用手工,因为机器绕需要设置程序之类的,有那工夫还不如找几个工人手工绕起来。 当然,手工绕线圈这种活也不是隨便谁都能干的。在后世的长屿县,优秀的绕线工收入比普通工人要高出一倍以上,主要就是因为绕线有很多技巧,绕完之后的嵌线更是一桩精细活。换成林晓白去做,绕出来的线圈和线槽对不上號,根本无法嵌到线槽里去。 想到此,林晓白提醒道:“五叔,我跟你说,绕线圈这种事情是有技巧的。绕多少圈是有公式计算的,不能多,也不能少,要不电机就转不动了。还有就是线圈要绕得均匀,要不就会绕得超出线圈的范围,装不回去了。” “嗯,你提醒得对。”林海泉夸了林晓白一句,“还是读过书好。我光是看人家绕过线圈,没有想这么多事情。” “对了,还有一个问题。”林晓白又想一事,“电机里这么多线圈,我们怎么判断是哪个线圈烧了?人家测这个,都是要用万用表的,我们是不是该去借个万用表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会用万用表吗?”林海泉问。 “这个倒是会。”林晓白道。 林海泉想了一下,摇摇头,说道:“我估计明纺机有的职工家里会有,如果请虞阿姨出面去帮忙借,也能借来。不过这样搞动静太大了,没啥必要。我想是这样的,线圈烧了,不就是电路不通了吗,我们在电路两边接个灯头,插上电源看看灯头会不会亮,不就能够知道是哪个线圈断了吗?” “这样是不是太危险了?”林晓白咂舌道。 林海泉道:“没事,我过去在外面的时候,也修过灯的,接根线没啥危险的。了不起就是被电打一下,我又不是没有触过电。” “好吧,要不等会我出去守著电闸,万一你触电了,我就赶紧拉闸。” “也好,多一层保险吧。” 定下了策略,叔侄俩配合著,拆开了鼓风机的电机,把绕著线圈的定子拆了下来。从线圈的外观上,的確看不出哪里有烧断痕跡,倒是有一股隱隱的焦糊味道,证明其中的確是有一个烧穿的断点。 林海泉虽然没有上过高中,连初中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混过去的,但对於基本的电路还是能够看懂的——这原本也没有多难。他断开了各个线圈的连接点,然后便吩咐林晓白出门去拉电闸。 小柴火间的电闸就是在门外,是专门控制这个房间用电的。其实柴火间里唯一的电器就是头顶上的电灯,墙上连个插座都没有。 林晓白记得,他们刚来的时候,这个电闸就是断开的,估计是因为屋里没有住人,虞玲珍担心电线老化起火,所以断开了电源。他们住进去之后,才把电闸合上了。 林海泉从补鞋工具箱里找出了几根电线,也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捡来的。他让林晓白拉开电闸之后,便站在床上,卸下装在屋顶上的电灯,把它拿下来放在床上,又用自己的电线把电源连接下来了。 电灯的一头仍然连在电源上,另一头是一截电线,林海泉一手捏著灯头上的电线,另一手捏著另一根电源线,轻轻地触碰著定子上一个线圈的两端线头。 那边林晓白已经重新合上了闸,並拉了一下电灯开关上的拉线。 灯亮了,证明这个线圈是通的。 林海泉接著开始试下一个线圈。 林晓白可以看到,林海泉的手非常稳,没有任何一点抖动。他的动作很慢,如补鞋的时候一样细致。 灯一次一次地亮过,测到第五个线圈的时候,灯没有亮。 “找到了!” 林晓白有一种惊喜的感觉。他甚至觉得,后世自己花几天几夜时间打通关一个游戏,都没有过这样的兴奋感。 自己这是怎么了。 就算找到了断点,也並不意味著能够修好这个鼓风机。 就算能够修好这个鼓风机,再顺利地卖出去,也不过就是十元钱的利润,自己至於这么欢喜吗? 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入戏了,完全代入了这个乡下小鞋匠的身份。 揶揄著自己,林晓白就准备出门去拉闸了,林海泉却叫住了他: “晓白,別急,还没测完呢。” “不是已经找到断点了吗?” “还得测一下別的线圈,看看是不是还有別的断点。” “也对……” 林晓白拍拍脑袋,懊悔自己想问题太简单了。 电机烧坏了,不一定就只有一个断点。万一把这个断点接上,装好电机,发现依然不能转,岂不是还得再拆一次? 现在已经拆开了,把所有的线圈都测一次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求个保险有何不好? 林海泉把测出有断点的线圈做了个標记,然后保持著刚才的认真態度,又把其他线圈也都测了一遍,结果证明,的確只有一个断点。 断点位置確定了,再往下就是拆线圈了。林海泉记得林晓白的提醒,找来纸笔,一边往下拆漆包线,一边记著数,同时在脑子里拼命地记忆著线圈原来的绕法。 线圈的匝数不多,拆开两层之后,断点就暴露出来了。从表现来看,应当是漆包线的漆皮老化,导致出现匝间短路,最终线圈过热,铜线氧化断裂了。 到了这一步,再往下的修復思路就很简单了,但最终把这个电机修好,却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 在这三天时间里,林海泉克服了一大堆林晓白觉得无解的困难。 要接线,需要有电烙铁和焊锡、松香。林海泉找到了焊锡和松香,但却借不到电烙铁,最终是用炉火把补鞋用的锥子烧热,用来熔化焊锡,前后试了若干次才最终成功。 因为有一段漆包线氧化变脆了,不得不截掉,余下的线就不够恢復原来的绕组匝数了,林海泉专门跑了一趟旧货市场,淘回来一个旧线圈,从里面拆下漆包线把原来的线给接上了。 绕线的过程也是艰苦卓绝。林海泉第一次绕好的线圈,果然比原来的大出了一截,导致定子无法装回外壳,转子也无法塞进定子里,於是只能拆开重绕。 林晓白算是近距离观摩了啥叫“干中学”,林海泉一次一次地绕著线圈,每一次都比上一次优化一些,最终终於绕出一个近乎达標的线圈。 说是近乎达標,是因为这个线圈依然比旁边的线圈要略大一些,只是已经能够满足装配要求了。 装机的过程没有任何难度。林海泉把拆下来的每个机件都认真擦拭过,整台鼓风机看起来已经有七八成新的模样。 依然是从灯头处接下电线,按下开关,鼓风机呜呜地转动起来,吹出一股强劲的凉风。 “五叔,你太牛了!”林晓白向林海泉翘起一个大拇指,由衷地赞道。 后世倒也不是没有人diy各种电器,甚至有些中小学生也能自己组装出一台电机来。但这种diy是建立在各种配件和工具齐全的基础上的,而林海泉完全是因陋就简,最终完成了这个艰难的任务。 林海泉也是满脸喜色,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这台修好的鼓风机,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一般。 “五叔,这个鼓风机,能卖多少钱?”林晓白问道。 林海泉道:“如果是新的,能卖28块钱。但这个鼓风机太旧了,拆开的时候你也看到了,里面的漆包线好多漆皮都已经掉了。我们现在修好了这一个地方,其他地方估计很快也会漏电。如果卖给別人去用,用不了多久还会坏的。” “你是说,我们白修了?”林晓白有些失望。 林海泉说的道理,他是明白的。此前拆开鼓风机的时候,他也注意到了,电机上的漆包线並不止有一处破损。现在他们修好了烧坏的那一处,並不意味著其他地方不会再出故障。 如果把这个鼓风机拿去卖掉,顾客用几天又坏了,肯定是要上门討说法的。 第16章 这剧本不对啊 “怎么会白修呢?”林海泉笑道,“老话说得好,技不压身。修这个鼓风机,我们学到了很多东西呢。最起码,我们知道鼓风机並不复杂,是不是?” “你不会是想增加一个修理鼓风机的业务吧?”林晓白调侃著问道。 林海泉正色道:“我想好了,我准备回去了,回村里去办个厂子,专门造鼓风机。” “啥啥!” 林晓白大惊,这剧本不对啊。 在此前,林晓白一直认为林海泉的角色是元宇宙照著自家爷爷的创业史生成的,他家明明是做水泵的,怎么改成鼓风机了? 严格地说起来,鼓风机和水泵,好像还真有一些相似之处,都是一个电机带著一个叶轮转,只是一个是吹空气,另一个是吹水,都是流体力学的范畴。 “不是,五叔,你怎么突然就想去造鼓风机了,过去我从来没听你说过啊。”林晓白问道。 林海泉道:“我不是一直跟你说我想搞工业的吗?之前一直都没找到什么好的產品。这次为了修这个鼓风机,我跑了好多个商店,去看他们的鼓风机的销售情况,还到废品市场去找各种配件。 “我发现,鼓风机是一个很有前途的產品。一来,需要使用鼓风机的单位很多,而市面上的鼓风机供应跟不上,型號少,价格也高。二来,就是鼓风机的配件很简单,就是一个电机、一个扇叶子,再加上一个外壳,很適合小厂子生產。 “扇叶子和外壳的製造都不复杂,一个铁匠铺的设备就能够造出来,唯一麻烦一点的就是电机。” “是啊,你准备怎么解决电机的问题呢?”林晓白问道。 好歹他也是泵三代出身,一些基本的工业常识还是有的。他知道鼓风机的扇叶就是一块铁皮,用冲床衝出一个弧形即可。外壳可以用铸造件,实在不行也可以用铁皮衝压。都属於没有太大难度的。 但电机就不同了,轴承、硅钢片、漆包线都不是能够靠手工製造出来的,要到市场上去买,就涉及到一个物资供销体制的问题了。 现在是1980年,不是2020年。1980年的中国,生產资料是“统购统销”的,农民自家开的厂子,上哪去弄这些统购物资? 林海泉微微一笑,不知从哪摸出来一个也就比鸭蛋大不了多少的小铁疙瘩,递给林晓白,说道:“你看看这个。” “这是一个电机?” 林晓白拿过来一看就认出来了,这分明就是一个小电机。虽然经过林海泉的擦拭,上面已经没有什么污物,但从漆皮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旧货,应当是从什么设备上拆下来的。 “这个,应当是用直流电的吧?” 林晓白看看电机上纤细的引线,猜测道。 “了不起!”林海泉赞了他一声。 日常生活中,说交流电就是指220v的民用电或者380v的动力电,而直流电一般都是指24v以下的弱电。一个电器是用强电还是弱电,看电线的粗细就可以看出来,但这是建立在有一些工业常识基础上的。林晓白这样一个乡下孩子,能够一眼就看出其中的区別,就很了不起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这是汽车控制雨刮器的电机,用12v直流电的。”林海泉解释道。 “你从哪弄来的?”林晓白有些好奇,“不会是去拆了人家的汽车吧?” “明州有好几个废品市场,各种报废的东西都会在那里销售。这个电机,我是在一个卖汽车配件的摊子上看到的,2块钱一个,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能用的话,2块钱倒是不贵。可是,五叔,你不会是打算用这个电机来造鼓风机吧,那岂不是要再配一个12v的电源?” “不用配电源啊,直接用蓄电池来带,怎么样?” “那不是更麻烦吗,人家还要去买蓄电池?” 林海泉嘿嘿地笑了起来,说道:“当然不是让人家专门去买一个蓄电池。我告诉你,有一个地方,有蓄电池,但没有火电,而且人手很缺,做饭的时候腾不出一个人手去拉风箱,我这个鼓风机就是专门给他们用的。” 他说的火电,是杨崖那边农村对家用交流电的一种俗称,原因可能是交流电短路的时候会导致著火,所以大家觉得这种电本身是带著火的。 “有蓄电池,没有火电……”林晓白皱著眉头,实在想不出是什么场景。 林海泉卖足了关子,这才说道:“就是渔船啊。原先机帆船上都会带一个蓄电池,用来启动柴油机。后来普通渔船也会带个蓄电池,晚上可以照明用。 “我过去也上过渔船。渔船在海上捕鱼,一去就是十几二十天,船上也是要做饭的。船上做饭,要一个人拉风箱,另外一个人炒菜,就会占一个人手。 “我想了一下,如果能够有一个鼓风机,按一下开关就能够鼓风,不需要的时候又可以关掉,渔船上肯定是用得上的。” “服了!”林晓白真心地想跪了。 啥叫商业天赋,林海泉这就是商业天赋啊。 一个从旧汽车上拆下来的直流电机,居然也能被他利用起来,开发成一个產品,用后世的话说,就是活该人家能够赚到钱。 “你说的那个摊子上,有多少个这样的旧电机?”林晓白急切地问道。 林海泉做的需求分析,连林晓白都能听出合理性。他有理由相信,目前市场上並没有这样的產品,渔船上的渔民或许想过这个问题,但他们的需求无法传递到厂家那里去。 至於厂家,那就呵呵了,官商作风这个词不是凭空来的。这个年代的国企是皇帝女儿,吃喝不愁,谁吃饱了没事会去琢磨开发这样一个小眾產品? 这样一来,林海泉设想的12v直流鼓风机就是市场上的独一份了。一个產品,一旦做成了独家买卖,想不赚钱都难。 一个旧电机是2元钱,配上扇叶和外壳,也就是再加2元钱而已。如果能够按20元卖出去,净利润就是16元,放在哪个年代也都算是暴利了。 现在唯一的悬念就是,这种旧电机能保证供应吗? 林海泉道:“我问过了,他说如果要去凑一凑的话,百来个是能够凑出来的,再多就要等机会了。他们这批电机是从国外弄来的,有些地方从国外买进来报废的车子,拆开卖各种散件,剩下没人要的东西就当废铁卖,很赚钱的。” 就是洋垃圾唄…… 林晓白在心里嘆道。 搁在后世,报废汽车的命运就是抽空汽油,然后直接用压力机压成铁砣砣,谁耐烦去把其中的小配件拆下来回收? 但在时下,国內物资奇缺,別说一个还能用的电机,就算是锈跡斑斑的螺丝螺母之类,都有人去搜集,然后简单清洗一下,摆在摊子上销售。 此前林海泉为了修復鼓风机的绕组,专门去废品市场买了一个旧线圈,把漆包线拆下来使用,就是这种情况。 国內报废汽车的数量很少,各单位的汽车都是修了再修,恨不得一辆车用上四五十年。但此时西方国家已经进入了物资极度丰富的时代,有点像后世的中国那样。於是,便有聪明人从国外弄回来一些废旧汽车,拆成散件销售,还做成了不小的產业规模。 据说,到国外去收集废品,非但不用花钱,有时候对方还会给你付垃圾处理费,可谓是两头赚钱。 这样的业务,自然不是林家叔侄能够染指的,林晓白只是想了想,便把关注点重新聚焦在鼓风机业务上。 “如果只有百来个,那也没有多大赚头啊。”林晓白有些失望地说。 林海泉道:“就算是百来个,我们造出百来台鼓风机去卖,一台算是赚10元,100台也有1000元了,不比补鞋赚得多?” “这倒也是……”林晓白反应过来了。 这年头,能够赚到1000元,自己还有啥可抱怨的? 出来补鞋这些天,林晓白计算过,每天风吹日晒地,守十来个小时的摊子,平均也就能够有七八元钱的生意。鞋胶、配件之类的成本算两元钱,一天净赚不到六元钱。 你还別嫌六元钱太少,一个月下来就有將近200元收入。时下一个机关干部的月收入也就是50元的样子,一个补鞋匠每月能够赚到200元,足够让城里人羡慕死了。 “船用鼓风机的生意,做不长久的。”林海泉分析道,“一个是这种旧电机不好搞,另一个就是渔船的数量是有限的。別人看到我们的生意火了,肯定会学样,到时候我们就没有赚头了。我的想法是,我们最终还是要做这种鼓风机。” 说到这,他用手拍了一下面前刚刚修好的那台鼓风机,接著说道: “这种鼓风机很多地方都能用上,如果价格便宜一点,连虞阿姨这样的城里人也可能会买一个用。有了鼓风机,烧煤就能节省一些,两三年时间,省下来的煤也值一个鼓风机的钱了。 “做这种鼓风机,最大的障碍就是电机的问题。但我修过这个电机以后,我觉得自己造电机也没多难。轴承是可以买到的,硅钢片和漆包线我现在还不知道从哪里能够买到,不过我想总是会有办法的。”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晓白,你是愿意跟我回去开厂子,还是想继续留在明州开这个补鞋摊子?” 第17章 还多亏晓白了 “当然是跟五叔回去办厂子。” 林晓白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便做出了回答,倒让林海泉好生惊诧。 “回去办厂子,不一定能赚钱的。”林海泉提醒道,“如果你留下来补鞋,就算生意少一点,一个月赚100块钱是最起码的,一年也有1000多了。” 林晓白道:“就算一年1000多,10年也就是1万多,干到退休,也就能赚到5万块钱,有啥意思?五叔你不是说过吗,你的目標是当十万元户的。” “你相信回去办厂子,能够成为十万元户?” “十万算啥。我相信,以五叔的本事,到退休前赚到十个亿都没问题。我给五叔打下手,五叔分我一千万就行。” “哈哈,你还真敢想。不过,晓白,我过去就跟你讲过的,如果你愿意跟著我干,將来厂子做起来了,我算你两成的股份,这话现在还算数。我如果赚到100万,一定给你分20万。” “好呀好呀,一言为定,我就跟著五叔干了。” “对了,晓白,我们这一走,你和叶佳佳的事情就吹了,你不后悔?” “五叔你別乱讲,我和她能有什么事情?” “你真是这样想的?” “千真万確。佛曰,红粉骷髏,色即是空。女人只会影响我打螺丝的速度!” 啥叶佳佳,不过是元大爷创造出来的一个数字生命罢了,我还能被元大爷给套路了? 这就是林晓白的真实想法。 对於林家叔侄刚来就走这件事,虞玲珍表示了不解和不舍,当然还有一些不悦。 林海泉是一个优质租户,这不但是因为林海泉每次都会给她带价值不菲的鱼乾、虾干,还因为林海泉懂礼貌、爱乾净,人品也可靠。 厂里有些人家把多余的房子租给来城里务工的乡下人,那些租客举止粗鲁不说,还不爱洗澡,也不换衣服,进进出出都带著一股汗餿味。虞玲珍是不乐意招一个这种租客的。 林海泉要走,虞玲珍也没办法。她问林海泉是不是还会回来,林海泉给出了一个否定的回答: “虞阿姨,我这次回去,是打算跟人家一起搞个厂子的,以后应该就不会来明州打工了。” 虞玲珍脸上带著笑容,说道:“原来小林是回去办厂子啊。办厂子好啊,我听说现在农村好多人办厂子发了大財呢。小林啊,我一向看好你的,你肯定能够发大財。” “托虞阿姨的福。不过,发大財是不敢想了,能够养家餬口就可以了。” “哎呦,小林不要太低调嘛。发了大財,不要忘记虞阿姨哦。” “放心吧,虞阿姨,这几年蒙你照顾,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我以后肯定还会到明州来的,到时候再给虞阿姨带虾干来。” “好的呀,那就祝你们叔侄俩財运亨通了。” 除了和虞玲珍道別,林家叔侄还需要把补鞋摊子的业务了结一下。有些顾客是把鞋子留下来补的,他们要走,自然是要把这些活干完。 “你们要回去啊,以后还来吗?” 看到林家叔侄交付完了所有的业务,隔壁摊子上的隱藏版缝纫机大王张祥元问道。 相比虞玲珍,张大王的態度就淡定多了。在外面打工的人,都是萍水相逢,哪有那么多卿卿我我的。林家叔侄离开,边上换一个摊子,最多一两个月,张大王就会把林家叔侄的姓氏都忘光了。 “可能不回来了。”林海泉的心理也是一样的,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有朋友开了个厂子,叫我回去帮他。如果厂子做得好,我估计就会在他那里一直做下去了。” “小林你这么能干的人,自己搞个厂子也是可以的嘛。” “嗨,我哪有那个本事啊。先在朋友那里做做,如果学到了点本事,有机会的话,自己搞个小厂子也是有可能的。” “你肯定能做成大生意的。”张大王送著廉价的祝福。 “张师傅,我倒是觉得,你將来肯定能做大生意的。”林晓白插进话来,“我和五叔,跟张老板也算是贫贱之交,以后张老板发达了,別忘了带我们飞哦。” “哈,你这个小伙子嘴真甜,出去做业务不知道能骗死多少人呢。”张大王笑著说道。 “张老板,要不我们互相留个通讯地址吧,以后没准真的有联繫的机会呢。” “好啊,我也等著林老板你发了財,我去给你当管家呢。” 张大王说了一个这一代人才懂的梗,果真和林晓白互相交换了通讯地址。林海泉在旁边看到,也只是觉得林晓白是出来歷练太少了,难道认识一个人就如此重视。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林家叔侄便挑著行李出门了,他们要去长途汽车站坐返回长屿的汽车。在他们的担子里,有100个直流小电机,那是他们创业的根本。 汽车驶上金鸡岭那悠长的盘山道时,明州城里一个鼠药摊子旁,一个姑娘向几十年后的缝纫机大王问道: “师傅,鞋匠他们今天怎么没来啊?” “他们不会来了。” “为什么?” “他们说回去开厂子去了。” “这样啊……” 姑娘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黯然,隨后便转身离开了,心里那个帅气的小鞋匠的形象如天上漂亮的浮云一般,轻风吹过,便一点点地消散了。 “什么,海泉回来了,要开个厂子?” 一个消息在林家角村不脛而走,闻讯前去看热闹的村民把林海泉家的堂屋挤了个水泄不通。 “海泉,我记得你过去说一直没有找到什么好的產品,怎么,这次带著晓白去明州呆了十几天,就找到產品了?”一位名叫林海栋的村民好奇地问道。 他是林海泉的远房堂哥,比林海泉大几岁,现在已经有三个孩子了,家里生活过得紧紧巴巴的。 此前林海泉说过想回来开厂子,林海栋就说要给他打工,只是等了好几年也没有等到。这一次,莫非要当真了? 林海泉倒也没有隱瞒,他点点头说:“是啊,海栋哥。这件事,说起来还多亏晓白了,他脑子活,在明州交了几个朋友,听朋友说到一个產品,应该是有些市场的。我觉得不错,就准备回来做了。” “什么產品?” “家里做饭用的鼓风机。” “鼓风机,我知道这个东西,公社食堂里就有一个。” 村民们中间有人说道。 时下其实长屿县有些地方的农家也有用鼓风机做饭的,但林家角村还没有,大家只是知道这个东西而已。 林海泉点点头,道:“就是那个东西。不过我现在打算做的要稍微小一点,不是用在大灶上的,主要是家里的小灶用的。” “这个东西,大家都能想到的吧?”有村民说道。 “大家都能想到不假,不过,鼓风机要怎么造,还有就是卖给什么人,我过去是不了解的,全亏了晓白的朋友给我说起。”林海泉解释道。 他强调林晓白在这件事情中的重要性,是因为他准备在未来的厂子里给林晓白两成股份。 开厂子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他如果出去跑业务,厂里需要留可靠的人盯著。或者反过来,他如果在厂里盯著,则需要有可靠的人出去跑业务。 海东农民办企业,都是家族化管理的,管理人员不外乎父子、兄弟、夫妻等等。林海泉是个孤儿,没有直系亲属,在这方面有著天然的短板。 他自忖身上没有什么王八之气,无法让雇来的员工忠心耿耿,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几个合伙人,让出一些股份,换取对方的忠诚。林晓白就是他物色到的合伙人。 林晓白读过高中,有文化,这是林海泉最初相中林晓白的原因。这一次到明州去,林晓白的表现让林海泉觉得很是惊讶。 林晓白的商业经验的確不足,但他在一干城里人面前丝毫不怯场,面对叶佳佳的挑逗不迷失本心,在钟山的挑衅面前从容淡定,这都是非常难得的。 叔侄俩一起摆摊,林海泉事先向林晓白说起如何分工以及如何分配收益,林晓白没有任何异议,虽然够不上视金钱如粪土的境界,但也的確够得上洒脱二字了。 合作办企业,最忌讳的就是各存心思。如果大家都斤斤计较於谁多干了活,或者谁多分了钱,这样的企业肯定是不会长久的。 这番考量,林海泉自然是不能向其他人说起的。 一个村子里的人,拐弯抹角都是亲戚,林海泉不能公开说谁亲谁疏。他要给林晓白股份,必须要有一个恰当的名目。 林晓白会交际,在明州城里认识了有门路的人,能够传授鼓风机的技术,提供销路,这就是林晓白对於企业的价值。林海泉因为这个价值而给他两成股份,大家就无话可说了。 把林晓白绑定在厂子里,就相当於把他的父母以及其他近亲也绑定了。未来如果有点什么事情,这些人也是可以为林海泉出头的,这就是林海泉的算计。 “那么,海泉,你办厂子,我能不能到你厂子里做事啊?” 有人直截了当地便发问了。 其他人见状,也赶紧问著同样的话,生怕自己不开口就失去了机会。 “如果我的厂子要招人,肯定要优先在村子里招的。”林海泉郑重地承诺道。 第18章 我一解释你就清楚了吧 没有放鞭炮,也没有请领导剪彩,由林海泉、林晓白二人合办的曙光鼓风机厂静悄悄地成立了。 曙光这个厂名,是林晓白提议的。他没法解释说林家角村在几十年后会改名为曙光村,只是说这个名字代表著这家厂子未来会如旭日东升,颇为喜庆和吉利。林海泉也很是喜欢这个名字,於是厂名就这样確定下来了。 说是工厂,其实到目前为止连一台设备都没有,员工也只有林家叔侄二人。 工厂的厂址设在林海泉的家里。这是一座老式的南方民居,中间是堂屋,两边各有一间臥室,还有厨房和柴草间。林海泉没有结婚,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堂屋当作了车间,另外一间臥室则作为库房,这个厂子就算是建立起来了。 隨后,林海泉到生產队去开了一个证明,然后又到公社去做了备案,曙光鼓风机厂便拥有了一个合法的身份,在名义上属於林家角村生產队的队属企业。 名义有了,接下来的事情,还有很多。 第一件事,是要解决原材料的问题。 鼓风机的结构很简单,一个电机,一个叶轮,一个外壳,再加上电线、开关和螺丝。电机已经有了,电线、开关、螺丝都是比较容易买到的,叶轮和外壳需要自己去製造,製造这两样东西的材料,是铁皮。 正规的鼓风机,外壳是铸铁的,成本比较低,而且有一定的强度,耐磕碰。但用铸铁外壳意味著林家叔侄需要建立一套铸造体系,这个难度就比较大了。经过考虑,他们决定用厚一点的铁皮来製造外壳,通过衝压成型。 衝压的铁皮外壳价格会略高一些,而且如果铁皮不够厚,则强度不高,磕碰一下会变形。不过,如果用户爱惜一点,不拿它去当榔头用,也不至於磕成啥样。表面稍微有点凹凸不平只是影响美观,不影响使用,用户不会在乎的。 叶轮採用五片扇叶的设计,中间是一个小圆盘,五片衝压出来的扇叶用螺丝固定在圆盘上,就成了叶轮。 既然两大部件都是用铁皮衝压出来的,则他们需要採购的原材料就是铁皮了。 当然,也不是隨便什么铁皮都能用的。要保证部件的强度,铁皮就要有一定的厚度。而要能够用普通的冲床衝压成型,铁皮又不能太厚。 如果铁皮厚达五厘米,林晓白就只能去找江南造船厂用万吨水压机来压了。 五厘米厚的铁皮造出来的鼓风机,是歼星舰上用的吧? 作为一家队属企业,曙光厂肯定无法从国家的物资供销渠道获得铁皮供应。不过,时下海东各地的社队企业都已经在萌芽,民间的生產资料配套体系正在形成。在杨崖地区,也出现了几个专门为社队企业提供生產资料的市场,用的是废旧物资市场的名义。 这些市场上的物资来源五花八门,有些是国营企业里处理的次品,有些是有门路的商人弄到的计划外物资,当然,还是要偽称是废旧物资的。还有一些,就是真正的废旧物资,就像林海泉买的汽车雨刮器电机一样,是翻新之后的废品。 林海泉带著林晓白跑遍了杨崖的几个市场,与小贩们討价还价,终於买到了一批合用的铁皮,以及电线、螺丝、螺母、绝缘材料等耗材,还买到了两支二手的电烙铁以及一台二手万用表。 最后,就只剩下一样东西没有著落了,那就是冲床。 “冲床啊,这个可以有。” 在一个掛著陵南公社农机厂牌子的院子里,一位自称是农机厂厂长的壮年汉子听罢林家叔侄的要求,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颇为后现代的回答。 要把铁皮做成具有一定形状的部件,最原始的方法是用铁锤敲打。后世网际网路上卖好几千块钱一个的所谓传世名锅,据说就是由名匠锤打9999次锤出来的,多一次少一次都不行。 不过,如果你不想交这种智商税,也可以到商店去买个50块钱的锅,烹调出来的排骨味道也不会差到哪去。这种50块钱的锅,就是用冲床衝压出来,100吨或者更大的压力,轰隆一声就能代替那9999次的锤打,这就是工业和手工业的区別。 林海泉要开工厂,而不是铁匠铺,所以一台冲床就是必不可少的。 冲床是工具机的一种,时下也属於统配物资。以曙光厂的身份,就別指望物资公司能够卖给他们冲床了。 林家叔侄在各个废旧物资市场转了好几圈,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台从哪淘汰出来的旧冲床,结果一无所获。 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去联繫县城里的几家工厂,想问问这些工厂能不能承接代工业务,帮他们把扇叶和外壳衝压出来,这无疑是要分走相当一部分鼓风机的利润的。 很可惜,各家工厂都表示自己的生產任务也很重,实在没兴趣接一家农民自办企业的这种小业务。 在叔侄俩准备放弃之际,他们却在长屿渔具厂意外地得到了一条信息: 长屿县有一家社办企业能够製造工具机。 据渔具厂的工人称,他们现在用的一台c620车床就是这家企业製造的,至於这家企业是不是还能够造冲床,就不得而知了。 这家企业的名字,正是陵南公社农机厂。 得到这个信息,叔侄俩没敢耽搁,搭了一辆路过的拖拉机便赶到了陵南农机厂,进门找到厂长一问,听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答案。 “罗厂长,你说的可以有,是什么意思?” 林晓白有些不明白地问道。同时在心里琢磨著,这位仁兄不会也是个穿越者吧,居然也会玩这种后世的梗。 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向人打听过了,知道农机厂的厂长姓罗,名叫罗发友,刚才他们也已经確认过对方的身份了。 罗发友从林海泉手里接过一支香菸,就著林海泉递上的火柴点燃了,吸了一口,这才看看林晓白,拖著长腔说道: “可以有,就是如果你要,我就有。你们如果不要,我就没有。” “你是说,你可以给我们造一台?”林晓白有些后知后觉地问道。 “就是这个意思啊。” “那你们造过冲床吗?” “没有啊。”罗发友理直气壮地回答道,“我们过去造的都是车床和铣床,刨床也造过一台。冲床还真没有造过,不过,冲床比车床简单多了,我们能够造车床,还造不出冲床吗?” 这个理由太强大了,强大得林晓白都有些吐槽无力。 “罗厂长,我还是有点不明白,你们不是农机厂吗,怎么还造工具机啊?”林晓白决定问个明白。 罗发友嘿嘿笑著说道:“你这个小伙子好奇心蛮强的嘛。你们要买冲床,我就卖一台冲床给你们,你们验过货了再交钱,也不怕上当对不对?至於我为什么能造工具机,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这倒也是,那我就不问了。”林晓白点点头。人家不愿意说,他也没法硬逼著人家说不是? 看到林晓白答应得这么痛快,罗发友却是有些过意不去了,他又笑了笑,说道: “唉,其实跟你们讲讲也无妨。我们这个厂子,说是一家农机厂,我刚当厂长的时候,厂里什么机器设备都没有,其实就是一个铁匠铺,修理农机靠的就是锤子和铁砧。 “我是在外面学过一点技术的,知道要想发展,必须要有工具机。但是,像我们这样的小企业,肯定是买不到工具机的嘛。后来,我就托人从咱们杨崖地区工具机厂买了一台车床的毛坯,自己造了一台车床。” 林晓白咧了咧嘴。 这都是什么神人啊,凭空就能造出一台车床来。 其实,这还真是林晓白见得少了,这个年代的中国人,就没有啥是不敢自己造的。 再复杂的机器设备,也是由一个一个的零件组成的。你依葫芦画瓢把零件造出来,再依葫芦画瓢把零件装配到一起,一台机器不就造出来了吗? 曾有一位工业界的前辈写回忆录,回忆他们当年製造汽车的场景:先是从別人那里借来一辆汽车,然后拆成一个一个的零件,接著就由全厂工人来认领零件,每个小组负责一件,只要做出来和原来的模样完全相同,就算是合格的。 由於缺乏先进的加工设备,有些零件无法达到原有的精度,导致无法装配在一起。工人们就用銼刀一点一点地銼,把轴銼得细一点,把轴銼得粗一点,啥时候能够装配进去了,啥时候就算成功。 罗发友说的情况,应当也是一样吧。这家由铁匠铺发展起来的农机厂,没准有几个能工巧匠,能够手搓出合格的零件,那么拼凑出一台车床也就不奇怪了。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各地农机厂自己製造工具机的事情並不罕见。当然,这些小厂子造出来的工具机,就別奢谈什么精度了,只是能用而已。 “后来呢?”林晓白饶有兴趣地问道。 “那台车床,我们原来是打算自己用的。结果有个过路的人骑车子从我们这里路过,看到我们的车床,问我卖不卖。我试著开了个价,说4000块钱一台,结果他真的回去让他们厂子带著钱过来买走了。” “你们的成本是多少?” “2500块。” “也就是说,那台车床你们赚了1500块?” “对啊。” “所以你们就开始造车床了。” “你看,我一解释你就清楚了吧。” “那么,我们要一台100吨压力的冲床,多少钱?”林海泉扯回话头,问起了正事。 刚才这段聊天,也不是毫无意义的。林家叔侄要从农机厂买工具机,总是要问清楚原委的。罗发友的讲述,回答了林家叔侄的疑惑,所以林海泉才可以进入询价的环节。 “一口价,2500块。”罗发友道。 林海泉迟疑了一下,说道:“罗厂长,实话实说,一台冲床2500块钱,倒也不算贵。不过,我手头现在也只有这么多钱,还要留出一部分钱来买材料,所以这个价钱,我肯定是买不起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罗发友问。 “我能不能先租?”林海泉问。 “怎么个租法?”罗发友继续问,言语间没有一丝不悦,显然林海泉的方案並不是他不能接受的。 林海泉道:“我先付500块钱,把冲床拉回去。你这边派个人帮我送过去,顺便看一下我的老屋子,我写一个字据给你,用老屋子做抵押,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我把冲床运到別处去了,你说是不是?” 罗发友点点头,示意林海泉说下去。 林海泉便继续说道:“未来我如果赚到了钱,能够买下这台冲床,我就把2500元钱结清,再给你100块钱作为租金。如果我没赚到钱,就把冲床还给你,这500块钱你也不用还我了。” “多长时间呢?” “一年时间吧。如果一年时间我还不能赚到一台冲床,这个厂子我就不做了,我接著到明州补鞋去。” “可以,成交!” 罗发友没有废话,直接伸手拍了拍林海泉的肩膀,答应了这个条件。 他心里有数,製造一台冲床,他需要付出的成本不到1000元,如果租给林海泉用,一年时间收回来,赚500元的租金,就属於血赚了。 再如果林海泉真的赚到了钱,能够把这台冲床买下,2500元的设备款再加上100元的租金,农机厂同样是血赚。 血赚的事情,为什么不做呢? 冲床是一种皮糙肉厚的设备,大多数部件都是铁疙瘩,根本不存在损坏的可能性。唯一有可能损坏的部件就是电机,也值不了太多钱。再说,如果对方真把冲床损坏了,他也是可以让对方赔偿的。 “那么,罗厂长,你们造一台新的冲床,要多长时间?”林海泉问。 罗发友道:“我要去找杨崖工具机厂买一个毛坯,有些配件也要订,顺利的话,一个月左右就可以造出来。你们如果著急的话,我厂子里就有一台冲床,是我从別人厂里买的旧货,自己翻新过的,你们可以先拿去用,等到新的冲床造出来,再把这台换回来。” “那可太感谢你了!”林海泉由衷地说道。 第19章 可以试试吗 林海泉在外面务工多年,手上存了五六千元钱,这就是他创业的资本。 他知道搞工业就需要有机器设备,而机器设备是非常贵的,以他的身家,即便是买二手工具机,也就能够买下一两台而已,根本建立不起一套完整的生產体系。因此,他在选择创业產品的时候非常谨慎,直到发现鼓风机这样一个並不需要复杂设备的產品。 罗发友是个精明的商人,他看出林家叔侄是一支潜力股,愿意结一个善缘,於是接受了林海泉提出的租借冲床的方案,在收下500元的预付款之后,便雇了一辆拖拉机,亲自押车,把自己厂里的一台旧冲床拉到了林家角村。 林海泉找来一些村民,把冲床从拖拉机上卸下来,抬进自家客厅。同时运来的,还有林海泉委託陵南农机厂製造的几件衝压模具,是照著准备生產的船用鼓风机设计的。 罗发友指导著林家叔侄安装模具,又亲自给他们做了演示,衝压出了一套配件。林海泉没有耽搁,与林晓白一道,用銼刀把衝压件上的毛边銼平,然后装进电机,拧上螺丝,装配出了曙光厂的第一台成品鼓风机。 这些活,说起来简单,其实也是很耗费时间的。废旧市场上买来的铁皮並不规整,有些坑坑洼洼。他们需要先用冲床把铁皮冲平,再选择合適的大小衝压成机壳或者叶轮。机壳和叶轮上的装配螺丝孔,需要用手摇钻一个一个地钻出来。 每一项工作都不容易,好在鼓风机的结构並不复杂,最终装配出来的成品看上去还行。 “林厂长,你这里有点不妥吧?” 看到林海泉拖过来一个蓄电池,准备接电测试,罗发友提出了异议。 “怎么?”林海泉笑呵呵地问道。 罗发友拿起一个小电机,指著上面的铭牌,对林海泉说道:“林厂长,你看,这个铭牌上写著这个电机的电压是12v的,而你这个蓄电池是24v的,你这样接上去,不怕把电机烧了?” 林海泉向罗发友翘了个大拇指,说道:“罗厂长真是一个专家,一眼就发现问题了。我们是差点真的烧了一个电机,才想到这个问题的。我们最早想用12v的蓄电池来带这个鼓风机,后来找渔民问了一下,他们说船上的蓄电池大部分都是24v的,如果我们的鼓风机只能用12v,他们就没法用了。” “那你们怎么办呢?”罗发友好奇地问道。 林海泉从一旁的货架上扯过来一卷电炉丝,说道:“这是晓白出的主意,他上过高中,懂得电压、电阻这些知识。我们在电机的引线上接了一截电炉丝,用晓白的话说,就相当於一个电阻,能够把电压分掉一部分,剩下的传到电机上,就差不多是12v了。 “刚才我们组装电机的时候,罗厂长可能没有看到,其实电机上是有一截电炉丝的,只是我们用绝缘皮给包起来了而已。” “了不起,了不起。”罗发友连声道,“你们能够想到这么简单的办法来解决问题,让我对你们更有信心了。林厂长,我完全相信你能够把这个厂子办好,明年这个时候,我估计你不单是能够把冲床的钱全部付清,估计还会再向我订几台工具机呢。” “承罗厂长的吉言了。”林海泉躬身道谢。 第一台鼓风机造出来,林海泉並没有急於进行后续的生產,而是先进行试机,並根据试机时发现的问题进行改进。 扇叶组装不均匀,导致转动时发出异响,林海泉便耐心地进行调整,直至找到一个最佳的组装方案,並以此作为后续生產时的样板。 机壳配合不好,鼓风机工作时机壳发生振动,林海泉便尝试著在两片机壳之间垫上橡胶垫,在机壳与固定的螺母之间也加入垫片,最终使振动降低到了可以忽略的程度。 折腾了几天时间,鼓风机终於达到了林海泉认为完美的程度。当然,在林晓白看来,这就只能算是次品了。 由於冲床的压力不足,衝压出来的外壳坑坑洼洼的,毫无美感可言。噪音只能说是还在可忍受的范围內,与后世那种静若无声的標准相去甚远。固定外壳和电机的螺丝虽然经过挑选,规格做到了统一,但新旧程度存在著明显的差异,一看就知道是从废旧市场上淘来的二手件。 林海泉並不知道林晓白的心理活动。他对於自己製造出来的第一台鼓风机还是非常满意的。在完成最后一次测试之后,他拿出一罐枣红色的防锈漆,细心地把外壳全部漆了一遍,立马就让这台鼓风机的观感提升了两个档次。 就这么说,原来这台鼓风机看上去像是八手货,现在充其量也就是六手。 “走,我们到码头上去。” 把漆晾乾,林海泉拎起鼓风机,叫上林晓白,径向海边走去。 离林家角村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小渔港,其实就是用水泥搭的几个台子,能够方便渔船停靠卸货的。 林家叔侄来到渔港的时候,码头上已经停了两条机帆船,渔民们正在用箩筐挑著打回来的鱼,送到岸上。 岸边上,站著几条汉子,都是光著膀子,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臂膀,手里各自夹著一支烟,在聊著什么。 林海泉走上前去,认出其中有一位正是本村的熟人,便打著招呼道: “六叔,刚回来啊?” 被称为六叔的那位,林晓白也认识,知道他名叫林福宝,自己得叫他福宝公的。 农村里的辈分与年龄没有太大的关係,这个福宝公的岁数与林晓白的父亲相仿,但林晓白的父亲见了他也叫福宝叔,而且好像已经算不清楚是几叔了。上一代人的排行也是各论各的,比如林晓白叫林海泉为五叔,是按照某一个序列来算的,但村里与林晓白同一辈分的年轻人,也有管林海泉叫三叔四叔的,没法去深究。 见著林海泉和林晓白过来,林福宝点了一下头,作势要去裤兜里摸烟。林海泉哪里会等到他摸出烟来,自己先掏出了一包大前门,给几个人都递上了烟。 与林福宝聊天的这几位,正是这两条船上的船长、大副之类——如果渔船也有这样的职位的话。他们是负责在海上操船掌舵的,到了岸就可以休息了,卸货的事情有下面的伙计去做。 大家一开始没有在乎林家叔侄俩,看到林海泉给大家散烟,大家才做出客气的举动。待看清林海泉手上的烟盒,几个人的態度明显又多了几分谨慎,因为能够抽得起大前门的,显然就不是普通的村民了,应当是有点身份的人。 “海泉,我侄子,在外面做生意的。”林福宝向眾人介绍著,接著又指了一下林晓白,继续介绍道,“晓白,是我另一个侄子家的孩子,念过高中的,有文化。” 双方於是相互客套问候,林海泉转著圈地称呼对方赵老板、钱老板、孙老板,林晓白则做足了一个孙子的样子,只是站在旁边跟著傻笑。 寒暄过后,被称为赵老板的一位船老大指了指林晓白手里拎著的傢伙事,问道:“海泉,你们这是打算干嘛去?” 林海泉道:“我们就是来找你们几位的,想请你们看看我和晓白刚刚搞出来的一个新產品。” “新產品?是那个鼓风机,还是电瓶?”钱老板问道。这两样东西都不是稀罕物件,他自然是认识的。 “鼓风机。”林海泉道,“不过这不是供销社里卖的那种鼓风机,而是我和晓白专门开发出来,可以在船上用的。” “船上用的?” 几个船老板都来了兴趣,孙老板问道: “怎么,这个鼓风机是用电瓶带动的?” “正是。”林海泉道。 “可以试试吗?” “当然可以。” 试机是非常简单的事情。林晓白把鼓风机和蓄电池放到地上,接上线,按下开关,鼓风机便嚶嚶嗡嗡地响了起来,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这一刻,林晓白髮现鼓风机有点噪音还是挺好的,如果悄无声息,还真没有这样的效果。 “嗯,风蛮大的。” 赵老板先伸手在出风口试了一下,点头表示认可。 几个人有样学样,也都伸手试了试,然后齐齐称讚。 根本不需要林海泉做什么解释,船老板们都看出了这东西的用处。船上做饭是用煤或者用柴,都是需要鼓风的。 煮饭的时候还无所谓,要炒菜就必须占用两个人,一个人掌勺,一个人烧火。渔船去远海作业,人手是要高度精简的,能省一个人就省一个人,所以很多时候腾不出空余人手去烧火。 大家不是没有想过要装一个鼓风机。但有人去问过,供销社根本没有可以使用直流电的鼓风机,这件事於是也就作罢了。 现在有人把这种鼓风机造出来了,就在他们面前做了演示,的確是可以用船载的24v蓄电池带动,风量不如供销社那种大,但做饭是足够用的。 至於说有点噪音,啥叫噪音?机器不都是嗡嗡响的吗,这点动静也能算是噪音? “你们准备卖多少钱一个?” 赵老板直接就发问了。 “25。”林海泉道。 叶佳佳让他们修的那个鼓风机,全新状態是28元一台。他们造的这个鼓风机,使用的是旧电机,扇叶和外壳的用材也差,光是拎在手上的重量就比那台鼓风机要轻出许多。 时下人们买东西谈价的原则是“一分钱一分货”,掂一掂重量就可以確定价格。以这样一台山寨版的鼓风机,叫出25元的价格,明显是偏高了。 不过,物以稀为贵。市面上根本没有这种用直流电的小鼓风机,你嫌贵又能如何? 第20章 只接待因公出差的人员 “贵了,如果是20块钱,还比较合適。” “质量能保证吗?” “你们有现货吧?” 几个船老板开始问长问短,明显是有了兴趣。 林海泉报出来的价格,其实完全在眾人的心理价位之內,大家象徵性地还个价,林海泉卖卖惨,大家也就不说啥了。 关於质量,林海泉表示自己是刚刚开始製造,不敢確信没有质量问题,但自己就是林家角村的,兼有林福宝作保,如果机器在半年之內因非人为原因损坏了,自己可以包赔。 大家也都是有生活常识的人,知道鼓风机並不是什么复杂的机械,只要现在能转,凭空出故障的概率並不大。 林海泉明確说了里面的风机是旧货,但又强调是从海外进口的旧货,大家於是又多了几分信心。进口的东西,质量肯定是没说的,连我们出口转內销的商品都比普通商品品质要好,大家还有啥可担心的? 再往下就是订货了,两条船,却是订了六台。 照孙老板的话说,林家叔侄是福宝老弟的侄子和侄孙,自己也算是个长辈。晚辈做生意,当长辈的岂能不帮一把?自己多拿几个,未来碰上其他船老板的时候,帮著推销一下,也费不了什么力气不是? 林海泉自然知道,对方的用意並不是这样,仅仅是觉得这东西奇货可居,准备拿去做个便宜人情。 不过,这对於林海泉来说是有益无害的事,他当然要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感谢对方的好意。 至於说要不要因此给对方打个折?別逗了,凭啥! “晓白,成了!” 从渔港返回村子的路上,林海泉挥舞著拳头,用压抑著的声音向林晓白吼道。 办企业的念头,在林海泉的心里已经存了好几年了,直到这一刻,他才確信,自己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从几位船老板的反应来看,这个市场完全是空白的。只要林海泉他们的供货速度足够快,能够抢在別人仿造之前出货,几百台甚至上千台的销量是不在话下的。 林家角是个小渔港,但整个杨崖有多少个渔港,整个海东呢,再推到全国呢? 林海泉丝毫不觉得把產品卖到全国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目標,对於海东人来说,只要有生意可做的地方,哪怕有千山万水,又岂能阻断他们的脚步。 “你马上再去一趟明州,找找那个老板,看看他还能给我们凑出多少个旧电机,300个之內,有多少你就带多少回来。村里这边,我打算马上招三个人来做鼓风机,越快越好。 “销售的事情,我们目前先把杨崖的渔业大队都做下来,等到把杨崖的做完了,我们再去其他地区。我估计,福宝叔和赵钱孙他们三位老板用了我们的鼓风机以后,肯定会在渔民里宣传,说不定就会有人找到我们门上来的。 “我这几天先在村里组织生產。等你从明州回来,你就接替我管著厂子,我背上產品去外地推销。我有信心,在年底之前卖出去1000台。” 林海泉滔滔不绝地说著,儼然是一位指挥著千军万马的大將军。 发现赚钱的机会,就要马上抓住,因为也许就在你犹豫的那一剎那,机会就被別人抢走了。 林海泉找到三位与自己关係最近的村民,说好每天两元钱的工资,雇他们在自己家里製造鼓风机。这几个人都是习惯於种田的,乍一接触机械,还有些不適应,林海泉无奈,也只能是手把手地教。 开冲床的工作,林海泉没敢交给他们去做。因为冲床几乎是所有工具机里最容易出人身事故的,林海泉不敢冒这个险。他想著如果下一步厂子的业务有更大的起色,就要去请一个国营厂子里退休的工人过来操作冲床,有经验和没经验的区別是非常大的。 林海泉带著工人们在加班加点生產的时候,林晓白已经再次来到了明州。 “这条鬼路啥时候才能打通啊!” 从长途车上下来,揉著酸痛的腰腿,林晓白在心里吐著槽。 也不知道是不是元大爷故意给他加的难度,今天跑长屿至明州的长途车换了一辆更老的车,噪音大、开起来充满顿挫感也就不说了,半路上水箱还开锅了,修了个把小时,车到明州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上次来,林海泉是带著他直奔明纺机家属院去住的,这一次,他不可能再去租房子,只能是找旅馆了。也不知道是这个时代旅馆不缺客源,还是他们这趟车到得太晚,后世车站门外那种扯著嗓子揽客的旅客伙计一个也见不著,举目四望,也看不到一处长得像旅客的门面。 幸好,还有“鼻子底下就是路”这样的古训,林晓白问了几个路人,终於打听到离此不远就有一家招待所,具体是哪家单位的招待所,路人没说得太明白,林晓白也不关心。 “同志,我住店。” 照著路人的指点,来到这家门上掛著“明州市二轻招待所”字样的旅店,林晓白一头便扎了进去。他现在急於要找到一张床铺,以便趴上去好好地睡上一觉。 “介绍信。” 服务员伸出手来。 林晓白在兜里掏了一下,掏出盖著公社公章的介绍信,递到服务员面前。 “长屿县解岭公社林家角村生產队曙光鼓风机厂……,你们这个厂子,是社队企业?”服务员念著介绍信上的单位名称,眉毛皱了起来。 “是啊,怎么?”林晓白不明就里。我住个店而已,你管我是什么企业呢? “对不起,同志,你这个介绍信在我们这里用不了。”服务员道,“我们只接待因公出差的人员。” “我也是因公啊。” “你们不是社队企业吗?” “社队企业不是公?” “应该不算吧……” 服务员也有些拿不准。她理解的“公”,自然是指国有单位,比如机关、事业单位或者国营企业,社队企业是不能算在“公”的范围內的,这应当属於大集体性质吧? 但她也不能说大集体就不算公的范围,明州二轻局下属的大集体企业有很多,这些企业的人员来住招待所,他们也是会接待的。 要说林晓白的身份与二轻局那些大集体企业人员的区別,大概就是企业级別的差异吧。市二轻局是处级单位,直属企业就是科级了。而解岭公社也不过就是科级,解岭公社下面一个生產队的下属企业,得用显微镜才能看见吧? 但这个问题,她如何向林晓白解释呢。 换成林海泉,肯定就问不出这样的问题了。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是没有资格住这种机关招待所的,只能住那种隶属於街道办事处的小旅馆,一般都是利用人防建筑里的地下室改造的。 “要不,你往前面再走两条街,那里有一个小旅社,条件比我们这里简单一些,不过也更便宜。” 服务员好心好意地给林晓白出著主意。 她倒不是一向都有这么好的服务態度,实在是因为…… 长得怪好看的,可惜,是个农民。 林晓白也不知道该如何与服务员理论。搁在后世,如果哪家宾馆敢嫌弃他是农民,不让他住,他只要在社交媒体发条消息,带上几句煽情的话,服务员立马就会被网暴,宾馆经理会低声下气地跑来向他道歉,给他开个总统套间,房费全免的那种。 可现在不行啊,没有网际网路倒在其次,关键是所有的人都觉得一家政府招待所不接待一个农民是天经地义的,他找谁讲理去? 转身欲离开,门外进来一人,差点与林晓白撞个满怀。二人各退一步,没等林晓白说什么,那人却是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林晓白的肩膀,说道:“是你啊,小老弟,怎么跑到明州来了?” 林晓白定睛看去,不由得也笑了。面前这人,正是陵南农机厂的厂长罗发友。 “罗厂长,你这是……住在这里?” 林晓白看罗发友手里没有行李,显然是已经在这里住下了。这是招待所,罗发友总不会是到这里办事来的吧? “是啊,我来明州出差。你这是……打算住在这里?”罗发友反问道。 林晓白道:“我本来是想住这里的,服务员说他们这里只接待因公出差的,我拿的介绍信是社队企业的,他们不接待。对了,罗厂长,你是怎么能够住下的?” 最后一句话,他压低了声音,生怕被服务员听见。 以他的愚见,曙光厂是队属企业,陵南农机厂是公社企业,四捨五入都算是社队企业一类,肯定不在服务员说的“公”的范围內,那么,罗发友是如何住下的呢? 没准,他是用了什么欺骗的方法,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当面揭穿他的谎言就不合適了。 罗发友哈哈一笑,说道:“没关係,我来帮你办就是了。” 说罢,他来到服务台,掏出一本工作证递给服务员。服务员打开工作证看了一眼,点点头,喊过林晓白,果真给他开了一个铺位。 一个四人间里的一个铺位。 第21章 要做点事情实在是太难了 “罗厂长,你是怎么办到的?” 二轻招待所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里,林晓白与罗发友对面而坐,好奇地向罗发友请教道。 两人面前的餐桌上,摆著三个菜,还有一瓶当地產的白酒。林晓白酒量不行,只倒了一杯陪著罗发友,也就是四钱的样子。罗发友却是已经喝了好几两了,此时红光满面,谈笑自如。 “小老弟,你看看我这个工作证,看出什么奥妙没有?” 罗发友把先前向服务员出示过的工作证递到林晓白面前,卖著关子。 林晓白接过工作证,先看看封皮,上面写著“陵南农机厂工作证”的字样。再看內页,和他后世见过的工作证也没啥区別,不外乎姓名、性別、年龄、职务之类,还有一张罗发友的一寸免冠照片,上面盖著一个“长屿县陵南农机厂”的钢印。 “就因为没有公社俩字?”林晓白试探著问道。 “对,公社两个字是我故意省掉的。我们现在已经改了名字,就叫长屿县陵南农机厂,没有公社两个字的。”罗发友道。 “就这么简单?”林晓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莫非自己也去弄个工作证,上面写上“长屿县曙光鼓风机厂”,就可以冒充国营单位了? 罗发友看出了他的心思,笑著说道:“当然不是改个名字这么简单的,你没发现我工作证上盖的印鑑不一样吗?” “没啥不一样啊。” 林晓白又认真看了一遍,不就是一个普通的钢印吗? 难道其中还有什么记號,而这个二轻招待所其实是秘密机关的联络点,老罗是传说中的忠诚的讚歌? “这是钢印啊,你没看出来?” “钢印怎么了?” “钢印你都不懂,能够用钢印的,肯定是大单位啊。” “……” 林晓白觉得像是被二哈亲了一口,脑子有点乱。合著服务员看到工作证上盖的是钢印,就相信老罗是个吃公家饭的,甚至都有权利帮自己办住店手续了。 这都是什么逻辑啊,开宝马的就一定是好人吗? “小老弟,你这个人蛮有意思的。” 罗发友收回了工作证,端起面前的酒杯自顾自地干了一杯,然后一边自己给自己倒酒,一边说道: “说你没啥见识吧,你胆子大得很,初次跟我见面就能跟我说得头头是道。说你有见识吧,你拿著个公社的介绍信就敢跑来住二轻招待所,见了我这个盖钢印的介绍信无动於衷。 “老实说,你们那天到我那里去,我和你一聊,就觉得你和別人不一样,所以对你蛮感兴趣的。” 林晓白笑道:“罗厂长对我哪方面感兴趣呢?” “说不好。”罗发友说,“你那个五叔,头脑蛮灵光的,踏实肯干,只要不犯错误,五年时间肯定能够做成一个大企业,赚个几十万不成问题。不过,像这样的人,我们杨崖地区多得很,我对他也就是看好而已,说不上有多大的兴趣。” “那我呢?”林晓白好奇道。 “你的情况,我看不透。”罗发友道,“我觉得吧,你要么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人太轻浮了,最后一事无成。要么就是聪明过人,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够做得比所有的人都更好。十年以后,在整个长屿县都算个人物。” 罗发友这就是把自己代入到上位者的角色里了,说话很是隨意。他说林晓白太轻浮,会聪明反被聪明误,这是很得罪人的话,但他就这样说了,根本不在乎林晓白是不是高兴。 林晓白很是无奈。 罗发友说看不透他,其实已经把他看得很透了,只是无法理解他的存在而已。 林晓白的有见识与没见识,看起来很矛盾,但如果知道他是一位穿越者,这种矛盾就很好解释了。 他有见识,是因为他是从后世那种信息爆炸的年代过来的,见过的世面远要比今天的人多得多。 他没见识,是因为他现在的身份的確是一个刚从农村出来的毛头小子,哪里会懂什么钢印与招待所之类的规则。 这个问题解释不清,也不能解释,林晓白用自认为高深莫测的表情微微一笑,岔开了话题,问道:“罗厂长,你对未来怎么看?” “未来?”罗发友显然没想到林晓白会问一个如此高深的问题,想了一下才答道,“未来应该会越来越好吧。” 这个回答就没啥诚意了,也不知道是罗发友不愿意说实话,还是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觉得,像我五叔办的企业,未来能够发展成什么样子?”林晓白继续问道。 罗发友又想了一会,说道:“这个我还真说不好。我觉得,像你五叔那样的又聪明又肯乾的人,如果好好经营,这个企业肯定是会越做越大的。 “你们现在的搞的这个鼓风机的业务,我回去之后分析了一下,觉得很有前途。现在农村有一些地方已经富起来了,买一个鼓风机的钱算不了什么。农村总是要烧柴火的,有了鼓风机,就能够省下一个烧火的人,大家还是会感兴趣的。 “中国有八亿农民,这个市场大得很,我觉得你们一年卖出去10万台鼓风机都没有问题。一台鼓风机算赚10元钱,10万台就是100万。你说这个前途还差得了吗?” “那你刚才为什么又说『说不好』呢?”林晓白问。 罗发友道:“我说『说不好』,是我在担心一件事情,那就是国家会不会允许一个私人一年赚到100万的利润。如果国家不允许,那么你有再大的本事也是枉然。” “你觉得国家会允许吗?” “我觉得会。” “为什么?” 林晓白有些吃惊。 他当然知道,未来国家非但能够允许一个私人一年赚100万的利润,甚至能够允许私人拥有 100亿的財富,前提是你的財富是通过合法手段获得的。 但是,在1980年的这个时间点上,大多数的人並不相信国家有这样的气魄。要知道,“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声音还在房樑上绕著呢,“投机倒把”作为一个罪名依然悬在所有个人商户的头顶上呢。 在这个时候,罗发友居然相信国家会允许私人获得100万的利润,这是来自於一种什么样的信心呢? “老百姓穷怕了,国家也穷怕了。富起来既是老百姓的想法,也是国家的想法,用领导的话说,就是眾望所归。”罗发友道,“你不知道吧,县里的蒋书记前几天到我们厂去视察的时候,说了一段话,叫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还说这是国家的政策,鼓励我们搞好经营,多创造利润。” “蒋之恆吗?”林晓白脱口而出。 “对啊,咱们县新来的书记。”罗发友道,“怎么,你也听说过他?” 林晓白想想,点了点头,说道:“有一次坐车的时候和他碰上了,在一起聊了一下经济发展的问题,当时他也说到了无工不富的观点。我五叔敢於回来办企业,也是受到蒋书记的鼓励呢。”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不过罗发友是相信的,毕竟,林晓白也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吧。他说道:“蒋书记这个人上任以后,推出了很多新政策,尤其是鼓励全县大办工业。他说我们长屿人多地少,不搞工业是没有前途的。” “看来,蒋书记很看好你们陵南农机厂啊。也难怪,陵南农机厂有罗厂长这样能干的领导,肯定是能够蒸蒸日上的。”林晓白说著恭维话。 罗发友摇摇头,苦笑道:“一家有一家难念的经啊。如果能选的话,我寧可像你五叔那样,自己开一家厂子,所有的事情都能做主。陵南农机厂毕竟是公社的厂子,我这个厂长的上面有一堆婆婆,还有各种各样的关係户,要做点事情实在是太难了。” 林晓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些话。在他的印象中,像陵南农机厂这样的乡办企业,在后世要么是因经营不善而破產了,要么就被原来的厂长或者职工承包,最终变成了私营企业。 婆婆太多,关係户太多,是这类企业的硬伤。別说这种乡一级的集体所有制企业,就算是大型国企,有很多也是因此而不堪重负。 后世推行政企分开,国家只担任出资者的角色,让企业有更多的自主权,才使得这些公有制企业摆脱了行政命令的干预以及人际关係的束缚,走上了健康发展的道路。 但这些事情,他有必要去和罗发友探討吗? 罗发友倒也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他与林晓白又聊起了自己办企业过程中经歷的一些事情,让林晓白大开眼界。 酒足菜饱,二人返回招待所。罗发友称自己未来几天还要在明州办事,林晓白有事情要办就自己去办,如果遇到什么麻烦事,就到他房间来找他,林晓白自是表示感谢,不必赘述。 次日,罗发友去办自己的事情,林晓白则拎上一个空空的大帆布包,径向废旧物资市场而去。 第22章 我请你吃饭 “有电机吗?” “直流交流?” “我看看行吗?” “多少钱一个,如果全要的话多少钱?” 一整天,林晓白都在明州的各个废旧物资市场里转悠,搜罗能够找到的合用的电机。 上次来,他是跟在林海泉的身后当搬运工,没有特別关注市场里的商品。这一次,轮到他自己去搜货询价了,他才发现,这个市场真是一个大宝库。 各种规格的螺丝螺母、线缆、齿轮、轴承,各种型號的焊丝、油漆、胶水,各种电器元件,各种小型工具,还有林晓白根本看不出名堂的配件,在这里堆积如山。 无数衣衫朴素、皮肤黝黑的汉子在货摊间游走逡巡,不时向摊主打听是否有某种物件。许多时候,摊主无法提供顾客指定的某种產品,却是拿出另一些东西向顾客展示,林晓白便可以看到那些顾客对著那些东西比比划划,似乎在琢磨这些东西是否可以替代自己此前的需求。 林晓白自己也正在做这样的事情。他想要採购的汽车雨刮器电机只买到了几十个,但在另外一些摊子上看到其他类型的电机,规格型號外观都大不相同,林晓白便需要在头脑里快速地判断这些电机是否可以用在自家的鼓风机上,是否会对原来的设计產生影响,而这种影响又是不是可以解决的。 他相信,如果换成林海泉在这里,应当能够想出一些特殊规格电机的使用方法,但林晓白没有这样的想像力,於是只能先把这些电机的尺寸参数记录在小本子上,等著回去之后再向林海泉请示。 临近天黑的时候,林晓白背著沉重的旅行袋回到了招待所,在那个旅行袋里,装著100多个小型直流电机,规格多达十几种之多。这些电机,有些是从汽车上拆下来的,有些是电动工具上的,还有一些甚至连摊主都说不清来歷,只知道这东西肯定是电机,因为通上电的確能转。 “唉,看来这门生意不好做啊。” 林晓白有些垂头丧气。 看起来,他们上次买到的是市场上积存了很长时间的一批旧电机,其他人没有发现这种电机的用处,因此就落到了他们手上。 但报废汽车的数量是有限的,指望依靠这个来源来保证鼓风机厂的电机供应,看来有些过於乐观了。如果未来无法採购到足够多的二手电机,鼓风机厂恐怕就开不下去了。 “咦,白师傅?” 身后传来一个惊喜交加的声音。 林晓白不知道“白师傅”是何许人也,倒也没有在意,往前刚走了一步,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下意识地便停住了脚步,转回头来。 身后一张灿烂的俏脸,正对著他得意地笑著。 “叶佳佳!” 林晓白差点栽个跟头,他可没有什么喜悦的感觉,而是好生惊恐。 艾玛,元大爷又给我整什么夭蛾子了,这个数字小姑娘怎么又出现了! “白师傅,你怎么会在这啊?” 叶佳佳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林晓白,似乎还有些不敢確信真的是他。 “你怎么会在这?” 林晓白反问道。 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心理,总觉得自己出现在某个地方是合理的,而別人出现在这个地方就属於意外。 “我经常来这里啊。”叶佳佳道,“倒是你,怎么不补鞋了,跑到二轻招待所来干什么?” “到招待所,当然是来住店了,难不成我还到招待所来推销產品?”林晓白习惯性懟人。 “我看你就是来推销產品的,你旅行袋里装的是什么?” “呶,都是旧电机,你確信这东西能卖得出去?” “呀,怎么这么多旧电机,你改行捡垃圾了?” “啥叫垃圾?我告诉你,所谓垃圾,不过是放错了地方的宝贝而已。” “可是,你要这些宝贝干什么?” “我和五叔回家开了一个厂子,这就是我们採购的配件,用在我们的產品上的。” “你们就用这种旧电机生產你们的產品?” “你如果能帮我买到新电机,我当然愿意用新电机。” “你说真的?” “什么真的?” “你说让我帮你买新电机啊。” “你说真的?” “什么真的?” “……” 二人同时闭嘴,这种互换台词的情景实在是有些尬。 “我真的知道什么地方能够买到新电机的,而且,不需要指標。”叶佳佳认真地说道。 “我请你吃饭!”林晓白脱口而出。 “好呀好呀。”叶佳佳脸上笑开了花,她指指林晓白的旅行袋,说道,“那你先去把东西放下吧,我跟我妈说一句,然后在这里等你。” “你妈是什么鬼?”林晓白有些诧异,这怎么还出来一个妈呢。 “你妈才是鬼!”叶佳佳怒道,骂完又格格笑起来,解释道,“我妈就是二轻招待所的,今天值夜班,我是来给她送饭的。你要请我吃饭,我要跟她说一句,让她给我爸打个电话,说我不回去吃饭了。” “好吧,你们城里人套路深,我这个乡下农民不懂。”林晓白贫了一句,拎著四五十斤重的旅行袋飞奔著上楼去了。 在与罗发友吃过饭的那家小饭馆里,林晓白和叶佳佳坐在上回坐过的那张桌子边,依然是面对面。桌上有三个菜,酒是没有的,每人面前摆了一瓶汽水。 这顿饭,叶佳佳说要自己付钱,用了一个感谢林晓白上次救命之恩的蹩脚名义。林晓白好歹也当过几天21世纪的青年,说了自己请客,岂能让女孩子掏钱。叶佳佳闻言也就不爭了,不过在林晓白让她点菜的时候,她还是点了三个最便宜的菜。 “小鞋匠,你怎么不补鞋了,你和你五叔回家去开了一个什么厂子啊?”叶佳佳问道。 “生產鼓风机的厂子,怎么,意外不意外,惊喜不惊喜?”林晓白笑呵呵地说道。 “鼓风机?你们是受我送给你们的那个鼓风机的启发?” “是我们买下来的好不好?” “真小气!你就说说,你们是不是受了我的启发?” “就算是吧,多谢你了,来,谢意都在酒里了。” 林晓白向叶佳佳举了举汽水瓶子。汽水这东西没法倒在杯子里喝,只能是对瓶吹了。这年代喝一瓶汽水也是很奢侈的,大家只能是小口地抿著,不可能吨吨吨地一口闷。 叶佳佳也举起了汽水瓶子,还伸过来和林晓白磕了一下,算是碰杯的意思。 喝过一口汽水,叶佳佳问起了鼓风机厂的情况,林晓白也没瞒她,一五一十地说了,叶佳佳听得津津有味。 听罢林晓白的讲述,叶佳佳道:“我明白了。你们现在的情况就是买不到电机,所以生產受到了影响,是这样吗?” “是的,我们现在的瓶颈就是电机,生產和销路都不成问题。”林晓白道。 叶佳佳道:“我爸单位上有个厂子就是做电机的,听说他们的电机现在订货不足,厂子都快揭不开锅了,我爸正在给他们想办法呢。” “你爸是干什么的?” “我爸是明州二轻局的呀。” “局长?” “副的……” “原来是官二代,失敬,失敬。” “討厌!” “不討厌,不討厌。对了,叶佳佳,你知不知道你说的那家厂子是生產什么样的电机的,我们做鼓风机要用的是小型电机,也就20瓦的样子。如果他们是做大电机的,我们可用不上。” “这个我哪知道。要不我晚上回去问一下我爸爸,如果他觉得可以的话,我就带你去见见他,然后让他介绍你到那家厂子去谈,你觉得怎么样。” “那当然太好了!你先去问问你爸爸,看看他们单位的那家厂子能不能造20瓦的小电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他们厂里的人谈谈。我一会也去邮电局给我五叔打个电话,说一下这个情况。” “好的,我问完了就打电话到招待所,让服务员去叫你接。” “太感谢了,没说的,看这汽水没有,我干了,你隨意。” “……” 说完正事,二人聊起了家常。鑑於叶佳佳有可能帮助鼓风机厂解决一个关乎生死的大问题,林晓白也不好再摆出一副拽拽的样子,而是儘量好好说话了。 “对了,白师傅,你上次是怎么猜到我姓叶的,现在又是怎么知道我叫佳佳的?” 聊了几句之后,叶佳佳问起了一个困惑她的问题。 “你姓叶这件事,真的是我猜的。至於说你的名字嘛,我说是一位名叫钟山的热心市民专程跑来告诉我的,你信吗?” “钟山?原来是他啊,怪不得。” “怎么?” “他是不是带人去找你麻烦了?对不起啊,晓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其实,就是那几天,我找人问你说的那句诗是怎么回事,结果钟山他们就知道了。他们平时就特別討厌的,你们没发生衝突吧?” “几个小屁孩,被我三两句话就臊走了。” “嘻嘻,我就知道你肯定有本事对付他们的。对了,我现在知道你那天念的诗是什么了,柳永的《望海潮》,对不对?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念得好,念得好!比电台的播音员念得都好。” “拍马屁!” 第23章 要有一个合適的名义 听女儿说有个社队企业的採购员想要採购一批小电机,明州二轻局副局长叶学勤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让女儿约那个採购员第二天到二轻局去见他。 “叶局长,您好。我是杨崖地区长屿县解岭公社曙光鼓风机厂的生產副经理林晓白。” 在叶学勤的办公室,林晓白这样介绍著自己。 叶佳佳没敢陪林晓白过来,只是一大早跑到招待所来给林晓白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说她爸爸看起来比较严肃,但其实是个很好打交道的人。又说自己已经在爸爸面前给他说了很多好话,让他不用害怕云云。 至於说顺便请林晓白吃了一顿早饭,真的只是顺便的啦。 林晓白並不认为自己去见一个副局长有什么可紧张的。后世自家的企业也算是市里的明星企业,別说市领导和县领导,就算是省里也经常会有领导下来视察。挺大的厅长管自己的爷爷叫林老,和自己的老爸谈笑风生,夸自己一表人才,这都是寻常事了,自己见过副处级的二轻局副局长,有什么理由怯场呢? “拿个椅子坐吧。”叶学勤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波动,只是用手指了一下,让林晓白自己拿椅子坐。 林晓白看到旁边果然有两张靠背椅,便拉过一张,放在叶学勤的办公桌对面,坐了下来。 “听说你上过高中?” 叶学勤的第一个问题,却不是谈业务,而是问起了林晓白的背景。 林晓白有些意外,不过人家既然问了,他也就点点头道:“是的,我父母比较重视教育,虽然家里很穷,还是让我读完了高中。” “不容易。”叶学勤评论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夸林晓白,还是夸他的父母,接著又问道,“你和你五叔开了一个厂子,专门生產鼓风机?” “是的。” “业务情况怎么样?” “目前刚开始做,不过业务形势很好。我们生產的第一批鼓风机是渔船上用的,现在是供不应求。” “你们的厂子,是掛靠在哪一级组织的?” “我们村的生產队。” “生產队啊……” 叶学勤拖了个长腔,显出一些为难的样子。 “如果需要的话,我回去请公社开介绍信应当也是可以的。我们公社,啊不,其实我们县里都是非常支持农民搞副业的。我们县的蒋书记专门做过指示,说前年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上,中央作出了《关於加快农业发展若干问题的决定》,其中就提出了社队企业要有一个大发展,我五叔就是根据蒋书记的这个指示,办了现在这家企业的。”林晓白说道。 这也算是入乡隨俗了,到了这个时代,就必须適应这个时代的办事方式。像他们这样的民营小企业,必须要扯一块足够大的虎皮来披著,否则人家根本就不会用正眼看他们。 叶学勤琢磨了一下,又问道:“你说你们想採购一批20瓦的小电机,你们的採购批量能有多大?” “初期的话,一年不少於……2000台。”林晓白咬了咬牙,报了个数字。 搁在后世,一家厂子一天生產2000台鼓风机也不算什么新鲜事。一台鼓风机卖30元,2000台也就是6万元的產值而已,算下来一年就是2000万的產值。在长屿县,年產值超过2000万的厂子比比皆是,没啥奇怪的。 但在时下,林晓白说出一年2000台的数字都有些不踏实。他不確信自家的厂子能够弄到製造2000台鼓风机所需要的铁皮,也不確信靠一台冲床能不能加工出这么多的部件。 他出门之前,林海泉已经开始招募工人了,林晓白不知道这些乡亲能不能適应工业生產的要求,如果他们掉了链子,要生產2000台鼓风机也是很麻烦的。 “才2000台?”叶学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说道,“小林啊,我跟你介绍一下我们那家企业的情况吧。 “那家企业叫做龙桥电机厂,是龙桥街办下属的大集体企业,也是我们二轻系统的企业。它原先是为国营厂子配套做电机的,做的是10到20千瓦的中型电机。 “去年以来,原来那些国营厂子的订货减少了,他们想开拓一些新的用户,但一直都没有找到。昨天佳佳回来说,有你们这样一家厂子,想买20瓦的小电机,我考虑了一下,觉得这东西也不难做,估计龙电应当是能够做得出来的。 “不过,要从中型电机转到小电机,肯定是要费一些力气的。比如要重新进行產品设计,有些模具也要重新开。你们如果一年只要2000台,按一台10元钱计算,也就是2万元的產值,连人家开模具的钱都不够,人家肯定是不愿意做的嘛。” “叶局长,您估计,得有多大的数量,他们才会愿意做呢?” “我估计啊,当然是越多越好啊,你一年能订10万台,人家就有100万的產值,厂长都会请你喝酒的。不过,就你们那样一个队属企业,10万台是不可能的了,你们能不能找其他同类企业联合一下,搞到一两万台的规模,可能会有点希望。” “一两万台是吧?”林晓白想了想,点点头道,“我现在就回长屿去,和我五叔商量一下。至於同类企业,我们也需要去找一找,爭取能够凑出这个数量。能不能麻烦叶局长和龙电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务必给我们留出这个机会。” “我儘量吧。” 叶学勤给了一个含糊的回答。 他知道林晓白的意思是说让龙桥电机厂那边先不要忙著接其他的业务,別等到他们凑出2万台的需求了,龙电说没有档期了。 但这种事情,又岂是他能够打招呼的。龙电如果能够接到新的业务,肯定不会为了林晓白这边还不確定的业务而放弃的。 不过,叶学勤也知道,以龙电现在管理层的德行,他们能够接到新业务的可能性太小了。这家企业虽然只是一家大集体企业,但身上的官商作风丝毫不比国企少。 几个厂领导都是街办里的老人,是带著到企业里享福的心態过去当领导的,平时管管生產也还过得去,要让他们主动出去承揽业务,还不如指望猪能上树。 “还有一点,就是你们还是要有一个合適的名义。”叶学勤又道,“以社队企业的名义来联繫,有点不够用。你不是说你们县的什么书记也是非常支持你们的吗,你们看看有没有可能用县里哪个部门的名义出一个介绍信,这样我去帮你们谈的时候,也有个说法。” “好的好的,太谢谢叶局长了。” “哈哈,不用这样客气的。你既然和佳佳认识,没其他人的时候,叫我一句叶叔叔也是可以的嘛。” “那就谢谢叶叔叔了。” 林晓白乖巧地改了口。官员想要显示亲民,林晓白肯定是要凑趣的,反正叫对方一句叔叔,自己也损失不了什么。 打发走林晓白,叶学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二轻招待所: “水艷啊,我刚才和佳佳介绍的那个小林谈过了。这个小年轻长得倒是斯斯文文的,说话做事有点章法,不像个农村人的样子。他的普通话也说得蛮好的,像是受过一些教育的样子。看来他跟佳佳说他上过高中,不是假的。” 电话那头,说话的是叶佳佳的母亲邓水艷,她笑著说道:“怎么,叶局长看中那个小年轻了,想招来做女婿?” “说做女婿的事情,现在还太早了。我只是对他说的业务比较感兴趣。龙桥电机厂那边是我分管的点,为了给他们找业务,我没少卖人情。刚才我跟那个小林说了,他如果能够联合一下他们那边的社队企业,凑个2万台的业务,我就给他们安排。如果有个2万台,差不多就有將近20万的產值,龙电那边的困难就能缓解一些了。” “这么说,这件事反而是佳佳帮了你的忙囉?” “那是当然的,要不我凭什么答应见那小子?” “老叶,你可別掉以轻心,我看佳佳有点想和那傢伙交往的意思。过去佳佳什么时候对人家的事情这么用心了?” “年轻人的事情,让他们去处理就好了。” “你不在乎他是个农村户口?” “如果他真是个可造之材,给他搞一个农转非,这点权力我还是有的嘛。” “不行,我回头也去看看他,反正他就住在我们招待所……” “你这算不算是丈母娘看女婿?” 林晓白並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別人给惦记上了,他正在抓紧时间赶回长屿。 叶佳佳替他联繫到的这个货源,对於鼓风机厂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如果一年能够得到2000台小电机的供应,他们就可以生產2000台鼓风机,卖得比供销社的鼓风机便宜一点,一年也有5万元的產值,利润至少是四成,也就是2万元。 在1980年,一家乡镇企业能够有2万元的利润,就非常了不起了。按照股份来算,林晓白名下能够分到4000元,这些钱能够买到几千斤粮食,他全家人都不用挨饿了。 为了不挨饿,辛苦一点算什么! 第24章 不会再缺钱了 林晓白从拖拉机上下来,拎著沉重的提包从公社走回林家角村的时候,林家角村村民林海栋的家里,正洋溢著快乐的笑声。 三个半大孩子跪坐在长条板凳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饭桌上那一盆热气腾腾的猪肉燉莲藕,嘴角流淌著幸福的泪水。 “肉就是这个样子吗,闻著好香啊。”五岁的小儿子林晓山快要把头扎进菜盆里去了,馋兮兮地说道。 “你哪里没吃过肉啊!说什么傻话!你的头离菜盆远一点,等下別把鼻涕滴进去了。”七岁的女儿林晓英训斥著弟弟,但眼睛也已经粘在最大的一块肉片上,无法挣脱。 “妈,今天是过节吗,为什么吃肉啊?” 与妹妹和弟弟相比,九岁的大儿子林晓勇就显得矜持一些了,他扭头看著母亲,好奇地问道。 在他的记忆中,上一次吃肉还是过年的时候。妈妈曾经说过,等到明年过年,家里还会买肉回来吃。以他的认知,吃肉是过年才会发生的事情,而现在离过年分明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为什么这么一件大事会提前发生呢? “你爸今天在海泉叔的厂子里领了工资,咱们全家庆祝一下。”林海栋的妻子曹桂花一边给几个孩子分著肉,一边百感交集地说道。 两口子一年的务农收入只有那么一点,家里有三个孩子,一家人平日里连吃饱饭都是奢望,哪里能有余钱去买肉? 遇到村里有其他人家家里做肉食,香味飘散开来的时候,几个小孩子就会围在人家家门口,似乎能够闻到一点肉味也是莫大的享受。 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当妈的那颗心里全是眼泪。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其他人家有多余的劳动力,能够到城里去做点零工,或者跟著林海泉学点补鞋手艺,到城里靠补鞋赚钱,家里多少会宽裕一些。 家里孩子小,曹桂花自己身体弱,干不了重活。如果林海栋出去务工,家里没有壮劳力了,赚不到工分,年底连粮食都分不到,一家人靠什么过日子? 前些天,林海泉从城里回来,说要办一个鼓风机厂。捣估了大半个月,说是產品卖出去了,要在村里招人帮忙。很多村民都去报名,林海泉专门选中了林海栋,私底下说是因为知道海栋哥家里困难,优先给他一个机会。 林海栋是一个吃苦耐劳的人,但绝对谈不上心灵手巧。在林海泉的鼓风机厂,他显得笨手笨脚的,钻一个螺丝孔都会钻偏,拧上去的螺丝便是歪的,以至於经他装配出来的鼓风机看著都比別人做的要丑上几分。 林海泉没有嫌弃林海栋,而是很耐心地教他各项技术,並且不计较他干活的速度比其他村民慢上几分。 此时还没开始搞联產承包制,村民们平时需要上工,在生產队挣工分,年底则根据工分来分配粮食以及少量的现金分红。当然,如果你愿意交纳一笔钱抵扣工分,也可以不上工,年底同样可以分到粮食。 大多数的村民是不敢不要工分的,所以他们只能是在收工之后再到鼓风机厂去做事。林海泉按照其他地方农村里的规矩,確定了一个每月50元的工资標准,拆分开来就是每小时0.25元,做够4小时就可以结算一次,领走1元钱的工资。 林海栋凑够了8个小时的工作量,领到2元钱的工资。他瞒著妻子,跑到公社所在的老街上,用自己领到的第一笔工资买了一斤多猪肉回来,倒是把妻子给嚇了一跳。 “哪来的肉?” “我买的。” “你哪来的钱?” “我在海泉那里领了工资,2块钱。” “你全花了?” “全花了!” “你不过日子了!” “不怕,海泉说了,他已经让晓白去明州买电机了,买回来就要扩大生產,以后有的是事情可做。晓山他们大半年都没尝过肉的味道了,今天让他们吃个够!” 一斤多肉真没有多少,林海栋和曹桂花只是象徵性地各吃了一小块,余下的全都被三个孩子消灭了。 孩子们一个个挺著圆鼓鼓的小肚子,舔著碗,眼睛看著父母,脸上满是期待。 “肉好吃吗?”林海栋摸著小儿子的头问道。 “好吃!” “还想吃吗?” “想吃!” “等爸爸赚了钱,下个月还买肉回来吃!” 林海栋发出了穷人的豪言壮语。 他打算好了,以后在队里收了工就去林海泉的作坊里做事,一直做到深夜才回。如果一天能够赚到一块钱,一个月就能赚到30元,足够让孩子们吃饱了。 至於说辛苦,算得了什么呢? 此刻,林晓白也终於走进了自家的家门,父亲林海源上前接过了装著电机的提包,母亲姚玲凤扯过一条毛巾帮他拍打著身上的尘土,弟弟林晓青和妹妹林晓红则像两条大橘一样抽动著鼻子凑到了他的跟前。 “哥,你身上有什么味道?” “你是不是在县里偷吃东西了?” “晓青,去给你老哥倒碗水来。还有你,晓红,去把我的拖鞋拿过来。”林晓白一屁股坐在饭桌边,霸气侧漏地说道,“干得好,老哥有赏。” 水和拖鞋迅速就拿过来了。 林晓白脱掉捂了一路的胶鞋,换上拖鞋,又灌了一大口水,这才解开上衣的扣子,从怀里取出一个大纸包,放在桌上,说道:“我在县城给你们买了嵌糕,一人一块,爸妈也有。我怕路上放凉了,一路捂著回来的,肚皮都快烫出泡了。” “老哥万岁!”弟妹齐声欢呼,一人拿了一块嵌糕便迫不及待地啃了起来。 嵌糕是长屿的传统美食,可以看成是用米粉作为外皮,里面填充各种馅料製作的超大型饺子。馅料的种类没有什么限制,包括肉类、豆腐乾、豆芽、萝卜、包菜等等,其中肉类的多少决定了嵌糕的价格。 作为一名穿越者,林晓白买东西向来是不买对的,只买贵的。他在县城买的这四个嵌糕,让店老板往里面塞了一半的肉片。在这个年代里,堪称是嵌糕中的战斗机了。 林晓白回来得晚,其实全家人都已经吃过晚饭了,但弟妹俩人见著一个足有半斤重的嵌糕,还是毫不犹豫地开吃,完全没有吃不下去的担心。 弟弟18岁,妹妹16岁,都正是能吃的时候呢。 “你吃了没有?”姚玲凤看了看桌上的另两个嵌糕,没有伸手,而是向林晓白问道。 “我早吃过了,要不提著这么重的东西一路走回来,早就虚脱了。”林晓白道,“爸,妈,这两块是给你们两个买的。我记得妈你说过最喜欢吃嵌糕的,快吃吧。” “嵌糕谁不喜欢吃!”姚玲凤嗔道,“这么贵的东西,我们大人要吃干什么。你既然已经吃过了,那这两个嵌糕就留起来,明天你们三个切一下当早饭吃。” “还留什么留啊。妈,难得你儿子孝敬你们一回,你和老爸就赶紧吃了吧。” 林晓白拿起一个嵌糕,硬塞到母亲嘴边,说道: “別说我跟五叔出去补鞋的时候还赚了点小钱。现在五叔的厂子做起来了,我能在厂里领工资,年底还有分红,咱们家不会再缺钱了。以后你们想吃嵌糕隨时可以去买,还可以一次买两个,一个吃,一个摆在桌上当盆景。” “说啥胡话呢!当什么盆景!” 姚玲凤拍了林晓白一掌,隨后笑著接过了嵌糕,也美美地咬了一口。 儿子说得对,这是儿子的孝心,她不能不吃。 林海源见领导已经动嘴了,也拿起桌上剩下的那个嵌糕,啃了一口,赞道: “这个味道正宗,你是在汽车站边上那个店买的吧?我前年跟拖拉机去县城拉化肥的时候,吃过一回的,还是队长请的客。你还別说,也就是县城里的嵌糕捨得放料,公社街上卖的那种,里面只有豆芽和包菜,没这个好吃。” “哥,你跟五叔合伙开的厂子,真的能赚大钱吗?”林晓青吃得满嘴流油,含糊地问道。 “肯定能赚大钱。”林晓白道。 “你五叔叫我也到厂里去做事,你觉得我该不该去?”林海源向儿子请教著。 他感觉,儿子自从出去补鞋之后,一下子就长大了许多,现在居然成了鼓风机厂的合伙人。家里的大事,现在也可以和儿子商量一下了。 “应该去啊。”林晓白道,“种田能赚什么钱,以后大家肯定都是要搞工业赚钱的,不会再有人种田了。” “又胡说,不种田,老百姓吃什么?”林海源道。 林晓白愣了一下,才改口道:“我是说,以后用不了那么多人去种田。像人家国外一样,全部搞机械化,然后只需要少数人种田就可以。 “其他的大多数人,都要去搞製造业。所以,老爸最好现在就到五叔的厂里去,將来厂子发展起来了,老爸也算是建厂元勛了。” “你是说,你们那个厂子能够一直发展下去?” “那是肯定的。” 林晓白坚定地说道。 第25章 不就是为你们服务的吗 “你是说,龙桥电机厂能够给我们提供小电机,前提是我们能够保证不少於2万台的订货?” 林海泉家的老宅里,林海泉听完了林晓白的敘述,向他確认著最关键的信息。 林晓白点点头:“叶佳佳的爸爸就是这样说的。他一开始说要有10万台的订货,后来才说最少也要达到2万台以上,否则龙桥电机厂不值得专门给我们开模具。” “2万台,1台电机按10元钱计算,就是整整20万,我们怎么可能拿得出来?”林海泉喃喃自语道。 林晓白道:“叶局长的意思是,我们能不能联合一些其他企业共同订货,只要大家一起能够凑出2万台的量就可以了。” 林海泉苦笑道:“我上哪去联合其他的企业啊。我这几天倒也打听过,其他公社里也有做鼓风机的,但都是和我们差不多的村办小厂子,一年能够造个几百台都不错了。要凑出2万台的量,起码要联合四五十家厂子,这怎么能够办到?” “这……”林晓白也有些挠头了。 他对於时下乡镇企业的发展情况不太了解,不过从自家厂子的情况来看,说一年只有几百台的產能也不奇怪。 造一台鼓风机,差不多能够赚十多元钱。一年如果造几百台,就可以赚到五六千元的利润,绝对可以算是暴利了。时下农民自办的企业还处於萌芽状態,大多数私有企业也就是挣点辛苦钱,比种田的收入高一点而已,怎么敢奢望这么高的利润? 一年如果要消化2万台电机,就意味著要生產2万台鼓风机,起码是20多万元的利润,没有四五十家企业恐怕还真是办不到。 “那也就是说,这件事办不成了?”林晓白有些泄气。 如果无法从龙桥电机厂获得电机,他和林海泉办的这个鼓风机厂就只能继续依靠从废品市场上淘二手电机来维持生產。 市场上的二手电机是有限的,而且供应非常不稳定,毕竟都是从废品中回收回来的,谁能保证永远都有这类废品呢? 此外,二手电机的类型多样,外形尺寸也各不相同,这就意味著自家厂子生產的每一台鼓风机都要有不同的外壳,完全是单件生產的模式,无法获得规模化生產的效益。 林海泉显然也想到了这些问题,他眉头紧锁,说道: “这是一个机会,抓住了,我们就能一飞冲天。如果错过了这样的机会,我们就永远只能小打小闹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林晓白道,“可是,你刚才也说了,要凑出2万台的订货量,几乎是办不到的。叶佳佳的爸爸可是一个非常精明的人,绝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那种人,想跟他打感情牌是没用的。” 林海泉笑道:“那可不一定,你如果愿意入赘到他们叶家,说不定叶局长就愿意帮我们这个忙了呢。其实叶佳佳那姑娘长得挺不错的,性格也好,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我还真没想过自己这么值钱……”林晓白嘟囔道。 林海泉也是习惯性地调侃,说完就觉得有些不妥了。在他想来,侄子还是一个孩子,没准接受不了这样的玩笑。林晓白没有生气,甚至没有一点尷尬的表现,这让林海泉觉得有些意外,不过也不宜再提这个梗了。 “实在不行,只能去找蒋书记帮忙了。”林海泉道,他看了林晓白一眼,试图解释道,“对了,晓白,你可能还不知道吧……” 林晓白打断他的话,说道:“我听罗发友说了,咱们在长途车上碰到的那个蒋之恆,就是咱们县新来的书记。怎么,五叔,你觉得找他有用?” 林海泉道:“我刚才想了一下,靠我们自己,无论如何都是凑不出2万套电机的订单的。我们咬咬牙,一年说不定能够造两三千台鼓风机,但要一下子拿出两三万块钱去订购电机,也是办不到的。龙桥电机厂肯定不会答应给我们赊帐。 “想来想去,这件事只能问问县里有没有什么办法。我们觉得办不到的事情,让县里出面,可能就很简单了。” 定下了策略,叔侄俩说走就走。二人步行来到公社,拦了一台正准备去县城的手扶拖拉机,一路烟尘地来到了县城,径奔县委大院而去。 在县委门口,自然也少不了一番口舌,最终,蒋之恆的秘书程伟从院子里出来,把叔侄二人带了进去,走进了蒋之恆的办公室。 “蒋书记,解岭公司的林海泉同志和林晓白同志到了。”程伟向端坐在办公桌后批阅著文件的蒋之恆通报导。 蒋之恆抬起头来,看到林家叔侄二人,脸上迅速带上了笑容。他没有起身,只是用手示意了一下,说道:“林师傅,小林同志,你们先坐一下,我把这段话写完。小程,你给两位客人泡点茶。” 林海泉闻言,连忙客气道:“蒋书记,你先忙,我们坐一下无妨的。程秘书,你也不用给我们泡茶了,我们……呃,不渴的。” 他原本想说自己刚在家里喝过水,不需要程伟倒水云云,这属於很常规的客套话,但无奈有些说不出口。他们叔侄二人从公社坐著手扶拖拉机到县城来,路上顛簸了一个多小时,一副风尘僕僕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刚从家里出来的样子。 程伟招呼著二人在一旁的木沙发上坐下,果真拿了两个瓷杯子,各放了一小撮茶叶,又拎起热水瓶给二人泡上了茶。 看到县委大秘亲自给自己泡茶,林海泉颇有一些紧张,嘴里不断地说著感谢和惶恐的话。林晓白却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只是向程伟递了一个笑容。在他想来,自己是曾经与蒋之恆谈笑风生的人,没必要把程伟的服务太放在心上。 二人坐了不到五分钟时间,蒋之恆已经把手里的事情做完了。他把钢笔拧上笔盖放好,然后从办公桌后绕出来。程伟眼明手快地给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林家叔侄对面,蒋之恆便坐了下来。 “蒋……蒋书记,不好意思哈,上次在长途车上,我们不知道你的身份……” 林海泉磕磕巴巴地说道。 蒋之恆哈哈一笑,说道:“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咱们在车上不是聊得很好吗?尤其是小林同志说的那些,对我很有启发。回来以后,我把小林同志说的內容,向班子里的同志都介绍了一下,大家也都觉得小林同志很有见解呢。” “蒋书记谬讚了,其实我只是隨口胡说而已。”林晓白谦虚道。好歹也是21世纪的大学生,这种场面话他还是说得挺溜的。 “小林不错嘛,文化功底挺深的。”蒋之恆向林晓白翘了个大拇指,却是因为他用的谬讚一词。在长屿这个地方,能够说出这个词的人实在是不多。 双方又寒暄了几句,见林海泉不似刚进来时那样紧张了,蒋之恆这才问道:“林师傅,你们这次到县委来,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办吗?” 听到蒋之恆问起来,林海泉支吾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我们的確是有点事情,想麻烦一下蒋书记。” “林师傅有事情就儘管说,我这个书记,不就是为你们服务的吗?”蒋之恆说著官员的套话,也不在乎对方是否相信。 “要不……”林海泉看了看林晓白,说道,“晓白,还是你向蒋书记匯报一下吧。” 有关明州二轻局以及龙桥电机厂的事情,林海泉只是听林晓白说了一个大概,很多细节並不了解,所以他觉得还是让林晓白直接向蒋之恆介绍为好。 林晓白於是便把自己与叶学勤交谈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蒋之恆听得颇为认真,坐在一边的程伟更是早已打开了一个笔记本,把林晓白说的一些要点都进行了记录。 “现在的问题就是,叶局长要求我们最少能够订2万台电机,这么大的量,我们吃不下来。” 等林晓白全部说完之后,林海泉向蒋之恆说道。 “你们那个厂子,如果开足马力,一年能够生產多少台鼓风机?”蒋之恆问道。 林海泉迟疑了一下,答道:“如果原材料供应不成问题,我多找几个人帮忙,一年生產3000台应当是差不多的,再多就困难了。” 这个数字其实是有些保守的。林海泉计算过,如果不考虑铁皮、电线、开关等原材料的供应,他多雇几个人来做,一天做出三四十台鼓风机应当是没有问题的,这样算下来,一年生產1万台也有可能。 但他不敢透露这个实情,因为一年1万台的產量,就意味著將近10万元的利润,他不確信蒋之恆听到这样的利润水平会有什么想法。 要知道,县里的很多国营企业一年也不敢说有10万元的利润。他一个乡下农民自己办的厂子,如果一年做到10万利润,搁在前些年,怎么也算是投机倒把,足够把牢底坐穿的那种了。 第26章 不算过分吧 国营企业的利润不及乡镇企业,是有很多原因的。 国营企业生產的產品是由国家统一定价的,定价的依据就是企业的生產成本再加上一个政策规定的利润。企业的利润需要全额上缴给国家,企业不得截留自用。 在这种情况下,国企自然没有动力去节约成本,而是会把国家允许的成本用到极致。 最典型的表现,就是国企里普遍存在人浮於事的现象,有些企业行政人员的数量甚至超过了一线生產人员,產品成本中间很大一部分都是用来养活这些行政人员的,利润自然就被占用了。 如曙光鼓风机厂这样的农民自办企业,几乎没有完全脱產的行政人员,管理成本压缩到了极限,利润自然也就高了。 果然,听到林海泉报出的数字,蒋之恆紧接著便问道:“一台鼓风机,你们扣除原材料支出以外的毛利能有多少?” “大概就是……六七块钱的样子。”林海泉吞吞吐吐地答道。 一台鼓风机的平均售价大约是25元,电机10元,其他原材料3至4元,毛利能够有11元左右。 林海泉当然不能向蒋之恆说实话,但也不便把毛利说得太低,因为原材料成本是能够算得出来的,蒋之恆即便自己不懂,到县属企业里找个懂行的人问一句也不难。林海泉如果瞒得太厉害,不免会给蒋之恆留下一个恶劣的印象。 蒋之恆点了点头,在心里把林海泉报的数字乘了个1.5的係数,再乘上林海泉此前说的一年3000台鼓风机的產能,眼神里明显就带上了一些光芒: 好傢伙,一家小厂子,一年就起码有3万元的毛利,这可是非常好的项目啊。 他没有把心中所想说出来,而是问道:“那么,你们希望县里能够帮你们什么呢?” “县里能不能帮我们做一个担保,保证一年至少採购2万台电机,让龙桥电机厂先把电机造出来。”林海泉道。 蒋之恆问:“可是,你不是说你们一年只能生產3000台鼓风机吗?” 林海泉道:“鼓风机这个產品,如果解决了电机的问题,其他方面技术难度並不大。我相信,只要我们的第一批鼓风机卖出去,不出两个月,肯定会有很多人学我们的样子,到时候整个长屿县一年消化掉2万台电机是不成问题的。” 蒋之恆摇摇头:“林厂长,你要让县里做担保,答应龙桥电机厂一年至少採购2万台电机,光凭你这样说一句,恐怕是不够的。就我个人而言,我是相信你的判断的。但我也不能代表整个县委县政府的班子,要说服班子里的领导都同意替你们做担保,你还应当有更多的保证才行啊。” 林海泉一怔:“蒋书记要我们做什么保证?” 蒋之恆笑道:“你能不能答应一件事,那就是如果县里有其他企业想模仿你们的產品,生產鼓风机,你们要无私地把自己的技术诀窍传授给他们。” “这个……其实用不著的,生產鼓风机没有什么技术诀窍,我们也是自己拆了几个鼓风机,然后就摸索出来了。”林海泉迟疑著回答道。 从內心来说,林海泉並不觉得自己的技术有什么保密的必要,或者说得真直白一点,那就是他想保密也根本做不到。 鼓风机的原理非常简单,他和林晓白在试製鼓风机的时候,主要是在叶片的形状和叶轮的配重方面做了一些摸索,掌握了提高风量和降低噪音的一些诀窍。 其他人如果想仿造他们的鼓风机,只需要买一个成品过来,依葫芦画瓢就可以造出来了。如果再有一些探索精神,在他们的设计基础上做一些改进,也是有可能的。 但蒋之恆说的“无私传授”,让林海泉有些难以接受。被別人悄悄模仿是一回事,自己亲自去教別人模仿,又是另一回事。 自己花了时间摸索出来的经验,直接传授给別人,就能节省別人走弯路的时间,这將意味著自己失去了先发优势,这是他仅有的一点优势了。 蒋之恆听懂了林海泉的意思,倒也没有什么不悦,而是笑了笑,说道:“那我换一个条件吧,县里如果组织推广你们的经验,號召其他公社建厂子生產鼓风机,林厂长没有什么意见吧?” “那是肯定的,我没有任何意见。” 这一回,林海泉答应得非常爽快。一来是因为他对此早有思想准备,而且龙桥电机厂提出的一年2万台订货的要求,也迫使他不得不接受出现竞爭对手的情况。二来,则是他已经在后悔刚才驳了书记的面子,现在书记没有怪他,而是提出了新的条件,他如果还不识趣,人家书记是可以跟他翻脸的。 “林厂长,你刚才说,如果原材料能够保证,你们那个厂一年至少可以生產3000台鼓风机。我想问一下,这些鼓风机你们打算如何销售?”蒋之恆又问起了一个新的问题。 林海泉道:“我们这些社办企业生產的產品,肯定是没法通过供销社进行销售的。我打算等样品生產出来之后,带著样品到外地去一家一户地推销。南雁那边搞塑料製品的,就是这样推销的。” 蒋之恆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林海泉的意思了。 南雁是与杨崖相邻的另一个地区。前几年,南雁的农民自发地发展起了塑料製品加工產业,把从各地收购来的废旧塑料进行融化,重新注塑製造成各种日用品,销往全国各地。 南雁的塑料製品销售,靠的就是人员推销的方式。据说整个地区有好几万人在外地做销售,最远的甚至已经跑到了东北和西北的边境地区。 蒋之恆来长屿工作之前,是在bj的部委里工作的,那时候就曾见过来自於南雁的推销员,因此对於林海泉说的模式完全能够理解。 “蒋书记,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林晓白突然插话道。 “你有什么想法?” “你有什么想法!” 蒋之恆和林海泉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向林晓白说道,只不过前者是带著询问的语气,后者则是带著斥责,伴以一记凌厉的眼神。 林晓白並没有理会林海泉的斥责,而是笑嘻嘻地对蒋之恆说道:“蒋书记,鼓风机这个商机是我五叔发现的,龙桥电机厂的这个合作机会,也是我们找到的。未来咱们长屿如果能够有几十家企业同时生產鼓风机,把长屿做成国內闻名的鼓风机之乡,说我五叔是这个项目的首功,不算过分吧?” “当然不算过分。”蒋之恆哈哈大笑起来,“如果真像你的说,长屿做成了国內闻名的鼓风机之乡,我提名,让县里给你五叔和你各授以一个致富模范的荣誉称號,发一张大大的奖状给你们,也不为过。” “是不是致富模范,倒是无所谓的。”林晓白不慌不忙地说,“如果整个长屿有几十家企业同时做鼓风机,大家都出去推销,到了同一个地方,为了爭夺客户,难免会互相压价,到时候不管谁胜谁负,吃亏的都是咱们长屿县,蒋书记说是不是?” 蒋之恆微微一笑,有些明白林晓白的意思了。 林晓白继续说道:“既然县里要推广我们的產品,最好在推广的时候,把各自的市场范围也划分一下。比如全国各个省,大家分配一下,各自包几个地区,不要重复了,这样就省得大家自相残杀了,是不是更好?” “这个想法好!小程,你记一下,到时候让社队企业局和各家企业协调一下,避免咱们同一个县的企业互相竞爭。”蒋之恆向程伟交代道。 “好的,我已经记下了。”程伟笔走龙蛇,把书记的指示记录了下来,同时忙里偷閒地瞥了林晓白一眼,对於这个小年轻又多了几分认识。 林晓白等程伟写完字,停下笔,这才换了一副靦腆的表情,说道:“蒋书记,你看,我们曙光鼓风机厂相当於为县里做了贡献,在分配市场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得到一些照顾呢?” 林海泉听到此时,才知道林晓白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的目的,不禁也暗暗佩服林晓白的急智。要说起来,他自己本也应当能够想到这一点的,或许是因为觉得面前是县里的领导,自己不適合与领导討价还价,所以没敢往这个方面去思考。 倒是这个无知无畏的侄子,似乎一开始就没把书记看成领导,玩心眼都玩到书记头上了。 “蒋书记,你別听晓白的,他这个人,说话不过脑子的……” 林海泉窘迫地向蒋之恆解释著。 蒋之恆摆摆手,说道:“无妨的,小林说的很有道理。你们为县里找到了好的项目,还无私地把项目推荐给其他企业,这样的贡献,县里理应对你们有所回报。 “等到鼓风机的项目做起来,县里组织各家企业开一个协调会,照小林的建议,分配各自的销售地区,你们曙光厂就先挑选好了。” 第27章 的確是个人才 带著蒋之恆的承诺,林家叔侄欢天喜地地离开了县委大院。 程伟把二人送出门,回到办公室,却见蒋之恆坐在办公椅上,手里夹著一支烟,眉头紧锁,似乎正在思考著复杂的问题。 “书记,怎么……” 程伟上前给蒋之恆的茶杯里续了一点水,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程,你觉得林家叔侄说的这件事情,可行吗?”蒋之恆幽幽地问道。 程伟想了想,说道:“照林海泉的说法,他们用汽车上用的雨刮器电机,製造出了一小批机帆船上用的鼓风机,已经都销售出去了。由此可见,鼓风机的生產技术並不复杂,至少林家叔侄的那个曙光鼓风机厂已经掌握了这方面的技术。 “林家叔侄过去是补鞋的,更早的职业是务农,从来没有做过工业。如果他们能够掌握鼓风机的生產技术,那么其他的社办企业要掌握这项技术,想必也不会太困难。所以,在生產方面,应当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蒋之恆点了点头,示意程伟继续往下说。 “我觉得需要担心的是,如果我们在全县组织社办企业生產鼓风机,果真达到每年2万台的生產规模,销售就可能成为一个大问题。万一这些鼓风机销售不出去,比如有1万台滯销,那么包括电机在內的原材料成本积压就会有十多万,会把很多社办企业给拖垮的。”程伟道。 “林海泉说的方案,也就是派出销售人员到全国各地去推销,这种方式是否可行呢?” “据我了解,南雁那边有很多社办企业的確是这样做的。但他们的人员推销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以销定產,確定有订单了,再组织生產。如果没有订单,企业就不僱人,所以没有什么成本。而咱们如果照林海泉他们的要求,联繫龙桥电机厂生產电机,那么就必须保证一年不少於2万台的订货。万一鼓风机的销售没有达到预期,我们就没法向龙电交代了。” “你说得对,我刚才在想的,也是这个问题。” “那么……” 程伟欲言又止。 蒋之恆对自己的秘书还是颇为了解的,他笑了笑,问道:“你是不是想说,县里最好不要去冒这个风险?” 程伟訥訥道:“我刚才的確是想这样说的。不过,我又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错过就太可惜了。蒋书记你一到长屿,就大力倡导发展社办企业。鼓风机这个產品如果能够做成,全县一年做出10万台,甚至几十万台,就能够贡献出好几百万的工业產值,咱们县的社办工业就算打开局面了。错过这个机会,再想找这么好的產品,就很困难了。” “你说得很对,这个机会,咱们不能白白错过。”蒋之恆道,“你去安排一下,下午把县计委、经委、社队企业局、物资局、供销社等部门的负责人找过来开个会,大家一起商议一下。” 程伟答应一声,出门给各单位打电话去了。蒋之恆抽完了手上的烟,把菸蒂狠狠地在菸灰缸里按灭,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抄起了桌上的电话机,吩咐接线员接通bj的长途。 “喂,老处长,您有什么重要指示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是蒋之恆在农业部当处长时候的下属李伟健。蒋之恆调到海东来工作之后,正是李伟健接替了他原来的职位。 “李处长说哪里话呢,现在你是中央部委的领导,我是地方上的七品芝麻官,我还隨时等著中央领导下来给我们做指示呢。”蒋之恆呵呵笑著,回应著对方的恭维。 李伟健的声音里透著惶恐:“老处长可千万別这样说,任何时候我不都是你带出来的兵吗。蒋书记现在是一个农业大县的父母官,日理万机,突然打电话过来,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啊?” “还真有一件事,想找你走个后门呢。”蒋之恆收起调侃的语调,认真地说道。 李伟健的语气也严肃起来,问道:“具体是什么事情?老处长的脾气我是知道的,你开口提出的要求,肯定是符合原则的。我这边没啥说的,只要能够办到,绝对不会拒绝的。” “我想问一下,明年的推广省柴灶计划里,鼓风机的供应全部落实没有?”蒋之恆问道。 “鼓风机?”李伟健滯了一下,旋即答道,“各地报上来的计划,处里还没有全部统计完。据我的印象,应当还有一些缺口,怎么……” 蒋之恆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们长屿县准备组织一些社办企业生產农用鼓风机,你看看明年的计划里还有多大的缺口。如果能够给我们留出10万台的任务就最好了,如果达不到10万台,能够有2万台也能够解我们的燃眉之急了。” 在全国农村推广省柴灶,是80年代国家农业部牵头组织的一项大型惠农工程。工程歷时十余年,累计建设省柴省煤炉灶1亿多个,將农村炉灶的平均热效率从大约10%提高到30%以上,不仅为农户节约了大量作为燃料的木柴、秸杆和煤炭,减少了农户的薪柴支出,还起到了保护环境,降低二氧化碳排放以及减少空气污染的作用。 省柴灶的技术核心,一是提高燃料的燃烧效率,二是减少炉灶的无效热损耗。要提高燃料的燃烧效率,最关键的就是促进通风,以增加炉膛內的氧气供给。而要做到这一点,除了提高烟囱实现自然通风之外,採用风箱或者鼓风机辅助通风也是一种重要的方式。 某地农业技术部门做过测算,在採用电动鼓风机的情况下,炉灶能够节柴50%以上。鼓风机的功率为20瓦,每天使用1小时,全年耗电仅7.3度。相比所节约的柴草,用电支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正因为此,每年农业部制订省柴灶推广计划的时候,都要包括鼓风机的採购计划。 蒋之恆此前的工作,恰好就是在农业部从事省柴灶推广的,对於这件事非常清楚。在林家叔侄跟他说起生產鼓风机的事情时,蒋之恆便想到了可以把长屿县的鼓风机生產与农业部的省柴灶推广计划相掛鉤。 他犹豫的,只是自己已经离开了这个岗位,再去联繫此事,是否合適。此时向昔日的下属提出这样的要求,对於蒋之恆来说,已经是违背他一贯的做事原则了。 听到蒋之恆的要求,李伟健应道:“10万台的任务,我们这边完全可以留出来。老主任你是知道的,咱们每年的鼓风机都是供不应求,如果老主任这边能够额外提供10万台鼓风机,其实是帮了部里的大忙。 “不过,省柴灶推广工作的要求,老主任应当也清楚,你们那边社队企业生產的鼓风机,能不能达到部里的標准?” “这个完全没有问题!”蒋之恆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会以县里的名义来承接这个订单,所有的產品我们会先进行质量检验,质量不过关的產品绝对不会发运。” “那就没问题了。”李伟健在电话那头哈哈笑道,“其实,老主任经手的事情,我们是完全不用担心的。这样吧,你们打一个正式的报告过来,我请司长批一下,然后就可以和你们签供货合同了。” “那就多谢伟健了!”蒋之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十天后,蒋之恆带著秘书程伟走进了明州二轻局副局长叶学勤的办公室,向他出示了一份农业部发来的传真。 “居然有10万台的订单!” 叶学勤看过传真,惊喜交加地说道。 他此前曾对林晓白说过希望能够有10万电机的订单,但他也觉得这有些强人所难了。没想到,长屿县的书记居然给他带来这么好的一个消息。 蒋之恆道:“我们准备採用人员推销的方式,组织各家企业派出得力人员到全国各地去推销鼓风机。我这里拿到的农业部的订单,主要是为了给各家企业兜底的。我们希望各企业自主推销的部分,能够超过农业部的这10万台订单。 “我们做过一个精力的估计,如果一切顺利,明年一年,长屿县的农用鼓风机產量应当能够突破20万台。要生產这么多的鼓风机,相应的电机供应,就要麻烦叶局长大力协助了。我代表长屿县的70万群眾,先谢过叶局长了。” 叶学勤笑道:“如果有20万台电机的需求,我们的龙桥电机厂非但能够起死回生,还能成为我们二轻系统的盈利大户,这分明是蒋书记在帮我们的忙,应当是我们感谢蒋书记,感谢长屿县的社队企业才是。” “如果是这样,那可就再好不过了。用我们那里一位青年农民的话说,这就叫做双贏啊。” “蒋书记说的那位青年农民,不会是姓林吧?” “怎么?唉,你瞧我这脑子,叶局长这边的关係,还是他介绍给我的呢,叶局长肯定是认识他的。没错,我说的就是林晓白同志。” “哈哈,你们那位小林同志,可的確是个人才呢。” 第28章 啥时候建的房子 林晓白並不知道自己正被两位官员谈论著,此时的他,正坐在村子后面的小山上,搓著手准备抽奖。 没错,系统大爷通知他,他已经完成了系统布置的第一项任务,那就是成功地创建了第一家企业,並且实现了500元的销售额,所以,他可以抽取任务奖励了。 “你啥时候给我布置的任务,我怎么不知道?” 林晓白诧异地向系统发问。 “37天之前的晚上9点24分。”系统给出了时间,有零有整,颇为准確的样子。 林晓白回忆了一下,37天前,那应当是他与林海泉在明州补鞋的时候,他实在想不起来有哪天晚上收到过系统发布的任务。照理说,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不可能没有印象的。 “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件事?”林晓白问。 “不要计较这些细节。”系统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种態度,让林晓白立马就明白过来,系统大爷又在耍赖了。所谓发布任务的事情,纯属子虚乌有,它要么是忘了给自己发布任务,要么就是根本不存在什么任务。相处时间长了,林晓白越来越认识到,这破系统压根就不是什么正经玩艺。 “好吧,说说看,这次的奖励是什么?” 林晓白懒洋洋地问道。 “恭喜你,抽中了特殊奖品【时光瞬进】。” “信不信我把你的电池卸掉!” 林晓白怒了,不带这样玩人的好不好! 从他被这个破系统带到1980年来,抽中的第一个奖品就是这个倒霉的【时光瞬进】。之后的一段时间,他每天坚持不懈地抽奖,积攒下了相当於一个月时长的时光瞬进。可是这东西对自己有啥用处呢? 他想要的,是瞬间回到2026年的时空去,谁稀罕忍著大脑过载的痛苦,从1980年的10月瞬进到11月去? 话刚说完,那种大脑过载的感觉便从天而降,林晓白只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黑色的旋涡,眼睛一下子就进入了失明的状態。 “破系统,你等著,我非在你的电路板上打个孔不可!” 林晓白捂著脑袋,一边呻吟著,一边发著永远不可能兑现的威胁。 “哥!哥!” 耳边有人在呼唤著自己。 林晓白睁开眼睛,明亮的光线晃得他有一种眩晕的感觉。他定了定神,发现身边有个女孩子在摇晃著自己的身体,嘴里还在喊著什么。 “晓红,你怎么来了。”林晓白认得这女孩子正是自己的妹妹林晓红,今年16岁,在公社的中学读高二。 “五叔找你有事,有人说你跑到后山来了,我就到山上来找你了。”林晓红说道。 “哦。” 林晓白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跟著妹妹往山下走。 小山並不高,两个人走了没一会,就到了山下。林晓白挠了挠头皮,指著路边的一间红砖房子,满心迷惑地向妹妹问道:“晓红,这是啥时候建的房子?” 林晓红看著哥哥,奇怪地说道:“这是海栋叔办的厂子啊,建了有两年了吧。” “海栋叔?” 林晓白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张因为贫穷和劳累而过早衰老的脸。林海栋,是与林晓白的父亲林海源同一辈分的村民,岁数比林海源小十几岁,家里有三个孩子,生活十分拮据。 林晓白还记得,他们卖出第一个船用鼓风机之后,林海泉果断决定僱人扩大生產规模,雇来的人中便有林海栋。这也就是十几天前的事情吧,怎么一转眼林海栋就办了厂子,而且照妹妹的说法,这个厂子建了已经有两年了。 “等等,晓红,现在是什么时候?” 林晓白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不由停下了脚步,拉住林晓红问道。 “快十点了吧?”林晓红抬头看了看天,不確定地说道。 “我是问……” 林晓白的话刚说了一半,脑子里便乌泱乌泱地涌进来一堆记忆。那些记忆都是擬人化的,手脚齐全,还有一张张笑得很傻的脸,足以截屏作为表情包的那种。记忆们跑得那样快,如同火车站检票口开闸的情形一般。 系统大爷这一回提供的奖品颇为给力,一次性地把时间瞬移了三年,此刻已经是1983年的秋天了。 林晓白截住一段跑得慢的记忆,过去这三年的事情渐渐清晰起来。 那一次,好吧,林晓白有理由带著几分沧桑感地说是那一年,蒋之恆亲自前往明州,会见明州二轻局的副局长叶学勤,谈妥了从龙桥电机厂採购电机的事宜。 获得第一批电机之后,曙光鼓风机厂很快就生產出了適合农村柴灶使用的小型鼓风机。林海泉背著样品外出推销,顺利地开拓出了好几个地区的市场,还在每个县都培育出了一家代销点,月销量迅速超过了300台。 与此同时,长屿县政府也在全县范围內积极推广曙光厂的经验,號召有条件的各区乡组织生產鼓风机。短短几个月时间內,全县范围內便涌现出了几百家鼓风机生產企业,当然,其中大多数只能算是家庭作坊,靠著用锤子敲敲打打,一个月生產十几台鼓风机,也有百把元钱的净收入,远胜於种田了。 林海栋就是在那个时候自己开厂子的。 他在曙光厂干了几个月,弄清楚了鼓风机生產的所有技术细节,也了解了鼓风机销售的套路,於是便从厂里辞了职,用那几个月赚到的工资採购了电机、铁皮等原材料和一些简单的工具,在自己家里生產起了鼓风机,还给自己的鼓风机作坊起了一个富贵鼓风机厂的吉利名字。 林海栋自己笨手笨脚,但却有一个巧手的老婆,能够用剪刀把五毫米厚的铁皮剪成指定的形状,再用锤子敲打成鼓风机的外壳、叶轮等,虽然谈不上有什么生產效率,生產出来的鼓风机外观却是颇为美观,比工厂里用机器生產出来的也不遑多让。 林海栋把生產鼓风机的事情交给了老婆和三个未成年的孩子,自己负责销售。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居然在邻省的某个县里结识了县农业局的局长,把他家作坊里生產的富贵牌鼓风机定为县里推广农村省柴灶的指定產品。 这样一来,林海栋的家庭作坊的產能就远远不够了。他找人借了钱,在村外的山脚下建了一幢简易瓦房,又从老婆娘家雇了几个亲戚过来做帮工,把富贵鼓风机厂的產能提高到了每年600台,他家也在一年之內就由全村闻名的贫困户变成了几家准万元户之一。 没错,到1981年底的时候,林家角村已经拥有了四家准万元户。其中,林晓白家凭藉从曙光厂的分红,加上责任田里的產出,一年的收入已经无限接近了一万元。另外还有两家与林海栋家一样,也是从曙光厂学了技术,靠著手工製作和人员推销,一年赚到了六七千元的利润。 至於林海泉,早已跨过了万元户的门槛,朝著十万元户的目標奋进了。曙光鼓风机厂的规模扩大了十倍,林海泉家的老宅已经容不下,他也同样在村外建了厂房,与林海栋的富贵鼓风机厂比邻而居。 走过林海栋的厂子,前面就是曙光厂的新厂房,同样是红砖灰瓦的样式,一排四间,没到跟前便可听到衝压机衝击铁皮发出的轰隆声,还有人进进出出地搬运著各种物件,一派繁忙景象。 “晓白,上班时间,你跑哪去了,五叔急著找你呢!” 一个中年人迎上林晓白兄妹俩,带著责备的语气说道。 他胸前掛著一副帆布的围裙,胳膊上戴著袖套,手上是一副油渍麻花的纱手套,抱著一捆漆包线,颇为忙碌的样子。 “爸,你怎么在这……” 林晓白犹自处於大脑宕机的状態,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脑袋上立马就被拍了一记,带著满满的父爱。林海源收回手,依然抱著那捆漆包线,语气不善地斥道:“你睡迷糊了,我不在这,还能在哪!” “啊?啊!” 林晓白髮出一声鹅叫,脑子里迟到的信息雷得他外焦里嫩。 在这段信息中,他惊异地发现与林海泉合作开厂的並不是他林晓白,而是父亲林海源。他自己也从来都不曾跟林海泉学过补鞋,更没有去过明州。 在这段被系统大爷粗暴修改的歷史中,林海泉是独自在明州补鞋,无意中发现了鼓风机这样一个商机,於是毅然回村,找到远房堂兄林海源合作,开办了这家曙光鼓风机厂。 同样也是林海泉,在去明州的废旧物资市场採购旧电机时,偶然认识了叶学勤,隨后又独闯长屿县委,请出了书记蒋之恆帮忙协调,这才有了龙桥电机厂为长屿县提供小型电机的事情。 至於他林晓白,高中毕业之后便回乡务农。在林海泉建起鼓风机厂之后,进厂当了工人,因为有高中文化,加之脑子灵活,颇受林海泉的赏识,经常带在身边担任助理。 最重要的是,儘管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但林晓白现在的年龄依然是他穿越前的21岁,甚至於他在1980年长的那几个月也被抹掉了。 第29章 残酷的红海 “喂喂。元大爷,你搞什么鬼,怎么时间过去了三年,我还是21岁?” 林晓白不得不找系统讲讲理了。自己穿越一回,还想著要当创一代,未来成为世界首富,和什么巴菲特谈笑风生的呢。 结果,好不容易捞到第一桶金,正打算再接再厉,把企业做强做大,谁知被系统大爷一个时光瞬移就给移得没影了。曙光厂的合伙人成了自己的父亲,自己从创一代变成了富二代。 如果自己只是想当一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又何必要穿越呢? “时光瞬移,又不是你瞬移,你当然还是留在21岁,这有什么奇怪的?”元宇宙答道。 “那曙光厂的合伙人怎么成了我爸了,难道不是我去找了叶学勤,才给全县弄到了电机的吗?” “三年前,你才18岁,怎么可能成为你五叔的合伙人?瞬移也是要讲基本法的,3岁搓飞弹这种设定,现在已经不时兴了。” “你说得好有道理。可是,我在1980年好歹也过了几个月的时间吧,连22岁的生日都过了,怎么这一瞬移,我还变年轻了呢?” “这是因为……,瞬移嘛,时间就超过光速了,所以时间就倒流了,爱因斯坦说过的嘛,你没有学过吗?” 系统难得地有些口吃,想必也知道自己是在胡说八道,它那点残余的节操无法直视了。 “时间变化的速度超过光速,你確信爱因斯坦能听懂你的话?”林晓白呛声道。 时光瞬移,每秒移动9400万秒,这特么能叫速度吗…… “不要在乎这些细节。” 感觉到元宇宙准备说话,林晓白抢著替他说出来了,居然和元宇宙达到了和声的效果。 “我就知道又是这句!”林晓白恨恨地说道,隨即便放弃了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转而问道: “元大爷,依你的意思,我不管在这个年代里生活了多长时间,被你瞬移之后,都会回到21岁的年龄?” “不然呢?” “啥叫不然呢?” “你希望自己回到2026年的时候变成一个70岁的老头吗?” “好吧,你贏了……” 林晓白不得不承认,系统的这个设定还是挺暖心的。你看那些穿越小说里的主角,穿到1980年的时空大杀八方,看起来是挺爽的,但等时间来到新世纪,有了网际网路手机新能源车好喝的奶茶好玩的原神的时候,他们已经步入中年,只配用保温杯泡枸杞了,岂不是挺悲哀的。 像自家的系统这样,每瞬进一次就把自己的年龄归零,啊不,是归回21岁,自己就能永远都以年轻的身体和心態去享受生活,倒也是一种奇异的体验。 唯一的缺陷是,不管自己在上一秒如何努力,下一秒都会重新变成一个新兵蛋子,被老爹用戴著脏兮兮手套的手在脑袋上施加深沉的父爱。 回家又得洗头了,我爱飘柔…… 甩了甩头,把刚才的胡思乱想甩掉,林晓白跟著父亲走进了车间。 车间里,有著两台冲床,其中的一台是林晓白看著非常眼熟的,正是他与林海泉一道从陵南农机厂的罗发友那里採购来的那台。当然,在现在这段歷史中,去採购冲床的人变成了林海源和林海泉。 冲床上正在加工的,並不是鼓风机的机壳,而是一片一片的硅钢片,这是生產电机的配件。这个情景,让林晓白再次生起了物是人非的感慨。 鼓风机的生產技术是如此简单,以至於仅仅一年的时间里,长屿县的乡镇企业就把这个市场做成了残酷的红海。 林家角村所在的解岭乡,地处长屿县的东南角,到县城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在区位上便存在著天然的缺陷。靠近县城的山市、牧屿、泽国等几个乡凭藉地理优势,后来居上,很快就出现十几家鼓风机年產能超过万台的厂子。至於產能在千台左右的厂子,更是不胜其数。 据县里的统计,到1982年初的时候,全县的鼓风机產能已经接近100万台,足以成为鼓风机之乡了。 產能有了,但並非都能转化为现实的產量。横在长屿县鼓风机產业面前的有两大障碍,一是市场,二是配件和原材料。 市场方面,蒋之恆通过在农业部的老关係,联繫了一部分省柴灶改造的业务,但规模也仅限於一年十几万台而已。毕竟,各地自己也有一些鼓风机生產企业,本地的业务是要优先照顾自己的企业的。 余下的部分,就是靠著长屿本地的业务员翻越千山万水去全国各地进行推销。一开始,推销员都是各家厂子內部的人员,其中多数都是工厂的所有人。再往后,便有了专门代企业做推销的职业推销员,他们或是应几家企业的委託外出推销,或是自己先找来订单,再把订单卖给生產企业。 隨著长屿鼓风机的名气得到传播,陆续开始有一些外地的採购商前往长屿直接採购,他们往往会货比三家,甚至三十家,一分钱一分钱地与生產企业砍价,直至把各家企业的利润都压到最低的极限。 配件和原材料的困难,比市场开拓的困难更大。80年代初,国家还处於严格的计划管制之下,各种生產物资都是纳入国家计划管理的,乡镇企业只能在国营企业和城镇大集体企业分配完之后,才能获得一些残余的物资。想依靠这点数量可怜的物资支撑起一年100万台鼓风机的產能,是万万做不到的。 於是,奔赴全国各地的推销员同时又带上了另外一项任务,那就是在各地採购配件和原材料,包括各地工厂的积压產品、淘汰的残次品以及还有使用价值的废品。 除了长屿之外,海东省许多地县的乡镇企业都面临著同样的困境,来自於这些地县的推销员同样在努力地寻找一切可能用上的生產资料,送回海东。 有些物资,採购人员自己也不知道能够有什么作用,但天然的敏感让他们相信把这样的物资运回去,一定能够找到需要这些物资的人,並且能够卖出一个不错的价钱。 汽车运输的成本太高。铁路车皮极其紧俏,不是乡镇企业的泥腿子们能够覬覦的。海东省临海的优势便在此时体现出来了。 海东沿海的几个地区都涌现出了大批的外海运输队、航运队、运输合作社等,使用帆船或者机动船,开展沿海沿江运输,南至北部湾,北至渤海湾,西至长江中游,都能有海东运输船队的帆影。这些船队,把各种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回海东,再把海东生產的工业品源源不断地输往各地。 从各地淘回来的物资,大多数並不能直接用於生產。有些物资是企业生產的残次品,需要再次加工之后才能使用。还有一些废旧物资,需要进行拆解,把不同的零部件分开。有些零部件可以直接使用,另外一些则可以作为加工某些零件时候的原材料。 对於海东的乡镇企业来说,但凡还有一分钱价值的物资,就绝对不会被浪费。 隨著鼓风机產能的进一步提高,电机成了制约產量的关键瓶颈。 长屿县最早与明州二轻局签约的时候,二轻局要求长屿县每年採购的电机不得少於10万台。而事实证明,这个数字是极其保守的,仅仅一年过去,长屿的採购需求就从10万增长到了將近100万。 这么大的需求,已经远远超出了龙桥电机厂的生產能力。生產电机的主要原材料是硅钢片和漆包线,这二者同样属於国家计划物资,而且非常紧俏。龙桥电机厂通过国家计划获得的原材料供应只够一年生產20多万台电机。一时间,“电机荒”的阴云便笼盖在了所有鼓风机厂的上空。 电机短缺,导致市场价格不断上涨。原来8元一台的电机升到了12元的水平。 与此同时,鼓风机企业之间的內卷又使鼓风机的价格不断下降,最低价格已经降到每台不足20元的水平了。 扣除电机的成本,生產每台鼓风机只剩下8元钱的差价。这8元钱中,还要覆盖外壳、叶轮、电线、开关等零配件的支出以及工人工资,最后能够剩下的利润是微乎其微的。但即便如此,这项业务依然能够养活数千人。 正如林海泉曾经向林晓白说过的,自己付出的劳动是没有成本的,通过劳动赚到的钱,都是利润。 许多工厂都是家族企业,所以產品生產成本中的工资支出,其实就是自己的家族收入。有些农村妇女的体力不足以承担艰苦的农业劳动,但在工厂里做一些装配、涂漆之类的工作是完全没问题的。还有一些家庭作坊,让家里的未成年子女参加生產,也同样可以节省出一笔不菲的僱工支出。 正因为此,很多企业主一边抱怨著生意不好做,利润太低,一边依然在努力地开拓市场,希望能够卖出更多的產品。 林海泉身在局中,灵机一动,便起了新的念头。 如今,曙光鼓风机厂依然在生產鼓风机,但林海泉已经开拓出了一项新的业务,那就是生產电机。 第30章 家里换了新床新被子 无论是林海泉还是林海源,都不懂得如何造电机。即便是全厂文化程度最高的林晓白,同样不会计算什么线规、槽数、转动惯量之类的参数,更不知道啥是气隙、节距。 不过,林海泉有自己的解决问题的办法,那就是原样地复製一台成品电机,然后再根据复製品的性能进行调整,直至能用为止。 电机的性能不足,不外乎噪音大一些、能耗高一些,对於农村柴灶鼓风这样的工作环境,这些缺陷並不重要。区区20瓦的效率,就算能耗高出50%,用户也是感觉不出来的。原来1度电可以用50小时,现在减少到33小时,谁能察觉得到这样的区別? 林海泉从废旧物资市场买到了硅钢片和漆包线,自己绕制电机,几经周折,最后成功地让电机旋转起来了。装配到鼓风机上去之后,风力甚至比原来的產品还要大一些。 至於说能耗嘛,用系统大爷的口头禪来说: 不要注意这些细节。 技术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原材料问题。电机的主要原材料就是硅钢片和漆包线,这都是紧俏物资。 硅钢片的问题,以一种很神奇的方式解决了。 变压器的铁芯就是质量极好的硅钢片,而在废旧物资市场上,报废的变压器供应非常充足。 这几年,国家大搞经济建设,各地的基础设施不断升级换代。电网要进行扩容,原来的变压器就不能用了,必须更换。换下来的变压器有些可以换到其他地方去用,有些则本身已经有些老旧,继续使用有可能產生安全隱患,於是便被淘汰报废了。 遍布全国各地的海东销售人员如蚂蚁搬家一般,把这些报废变压器运回了海东,放到废旧物资市场上销售。林海泉用比买废铁稍高一些的价格,买回变压器,安排人拆解开来,其中的铁芯便成了生產电机的硅钢片来源。 硅钢片有了,余下的一只拦路虎,就是漆包线。 市场上倒也能够买到二手的漆包线,那是从各种报废的电机、变压器上拆下来的。拆解的时候,难免会蹭破漆包线上的漆皮,如果铜线的纯度不高,还可能会因为反覆缠绕而出现折断。 曙光厂一开始生產电机使用的,就是这类二手漆包线。林海泉不敢直接把买来的漆包线投入生產,而是先安排人进行检查和清理,把掉漆严重以及有折断风险的线剔出去。最终挑选出来的漆包线,有些还要进行补漆。这些作业,极大地提高了电机的生產成本。 这些都是林晓白刚刚接收到的记忆,在过去的几个月中,林晓白一直在给林海泉做助手,推进电机的生產工作。 正想到此,林晓白就看到林海泉向他走了过来。很显然,林海泉並没有受到系统大爷说的爱因斯坦效应的影响,他的年龄看上去比1980年时大了几岁,此时应当是28岁的样子吧。 “晓白,你准备一下,明天跟我去江北省。” 林海泉並没有注意到林晓白看他的目光有一些古怪。在他的认知体系中,林晓白前一天还在帮他绕漆包线,此时的林晓白与昨天並无二致。 “去江北省干什么?”林晓白问。 “我打听到一个消息,江北省的苏湖市有一家电线电缆厂,能够代客生產漆包线,咱们去联繫一下。” “啥叫代客生產?” “就是可以接受计划外的订货,按客户指定的规格生產漆包线。” “这么好!” 林晓白有些惊讶。 搁在后世,这种事情根本就不足为奇,甚至於不接受客户订货才是奇怪的事情。但如今的林晓白也算是逐渐融入这个年代了,他知道对於大多数国企来说,按计划生產才是正道,代客生產就属於创新了。 要知道,漆包线可是非常紧俏的计划物资呢。 “我了解过了,他们那个厂子是搞独立经营、自负盈亏的试点单位,赚了钱都归厂子所有,不需要上缴给国家的,所以他们就提出了搞活经营、开拓市场的口號。”林海泉道。 这就有点后世企业的样子了。 看来,计划经济的坚冰就是这样一点点鬆动的。 林晓白在心里暗道。 第二天一早,林海泉和林晓白便出发了。先从乡里坐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车到省城明州,再往后就是坐火车到苏湖去。至於在苏湖下火车之后如何前往那家苏湖电线电缆厂,就只有等到了地方再问了。 两年前,全县的公社都已撤销,恢復了乡的建制,所以他们所在的地方已经改名为解岭乡了。 从解岭乡到县城,加开了中巴车,他们不再需要搭乘速度慢、顛簸且噪音如拖拉机一般的……拖拉机了。 到了县城,正好接上开往明州的长途车。这车也已经进行了更新,至少外观看起来有七八成新,车辆启动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也强劲了几分,不像此前那辆车一般听著就像是患了严重哮喘的样子。 叔侄二人上车后便坐在了最后一排。这倒不是因为他们讲究社会公德,把前排的座位让给別人,而是因为他们每人身上都绑著五捆大团结,如果掀开外衣,会让人產生出一些不安全的联想。 这些钱,是採购漆包线的货款。身上带著这么多钱,坐车的时候自然是找个角落猫著最为妥当了。 “晓白,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坐下之后,林海泉小声地向林晓白问道。 “挺好的,家里换了新床新被子,睡觉舒服多了。”林晓白脱口而出。 “你家啥时候换了新床新被子,我怎么不知道?”林海泉诧异道。 村子不大,两家又是合伙人的关係,林晓白家里如果要换床换被子,林海泉应当会有所耳闻的。 “呃,我只是打个比方嘛。”林晓白尷尬地解释道。 他说的新床新被,是和时光瞬移之前比较的,在林晓白的感觉中,就属於昨天才发生的事情。 昨天,林晓白从工厂回到家,再次受到了认知的暴击。 原先的老房子进行了扩建,向旁边和屋后各扩出了一大截,使总体面积扩大了將近一倍,他再也不用和弟弟挤在同一间屋子里了。 新扩出的部分,是用青砖砌成的。老房子的石头墙面也进行了修补,用水泥填平了墙缝,还刷上了石灰,看上去不再有欧洲古堡的样子了。 屋里进行了简单的装修,破损的墙板已经更换,头顶上原来那盏昏黄的白炽灯也已经换成了明亮的日光灯管。 家里增加了许多新家具,和一部分还看得过去的老家具摆在一起,透著一股诡异的反差美。另外一些被淘汰掉的老家具,林晓白也在储藏间里发现了它们的踪跡。 这个年代的中国人,是不会扔掉任何还有一点点价值的物品的。 另外一个明显的变化,就是家里有了家电。堂屋的头顶上掛上了吊扇,靠墙的一张桌子上摆著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父母的房间里还有一台半导体收音机。 至於手錶和自行车,也已经有了。甚至还有一辆专属於妹妹晓红的女式自行车,是供她去乡里的中学上学用的。 对了,还需要再说明的一点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年龄都增长了3岁,唯独林晓白的父母、弟弟妹妹,与林晓白一样受到了系统大爷的“冻龄”处理。 別问,问就是为了避开致命的伦理梗。 林晓白的这些心理活动,林海泉自然是不知道的。他继续压低声音叮嘱道:“这一路上,不要打瞌睡。现在社会上乱得很,每辆车上都有小偷,別让他们把我们的……东西偷了。” “小偷?” 林晓白悚然一惊,下意识地转头扫视全车,看到的是密密麻麻的一堆后脑勺,完全看不出表情的那种。 不得不说,作为一名来自於2026年的年轻人,林晓白对於活著的小偷是完全缺乏概念的。和同学出去玩的时候,背包隨手往公园的长椅上一扔,就可以跑半里地去买奶茶,丝毫不用担心东西被人拿走。 现在林海泉告诉他,如易燃易爆品一般绑在胸前的钱都有被偷走的危险,让他如何不觉得紧张。 汽车开出了县城,穿过一小片平原,隨后便开始沿著盘山道翻越群山。不过,这一回林晓白能够感觉到道路平坦了许多,加上车况非常不错,没有过去坐车去明州的那种难受感觉了。 车上没有人走动,唯一和林家叔侄挨著坐的是一位看上去就颇让人有安全感的城里人,戴著眼镜,瘦瘦弱弱,还有一些文气,估计是个中学老师啥的。 小偷应当不至於长成这样吧,万一被人逮著,挨顿打没准就凉了。 能当小偷的,应当像前面第四排那两位的样子,满脸横肉,孔武有力,一站起来…… 咦,这俩人居然真的站起来了,还各自从腰里掏出了一把明晃晃的长刀。 “不许停车,继续开!各位,我们兄弟俩遇到点难处了,想找大家借点钱花花,大家没啥意见吧!” 一號横肉先是威胁了一句司机,然后转回头来,大声地向全车乘客说道。 第31章 这个道理很简单的嘛 “是屠家兄弟!”林海泉失声道。 “什么屠家兄弟?”林晓白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下意识地问道。 尼玛,亏我还担心遇到小偷,谁知道直接就遇上车匪路霸了。 在后世曾经听人说起过,80年代至90年代的时候,国內有些地方治安不好,经常出现车匪路霸的事情。对了,好像还有一个电影,叫什么“车上无贼”的。可不就是无贼吗,贼都改行干抢劫了。 “这个人叫屠老大,他边上那个叫屠老二。不过,这都是大家传的,他们自己说自己是这个名字,真名是什么,谁都不知道。他们俩在省里做过很多次案了,每次都会换一条路,听说警察设了好多次埋伏,想把他俩捉拿归案,都没有捉住。”林海泉低声说道。 “那咱们怎么办?”林晓白焦急地问道。 他分明看到,那个所谓的屠老二已经拿著刀从第一排开始对乘客进行搜身了,屠老大则举著刀盯著眾人,大致是发现谁有异动就要扑上前去砍人。 屠家兄弟都长得人高马大,颇有一些威胁力。被屠老二搜身的乘客,都是敢怒而不敢言,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钱包或者贴身藏著的钞票被对方搜走,然后缩在座位上痛哭,而且还不敢哭出声音来,怕激怒了匪徒,引来杀身之祸。 “晓白,你觉得该怎么办?”林海泉低声地反问道。 “如果有其他乘客敢反抗就好了。他们把屠老大缠住,我们俩个人对付屠老二,应当还是有一些把握的。”林晓白道。 “太危险了。万一他们还有其他同伙,躲在乘客里没露头,那就麻烦了。” “那你说怎么办?” “……” 林海泉沉默了。 他们叔侄两人的身上,绑著整整一万元钱。放在几年前的林家角村,这笔钱相当於全村人一年的收入,这样白白地被劫匪抢走,林海泉无论如何都是不甘心的。 如果同行者不是林晓白,而是和他同辈分的其他村民,林海泉是想照著刚才林晓白建议的方案做的。两个人共同发力,控制住一个劫匪,这样其他的乘客就有可能会对另一个劫匪动手,大家齐心协力把两个劫匪擒住,还是很有可能的。 但现在同行者是林晓白,属於晚辈。要让一个晚辈陷入危险,林海泉还真有些下不了决心。 这时,林晓白灵机一动,想起了万能的系统大爷。 经常穿越的人都知道,內事不决问系统,外事不决还是问系统。要问穿越者最大的金手指是什么? 系统,系统,还是特么的系统! “元老师,元大爷,別睡了,眼前这事,我该怎么处理啊?” 林晓白在心里问道。 “揍丫的!”系统豪迈地说道。 咦,难道编这个系统的码农是北方人,骂街都带著北方口音。 “这俩劫匪,还有其他帮手没有?” “没有,就他们俩。” “那如果我和五叔控制住一个劫匪,其他乘客里有没有敢於出来对付另一个劫匪的?” “有。你看到坐在屠老大背后那个穿便衣的年轻人没有,他其实是一位回家探亲的解放军战士。他隨时准备把屠老大扑倒,只是担心没人和他配合,怕歹徒伤害其他乘客。” “你確信?” “我確信。” “如果出了紕漏,我拆了你的显卡。” “……” 得到系统的確认,林晓白放心了。他转过头,低声对林海泉说道: “五叔,我確认过了,这两个歹徒没有帮手。还有,前面有一位解放军同志,如果我们这边对屠老二动手,他肯定会把屠老大控制住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茶顏悦色。” “唔?” “是察顏观色。我观察出来的。” “这也太冒险了吧。” “不管了,反正咱们的血汗钱,不能便宜了这俩混蛋。” 说话间,屠老二已经搜到后排来了。林晓白注意到,在他搜那个解放军战士的腰包时,那名战士並没有反抗,显然是觉得双拳难敌四手,他没有把握同时对付两个持刀歹徒。 “你,你,还有你,把身上的钱都交出来。” 屠老二走到最后一排跟前,用刀指点著眾人,下令道。 坐在林晓白身边的那位文弱乘客体若筛糠,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屠老二手上的长刀,哆哆嗦嗦地开始摸自己的口袋,大致是准备掏出钱包交给对方了。 林晓白用手指了指行李架,说道:“大哥,我的钱放在包里了,就是那个黄绿色的大包,钱缝在夹层里,你自己拿吧。” 他说话的时候,嘴巴也是哆嗦著的,这倒不是他学过什么《演员的自我修养》,而是他內心真的充满著恐惧。 活的持刀匪徒啊,刀尖离著自己不到一尺,谁能不害怕。 或许是林晓白的表现让屠老二感到了放心,再就是他那细皮嫩肉的长相,让人觉得他就是一个好逸恶劳的公子哥,人畜无害的那种。 屠老二抬了抬刀尖,说道:“你自己把包拿下来,我警告你,別搞名堂。” “哎哎,我拿一下。” 林晓白答应著,稍稍让边上的文弱乘客往另一边挤了挤,站起来伸出双手去拿自己的包。 屠老二往后退了半步,给林晓白空出地方。林晓白用眼角的余光扫去,发现屠老二的神態很放鬆,显然是觉得自己已经是打劫的熟练工种,內心充满了自信。 说时迟那时快,林晓白抓住自己的包,一把从行李架上扯下来,便砸到了屠老二的刀上。与此同时,林海泉骤然探出身去,手臂一挥,一个斗大的拳头便印在了屠老二的脸上。 “解放军,快动手!” 林晓白大喊了一声,同时用手上的包紧紧压住了屠老二的刀,不让他把刀子挥舞起来。 那边变故陡生,屠老大一愣之下,便准备衝过来解救自己的弟弟。没等他跨出一步,他身后一个年轻人突然出手,一招標准的空手夺刃,屠老大手里的刀已经到了年轻人手上。 旁边的两个男性乘客见状,岂有不上手的道理。两个人几乎同时按住了屠老大,满是老茧的手攥成拳头,舂米般地往屠老大的头上招呼。 另一头,林海泉已经翻过前排的椅背,来到了屠老二面前,与林晓白一起,迅速地控制住了屠老二,把他手上的刀也夺了下来。 司机把车开到前面的一个派出所,已经被乘客们打成猪头模样的屠家兄弟被交给了警察。听说被抓住的是屠家兄弟,警察们一个个都欣喜若狂,想必这对兄弟犯的案子已经把警察给折腾得够呛了。看到警察们的表情,林晓白有理由相信,这哥俩即便不被枪毙,也得把牢底坐穿。 后续的旅程,叔侄俩再没遇到什么风险。在明州火车站等车的时候,林晓白的確看到了有几个行为可疑的人在乘客中间来回穿行,估计是在寻机偷窃財物。不过,林海泉在出发之前就做了安排,叔侄二人穿的都是下地干活时的粗布旧衣服,手上拎的提包也是自家缝製的,一看就不像是有钱人,倒也省去被贼惦记的麻烦。 一路小心翼翼,二人终於到了苏湖市,並且成功地找到了苏湖电线电缆厂的所在。门卫没有阻拦他们,问清楚他们是来谈业务的,便给他们指了办公楼的方向,让他们自己过去。 “点二一线径的聚酯漆包线,没问题,你们的铜在哪里?” 在一间门口掛著“业务科”牌子的大办公室里,一名自我介绍叫王哲的业务人员热情地接待了林家叔侄二人。他的普通话里略带著一些当地口音,倒是不难听懂。 可是,这“你们的铜”是什么鬼? “同志,你说的铜,是什么意思?”林海泉怯怯地问道。 人家对他们客气,他可不敢摆客户的架子。这个年代里,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这才是国企做生意的正確方式,像这位业务员这样爽快的表现,让林海泉总有一种走错了门的感觉。 “铜不知道?”王哲反问了一句,倒也没觉得有多惊讶,想必像林家叔侄这样不了解情况的客户並不罕见,他解释道: “我们厂做的业务是代客加工。这个代客的意思,就是由客户这边提供铜料,我们帮助客户做铜料的提纯、熔解、成丝、涂覆,然后你们交一个加工费,就可以把成品的漆包线拿走了。” “啊?” 林海泉懵了。他光听人说这家名叫苏电的厂子可以提供各种规格的漆包线,可没想到“代客生產”是这个意思啊。 “这个道理很简单的嘛。”王哲道,“你们肯定是知道的,漆包线是国家计划物资,原材料供应和產品销售都是要服从国家计划管理的。国家拨给我们多少铜料,我们生產出多少漆包线,都是有计划的。这种计划內的漆包线,我们怎么可能自己作主卖掉呢? “但我们厂有设备,国家任务不足的时候,我们用我们的设备帮你们加工一下铜料,生產出漆包线来,这就与国家计划没有关係了。但这个前提,就是你们要自己准备铜料,我们不能拿国家计划內的铜料来给你们生產,是不是这个道理?” 第32章 办法肯定还是有办法的 计划经济的运行逻辑是这样的: 国家要搞建设,需要一台电机,於是便向电机厂下达生產任务,同时保证为电机厂提供生產这台电机所需要的硅钢片、漆包线等一切原材料。 漆包线要由电线厂生產,於是国家再向电线厂下达任务,要求其生產相应的漆包线,同时要为电线厂提供所需要的铜料、涂覆材料等。 至於铜料,自然是来自於有色冶金厂。有色冶金厂只需要考虑如何冶炼即可,其所需要的铜矿石、电力等供应,同样是由国家来负责的。 计划经济下的企业,每年生產多少產品都是有数的,国家就是按照你生產这些產品所需要的原材料,为你提供物资供应,既不会多给,也不会少给。 与此同时,產品和原材料的价格也都是由国家统一规定的,国家同时还要规定生產產品时候的工时定额,相当於把企业的收入和成本都提前计算好了。 企业要做的只是照著计划进行生產,原材料会有人给你运过来,產品会有人运走,加上厂子內部有从摇篮到坟墓的完整生活配套体系,全厂干部职工一辈子不走出厂区半步,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在这个制度之下,企业根本没有扩大生產的必要性,同时也没有这样的可能性。因为你想扩大生產,就必须增加原材料投入,而原材料是由国家计划控制的,你根本无法获得额外的供应。 计划体制的优越性,在於能够在一穷二白的背景下,集中物资进行最重要的建设。它的缺陷,则在於无法调动企业的积极性,企业干多干少、干好干坏,都是一个样,谁还愿意去搞创新呢? 改革开放后,国家开始有步骤地推进国有企业的经营机制改革,向企业適度放权,允许企业在完成国家计划任务的前提下,积极挖掘潜力。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有了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的做法。 苏湖电线电缆厂,正是江北省確定的自主经营的试点企业。苏电的领导盘点了厂里的生產资源后,发现自己的生產能力存在著富余,完全可以拿出来为社会提供服务,於是便提出了代客加工漆包线的业务方向。 正如王哲所说,苏电自己的铜料,都是国家计划拨付的,生產出来的漆包线只能交给国家。如林家叔侄这样的乡镇企业如果需要漆包线,必须自己准备铜料,再交纳一些加工费,苏电能够利用自己先进的生產装置,把这些铜料加工成指定的线缆。 “可是,我们没有铜料怎么办?你们能不能给我们挤一点指標出来,我们出个高价也可以的。”林海泉做著努力,同时把一包来之前专门在街上买的大前门香菸放到了王哲的面前。 王哲连忙摆手,把烟又推了回去,说道:“林厂长,不用这样的。我们有规定,不能拿客户的烟,你快拿回去,別让我犯错误。” “菸酒不分家,抽包烟的事情,怎么能算是错误嘛。”林海泉坚持道,继续把烟推给对方。 王哲不为所动,还是把烟推了回来,同时说道:“林厂长,你要理解我们的苦衷。其实每天都有像你一样的乡镇企业领导到我们这里来买电线电缆,有一些也不是不在乎价格的。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铜料是由国家管著的,我们厂子也没权力挪用是不是?” “那就没有別的办法了?” 林海泉见对方坚持不收自己的烟,也不敢再勉强。他收回那包烟,带著一些不甘心地问道。 “办法肯定还是有办法的。”王哲笑道,“林厂长,其实我正准备跟你讲呢。铜料这件事情,可能是你有些误会了。我们要的铜料,並不是铜厂生產出来的那种棒材,你们肯定也弄不到计划內的棒材,对吧?” “对对,那是肯定弄不到的。” “我们说的铜料,是不管什么样的铜都可以。因为我们收到铜料之后,还是要到炉子里去熔化的,不管什么样的铜,熔化了以后,不都是一样的吗?” “你是说……废铜也可以?” “那是肯定的啊。要不那些来找我们加工电线的厂子,哪里搞得到正规的棒材?”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林海泉眼睛里闪出光芒,连声地应道。 没有人比林海泉更了解废铜的来源了。各地的废旧物资市场上,就有专门卖废铜的摊位。林海泉过去就曾经注意过那些摊子,只是不知道大家买回那些废铜有什么用处。 “太谢谢你了,王业务,我们这就去找废铜,等凑够废铜了,我们再回来找你。” 林海泉站起身来,向王哲伸出双手,他实在是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来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了。 王哲笑著起身,与林海泉握了手,又给他留了业务科的电话,並做出一副要送林海泉一行出门的样子。林海泉哪里肯依,再三说著留步,便带著林晓白离开了业务科。 走到办公楼外,林海泉回头看了一眼,感慨道:“这个苏电的確了不得,这样做生意,不发財才怪。” “怎么,这个王业务有什么特別吗?”林晓白不解地问道。 “你没见他对咱们那么客气吗?还主动告诉我们去搞废铜。”林海泉道。 “这不是应该的事情吗?”林晓白道,“你不是一直跟我说,和气才能生財吗?在明州的时候……,呃,我是说,在明州坐火车的时候,你还说过这话呢。” 他差点就说在明州补鞋的事情了,话到嘴边,才想起那段歷史已经被系统大爷给抹掉了,这个位面上的林海泉根本就不曾带他去明州补过鞋。 林海泉倒也没在意,和气生財这种话,他的確是经常说的。至於这一次出来的路上是不是对林晓白说过,他也不確定。 他说道:“和气生財,是说我们这种私人企业的。我走南闯北那么多年,跟多少国营企业打过交道,这个王业务是第一个对我客客气气的,连烟都不收,实在是很难得的。” 林晓白无语,时下的国企,居然如此不堪吗?想到后世网上流传的关於“不许殴打顾客”的梗,想来林海泉说的应当也有几分道理吧。 再回忆起自己此前去明州二轻招待所住店时的经歷,似乎那里的服务员对顾客也的確是比较冷淡的。虽说还没到隨意殴打顾客的程度,但与后世那种必须露出六颗牙的微笑式服务相比,的確是有很大很大的提升空间了。 想来,这个时期的民营企业能够迅速崛起,与大量国企的这种官商作风不无关係。你视客户如寇讎,就不要怪客户弃你如敝履了。要等到市场经济全面来临,国企大范围破產倒闭之后,余下的国企才能学会如何在市场中求生。 这个世界上哪有人天生就会微笑服务,不都是挨过市场的暴打才学会的吗? 这种感慨,林晓白也就是在心里想想而已。他对林海泉问道:“那么,五叔,我们现在上哪去?” “去找废旧物资市场,那里肯定有废铜卖。咱们要搞到一吨废铜才够。” “好噠……” 叔侄俩说著话,已经走出了厂门。正待找个人问下苏湖市的废旧物资市场在什么地方,就见一个贼眉鼠眼的傢伙凑了上来,低声问道:“要铜吗?” “铜?”林海泉站住脚,看著对方,“你有铜?” “太有了!”那人显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用手示意了一下,说道,“要不,咱们到边上去说?” 厂门口这种地方,也的確不是谈事的场合。林家叔侄跟著那人往一边走了几十米,来到一处墙角,那人递上一张小纸片,嘴里说道:“我叫周俊,你们称我一句老周就好了。不知道两位怎么称呼?” “我姓林,这是我侄子。”林海泉简单地介绍道,同时接过了对方递上来的小纸片。 纸片不大,也就是半张小学生作业纸的样子。事实上,这纸片也的確是用小学生作业纸裁出来的。作业纸是32开,这张纸片就是64开了。 纸片上方,写著“专供铜料”四个字,下面是周俊的名字,还有一个电话號码,號码的后面有一个括號,里面写著“刘阿姨转”的字样,林海泉明白,这个號码肯定是某条巷子里的公用电话,这位刘阿姨自然就是看电话的人了。 这个年代还不流行印刷名片,这张小纸片就是周俊自己写的名片了。不得不说,商人的智慧是无穷的,为了赚钱,什么办法都能够想得出来。 纸片上的字是照著仿宋体写的,写得颇为工整,林海泉忍不住夸了一句: “周老板文化程度蛮高的嘛,这字写得真好。” “哪里哪里。”周俊先是谦虚了一句,隨后林晓白就看到他的嘴角有些压不住了,得意地说道: “这是我家老二写的,刚上初一,成绩蛮好的,而且特別听老师的话。老师要求练字,他就天天在家里练,这不,我说要写几个联繫卡方便联繫,他就主动帮我写了。这字,还看得过去吧。” 第33章 不愁没有赚钱的机会 “不错不错,才上初一,字就写得这么漂亮,以后肯定能考上个重点大学的。”林海泉顺著对方的话恭维道。 周俊笑得见牙不见眼,摆著手说道:“哪里嘛,现在还小呢。他自己倒是心蛮大的,说以后要考中国科技大学。我跟他说了,叫他不要好高騖远,以后能考个清华大学我就知足了。” “你孩子成绩那么好,考个清华大学还不是轻轻鬆鬆的事情。” “也不能这样说,还是要努力一下的。” 果然聊子女教育是最容易拉近感情的,二人一番交谈之后,周俊看林家叔侄的眼神里分明多了几分亲近,不再是灰太狼看美羊羊的那种神气了。 “周老板,你刚才说你有铜,具体是怎么回事?” 林海泉把话头引回了正题,向周俊问道。 周俊还有些意犹未尽,不过也知道做生意才是正事,炫耀儿子的事情可以稍后再说。 他回答道:“你们到厂里去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们了。你们没有带著铜料来,肯定是不知道规矩。这不,看你们空手出来,肯定就是要去找铜料了。 “我就是专门做废铜生意的,黄铜紫铜都有,价格也比別的地方便宜,你们有没有兴趣?” 林海泉问:“你的废铜什么价钱?” 周俊道:“紫铜一吨5600,黄铜4400。” “什么!”林海泉瞪大了眼睛,颇有一些不悦地呛声道,“周老板,你怎么不去抢?正规厂子里出来的电解铜一吨才5500,你废铜就敢卖到5600!” 周俊並不恼火,而是微微笑道:“林老板,我给你8000块,你去买一吨电解铜来给我看看。” 一句话就把林海泉给说哑火了。 没错,现在国家规定的电解铜价格的確是每吨5500元,但这是需要拿著物资部门开具的电解铜指標去买的。没有指標,你出再多的钱也不可能买到。 这就好比城镇居民拿著粮本去买米,每斤米的確只需要一毛七分钱。但如果你没有粮本,要到黑市上去买米,每斤就要高达五毛钱。城里人手里的粮票,只是一张像大拇指那么大的纸片,在黑市上就能够买到三毛钱。 “要不这样吧,我和我侄子先到废旧物资市场上去看看。如果那边的价钱不比周老板的价钱便宜太多,我们就回来找周老板进货。周老板觉得可以吗?”林海泉问道。 “当然可以了,货比三家嘛,我完全能够理解的。”周俊说得特別仗义,但隨即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可要先提醒你们一下,市场上的废铜名堂很多的。如果你们不懂行,买了掺假的废铜,拿到苏电来,人家是不接的。 “我卖给你们的铜,可以直接到苏电的业务科去交货。他们签字收下了,我才收你们的钱。如果他们说铜的质量不好,你们隨时可以退货。” “还能这样?”林海泉是真的服了。 看起来,这位周老板应当是常年在苏电大门外做这笔生意的,把苏电的业务流程全都摸熟了,没准和里面的人也认识,所以才敢放出这样的豪言。 虽然对周俊的话已经信了六七分,林海泉与林晓白二人还是到苏湖市的几个废旧物资市场都去转了转。 与海东省的情况差不多,江北省的民营经济发展得也非常红火,从而带动了废旧物资的回收利用。苏湖市的废旧物资市场上,各种物质可谓是堆积如山,可以想见,这里同样有一支非常庞大的採购队伍在全国各地搜罗各种物资。 在市场上,林家叔侄见到了不少专卖废旧金属的摊子,有废铜,还有废铝以及铅、锡等金属。这些摊子报出来的废铜价格差异很大,同样是紫铜,有的报价一吨不到4000元,有的则叫到了6000元以上。 这种混乱的报价,印证了周俊向林家叔侄所说的情况,那就是市场上的废铜里猫腻太多了,不是林家叔侄这种人能够分辨得清的。他们如果糊里糊涂地买一些废铜回去,十有八九是会被坑的。 相比之下,周俊能够提供的服务就非常贴心了。他明確表示可以直接到苏电的业务科去交割,铜的品质好坏,是由苏电的专业人员去鑑定的,这就省去了林家叔侄的后顾之忧。 林海泉凭著自己的经验分析了一下,猜出周俊应当是先从废旧物资市场上採购废铜,回去之后自己进行分捡,把不同品质的废铜分开报价。 按照林海泉的猜测,周俊开出的每吨紫铜5600元的价格,其中至少能够有800元以上的利润,这些利润就是他的专业经验以及在苏电的人脉关系所挣来的。 从废旧物资市场出来,林海泉拿出周俊留下的手写名片,在路边找了一个公用电话,给周俊打了电话,约他再次在苏电门口会面。 经过一番討价还价,周俊答应把每吨紫铜的价格下降了200元,然后带著林家叔侄进了苏电,熟门熟路地来到了业务科。 “呵呵,周老板,又有生意了?” 见著周俊带人进门,业务科里正在接待客户的几名业务员都笑著向他打招呼,而他也同样笑著回应,一边殷勤地向每个人递著烟,一边低调地说道: “不是什么生意,是帮朋友一点忙,不赚钱的。” “你可瞒不住我们,你做一单生意赚的钱,比我们这么大一个厂子赚的都多呢。” “没有没有,现在废铜的收购价一天比一天高,外地那些开废品收购站的老板也都是鬼精鬼精的,废铜的出货价高得很呢。我帮人搞一吨废铜,也就是赚两包烟钱。” 说著这种没有营养的废话,一行三人再次来到了王哲的面前。周俊三言两语便把情况说明白了,王哲点点头,对林海泉说道: “周老板说能够为你们提供500公斤紫铜,买铜的钱,你们自己结算就好了。你们要的是0.21毫米的聚酯漆包线,这个规格的漆包线,我们的加工费是每吨12000元,500公斤就是6000元。你们可以先交50%,也就是3000元。三天之后到厂里提货,再交余下的3000元。” 国家计划內的漆包线,每吨价格也就是13000元左右。而苏湖电线电缆厂代客加工,在铜料自备的前提下,却可以开出每吨12000元的加工费,加上铜料的费用,每吨漆包线的出厂价就相当於17000多元了。 在增加的费用中,只有一小部分是因为原材料是废铜,比电解铜多了一道熔炼的工序。大多数的差价是苏电的利润。 漆包线的生產需要大量专用设备,还涉及到一些专业技术,这是乡镇企业所无法做到的。作为拥有垄断技术的一方,收取一些垄断利润也是情理之中的。 林海泉此前就已经询过价了,也知道国企是不能討价还价的,於是便痛快地支付了50%的加工费,拿到了苏电开出的收据。出了厂门,他又向周俊支付了购买500公斤紫铜的费用,然后就看著周俊捂著装钱的口袋,鬼鬼祟祟地跑远了。 “五叔,你说,这个周老板从咱们手上赚了多少钱?” 看著周俊的背景迅速消失,林晓白向林海泉问道。 林海泉分析道:“在长屿的时候,我看到收废品的人收紫杂铜,一斤是2元钱,相当於一吨就是4000元。4000元一吨的紫杂铜运到苏湖来,分捡的时候肯定要扣掉一些损耗,最后按照5400元卖给咱们,一吨最多也就能够赚到七八百元钱吧。 “我们买了半吨,周老板最多能够从咱们手里赚到400元的样子。” “嗯,倒也不算多。”林晓白点了点头。 林海泉笑道:“就咱们这一单而言,他赚的当然不算多。但如果每天都能够有这样一单,一个月他就能赚到12000元,一年就是十多万,你还会觉得他赚得少吗?” “居然有这么多!”林晓白有些后知后觉,“咱们那么大一个厂子,一年到头,辛辛苦苦也赚不到5万元。他隨便动动嘴皮子,一个人一年就赚到了十多万,这也太不公平了。” 林海泉不以为然地说道:“他有他的本事。最起码,他和苏电的人混得熟,你没见王业务员听说是他提供的铜,啥话都没说,就接收了。如果是咱们自己去买废铜,再送到厂里去,人家还不一定会怎么挑剔呢。” “五叔,我觉得,咱们的鼓风机厂,规模还是太小了。一年生產万把台鼓风机,每台赚不到5元钱,也太亏了。” 林海泉道:“有什么办法呢,鼓风机这个东西太简单了,隨便谁看一眼就能造,这样的东西,价钱就做不起来。所以我要转去搞电机。如果电机能够做起来,以后我们就把鼓风机的生產完全放弃,专心做电机就好了。” “可是,如果未来又有人学著咱们的样子做电机呢,怎么办?”林晓白抬槓道。 林海泉轻鬆地说道:“那我们就接著变唄。人是活的,一条路走不通了,就换一条路走。现在政策好了,只要肯动脑子,不愁没有赚钱的机会。” 第34章 其实这钱也没那么好赚 后面的三天时间里,叔侄俩便在苏湖住下了,每天在街上閒逛。 对於林晓白而言,苏湖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说熟悉,是因为后世的林晓白曾经多次来过这里,对於这里的各处名胜以及吃喝玩乐的场所颇为了解。说陌生,则是因为此时的苏湖与后世差异很大,许多著名的园林景点还没有恢復,城市里也没有多少楼房,还保留著许多传统的模样。 所以,林晓白是完全带著一种逛復古街区的心態,来审视这座城市的。 林海泉则没有什么玩乐或者欣赏风景的心態,他逛街的目的只是为了考察市场、寻找商机。他对这座城市並不陌生,过去补鞋的时候曾经在这里呆过一段时间,只是那时候还没有开厂子,所以对於市场没有太多的观察。 这一回,他走在街上,眼光就大为不同了,许多寻常的事物都能够引起他的一些联想,让他时不时地生出想涉足某个市场的念头。 “明白,你注意到没有,现在城里家家户户都在买电风扇,你觉得生產电风扇是不是一个好的方向?” 看著身边路过的自行车后架上捆著的电风扇箱子,林海泉颇有一些动心。 “可以啊,电风扇的结构也不复杂,和鼓风机差不了多少,咱们没有理由搞不出来的。”林晓白隨口应道。 林海泉却没有那么乐观,他皱著眉头分析道:“区別还是有一些的。鼓风机是柴火间用的,外观难看一点,噪音大一点,用户也不会太在乎。电风扇是放在房间里用的,如果太难看,还有噪音太大,用户是不会买帐的。” 林晓白道:“外观和噪音,也都是能够解决的问题吧?我听说珠三角那边已经有一些农民办的厂子在搞电风扇了,而且……人家能搞出来,咱们没理由搞不出来的。” 他原本想说的是,珠三角那边造电风扇的乡镇企业,在若干年后成了世界闻名的家电巨头,可见这条路是可以走得通的。但话到嘴边,他又赶紧咽了回去,他可不敢隨便冒充预言师。 林海泉不知道林晓白的心理活动,他想了一会,摇摇头道:“咱们这里和珠三角还是有些不同吧。他们那里离港岛近,信息灵通,也容易得到港岛那边的技术支持。咱们海东没这个条件,搞家电可能真的搞不过珠三角那边的厂子。” “是这样吗?”林晓白有些茫然。 一个地区会诞生什么样的產业,除了天时、地利之外,还有很大一部分来自於人的主观努力。后世国內许多地方所形成的產业集群,其实是很偶然的,很难用经典的產业经济理论去解释。 比如,海东省的確没有出现电风扇、电冰箱的產业集群,但却出现了油烟机、灶具、厨具的集群。如果要细细地追溯,某个產业集群的出现,可能最早就来自於某一位杰出企业家的灵机一动。在这位企业家取得成功之后,周边的企业竞相模仿,从而就形成了一个特定的集群。 如果在这个时刻,林海泉动了生產电风扇的念头,未来长屿会不会成为全国的电风扇產业集聚区呢? “咦,他怎么在这?” 正当林晓白想入非非之际,林海泉却是在一干行色匆匆的路人中发现了一位熟人,於是三步並作两步地追上去,喊道: “张师傅,老张!” 大街上,一个中年汉子站住了脚,回头张望。待到看清喊话的人时,汉子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向著林海泉走过来,热情地招呼道:“林师傅,是你啊,你怎么跑到苏湖来了?” “我到这边来採购点原材料。”林海泉应道,接著又向对方介绍著林晓白,“老张,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侄子,叫林晓白,你称他一句晓白就好了。晓白,这是张师傅,过去……” 他刚说到一半,就见林晓白的眼睛里露出异样的光芒,嘴张了张,似乎是想说句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 “怎么,晓白,你过去见过张师傅?”林海泉诧异地问道。 林晓白刚才那个表情,实在是太像他乡遇故知的样子了,但林海泉怎么也想不起来,林晓白怎么会认识自己过去补鞋时结识的朋友。 林晓白此时正在心里暗暗叫苦。他当然认识眼前这位老张,他不就是当初在明州大街上卖老鼠药的隱蔽版缝纫机大亨张祥元吗?当初自己可是和老张交换过联繫方法的,还想著有朝一日能够抱抱张大佬的粗腿。 可谁曾想,系统大爷有经歷清零的骚操作,直接把自己在明州的那段歷史给抹掉了。在林海泉的记忆中,根本就没有带林晓白去明州补鞋的事情。那么这位张大佬肯定也不认识自己是何许人也了。 “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见过张老板呢。”林晓白訕笑著,主动向张祥元伸出手去,说道,“张老板,我叫林晓白,是我五叔的侄子,过去总听我五叔说起你呢。” “哦,你五叔说我什么了?”张祥元果然没有任何关於林晓白的记忆,对於林晓白说林海泉经常提起他,也有些怀疑。他与林海泉其实就是在相邻的空地上摆摊的关係,偶尔交换一支香菸而已,谈不上有多亲密,林海泉有什么理由会经常在侄子面前提起自己呢? “我五叔说,张老板非常有商业眼光,很早就想到了把老家的柚子用船运到明州去卖,发了大財。”林晓白呵呵笑著说道。 听到这话,张祥元和林海泉二人脸上同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张祥元的表情里,还带著几分对林海泉的感激,觉得这个露水之交的朋友的確不错,非但能够经常念叨自己,甚至还在暗中关心自己贩柚子的事情。 林海泉的感觉就只是单纯的震惊了。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何时向侄子说起过张祥元的事情,更遑论什么“总是说起”。 张祥元打算回家去贩柚子这件事,林海泉是知道的,但至於后来张祥元是不是真的回去贩柚子了,还有是不是发了大財,林海泉是一无所知的,又怎么可能向林晓白说起过呢? 但要说这些都是林晓白编出来的,林海泉就更不相信了。编瞎话也是要讲基本法的,无凭无据的,林晓白如何能够把瞎话编得这么圆呢? 当下也不是深究此事的时候,林海泉只能尬笑著,对张祥元说道:“是啊,老张,我是跟我侄子说起过你,主要是想让他好好学学你做生意的本事。” 张祥元笑著摆手道:“我哪有什么本事嘛,就是瞎混。对了,我想起来了,贩柚子这个点子,还就是你给我出的呢,没想到还真的让我赚到了点小钱。没说的,马上就到中午了,我请你们两个吃饭。” “哎哎,该我请的,老张你是大哥嘛。” “既然我是大哥,当然是当大哥的请了。” “小弟孝敬大哥不是应该的吗?” “这还有晚辈在呢,我这个当长辈的哪能占晚辈的便宜……” 两个人互相爭抢著,最终也不知道是確定下来谁请客,一行人已经走进一家私人开的小饭馆,在桌边坐下了。 点了几个菜,又叫了一瓶老酒,林海泉与张祥元便聊起了过去几年的经歷。 那一年,林海泉受到一位顾客的启发,回乡去办厂生產鼓风机。他走后没多久,张祥元也收起了卖鼠药的摊子,返回老家箐林地区,开始把箐林地区特產的甜柚贩卖到明州去。 在当时,想到做这门生意的人很少。张祥元贩过去的柚子,马上就被做水果生意的个体户们爭抢一空,这给了他很大的信心。短短三个月时间,张祥元通过贩柚子便赚到了好几千元钱。 要知道,1980年箐林地区的农民人均纯收入还不足200元,这个指標是包含了农民自己生產出来用於自己消费的粮食、蔬菜等农產品的价值的,许多家庭一年的现金收入连100元都没有。 可以想见,用三个月时间赚到几千元的现金,是何等辉煌的一个成就。 “唉,其实这钱也没那么好赚。” 张祥元端起面前的酒杯向林海泉示意了一下,抿了一口酒,嘆道: “那时候政策管得严,一不小心就会被抓,说是投机倒把。我和明州那些卖水果的贩子联繫,就像电影里的特务接头一样。谈价钱都不敢公开谈的,要用手比划。” 林海泉道:“是啊是啊,前几年的政策还是太严了,现在就好多了,不太抓投机倒把的事情了。怎么,老张,你这几年一直都是在贩柚子吗?我看现在贩柚子的人越来越多了,连我们长屿街上都能看到你们箐林的柚子,价钱也不贵。” “是还在贩柚子。不过,就像你说的,现在贩柚子的人越来越多了,生意也不好做了。所以,我现在除了冬天柚子下来的时候还给一些老关係送几船柚子过去,其他时间主要是做些別的生意。”张祥元说道。 第35章 向淘金的人卖铲子 “现在主要是做什么生意呢?”林海泉饶有兴趣地问道。 “什么都做。”张祥元道,“我们那边的一些特產,像什么茶叶、腊肉、竹笋、蜂蜜,在我们当地不值什么钱,运到明州、上海之类的地方,大家都很稀罕的。 “另外就是搞些工业品回去卖。现在分了田,家家户户都要用到化肥、农药这些东西,供销社供应的根本不够。我这几年在外面卖柚子之类的,认识了一些厂子里的人,能够搞到一些,运回去也卖得蛮好的。” “了不起!”林海泉向张祥元翘了个大拇指,“我早就看出来了,老张你是个会做生意的人。过去只是政策不允许,让你没有用武之地。现在政策好了,也该你大显身手了。” “哪里嘛……”张祥元嘴角勾出一条弧线,却是谦虚著,反过来向林海泉问道,“小林,我记得你当时说要回去开个厂子,现在肯定也已经是大老板了吧?” 他说得隨意,不经意间用的“也”字却透露出了不少內心的想法。 林海泉道:“哪是什么大老板,也就是赚个辛苦钱罢了。我这个人,老张你是知道的,只有一点手艺。这几年主要是在老家那边搞了个小厂子,生產家里做饭用的鼓风机,马马虎虎能混个温饱吧。” “鼓风机这个东西我知道,我家里也买了一个的,很方便。”张祥元道,“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我家买的那个鼓风机,好像就是你们长屿那边出的,不会就是小林你的厂子的產品吧?” “我家的鼓风机叫曙光牌,你那个是什么牌子?” “牌子还真没注意,不过肯定不是曙光,我没有印象有这两个字。” “那就肯定不是我们厂子的。鼓风机没啥技术含量,现在我们长屿起码有500家厂子在做鼓风机,互相压价,搞得大家都赚不到钱了。” “可不是嘛!” 听林海泉说到互相压价的事情,张祥元深有同感: “我贩柚子的时候碰上的情况就是这样的。头一年贩柚子,还能赚到点钱。结果周围的人看到我赚了钱,都是有样学样,一下子大家都去搞,然后也是互相压价。原先贩100斤柚子能赚到10块钱,后来连2块钱都赚不到了。” “我们也是一样啊。原先我们厂子生產一台鼓风机能赚到十多块钱,现在也就是三四块钱的样子。碰上原材料搞不到的时候,还要加钱去买,就纯粹是白干了。” “那你们这次到苏湖来,是……” 张祥元拖了个长腔,这就是询问的意思了。 林海泉倒也没啥需要隱瞒的,坦率地说道:“这不是搞鼓风机赚不到钱了吗,我就想著换个营生。现在我们长屿做鼓风机的很多,电机就有些供应不上了。所以我现在打算转產电机。这次到苏湖来,是来採购漆包线的。” 张祥元道:“没错没错。老话说得好,树挪死,人挪活,一条路走不通了,就换一条路走。小林你这个脑子实在是很灵活。唉,还是你们有手艺的好,像我这样只会做点倒买倒卖生意的,迟早是会被淘汰的。” “张老板就没想著做点实业吗?” 一直竖著耳朵听两位大佬聊生意经的林晓白忍不住插话问道。 张祥元看了看林晓白,又嘆了口气,道:“唉,其实我也想过做点什么实业的。这两年,我们那边有人搞了一些服装厂,也是蛮赚钱的。我一开始也动了这个心思,只是当时手里还有几笔生意在做,想著先做完手里的生意再说。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结果拖了半年,我们那里的服装厂越开越多,后来进去的人都说竞爭太厉害,生意不好做了,根本赚不到什么钱,所以我也就不敢去搞了。” “是啊,做生意有时候还是要讲先下手为强的。”林海泉颇为认同地说道。 所谓先下手为强,其实就是先入行者能够在客户心目中建立起一个品牌形象,从而占有一些渠道。早期的民营企业所生產的產品谈不上有什么技术含量,各家企业的產品差不多,客户一般就只认最早的合作伙伴。 当然,如果你作为一个先行者,不注重產品质量,不努力维护客户关係,那么先发优势也是维持不了多久的。 “张老板,你们箐林现在做服装的企业很多吗?”林晓白继续问道。 张祥元点头:“非常多了,光我们县里起码就有1000家厂子,整个地区说有一万家我都相信。” 他说的1000家厂子,林晓白是能够想像得出来的。这就和长屿的几百家鼓风机厂一样,其中大多数都是家庭作坊,两夫妻带著孩子一起干,一年能够赚到千把元钱,其实全是自己的劳动力价值。 张祥元说做服装赚不到什么钱,其实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对於通过贩卖点柚子就能够赚到几千元的张祥元来说,带著老婆孩子辛苦一年去生產服装,只赚千把元钱,肯定是无法接受的。 “张老板,我有一个主意,你想不想听?”林晓白嘻嘻笑著问道。 “当然想听了,晓白侄子的主意,肯定是好主意嘛。”张祥元笑著答道,语气中却並没有什么期待的意思,估计內心对於林晓白的主意是颇为不屑的。 “我读高中的时候,听老师讲过一个故事。”林晓白卖起了关子。 “嗯。” “这个故事是讲美国的。美国在上个世纪的时候,西部发现了金矿,所以很多人都跑到西部去挖金子。” “你是讲旧金山那个地方吧?” “旧金山只是一个例子而已,当时在美国传说整个西部都有金矿,所以跑到西部去淘金的人特別多。” “然后呢?” “很明显的啊,西部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金子。能够挖到金子的人肯定是很少的,大多数人都是空手而归的。不过,有一个人虽然没有挖到金子,却赚到了大钱,比那些挖到金子的人赚的钱还多。” “为什么?” 林晓白的故事成功地吊起了张祥元和林海泉的胃口,二人都盯著林晓白,异口同声地问道。 “因为他想到另外一门生意,那就是向淘金的人卖铲子。”林晓白揭开了谜底。 “卖铲子?哦……,原来是这样!” 张祥元和林海泉皆是稍一错愕就恍然大悟了。 毕竟都是在商场里滚打过来的,林晓白的故事说得很隱晦,但二人还是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金子是有数的,淘金的人多了,结果肯定是大多数人都淘不到金。 但卖铲子的生意却是会很火爆的。 “你的意思是说……”张祥元凝眉思索起来。 他记得林晓白刚才说要给自己出主意,所以他讲这个故事肯定是有所暗示的。自己此前说箐林地区有很多服装厂,相当於大批美国人跑到西部去淘金。 那么,什么是自己可以卖的铲子呢? 是指布匹吗? 不对,铲子是淘金用的工具,所以林晓白所指的,应当是生產服装时候的工具。 缝纫机! 想到这一点,张祥元不禁眼前一亮。 他虽然没有开服装厂,但贩柚子赚到钱之后,家里的“三转一响”,也就是自行车、手錶、缝纫机和收音机还是迅速配齐了的。 妻子是个农村妇女,过去哪里用过缝纫机。家里的缝纫机买来之后,妻子学著使用,不时会出现卡线、断针之类的故障,都是需要张祥元去排除的,所以他对於缝纫机的构造颇有一些了解。 他知道,缝纫机的结构其实並不复杂,机架、踏板、皮带轮、机头等部件,都是很简单的铸造件,一般的机械厂都能够生產出来。机头里面有些零件加工精度要求比较高,但因为本身属於易损件,所以在市场上是可以买到的。 这就意味著,如果他想生產缝纫机,只需要到市场上去採购一些精密零部件,自己生產那些铸造件,再组装起来就可以了。 缝纫机目前在箐林是极其紧俏的商品,一台上海產的“15-80ja1-1型塑面二斗机”国家规定的零售价是146元,但商店里根本就看不到,黑市上的价格炒到300元以上,而且往往还是有钱也买不到。 假如自己能够生產缝纫机,哪怕品质比国营厂子生產出来的要差几个档次,只要能用,就不愁卖不出去。黑市上的正牌货卖300多,自己卖个200多总是可以的吧? 成本方面,张祥元並不担心。既然国营工厂生產的缝纫机零售价才146元,成本应当连100元都不到。虽说国企有计划物资保障,原材料成本会更低一些,但在工时成本等方面,是无法与民营企业比的。一进一出,张祥元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己的生產成本不会高於国企。 这就意味著自己每生產一台缝纫机,至少能够有100元的利润,这可比贩卖柚子强多了。 “小林,你这个侄子很了不起啊!” 想通了这些,张祥元脸上露出欣赏的表情,对林海泉夸奖道: “卖铲子还真是一个好主意,我回去就试一试。” 第36章 我这里也有一个点子 这个点子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好吧。 林晓白在肚子里偷笑。 他可是记得,后世张祥元到他们学校去做演讲的时候,就讲过自己的心路歷程,说自己原本想跟风做服装,后来发现这个领域太卷了,於是灵机一动,想到了为服装厂生產缝纫机。 甚至於给淘金者卖铲子这个典故,林晓白也是从张祥元的演讲中听到的。不过,他估计这应当是张祥元成功之后,他的幕僚团队帮他找的典故,1983年的张祥元是不可能听过这个后世的心灵鸡汤故事的。 “他呀,就是有点小聪明。” 林海泉扫了林晓白一眼,笑著对张祥元应道。 “这可不是小聪明,是大大的聪明呢。”张祥元道,他端起酒杯,郑重其事地对林晓白说道,“林老弟,你给我出的这个主意,实在是太好了。我打算回去以后找几个朋友聊一下,看看能不能做。如果能够做起来,以后赚到了钱,我一定给你包一个大大的红包。” 拉倒吧,有系统大爷在,你这个红包估计就能省下了。 刚才你还跟我五叔说,卖柚子的点子是他给你出的,合著我根本没出过场唄。等你把缝纫机公司建起来,十有八九又不记得我是谁了,你的大红包只能便宜了我五叔。 林晓白腹誹著,却也端起了酒杯,与张祥元碰了一下,然后浅抿了一口。 林海泉也陪著喝了一口酒,心里颇有一些酸意,忍不住对林晓白说道: “晓白,过去怎么没发现你脑子这么灵呢?你看,你和张老板认识也就不到一个钟头,就给他出了这么好的主意。你在厂里都呆了两年了,怎么也不见你给厂里出什么好主意呢?” “呃……” 林晓白无语。这特么是我不想给厂里出好主意吗,这是系统大爷把我过去的经歷抹掉了好不好。 “五叔,我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的。可是你想啊,箐林那边搞服装,工具就是缝纫机,这个是比较简单的东西,自己就能造。咱们这边搞的是鼓风机,要论工具,那就是车床和冲床,难度还是大了一点吧?”林晓白爭辩道。 “这倒是……” 林海泉点点头,隨即又把目光投向了张祥元,若有所思。 张祥元感觉到了林海泉的目光,顿时心中一凛,想到了一些不妥的事情。 缝纫机这种东西,他可以造,没理由说林海泉就不能造啊。相比之下,林海泉有三年生產鼓风机的经验,做机械加工是比他张祥元更有优势的。 过去大家没想到这个產品,现在被林晓白捅破了窗户纸,万一林海泉也起了这个念头,自己岂不又要落后了。 至於说箐林地区服装业发达,杨崖地区的服装业不太兴旺,並不是什么障碍啊。缝纫机又不是什么大型机械,如果林海泉的厂子能够把缝纫机造出来,有无数的二道贩子会自愿帮他把產品卖到箐林去。 想到此,张祥元就有些淡定不能了,他急中生智,笑著对林海泉说道: “小林,你侄子给我出了个好点子,我也不能白占你们的便宜。我这里也有一个点子,虽然不像晓白老弟的点子那么好,不过估计对你也会有点启发,你想不想听听?” “有什么点子?”林海泉果然被带歪了思路,看著张祥元问道。 “这个点子,其实是我自己想做的,不过一直没有动手去做。现在我打算照著晓白老弟的建议去做,我这个点子,就送给你吧。”张祥元说得颇为仗义,“林老板家里也是农村的,不知道你们那边的农村用过潜水泵没有?” “潜水泵嘛……,我们乡里没有,不过我在外地见过,就是农村里抽水灌田的水泵嘛。”林海泉道。 “对对对,就是那个东西”张祥元道:“林老板知不知道,现在这个东西也是紧俏得很呢。你看哈,现在各地都分了田,农民自家自户种田,就比较讲究了。碰上要灌田的时候,平原地方还好一点,有能够自流的水渠。像我们箐林那边,主要是丘陵山区,灌田可真是要命的事情呢。” “我记得你们那边是用水车灌田的吧?”林海泉回忆道。他还是好几年前去过箐林那边,当时也没有特別关注当地的灌溉问题,脑子里只有一个脚踩水车的模糊印象。 “可不就是水车吗!”张祥元道,“水车那个东西,看著就是用脚踩踩,可是踩上一天也要累死个人的。尤其是那种田的位置比较高的,水车也踩不上去,只能是一担一担地挑水。” “你是说,你们那边的农民有要买水泵的?”林海泉听出了一些名堂。 “太多了。”张祥元道,“我们那个地方原来穷得很,搞农业机械化那个时候,一个公社也就是十几个水泵,根本就不够用。 “这两年分了田,大家收入多一些了,还有一些人跑到城里去务工,也赚了一点钱。这些出去务工的人,家里的田都是留给老人和妇女种。老人和妇女的力气小,踩不了水车,也挑不了水,所以很多人家就想著要凑钱买个水泵。” “水泵……好像也不好买吧。”林海泉迟疑著说道。 他自己没有种田。林家角村是个半渔业半农业的村子,土地不多,所以他也不曾听到村里的人说买水泵的事情。 不过,在这个年代里,但凡是工业品,就没有不紧俏的。张祥元的话里,其实也暗示了这一点,那就是想买水泵的农民很多,但市场上肯定是没有那么多水泵的。 所以…… “老张你的意思是说,你曾经想过要生產水泵?”林海泉很容易便猜到了答案。 “可不是吗!”张祥元道,“我专门研究过水泵这个东西,其实真的没有多难。就是搞一个铸铁的壳子,里面装个电机,带一个叶轮。通上电,叶轮一转,就把水抽上来了。” “这不就相当於把鼓风机放到水里去吗?”林晓白笑著调侃道。 这一刻,他好生轻鬆,憋了好几年的话,终於借著张祥元的口说出来了。 从他被元宇宙送到这个时空之初,他就想跟林海泉说生產水泵的事情了。他相信,前一世的爷爷把他送到这个时空来,就是让他来造水泵的。 可是,受系统的约束,他不能剧透,只能等著林海泉自己去悟出这个商机。 他没有想到的是,林海泉最初选择的產品,居然不是水泵,而是鼓风机。要说起来,鼓风机和水泵的確是有相似之处,都是电机带动叶轮,只是一个作用於空气,另一个作用於水。 当然,这个区別对於生產工艺来说就是非常重大的。鼓风机不需要考虑电机防水的问题,机壳也可以因陋就简。而潜水泵是在水里工作的,防止漏电就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机壳也需要採用铸铁材料,而不能用洋铁皮凑合。 还有一点,就是鼓风机的功率小,使用的是20w的电机,甚至用船上的24v蓄电池也能带动。而普通的潜水泵使用的是2000w以上的电机,一般都是使用380v的三相电带动的。 作为大功率电器,安全问题就不可掉以轻心了。此外,能耗也变得非常敏感。 鼓风机的设计有点缺陷,能耗高出50%,一年也就是多用三五度电,用户根本不会在意。但如果水泵的能耗比別人高出个20%,一天就能多出十度电。 而要设计出一个比別人更省电的水泵,再把它精细地製造出来,对於企业的技术要求与鼓风机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林海泉先做鼓风机,以积累第一桶金以及相应的生產技术,就是一个非常很好的选择了。 如果在三年前,林晓白向林海泉提出生產水泵的建议,而林海泉又全盘接受了,现在这会,没准林海泉已经破產了。 世界果然是唯物的,就算你是个穿越者,也不可能改变歷史。 林晓白突然觉得上学期学的哲学课是那么有道理。 张祥元不知道林晓白的心理活动,他顺著林晓白的话说道:“可不是吗,我也觉得鼓风机和水泵是一回事,所以,林老板如果去生產水泵,肯定是水到渠成,胜券在握的。” 要不怎么说社会是一所大学校呢,做这么几年生意下来,张祥元这个只有小学文化的农民一张嘴也能蹦出好几个成语了。 林海泉却是笑著反问道:“老张,你既然研究过水泵,怎么自己没去做呢?这东西听起来也没多难啊,你就算没有做过鼓风机,要做出水泵来也很容易吧?” 张祥元一脸懊恼:“小林,不瞒你说,我是真的想过做过水泵的。如果我能够把水泵做出来,光我们箐林的市场,就够我成为10个万元户了。 “但是,你也知道的,水泵里面最关键的是电机啊。涉及到电的事情,我就不灵了。我小时候,村子里还没有电,有一次我爸爸带我到公社去玩,我去摸墙上的电线,差点没被电死。从那以后,我见到有电的东西就害怕。 “我也不怕你笑话,在我们家里,换个灯泡都是我老婆去换的,我是万万不敢的。” 第37章 大大的大钱 张祥元的最后一句话,差点没把林家叔侄笑死。 闹了半天,张祥元纠结了那么长时间,最终还是没能下决心去做水泵,居然是源於小时候被电过留下的心理阴影。 怪不得林晓白提醒他可以做缝纫机的时候,他会怦然心动,因为这个年代的缝纫机是纯机械的,不涉及到电。 林晓白更是有些感慨。在后世,箐林市出现了好几位缝纫机大亨,连带著当地也形成了一个缝纫机產业集群,有上百家生產缝纫机以及类似缝纫设备整机的企业,还有数以千计的配件厂。 而与此同时,水泵產业则完全落到以长屿为中心的杨崖市的几个区县里。 一个地区的產业选择,居然是因为几十年前一个小孩子误摸了一下电门而改变的,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具有戏剧性了。 “小林,我觉得你们有搞鼓风机的经验,生產水泵绝对是没问题的。你看,你们现在都开始自己生產电机了。我了解过,水泵里成本最大的部分就是电机。如果你们的电机能够自己解决,赚钱比抢钱都快呢。”张祥元拼命地向林海泉安利水泵这个產品,生怕林海泉动了做缝纫机的念头。 林海泉当然知道张祥元的想法。刚才这一会工夫,他已经在脑子里把生產水泵和生產缝纫机的方案进行了比较,並且得出了自己的判断。 水泵这个產品,技术含量比鼓风机要高得多,属於有一定技术门槛的產品,容易规避目前鼓风机市场上出现的低成本竞爭。 一台鼓风机的价格只有20元,而一台水泵的价格最便宜也要三四百元以上,有些甚至达到將近一千元,这就意味著水泵上有更多的文章可做,隨便做一些技术革新,无论是提高性能,还是降低成本,都能够產生可观的利润。 相比之下,鼓风机已经没啥文章可做了,区区20元的產品,你还能再省出10元的利润来? 仅仅是在张祥元说出水泵这个產品的时候,林海泉就已经凭直感意识到了,自己应当放弃鼓风机,转向水泵市场。 缝纫机这个產品,林海泉不了解。本著“做熟不做生”的原则,他是不会去和张祥元抢的。当然,这是因为张祥元向他说出了水泵这个选择。 “水泵嘛,的確是个不错的產品。”林海泉微笑著开口了,“我目前还没有了解过这个东西,不知道好搞不好搞。如果好搞的话,我倒是有兴趣试一试。” “肯定好搞的!”张祥元指天划地做著保证,“我找人问过,人家说没什么难度。我前一段时间差点都想搞了,就是因为这个怕电的毛病才拖到现在。” “我倒是不怕电,那我就先试试吧。”林海泉也懒得去逗张祥元,“如果真能搞出来,能赚到点小钱的话,我请你喝酒。” “肯定能赚到钱的,而且肯定不是小钱,而是大钱,大大的大钱。”张祥元道,“不说別的,光我们箐林地区,有1000多个村,每个村算买一台,这也是1000多台吧?一台水泵算300元,这就是多少了?” “30多万而已。”林晓白笑呵呵地替他算了出来。 30多万当然不是一笔小钱,但做生意肯定不能这样算帐。理论上如果只能算出30多万的销售额,实际上能做到三五万就了不起了,毕竟不是所有的村子都需要买水泵,卖水泵的也不只是你一家。 张祥元滯了一下,旋即尷尬地爭辩道:“我刚才算得少了,一个村哪止买一台水泵嘛,最起码也应当买到五六台才行,要不到灌田的季节,哪里忙得过来?” 林海泉道:“老张,你这话我可记住了。到时候如果我能够造出水泵,箐林这边的销售,我就拜託你了。我也不用你帮我卖出1000台去,一年能够有个100台,我给你5%的提成怎么样?” “这事,包在我身上了。”张祥元把胸脯拍得山响。 这种承诺,无论是张祥元和林海泉,都没当真。林海泉说那番话,其实就是落颗閒子。未来他如果能够造出水泵,自然可以问一下张祥元是否有意经销。张祥元如果有意,双方还要再谈利益分成的事情。 这种合作,对於双方都是有好处的,到时候再细谈就是了。 这顿饭,最终是张祥元抢著去付的钱。三个人不过是吃掉了30多元钱的酒菜,这点钱相对於双方各自的身家而言,都是微不足道的,谁请也无妨。 林海泉只是象徵性地表示了一下,就装出爭不过张祥元的样子,让张祥元去付帐了。这样做的目的,其实也是为了让张祥元放心。自己表示不打算染指缝纫机的生產,就相当於让张祥元欠了一个人情。这时候不让张祥元请客,张祥元难免要担心他会不会反悔。 从饭馆出来,张祥元便匆匆告辞了。他说他要马上去小旅馆拿行李,再赶到上海去。他如果要做缝纫机,有些精密的小配件需要在上海採购,他现在要先去了解一下货源的情况。 看著张祥元跑远,林晓白向林海泉问道:“五叔,你真的没打算做缝纫机?” 林海泉笑道:“如果刚才老张没有提水泵的事情,我还真有点想试试缝纫机能不能做。这东西我过去没接触过,不过想来也没多复杂。 “各家各户自己用的缝纫机,讲究外观好看,我们不一定能够做得出来。但工厂里用的缝纫机,好看不好看就不重要了,只要能用就行,我想我们应当能够做出来的。” “所以现在你是打定主意要搞水泵了?”林晓白问。 “你觉得呢?”林海泉反问道,“晓白,你脑子灵,你给我分析一下,搞水泵有没有前途?” 林晓白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怎么会没有前途呢!什么地方离得开水泵啊?刚才张老板只是说了农村灌田需要用水泵,其实城市里防洪、排污、建筑施工,还有高层建筑供水,什么地方都要用到水泵,做上几十年也没问题啊。” “怎么,你过去就想到过做水泵的事情?”林海泉有些惊讶。 水泵的这些用途,当然不是什么复杂的知识。但林晓白能够如此流利地说出来,就说明他对这个问题是早有考虑的。 林海泉隱隱有些后悔,自己对於这个侄子是不是过於轻视了,如果早一点听听侄子的想法,说不定早就找到水泵这个方向了。 “这倒不是。”林晓白赶紧否认,“我原来也没想过我们可以造水泵。刚才张老板说起水泵的时候,我才开始想这个东西能够卖给哪些人,然后越想越觉得这个东西有前途。” “嗯,我也是忽略了。”林海泉道,“从去年开始,我就觉得鼓风机的市场已经没有多大意思了,一直想找一个新的方向。可能是当局者迷吧,我怎么就没想到拿鼓风机去抽水呢。” 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这个梗是刚才林晓白说的,林海泉觉得挺有意思。把水泵和鼓风机当成同一个东西,倒是让他更有信心了。 “那么,五叔,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先等著苏电这边把咱们的漆包线生產出来,然后咱们发一个零担货运回长屿去,让你爸爸去县城收货。咱们两个在明州落一下,明州就有一家水泵厂,咱们去厂里找人问问,看看生產水泵需要什么技术。” 接下来的时间,叔侄俩在苏湖的活动就有了目的性。 他们先去了几处供销社,了解水泵的销售情况,得到的信息正如张祥元所说,是严重的供不应求。隨著改革的不断深化,农民外出务工或者在本地自己办企业的越来越多,相应地便导致了农业劳动力的减少。 农民开始意识到机械化的重要性,购买各种农机的热情空前高涨,拖拉机和水泵无疑是最受青睞的两种农机,各地的供销部门都在想方设法地进货,但仍然跟不上农民需求的增长。 另外一个他们考察的地方,就是废旧物资市场。儘管前几天他们刚刚来过,但当时的目的是为了採购废铜,並没有关注其他的废旧物资。 这一回,他们关注的重点是各种生產水泵所需要的材料,包括2-7kw级別的电机、轴承、密封件等等。 在一个摊位上,他们买到了一台报废的水泵,正式型號叫做qy型油浸式农业排灌用潜水电泵,简称叫农排电泵。他们同时还买了一套简单的工具,把水泵搬到户外进行了拆解,算是对水泵的构造有了直观的认识。 第三天的时候,他们来到苏电,得知他们要的漆包线已经生產出来。林海泉交纳了余下的3000元加工费,又另外交了一笔运输费,委託苏电的业务科帮他们把500公斤漆包线託运回长屿。 这种业务对於苏电的业务科来说也是常规工作了,因为从外地过来委託生產漆包线的厂家,最终都是需要办理產品託运的。 一切安排妥当,在邮电局给村里拍了一份电报,通知林晓白的父亲林海源到县城去提货,然后叔侄二人便坐上火车,返回了明州。 第38章 我真的在哪见过他吗 “五叔,你在这里认识人?” “不认识啊。” “那我们来干什么?” “当然是找人了解水泵生產技术了,不是说好的吗?” “可是,我们又不认识人,怎么了解啊?” “那怕啥,我们直接去他们的技术科,能够找到一个懂行的工程师就行。” 明州农机厂的大门外,林家叔侄二人一边小声交谈著,一边向厂里走。 刚走到门口,一位手臂上戴著个红箍的老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不用问,这肯定是农机厂的门卫了。 “你们两个,是干什么的?”老头操著浓烈明州口音的普通话喝问道。 “老师傅,我们是来联繫业务的。” 林海泉说著,手上已经出现了一包刚拆封的大前门。他掏出一支烟递给老头,顺势又把余下的大半包烟直接塞到了老头的上衣兜里。 老头接过了林海泉递到面前的那支烟,对於后者把烟盒全塞进自己兜里的事情似乎毫无察觉。不过,林晓白可以看出,他脸上的表情明显鬆弛了几分,说话的口气也没有先前那么冲了。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老头就著林海泉递上的火点著了烟,吸了一口,才继续问道。 “我们是从杨崖来的。我是长屿县曙光鼓风机厂的厂长。” 说著话,林海泉掏出了一本红皮工作证,递到老头面前。 这本工作证的塑料封皮上,有著烫金的“长屿县曙光鼓风机厂”的字样。內页写著林海泉的姓名和职务,还有一张一寸免冠照片,照片上盖著钢印。 这是林海泉从陵南农机厂厂长罗发友那里学来的经验。在这个年代,许多单位的门卫都有一个刻板印象,那就是觉得盖钢印的工作证肯定是有来头的国营企业,与三五个人的乡镇企业是完全不同的。 如今,长屿有不少乡镇企业的厂长经理都学会了这一手,专门找人定製了盖有钢印的工作证,以便出门联繫业务的时候能够以假乱真。 当然,隨著带钢印的工作证日益泛滥,一些单位已经不再迷信这种工作证了。 明州农机厂的看门老头或许属于思维还没有来得及更新的那类人,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他並不完全相信林海泉的工作证,比工作证更有说服力的,是林海泉塞给他的大半包大前门香菸。 他装模作样地翻看了一下工作证,然后挥挥手,便让林家叔侄二人进门了,还给他们指了办公楼所在的方向。 循著看门老头的指点,林家叔侄顺利地来到了厂部行政办公楼,並在一楼找到了技术科的办公室。 “你们找谁?” 林家叔侄脚还没踏进技术科的门,坐在离门最近位置上的一位眼镜男便转过头来,语气不善地质问道。 “同志,我们想来找个人请教一些技术问题。”林海泉恭敬地说著,照例又递上了一包烟。 这一回,他的香菸攻势並没有奏效。眼镜男用嫌弃的目光扫了林海泉手里的香菸一眼,並没有接过去,而是皱著眉头问道:“你们是哪的?” 跟在林海泉身后的林晓白忍不住撇了撇嘴。 这帮人难道用的是同一个剧本吗,怎么问的问题如出一辙。 其实,这也是非常正常的询问了。单位上来个陌生人,任凭是谁,首先的反应也是要盘盘对方的来歷的。 林海泉照例是原来的那番说辞,並再次递上了自己的钢印工作证。 “曙光鼓风机厂,没听说过。”眼镜男看了一眼工作证,显然没有被上面的钢印所迷惑,他用很不客气的口吻问道,“你们的厂子是县里的,还是乡里的?有正式的介绍信吗?” 这种问法就很內行了。林海泉敢拿出工作证来糊弄人,但却不敢说自己的厂子是县里的企业。 道理很简单,国营企业之间是会有一些联繫的,人家既然问出这样的问题,自然就是对你的企业归属有了一些怀疑。在这种情况下,你如果敢编造出一个自己是县里企业的说法,人家没准真的会打个电话去求证一下。 冒充国营企业工作人员,是一个不小的罪名。碰上特別较真的,叫公安来把你拘了,你也没办法。 “我们厂子是乡里的,长屿县的解岭乡。”林海泉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你们想来问什么?” “我们想找人请教一下水泵的问题。” “这种问题,找你们当地的农机站去。你们走吧,別耽误我们的工作。” 眼镜男说著,把工作证塞回到林海泉的手上,挥了挥手,如轰苍蝇一般,然后便不再搭理林海泉,埋头看一份什么资料去了。 “同志……” 林海泉还想继续努力一下。 眼镜男却是转过头,瞪著林海泉,斥道:“我刚才没说清楚吗?我们这里是国营企业,你们这是扰乱我们的办公秩序,知不知道!快走快走,再不走,我让保卫科来把你们都抓起来。” 听到这话,林海泉不敢再坚持了,只能赶紧后退几步,退出眼镜男的视线。 技术科的办公室里,还传出了眼镜男大声的抱怨:“真是的,咱们厂的门卫是干什么吃的,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放进来,丟了东西算谁的!” 隨后,似乎有个什么人在安抚他,只是声音比较小,林家叔侄二人也听不清楚。 “怎么回事,这廝吃错药了?” 退出办公楼,来到外面的空地上,林晓白有些气恼地向林海泉说道。 林海泉苦笑一声:“唉,碰上个不讲理的,没办法。偏偏他还坐在门口,我们想绕过他去找別人都不行。” “这种坐在门口的人,肯定不会是技术科长吧?我们又不找他,他有什么理由拦著我们?” “这你就不懂了。在这种单位里,大家肯定不会为了我们而去得罪同事的。他不让我们进去,其他人也不会说什么。” “这特么不就是神经病吗?” “那又有什么办法呢?晓白,你是出来得少。我这几年出来跑业务,还有找原材料之类的,遇到的这种事情太多了,被人家送到派出所去的时候都有过。” “凭啥,我们又没做啥坏事?” “不是谁都会讲理的。” “那咱们怎么办,岂不是白跑一趟了?” “还是等等吧。咱们站在这里,能够看到技术科的门。你盯著一点,如果有从技术科出来的人,我们就过去搭个话。不会所有的人都像刚才那个那样不讲道理的。” “万一被刚才那人看到,真的叫保卫科来抓我们,怎么办?” “也不至於吧,我们能说清楚的……” “……” 林晓白无语。 林海泉这话,明显就有些缺乏信心。也就是说,人家真的叫保卫科来抓人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只是在林海泉看来,被保卫科抓去讯问一番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而已。 乡镇企业在国营企业面前,天然就是存在地位差距的。人家一听你是乡镇企业来的,就可以冲你甩脸子,直接把你轰走,而你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或许也正因为见惯了这种情形,在苏湖电线电缆厂的时候,受到业务人员的热情接待,林海泉才会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看出了林晓白心里那份不忿,林海泉笑著说道:“晓白,你不用觉得委屈的。要做生意,就得学会吃苦、受委屈。如果这么一点委屈你都受不了,是没有办法做成生意的。” “现在懂了。” 林晓白说道。 或许,当年爷爷也经歷过这样的委屈吧,只是他並没有向自己说起过。 办公楼里不时有人进出,但都不是从技术科的门里出来的。有些人从林晓白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会用狐疑的目光看了看他们,不过倒是没人上前对他们进行盘问。 毕竟,这只是一家农机厂,又不是什么保密单位。 正在耐心即將耗尽之时,林晓白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想也没想便喊了一声:“咦,叶佳佳!” 听到喊声,路上的一个姑娘回过头看,看向林晓白这个方向。 这一回,林晓白看得很清楚了,没错,这个姑娘正是三年前的那个叶佳佳,长相与神態与三年前毫无二致。 至於说她的名字,从她对林晓白那句呼唤的反应就可以猜出来了,她的名字肯定还是叶佳佳。 系统大爷,你能不能整点靠谱的活儿! 整个世界线都前进了,唯独我的岁数还是21岁,然后再给我弄出一个没长大的叶佳佳,这是认准了在剧情里给我当女主的吗? 心里吐槽著元宇宙,林晓白衝著正向自己走过来的姑娘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叶佳佳,还认识我吗?”林晓白决定把水搅浑。 “哦,你不是那个……,哎呀,我怎么一下子想不起你的名字了?” 疑似叶佳佳的姑娘做出一副“我认出你了但是想不起你的名字”的样子,心里却在飞快地思索著: 这人是谁啊? 看著这么眼熟,可是我真的想不起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哎呀,他长得真的很好看耶,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我真的在哪见过他吗? 第39章 真的很敬业 上次怎么没看出来这丫头是个戏精啊! 林晓白看著叶佳佳的表演,好生觉得好笑。 他心里清楚,这个位面上的叶佳佳根本就没有见过他,哪里谈得上“你不是那个谁”。不过,以系统大爷的操性,估计会给这丫头留一些残余的记忆,让对方觉得好像是认识自己的,却又死活想不起来。 “我是林晓白啊,每次你都忘。”林晓白呵呵笑著,他心里没有任何负担,就赌对方不好意思深究他的底细。 “对对对,你叫林晓白,你看我这个记性……”叶佳佳拍著脑袋,心中的疑惑更强了。 对啊,我好像是记得这人名叫林晓白的,可是我真的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认识他的。 坏了坏了,是不是自己真的得了什么失忆症了。 林海泉在旁边看著,也是好生纳闷。在他印象中,林晓白也就是最近一年跟他出来跑过几回业务,也到过明州,可是没听他说在明州认识了什么人啊。 看他和那个名叫叶佳佳的姑娘谈笑风生的样子,分明就是很熟悉的,林晓白啥时候有这样的魅力,能够让城里姑娘对他青睞有加了? “晓白,你们认识啊?”林海泉决定问一句了。 “是啊,在一个朋友那里认识的。”林晓白回答得极其自然,不等林海泉再问,他又转向叶佳佳,问道:“佳佳,怎么,你是在这厂里工作的?” 他居然直接叫我“佳佳”,我们真的有这么熟吗? 叶佳佳恨不得在脑袋上装个倒带装置,把记忆磁带倒回去重新听一遍,看看自己到底和这个林晓白有什么关係。 不过,对方这样称呼她,她也不便拒绝,於是索性不去计较称呼的问题,回答道:“对啊,我在农校毕业以后就到厂里工作来了,现在在晒图室当晒图员呢。” 她强调农校的经歷,是想试探一下,看看林晓白是不是她在农校时候的校友,比如外班的同学,或者自己哪个女同学的男友啥的。 林海泉却是眼前一亮,问道:“叶同志,你说你在晒图室工作,那是不是和技术科的人很熟啊?” 所谓晒图,是工厂里製作零件图纸的一个步骤。 在没有计算机製图的年代里,工厂里的图纸都是由工程师手工绘製的。如果要把图纸复製成许多份,就需要通过晒图来实现。 晒图的方法,就是让工程师先把图画在透明的硫酸纸上,然后把这些硫酸纸作为底版,像冲洗照片一样把图形印到专用的晒图纸上去。 早年的晒图纸,经过氨熏显影之后,会呈现出蓝底白线的图样,现在人们常用的“蓝图”一词就是因此而得名的。后来这项工艺经过了改进,晒好的图纸呈现为白底蓝线,更符合一般的图纸样式了。 晒图员在工厂里算是一个比较轻省的工作,当然,前提是你能够忍受晒图室里满屋子的氨气味道。 林海泉关注的点,在於晒图工作直接是为技术部门服务的,在很多工厂里直接就是技术科或者技术处的下属部门。叶佳佳既然是晒图员,与技术科的工程师们无疑是极为熟悉的。 “怎么,你们要找我们技术科的工程师?”叶佳佳听出了林海泉话里的意思,一时间便把如何认识林晓白这件事给拋在脑后了。 “对啊,我们想你们厂的工程师请教一些技术问题。”林海泉道。 “你和林晓白是一起的吗?呃,你是哪个单位的?”叶佳佳问道。 林晓白抢著答道:“他是我叔叔,在杨崖一个厂子里当厂长。他们厂子里遇到了一些技术问题,这次就是专门到明州来找人请教的。” “杨崖啊……”叶佳佳念叨了一声。 她刚才问林海泉的单位,其实是想藉此推测一下林晓白的来歷。可林晓白的这个回答,实在有些含糊。他叔叔是杨崖的,他自己是哪的呢? “我们技术科就在这楼里,你们没有进去问一下吗?”叶佳佳用手指了一下办公楼,问道。 林晓白道:“我们刚才去了,结果还没进技术科的门,就让门口一个戴眼镜的给赶出来了。不得不说,你们厂的工程师真的很敬业,病得那么重的人,还坚持工作呢?” “你是说陈工啊,他没病……,噗,你敢骂他,不怕他听到啊!” 叶佳佳稍一错愕,便听懂了林晓白所指,不禁笑喷。 其实,又岂止是林晓白呢,叶佳佳和晒图室里的另一个小姑娘私底下议论那位陈工的时候,也没少说他有病呢。 “你们要找人问哪方面的问题啊?我帮你们去找个人过来。”叶佳佳笑罢,大包大揽地说道。 她虽然依然想不起自己与林晓白是什么关係,但这么一会工夫,她对林晓白已经有了七八分的好感,自然是愿意给他帮点小忙的。 找个工程师出来帮人家指点一些技术,在厂子里算不上啥麻烦事。 “我们那个厂子想做水泵,不过过去没有做过。我们想找一个懂行的人请教一下,以我们的技术实力,能不能把水泵造出来。如果能造的话,又要注意一些什么事情。”林海泉说道。 “这事简单,我舅舅就是搞水泵的,我让他来给你们讲讲就行了。” “你舅舅?” “是啊,我舅舅是技术科的副科长呢,老牌的大学生。用我们厂长的话说,全厂的工程师里面,技术能够比我舅舅更高的……” 说到这,她伸出一个巴掌,在面前晃了晃。 “最多只有五个?”林晓白猜测道。 “是一个都没有!我刚才这个动作不是表示没有的意思吗?”叶佳佳理直气壮地纠正道。 “好吧,你贏了,回头我请你喝汽水。” 叶佳佳一路小跑地进了办公楼,不一会便拉著一个中年人从技术科走了出来。那中年人对叶佳佳显然是颇为宠溺的,被她拽著袖子,虽然嘴里嘟嘟囔囔地,脸上却是带著几分笑意。 “林厂长,这是我舅舅,他叫邓耀文,是我们厂技术科的副科长。” 来到林家叔侄面前,叶佳佳像献宝一般地介绍著那个中年人。 “你好你好,邓科长。我是杨崖市长屿县曙光鼓风机厂的厂长,我叫林海泉,这是我侄子晓白。” 林海泉忙不迭地向对方伸出双手,同时做著自我介绍。 邓耀文与林海泉握了一下手,估计是看到外甥女的面子上,態度颇为客气,说了一句:“欢迎欢迎,林厂长远来辛苦了。” 这句话说得有些不伦不类,不过其中的善意,林家叔侄是能够感受得到的。 “邓科长抽菸吧?来一根。” 林海泉递过去一支香菸,这也是这个年代里沟通的必要步骤了。 邓耀文象徵性地谦让了一下,这才接过烟,又就著林海泉递上的火点燃了,吸了一口,然后问道:“听佳佳讲,林厂长想找个人了解一下水泵製造的技术?” “是的是的,我们那个厂子想试著搞一下农排电泵,不过过去从来没有搞过,也不知道有多大的难度。这不,晓白说他正好在这里认识小叶,我们就想著能不到来找个人请教一下。” “请教啥的,倒是不必了。我们厂子生產农排泵已经有十几年了,倒是有一些生產经验,林厂长如果想了解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下的。要不,咱们到我们科里去谈?” “这个……会不会不太方便?” “不方便,什么意思?” “大舅,林厂长他们刚才到了技术科,结果还没进门,就被陈工给赶出来了。”叶佳佳在旁边告著黑状。 “是这样啊?”邓耀文皱了皱眉头。 这位陈工的事情,邓耀文自然是知道的。前段时间厂里调工资,陈工因为工作不得力,加之群眾关係不好,没有评上,结果就到处告状,隨便寻个由头就要生事,邓耀文这个副科长轻易也不敢惹他。 指点林海泉造水泵的事情,不属於厂里的业务。如果没人生事,邓耀文说了也就说了。但如果陈工这个搅屎棍要藉此发难,诬告邓耀文泄露厂里的技术秘密,甚至说他收受了私人企业的好处,也是一件麻烦事。 林海泉看出了邓耀文的为难,他笑著说道:“邓科长,我看这也快到中午了,要不我请邓科长和小叶同志一起吃个便饭,我们边吃边聊,你们看怎么样?” “这多麻烦你们啊,没必要的,没必要的。”邓耀文摆手道。 “邓叔,你就別客气了。我和佳佳也是很好的朋友了,就当是我请佳佳的长辈一起吃个饭,完全是私人关係,你看怎么样?”林晓白笑呵呵地说道。 很好的朋友? 邓耀文狐疑地看了外甥女一眼,见叶佳佳脸上的表情颇为坦然,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道:“这样也好。我们厂子外面就有一家私人的馆子,几个菜做得蛮好的,我们就一起去坐一下。不过,事先要说好了,到了我们这里,得我做东才行。” 林海泉爽快地应道:“哈哈,没问题,没问题。我们对明州不熟,要不就请邓科长带路吧。” 第40章 我想想办法 小饭馆里,四个人分坐在一张八仙桌的四面,桌上已经摆上了四荤两素的六个菜。林海泉和邓耀文的面前各有一个白酒杯,林晓白和叶佳佳面前则各放了一瓶汽水。 邓耀文说要由自己做东,这种话自然只是客套,无论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没当真。一进饭馆,林海泉就往店老板的手里拍了五张大团结,让他儘管上店里最好的菜,钱不够再来找他要就是。 邓耀文先是像受了莫大侮辱一般,说著怎么能让客人破费之类的话,在发现自己拗不过林海泉之后,又严肃地交代老板,说隨便上几个菜就可以了,千万不要搞那么贵的。 看到邓耀文的这一番做作,林海泉心里倒是踏实了不少。对方显然並不是迂腐之人,而是懂一些人情世故的,这样的人才是最好打交道的。 酒席开始,大家自然是先互相敬酒,共敘友谊。酒过三巡,聊天进入了正题。林海泉向邓耀文介绍了曙光鼓风机厂的情况,又说了受到朋友启发,打算生產农用潜水泵的事情,最后向邓耀文求教这个思路是否可行。 “潜水泵是个好產品。”邓耀文道,“前些年这个东西不太受欢迎。我们主要的產品是中小型水泵,也就是单级单吸离心泵和混流泵,其中大多数是柴油机带动的。买个水泵,还得买配套的柴油机,成本比较大,用起来也比较麻烦。” “这个也是没办法的。”林海泉插话道,“那个时候很多地方的农村都没有通电,只能用柴油机。” “有这个因素在里面。”邓耀文道,“这几年农村通电的地方多了,用电泵的也就多了。再加上农村搞了承包制以后,各家各户自己买农机的多了,要买一整套柴油机加上水泵,负担太大。 “小型潜水泵就不一样了,小一点的也就是几百块钱,大一点也就是1000多块钱,几家凑一凑,还是能够买得起的。” 林海泉道:“对对,我听人讲,现在很多地方的农民都想买潜水泵,但是不好买。我到农资公司也去问过,他们说潜水泵的货特別少,一来就被抢光了。” 邓耀文道:“这个情况我们也知道。其实我就跟厂里提过建议,希望厂里把生產重点转到小型潜水泵上。我看过国家机械部农机局的报告,说这几年国內的水泵生產中,小型潜水泵的比例是逐年提高的。前年是17%的样子,去年是23%,今年的数字还没出来,据估计最起码也要到30%以上。” “那你们厂里有这样的打算吗?”林海泉问。 “厂长倒是说要研究研究,这一研究就已经过去大半年了。”邓耀文苦笑著说道。 “那邓科长觉得,如果我们那个厂子搞潜水泵,有希望没有?”林海泉问道。 邓耀文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这是一个好產品。如果你们能够搞得出来,销路方面,我觉得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那技术上呢,邓科长觉得以我们的实力,能够吃得下吗?” “这个怎么说呢……,咱们国家生產的小型潜水泵,总体来说,技术水平是比较低的。好一点的能够达到国外70年代早期的水平,大多数只相当於国外60年代后期的水平。从这个意义上说,大家的水平都不算很高。你们过去有生產鼓风机的生產经验,要转產潜水泵,努努力还是能够做到的。当然,技术障碍也不是说完全没有。” “邓科长觉得,我们会有哪些技术障碍呢?” “这个说起来就太多了。我这样跟你说吧,评价一台潜水电泵的优劣,涉及到功能、运行性能、经济性、安全性、工艺合理性、配套服务等多个方面,如果是我们这种国营厂子,还要考虑標准化、人机关係等等。 “功能方面,要考虑流量、扬程、泵轴效率、电机功率因数,运行性能方面;涉及到性能保持性、整机寿命、维修周期、轴承寿命、密封性寿命;还有成本、重量、防爆性能等等。 “我刚才说我们国家潜水电泵大多数只相当於国外60年代后期的水平,就是因为在这些方面都有欠缺。具体到你们那个厂子嘛,我不太了解你们的技术实力,现在就让我说会有哪些障碍,实在是有些困难。” 邓耀文侃侃而谈,各种概念说得像相声贯口一般。林海泉和林晓白来不及完全消化他说的內容,但至少有一点二人是明白的,那就是眼前这廝的確是个技术高手,而且是技术颇为全面的那种高手。 “邓科长,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合適不合適讲。”林海泉做出一个为难的样子说道。 这种话就是属於常见的铺垫了。但凡是个有社会阅歷的人,也知道对方是要跟自己谈一些核心的问题了。 邓耀文哈哈一笑,没有直接接林海泉的话,而是先端起酒杯向林海泉示意了一下。林海泉会意地同样端起酒杯,与邓耀文碰了一下,然后抢先喝乾了自己的杯中酒,同时抄起了桌上的酒瓶子,等著邓耀文把酒喝乾之后,殷勤地替他续上了酒。 邓耀文看著林海泉给自己倒好酒,这才说道:“林厂长有什么话就儘管讲,大家这不都已经互相认识了吗,以后就是朋友了,哪有什么不合適讲的话。” 林海泉道:“那是,那是。只是我的要求有些冒昧,如果说出来,邓科长觉得不合適的话,就权当我没说好了。” “没事的,儘管说。” “我想,未来我们开始做潜水泵的时候,能不能请邓科长到我们那里去帮我们指导一下。” “这个事情倒是有点麻烦。”邓耀文装出苦恼的样子,“你们的厂子如果就在明州边上,倒也无所谓。我抽个礼拜天的时间去看一下,也是无妨的。可是长屿离明州还是有点远了。 “我过去也到过几次杨崖的,光是坐长途车,就要坐四五个小时。长屿好像离杨崖市区还有一段路吧,搞不好单程就要一天时间了。” “是啊,从明州到我们长屿,实在是太远了。”林海泉接著邓耀文的话头说,“我考虑呢,我们也不会总是麻烦邓科长,就是在开始生產之前,还有生產了第一台水泵之后,请邓科长过去看看,帮我们找找问题。 “我们也不可能让邓科长白跑的,我的初步想法,是邓科长到我们那里去指导一次,有个半天时间就够,我们给邓科长付100元的辛苦费,不知道是不是怠慢邓科长了。” 说到后面的时候,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生怕被周围的人听到。 林晓白能够看到,当林海泉说出100元辛苦费这个数字的时候,邓耀文脸上的肌肉分明抽搐了一下,显然这个额度让他动心了。 1983年的海东省,国企职工的年平均工资是800元,相当於每月不到70元。邓耀文作为技术科副科长,月工资也就是100元出头,这已经算是高薪了。 林海泉答应他每次去提供半天的技术指导,就能够获得100元的辛苦费,就相当於他一个月的工资,谁能经得起这样的诱惑呢? 指导技术这种事情,並不涉及到损害公家的利益,赚这种钱,邓耀文是没有什么心理负担的。事实上,这几年隨著海东民营企业的快速发展,国企职工利用业余时间去给民营企业提供技术服务的事情,已经不罕见了。 邓耀文过去就听人说过这种事,內心对於那些能够去赚外快的同行也是颇为羡慕的。 压抑著心中的狂喜,邓耀文的语气显得很淡定,他说道:“林厂长讲这样的话,就太见外了。大家都是朋友了嘛,还讲什么辛苦费,完全用不著的。如果照你说的,只是去个三两次,指导一下关键的技术环节,我想想办法,应当还是能够抽得出时间的。 “比如说,我可以礼拜六的时候请一天假,赶到长屿去。利用晚上的时间帮你们指导一下技术,礼拜天再坐车回来,这样就不会影响礼拜一上班,在厂里也就好说了。” “完全可以。只不过这样一来,邓科长就太辛苦了。坐一天的车,晚上还要指导我们生產,我怕邓科长的身体吃不消啊。” “这也是为了支援农业生產嘛。你们如果能够搞出合格的潜水泵来,也算是给我们这些农机企业减轻了负担。” “是啊是啊,国家说要搞农业机械化,如果工作都压到你们这些国营厂子头上,也真是蛮辛苦的。” “哈哈,所以我们算是一家人嘛。来来,林厂长,咱们再走一个。” “走一个,邓科长,我敬你。” “互相敬,互相敬。” 两个人哈哈笑著,一团和气的样子。 另一边,林晓白和叶佳佳的脸上都有一些无奈的神色,我们俩都还是孩子好不好,你们大人的世界怎么辣么复杂啊。 “林晓白,我还是没想起来,我们上次见面是在什么地方。”叶佳佳把凳子向林晓白那边挪了一点,压低声音说道。 这个问题已经让她纠结半天了,她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要问个究竟,否则她担心自己以后睡觉都不踏实了。 第41章 都能混个百万富翁噹噹 直到大家吃完饭,离开小饭馆各奔东西,叶佳佳也没弄明白自己与林晓白到底是在哪里认识的。尤其是在確认了林晓白並不在明州工作,而是一直生活在长屿的时候,叶佳佳就更困惑了,自己啥时候去过长屿了,为什么会有一个长屿的朋友呢? “佳佳,你和那个小林,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向厂里走去的路上,舅舅邓耀文哪壶不开偏拎哪壶地问起了这个问题。 “呃,就是在农校的时候了。”叶佳佳尷尬道。 她实在没脸说自己根本想不起来,毕竟,她此前急吼吼地拽著舅舅出来见林海泉他们的时候,可是言之凿凿地说林晓白是自己的熟人的。 “哦。”邓耀文倒也没深究下去的意思,他换了个问题,问道,“佳佳,这个林晓白,可靠吗?” “可靠嘛……”叶佳佳迟疑片刻,终於不敢替林晓白打包票,只得反问道,“你刚才不是和他叔叔聊了那么久吗,你觉得他叔叔可靠吗?” “我觉得还是挺可靠的。回头我让人了解一下他们那个厂子,看看有多大规模。听林厂长说,他们一年能够有十多万的產值,在乡镇企业里就算是很大的规模了。能够办起这么大一个厂子的人,应当还是比较可靠的。” “舅舅,你真的要去帮他们指导技术啊?” “这又不违反原则,为什么不行呢?” “我是说……” “这个事情,你跟谁都不要讲,知道吗?给乡镇企业帮忙这种事情,国家没有明確规定,虽然不犯法,但如果有人说三道四,还是有点麻烦的。” “我知道我知道,尤其是不能让陈工知道,对吧?” “就你有小聪明!” “舅舅,我帮你联繫了业务,你是不是该奖励我一下啊?” “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奖励什么?如果未来林厂长那边真的要找我帮忙,我能够赚到劳务费,给你提五块钱,隨便你去买什么吃的。” 不提这舅甥俩如何做著捞外快的美梦,林家叔侄二人已经风风火火地坐上长途车,一路跋涉回到了林家角村。 甚至来不及去洗个热水澡消除一下旅途的疲惫,林海泉便召集了厂子的管理层,开起了紧急会议。林晓白虽然不是厂里的高管,但因为此次是与林海泉一同出差的,所以也被喊来列席会议。 “潜水泵,这的確是一个好东西,问题就是我们能不能造出来?” 几位高管听罢林海泉的介绍,都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这样的电机,还有这个壳子,都不太好造啊。” 生產副厂长林海顺拿著林海泉在苏湖废旧市场上买来的二手潜水泵,上下察看,琢磨著生產这样一个產品需要什么样的工艺,脸上满是为难之色。 他过去曾在公社的农机修理站干过一段时间,算是全厂最懂工业的人,也因此而当上了生產副厂长。这几年,他对厂里的鼓风机生產做过不少工艺革新,效果还颇为不错。 “海顺,这个壳子,好像是要用车床来车的吧?光靠拿锤子敲,可敲不了这么圆。” 另一位名叫林海宝的高管接过水泵的外壳,学著林海顺的样子看了看,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林海宝此前是当渔民的,有高小文化,所以承担了厂里的財务、仓库保管以及文书等工作,掛的头衔也是副厂长。他虽然过去並不懂工业,但在厂里呆了两年,也有一些工业知识了,起码知道这样的外壳是用车床车出来的。 鼓风机的高管一共四人,一正三副,分別是林海泉、林海源、林海顺和林海宝,是同一辈分的。林海泉和林海源二人是厂子创始股东,原先分別占80%和20%的股份。 吸纳林海顺和林海宝二人加盟之后,林海泉从自己的股份里拿出来6%,分別分给了这二者,算是管理层持股的意思。 3%的股权,一年也有几千元的分红,算是不错的待遇了。 “这个肯定是用车床车的嘛,这么硬的铸铁,怎么可能拿锤子敲呢?”林海顺霸气地回答道,一副技术专家的派头。 林海宝並不介意,毕竟大家都是一个村子里光屁股一起长大的,谁还不知道谁的脾气。他继续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咱们岂不是还要买两台车床回来。海顺,你好像是会开车床的吧?” “我当然会开。”林海顺依然是牛逼轰轰地回答了一句,但旋即又怂了,说道,“不过我在修配站学了只有个把月,马马虎虎车个外圆也能凑合,但这个壳子的里面可不好车,” “车床肯定要买的。”林海泉道,“除了买车床,还得到县里请两个退休的车工来。我们的人要跟著学,最后肯定还是得靠我们自己的人。” “可是这样一来,成本就很大了。”林海源担忧地说,“一台车床估计要上万块钱,还不一定能够买到。从县里请人过来,一个月不给到100块钱,恐怕是没人愿意来的。如果还要他们带徒弟,恐怕100块钱都不够。”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林海泉道。 “海泉,我觉得鼓风机还是可以继续做下去的吧?还有,我们现在做电机,利润也还可以,没必要去搞一个我们不熟悉的东西。”林海宝劝道。 林海泉道:“现在做鼓风机的利润已经越来越少了。山市、牧屿那边的厂子,还在扩大规模,生產成本也比我们低,现在拼命降价抢市场。我们如果也跟著降价,到最后说不定连个辛苦钱都赚不到。 “电机这边,我们算是抢了个先手。不过,我感觉,最多也就是一年时间,肯定有人会模仿我们的方式,到时候同样是跟我们拼成本。” “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林海宝嘟囔道。 这种事情,大家平时也都聊过,知道是无解的事情。海东人的模仿能力实在是太强了,一个能够赚钱的產品,大家迅速就能仿造出来,然后就是打价格战,一直打到大家都无利可图为止。 “这就是我为什么急著要上马潜水泵这个產品的原因。”林海泉指了指放在桌上的那个潜水泵,“这个东西,现在做的人还很少。我听明州农机厂的邓科长讲过,他想劝他们厂大力生產潜水泵,但他们厂长对这个东西不看好,只答应一年生產几百台做做样子。” 林晓白在旁边插话道:“他们过去做的传统產品,是用柴油机作为动力的中小型水泵。他们习惯了照著国家计划生產,对於潜水泵这个市场,一时还看不上。” 林海泉道:“就是晓白说的这个原因。我的想法是,趁著这些国营厂子顾不上这个市场,我们先搞起来。等到他们开始造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了一定的经验,再要和他们抢市场,也算是有一些实力了。” “可是,如果我们真的能够把这个东西做出来,而且卖得很好。最多两年时间,其他人不也会跟风做起来。到时候又是现在这样的局面。”林海宝依然在唱著反调。 他一向是一个比较守旧的人,不太喜欢直面挑战。这或许也就是林海泉安排他管財务的原因。毕竟,管財务的人还是需要更老实一些的,花花肠子太多的人,干不了这个。 林海顺道:“我倒是有些理解海泉的想法。海泉,你是不是觉得潜水泵这个东西有点技术难度,別人想仿,轻易也仿不出来。不像鼓风机那个东西,谁只要看一眼就能造出来了,我们想保密都保不了。” “正是如此。”林海泉道,“我和邓科长聊了一下,他跟我讲了一些潜水泵里的技术诀窍。潜水泵这个东西,不但有技术难度,而且型號也特別多,可以做的文章很多。 “也就是说,就算有別人也做潜水泵,我们也可以跟他们商量好,大家各自做不同的型號,互相不衝突。” “我支持海泉的想法。”林海源道,“想赚钱,就要敢於去试。当年海泉如果不去试著做鼓风机,也就不会有今天咱们这个厂子了。现在鼓风机没钱赚了,我们就应该去找新產品做。 “就算像海宝说的,过几年又有人仿我们的產品,大不了我们再换就是了。几年前,们连做鼓风机都不熟悉,哪里敢想做潜水泵的事情。现在我们已经有能力去做潜水泵了。 “过几年,我们的厂子更大了,技术更好了,那时候潜水泵不好做,我们就去做更复杂的东西唄。说不定,那时候我们连汽车都能造了呢。” “哈哈,还是海源哥敢想!”林海宝笑了起来,“如果我们的厂子能够造汽车了,海泉起码也有几个亿的家產了吧?我们也都能混个百万富翁噹噹。” 林海泉也笑了,他摆摆手道:“造汽车的事情,还是等以后再说吧。怎么样,搞潜水泵的事情,是不是可以定下来了?” “干吧,我相信海泉的本事。” “海泉,你是大老板,你说了就算,我们照著你的指挥做就是了。” “没错没错,海泉,你定下方向,我们跟著做就是了。” 几个人先后表態,曙光鼓风机厂的高管会议达成了最终的决议。 第42章 达到完美的境界 “这是两级24槽的三相异步电机,电磁线用的是0.75毫米线径的聚酯漆包线,功率是2.2kw,採用同心式绕组……” 林家角村,曙光鼓风机厂的一间办公室里,一位戴著眼镜、略有些谢顶的中年人用手指点著从那台报废潜水泵中拆下来的电机,给周围的几个人做著讲解。 中年人是长屿县中的物理老师,名叫周解荣,是林海泉几经打听才找到的电机专家,此次是专门到厂里来指导电机製造的。 在確定把潜水泵作为未来的发展方向之后,林海泉便给几位高管进行了分工。 林海源和林海顺负责企业里原有的业务,即鼓风机和配套电机的生產。 委託苏电生產的500公斤漆包线已经运回了厂里,鼓风机上的20w小电机每台需要使用大约25克漆包线,500公斤漆包线足足可以生產2万台电机。 曙光厂一年大约生產五六千台鼓风机,余下的电机可以出售给其他同行。每台电机能够有5元的利润,2万台电机能够给厂里带来近10万元的利润,这样的业务自然是不能放弃的。 林海泉带著林晓白以及另外几名工人,全力开展潜水泵的研製工作。由於完全没有相关的生產经验,林海泉自己也不確定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解决所有的技术问题,製造出第一台样机。他做了一个最悲观的预期,那就是拿出一年时间,投入10万元的经费,来完成这项工作。 一台潜水泵由两个部分组成,即潜水离心泵和潜水电动机。这两个部分组合在一起,外观看起来是一个长条形的圆筒,重量大约在50公斤左右。 进一步细分,可以把潜水泵分为泵体、叶轮、电机上下端盖、电机定子、电机转子、泵盖等几大部件,此外还有电缆、密封件、轴承等零配件。 林海泉的思路,是逐个地解决部件製造的技术问题,直至自己能够製造出所有的部件。泵体、叶轮这些部件属於机械部分,虽然也存在一些生產工艺上的障碍,但总体来说是林海泉自己能够弄懂的。但电机部分就超出林海泉能够理解的范围了,必须找到专业人员来进行指导才行。 在此前,曙光厂自己已经能够製造出鼓风机上使用的小型电机,这是因为这种小型电机的结构相对简单,直接在线槽上绕线就可以了。林海泉带著几名心灵手巧的工人,拆了几个从外面买来的电机,记下漆包线的匝数和方向等,依葫芦画瓢,就把电机製造出来了。 潜水泵上使用的电机,比鼓风机上的20w小电机要复杂得多,定子上有24个线槽,漆包线需要先绕成指定匝数的线圈,再按一定的规则嵌到线槽里去,这一套绕线和嵌线的操作,在工厂里统称为放线。 放线的规则很复杂,线圈有的要按顺时针放,有的按逆时针放,纵横交错,看得人头晕目眩。林海泉一开始还打算强行记下这些规律,但记来记去,便发现自己已经被绕晕了。 意识到这个问题,林海泉便开始寻找懂得电机原理的专家。问了不少人,最后在县中找到了这位名叫周解荣的物理老师。 林海泉与周解荣接触了一下,才知道周解荣在大学里就是学机电专业的,对电机颇有研究。只是大学毕业的时候阴差阳错,被分到了中学当老师。 林海泉如获至宝,向周解荣许下高额的劳务费用,把他请到了林家角村,给大家讲授电机的放线方法。 “同心式绕组的放线规则是这样的,三相电分別从第8、16、24槽接入,从8槽到19槽,19槽接21槽,21槽到9槽……” 周解荣在纸上画了个大圆圈,在圆周上等间隔地標上24个点,然后熟练地画著点与点之间的连接关係。 所谓会家不难,难家不会,在林海泉等人看来是一团乱麻的放线,到了周解荣的手里就显得那么整齐、顺畅。林海泉虽然弄不懂这样放线的原理是什么,但相信只要照著这个顺序去做,自然就是没错的。 “梅芳,你看懂周老师画的这个图了吗?” 林海泉把头转向厂里的放线工吴梅芳,问道。 厂里的职工,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村里的人,论起来都是叔侄、兄弟之类的辈分。林海泉的辈分高,吴梅芳算是他的侄媳妇,所以称谓上会是比较亲昵的。 搁在其他场合,吴梅芳见了林海泉,也是需要称一句叔叔的。不过在厂子里,大家约定俗成,都称林海泉为厂长,这也是为了强化管理的需要了。 此前连换个灯泡都不会的吴梅芳因为有著过人的女红手艺而在半年前被林海泉选为电机放线工。她把漆包线当成了丝线,开始学习在硅钢片上绣花,经过努力,完全掌握了电机放线的手法。 她绕出来的线圈,鬆紧有度,整齐致密,与大厂子使用绕线机绕出来的相比,也已是不遑多让。再到嵌线的时候,她手法稳重,既能保证把线圈紧密地压进线槽,又不会对线圈造成损伤。 当然,她的工资也水涨船高,现在每月已经能够拿到100多元,引得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竞相模仿。 刚才那会,吴梅芳便在心里默记著周解荣讲解的放线顺序。作为一名“资深”的放线工,她又比林海泉更容易理解其中的规律,甚至已经达到了举一反三的境界,不等周解荣全部讲完,她已经知道其他的线槽要如何放了。 事实上,如果不需要理解什么左手法则、右手法则之类的电磁学理论,光是放线的规则,並没有太大的难度,有悟性的人看上几回也就懂了。 听到林海泉询问,吴梅芳点点头,说道:“刚才周老师讲的,我大概看懂了,要不我先试著绕一个,趁著周老师在这里,给我鑑定一下。” “这样也好。”林海泉道,他看向其他几位一起旁听的放线工,说道,“你们都一起看看,梅芳如果哪个地方放得不对,你们也可以讲,大家一起討论。周老师,要不你也休息一下,到我家里去坐坐,我那里有上次蒋书记送给我的好茶叶呢。” 周解荣一愣,用手指了指上面,试探著问道:“县里那个蒋书记?” “是啊。上次去求蒋书记帮忙,结果还拿了他的茶叶,你说这算个什么事情嘛。”林海泉轻描淡写地说著。 林晓白在旁边撇撇嘴,对於五叔的这种凡尔赛行为也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他们这种农民自办的小企业,天然处於弱势,很容易被人歧视,所以任何一张能够扯过来的虎皮都要时刻亮出来,以显示自己是有一些背景的。 林海泉因为是长屿县鼓风机產业的开创者,颇受县官员蒋之恆的青睞,曾经几次到过蒋之恆的办公室。这样的经歷,林海泉自然是要时时掛在嘴边的。 还別说,林海泉的这番低调炫耀,对周解荣还真有作用。闻听林海泉的话,周解荣连忙哈哈笑著,说道:“好啊,那我也沾沾林厂长的光,去尝尝蒋书记送的茶叶。对了,你们这边把电机绕好以后,千万不要先通电,等我过来测一下再说。” 后面的话,他是对吴梅芳等人说的。他在县中带学生做实验的时候,就有学生莽莽撞撞地乱接线,结果烧了实验设备。 县中的实验一般都是用弱电,烧个电流表啥的,损失也不大。这边做的电机,直接就是接380v三相电的,如果出现短路,可不是闹著玩的。 林海泉带著周解荣离开了,吴梅芳到库房领来硅钢片和漆包线,便开始了绕线作业。 硅钢片是前两天就已经用冲床衝压出来的,使用的原料依然是从报废变压器里拆下来的旧硅钢片。漆包线则是专门到市场上花了高价买来的,因为2.2kw电机用的是0.75毫米漆包线,与厂里定製的0.21毫米漆包线不同。 苏电那边的定製模式,林海泉已经弄明白了。一旦2.2kw电机试製成功,他就准备再跑一趟苏湖,去定製0.75毫米的漆包线。 相比一台电机的价格,定製漆包线的成本实在是微不足道的。 吴梅芳拆开了漆包线轴的包装,扯出线头固定在手工绕线架上,然后开始绕线。 按照周解荣的介绍,一圈里需要绕94匝,不能多也不能少。线圈的每一匝都要是相同的周长,如果有长有短,要么是嵌不进线槽,要么就是可能出现摺叠的情况,对於嵌线的操作来说,就是致命的。 “梅芳的手真巧!” “我觉得让我来绕,肯定会绕歪了。” “我只是担心我会把线给扯断了……” 其他几名放线工围在旁边,盯著吴梅芳的操作,窃窃私语。放线是细致活,所以放线工清一色都是女性,要让她们保持安静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吴梅芳心无旁騖,根本听不见旁边的议论,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里的漆包线上。 她知道周围的女伴羡慕她的技术,也嫉妒她的高薪,但那又如何,这是她凭著自己的天分与努力赚来的。 她还知道,要维持自己在厂里的地位以及薪水,她就必须更加努力,让自己的技术始终领先於眾人。 所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她要把眼前这个线圈放好,爭取一次就达到完美的境界。 第43章 业务越做越大了 等到林海泉和周解荣重新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一套完整的电机散件已经摆在工作檯上了,其中最醒目的自然是吴梅芳刚嵌好的定子线圈。 曙光厂有製造电机的经验,生產一套电机外壳、轴承支架等是很容易的事情,只是外观看起来就没有那么讲究了。电机的转子用的是原来那台报废水泵里的原件,此前周解荣已经看过,说这个转子並没有损坏,是可以直接使用的。 这种电机使用的是笼型转子,结构並不复杂,不外乎是把硅钢片叠压起来,再固定在转轴上形成铁芯。铁芯的外围开有均匀的槽,其中嵌入金属导条,再把金属导条焊接在两端的端环上,形成迴路。 设计一个转子很容易,但要生產出来就比较麻烦了,有不少生產工艺上的问题。这些工艺问题不是周解荣这个电机专家所擅长的,所以林海泉並不急於在这个时候去解决,先用原来的转子测试一下即可。 周解荣拿起吴梅芳嵌好的定子线圈,忍不住也夸了一句。他在大学里学习电机知识的时候,也是亲手绕过线圈的,知道绕线嵌线有多难。看到一个乡下妇女能够把线圈放得如此漂亮,让他也好生佩服。 拿著万用表测过电路的通断,又认真检查了各处接头,周解荣指导著吴梅芳把定子装入电机外壳,把转子套在轴承上固定好,然后接电进行测试。 “呜——” 电源接通,电机转子飞快地旋转进来,在场眾人齐齐地发出了欢呼声。 “非常好!太了不起了!” 周解荣向吴梅芳翘了个大拇指赞道。 电机不算是什么精密设备,只要放线不出错,哪怕稍微多绕或者少绕一两圈,电机也是能够转起来的,充其量就是性能上有些问题而已。从这个意义上说,电机能转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但如果考虑到曙光厂过去从来没有造过千瓦级的电机,更谈不上了解绕线嵌线的技巧,那么吴梅芳能够如此迅速地掌握相关要领,一次就把线圈绕製成功,就非常难能可贵了。 “这个真的算不了什么的,都是周老师讲解得好。” 吴梅芳脸红红的,半是兴奋半是害羞。 “林厂长,下一步就是要考虑怎么把这些部件都做得更精细一点,要保证装配起来以后运行平稳,噪音小,还有如何保证使用寿命,这就是你们要去努力解决的问题了。”周解荣向林海泉说道。 “好的好的,这些问题我们都会注意的。”林海泉连连点头,隨后吩咐吴梅芳带著其他几名放线工继续琢磨绕线的事情,自己亲自送周解荣去乡里坐车回县城。 “周老师,今天辛苦你一天了,这点小意思,还请周老师收下。” 走在前往乡里的路上,看看左右无人,林海泉把一个信封塞到了周解荣的手上。 “你这是干什么嘛!”周解荣像是被烙铁烫著一样地推託著,“我也就是动了动嘴,又没做什么事情,用不著这个的。” “要的要的,周老师动动嘴,可解决了我们的大问题呢,我们肯定要感谢一下的嘛。” “哎呀,林厂长就是客气,我早就说过用不著的。” 周解荣抱怨著,勉为其难地接过了信封。只是轻轻一捏,他就估出了信封里的物件的准確价值,嘴角不由得勾了起来。 他们这些捧著铁饭碗的,其实碗里真没什么油水,远远不如先富起来的农民企业家。能够赚到一些外快的事情,谁会拒绝呢? “周老师,我们这边先试著做几个电机熟悉一下。过些天,我想再请周老师过来给我们指点一下,看看我们的做法有没有什么问题。”林海泉说道。 周解荣回答得极其爽快:“没问题,只要我有时间,隨时都可以过来的。解岭这边的风景也是蛮好的,等学生放了假,我都想带著家里的小孩子过来住几天呢。” “没问题,到时候我把我家让给周老师住,我到別人家里挤挤就好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哈哈,那就太麻烦林厂长了。技术上的事情,林厂长隨时找我就行,电话就打到我们学校去。” 交代吴梅芳作为电机部分的负责人,林海泉带著林晓白直奔陵南乡,去拜访陵南农机厂的厂长罗发友。 毫无疑问,罗发友对於在上一个位面中曾经与自己把酒言欢的林晓白也是毫无印象的,在林海泉给他做过介绍之后,倒是摆出一副老前辈的派头,在林晓白肩膀上拍了几下,说了点“好好干”之类的通用版本勉励语,隨后便把二人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我想要两台车床,罗厂长这里有货没有?” 林海泉没有说啥废话,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要求。 “林厂长的业务越做越大了,一下子就要两台车床,这是打算做什么新產品了?”罗发友笑著打听道。 “別人介绍了一个產品,帮人家代工做一下。”林海泉含糊其辞地答道。 罗发友也就知道这是对方的商业秘密,便不再问了,转而说道:“我这里可以提供c610型號的车床。如果要其他型號,我要看看能不能找到图纸,不一定能够做得出来。质量上和明州工具机厂出的工具机不会有太大差异,精度肯定是没法跟国营厂子比的,这个你肯定是了解的嘛。” “我们要求的加工精度倒的確不太高。”林海泉道,“主要是加工一些铸铁外壳,c610就足够用了。” “你们那边有现成的车工吗?” “上次你见过的那个林海顺,在我们公社农机站开过车床,不过技术也就是刚入门。罗厂长这里有没有好的车工,匀一个给我吧?” “你想屁吃!” 罗发友没好气地斥了一句,隨后笑著说道: “我们厂里最好的车工就是我自己了,要不我就跟林厂长回去好了。林厂长给我开多少钱一个月的工资?” “罗厂长如果愿意到我这里来,我把厂子的一半送给你。”林海泉同样笑著说道。 在他心里,自然是把罗发友的话当成了一句调侃,而且是不太好接茬的那种,於是也只能用另一个调侃来回答了。 罗发友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道:“你如果要找车工,可以到县里那几个厂子去找,找两个退休的老工人不难。我们的车床一台是1万块钱,另外每台工具机还需要给我们补2吨铸铁。” 林海泉皱了皱眉头:“这个铸铁是什么意思?过去我从你这里买冲床的时候,可没有这个说法。” 罗发友嘆道:“我有什么办法,这个是上头规定的。我们生產工具机要用铸铁,上头说铸铁指標紧张,要求我们每次卖出一台工具机,都要收一部分铸铁。” “你把价钱提高一点就是了,多出来的钱你们自己去买铸铁不行吗?” “如果这个厂子是我自己的,那怎么说都好办。我上面还有主管部门的,上面的领导这样说了,我这个小厂长哪敢自己去买铸铁?” 连林晓白都能够听得出来,罗发友的这番话里,带著浓浓的怨气。 他记得上一个位面中,罗发友在明州请他吃饭,也说起过自己头上的婆婆太多,做事没有自由权。看起来,这位能够自己手搓工具机的大能,其实也是干得很不如意的。 林海泉没有想这么多。罗发友解释的原因,他是能够理解的。 买工具机需要支付铸铁,这样的事情倒也不算离谱。细说起来,苏湖那家电线电缆厂代工生產漆包线,要求客户自备铜料,与这种情况也算是异曲同工了。 这个年代里,国营和集体所有制企业的生產是受计划控制的。如果想把產品卖到计划外的市场上去,就必须借一个“代客加工”的名头,意思是说你只是为客户提供服务,並没有进行產品的交易。 比如说,你向客户提供了一台工具机,但同时收了客户的铸铁。上头查下来的时候,你就可以说是帮客户代工。人家出了材料,你只是把材料加工成了零件,又拼成了工具机,纯粹是技术服务,这就不违反政策了。 反之,如果你是自己到市场上去买铸铁,生產出工具机卖出去,就是妥妥的生產经营行为,是有可能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的,这会是一个比较麻烦的罪名。 陵南农机厂过去自己手搓工具机到市场上销售,没有引起上级部门的关注,自然也就没人去查它的材料来源,反正它也没耽误上级安排的工作不是? 现在估计是名气大了,甚至是有人盯上这家企业了,罗发友就不得不加上了几分谨慎。 还好,现在市场上废铜比较稀缺,废铁还是比较充裕的。林海泉到市场上去买上两吨废铁,送到陵南农机厂来,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一吨废铁的价格也就是200元左右,两吨废铁合计400元,相比1万元的工具机价格,这点废铁只能算是添头了。 “还有一件事。”林海泉道,“罗厂长,你们厂能不能接铸造的业务?” “铸造?有多大的量?”罗发友眼睛里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亮光。 第44章 曙光机电 鼓风机和水泵有著很类似的结构,除了电机部分之外,便是机壳和叶轮。 鼓风机的机壳和叶轮都是用薄铁片衝压成型的,甚至有些家庭作坊直接用锤子敲打成型,也就是效率低一些而已,並不妨碍使用。如果遇到情怀党,没准还会因为“纯手工捶打”这样的理由,买回去当成藏品。 但水泵的外壳和叶轮就无法这样生產了,因为它们要承受的压力比鼓风机大得多,所以材料要更厚,也更硬,必须用铸造方法来成型。 当然,也不是说更厚更硬的材料就不能衝压成型,造船厂的船板可比水泵外壳厚得多,同样可以用锻机来锻打成型。但人家用的锻机动輒就是几千吨的压力,一台锻机的体积比现在曙光鼓风机厂的那几间破房子还大,林海泉能用得起吗? 铸造並不是太复杂的工艺,需要的设备也就是一台冲天炉而已。用冲天炉把废铁熔化,再浇铸到砂模里去,等铁水凝固,一个铸件就生產出来了。 目前,长屿县已经有了一些专业做铸造的乡镇企业,规模都不算大。林海泉如果愿意,在鼓风机厂里建一个铸造车间,也是可以的。 不过,林海泉深知贪多嚼不烂的道理,鼓风机厂的底子还很薄,甚至连一个合格的车工都还没有,在这个时候再增加一个铸造部门,最终肯定会顾此失彼的。 鑑於此,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要把铸造业务分包出去。下策是交给那些三五个人的小企业去做,上策则是找一家有点实力的厂子来承接。 陵南农机厂说是能够製造工具机,其实主要是生產工具机的底座、机头等铸造件,精密部件都是外购的。这也就意味著陵南农机厂的铸造能力是非常强的,很適合成为曙光厂的外包企业。 唯一的悬念,就是罗发友会不会嫌弃他们的业务太小,懒得接这桩活。 “我现在还不確定。我生產的產品,单套的铸件大概是25至30公斤。我的目標是年產1000套左右,这个量罗厂长觉得够吗?”林海泉问。 罗发友想了想,道:“你说的一套铸件,分为几件?还有就是精度要求有多高?你凭空这样说一句,我也不好估算价钱。如果铸件结构简单,要求不高,一套铸件包括铸铁在內超不过20元。如果件数多,结构也复杂,就不好说了。 “不过,就算是一套20元,如果有1000套的话,我们厂也可以接。具体的价格,我要看过你们的图纸才能算出来。” 林海泉点头道:“好的,我先回去准备钱和铸铁,过几天来买车床。铸件这边的业务还要再等一段时间,等我们那边的產品定型了再说。” “林厂长……”罗发友欲言又止。 “怎么?”林海泉有些诧异。 作为一家乡办企业的厂长,罗发友相对於林海泉这样的私营小企业主是有相当地位的,实在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事情。在此前,罗发友在林海泉面前虽然算不上是颐指气使,至少也是可以谈笑风生的,有什么事情会让他难以启齿呢? 罗发友犹豫了一下,说道:“林厂长,如果你信得我的技术,这个铸件的业务,能不能给我留著,暂时不要给其他厂子?价钱方面,我肯定会给你一个最优惠的,绝对不会比其他厂子更高。” “那还用说。”林海泉道,“如果罗厂长肯定答应给我们一个优惠价格,我们当然是首先你们陵南农机厂了。那些小厂子的技术,怎么能和你们比呢?” “我是说……”罗发友说了一半又停下了,点点头应道,“那行,等林厂长这边把產品设计定型了,需要开模做铸件的时候,务必要联繫我。我敢放句话,出了长屿县不好说,但在长屿县范围內,论做铸造,没有人比我老罗更强的。” 林海泉不明就里,含含糊糊地点著头,被罗发友亲自送出了厂门。 “晓白,你有没有觉得罗厂长最后讲的那几句话有点奇怪?” 离开陵南农机厂的厂门有一段距离之后,林海泉向林晓白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林晓白笑道:“五叔,这有什么奇怪的,罗厂长想下海自己干了,你难道没有听出来?” “什么,自己干?” 林海泉这才后知后觉地一拍自己的脑袋: “你是说,他想辞了农机厂的厂长职务,自己去办个厂子?所以他最后说的那些话,是替他自己的厂子拉我们的业务?” 林晓白道:“更大的可能性,是因为有我们这桩业务,才让他下了决心要辞职的。” “可是,他这个厂长当得好好的,干嘛要辞职呢?” “肯定是干得不如意唄。你不记得了,他说买工具机要交铸铁的时候,就说是上级要他这样做的。他一个当厂长的,在厂子里自己做不了主,处处受上级的约束,他能受得了吗?” “也就是说,他先前说要到我们厂里去当车工,也是认真的?” “最起码也是一半玩笑一半认真吧。怎么,五叔,你真的想挖他到咱们厂里去?” “他说他是陵南农机厂最好的车工,又说整个长屿县没有人比他更懂铸造。这样一个人才如果能够到咱们那里去,咱们的实力可就能提高一大截呢。你爸爸说的要造汽车的事情,说不定都能实现。” 说到最后,他笑了起来,这已经是纯粹的调侃了。 “像罗厂长这样一个人,如果到咱们那里去,你打算给他开多高的工资?”林晓白好奇地问道。 林海泉摇了摇头,道:“多高的工资都不可能。罗厂长的本事比我大得多,像他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给我当下属?你说得对,他很可能早就动了要辞职去自己乾的心思,不过一直没有找到好的机会。 “我们如果能够一年给他1000套铸件的业务,他出来办个铸造厂,最起码已经不会亏本了。 “以他的本事,只要头一年不亏本,以后就绝对不可能再亏。三五年时间,说他能够赚到100万,我都不会觉得奇怪。如果有这样的收入,他现在这个农机厂厂长,的確是当得没什么意思了。” “真是万物復甦的季节啊。”林晓白髮出了一句莫名的感慨。 如果说前几年大家对於改革开放的政策多少还有些心存疑虑,现在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相信,政策是不会再走回头路的,未来的政策只会越来越宽鬆。 在这样的预期之下,许多在体制內混日子的能人將会勇敢地跳出来,扑进市场大潮中去。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会呛一肚子水,最终认识到自己缺乏衝浪的能力。但另外一些人会向世界展示他们的才智,成为优秀的企业家。 再至於像林海泉这样原本就在体制之外的农民,就更是无所顾忌。今天还游走於制度边缘微不足道的乡镇企业,在未来的十几年內会异军突起,最终支撑起中国经济的半壁江山。 隨后的几个月时间在忙忙碌碌中一闪而过。 在林海泉明確答应提供一个1000套铸件的订单之后,罗发友果断地辞去了陵南农机厂厂长的职务,在自家的村子里创办了一家铸造厂,取名为“陵南鑫友铸造厂”。 由於暂时只有曙光厂这一单业务,罗发友索性到林家角村来住了十几天,帮助曙光厂设计潜水泵泵壳、叶轮和后盖的生產工艺,提出的方案既降低了铸造的难度,节约了铸造成本,还能方便后期的机加工,让林海泉不断感慨专业的事情还是需要专业人员去做。 车床採购到位之后,林海泉在县城里请到了两位退休的国企老车工,以每月100元的薪水请他们长驻林家角村,在承担机加工工作的同时,指导厂里的几名青工学习车床操作。 林海泉清楚自家企业的实力,並没有好高騖远地打算一开始就生產出尽善尽美的產品。他的要求仅仅是保证潜水泵能够正常工作,至於外观是否好看,一时就顾不上了。 这样一来,潜水泵的机加工精度要求也就降低了,在老工人的指导下,几位仅仅学了两个车床操作的青工也能完成泵壳、叶轮等部件的切削,这无疑大大提高了曙光厂的生產能力。 在这期间,邓耀文应邀来了几次长屿,指导潜水泵的总体设计。 林海泉此前的做法,是完全復刻其他企业生產的潜水泵,恨不得每个零件都做得和別人一样。 邓耀文过来之后,把整台潜水泵的结构拆开揉碎进行了分析,指出哪些地方的设计是必须遵循的,哪些地方则可以进行调整和修改,以达到更好的效果,或者降低生產成本。 在邓耀文的指导下,曙光厂的第一款潜水泵得以定型,按照国內油浸式潜水电泵的命名规则,这款额定流量每小时25立方米,额定扬程15米的潜水泵被称为曙光牌qy-15电泵,定价每台488元。 在潜水泵產品投產之后,曙光鼓风机厂的名字也进行了修改,更名为长屿县曙光机电设备厂,在產品標识上简称为曙光机电。 第45章 没听说过啊 沫阳市的通坝县是位於海东省最西部的一个县,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的说法。占全县面积仅10%的耕地分布在大大小小的丘陵之间,高低错落,分隔成无数的小地块,其中,面积最大的有十几亩,最小的只有几分田。 正是刚开春的时节,一大早,响桥乡石麓村的村民们便各自挑著水桶走出了家门,他们要在田地里灌上水,让土壤彻底软化,这是插秧之前的一项重要农事。 石麓村的周围有许多个池塘,里面积满了山泉水。但池塘都是位於低洼处的,塘里的水无法自流到田地中去,村民们只能用水桶到池塘里去汲水,再挑到自家的地头进行灌溉。 灌田的水深要求是10厘米,一亩田就需要灌入超过60立方米的水,也就是足足60吨,这可不是一件轻鬆的工作。 “红英嫂,怎么是你来挑水啊,伟志哥没回来吗?” 看到一位身材瘦弱的女子挑著水桶晃晃悠悠地走上田梗,不远处的村民关切地问道。 名叫范红英的那位女子应道:“伟志在明州跟著人家盖房子呢,原来说这两天要回来的,后来又说那边要赶工,回不来了。” “那你家的田怎么办?就靠你一个人挑水行吗?” “不行也得行啊,谁让这些天都不下雨呢?” “是啊,这天不下雨,靠挑水灌田,真是累死个人呢!” “唉,有啥办法呢……” 说话间,范红英已经把水挑到了自家责任田的地头。她倾倒水桶,两个大半桶的清水流入田地里,顷刻间渗进了乾涸的土壤中,无影无踪了。 范红英拭了一把头上沁出的汗水,咬咬牙,挑著空担子再次向坡下走去。 “喂喂,大家注意了,大家注意了,乡里刚来了个通知,说可以到乡里去租水泵,一天20块钱,有想租水泵的村民,马上到村委会来登记,数量有限,来晚了就没有了。” 村口的大喇叭里,突然传来村长的声音。 “什么?租水泵!” 池塘边、田梗上的村民们都愣住了,隨即便呼朋引伴地议论起来: “租什么水泵?” “水泵怎么租啊?” “一天20块钱,这也太贵了吧!” “也不知道是多大的水泵,一天能灌多少亩啊……” 范红英刚把一对空桶挑到坡下的池塘边,听到广播声,她想了几秒钟,便挑著空桶往回急走,倒是把与她擦肩而过的一位农妇给惊著了。 “红英,你干嘛去?” “婶子,你没听到吗,乡里可以租水泵,我准备去找村长,租个水泵回来灌田。对了,咱们两家的田正好挨著,要不咱们一起去租吧,” 被称为婶子的那位摇头道:“我家就不去了,一天20块钱,太贵了。” “不会贵啊。”范红英道,“我看过人家村子里用水泵抽水的,灌一亩田最多一个钟头就够了。一天时间,足够灌三四家人家的田了,平摊下来,一家有5块钱就够了。” “5块钱啊,倒还真是不贵,同去同去。” “再凑两家吧,祥国叔家里怎么样?” “我去找他……” 同样反应过来的村民还有许多。这两年,石麓村已经有不少农民外出务工了,家里留下的都是老人、妇女和孩子。遇到农忙季节,有些青壮男子会专程从务工地赶回来,操持地里的活计。还有一些,要么是务工的地方比较远,要么是手头有走不开的工作,家里的责任田就只能全靠老弱去耕作了。 石麓村的人均耕地不到一亩,一家人的责任田少则三四亩,多则七八亩。即便按三亩田计算,要完成一次灌田就需要挑將近200吨水。 往年,这季节都会有连绵的春雨,田里早就积满了雨水,即便还要补充一些水,压力也不大。今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从过年以来就一直没有下雨,田里已经乾涸了,只能靠人工挑水灌田,这对於家里没有强壮劳力的农户来说,几乎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些农户的做法,只能是尽力而为。一旦灌田灌得不充分,后续插秧肯定也会受到影响,最终田地的產出就会减少,这对於农户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相比之下,如果花几块钱租个水泵来灌田,未来田地里少损失一点,也能弥补上这笔支出,无论如何都是划算的。 即便不去算经济帐,能够省去挑水的辛苦,对於那些家里有务工收入的人家来说,也是愿意接受的。 响桥乡政府的院子里,此时已经挨挨挤挤地站了上百名农民,都是前来询问租用水泵事宜的。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对於这件新鲜事物都存著莫大的期待与疑虑。 终於,乡政府会议室的门打开了,走出来一行人。农民中有人认识其中的几个,分別是乡长、农机站长和农机站的技术员。 另外还有两个看上去颇为眼生的。一个皮肤黑黝黝的,应当也是农民出身,只是身上穿了一件不太得体的西装,而且还沾了不少泥点,与乡里那几个开了个家庭作坊而“先富起来”的小老板有些神似。 另外一个则是细皮嫩肉,年龄不过20出头,眼神颇为灵动,用当地人习惯的评判標准来说,显得有些滑头。 大家正在对陌生人评头论足之间,乡长陆占武站在台阶上发话了: “各位农民同志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为了响应县委县政府的要求,打好抗旱这一仗,確保春播工作圆满完成,乡政府经过积极努力,从杨崖市请来了长屿曙光机电厂厂长林海泉同志。他和他的助手林晓白同志为大家带来了他们新开发的抗旱利器,曙光牌可携式农排潜水电泵。 “为了减轻广大农民同志的经济负担,经过乡政府的积极努力,也感谢林海泉厂长的大力支持,现决定水泵可以採取租用方式。现在我们就请林厂长给大家介绍一下水泵的使用情况以及租用的条件。” 一番充满表扬与自我表扬的开场白虽然语法上还有值得商榷之处,但大致的意思还是表达清楚了。农民们对於乡干部的豪言壮语早已脱敏,一个个都把目光投向了陆占武刚刚介绍的杨崖来客林海泉。 林海泉和林晓白是两周前从长屿出发,前往海东各地推销潜水泵的。 84年元旦前夕,经过若干轮测试与反覆修改,曙光牌潜水泵最终定型。林海泉亲自带著水泵在长屿县范围內推销,產品受到了农民的一致好评。 这几年,农民的收入有所提高,488元的一台水泵,对於农户来说已经不是承担不起的奢侈品。农民靠天吃饭,无论是抗旱还是排涝,水泵都是农家最好的助力。 对於缺乏劳动力的人家来说,一台水泵能够抵得上好几个壮劳力,再也不担心自家的田地灌不上水了。即便是劳动力充足的人家,能够用一台水泵把家里的壮劳力解放出来,隨便到乡镇企业里去做点啥,或者去城里打一份工,也足够把水泵钱赚回来了,何乐而不为呢? 在县里的销售取得成功之后,林海泉下令停止了鼓风机的生產,所有人员全部转向生產水泵。连带著陵南乡新成立的那家鑫友铸造厂也开始24小时连轴转,化铁水用的冲天炉名副其实地做到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冒著热气的铸件一拖拉机一拖拉机地运往解岭乡的方向。 春节刚过,曙光机电的五支销售队伍就出发前往海东省各地,开展潜水泵的推销。今年海东春天的雨水不足,各市县的抗旱压力都很大,正是推销潜水泵的天赐良机。 林海泉带著林晓白选择了全省经济最不发达的沫阳市作为销售地。他们通过公路货运,从长屿运来了十几台潜水泵,然后便开始联繫沫阳本地的农资销售单位,进行推销。 “曙光牌……,没听说过啊。” 看过林家叔侄带来的样品,各家农资销售单位的工作人员第一个反应便是如此。 “你们这个曙光机电,是国营的,还是大集体的,掛靠在什么部门,有多少年的生產经验了?” 这是隨之而来的质问三连。 啥?是村里的企业,那不就是农民的个体户吗,我们这里也有的。 今年才刚开始生產的新產品,那也太不可靠了,万一质量有问题怎么办? 国营供销社和乡里的劳资销售点都表示不敢冒风险销售这种三无產品。一些新近萌芽的个体代销点倒是表示可以帮著“卖卖试试”,但开出来的条件却是一个比一个更苛刻: 不付钱,只是放在这里代销,卖出去才付款。 卖出去了也不能马上付款,万一你们的產品用上几个月就坏了,我们找谁去? 代销的提成要30%,我们帮你们卖货也是要担风险的,没有30%的利润,我们可干不了。 那些代销点老板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林晓白分明能够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贪婪的神色。 谁都知道,时下水泵是多么紧俏的商品。如果手里有水泵,你需要操心的根本不是如何卖出去,而是如何利用这些紧俏商品去换取最大的利益。 第46章 应当很正义吧 横亘在供销双方之间的堑沟只有一条,那就是產品的信誉。 对於沫阳市的很多人来说,长屿这个县名是完全陌生的。少数听说过长屿县的人,印象中也只知道这是一个临海的小县城,好像有些海產品啥的,没听说过这个地方还能生產水泵。 前两年,倒是有长屿县的推销员到沫阳来推销过鼓风机,20元钱的一个小电器,外形丑陋,铁皮薄得几乎能够用手指戳穿。购买者也就是图个便宜而已,还真没人关注过它的產地在哪里,又异或是当时问过,转身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水泵和鼓风机不是一码事。首先,这东西价格不菲,400多元,抵得上一台电视机了,万一质量不好,谁也承担不起这样的损失。 其次,水泵是在户外作业的,需要连接380v的动力电,这可不是能够闹著玩的东西。万一使用过程中发生了漏电,那是要出人命的,谁敢隨便买个三无產品来用? 曙光机电如果国营企业,哪怕是乡里的大集体企业,大家或许信心还会更足一点,毕竟出了事还有个上门討说法的地方。 农民自己办的联户企业可就不靠谱了,別说出事之后人家能够弃家而逃,就算留在家里等著你上门去,面对著一穷二白的一幢破房子,你又能指望拿到什么赔偿? 要说起来,那些个体代销点老板的要求也是合理的。 你说你的產品质量过硬,那就先让大家试用唄,用上一年半载,没有质量问题,你再来收钱,我们又不会跑掉,难道还能赖了你的钱不成? 但林海泉哪敢这样做? 一来,对方不相信他的信用,他又岂能相信对方的信用。如果对方是国营供销社,签字盖章,未来还有个打官司的地方。这种个体代销点,隨时就撤销了,一年半载之后,他找谁收钱去? 甚至於,人家就算不撤销,隨便找个理由,就是赖著不给你钱。你是个外乡人,能有什么办法? 二来,他也做不起赊销的生意。曙光机电现在把所有的资金都投在水泵上,库房里囤积著几百台水泵,帐面上的流动资金已经快要见底,他哪敢把水泵先赊给这些代销点。 最终,一位代销点老板的一句话,让林海泉找到了打破僵局的方法。 “林厂长,你这个水泵,我是不敢代销的。不过,如果你的水泵真的好用,能不能借给我用一天,我可以付租金的。”那位老板这样要求道。 “借一天,什么意思?” “我家里也有责任田的啊。我在这里做生意,家里就是我老爹和我老婆在挑水灌田,昨天我老婆在田埂上还摔了一跤,好在没伤到骨头。我想租你的水泵去用一天,我家才四亩多田,有这个水泵的话,最多半天时间就灌满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一席话点醒梦中人,林海泉突然就想到了办法,於是才有了他与林晓白的响桥乡之行。 “各位乡亲,我是杨崖市长屿县曙光机电设备厂的厂长林海泉,我们厂引进明州农机厂的技术,生產出了这种曙光牌农排潜水电泵。我们这种电泵最大的优点,就是体积小,重量轻,一个人就可以扛得起,特別適合於像咱们通坝县这样的山区使用。” 林海泉在台阶上大声地介绍著。一旁的林晓白呲牙咧嘴地抱起了一台潜水泵,向眾人展示著。 qy-15型水泵的体积很小,长不到60厘米,直径20多厘米,比家里的热水瓶也就是大出一圈而已。但这东西实实在在就是一个铁疙瘩,铸铁的外壳,里面是铜线缠绕的硅钢片,足足有100斤重。 换成后世的林晓白,可还真抱不动这玩艺。也就是到了这一世,好歹是干过一些农活的,还有把子力气,这才能够勉强把它抱起来。 台下的农民们看得清楚,那个小年轻怀里抱著的那个玩艺的確是很小巧,看起来也不算很重。毕竟,这个细皮嫩肉的傢伙都能够把它抱起来,换成家里的壮劳力,估计单手就能轻轻鬆鬆地举起来了。 相比之下,过去大家见过的水泵就显得笨重多了。那种水泵是用柴油机带动的,连水泵头带柴油机,起码有200斤上下,体积也非常庞大,搬运起来非常困难。 “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这种水泵的使用也非常方便,只要一拉闸就能开关,隨便什么人都会用。”林海泉又补充了一句。 “大家注意了,林厂长说的只是使用方便,不是说大家可以隨隨便便对待的。这种水泵是用电的,开水泵的时候,让家里的孩子都离远一点,如果触电了,可不是好玩的。”乡农机站站长牛俊鸿在一旁插话道。 他可是知道厉害的。潜水泵是要用电的,池塘边不可能有现成的电源,需要用长达几百米的电缆从农配变压器那边把电接过来。电缆要从地里拖过去,有时候甚至会直接浸在水里,发生漏电事故几乎是家常便饭。 每一年,农机系统的內部文件都要通报几十起排灌设备漏电引发的人身伤亡事故,以至於每个农机人员对於电泵都有著严重的ptsd症状。 “林厂长,你们这种机子,一个钟头能够灌多少水?”底下有农民等不及,大声发问了。 “我们的设计流量,是每个钟头25方水。正常情况下,不会少於20方。”林海泉回答道。 “一个钟头20方,一亩田有个40方水就足够了吧?” “那一天一晚岂不是可以灌12亩?” “打个折,算10亩好了,咱们三家租个一天就够了,剩下不够的,自己再挑两天水也就行了。” “20块钱一天,三家一家就是6块6……” 如果不知道的人,肯定会以为这些农民都有很高的文化,至少去考个中专是没啥问题的。而事实上,他们中间大多数人只有小学文化,有些甚至算是半文盲。但在涉及到切身利益的问题上,他们的数学能力堪比高斯…… 好吧,其实大家说的是乡里曾经出过的小神童高斯,七岁就能背九九表的那位。 “可是,林厂长,我们租了你的水泵,不会用怎么办?”又有人发问了。这应当是已经心动的,开始关注实操的环节了。 这时候,牛俊鸿又出来说话了:“各位老乡,关於水泵使用的问题,陆乡长已经给我们做了指示,要求我们农机站全力配合这一次的水泵租用工作。所有租用了林厂长他们的水泵的农民,按照租用的时间,到农机站来进行登记。 “到时候我们的技术员会带上电缆去给你们接电,並指导你们如何操作。关於操作方法,刚才林厂长也已经说了,非常方便,只需要合闸拉闸就可以。 “但是,我们丑话要说在前面,大家一定要注意用电安全。如果因为自己用电不注意而导致的人员和財產损失,我们一律不负责。” “那如果水泵坏了怎么办,算谁的?”有人担心地问道。 林海泉道:“如果大家没摔没碰,水泵发生故障了,我们自己负责,还会退还你们当天的租金。不过,如果是大家使用不当造成了损坏,就要按照损坏的程度进行赔偿了,我想,这个条件也不算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下面的人轰笑著应道。 “林厂长,你刚才说损坏了要赔偿,我想知道,如果真的损坏了,会赔多少钱?” 刚才那会凭著性別优势而挤到前排来的范红英仰著头向林海泉问道。 “这个……现在也没法说,要看损坏的程度吧?”林海泉有些为难。 林晓白笑著补充道:“这位大嫂,你不用担心。你离得近,应当能够看得清楚,我们这个水泵,壳子是用最好的铸铁做的。这么厚的铸铁,拿榔头砸都砸不坏。还有,我们的电机里用的是苏湖產的优质漆包线,而且是全部密封泡在油里的,轻易也不会烧坏。 “就算是最糟糕的情况,你抱著这个水泵从山上扔下去,彻底摔坏了,它一个的价钱也就不到500块钱,要赔也是赔得起的,你说是不是?” “这一个水泵才不到500块钱?”范红英的眼睛里分明带上了一些异样的神色。 “怎么样,惊喜不惊喜,要不要直接买一个,省得每次再来租了。”林晓白嘻嘻笑著诱惑道。 出租水泵根本就不是他们的目的,他们要做的,是通过出租这种方式,让农民看到水泵的用处,同时近距离地接触他们的水泵,实际感受水泵的质量。 一旦农民觉得水泵对自己有用,同时经过试用也信任了水泵的质量,不难涌现出一些敢於吃螃蟹的人。 刚才范红英询问赔偿问题的时候,林晓白就敏锐地意识到,这位大嫂应当是有购买意愿的,而且从她的穿著打扮来看,也不缺乏支付能力。 也正因为此,他才会大吹法螺,恨不得把自家的水泵吹成是古往今来第一精品。 別说,范红英还真的动心了。 顏值这么高的小帅哥,说出来的话,应当很正义吧。 第47章 牛站长他们是出了大力的 “小师傅,我能不能先租一天用一下,如果用得没问题,我就把这台水泵买下来,到时候你们是不是应该把租水泵的钱算在价钱里?” 范红英上前一步,低声地向林晓白问道。 刚才那一会,她已经把帐算得很清楚了。 照林晓白的说法,一台水泵的价格还不到500元,如果按租一天付20元计算,25天的租金就能够买回一台水泵。 自家的男人在外面务工,估计未来春耕、双抢之类都不会有时间回来,类似於现在这样挑水灌田的活,就全压在自己肩膀上了。一年到头,能够用上水泵的时间起码也有十几二十天,难道自己每次都要花钱去租吗? 如果自己把水泵买下来,非但自家灌田的时候可以使用水泵,灌完之后,还可以把水泵租给其他人家去用。 自己不需要照著20元一天的標准往外租,按一小时1元计算即可。大多数人家的责任田也就是三四亩地,有个半天就可以灌完水。花个三四元钱,能够省下几天的力气,大家肯定是愿意接受的。 这样一来,最多一两年时间,光是租金就能够收回买水泵的钱,相当於这个水泵就是白捡的,美滴狠呢…… 林晓白笑得很灿烂:“没问题,大嫂,你先交20块钱租一台去用。到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觉得用得顺手,质量没问题,就交468块钱过来,那台水泵就归你用了。” “好啊好啊,小师傅,你贵姓啊?” “我也姓林,林厂长是我叔叔,你叫我小林就好了。” “那好,小林师傅,我们一言为定哈。” 闹闹哄哄而来的村民们,兴高采烈地回去了。现场表示要租水泵的多达50多余人,很多人都是几家联合起来租的。 林海泉表示,自己这一次带来的水泵只有10台,无法马上满足所有人的需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最终,在农机站的协调下,商定每个村先租一台,大家轮著用,按天收费。牛俊鸿紧急通知所有的技术员带著水泵、电缆、电闸等设备下乡去安装,现场指导农民使用。 潜水泵的优势这就显示出来了,只需要一名技术员,骑一辆载重自行车,就可以把一套设备连同几百米的电缆一併带上,而且到现场之后指导村民使用也异常简单。 潜水泵安排到位之后,现场只需要让村民自己值守即可。出现任何问题只要拉闸,然后再回乡里找技术员去解决。 如果使用柴油机带动的水泵,现场是需要有专业人员的,因为柴油机的启动算是一桩技术活,技术员们轻易也不敢让农民自己去尝试。 “林厂长,你们很会做生意啊。” 响桥乡政府外的小饭馆里,一干人互相敬过酒之后,乡长陆占武笑吟吟地对林海泉说道。 这顿饭,原本是林海泉说要买单的,但却被陆占武拦住了,说应当由乡里出钱,理由是林海泉帮乡里解了燃眉之急,是全乡8000农民的恩人。 话归这样说,大家心里都明白,林海泉当然不是来做好事的,他的目的只是推销水泵而已,响桥乡算是以乡里的名义为曙光机电做了gg。 “我刚才问了好几个人,他们都表示,如果租回去用的水泵质量没问题,他们就不想还了。”牛俊鸿插话道。 “不打算还是什么意思?”陆占武看著牛俊鸿问道。 “哈,乡长你可別误会,他们的意思是说,如果林厂长他们的水泵质量好,他们就打算直接买下来了,这不就是不用还了吗?”牛俊鸿道。 “嚇我一跳,我还以为农民要抢林厂长他们的东西呢。”陆占武装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对林海泉说道,“林厂长,你们这个办法很不错啊。如果照著牛站长的说法,你们这次带来的10台水泵,说不定能够全部卖出去。 “咱们可得说好,这一次的事情,牛站长他们是出了大力的。农机站那些技术员现在还在水里泡著呢,你们的水泵如果能够卖出去,可不能亏待了牛站长他们。” “那是肯定的。”林海泉答应得极其爽快,“这一次,没有陆乡长、牛站长还有各位技术员的帮忙,我们是寸步难行的。我是这样想的,这一次出租水泵的收入,我拿出10%交给乡里作为管理费。水泵如果能够卖出去,一台我给乡里交20元的管理费,陆乡长觉得如何?” 陆占武把手一摆,说道:“乡里收你们的管理费算什么名目?你给牛站长他们交管理费就可以了。你们卖的水泵,以后有个简单维修之类的,农民肯定也是找农机站的,你们就算是提前把维修费给交了。” “没问题,这件事我和牛站长商量著来。”林海泉从善如流。 “林厂长,你们这次带来的水泵,还是太少了。”牛俊鸿得了承诺,心中欢喜,对林海泉说道,“我们响桥乡有67个村,2000多户,一个村起码要一台水泵吧,这就要有67台。今天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我把你那10台水泵分到10个村,还有七八个村没有分到。 “等明天这个消息传出去,大家知道你们的水泵好用,肯定还有很多村子的人要到乡里来的。今天来的那几个村子都是离乡里比较近的,自然条件还比较好。离得远的那些村子,自然条件更差,更需要水泵呢。” 林海泉道:“我们刚才已经给家里打过长途电话了,让家里马上再发30台水泵过来。不过。新发过来的水泵,我们就不打算出租了。大家已经试用了一段时间,对水泵的质量应当也有一些认识了,我们想直接销售,这样也便於我们回收流动资金,组织后续的生產。” “你们新发过来的水泵,质量方面能不能保证和这批一样?”陆占武严肃地问道。 也別怪他多心。所谓无奸不商,有些商家提供的样品质量很好,到大批量发货的时候,质量就掉下去一大截,陆占武不能不防著这种情况。 林海泉道:“牛站长他们是检验过我们的產品的,我们的產品质量完全可以信赖。下一步我们发过来的货,牛站长也可以先检验,如果不合格,可以退货的。” “你们这不是又给牛站长他们增加工作了吗?”陆占武笑著说道。 林海泉笑道:“我正准备向陆乡长请示一下呢。等到这批水泵试用结束,如果牛站长那边认可我们的水泵质量,我想请咱们乡农机站给我们曙光机电当一个代销点。 “我和晓白不可能一直在通坝守著,如果牛站长这里可以帮我们代销,我们可以给农机站12%的销售返点。” “你是说,我们是整个通坝县的代销点?”牛俊鸿只觉得金光万丈,眼睛都眯缝起来了。 曙光机电的潜水泵,此前牛俊鸿已经认真检测过了,得出的结论是质量不及国营大厂的產品,但绝对算得上可靠。 潜水泵的结构並不复杂,泵壳是可以直接看到的,林海泉还拆过一台让牛俊鸿看过里面的叶轮和轴承,用料也是足够扎实。 电机部分因为是密封浸油的,林海泉不可能拆开给牛俊鸿看,不过他带来了苏湖电线电缆厂的发货单,能够证明曙光机电从苏电採购了大量的漆包线。而苏电的漆包线品质是可以信任的,从这个角度来说,电机的质量也差不到哪去。 今天这一会,他们已经租出去10台潜水泵,正在开满负荷地抽水灌田。到明天这个时候,如果这10台水泵没有发生明显的故障,就可以说明水泵的整体质量不差,牛俊鸿有一定的信心来做代销。 一台水泵的销售价是488元,12%的返点就是將近60元。如果能够卖出100台,农机站有6000元的进项,这可是一笔很大的钱了。 这些钱当然不是归牛俊鸿私人所有的,甚至不全是农机站能够自由支配的,而是需要留出一些作为乡政府的小金库。但手里有钱,腰板就能挺得更直了。最起码,隔三岔五给手下那些苦哈哈的农技员发个加班费之类的,大家干活的热情也会更足一些不是? “这件事,等这批水泵用过再说吧。”陆占武直接结束了这个话题,但话里留下的口子却是不言而喻的。 “对了,陆乡长,我还有一件事,不知道合適不合適讲。”林海泉敬了陆占武一杯酒之后,小心翼翼地说道。 “什么事情,讲出来听听嘛。”陆占武不经意地答道。 “我和晓白在县城里的时候,看到县城里到底贴了標语,说是要打贏抗旱斗爭,在乡里我也看到了一些。如果我们这些水泵能够发挥一些作用,帮助响桥乡完成抗旱任务,陆乡长有没有打算请记者过来报导一下?” “记者报导?” “是啊。你看,以陆乡长为首的乡政府,急农民之所急,不远万里,呃,是不辞辛苦,到杨崖去联繫到了水泵的货源,帮助农民抽水抗旱保丰收,这样的成绩,肯定是可以上省报的嘛。” “哈哈,这样一来,你们就相当於在省报上打了一个免费的大gg了,是不是这样?” 陆占武笑得很爽朗。很显然,林海泉描绘的场景,让他很是心动。 第48章 绝对不能让別人冤枉他 “海泉,咱们的水泵卖火了!” 沫阳市邮电局的长途电话间里,林海泉拿著电话听筒,听筒里传来林海源的声音。隔著將近300公里的电话线路,林海泉和林晓白二人都能感受到林海源此刻的激动。 “除了你们这一路以外,另外四路的消息也都传回来了,各个地方都要求马上发货,越多越好呢!”林海源匯报导。 这一次外出推销潜水泵的一共有五路人马。因为担心產品不成熟,未来会有一些退货或者返修之类的麻烦,林海泉把第一轮销售的范围限定在海东省內,每一路人马负责一个市的销售。 与林海泉他们这路的情况相仿,推销人员们首先遇到的问题也是经销商的不信任。由於这个问题是事先就估计到的,大家在吃了闭门羹之后並没有气馁,而是各自想出了不同的方法以开拓市场。 这其中,有如林海泉他们一样想到以出租方式先建立信任的,也有找关係让政府部门出面背书的。还有人乾脆租了个独轮小车,推著两套潜水泵到乡下去沿途叫卖,居然也打开了市场。 有了最早的用户之后,后面的销售就变得异常容易了。 此时正是春耕时节,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当发现自家的邻居只是扛著个水泵扔到塘里去,就轻轻鬆鬆地解决了灌田问题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觉得肩膀上的水桶是那么沉重。 打听一下,知道一台水泵不过就是400多元,就算一家人去买有些压力,兄弟几个,再加上连襟、小舅子之类,凑个六七家人,合买一个有啥难度呢? 这东西轻巧得很,一个人就可以背著走。给农机站的技术员塞包烟,交点电费,人家就会帮你把线引过来,然后你只要合上电闸,水就呼啦呼啦地从池塘里抽上来了。你站在旁边抽著烟,唱著歌,这日子不愜意怎的? 更有那脑子活络的农技员,直接干起了替人抽水的营生。灌一亩田,收个三块钱不算贵吧?你家老公在城里打工,听说一天能够赚好几十,你拿出几块钱来请人帮忙灌田怎么就不行呢? 顺便说一下,电费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国家对於排灌用电是有补贴的,一度电收费只有几分钱。一台2.2kw的水泵开上一天,也花不了几块钱的电费。 “快发货,急,在线等!” 这是各个销售小组往厂里打电话的共同用语。 “年前生產的400台水泵已经快卖完了,我们这边生產都忙不过来了。漆包线、硅钢片、轴承、电缆,现在都紧张得很,我现在天天就是在跑原材料,生產是海顺一个人在盯著。” 林海源转而开始诉苦。 一台潜水泵的生產成本,包括原材料、零配件以及人员工资在內,不到200元,定价却是488元。即便扣掉给代销点的12%返点,单台的利润也在200元以上。 林海源说年前生產的400台水泵即將卖完,意味著光是这些水泵,曙光机电已经赚到了8万元的利润。早先做鼓风机,最好的年份一年也就是不到10万元的利润而已。而现在,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利润就已经快超过以往的全年了。 “让各个小组要確保儘快回款。现在我们的水泵不愁卖,一定要现钱交易,绝不赊欠。另外,让各个组收到钱就马上寄回去,不要留在身上,以免有人见財起意。还有,原材料的供应一定要跟上,哪怕多出点钱也认了。 “我们的水泵一热销,周围的人肯定都知道了,最多有三个月时间,他们就能够仿出来,我们必须要抢这个空当。 “对了,给罗发友那边的铸造费,可以加三成,条件是他必须优先保证我们的铸件生產。县里其他的铸造厂没有他的技术好。 “农民看不到水泵里面是什么样子,但是外壳是能够看到的。他们愿意买我们的水泵,很大原因就是我们的外壳做得漂亮,比国营厂子出来的也差不到哪去。” 林海泉压低声音,一条一条地向林海源吩咐著。邮电局的这种长途电话间號称有隔音玻璃,但那隔音效果就只能呵呵了。涉及到数万元利润的大买卖,林海泉可不敢在公共场合里大声吆喝。 林海源唯唯连声:“没问题,海泉,你就放心吧。你说的这几条,我们也都想到了,给各个组也都交代过了。不过,你还是抓紧时间回来吧,把晓白留下,然后这边再另外安排个人过去带他。” 林海泉道:“我准备过两三天就回去了,这边还有点事情要安排一下。晓白这次跟著我干得不错,我不打算把他留下,准备把他带回去,做更重要的事情。沫阳这边,回头从別的组抽一个有经验的人过来,另外再从村里招新人跟著。” “哈哈,晓白还是个小孩子,哪会干什么活嘛,不都是你这个当五叔的带著他做事。”林海源笑得很开心,隨即又想起一事,说道,“对了,晓白在不在你身边。你不说我还忘了,前天有个明州的电话打过来找他,说是有急事。” “明州的电话?”林海泉一愣,看向站在旁边的林晓白,“你在明州还有熟人?” “邓科长应该算吧?总不会是叶佳佳找我吧?”林晓白道。 “邓科长怎么可能找你?”林海泉嘟囔了一声,然后把听筒交给林晓白,说道,“你自己问你爸爸吧。” 林晓白接过电话,刚喊了一声“爸”,那头的林海源便压低了声音,问道:“晓白,你在明州认识什么人?前天有个女的打电话找你,说是急事。她说她姓叶,还说你一听就知道。对了,她还专门交代,让你只能给她打电话,不要找她舅舅。我问你……” “啥!”林晓白心头一凛,驀地想到了一些麻烦的事情。 明州,姓叶,女性,不要找她舅舅,其中只要满足两个条件,林晓白也知道是叶佳佳了,换成林海泉也同样能够想到。 林海源不知道他们在明州的经歷,心里想的都是不可描述之事。以老父亲的想法,这或许是儿子在明州惹下了什么风流事,而且已经到了很急且不能跟舅舅说的程度。 下一代是“新”字辈,叫林新啥好呢…… 林海源和姚玲凤两口子这两天可没少琢磨这事呢。 林晓白自然不知道父亲的脑子里已经编了十几集的剧情了,他捂著话筒,转头对林海泉说道:“五叔,是叶佳佳联繫我,而且让我不要联繫她舅舅。我分析,说不定是邓科长那边出什么事情了。” 林海泉也是有社会阅歷的,一听就明白林晓白的意思了,他脸色也变了,说道: “那你赶快给她打电话,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这个年代的长途电话不是隨便拨个號就能够打通的。林晓白出了电话间,直奔柜檯,要了一张长途电话单,填写了明州农机厂收发室的地址,然后交给营业员帮著转接。 明州农机厂是个大厂子,很多科室都有电话。以往林海泉联繫邓耀文,是直接把电话打到农机厂技术科去的。叶佳佳所在的晒图室也归技术科管,所以林晓白要找叶佳佳,正確的方法是打技术科的电话。 但想到邓耀文有可能出了什么事情,林晓白要打电话去询问,显然就不合適让叶佳佳到技术科去接电话了。 幸好,叶佳佳此前和林晓白约定过一个秘密联繫通道,那就是打收发室的电话。据她说,收发室的小姑娘是她最好的闺蜜,把电话打到收发室去,是能够保证保密的。 单子交上去,没过一会,便听到营业员喊了林晓白的名字,让他到二號电话间去通话。 此时,林海泉也已经结束了与林海源的通话,听到通知,便与林晓白一道进了二號电话间。 “喂,是佳佳吗,我是林晓白。” 听到电话接通的声音,林晓白向对方说道。 “晓白,我是佳佳,我舅舅出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叶佳佳带著一些哭腔的声音,说的事情恰如林晓白的估计。 “佳佳,別急,你慢慢说,邓科长出什么事情了?”林晓白道。 “他被人告了。对了,告他的人,就是你们见过的那个陈工。他说我舅舅收了你们的钱,出卖厂里的技术秘密。” “我艹!”林晓白爆了句粗口,当初在明州的时候,没有给那姓陈的傢伙打一记闷麻,实在是失策了。 “他是向哪个部门告的状,还有,你舅舅现在怎么样,没有被抓起来吧?”林晓白问。 叶佳佳道:“他是向厂里告的状。现在我舅舅被停职审查了,倒是没有抓他。听我舅舅讲,可能最严重的结果就是撤职。我舅舅坚持说他没有收你们的钱,也没有出卖过厂里的秘密。现在厂里也没有什么证据。我舅舅担心厂里的人会到你们那里去调查,让我跟你们说一下……” “有什么可说的!”在旁边听著二人对话的林海泉抢过听筒,大声说道,“身正不怕影子歪。邓科长过来帮我们指导技术,从来都是一分钱都不肯收,我硬塞给他,他都不肯拿。不管谁来调查,我都是这句话,绝对不能让別人冤枉他!” 第49章 能有多高的密级 听到林海泉义正辞严的声明,林晓白和对面的叶佳佳同时都打了个寒战。 他们实在是太年轻了,居然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他们之间的通话是有可能被人听到的。 这个年代的长途电话,是通过总机一级一级转接的,每一级总机都可以监听通话的內容,这甚至都是合法的事情。 邓耀文当然拿了曙光机电的劳务费,而且每次拿的额度都不小,否则他凭什么坐一天的长途车奔到长屿去?像他这种去帮乡镇企业干活赚外快的技术人员,在当年有一个名称,叫做“星期天工程师”。 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星期天工程师这种形式都是游走於政策边缘的,有的单位严令禁止这种行为,有的单位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80年代中期之后,国家才承认这种行为並不违法,甚至还出台了鼓励技术人员利用业务时间为社会提供服务的政策。 在目前的政策环境下,邓耀文的行为就属於非常敏感的。在他接受调查期间,林晓白和叶佳佳公然在电话里串供,这可是非常严重的行为。林海泉抢著打断他们俩的对话,並且明確表示邓耀文从来没有拿过曙光机电的钱,就是在亡羊补牢。 回过味来的林晓白赶紧重新接过话筒,对叶佳佳说道:“佳佳,这件事情肯定是有什么误会,你不要著急,我们这边来想想办法。我和林厂长现在还在沫阳市,我们会儘快赶到明州去,帮邓科长证明清白。” 掛断电话,叔侄俩离开邮电局,来到一处空旷的地方。林海泉皱著眉头问道:“晓白,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命犯小人唄。”林晓白道。 “这样的事情,我过去也听人说起过。邓科长给咱们指导技术,拿了一些劳务费,单位上有人眼红了。” “这种事情,无凭无据的,如果邓科长一口咬住说没有拿我们的钱,农机厂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吧?我记得邓科长说过,他和厂长的关係还是不错的,所以厂长也不会借这种事情故意为难他。” “怕就怕告状的人不依不饶,看到厂里不处理,会再告到上头去。厂里为了平息事情,也只能给邓科长一个处分。” “那么,五叔,你觉得咱们该管这件事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你刚才不是说我们会儘快赶到明州去吗?你不会是骗那个小妮子的吧?” “我是为了先把她稳住嘛,这小丫头一看就不是能沉得住气的人,我怕她瞎折腾,反而把事情搞糟了。” “这件事我们肯定得管。不管怎么说,邓科长都是为了帮我们的忙才犯了事,於情於理,我们都不能看著不管的。现在的问题是,咱们有什么办法呢?” 林海泉眉头紧锁,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应对。 “五叔,你说咱们去请蒋书记帮忙,能不能行?”林晓白献计道。 在这个位面里,他认识的最大的领导也就是蒋之恆了,所以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著能不能让蒋之恆出面去说情。 林海泉道:“你打算让蒋书记去说什么呢?” “就说邓科长是为了帮长屿县发展经济……” 林晓白的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他也意识到用这个理由去帮邓耀文脱罪,实在是太荒唐了。 邓耀文的罪名,就是出卖明州农机厂的技术秘密,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吃里爬外。如果在这个时候,长屿县的书记跑去给邓耀文送锦旗,岂不是把他的这个罪名给坐实了? 长屿县的经济好坏,关我明州农机厂啥事。 你邓耀文拿著明州农机厂的工资,去操长屿县长的心,难道还不该受处分吗? “你说的,也有一些道理。”林海泉想了一下,说道,“单位上的事情,让公家出面来解释,要比我们这种私人企业去出面,更有效果。不过,让咱们长屿县出面,肯定是不行的,只会火上浇油,你觉得让通坝县出面行不行?” “通坝县?” 林晓白愣了一下,试探著问道: “你是说,以支援山区农民抗旱的理由?” “正是如此。”林海泉脸上有了一些笑意,“你刚才说,邓科长是为了帮助长屿县发展经济,这个理由上不了台面。但如果说他是为了帮助像通坝这样的县里的农民抗旱,就谁也不敢说什么了。” “我明白,我明白,抗旱是政治正確嘛。”林晓白也笑了起来。 不得不说,林海泉的確是社会阅歷更丰富,知道哪些话是可以放在桌面上说的,而哪些话只能是背地里说。 农业是国家的头等大事,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国家连续几年的一號文件都是关於农业的。 在工业整体还非常薄弱的年代里,国家便能够不惜工本地建设化肥厂、农机厂,目的就是为了发展农业。如果把邓耀文的行为解释为为农业生產贡献力量,那么他就自动地带上了免疫光环,別人指责他的时候就得掂量掂量了。 “可是,通坝县这边能帮咱们吗?”林晓白开始思考现实的问题。 林海泉自信地点点头:“能!你忘了,前天通坝县的县长还亲自出面,希望我们能够给通坝县多留一些水泵,我当时说厂里的存货不足了,其他县里也需要,就没有答应他的要求。” “你是说,咱们可以再去找通坝的县长,答应给他水泵,让通坝县给邓科长送面锦旗?”林晓白问道,话里多少带著一些调侃的味道。 林海泉道:“送锦旗不太合適,也显得太刻意了。我想的是,通坝县能不能给我们出具一份感谢信,感谢我们曙光机电帮他们解决抗旱问题,同时提一下邓科长的名字。” 林晓白眼前一亮:“我倒是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就在叔侄俩商量著如何拯救邓耀文的时候,明州农机厂的办公楼里,一脸沮丧的邓耀文走进了厂长黄喜元的办公室。 “黄厂长,我真的是被冤枉的。”邓耀文在黄喜元的办公桌前坐下,哭丧著脸说道。 “你怎么就被冤枉了?你敢说你前几次请假去长屿的事情是假的?”黄喜元语气不善地说道。 “我是去了长屿,也是去帮那家曙光机电厂解决了一些技术问题。可是我真的没有收他们的钱。我之所以帮他们的忙,主要是因为那边那个厂长的侄子是佳佳的同学,我也是因为这层关係才认识那个厂长的。” “陈工向厂里说,那家曙光机电搞出来一种农排潜水泵,和咱们厂里的產品几乎一模一样。以他们那个农民办的小厂的实力,怎么可能搞得出这样的產品?你敢说你没有把厂里的技术秘密泄露给他们?” “黄厂长,老陈是个什么人,你们厂领导还不知道吗?就因为上次工资调级的时候没有他,他到处告状,造你们厂领导的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吧。只不过这一次他是咬到我头上来了。” “可是,他举报的事情,是不是属实呢?” “长屿县的曙光机电厂,的確是搞了一种农排潜水泵。至於说和咱们厂里的產品一模一样,这並不奇怪啊,全国的油浸电泵都是同一个样子,咱们厂用的也是国家农机院的设计,陈工凭什么说曙光机电就是从咱们厂学去的呢?再至於说什么技术秘密,黄厂长,你也是生產口出来的,咱们厂有没有什么技术秘密,你还不清楚吗?” “这个我知道……” 黄喜元不耐烦地答道。 关於邓耀文泄漏技术秘密这种话,其实黄喜元从一开始就只当成一个笑话。 明州农机厂生產的產品,都是国家统一定型的產品。只要是同一个型號,国內各家农机厂所生產出来的都是同一个模样,充其量就是有的厂子会在外壳上设计一朵牡丹花,另一个厂子则设计一个中国结,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农机厂的技术科主要的任务就是设计生產工艺,而这也是没啥秘密可言的。车一根轴需要先粗车再精车,这种工艺流程能有多高的密级? 至於说有时候应用户的要求对產品设计做一些改动,同样谈不上创新。可以这样说,农机厂的工程师就算想出卖企业技术秘密,也找不到啥可卖的东西。 但是,这种话黄喜元只能在厂里內部说,市农业局的那些领导可不懂这个。万一那个姓陈的搅屎棍把状告到农业局去,黄喜元能说农机厂其实啥技术也没有吗? “不管怎么说,你作为国营企业的工程师,还是技术科的副科长,去给私人企业提供帮助,就是违反规定的,肯定要进行处理。厂里的意思是,你也是厂里的老人了,在厂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果处理得太重,也未免伤了老同志的心,同时也不符合我们党一向提倡的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政策,所以……” 黄喜元的话还没有说完,秘书推门进来了,先看了一眼邓耀文,然后走到黄喜元身边,把嘴贴到黄喜元的耳朵边上,低声通报导: “黄厂长,外面来了一个记者,说是……来採访邓科长的事跡的。” 第50章 急农民之所急 “事跡,什么事跡?”黄喜元诧异地问道。 “她没说。”秘书道。 “是什么报纸的记者?” “海东日报的。” “海东日报啊……” 黄喜元认真起来。 海东日报是海东省的第一大报,能够登上海东日报的新闻,基本上就能够被省里的领导看到,这是不容忽视的。 明州农机厂建厂20多年,除了少数几次混在一堆企业的名单里登上海东日报之外,还不曾享受过记者专程上门採访的待遇。而这一次,居然有海东日报的记者指名道姓要採访邓耀文,而且是为了报导他的“事跡”。 “老邓,你最近干了什么好事?”黄喜元看著邓耀文,认真地问道。 邓耀文一下子就方了。领导问你干了什么好事,一般情况下你最好不要先得意,因为领导说的好事十有八九不是真的好事,而是你干了啥天怒人怨的事情,领导要找你算帐了。 难道是我过年的时候在街上顺了一盆花回家的事情,被人家告到厂里来了? 邓耀文把自己过去一年的劣跡都盘点了一遍,最后確认,除了曙光机电这件事之外,他还真没啥更大的罪行。 “黄厂长,我真的啥事也没干啊!”邓耀文都快哭了。 黄喜元也意识到自己的问法有些不对,索性直截了当地说道:“外面来了个海东日报的记者,说是来採访你的事跡的,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我的事跡?我能有啥事跡?”邓耀文显得比黄喜元还懵。 “比如说,见义勇为?” “你看我这身子骨,像是能够勇斗歹徒的人吗?” “拾金不昧?” “我高度近视……” “算了。老邓,你先在我这里坐著,哪也別去。我先去见见那个记者,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喜元决定自己先去了解一下情况再说,直接让这个呆子去见记者,没准会整出个啥妖蛾子来。 记者被安排在会议室等著。看到黄喜元在秘书的引导下走进会议室,那记者连忙起身。黄喜元热情地走上前,伸手与记者握手,同时做著自我介绍: “记者同志,欢迎欢迎啊,我是明州农机厂的厂长黄喜元,不知道记者同志怎么称呼。” “我叫刘倩,您叫我小刘就好。我是海东日报的记者,这次是专程来採访贵厂的技术科副科长邓耀文同志的。” “哦,我刚问过了,邓科长出去办事了,我已经让人联繫他,让他马上赶回来,所以要请刘记者稍微等一下。” “没关係的,我可以等。” “那个,刘记者啊,我想了解一下,你来採访邓科长,主要是採访哪方面的事情?” “当然是他急农民之所急,牺牲业余时间帮助企业开发新型潜水泵,为我省的抗旱保春耕工作做出重大贡献的事情了。宣传部要求我们必须要大力宣传这种共產主义精神,尤其是在当前社会上普通出现『一切向钱看』的不良思潮的情况下,邓科长的这种行为更是难能可贵的。” “呃……” 黄喜元只觉得一口老血涌到嗓子眼,不说几句脏话就会被憋死的那种。 这都哪跟哪的事情啊,你说的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三天两头把单位的报纸带回家去当手纸的邓耀文吗? 刘倩却是没有察觉到黄喜元的异样,她打开自己的小包,从中取出几份用打字机列印出来的稿子,递到黄喜元的面前,说道: “黄厂长,你看,这是从宣传部转来的省內几个县的表扬稿,里面都特別提到你们厂邓科长的事跡。” 黄喜元接过列印稿,又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老花镜,开始阅读那些稿件。 正如刘倩所说,这几份稿件是省內几个县以县政府的名义提交的,文字各不相同,但说的事情却是如出一辙。 具体来说,就是今年县里遭遇了春旱,农业生產受到极大威胁。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积极筹措抗旱物资和设备。其中,长屿县曙光机电设备厂提供的农排潜水泵在抗旱工作中发挥了重大作用。 经过调查,得知曙光机电开发潜水泵是受到了明州农机厂技术科副科长邓耀文的启发和指导。邓科长常年从事水泵设计工作,为明州农机厂开发了多款水泵,这些水泵都为农业生產作出重要贡献。 由於生產能力所限,明州农机厂无法提供更多的產品,尤其是无暇生產適合於联產承包责任制之后小规模农业生產所使用的小型农排潜水电泵。邓科长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於是积极联繫长屿县的乡镇企业,並牺牲自己的业余时间,无偿指导这些乡镇企业开发潜水泵,终於在今年的旱情来临之时,为农民兄弟提供了这种抗旱的强大武器。 这特么也行…… 黄喜元觉得自己的三观都凌乱了。 他有一百个理由相信,事实並非如此。曙光机电想开发潜水电泵这件事,要么与邓耀文完全无关,要么就是有什么利益交换。至於说邓耀文为曙光机电提供技术指导,这件事倒是千真万確的,但他的目的绝对不是想为抗旱做贡献,而是馋人家给的高额劳务费。 可是,事实很重要吗? 黄喜元在一剎那间就想明白了。 他相信,这些表扬稿,肯定是曙光机电那边的人搞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给邓耀文洗白。但他们能够让这么多县的政府部门提交这样的感谢信,就说明抗旱这件事情是真实的,经得起推敲的。 他甚至还能想到,这些县向宣传部提交这些感谢信,其实是在表扬与自我表扬。从表面上看,县政府只是在感谢曙光机电和邓耀文,但深入想想,县里的抗旱努力也是值得表扬的啊。 比如通坝县,通过联繫到远在300公里之外的长屿县的水泵企业,这不就说明县领导为农民殫精竭虑吗? 有了这些表扬稿,邓耀文的所作所为,就非但不是罪过,反而是功劳了。就算陈工把状告到bj去,黄喜元也敢拍著胸脯说邓耀文是个好同志,有感谢信为证。 最重要的是,邓耀文是明州农机厂的干部,他得到表扬,不就是明州农机厂得到表扬吗? 这么优秀的干部,是谁培养起来的,是黄喜元。 这么优秀的干部,是谁提拔起来的,是黄喜元。 这么优秀的干部,他翘班去帮乡镇企业指导技术的时候,是谁批的假,还是他黄喜元。 军功章里,有邓耀文的一半,也有他黄喜元的一半。 想到此,黄喜元脸上布满了笑容,他说道:“这件事,邓耀文同志是向我匯报过的,我当时就非常支持他。邓耀文这个同志,一贯都非常关心农民的疾苦,急农民之所急,想农民之所想。他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情,我是毫不意外的。” “是啊是啊,我们总编看到邓科长的事跡,也是非常感动,所以派我到农机厂专门给邓科长做个专访,了解一下他的心路歷程。 “对了,黄厂长,在这件事情中,明州农机厂对於邓科长的支持,也是非常重要的,关於这一点,我们在报导中也是会特別强调的。” 刘倩说道,眼里满是真诚。 拜託啊,你们厂明明是正在调查邓耀文好吧。 我如果来得晚一点,没准都能够在公告栏里看到对邓耀文的处分通知了。 那两位把感谢信送到报社来的农民早就把事情说得一清二楚了,邓耀文帮著他们开发潜水泵,结果受到了诬告,他们想让报社帮邓耀文正名。 至於说总编为什么愿意配合演这样一场戏,原因是两方面的。 一来,时下抗旱做春耕是全省的头等大事,这个正面形象正好契合了省里的宣传要求。 二来,则是针对目前广泛出现的“星期天工程师”现象,省领导做过指示,指出这是一种积极的现象,虽然还不宜公开提倡,但只要这些工程师没有出卖企业秘密,也没有影响本职工作,就不宜限制。 在时下的中国,还有相当一部分人的观念中对民营经济是持歧视態度的,这其中还包括了一些单位的领导。星期天工程师现象之所以会引起爭议,就是这种观念在作祟。 要破除这种陈腐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有些事情,只能是循序渐进,步子迈得太快反而可能会適得其反。 所以,海东日报不能公开地支持邓耀文这种利用业务时间捞外快的行为,同时又要保护这种行为,那么最好的办法,莫过於那两位来自於曙光机电厂的农民所提供的思路,那就是把这件事包装成国企工程师为了帮助农民抗旱而与民营企业联手开发新產品的光荣事跡。 这样的宣传口径,让那些老观念们无话可说,而思想开放的人们自然可以从中察觉到政策的导向,从而勇敢地衝破樊篱,冲向改革大潮。 “太好了,我们厂里也正在了解这种事的始末,准备在厂里开展一次向邓耀文同志学习的运动,你们的报导对於我们来说,实在是太及时了!”黄喜元道。 第51章 我哪有什么高见 海东日报的总编办公室里,总编项晓路与两位农民相谈甚欢,让一旁作陪的新闻部主任高建觉得好生惊讶。 这个名叫林海泉的,看上去也就是30岁不到吧,掛著个什么曙光机电厂厂长的头衔,手上的老茧得有一寸厚,分明就是一个农民嘛。 再至於那个被总编戏称“同一字辈”的林晓白,就更可笑了。20刚出头的年纪,虽说长得还算一表人才,但也就是高中学歷而已,扔在明州大街上不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待业青年吗,怎么也配让总编折节下交。 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总编对於这个林晓白的兴趣,似乎还在对林海泉的兴趣之上,难道仅仅是因为林海泉说这个用抗旱做文章的点子是来自於林晓白的创意? “小林很懂新闻的技巧啊,怎么样,没有兴趣到我们这里来,先当个通讯员,等到有成绩以后,给你转为正式的记者。” 项晓路看著林晓白,一脸老丈人看女婿般的宠溺。 “项总编太抬举他了。”林海泉赶紧谦虚,“晓白还只是个小孩子呢,哪懂什么新闻嘛。他倒是从小就有点小聪明,是上过高中的,在我们村里还能算个知识分子,如果到报社来,可能给记者们提鞋子的资格都没有呢。” “文化水平不能说明什么。”项晓路道,“搞新闻最重要的是要有悟性。就比如邓耀文的这件事情,明明是关於在政策上如何对待星期天工程师的问题,但你们却能够从抗旱大局来做文章,这就规避开了敏感问题,但同时又起到了为星期天工程师正名的效果,这就属於神来之笔了。” 林海泉道:“我不明白,星期天工程师有什么不对。邓科长去给我们指导过技术不假,我们也给他付了一点点报酬,这也是他应得的嘛。他一没有耽误本职工作,二没有出卖他们单位的机密,犯什么法了?” 项晓路道:“林厂长,你的想法,我理解。从我本人来说,对於邓科长的作为,也是持支持態度的。但是星期天工程师这种事情,毕竟是存在著两面性的。就邓科长而言,他可以做到不耽误本职工作,也不出卖企业机密。 “但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地鼓励这种兼职行为,会不会就有一些人钻这个政策的空子,放著本职工作不做,到外面去赚钱。甚至於还会有人把本单位的业务拿出去做,最后反而把自己的单位给弄垮了?” 这种事情太多了…… 林晓白在心里暗道。 时下民营经济还处於刚刚萌芽的状態,大多数民营企业与国企之间尚示构成竞爭关係,就算有一些国企人员利用业余时间到民企去兼职,也还动摇不了国企的根基。 过上几年,隨著民企的蓬勃发展,加之国企从计划体制向市场体制转轨过程中出现的权力失衡,將会出现大批內外勾结掏空国企家底的恶劣现象。 从这个意义上说,国家不敢大肆提倡星期天工程师这种行为,也是有其考虑的。 当然,到了后世,国企已经形成了比较成熟的管理模式,对於工程师利用业务时间干私活的事情,就已经不再敏感了。一切按照规则办,只要不越界,则没人会干涉,如果越过边界,自有法律去管束。 在1984年的这个时间点上,一切还都处在摸著石头过河的状態。 林海泉自然也懂得项晓路的意思,他说道:“项总编,我觉得,像你说的那种情况,本质上还是国营企业內部管理的问题,不能一刀切。如果企业內部管理严格,大家各司其职,有没有耽误本职工作,是完全可以说得清楚的。 “至於说企业的技术秘密,到底有没有泄漏,泄漏了多少,也是可以查得清楚的。 “像我们和邓科长的合作,就完全不存在这种情况。据我了解,邓科长年年都是厂里的先进工作者,说他耽误本职工作,完全站不住脚。还有我们生產的潜水泵,用的也是国內各家厂子一样的图纸,这怎么会涉及到明州农机厂的技术秘密呢?” 项晓路笑道:“我赞成你的说法啊,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会让刘倩去明州农机厂採访的原因。你们带过来的感谢信,我也已经提交给宣传部了,宣传部会对县里积极促进机械化抗旱的经验进行推广表扬,对於你们曙光机电厂积极开发抗旱机械的事跡给予表彰,顺便会提一下邓科长在这件事情里的贡献。 “不过,对邓科长专门进行表扬是不太可能的,过犹不及的道理,相信林厂长也是懂的吧?” “我懂,我懂。”林海泉连声道,“能够提一句邓科长的贡献,我想也就足够了,最起码,他们厂里就不能再以这件事来处分他了。专门表扬他的事跡,也確实不太合適,在单位上,如果风头出得太大,也会惹来別人的红眼病的。” 项晓路道:“正是如此。不过,对曙光机电的宣传,是不受影响的,林厂长不会担心別人对你们得红眼病吧?” “这个……”林海泉有些靦腆,“项总编,讲老实话,我当然愿意报纸宣传一下我们。报纸宣传一次,比我们的推销员出去跑断腿的效果还好。不过,我们毕竟是一家乡镇企业,如果宣传得太过头了,会不会政策上不允许啊?” “大力宣传乡镇企业,恰恰是省里確定的宣传政策呢。林厂长,你能理解是什么原因吗?”项晓路卖了个关子。 林海泉想了想,说道:“项总编,我是个农民,见识不多,也不懂国家的政策。不过,项总编既然问到我头上,我想隨便说一下我的看法,不知道合適不合適。” 项晓路道:“当然合適。你看,我今天推掉了好几个会,就是留出时间想听听你们二位的高见的。” 林海泉谦虚道:“我哪有什么高见嘛,呃,高主任,你才是真正的高见。” 旁边的高建赶紧摆手:“林厂长玩笑了,我这个名字名不副实的,林厂长和小林同志的见解,才是真正的高见。” 揭过这个冷笑话,林海泉认真地说道:“我们海东省,一向都说是『七山一水两分田』。到我们长屿那边,连两分田都没有,最多只有一分田,单纯靠农业根本就吃不饱饭。 “还有一点,就是我听一些工厂里的人讲,过去因为长期搞战备,我们海东作为海防前线,国家没有在我们这里布局太多的重工业,所以导致我们省的工业基础也是非常薄弱的。 “省里要想发展经济,农民要想吃饱饭,只能搞乡镇企业。我们农民自己办个厂子,一不需要国家投资,二不需要国家提供原材料,这就能够减轻国家的负担。 “我想,省里说应该大力宣传我们这些乡镇企业,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道理?” “完全正確!你说的这些道理,和省领导提出的思路是完全一致的。” 项晓路向林海泉翘了个大拇指,以示讚赏,同时向高建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高建秒懂。 眼前这个年轻的农民企业家,非常符合报社的宣传口径,总编是打算把他当成报纸宣传民营经济的典型了。 林海泉白手起家,创建起了一家成功的乡镇企业,这是非常重要的前提。 当然,说是乡镇企业,其实大家都懂,实际就是农民私人创办和经营的企业。目前,已经有些学者提出应当用“民营企业”这样一个说法,来指代这种农民联户创办的企业,以区別於乡镇集体创办和经营的所谓“官办”乡镇企业,这就是题外话了。 林海泉的企业,生產出了具有一定技术含量的潜水泵,为全省的抗旱工作提供了支持,这就使得他的企业带上了一些正能量的光环,能够挡住一些人对民营企业所持的“技术低端”以及“唯利是图”的指责。 刚才那番话,又显示出林海泉本人是一个头脑非常清楚,有大局观的企业家,这一点才是选择他作为典型形象的关键。 虽说现在文艺界都在批评“高大全”的形象,但作为省报,在树立宣传典型的时候,是不可能不朝著“高大全”的方向去做的。 想想看,如果报社推出一个农民企业家的典型,这个典型粗鲁不堪,满嘴脏话,三句话不离发財致富,满肚子都是个人的那点小算盘,这种典型能起到什么引导效果? 万一领导看中了这个典型,接见他的时候,他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报社可就麻烦了。 现在好了,林海泉无论是哪个方面,都完全符合典型的要求。这么完美的一个农民企业家,简直就是送到高建手上来的宝贝,高建岂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林厂长,前面你说过,你文化水平不高,原先也只是在街上给人补鞋的,但现在你已经创办起了一家非常成功的企业。你能不能说说,你的经验是什么?” 高建掏出了一个採访本,就准备对林海泉做一个现场採访了。 第52章 四千精神 “经验?” 林海泉倒是被问住了,好半天才支吾著说道: “也没啥特別的经验,就是肯吃苦,还有……” 他实在是说不出啥了。做企业於他而言,就是一些本能而已。 看到一台损坏的鼓风机,就想到了可以建一个厂子来生產这种產品。然后就回家办起了厂子,想办法搞到电机,想办法出去推销,这能算是经验吗? 林晓白在旁边插话道:“五叔,我觉得你在厂里经常说的『四个千』,是不是可以算是经验啊?” “什么『四个千』?”林海泉有些懵,自己说过这样的话吗? “就是你经常说的,做企业要走遍千山万水、说尽千言万语、想尽千方百计、吃尽千辛万苦,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千啊。”林晓白一脸天真地说道。 此言一出,项晓路和高建的眼睛都直了,看向林海泉的目光里几乎带上了崇拜。 而林海泉则是傻了眼。 啥,这是我说的? 我啥时候这么有才了? 我这么有才,我过去怎么不知道? 我为什么这么有才…… “走遍千山万水、说尽千言万语、想尽千方百计、吃尽千辛万苦,说得太好了!”项晓路一拍桌子,“小高,记下来,一个字也不要改,到时候就原样登出来。我想想看,我们可以把它叫做『四千精神』,就用这个说法,可以写在標题上!” 高建道:“没错,让我想想,標题就叫《以四千精神鼓起改革的风帆——记曙光机电创始人林海泉同志》,项总编,这个標题,上头版没问题吧?” “完全没问题!”项晓路兴奋异常,“这个提法,应当算是首创吧。我预感到,四千精神这个词,是可以写入歷史的。林厂长,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呃……,呵呵,其实我也就是隨便说说的,晓白如果不提起来,我都忘记我这样说过了。”林海泉尷尬地笑著。 项晓路看了看林晓白,也笑著说道:“哈哈,林厂长,你这个侄子很了不起啊,你隨便说说的话,他就能够替你记住,而且总结得这么好,实在是非常不容易。 “怎么样,小林同志,我刚才说的,把你聘到我们报社来,先从通讯员做起,你有没有兴趣?” 后面这话,他是衝著林晓白说的,態度比此前又认真了几分。 林晓白明白眼前这个老报人已经看出真相,只是不便说破而已。他笑著答道:“项总编抬爱了,其实我真的啥都不懂,只是会给我五叔拎拎包而已。我上中学的时候,写篇作文都有错別字的,哪里干得了通讯员的工作。” “呵呵,干是肯定干得了的。不过,你跟在你五叔身边,倒是天地更为广阔,我也就不耽误你的大好前程了。 “你回头记一下高主任的通讯地址和办公室电话,未来如果有什么新闻线索,或者有关於你们企业的新闻稿件,可以提交给高主任。你们曙光机电这个典型,我们是非常愿意报导的。” 走出报社大门的时候,林海泉还有一种做梦般的感觉。他一个给人补鞋的泥腿子,啥时候有资格和大报社的总编在一起谈笑风生了? 那位高主任,据说是海东省出了名的笔桿子,拿过省里好多回新闻奖的,刚才问了他很多办企业的细节。听他的意思,最多下星期,海东日报就会发表一篇对林海泉的专访,捎带著把曙光机电也进行一番宣传。 高主任还说,这篇专访会发表在海东日报的头版上,那岂不是整个海东的人都知道他林海泉的大名了?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而且如此猛烈,林海泉实在是承受不住。 “晓白,咱们是不是把事情搞得太大了?” 林海泉有些不踏实地对侄子问道。 林晓白撇撇嘴,说道:“这算什么大,不过是上个海东日报头版而已,又不是头条。” “你以为上个头版那么容易?咱们整个长屿县,上头版的机会都没有几次。” “以后就多了唄……” “对了,晓白,我什么时候在厂里说过什么『四个千』这样的话,这些话是你自己编出来的吧?” “五叔,这四个千肯定都是你自己说过的,只是没有放在一起说而已。我是替你总结出来的,智慧財產权是属於你的。” “就你鬼点子多!” 林海泉在侄子脑袋上拍了一记,倒也没有继续追究下去的意思。 林晓白说的四个千,的確是说到林海泉的心坎上了。 为了採购原材料和推销產品,他的確是走遍了千山万水;为了说服客户和爭取有关部门的支持,他的確曾说尽千言万语;面对著政策、资金、技术、原料等方面的困难,他的確是想尽了千方百计;再至於说吃尽千辛万苦,反而是最不值得一提的。 四个千,这是林海泉自己的写照,又哪里不是所有民营企业家的写照。 “林晓白!” 马路对面有人扬著手在招唤。 林海泉抬头看去,脸上露出了微笑,对林晓白说道:“晓白,那边是小叶在喊你呢,咱们过去吧。” 两个人走过马路,来到了叶佳佳的面前。没等他们开口,一旁的树荫下,邓耀文走了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抓住林海泉的手,感慨万千地说道: “林厂长,这次的事情,多亏你们了。” 林海泉反过来抓住邓耀文的手,说道:“邓科长,你是受我们连累的,你不怪我们就是宽宏大量了,我们做的这些事情,实在算不上什么的。” “这怎么能算是连累呢?我去给你们帮忙,也是拿了报酬的,是双方互惠互利的事情。我这边的事,说到底就是得罪了小人,还害得林厂长和小林替我上下走动,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不说这个。怎么样,邓科长,厂里的事情都解决了吧?” “解决了,解决了。不但没事了,我们厂长还说了,等过几个月我们老科长退休,那个科长的位置就是我的。说起来,我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原本厂里还有好几个人在爭那个位子的。” 说起升职的事情,邓耀文一扫刚才的那种颓唐之气,变得意气风发起来。 “那就好!我就提前恭喜邓科长了,这回可是名符其实的邓科长呢。”林海泉真心实意地说道。 他可是知道,在国营单位里晋升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如果没有这个机缘,邓耀文一直到退休都仍是副科长的可能性也是非常大的。 厂长能够承诺给邓耀文一个晋升的机会,就说明他出去捞外快的事情真的一笔勾销了,不会再有什么后患,这让林海泉彻底放心了。 邓耀文道:“这一次,海东日报准备报导一下我们厂子为农业生產做贡献的事跡,我的事情也会作为其中的一个方面来讲。那个去採访的刘记者向我们厂长暗示,说我们厂能够上海东日报,主要是因为我的原因,所以厂长对我特別关照。” “相当於是你帮你们厂爭取到了一个登报的机会唄。” “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另外,我们厂长还提出了一个想法,让我来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想法,和我们有关吗?” “我们厂长说,以后我们两个厂子可以结一个对子。不单是我,我们厂还可以派其他的工程师到你们那里去,帮助你们开发更多的农业机械。如果需要的话,你们的工人也可以到我们这里来接受一下技术培训。总之,就是我们厂愿意帮助你们厂提高技术水平。” “居然有这样的好事!”林海泉喜出望外,“这太好了!这完全就是你们在帮我们的事情嘛,我们怎么可能会有意见呢?你跟你们厂长说,以后我们曙光机电就是你们明州农机厂的合作单位,你们厂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我们肯定也是不遗余力的。” “我们厂现在倒是没什么需要你们帮忙的地方,不过,我们黄厂长的意思是说,你们曙光机电肯定会成为省里宣传的典型的,就希望你们在接受採访的时候,提一下我们厂对你们的支持。” “明白明白,有钱大家一起赚,有出风头的机会,也大家一起出嘛。” “林厂长果然睿智过人。” “哪里哪里,我就是个农民而已。” 看著那边俩人说得热火朝天,叶佳佳用胳膊碰了一下林晓白,说道:“晓白,听说这次的事情,是你出的主意,你怎么会这么聪明?” “没办法,这就叫丽质天成,想藏都藏不住,真是苦恼啊。” “你怎么会这么厚脸皮啊,简直,简直就像那个陈工一样。” “对了,说起陈工,现在你舅舅成了模范,这个告黑状的陈工,没受到什么处罚吗?” “能怎么处罚?也就是厂长找他谈了一次,让他不要捕风捉影。可是,他是什么人,你能不知道吗,脸皮比你还厚,他会在乎这个吗?” “喵的,你告诉我他家在哪,我今天晚上就去给他打闷麻?” “闷麻?” “对啊,就是套上麻袋打闷棍,打完就跑的那种。” “好呀好呀,我跟你一起去!” 第53章 我和老张很熟 “喂喂,系统大爷,每次都这样搞,有意思吗!” 长屿县长途汽车站门口,林晓白满脸沮丧,对著空气大发牢骚。 上一秒,他还和叶佳佳以要给陈工打闷麻的名义,深更半夜躲在黑暗处,正待动手动脚,结果眼前一黑,再睁开眼,自己就已经站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了。 不远处的一座公告牌上贴著大红喜报: 我县在1987年高考中取得优异成绩…… 又瞬移了三年时间。不用问,自己还是那个21岁的小帅哥,没准在哪还能再遇到精灵古怪的叶佳佳,只是正应了那句古诗: 人生若只如初见。 每一次见面都是初见好吧。 三年不见,长屿县城有了不小的变化。 首先是各种店铺明显地多了,而且从门上诸如“利民商店”、“富贵线材”、“胖子工具机”之类的標牌可以看出,这些新增加的门面肯定不是国营的,而是新兴的个体户。 其次,就是街上的行人也明显地多了,林晓白甚至能够看到有些地方出现了拥堵的现象。行人们的服装比几年前显得更加丰富多彩,已经很难看到谁的衣服上还带著碗大的补丁了。 路上有了不少摩托车,骑士们一个个趾高气扬,生怕別人不知道他们是先富起来的那批人。 要说没有变化的地方,那就是大家依然没有交通规则的意识,摩托车、自行车横衝直撞,行人则是寸步不让,好一派你追我赶的繁忙景象。 唉,看来长屿人的奔放是与生俱来的,也难怪在后世会博得一个远光灯之乡的美誉。 发著不著调的感慨,林晓白走到汽车站的出站口位置,站在栏杆外举起了手里的一个纸牌子,那纸牌子上写著一个名字和一个头衔: 张祥元董事长。 这一会,林晓白已经想起自己的身份和来意了。自己是长屿县曙光机电设备的厂长助理,其实也就是帮厂长林海泉拎包跑腿的小跟班。至於此刻的任务,就是到长途汽车站来接远道而来的贵客,箐林市吉祥服装设备公司董事长张祥元。 考虑到林晓白从来没有见过张祥元,林海泉专门叮嘱他製作了这样一个接站牌。 我和老张很熟的好吧…… 林晓白吐槽无力,所有人的记忆中都把他给刪除了,偏偏他还记得所有的人。 汽车站的管理与三年前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至少这道拦在出站口外的铁栏杆就是过去没有的。 在从前,无论是乘车还是接站,人们都是直接涌到停车场,找到对应的车子就凑上前去。 如果是要乘车,必然是互相爭抢,衝上去占好位置之后,再拉开窗户把大包小包的行李接上车去。 如果是接车,那必然是跟著进站的车一路小跑,还要衝著车里的亲友大呼小叫。车里的亲友也会积极呼应,隔著窗户便和车下奔跑著的接站者谈笑风生,给人的感觉是车里人不是来探亲访友的,而是带著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貽误战机就会被军法从事。 隨著长屿的製鞋、机电、水產养殖等產业逐渐兴盛,外出推销以及从外地前来採购的人员日益增加,汽车站每天进出的班次也越来越多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自由放任。 於是停车场就被封闭了。乘车者需要在候车室里等待,在发车的时候从检票口排队检票上车。接站者则只能如林晓白此刻一样,站在出站口,等乘客从停车场出来。 “你是林厂长派来的吧,我就是吉祥的张总。” 一个声音在林晓白耳边响起,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走神了,没有注意到从明州来的班车已经到达。 抬眼看去,眼前是一张红光满面的胖脸,分明正是若干年前明州街头那个鼠药贩子的增肥上色版本。与在苏湖时候见到的相比,此时的张祥元又富態了几分,尤其是身上那股睥睨天下的气质,再加上那句春风得意的自我介绍,让人顿时就能知道,眼前这廝必然是一位绝顶成功的大企业家,盖茨见了都得站起来敬酒的那种。 “张总你好,我是林厂长的助理林晓白,林厂长是我五叔。我五叔原本说要亲自来接你的,不巧今天下午县里有领导到厂子里去视察,他不方便走开,所以派我来接你。他还专门交代我一定要代他向你赔罪。” 林晓白如背相声贯口一般地说明了前因后果,同时伸手便去接张祥元手里的提包。 张祥元很习惯地把手里的包交给了林晓白拎著,自己身上则只剩下了一个掛在腰间的鼓鼓囊囊的腰包,这显然是不能交给別人的。 一边跟著林晓白向外走,张祥元一边大大咧咧地说道:“林厂长太客气了,什么赔罪不赔罪的,我跟他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没必要这样客气的。 “对了,你说你是老林的侄子是吧,不错不错,长得一表人才嘛。今年多大了,如果还没结婚的话,我给你介绍一下。我跟你说,整个海东,就是我们箐林的女孩子长得漂亮,包你满意的。” 老张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话嘮啊。 林晓白唯唯连声,心里却在偷笑。不过,从张祥元的这些话,倒也的確能够说明他对林海泉有著亲近之意,否则也不可能与林晓白一见面就说这种话题。 从系统提供的记忆中,林晓白知道,自从三年多以前与林海泉在苏湖偶遇之后,张祥元便回到箐林,用做生意几年攒下的钱买下了一家乡里的小机械厂,做起了缝纫机製造的业务。 他最初生產的缝纫机,是直接照著本地一些小型服装厂的需要开发的,外观和操作时的舒適性一概不考虑,只保证最基本的缝纫功能,除此之外就是便宜、方便使用以及维修简单。 许多农民自办的服装厂,使用的工人都是农村妇女,有相当一部分人缺乏对机械的感觉,使用传统的缝纫机总是顾此失彼,动不动就卡线断针。 张祥元对缝纫机进行了简化,开发出堪称傻瓜版的简易缝纫机,而且价格比市面上的缝纫机要便宜一半,一下子就获得了当地无数服装厂的青睞,可谓是一炮打响。 三年时间,张祥元的缝纫机厂从一个小作坊变成了现在的服装设备公司,据说已经拥有了几十台各式工具机,上百名员工,年產值二三百万。张祥元自己也从一个卖鼠药和倒腾柚子的小贩变成了今天的张董事长。 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人再叫他的本名了,以至於他在做自我介绍的时候,都只记得自己叫“张总”,至於张祥元这个名字,咦,听起来挺耳熟的,我认识吗? 哼哼哈哈地敷衍著张祥元,林晓白把他带到了路边的一辆帆布篷212吉普车旁边。敲了敲车窗,坐在驾驶位上闭目养神的司机连忙下车,绕到副座一侧接过了林晓白手里的行李,往后排座上放。林晓白则拉开副座车门,请张祥元上车。 时下的规矩,不管是轿车、吉普还是大卡车,副驾位子都是被认为更尊贵的,只有领导才能坐。 其实后世也有这个规矩,私车的副驾也是家里的领导专用的,有哪个狐媚子敢覬覦,绝对会引发一场战爭。 “这是你们厂里的车子?” 张祥元坐定之后,向钻进后排座位的林晓白问道。 “不是不是,这是林厂长专门从粮食局借的车子,就是用来接张总的。”林晓白道。 “老林现在面子很大嘛,粮食局的车子也能借得到。”张祥元的语气分明变得柔和了一些。刚才那会,林晓白只觉得车里有一股浓浓的粮食发酵的味道。 “我五叔在县里还是有一点点面子的,不过,和张总肯定没法比。听我五叔说,他上次去箐林,张总是请了市里的领导来作陪的。”林晓白道。 后世的林晓白好歹也是一个富三代,虽说在爷爷眼里只是一个不成器的紈絝,但有家学渊源,他可绝对不是一个商场菜鸟,最起码,场面上的一些套路还是门清的。 其实,今天的曙光机电无论是规模还是名气,都在张祥元的吉祥公司之上。张祥元也就是在林晓白面前可以甩甩大牌,如果是林海泉亲自来了,张祥元是不敢这样拿腔作调的。 两年前,张祥元改造过的缝纫机热卖,他急於要扩大生產规模,却又缺乏资金,正是在潜水泵上赚得盆满钵满的林海泉一口气借给他10万元,这才让张祥元抓住了快速崛起的机会。 生意场上,能够借钱的绝对可以算是生死之交了。光凭这份信任,张祥元就得记林海泉一辈子的情。 去年林海泉到箐林去,张祥元在箐林市区最高档的酒楼请他吃饭,还专门卖面子请了市里的一位领导作陪,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们现在去哪?是去你们那个解岭乡吗?” 汽车启动起来之后,张祥元向林晓白问道。 林晓白道:“不去解岭,我们去城西的开发区,离得不远。今年年初,我们厂子就已经从解岭搬过来了。” 第54章 办公室搞得很大气 长途汽车站位於长屿县城的东边,而开发区则位於县城的西边,从东到西,需要穿城而过。 吉普车在交通混乱的主干道上驶过,不时会有行人或者自行车突然出现在汽车前面,让司机不得不猛踩剎车,同时透过车窗衝著外面的人破口大骂。 张祥元对於这种现象没有任何一点不適的感觉,想来在箐林市那边的情况也是如此吧。 这是一个万物生长的年代,生活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而人们对於新的生活方式还无法適应,混乱便是必然的。 用系统大爷的话说,不要在乎细节。 “小林,你们这里很多做水泵的啊。” 隔著车窗看著两边的店铺,张祥元突然说道。 “是啊,张总怎么看出来的?” 林晓白顺著张祥元的目光看去,心头的疑问也就消失了。只见在道路两旁,不时就会闪过一个诸如“屿海泵业”、“解岭机电”、“潜水泵大全”之类的店名或者gg牌。 林晓白对於这些名称已经见怪不怪,不是张祥元指出来,他还真没特別注意。 “光我们长屿县,现在起码有100家企业在生產水泵,这其中还不算那些一年只能生產几十台的小作坊。有些人是打著长屿的旗號出去拉业务,如果能拉回来,就到市场上买一些散件,在自己家里把水泵拼装出来。这样的小作坊根本就算不过来了。”林晓白说道。 张祥元感嘆道:“唉,哪个行业都是这样。我在箐林做缝纫机,做出名气以后,也有很多人跟风。现在我们箐林做缝纫设备的厂子,恐怕都不止100家了。至於像你刚才说的那种在市场上买散件回家组装的,也是算不过来的。” “林厂长做事仁义,我们县里很多人都是跟著林厂长才学会做潜水泵的。人家都说同行是冤家,但林厂长就不是这样的人。我听说有些人到林厂长那里去学技术,林厂长从来都不拒绝的。”司机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 “有这样的事情?”张祥元有些惊讶,向林晓白求证道。 林晓白道:“丁师傅说的这个情况也是有的。不过也不是所有的人来学技术,我五叔都接受。其实,自从我们厂子做潜水泵赚到钱之后,很多厂子都到外面去请了专家回来指导他们做水泵,那些厂子的技术,和我们曙光机电没什么关係的。” “这倒也是,你们能找到人,人家也能找到人的,想独占技术是不可能的。”张祥元说道。 说话间,吉普车已经出了城,前面便是长屿县新设立的经济技术开发区。 举目望去,整个开发区呈现出一派繁忙景象。推土机来来往往,平整著土地;沾满泥土的卡车满载著沙石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艰难地驶过;用粗大的毛竹搭起的脚手架围著数十幢尚未完工的建筑,搬砖的工人在脚手架上奔走如飞。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绕过这片乱糟糟的工地,前面就是此前已经建成的区域。这其中,既有孤零零的独立建筑,也有用围墙圈起来的成组的建筑。 林晓白向张祥元解释说,这一片区域包括了好几十家工厂。有的工厂规模比较大,便会圈起一片厂区,厂区內包括了车间、办公楼、服务设施和停车场等。还有一些工厂则是只有一幢楼甚至是楼里的某一层。 司机对於这里的情况非常熟悉,不需要林晓白指点,便把车开进了曙光机电的厂区。 曙光机电的厂区是开发区里占地面积最大的,足有两亩大小。厂区外面围了一圈铁柵栏,在柵栏內又密密地栽种了一排带刺的灌木,兼具阻挡视线和防盗的作用。 厂区內,一半的面积目前是空著的,有一个小花圃,还有一个停车场。厂子目前並没有汽车,停车场主要是供运送原材料或成品的卡车临时停放和装卸用的,此外就是偶尔有领导来视察的时候,可以停放一下小车。 另外一半,建了三座厂房,全都是三层的楼房。厂房中除了车间之外,还有库房和办公室。张祥元从吉普车上下来之后,便是由林晓白引导著,走向了其中的一座厂房,林海泉已经闻讯从厂房里迎了出来。 “张总,欢迎欢迎啊。真是不好意思,本来想著不管什么事情都要推掉,一定要去汽车站接你的。结果临到出门之前,县里来了个领导,我就实在走不开了。张总不会怪我失礼吧?” 林海泉一边与张祥元握手,一边满含歉意地说道。 张祥元握住林海泉的手,使劲摇晃了一下,佯装嗔怒地说道:“林老弟,你这是打你张老哥的脸呢?我再张狂,也不敢在老弟面前自称张总啊。还是像当年一样,你称我一句老哥就好了。还有,什么失礼不失礼的,咱们之间还用讲这个吗?” “哈哈,我可不敢这么孟浪,海东日报都说了,张总是箐林的缝纫机大王,在大王面前,我哪怕冒犯啊。” “林老弟是笑话我呢。我也就是上了一次海东日报,还是在第二版上。老弟你上海东日报上有四回了吧?其中有两回是头版对不对?” “惭愧惭愧,这么点小事,还让老哥记著。” “认识你林老弟,是我老张一辈子的荣耀,我怎么能不记得呢?” 两个人说著毫无营养的恭维话,声音一个比一个大,似乎是怕周围的人听不见,从而不知道他们有多深的交情。 边聊边走,林海泉领著张祥元进入了专属於自己的厂长办公室。后面,林晓白在打发走吉普车司机之后,也拎著张祥元的行李跟了进来。 “张大哥,快请坐吧。晓白,拿我最好的茶叶,给张总泡上茶。”林海泉吩咐道。 所谓最好的茶叶,其实是因为林海泉的办公室里只预备了一种茶叶而已。不管谁来,他都是这样吩咐的。能够进他这个办公室的客人,没有理由要拿第二等的茶叶招待。 这个年代,茶海这样的概念还没有从粤省传过来,企业里给客人沏茶模仿的是政府部门里的习惯,用的是与大会堂同款的白瓷茶杯。 林晓白给张祥元沏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便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听二人聊天,隨时准备做服务工作。 “林老弟,你这个办公室搞得很大气嘛。”张祥元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说著恭维话。说到一半,他又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突然站起身来,走到一面墙边,认真地端详起墙上掛著的一个硕大的相框。 “这个就是海东日报採访你的那篇报导吧?” 张祥元手指著相框里已经有些泛黄的报纸,对林海泉问道。 林海泉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说道:“是啊,这就是84年的时候海东日报搞的那个专访,当时也是正好赶上抗旱嘛,报纸说我们的潜水泵发挥了作用,要报导我们一下。 “后来好多朋友来我这里,都要问起这件事。我想著每次也不好解释,就让人搞了个相框,把报纸镶到里面,这样解释起来也就容易一些了。” 这种话,也就是骗骗外人而已。林晓白可是知道,厂里除了这一处,在两个平常用来接待客户的小会议室的墙上,也都这么几个相框,里面镶著前后几次登载过林海泉事跡的报纸。 很多第一次来访的客户並不知道林海泉上过海东日报的事情,所以每一次林海泉或者其他的接待人员都要郑重其事地介绍这段往事,其中添油加醋自是不必说的。 这样做的道理也很简单,那就是抬高企业的身价,强化客户对企业的信任。对於一些县里或者市里来的官员,看到这份报纸,也会知道曙光机电是有一定社会影响的,在与厂子打交道的时候,难免要考虑一下这个因素。 张祥元自己也是这样做的,他只恨自己只上过一次海东日报,而且是在第二版。 头版和二版的区別,就在於林海泉只需要把刊登了自己专访的那版掛在墙上即可,海东日报的报头赫然就在专访的旁边,大家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而张祥元除了要把二版贴上去之外,还要在一个角落里把头版的报头也贴上,解释的时候难免还要再强调一下是哪年哪月哪日的报纸,某格明显就比林海泉要低了几分。 可是,这种事情也不是张祥元能够改变的,他只能在心里嫉妒林海泉踩中狗屎运了。 欣赏完墙上的报纸,张祥元又坐回到沙发里去,一边捧起茶杯喝茶,一边与林海泉聊起了生意上的事情。 “林老弟,我从汽车站这一路过来,看到很多家生產水泵的厂子啊。听司机说,这些厂子里面,有一些还找你帮过忙。你是怎么想的?” 聊过几句之后,张祥元问起了一个敏感的话题。 “这很正常啊。”林海泉微笑著说道,“全国这么多地方都需要水泵,一年的水泵销量有好几十万,总不可能我一家就全包下了吧?我哪有那么大的胃口。別人要做水泵,我也拦不住是不是?” 第55章 產业集群 “话是这样说,可是同行毕竟是冤家。就算別人要做水泵,你拦不住。最起码,找你帮忙的,你可以不用管吧?能够少一个对手也好啊。”张祥元道。 林海泉道:“老张,我倒不这样看。以我的想法,如果我没有办法让其他人不做水泵,那么我寧可长屿多几个水泵厂,让其他地方搞不起来。” “这是什么缘故?” “很简单啊。老张,你这一路过来,除了看到卖水泵的店面以外,还有没有看到其他和水泵有关的店面?” “和水泵有关?” 张祥元想了一下,点点头道: “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这路上除了卖水泵的店面以外,还有很多是卖水泵配件的,有做外壳的,也有卖电机的,好像还有专做漆包线和硅钢片的。咦,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这个想法,其实还是晓白跟我讲的。”林海泉用手指了一下林晓白,说道,“晓白说他在书上看到一个词,叫做產业集群。就是同一样產品集中在一个地方生產,这个地方就会出现一大批和这个產品配套的厂子和商店,这样一来,在这个地方生產这种產品的成本就会下降。” “有道理。”张祥元拍了一下大腿,“我们箐林也有这种情况。自从有很多厂子跟我的风一起造缝纫机,我们箐林街上也是出现了一大批卖缝纫机配件的商店,的確是给我带来了很多方便。 “我原来买个梭子,都要跑一趟上海,还不一定能够买到合適的。现在我们箐林街上就有专门做梭子的商店,也不知道他们是哪来的门路,各种各样的梭子都有,价钱也不贵。有时候我们公司想开发个新產品,想要配什么样的梭子,只要找那家商店问一句就行了。” 林海泉道:“不单是原材和零件的问题,销售方面也有好处。现在长屿的水泵在全国都有了一些名气,很多人想买水泵就会到长屿来。虽然说其他地方也有做水泵的,但是只有一家两家的,人家客户也懒得去跑。 “我们长屿现在有上百家水泵厂,客户过来一趟,可以货比三家,所以到长屿来买水泵的客户越来越多,我们的生意也就更好做了。” 其实,更多的事情他还没有说。如今长屿已经拥有了一个专业的水泵批发市场,曙光机电在那个市场里也拥有一个门面。全国各地的客商如果想买水泵,就会到那个批发市场里去看货,看中之后再到厂里来实地考察,最终签订採购合同。 有了这个市场之后,各家水泵厂的销售都提升了一个台阶,这就是產业集聚带来的规模效应了。 “还是老弟你有眼光!”张祥元道,说罢,又看看林晓白,补充道,“晓白的学问也不得了,你说的那个產业集群的词,我还是有一次听市里政研室的专家讲过,当时觉得很有道理,后来就忘了。我们箐林那边,可不就是有个產业集群吗。 “现在我到外地去,一说自己是从箐林来的,人家就会说,你们那里的缝纫机很出名啊。你看,都不用我做gg,人家就已经知道了。” 林海泉道:“就是这个道理。我原先也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发现一个好產品,刚刚做起来,左邻右舍都来模仿,一下子就把我的市场给抢走了。后来想明白了,一个產品火了,你想拦著不让別人做,是不可能的。 “与其让其他地方的人做起来,把这个產业拉到他们那边去。还不如我帮著左邻右舍一起做,把產业留在我们这里。 “所以,我们这里有些人想做水泵,不知道有哪些诀窍,还专门安排个人到我这里来偷师。我就明確跟他们说了,不用偷偷摸摸的,想看就公开看,我不保密的。” “真的不保密?”张祥元看著林海泉,笑呵呵地问道。 林海泉也笑道:“我又不是傻瓜,哪些能看,哪些不能看,我还是分得清的。一般做水泵的方法,自然是可以隨便看的。但涉及到我们花了很大工夫摸索出来的独门诀窍,怎么可能隨便让人看? “现在我们长屿是全国闻名的水泵之乡,可是水泵和水泵还是不一样的。我这家厂子的水泵,就能比別家的水泵卖得贵几十块钱,就是因为我们还是有一些独门绝技的。” “哈哈,我就说林老弟你不可能这么老实嘛。” “这不是老实不老实的问题,该保护的还是要保护的嘛。” 林晓白看著这俩人笑得如此奸诈,也是暗暗感嘆,能够做出一番事业的,谁又会是傻白甜呢?那些模仿曙光机电而建立起来的水泵厂,其实也是曙光机电的义务推销员。 到长屿来进货的客商,肯定不会只看一家厂子的。他们先到別家去看过,再到曙光机电来的时候,就会有一种惊艷的感觉。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曙光机电因为起步早,加之林海泉也捨得花钱去研发技术,產品的水平比其他家要明显高出一截,客户只需要稍做对比就能够看得出来。 一台水泵低则三四百元,高则上千元,几十元的差价对於客户来说是完全可能承受的,这就相当於其他水泵厂商都为曙光机电做了陪衬。 当然,也有一些客户买东西的时候只选便宜的,从而放弃曙光机电的產品,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张祥元笑罢,换了一个话题,对林海泉问道:“林老弟,你刚才说你有一些独门诀窍是不能让別人知道的,那么会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就是人家花高价来挖你的核心工人。这些人如果被挖走了,你的诀窍不也就被挖走了吗?” 听到这话,林海泉的脸阴了一下。他点点头,说道:“怎么会没有呢?我现在就面临著这样一件事情呢。有一个厂子,唉,说起来还是我一个村子里出来的厂子,最近就在拼命地想挖我的一个核心工人。” 被竞爭对手盯上的那位核心工人,名叫吴梅芳,原先是林家角村的村民,按辈分算是林海泉的侄媳妇。林海泉开始造电机的时候,招她进厂当了一名电机放线工。 因为过人的悟性加上一双巧手,她很快成为曙光机电的金牌放线工,目前则是厂里的放线组长,手里是有一些绝活的。 要挖她的那家厂子,名叫富贵水泵厂,是林家角村村民林海栋开办的。林海栋原是村里的贫困户,林海泉建鼓风机厂的时候,因为知道林海栋家里困难,所以优先招收了他作为厂里的工人。 林海栋在大致掌握了鼓风机的生產要领之后,便自己开办了一家鼓风机厂,全家上阵,靠著手工捶打的方法製造鼓风机,后来居然也能盖得起厂房,请得起僱工了。 隨著鼓风机市场逐渐变成残酷的红海,利润日益摊薄。林海栋也在寻找新的商机。此时,正值曙光机电的潜水泵一炮打响,甚至还登上了海东日报,林海栋便毫不犹豫地新註册了一个富贵水泵厂的厂名,开始仿造曙光机电的潜水泵。 因为资金实力不及曙光机电,林海栋起步的时候並没有採取自己製造电机的方法,而是在市场上採购成品电机,再找人代工生產机壳、叶轮等部件的铸造件,又买了一台二手车床进行加工,最终也把潜水泵给製造出来了。 富贵水泵厂的潜水泵与曙光机电的產品相比,质量和外观都差出了一大截,但胜在价格足够低。林海栋亲自背著水泵跑到邻省去,又藉助了过去卖鼓风机的时候结识的一些人脉,把潜水泵卖出去了。 曙光机电的业务蒸蒸日上的同时,富贵水泵厂也由小变大,由弱变强,到现在已经拥有了几十台工具机,上百名工人,而且也把厂区迁到了县城边的这个开发区。 不过,与曙光机电相比,富贵水泵厂的实力还是稍逊一筹,无法独占一片厂区,只是盖了一幢四层的厂房而已。 完成工厂的搬迁之后,林海栋便开始著手自己生產电机的事情。 富贵水泵厂自己没有设计能力,所生產的潜水泵一开始是仿造曙光机电的產品,后来又找到了其他一些厂家的產品进行仿造。 由於缺乏技术含量,只能靠廉价取胜,因此利润很微薄。在潜水泵的整个成本构成中,电机占了相当大的比重。 林海栋深知,要想多挣钱,就得解决电机的问题,也就是自己生產电机。 他把从市场上买来的曙光机电的潜水泵拆开,认真研究其中的电机,发现电机的硅钢片並没有什么复杂的,只需要买到合適的钢材,再请人代工衝压出来即可。但电机的放线颇有一些讲究,是他弄不明白的。 他试著让颇有一些內秀的妻子曹桂花模仿著给定子放线,结果绕出来的线圈与线槽不匹配,嵌线的时候这里短一截,那里又长出一截,看上去就乱糟糟的,林海栋根本就不敢通电试机。 他也因此而知道,放线这项技术是很关键的,如果没有专业人员指点,仅仅依靠模仿是无法掌握的。 第56章 具体是什么事情 一开始,林海栋並没有打算去撬吴梅芳。 他知道吴梅芳是曙光机电的放线组长,是林海泉手下的得力干將。在长屿的民营企业圈子里,撬一个普通工人是无所谓的,毕竟工人跳槽也是常有的事情。但撬一个得力干將就不同了,这是足以在相互间结下仇怨的行为。 林海栋和林海泉是同一个村子里的乡亲,彼此是以兄弟相称的。虽说其中的血缘关係已经非常疏远,但大家进进出出总要见面,有些事情是不能做得太过分的。 更何况,林海泉对林海栋算是有恩的。当初林海泉招林海栋到厂里工作,是因为知道他家的经济困难。后来林海栋在曙光机电学会了製造鼓风机,自己跳槽出去办厂子,林海泉也没说啥。 再往后,林海泉做潜水泵赚到了钱,林海栋再次仿造,村里人谁不说林海栋的成功多亏了有林海泉引路。他如果去撬曙光机电的金牌工人,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正因为有这些顾虑,林海栋在开始的时候並没有打吴梅芳的主意,而是试著联繫了曙光机电的其他几位放线工。这几位放线工也都是村里的妇女,林海栋也是认识的,与其中两位的亲缘关係甚至比林海泉与她们的关係还近。 可是,当林海栋询问她们能不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几个人给出的回答都是一致的,那就是她们只会依葫芦画瓢,熟悉的產品能做,不熟悉的產品就做不了了。在整个曙光机电,能够完全理解放线原理的只有吴梅芳一个人。 到了这一步,林海栋也就顾不得讲什么情面了。他寻了个由头,请吴梅芳的丈夫林晓义到自己家里吃饭,並特別要求他带上全家一块来。林晓义不疑有他,见远房叔叔相邀,自然就带著老婆孩子一起上门赴约去了。 席间,林海栋与林晓义大谈友谊,说自家的某代曾祖与林晓义的某代曾祖曾是患难与共的亲兄弟,在海上共过生死的那种,如果没有自家曾祖拼命救回林晓义的曾祖,此时哪里还有林晓义这个人。 另一头,林海栋的老婆曹桂花则拉著吴梅芳求教电机放线的事情,又假装无意地问起吴梅芳在曙光机电的待遇。听说林海泉每月给吴梅芳开出500元的工资,曹桂花一边暗自感嘆林海泉的大方,一边却撇著嘴说林海泉太抠门了,自己一年赚好几十万的利润,给一个金牌工人只发500元的月薪。 “如果是我们厂里有梅芳你这样一个人才,我们起码也要给到800块钱的工资才行,对了,年底还得分红呢。”曹桂花这样说道。 吴梅芳又岂是菜鸟,一听曹桂花的话,便明白了这对村里出了名吝嗇的夫妻请自家来吃饭的缘由。她不动声色地迴避开了曹桂花的话头,说起了孩子淘气之类的话题,隨后又以家里的猪还没餵为由,提前告辞了。 这件事,吴梅芳並没有向林海泉匯报,或许是觉得嚼同村亲戚的舌根不太合適,也可能是担心林海泉会因此而对自己有什么看法。 但心里有这样一个疙瘩,吴梅芳在上班的时候难免就会有些表现得不自然。林海泉一开始还没注意,倒是他的新婚妻子柳慧娟察觉到了,再到村里一打听,便猜出了事情的原委。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听罢林海泉的敘述,张祥元愤怒地说。 当然,他的愤怒也就是象徵性的而已,別说林海泉,连林晓白都清楚,他不可能为了与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如此衝动。 “这几年,大家都赚到一些钱,但钱多了,人情就淡了。”林海泉有些落暮地说道。 “是啊,我们那边也是一样。”张祥元这一回是真心表示出同感了,“我们那边有些办厂子的,连自己村里的人都坑,为了赚钱,可以说是不择手段了。你说这个社会是怎么了,原来穷的时候大家还能互相帮助,怎么有了钱,人心反而就变坏了呢?” “也不全是这样吧。”林海泉道,“也有一些人赚了钱以后,帮著村里修桥补路,给村里的孤寡老人发红包,这种事情也是有的。” “不用说,你林老弟肯定就是这样的人。”张祥元笑道。 林海泉道:“我从小就是个孤儿,是村里人把我养大的。要说起来,海栋哥的父亲,我管他叫三叔的,也曾经接济过我的。所以后来我招海栋哥到我厂里工作,也算是报恩。” “能记得小时候受过的一点恩情,这就是有德的表现啊。” “张老哥过奖了。” 聊罢这件事情,张祥元回到正题,问道:“对了,林老弟,你给我写信,说有事情想要我帮忙,让我过来一趟,具体是什么事情?” 原来,张祥元此次到长屿来,是受了林海泉的邀请。照常理说,林海泉想请张祥元帮忙,断没有让人家上门的道理,应当是他自己去见张祥元才对。 可林海泉偏偏就是请张祥元过来,这就让张祥元有些不解了。 林海泉笑道:“不好意思啊,张老哥,我请你帮忙,还让你上门来,实在是很失礼。不过,我想请你帮忙的事情,是我厂子里的事,你如果不到现场来,我也说不清楚。这不,我就冒昧请张老哥跑一趟,顺便也给我一个请张老哥吃我们长屿八大碗的机会。” 所谓“八大碗”,其实只是一个俗称,叫做不足八菜不成席,下限是八个菜,上限则根据请客者的经济实力以及被请者的身份而定,多达20道菜的情况也是有的。 此外,长屿的宴席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以上桌的第一道菜取名。农家最常见的是豆芽菜席,第一道菜为豆芽,五荤三素,荤菜之下垫以薯粉丝或者绿豆芽。此外还有胶菜席、海参席、燕窝席等等。 张祥元早年以贩鼠药为业,走南闯北到过不少地方,但却没有吃酒席的机会。后来做生意发了財,出去联繫业务的时候,也能享受到被人宴请的待遇,诸如这种“八大碗”之类的酒席也就见得多了。 当下,他呵呵一笑,说道:“好啊,我一直都馋你们长屿这边的美食呢,尤其是你们这里的鱼面,我很多年前吃过一回,至今还念念不忘呢,林老弟可千万要请我再去吃一顿,要找最正宗的老店。” “没有问题,箬山那边有一家店,说是传承了上百年的,咱们今天晚上就去吃。”林海泉道。 “那我可得好好地尝尝。”张祥元应了一句,隨后便收敛起笑意,问道,“对了,林老弟,你说的要找我帮忙的事情,具体是什么?” “这件事嘛,就是和我刚才跟你说的人家要挖我的放线工的事情有关。” “和这事有关?我不明白。” “张老哥如果不累,愿不愿意到我们车间去看看?” “那自然好。不过,林老弟,你车间里不会有什么不方便让人看的技术秘密吧?” “对张老哥能有什么秘密?” “哈哈,那就去看看。” 二人说著便站起了身。林晓白倒也有些眼力架,抢在他们之前跑去拉开了办公室的门,並在前面引导著,向车间走去。 隨著生產规模的扩大,曙光机电已经走过了手工作坊的阶段,真正跨过工业的门槛了。车间里有了比较清晰的工序划分,工具机和工件摆放有序,地面上没有乱七八糟的杂物,工人们甚至有了统一的蓝布工作服,看上去与国营工厂也无二致了。 “林老弟,你这车间的布置,可是比老哥我那里强得太多了。”张祥元站在车间里,环顾四周,脸上有了一些赧然之色。 他那个缝纫机厂,被他冠以了服装设备公司的名头,听起来似乎很是高大上。但在车间管理方面,却还是最初创业时候的手工作坊风格。 车间里的设备,基本上是有个空地就塞一台进去,等到大家终於意识到设备摆放过於混乱的时候,已经是积重难返,牵一髮而动全身,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待加工的工件,以及加工好的成品,也是隨意摆放,完全取决於工人们觉得哪里顺手。有些时候,搬运工把工件运到半路,看到其他地方有事情要帮忙,便扔下东西跑过去,之后就把那些工件给忘了。临到发货的时候,大家在库房里找不到加工好的工件,只能到车间里去找,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了。 张祥元偶尔也动过要规范一下车间管理的念头,当然,那往往是在车间里出了麻烦的时候。但每一次,他都发现自己的手下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把车间里的东西放到正確的地方,而且屡屡还会导致大家找不到东西了,怨声载道。 一来二去,他也就顺其自然了,反正车间里还能生產,他的那些工人也习惯於在乱糟糟的地方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生產出合格的產品,那么他又何必去多事呢? 如今,站在曙光机电的车间里,看著井然有序的生產场面,张祥元终於受到触动了。 第57章 两个工序一起完成 “我记得过去在明州街上摆摊子的时候,你就比我会整理东西。我那个摊子上的东西,摆得乱七八糟的。你的摊子就整整齐齐的,有些女孩子都喜欢围著你的摊子看呢。”张祥元对林海泉说道。 “老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已经结婚了好吧。”林海泉佯装恼怒地说道。 “哈哈,弟媳妇不会介意的。”张祥元笑道,他说那话原本就是为了逗个趣,所以也不过多纠缠,而是继续说道,“你这个车间的布置,和你过去摆摊的风格很一致啊,各种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的,看上去就让人觉得清爽。” 林海泉道:“厂子大了,如果不搞得整齐一点,最后就会乱得没法下脚。不瞒你说,为了让大家习惯这样做,我在厂里搞了好几个月的整顿呢。” “我也在厂里搞过整顿啊。不过,有些老工人说,东西放得太整齐了,用起来不顺手,会影响生產。我想想,好像也有些道理。” “顺手不顺手,其实就是个习惯。养成了好习惯,自然就觉得顺手了。东西隨便放,在厂子规模小的时候还可以,未来如果你的厂子大了,有好几千人,还能这样隨便吗?” “哈,也就是你林老弟才有这样的雄心壮志。我的公司里现在不到300人,我就已经觉得头疼了。好几千人这种梦,我是不敢做了。” 张祥元话虽这样说,心里却是被林海泉给说动了。自从有位记者给他封了一个缝纫机大王的雅號之后,他便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標,打算在有生之年先赚到一个亿再说。 要赚到一个亿,他的公司肯定也得有好几千员工了。 看来,自己回去之后,需要认真地搞一搞公司的內部管理了,否则未来员工多了,自己还能像现在这样粗放管理吗? 说话间,林晓白已经把他们俩带到了电机放线的工段,只见十几名女工分成两组,一组在手动绕线机上绕制线圈,另一组则拿著绕好的线圈往定子铁芯上嵌入,干得热火朝天。 “梅芳!” 林海泉喊了一句,隨即张祥元就看到一位正在与同伴说著什么的女工抬起头来,然后笑著走了过来。 “这是我们放线工段的工段长吴梅芳。梅芳,这是箐林来的张总。”林海泉给双方做著介绍。 “张总好!” “呃,梅芳,你好。” 张祥元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学著林海泉的样子,直接称呼了对方的名字。林海泉此前说过,吴梅芳是他的侄媳妇,属於晚辈了。 “张老哥,请你来的主意,其实是梅芳提出来的。要不,我让梅芳跟你说。”林海泉笑呵呵地对张祥元说道。 张祥元满肚狐疑,不过还是笑著说道:“好啊,我听听,到底是什么事情。” 吴梅芳略有一些紧张,调整了一下,才说道:“不好意思,张总,是我向林厂长建议,请人帮我们开发一些用来绕线和嵌线的机器,提高我们的生產效率。林厂长说张总的公司是专业做缝纫机的,不知道能不能照著缝纫机的样子,帮我们设计一台绕线机?” “绕线机?” 吴梅芳的要求,显然出乎了张祥元的预料。他愣了一下,这才凑上前去,认真观察绕线工们绕线的过程。 要说起来,绕线的过程並不复杂,就是用一个可伸缩的线拐,一圈一圈地转动,把漆包线绕在上面。等到绕完指定的匝数,鬆开线拐,就可以得到一个绕好的线圈。 原理说起来简单,但操作却颇有一些讲究。一是绕线时候的力度要控制得当,既不能绕得太紧,又不能绕得太松,这基本上就是在考验绕线工的手感。第二则是同一相的线圈是连在一起的,要用一根线绕出好几个线圈。 比如24槽的三相电机,每一相需要4个线圈,每个线圈94匝。绕线工需要使用一个有四个槽的线拐,绕完94匝就换一个槽,最后每个槽里的线作为一个单独的线圈。 线拐上的四个槽是挨在一起的,绕线工稍不注意,就会把一个槽的线绕到另一个槽里去,最后就理不清楚了。 也不知道是此时正在操作的绕线工本身技术不熟练,还是因为有张祥元在旁边看著,导致精神紧张。就这么一会工夫,张祥元看到绕线工犯了好几个错,吴梅芳已经上前去纠正了。 “这项工作,太依赖工人的经验了。培养一个有经验的工人,要花很长时间……” 林海泉在旁边说道。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张祥元已经听懂了。林海泉后面的话分明是说,自己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工人,很可能会被別人用高薪挖走,这对於企业来说是无法承受的。 “你的意思是说,用机器来代替人,就不用担心被別人撬墙角了?”张祥元压低声音对林海泉问道。 林海泉笑著点点头,道:“完全替代人是不可能的。不过,如果能够把专门的设备,这些工作就会变得简单。就算別人撬墙角,把熟练的工人撬走了,我新招一个人进来,稍微培训一下就能上岗,这样就不用担心了。” 其实使用专门设备的好处,还不仅仅在於解决撬墙角的问题。绕线是有匝数要求的,有些绕线工工作不认真,绕线的时候就有可能会多几匝或者少几匝,除非安排一个专人逐个线圈去数,否则这种错误很难发现。 如果换成机器绕线,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这正是吴梅芳主动向林海泉提出要开发专用设备的原因。作为放线工段的工段长,她实在被手下人的工作质量给折腾苦了。 张祥元想了一下,说道:“光是绕线的这个操作,要用机器来代替是很简单的。用一个小电机带动线拐子,绕多少匝就用拨盘来控制。如果匝数不超过1000,用一个三位数的拨盘就可以了。换线槽的操作就更简单了,加一个拨片的事情,这在我们的缝纫机上是很简单的设计。 “这就是术业有专攻啊。”林海泉感嘆道,“老张你看一眼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我这个厂子虽然也算是机械厂,但要做这种绕线的设备,就根本都摸不著门。怎么样,这种设备,你们能不能搞出来?如果能搞出来,帮我做上几套,价钱隨你开。” “除了绕线机,刚才吴梅芳好像还说了要搞嵌线的机器吧?”张祥元问。 这时候,吴梅芳已经纠正完刚才那位绕线工的错误,走回来了。听到张祥元的话,她点点头道:“是的,嵌线这方面,我想能不能有一个专门的钳子,能够把线压到线槽里面去。现在我们嵌线的时候,要用很大的力气,要不压不进去。可是万一用力太狠,又有可能把线扯断,或者把表面的漆皮蹭破。 “如果有一个专门的钳子,把线圈固定在钳子上,压一下就压进线槽里去,就能够省很多事情了。” 张祥元於是走到嵌线的工人身边,看著他们把线圈压入线槽的过程,同时在脑子里想像著一个嵌线装置的原理。 看了一小会,他突然问道:“林厂长,梅芳,你们干嘛要把两个工序拆开来做呢?如果有一个机器,能够直接把线绕到线槽里去,不就相当於把两个工序一起完成了吗?” “能这样做吗?”林海泉眼前一亮。 如果能够把绕线和嵌线的工作合起来,用一台机器完成,那么整个电机生產的环节就太简单了。现在整个厂子生產的主要瓶颈就是电机放线这个环节,培养一个放线工太难,放线的过程又太麻烦,以至於他想进一步扩大產能也办不到。 张祥元道:“我觉得你们这个放线的过程,和缝纫机缝衣服的过程没什么区別。不就是扯著一根线来迴绕吗?一个梭子就能解决的问题。” 吴梅芳看了看林海泉,又看向张祥元,说道:“张总说的那种机器,我听县里的周老师说起过,好像日本就有,不过人家是用电子控制的。我们放线,有顺著放的,也有逆著放的,我不知道纯粹用机械能不能做到。” 张祥元皱起了眉头。他也意识到了这种设备的复杂性,似乎完全用机械来实现这样复杂的控制的確是有一些难度的。至於说电子控制,张祥元並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公司能够玩得转的东西。 此时的中国,数控的概念还远未普及,连国营大厂一时都玩不转数控技术,更何况张祥元的乡镇企业。 不过,如果真的能够开发出这样一台设备,估计像曙光机电这样的企业应当会愿意出高价购买吧?一台设备能够代替这么多工人,不需要培训,也不会犯错,可以算是电机企业的救星了。 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张祥元看著林海泉,说道:“林老弟,刚才吴梅芳说的那两样东西,我们应当都能够做得出来。不过,如果只是做几件的话,价钱可能就会比较高了。光是设计费就得花很大一笔钱呢。” 第58章 大家谁也不欠谁的 林海泉似乎早就料到张祥元会这样说,他笑嘻嘻地看著张祥元,等著他的下文。 张祥元注意到了林海泉的表情,不禁有些訕訕,说道:“你也是做厂子的,这个道理肯定是懂的嘛。我如果单独给你们做几套设备,要专门做设计,还要开模具,成本小不了。 “我的意思是说,这个设备做出来,如果其他同类的厂子也能用的话,大家分摊一下设计费和模具费,价钱就能便宜得多了。就是不知道林老弟你的意思如何。” “走吧,我们回去谈。”林海泉往外指了指,说道。 一行人重新回到林海泉的办公室。坐下之后,林晓白忙著把先前给张祥元泡的茶倒掉,换上新的茶叶,林海泉则是对张祥元说道:“这件事,你不说,我也能想得到的。你大老远跑一趟,如果只是帮我们一个厂子做几台设备,光是路费都划不来,是不是?” “路费当然是找你报销了,我怎么会划不来嘛。”张祥元梗著脖子爭辩道。 “路费没几个钱,可是你张总跑一趟,那个叫什么来著……”林海泉说到这里,有点卡壳了,不由看向林晓白。 林晓白知道林海泉的意思,便提示道:“哦,是出场费。” “对对,是出场费。张总这么大的老板,跑这么一趟,出场费怎么不得十万八万的?”林海泉笑著说道。 张祥元也笑道:“林老弟骂我呢,我一个卖老鼠药的,哪有那么金贵嘛。” “这叫今非昔比。”林海泉道,“张总的意思,我完全明白。绕线机和嵌线机,对於像我们这样的小电机厂来说,都是必须的设备,如果能够开发出来,肯定是不愁卖的。 “张总要把这些设备卖给其他厂子,我完全没有意见的。不过,价钱方面,张总就得给我一个优惠了。” “价钱方面的事情好说,咱们都多少年的朋友了。这个设备如果做出来,我估计价钱也贵不到哪去,林老弟给我出了这个主意,我就算白送几台给林老弟,又算得了什么呢?”张祥元把胸脯拍得山响,一副与林海泉推心置腹的模样。 林晓白在一旁撇了撇嘴。他可不相信张祥元有这么慷慨,免费的东西是最贵的,张祥元放出这样的话,必定是在哪憋著坏呢。 果然,说完前面那些话之后,张祥元话锋一转,说道:“不过,林老弟,我那边的工程师都没有接触过电机放线的业务,绕线和嵌线这两个工序,到底有哪些讲究,我们的人是一点都不懂的。 “所以,开发这个產品的时候,你能不能安排个人,比如那个吴梅芳,给我们的工程师讲讲这里面的要求。你放心,我会让我的工程师到长屿这边来的,住上十天半个月也可以。” “我要五个点的分红。”林海泉伸出一个巴掌,对张祥元说道。 “什么分红?” “就是这两个產品啊,绕线机,加上嵌线用的钳子,未来十年內,你卖出去多少,给我提五个点。” “你怎么不去抢!” “抢钱是犯法的。” “你讹人就不犯法?” “我怎么是讹人了?”林海泉道,“绕线机和嵌线钳子的想法,是我给你提出来的。具体到这两个东西怎么做,机械方面的事情,你们专业,但绕线和嵌线的原理,是我们更专业。如果我们不派人参与,你们不说搞不出来,最起码也是要走很多弯路的。我替你们省掉了这么多走弯路的成本,提五个点还过分吗?” 张祥元怒道:“又不是只有你们一家会造电机?我们箐林就有一家国营的电机厂,我去他们那里找个工程师来,不比你那个吴梅芳更懂?” 林海泉笑道:“老张,你这就是赌气了。你把机器造出来,要不要做试验?你们那个国营电机厂,能让你去做试验? “我这边派人给你提供指导,样机设计出来可以直接在我这里做试验。只要產品达到要求,我马上买五台,而且还可以帮你在长屿的水泵行业里推荐。这样的合伙人,你上哪找去?” “你要分成也可以。”张祥元冷静下来,说道,“那你不能光出人,你还得出点钱。两万,產品做出来以后,用销售利润来还你的钱,连利息一起算上都行。如果產品做出来,没有市场,那么你这两万,我就不还了。” 林海泉点点头,说道:“你先把你的工程师派过来吧,我看看他们有多大的把握。如果他们能行的话,这个赌我就跟你打了。可要是你的工程师狗屁不通,那我还是另外去找人吧。” “这个你完全可以放心。”张祥元自信满满地说道,“我公司里的总工,是我花了高价从南江省请来的,是军工企业里的一个副总工呢,本事大得很。” “那好,这件事我们就先这样说定了。”林海泉道。 张祥元能够被报纸称为缝纫机大王,自然也是有些门道的。林海泉此前就了解过,知道张祥元的吉祥服装设备公司过去几年推出了不少新產品,不再是一味山寨別人的成熟產品。 绕线机和嵌线钳子都不是太过复杂的设备,主要是技术难点反而是在绕线和嵌线的工艺要求上,而这方面吴梅芳是有丰富经验的。 “老张,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五个点的分红吗?”林海泉向张祥元问道。 “当然知道。” “你知道?” “你林老弟挣钱的本事,我还能不知道?你发现了这样一个產品,不把你的发现卖个好价钱,反而不像你了。” 林海泉哑然失笑。他说道:“老张,你这就冤枉我了。不瞒你说,我要这五个点,我自己一个点都不留,全部交给吴梅芳。” “吴梅芳?”张祥元吃了一惊,隨后倒抽了一口凉气,说道,“林老弟真是个讲究人啊,当老板的,能够做到这一步,也是够难得的了。” 有人愿意出高薪挖吴梅芳,吴梅芳没有接受,还是在厂里兢兢业业地工作。林海泉这个当老板的,对此不能无动於衷,否则就会寒了员工的心,未来也不会有人对企业忠诚了。 林海泉给吴梅芳的月薪是500元,在这个年代里已经算是高薪了。其他企业有可能出更高的薪水来挖人,但林海泉没法给吴梅芳再加工资,因为他还要考虑到其他员工的想法。 现在林海泉来了这样一手,请张祥元来开发电机绕线机械,让吴梅芳作为技术指导。未来机械开发成功,吴梅芳以技术入股的名义拿分红,其他人是无话可说的。 这分红並不是来自於曙光机电,林海泉完全可以推到张祥元头上去,说是张祥元为了感谢吴梅芳而支付的钱,其他员工想提意见也找不到由头。 而有了这笔分红,就相当於给吴梅芳涨了薪水,达到了安抚核心员工的目的。 当然,如果要用阴谋论来分析,则还有另外一点,那就是这笔分红是由林海泉代为转交的,如果吴梅芳真的跳槽了,这笔钱就拿不到了,这也起了阻止吴梅芳跳槽的作用。 张祥元有一百个理由相信,由在他来长屿之前,林海泉就已经想好了这个方案。至於为什么要让张祥元来做这件事,当然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不错的私交,是可以一起搞搞阴谋的。 林海泉嘆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我听慧娟打听来的消息,我那个嫂子,也就是林海栋的老婆,到处跟人说,我一年赚几十万,给吴梅芳一年才6000块钱,太不公平了。” “这是什么话!”张祥元瞪起了眼睛,“我们做生意也是拿著本钱做的,如果亏了,连祖屋都要赔掉。现在好不容易赚到一点钱,难不成还要跟所有的人平分不成?” 林海泉冷笑道:“这个道理,明事理的人自然是懂的,但不是所有的人都明事理的。吴梅芳算是我侄媳妇,有人就说,大家都是亲戚,凭什么我这个当叔叔的赚那么多钱,侄媳妇成天累死累活,才赚那么一点。” 听到这话,张祥元的脸也沉了下去,缓缓地说道:“这种事情,我也碰上过。我最早贩柚子的时候,就是在村里找了两个晚辈帮我。其实我对他们不薄,那时候我们村里种田的人,一年下来连200块钱都赚不到。我雇那两个晚辈,三个月时间就给他们每人发了300块钱。 “可是,人心是不知足的。他们第一次拿到工资的时候,一口一个叔的叫我,说我给得太多了。可是到了后面,他们就不高兴了,说我赚了那么多钱,才给他们100块,太黑心了。” “这算不算升米恩、斗米仇啊?”林晓白在旁边插话道。 “就是这样嘛!”张祥元像是找到知音一样,拍著大腿附和道,“后来我就想通了,做生意就不能把人情掺合进来,要不说不清楚。我现在公司里除了我老婆以外,一个亲戚都没有,村里的人也没几个,全部都是从外面雇的。 “僱人的时候我就说好了工资,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就拉倒,大家谁也不欠谁的。” 第59章 港岛那边的规矩 听到张祥元的话,林海泉突然问道: “老张,你现在的公司里有內地人没有?” “內地人?啥意思?”张祥元问。 林海泉道:“就是其他省份的啊,比如西边的那几个省,我听人说有很多人跑到沿海来打工的,你厂里有没有这样的工人。” 张祥元摇摇头,“没有。我原来在村里办厂子的时候,招的都是本村和邻近几个村的人。后来把厂子迁到县城,就招了一些县城周边的人。再往后,我把公司开到市里去,把原来村里招的人都打发走了。现在我的工人基本上都是箐林市范围內的,也有个別是外市的,海东以外的人一个也没有。” 林海泉笑道:“怎么会没有,你刚才不是说你招的总工是南江来的吗?” “这个不能算吧?”张祥元下意识地答道,“我们刚才说的不是工人吗?我那个总工,是我花高价聘过来的,和西边那几个省出来的农民工可不是一回事。” 林海泉明白张祥元的意思,他说道:“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上海、明州那边,还有珠三角那边,现在有很多內地去的农民工,我们长屿这边还没有。听说那些內地的农民工比咱们这里的工人更能吃苦,对待遇也不太挑,我觉得下一步是不是该招收一些內地工人了。” “这事我也知道。”张祥元道,“我到上海和明州去的时候,看到他们有些厂子里用了不少內地的农民工,住统一的宿舍,厂里管饭,一个月30块钱就有人愿意干。我们箐林那边,工人的工资已经到100块了,还不好招人呢。” 林海泉道:“我们这边也一样。我最早建厂子的时候,在村里僱人,一个月50块钱工资,不管吃住,大家都抢著来。现在工资出到100块钱都很难招到人。就像那个吴梅芳,我给她的工资已经到500块了,还有人表示可以出1000块钱来挖她呢。” 张祥元道:“那是没有办法的。按你刚才说的,你们这么一个长屿县,光是生產水泵的厂子就有上百家了,还有其他產业。你县里总共才多少人嘛。” “所以,老张,你觉得招一些內地来的农民工怎么样?” “那当然好。可是,人家从內地跑出来,都是衝著大城市去的,上海啊、广州啊,最差也得是明州那样的城市。像我们箐林,还有你们杨崖,都太偏僻了,有些內地人听都没听过我们的地方,人家怎么会愿意到这里来工作?”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林海泉道,“前两天我还在跟晓白商量这件事,想等你来过之后,我们两个就出去走一走。人家不愿意来,我们就上门去招工。” “你是说去明州招?” “不是,直接去內地,比如说,南江。”林海泉郑重地说道。 张祥元笑道:“好啊,那林老弟就去替我打个前站。如果你们招工成功了,那我也带几个人去。” 几天后,南江省丰景县劳动局迎来了一队不速之客。 “黄局长,你好。我是海东省杨崖市长屿县政府办的工作人员,我叫侯鹏。这两位是我们县里知名企业曙光机电设备厂的同志,这位是曙光机电的厂长林海泉,这位是林厂长的助理林晓白。” 在工作人员把客人们带进局长黄永越的办公室之后,领头的一位年轻人这样做著自我介绍。 “你们好,你们好。”黄永越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操著带有浓烈客家口音的普通话向几个人招呼著,並与眾人一一握手致意。 在与林晓白握完手之后,他还长辈味十足地拍了拍林晓白的肩膀,说了句小伙子很精神之类的惯用套话。 招呼完毕,黄永越让客人们在竹製的简易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客人们对面,这才问起了对方的来意。 “黄局长,我们这次来丰景来,是来招工的。” 林海泉开门见山地说道。 “招工?”黄永越一愣,隨即笑著说道:“太好了,我们天天都在盼著有单位来我们这里招工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还露出了一个略显夸张的笑容,但眾人分明能够看出,他的笑容里透著几分怪异的神气。 “怎么,黄局长觉得有啥为难的吗?”林海泉是何许人,哪里看不出这其中有问题,於是便直接问了出来。 黄永越依然假笑著说道:“没啥为难的,这能有啥为难的?对了,林厂长,你们刚才说,你们是哪里的厂子?” 第60章 劳务输出定点基地 “这不是作孽吗!” 林海泉愤怒地骂了一声。 他也是穷人出身,知道对於一年只有200元收入的家庭来说,一次性被人骗走100元是一种什么样的灾难。 骗子是非常可恶的,专门盯著穷人行骗的骗子,就更为可恶了。 “唉。”黄永越长吁短嘆,“这家企业最早就是和我们劳动局接洽的,现在出了事,很多人让我们劳动局赔钱,我现在都不敢出门,生怕一出门就被催债的人拉住。” 林海泉无语,自己真是撞在枪口上了。人家刚刚因为招工的事情被人骗了,自己又来招工,人家不想怀疑他都不可能。 有了前面的教训,现在就算他把事情说出个花儿来,黄永越也是不敢相信的。 “那么,黄局长,我们的事情……”林海泉把话说了一半,余下的一半等著黄永越答覆。 黄永越脸上满是难色。他用手指了指侯鹏,说道:“照理说吧,有侯主任作证,林厂长的企业又是上过海东日报的,你们的真实性是不用怀疑的。 “可是,光我相信你们不够啊。出了前面的事情,现在还有谁敢相信外来招工的企业呢?就算那些农民相信,县里的领导也不允许我们这样做啊。” “可是我们不收报名费啊。”林海泉说道,“那我们还能怎么骗人?” 林晓白笑道:“林厂长,要想骗人,即使不收报名费,也是可以骗的。” 眾人一齐把目光投向林晓白,心里都是同一个念头: 你小子,特么是哪边的? 林晓白委屈道:“我只是说一个事实而已。大家把话说开,省得互相猜忌,不是更好吗?” 林海泉想了想,点点头道:“晓白说得对,有什么事情大家一起说开,省得黄局长这边还有顾虑。我们是真心来招工的,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事情。晓白,你跟大家说说看,如果我们不收报名费,能怎么行骗。” “方法多了。”林晓白在脑子里回忆著后世听说过的骗局,然后娓娓道来: “第一种方法,表面上说不收报名费,但是等人到了我们那边之后,又说要收一点管理旨、培训费啥的。这些报名的人觉得已经花了那么多路费,如果因为一点管理费就拒绝,这一趟就算白跑了。” “还真是……”黄永越脸色有些难看。 在丰景县收报名费,大家怕被骗,自然就不交了。但如果花了路费跑到外地去,再说报名费的事情,很多人就会觉得为难。直接拒绝,意味著自己的路费白花了,而且还要再花一笔路费回去。 这其中,当然会有一些人明白是被骗了,会选择及时止损,买车票回家。但也会有另外一些人不甘心,最终就会上当。 “第二种方法,到了当地之后,说原来的待遇不作数,只答应给一个最低的待遇。大家觉得来都来了,也就认了。”林晓白继续说道。 侯鹏道:“这就属於违约了吧?他们去长屿之前,双方肯定是要签合同的,到时候拿著合同说话,我们政府不可能不管的。” 林晓白冷笑道:“侯主任,我现在跟这边的农民工签个合同,等他们到了长屿,我宣布曙光机电破產了,你找谁来履行合同?” “可是,这样一来你们的厂子不也没了吗?” “怎么会没了?原厂址,原班人马,新成立一家曙光电机,愿意招收这些职工,你说他们接受不接受?” “……” “第三种方法,我们手里根本就没有厂子,把人骗到长屿以后,以50元钱一个的价格,介绍给其他企业。如果介绍不出去,那就算这些人倒霉,自己买票回南江吧,我们不管。” “还能这样?” 眾人面面相覷,这套路太深了,连林海泉这种见过一些世面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林晓白嘴张了张,想想还是把余下的可能性给咽回去了。他如果把什么黑砖窑之类的事情说出来,怕不得把这些人给嚇出毛病来? “小林,你说的这些事情,都是从哪听来的?”侯鹏最早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对林晓白问道。 林晓白道:“这几年,我也跟著林厂长到过一些地方的,跟人家聊天的时候,听说了这些事情。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事先说开为好,这样黄局长这边也能知道一些常见的骗术,省得以后再被人骗。” “还……还真是谢谢林助理了。”黄永越说道。 就这么会工夫,大局长的背心都已经被汗打湿了。他现在万分感谢那两位冒充港商的骗子,好歹他们还是在丰景本地行骗,如果像林晓白说的那样,把人誆到岭南省去再行骗,有些农民在当地被骗光了钱无法回家,那劳动局这边就更麻烦了。 “那么,依林助理的意思,我们该怎么做呢?” 在经歷了最初的震惊之后,黄永越看著林晓白,诚心诚意地求教了。 他有一百个理由相信,林晓白说出这些骗术,並不只是为了嚇唬他。毕竟,林晓白自己就是来招工的,把丰景县的人给著了,他上哪招工去呢,这不是自己拆自己的台吗? 林海泉也有同样的想法。 这一会,他已经想明白了一点,那就是林晓白披露这些事情,还是很有必要的。虽说他没说出来之前,黄永越等人並不知道有这样的骗术,但保不齐前来应聘的农民工里面有人知道,甚至是悟出这样的方法,届时大家不可能不提出这样的担忧。 与其等別人提出来的时候,自己再去解释,还不如先把最坏的情况都说清楚,然后再与丰景劳动局一起商量出一个能够解除大家后顾之忧的办法。 “我觉得,可以请黄局长亲自到我们长屿去走一走,实地看一下长屿的情况,再和侯主任他们签订一个劳务输出协议,让长屿成为丰景的劳务输出定点基地。”林晓白拋出了自己的终极解决方案。 这个方案,当然也不是林晓白的发明创造,这不过是后世经过若干轮磨合之后出现的模式而已。这样做,看上去是给黄永越和侯鹏都增加了工作负担,但林晓白坚信,他们是会欣然接受的。 因为,这是政绩啊! 分数是学生的命根,流量是网红的命根,而政绩,无疑就是官员的命根。 但凡黄永越还有一些想进步的心思,他就不可能不接受这样的方案。 果然,听到“劳务输出定点基地”这个说法,黄永越的眼睛里冒出了炽热的光芒。他盯著侯鹏,问道:“侯主任,你觉得小林助理的这个方案是不是可行,你们长屿县能不能和我们丰景签一个劳务定点输出的协议?” 侯鹏苦著脸道:“黄局长,你这就把我问住了。其实我真的只是政府办的一个普通工作人员,林厂长他们喊我侯主任,是他们客气。县里的事情,我哪敢做主呢?” “这件事,我觉得有八成的希望。”林海泉冷静地说道。 侯鹏说自己不敢做主,林海泉却是有一些把握的。 自从名字登上海东日报之后,林海泉在县里的行情看涨,县里的许多领导都把曙光机电当成了长屿民营企业的標杆,虽然后面还有“之一”这样的限制。 林海泉做事很大气,对於上门学艺的企业一概热情接待,除了一些不能外传的核心秘密,水泵生產和营销的一些基础知识,他都是愿意倾囊相授的,从而在长屿的水泵產业里贏得了广泛的美誉。 县里目前正在酝酿成立行业协会的事情,县领导已经发了话,说水泵行业协会的会长,非林海泉莫属。 正因为有这样的背景,林海泉对於县领导的想法和行事作风是比较了解的,觉得林晓白所说的建立定点输出基地的事情,起码有八成的把握。 出来之前,林海泉真的只是想为自家的厂子招一些工人,但刚才这一会,他已经改变了主意,觉得既然要招工,索性请县里出面,招上几百人到长屿去,自己再从中挑选合適的人。 这样做的好处在於,自己需要承担的义务减少了,能够极大地降低自己的用工成本。 按照原来的方案,曙光机电从丰景县招走50人。如果这其中有一些人不称职,或者缺乏合作性,林海泉要想开除他们,是有一些难度的。毕竟,人家大老远来了,你说一句不要就让人家回去,人家是有可能要跟你闹的。 现在改成政府对政府的劳务输出,企业只是在政府提供的名单上招人,就不需要承担对应聘者的义务了。如果有人不堪使用,企业可以直接辞退,谁把你送过来的,你找谁说理去。 政府方面其实也没有压力,我们是定点输出基地,送了那么多人过去,为什么別人都能留下,就你被退回来了,难道你不该自己反省一下吗? 简简单单的一招,既让政府获得了政绩,又让企业免除了后顾之忧,堪称是神来之笔。 这一刻,林海泉都恨不得把林晓白的脑袋拧下来研究一下,这里面为什么会装了这么多的好主意呢? 第61章 我觉得这个主意非常好 “侯主任,来之前,我和程县长谈过一次。程县长指出,到內地来招工,是解决长屿县劳动用工紧张问题的重要手段,我们这次到南江来,是一次非常有意义的探索。他还指示我们要总结招工过程中的经验,以便未来介绍更多的企业过来。侯主任说说,是不是有这么回事?”林海泉对侯鹏说道。 侯鹏老老实实地应道:“是的,我出来之前,程县长也专门交代过我的,让我一定要好好地为林厂长做好服务。所以嘛,如果林厂长觉得县里有八成的可能性愿意和丰景县签订劳务输出协议,我觉得应当是比较可信的。” 县里分管工业的副县长程伟,原先是县官员蒋之恆的秘书。现在蒋书记到市里当副书记去了,有传闻说还有可能会再进一步,成为市里的书记。 蒋之恆在县里的时候,对林海泉就是非常青睞的,好几次视察过曙光机电厂。程县长据说与林海泉也是老相识。 侯鹏不过是政府办的一个小科员而已,林海泉搬出程县长的指示来,侯鹏哪敢说个不字。 摆平了侯鹏这边,林海泉又转头向黄永越问道:“黄局长,刚才小林提出的建议,不知道黄局长觉得如何?” “非常好。”黄永越肯定地说,“我们丰景县是个贫困县,农民收入很低。我们一直都在鼓励农民外出务工,以增加家庭收入。但我们丰景县地处老区,交通不便,歷史上与外界的联繫就比较少,农民外出务工有很多困难。 “如果真如小林助理说的那样,我们丰景县能够和长屿县签订一个政府间的劳务输出协议,由政府担保,农民外出务工就方便多了。所以,我觉得小林助理的建议,实在是提到我们心坎上去了。” “如果是这样,那能不能请黄局长,或者由黄局长委派的专人,跟我们去一趟长屿,实地地考察一下我们当地的產业发展情况,也和长屿县的领导见一见,这样也能做到心中有数,黄局长说是不是?”林海泉侃侃而谈。 这几年,林海泉与长屿县的政府官员打交道很多,慢慢也学会了一些官员的说话习惯。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让黄永越觉得自己都不用再去组织语言,直接用林海泉的话向县领导匯报就足够了。 “林厂长说得太好了。”黄永越由衷地说道,“不过,这件事如果涉及到两个县之间的合作,我这个小小的劳动局长身份就有些不够了。这样吧,林厂长,还有侯主任,你们先在我们这里住下,我让办公室帮你们联繫县委招待所,他们那里的条件还是非常不错的。 “我这边把你们的情况形成一个报告,提交给县里,请县领导决策。如果確定要派人到长屿去考察,我们劳动局责无旁贷,但带队的肯定是县里的领导。” 话说到这个程度,黄永越对於林海泉一行的身份已经没有什么怀疑了。他安排了一名工作人员带林海泉等人去县委招待所投宿,自己则叫来办公室的笔桿子,让他们马上写一份关於建立劳务输出定点基地的报告,提交给县政府。 在这份报告中,黄永越声称劳动局深刻反思了此前假港商行骗事件的教训,同时没有因噎废食,而是积极联繫沿海地区的政府部门,力爭將劳务输出工作合理化、规范化、科学化、安全化等等,一共凑出n个“化”。而劳务输出定点基地的创意,就是落实这n化的具体表现。 黄永越有充分的信心,那就是一旦这个基地建成,能够成功地向长屿输出几百名农民工,则此前假港商事件带来的负面影响將会完全消除,这对於他以及整个劳动局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 另一边,在丰景县政府招待所安顿下来之后,林海泉便带著林晓白,来到侯鹏住的单间,声称是来向侯主任做检討的。 “侯主任,今天的事情,完全是晓白自作主张,没有事先向侯主任请示。我刚才已经狠狠地批评过他了,现在我带他来向侯主任做深刻的检討。” 一进门,林海泉便极其低调地向侯鹏说道。 侯鹏只是一个政府办的科员不假,但林海泉深諳“民不与官斗”的道理,必要的面子还是得给足的。虽说蒋之恆和程伟对自己颇为看重,自己也算是有些靠山,但侯鹏毕竟是天天在领导面前晃悠的人,如果他觉得林家叔侄对他不够尊重,未来在各种场合歪歪嘴,对於曙光机电来说就是一个很大的麻烦。 今天林晓白提出的建议,对於侯鹏来说也是有好处的。如果劳务输出基地的事情能够办成,整个长屿县的企业都会感谢县委县政府,称他们是为企业办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届时,侯鹏作为最早发起此事的干部,肯定是会得到领导表扬的,因此而获得晋升也说不准。 虽然如此,但林晓白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就拋出了自己的建议,既是抢了侯鹏的风头,也是打了侯鹏一个措手不及,侯鹏不可能没有一点想法的。林海泉带著林晓白过来做检討,其实就是为了给侯鹏顺气。 听到林海泉的话,侯鹏心里那点小小的疙瘩立马就解开了。他笑著招呼林家叔侄坐下,嘴里说道:“林厂长这话就折煞我了,小林助理出了这么好的一个主意,能给丰景县的农民带来多大的好处,我且不说,咱们长屿县也会从这件事情里受益。我作为县政府的干部,感谢小林助理还来不及呢,哪里敢接受什么检討。” “一码归一码,晓白的建议,的確是有一些可取之处的。不过,他目无领导,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也是必须要批评的。侯主任有涵养,不和他计较,但我作为晓白的领导,同时还是他的长辈,是必须要狠狠批评他一番的。晓白,你现在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 最后一句话,林海泉是衝著林晓白说的,脸也板了起来,颇有一些兴师问罪的意思。 林晓白当然知道五叔只是在演戏,不过,他也只能积极配合。他向侯鹏鞠了一躬,说道:“侯主任,我太年轻,不懂规矩,今天有些话说得不当,还请你原谅。” “没事没事,年轻人嘛,就该有这股子衝劲的。”侯鹏说著漂亮话,隨即岔开了话头,问道,“对了,林厂长,小林助理,关於劳务输出基地的事情,你们事先怎么没有想到的,我觉得这个主意非常好啊。” 林海泉道:“这件事,我们事先的確是没有想到。晓白刚才说出来的时候,我也觉得很意外,后来想了一下,觉得的確是个不错的主意。至於说为什么事先想不到这一点,我觉得可能是我们对於內地的情况还是有些不了解吧。” 林晓白道:“五叔最早说要到南江来招工的时候,我们把事情想得很简单,以为只要贴个招聘启事,就会有人来报名,然后我们把选中的人带走就可以了。 “到了劳动局,听完黄局长说的事情以后,我才反应过来,南江的情况,和咱们长屿是完全不同的。咱们长屿人在全国到处跑,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谁也不会觉得到外地去有什么危险。 “但南江的情况不太一样,尤其是丰景这种地方,实在是太闭塞了。” “没错,我也感觉出来了。”侯鹏拍著大腿说道,“刚才我洗完脸,站在招待所的窗口往外看,周围全都是山。我估计,在古代的时候,这里的人想出一趟门都非常不容易呢。” 林海泉道:“其实,咱们长屿的北边、西边、南边也是三面环山。但我们还有一面是面向大海的。我听老人们说,解放前,甚至到清朝的时候,咱们长屿都有跑船搞近海运输的传统,所以长屿人对於外出是完全不陌生的。” 林晓白继续说道:“正因为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我觉得,原来的招聘思路估计是行不通的,必须想一个別的办法。 “正好黄局长又说起那些受骗的农民到县里来找劳动局要求赔偿的事情,我就觉得,丰景县的农民可能是更习惯於依赖政府的,既然如此,那何不让丰景县政府出面来帮我们招聘呢?” “不错不错,小林助理果然是机敏过人,难怪林厂长出门要带著你呢。”侯鹏夸奖道。 林海泉看侯鹏的脸色,知道他已经把此前的事情给揭过了,於是说道:“侯主任,我估计黄局长给他们县里打报告之后,丰景县有可能会和长屿县直接联繫。 “我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等丰景劳动局確定了我们的身份之后,我们就在丰景县开展招聘工作。招聘过来的人,先交给丰景劳动局,由他们带到长屿去。然后我们在长屿接收他们。 “这样一来,我们那边的事情就不会耽误,而丰景和长屿的劳务合作,也算是有了第一个成绩,可以算是开门红。侯主任觉得这个想法如何?” 第62章 总不能一直帮著你 “小雨,哥去县里参加招工考试,你在家里自己玩,不要出去。等哥从县城回来,给你带灯盏糕回来吃。” 周嘴乡上新村,16岁的少年赵春胜向9岁的妹妹赵小雨吩咐著。 “哥,你早点回来。”妹妹眼里满是不舍,却没有阻拦哥哥外出的意思。 小兄妹俩是孤儿。从小与哥哥相依为命,赵小雨知道,哥哥要出去干活赚钱,要不兄妹俩都没有饭吃。 周嘴乡地处深山,土地贫瘠,依靠自家责任田里的那点收成,是养不活兄妹二人的。 赵春胜更小一些的时候,兄妹俩靠著村里人的接济,只能勉强维生。等到赵春胜长大一些,也就是十二三岁的时候,他便开始独立耕种自家的责任田,农閒时候上山採药捡蘑菇,拿到集上去出售。 赵小雨差不多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学会了跟著哥哥下地干活,操持家务。有时候,哥哥到县里去做小工,晚上赶不回来,赵小雨便一个人呆在家里,不知多少次被外面的风声嚇哭。 这一次,村长带回来一个消息,说有一家外地的工厂要在丰景县招工,所有的人都可以去参加招工考试,如果考上了,人家工厂承诺包吃包住,一个月还有50元的工资。 赵春胜於是和妹妹商量,说自己想去参加这个考试。一旦他能够被录用,拿到50元的工资,非但兄妹俩能够不再挨饿,甚至还可以送妹妹去上学。 赵小雨一向信任哥哥,对於哥哥的任何决定都没有异议。她不知道工厂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哥哥去外地的工厂上班意味著什么。最让她心动的,就是哥哥说有了工资之后就可以送她去上学。 她很想上学。 带著一个用竹叶包著的饭糰,赵春胜步行了五六里路,来到了乡里。上新村只有赵春胜一个人报名,整个周嘴乡则有十几位报名者。乡政府对这件事颇为重视,专门安排了一辆手扶拖拉机送十几名报名者前往县城。这是一段20多公里的山路,如果步行的话,需要走半天时间。 黄永越提交的关於与海东高官屿县合作建立劳务输出基地的报告,得到了丰景县领导的一致认同。正如林海泉他们猜测的那样,丰景县政府没有耽搁,直接通过电话向长屿县政府求证了招工一事的真偽,並且初步达成了劳务合作的意向。 接著,林海泉便向黄永越献上了先进行一轮招工考试的建议,声称这一举措可以成为两县劳务合作的第一个成功范例,具有“开门红”的效果。 因为已经確认了林海泉一行的身份,黄永越对於这次招工再无怀疑,非常积极地进行安排。他以劳动局的名义,向全县各乡下达了通知,要求各乡把招工信息传达到每一个村,声称所有年龄在18至24岁之间,有初中以上学歷的年轻人都可以报名。 对於这则招工消息,县里的年轻人反应不一。有人觉得这是一个跳出“农门”的好机会,也有人觉得长屿这个地方从来没有听说过,轻易不敢去尝试。 最终,各乡反馈回来的报名人数有200多人,黄永越与林海泉商量之后,决定在县一中借四个教室安排招工考试,分笔试和面试两个环节。 “你的姓名?” “赵春胜。” “年龄?” “18岁。” “学歷。” “初中。” “初中毕业了吗?” “……没有。” “为什么?你的成绩这么好,如果继续读下去,考个大学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面试教室里,林海泉看著眼前的少年,试探著问道。 有200多人参加的笔试,最终筛选出来进入面试环节的只有20多人,这还是为了给丰景县留点面子,林海泉勉为其难地放宽了一些要求。 笔试的內容,是照著初中水平设计的,综合了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四门功课的內容。其中,语文的內容主要是常用字、词语和简单的写作,数学包括了四则运算和解方程。至於物理、化学,基本上就是一些常识问题了,目的只是要確定考生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而已,至於说掌握得如何,就不予考虑了。 大多数声称自己读过初中的考生,都没能达到及格线,有些人甚至只能拿到十几分,也就相当於小学三四年级的水平而已。但凡会解个二元一次方程组的,都能让林海泉他们觉得眼前一亮了。 曙光机电目前的员工里,大多数人的学歷都是比较低的,有些人甚至可以算是半文盲。但这是因为曙光机电最初起家的时候,是在村里招工的,根本没有挑选的余地。这些人作为企业的创始员工,林海泉也不便辞退他们。 但现在要招聘新员工,而且是专程跑到內地来招聘,林海泉自然就不能再凑合了。有文化的员工与没文化的员工相比,学习能力和发展潜力都是大不相同的。 比如说,现在厂里的那些电机放线工,因为没有文化,掌握放线的规则就非常困难。你把放线顺序写成文字拿给她们看,她们都看不懂,只能让吴梅芳手把手地教,这就非常影响工作效率了。 正因为此,林海泉才確定了必须有初中文化这样的招聘条件,这是不容妥协的。 可谁曾想,这些人自称上过初中,实际上却连小学的文化都不具备,这就让人鬱闷了。 出现这样的情况,一种可能是过去学的东西荒废太久,一时捡不起来,但更大的可能性,就是这些人虚报了自己的学歷,而乡里出於劳务输出的考虑,自然也不会去戳穿这种谎言。 赵春胜是所有考生里成绩最好的,卷面几乎达到了满分,而且一笔字写得非常漂亮,让林海泉觉得如获至宝。 欣赏之余,林海泉又有些惋惜,觉得这样一个年轻人,到厂里去当个工人实在是有些可惜了。 “我家里没钱。” 听到林海泉的疑问,赵春胜简单地答道。 “你父母都是农民?”林海泉继续问道。 “我妈妈原来是农民,我爸爸原来当过村里的民办老师。” “难怪……,嗯?你说的原来,是什么意思?” 林海泉应了一声,隨后觉得有些不对,便出声问道。 “他们都去世了,在我8岁的时候。”赵春胜答道。 “什么!”林海泉一愣,看向赵春胜的眼神里分明就带上了一些异样的神色。 他自己就是一个孤儿,对於赵春胜的命运自然是更能感同身受的。 “那么,你现在家里还有什么人?”林海泉问道。 “我还有一个妹妹。” “妹妹多大了?” “9岁了。” “你妹妹9岁?”坐在林海泉身边担任副考官的林晓白下意识地反问道,“你刚才说你18岁了?” “我……”赵春胜一时语塞,脸顿时憋得通红。 他的真实年龄是16岁,只是因为听说招工的要求是18岁以上,所以才虚报了年龄。他从小就在地里干活,还经常出去打零工,所以显得比较成熟,说自己是18岁,也不会引起別人的怀疑。 可他万万没想到,刚才与林海泉嘮了两句家常,居然把话给说漏了。 “你哪句话是假的?”林海泉皱了一下眉头,问道。 “我……”赵春胜迟疑了一下,终於坦白道,“我的年龄是假的,我其实是16岁。不过,老板,你们就收下我吧,我过去经常在县里做小工的,比现在还小的时候,我就能和那些18岁的人做同样的事情了。” 林海泉沉默了好一会,然后向林晓白示意了一下,让林晓白接著问其他的问题。 他觉得心里好生酸楚,实在是说不出话来了。 林晓白自然知道林海泉在想什么,他接过林海泉的话头,继续问道:“那你们在村里,就没有其他亲戚吗?” 赵春胜道:“亲戚肯定是有的。不过,都是分了家的,老板你们可能不太了解我们农村里的事情,亲戚能够帮你一次两次,总不能一直帮著你的。” 林晓白点点头,他知道赵春胜的所指。在这兄妹俩年幼的时候,分了家的亲戚可以帮衬一下,给口饭吃之类的,这是基本的人情。但现在赵春胜成年了,当然,这个成年的標准不是按年龄来算的,而是从他拥有自食其力的能力开始的,那么亲戚就不会再帮著你了,你只能是自己养活自己。 “如果我们录用你了,你到海东去上班,你妹妹怎么办?”林晓白问起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赵春胜犹豫了一会,然后怯怯地问道:“老板,我想带著我妹妹一起去海东,不知道行不行。 “我听说如果被录用了,厂里能够包吃包住,还有50块钱的工资。我想在厂子边上租个小房子住,然后送我妹妹去上学。” “带著妹妹去打工……”林晓白有些愕然,“老弟,你这也太拼了吧?” “没问题!”林海泉斩钉截铁地应道,“我现在就可以答覆你,你被录用了。过两天你就带上你妹妹,跟我们一起去长屿。租房的事情,还有你妹妹上学的事情,我就会让人给你安排妥当的。” “真的!”赵春胜眼里闪著光,“老板,如果真是这样,那……那没啥说的,我这条命就卖给老板你们了。” 第63章 对你很看重 “晓白哥哥,那个是什么呀?” “晓白哥哥,你去过bj吗?” “晓白哥哥,我们到长屿去,能看到大海吗?大海是不是特別大特別大啊?” 开往明州的火车上,赵小雨趴在窗户上,一边好奇地看著窗外掠过的一切景物,一边喋喋不休地向坐在对面的林晓白问著各种问题,而林晓白也非常耐心地给她做著解答。 在丰景县的考试,最终录用了15名农民工。林海泉与这些人草签了一个聘用合同之后,交代他们几天后隨著丰景县劳动局的干部一同前往长屿,直接到厂里去报导,然后自己便与侯鹏、林晓白一道到邻县继续招聘去了。 早在从长屿出发之前,林海泉就与林晓白商量过,决定不能把所有的招聘名额都放在同一个县,以免未来这些外来农民工形成小团体,影响企业的內部管理。 相应的,长屿县將要建立的劳务输出基地,也不会仅限於丰景这一个县,这也是侯鹏与黄永越沟通过的。 同时与几个县建立劳务合作关係,也能够让几个县形成一些竞爭关係,这对长屿县来说也是大有好处的。 离开丰景县的时候,林海泉专门带上了赵春胜,並且让他把妹妹赵小雨也一併带上了。照林海泉的说法,赵春胜这就属於提前入职了,他的主要工作是在未来的招聘工作中担任方言翻译,工资按每天2元计算。 瘦弱而懂事的赵小雨贏得了眾人的怜惜与疼爱,如果不是担心產生不好的影响,林海泉甚至都有认赵小雨做乾女儿的衝动。 刚刚进入招聘小队的时候,无论是赵春胜还是赵小雨,都有一些小心翼翼的心態,生怕自己哪个地方做得不好,惹几位外地大老板生气。但相处几天之后,兄妹俩便发现林海泉一行其实都是为人宽厚的好心人,於是心態也就渐渐平和了,找到了与林海泉等人相处的正確方法。 尤其是赵小雨,在经歷了最初的胆怯之后,便恢復了小女孩活泼的天性。尤其是当她发现林晓白能讲一些有趣的故事,而且会经常给她买小零食的时候,她便粘上了林晓白,一口一个“晓白哥哥”,叫得在后世一直都盼著有个小妹妹的林晓白心都快化了。 顺便说一下,这一世的林晓白虽然也有一个妹妹,但每次刷新副本的时候,妹妹都是设定在16岁的年龄段上,早已过了萌软可爱的阶段。 “晓白哥,谢谢你。” 搂著电池耗尽沉沉睡去的妹妹,赵春胜由衷地对林晓白说道。他能感觉到,林家叔侄俩是真心地宠溺他的妹妹,妹妹这几天欢笑的时间,比以往一年还要多。 “谢啥,这么乖的妹妹,谁会不喜欢呢?”林晓白笑著说道。 赵春胜点点头道:“是啊,小雨特別乖。她知道我在外面做事很累,所以只要我在家,她就总是想办法逗我开心。还有,有时候家里没粮了,她明明饿得很,还跟我说一点也不饿。这几年,如果没有小雨,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別这样说,你和你妹妹年龄都还小呢,以后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林晓白道。 赵春胜使劲地点点头,道:“我相信这一点,有你们这样一些好心人帮助,我们兄妹俩的生活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林晓白道:“其实,就算没有我们,你们的生活也是会越来越好的。我们沿海地区只是开放得更早一点,很快你们南江也会跟上来的。” 在林晓白的记忆中,后世的丰景县凭藉发展生態產业,搞林果开发,经济也实现了飞跃。不过,那是要等到新世纪以后的事情了,目前中国经济发展的热点还主要集中在沿海地区。 赵春胜道:“其实南江这几年的变化也挺大的,就是我们丰景县,老百姓的生活也越来越好了呢。” “对了,春胜,对於未来,你有什么想法?”林晓白问起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作为一位穿越者,他其实挺好奇这个年代的年轻人有什么样的想法,是否与后世的他有一些共通之处。 “把小雨养大,供她读书。我希望她能上大学。”赵春胜不假思索地说道。 “以小雨的聪明,上大学不是啥难事吧?”林晓白道。 这几天,赵春胜已经向林家叔侄坦白了自己的真实情况。他其实並没有上过初中,只是在村里上了几年小学而已。至於去报名的时候声称自己上过初中,也算是一种常规操作了。 赵春胜的父亲是读过高中的,而且据说读书的时候成绩很好,是有希望上大学的。只是时运不济,他最终没能上成大学,只能回村里务农,后来则当了村里的民办教师。 父亲去世之前,曾经教过赵春胜一些文化,给他打下了不错的底子。从小学輟学之后,他並没有放弃学习,通过自学父亲留下来的一些课本,大致掌握了相当於初中毕业的知识。 至於赵小雨,则是一直都没有上过学。兄妹俩在家没事的时候,赵春胜便会教妹妹一些知识,所以她现在已经能够认识一两千字,四则运算也非常嫻熟。开个玩笑说,如果让赵小雨去参加这一次的招工考试,她的成绩在200多名应试者中甚至是可以排在中游位置的。 这其中,或许有基因的因素吧。 林晓白毕竟是在后世上过大学的人,知道大学一直都在扩招。赵小雨如果能够去上学,等她高考的时候,大学招生数已经比较高了,她考上个大学不会有太大的难度,悬念只是考清华还是海东大学而已。 当然,如果赵春胜没有出来打工,或者他自己出来了,却把妹妹留在了乡下,这个小丫头的命运应当就是长到十几岁之后,成为一名打工妹,在电子厂的装配线上度过自己的青春。 “你自己呢,没想过去考大学吗?”林晓白把话头又转回到了赵春胜的身上。 赵春胜道:“我如果去上大学,谁来养小雨啊?” 林晓白道:“你没看出来吗,我五叔对你们兄妹俩,一直都有一种同命相怜的心思。你如果想去考大学,我五叔肯定会全额资助你的,小雨的生活也完全用不著你担心。” 赵春胜笑了笑,说道:“我知道,林厂长跟我说过,说他也是孤儿出身,他愿意帮我的。不过,林厂长也说了他小时候自己出去打工赚钱的事情,说人可以穷,但志气不能穷。如果事事都想著依靠別人,那就永远都站不起来了。 “我毕竟是个男人,有手有脚的。林厂长和你能够给我一个工作的机会,我就已经非常感谢你们了,哪能还想著让你们资助我。” 林晓白道:“你们毕竟还小,接受一些別人的资助也没什么。大不了,以后等你发达了,再去资助其他人就是了。” 话虽这样说,林晓白倒也没有太过于坚持。在1987年的中国,上大学还属於一种奢侈消费,一些慈善人士的助学行为一般也只是针对初等教育阶段的未成年人。 赵春胜已经可以算是一个成年人了,接受別人的资助去上大学,肯定是会觉得內心不安的。 “我五叔对你很看重的,到目前为止,你可能是曙光机电文化水平最高的员工,我五叔没准打算把你培养成厂里的工程师呢。”林晓白道。 赵春胜诧异道:“可是,晓白哥,你不是说你上过高中吗?” “这个嘛,我不能算的……”林晓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了。 他读过高中不假,如果不是系统大爷不让他说,他甚至可以告诉林海泉,他是上过大学的,学的还是人工智慧。 可他这个高中生派不上用场啊,因为系统时不时就给他来一个时光瞬进,林海泉能指望这样一个不靠谱的工具人在厂里当工程师? 赵春胜也没有纠缠於这个问题。在他看来,海东人的套路太深,他这个南江人就別去掺和了。他认真地对林晓白说道: “晓白哥,如果林厂长真的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学技术,我一定会好好学的。我学东西很快,在县城的工地上干活的时候,建筑公司的工程师来给大家讲解图纸要求,我每次都是第一个听懂的。” “这一点,我五叔和我都没有怀疑过。”林晓白道。 车到明州,大家没有耽搁,又登上了开往长屿的长途汽车。 从明州到长屿,依然是漫长的盘山公路。不过,由於路况得到了改善,长途车的车型也再次进行了升级,路途时间已经缩短到了五个多小时。 此外,一路上,大家还能看到开山炸石以及开凿隧道的场景,那是一条新的国道线,据说能够把长屿与明州间的交通时间再缩短两个小时。 看著窗外那与故乡大不相同的山水和民居,赵春胜兄妹俩的眼睛里都充满了希冀。他们期待著在这片陌生的热土上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第64章 真的很难啊 车到长屿,前来接站的是厂里负责后勤的副厂长林海宝以及老板娘柳慧娟。 林海泉把赵家兄妹交给柳慧娟,让她去给他们找一个住处,此外还要安排赵小雨上学的事宜。柳慧娟听完兄妹俩的家世,也是眼泪汪汪的,怜惜地摸著赵小雨的头,说著但凡姨姨有一口饭吃,就决不会再让小雨挨饿之类的话。 那边,林海宝却是脸色很不好。他拦了一辆载客的小麵包车,与林海泉、林晓白二人一道上了车,吩咐司机开车之后,便对林海泉匯报导:“海泉,这几天你不在,县里出了件大事。” “什么事?”林海泉皱皱眉头问道。 “双福泵业的厂房著火了,把东西全都烧没了。” “伤了人没有?” “人员损失倒是不大,就是有几个工人轻微烧伤了,但是厂里的东西全都烧没了。” “唉,看来老谢这一年算是白干了。”林海泉轻嘆一声,倒也没有过於在意。 他说的老谢,是双福泵业的老板谢学福。因为同是做水泵行业的,所以平时也有一些走动,可以算是朋友。 双福泵业的厂子,林海泉是去看过的,知道厂里有多少固定资產。这些东西烧坏了,需要重新购置,花费不是一个小数目,但还不至於让谢学福破產,也就是过去一年多的收益归零了而已。 没有人身伤亡,就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了。 谁料想,林海宝却是摇摇头,说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老谢给岭南客户生產的800台水泵,起火的时候也都在库房里,结果全都烧坏了。” “800台水泵全烧坏了!”林海泉这回有些吃惊了。 双福泵业前一段时间接了岭南一家客户的订单,生產800台潜水泵,这件事情林海泉是知道的。时下长屿的水泵企业规模都不大,像双福泵业这种算得上是头部企业的,一年的產量也就是1000至2000台的样子,所以800台的一个订单算是很大的,甚至林海泉听到此消息都是颇为嫉妒的。 这笔订单里的水泵,档次比较高,单价是700元一台,成本將近500元,800台就是足足40万的成本,比车间里的那些设备可昂贵多了。 水泵的外壳和叶轮是铸铁件,轻易是烧不坏的。但水泵电机上绕著的漆包线却不耐火,一旦被高温焚烧,聚酯质地的漆皮就会被烧焦,电机就完全报废了。此外,水泵上的轴承、密封件等,也都是不能烧的东西。林海宝说这800台水泵都烧坏了,无疑就是指已经没有剩下多少残值了。 这样一来,谢学福就相当於一夜回到解放前了。林海泉作为同行,难免会有兔死狐悲的感觉。 林海宝嘆道:“这还不算啥呢。最要命的是,老谢当时跟对方签合同的时候,规定了要按时交货,如果延迟了,每耽误一天,就要赔人家10%的货款。人家客户那边是等著水泵用的,耽误一天,就影响人家赚一天的钱,所以这个赔偿標准也是没啥可说的。” “那老谢还这么不小心!”林海泉脱口而出。 林海宝道:“听老谢说,他签了这个合同以后,也是天天提心弔胆的,生怕耽误了工期。前一段时间不是硅钢片和漆包线的供应紧张吗,他都是出了高价进的货,就是担心影响生產。 到上星期五,最后一台水泵也装箱了,就等著安排车发货,老谢一高兴,就在馆子店里请全厂的职工都大吃了一顿。” “结果大家都喝醉了,连车间里起火都不知道。”林海泉猜出了事情的原委,也是觉得吐槽无力了。 这就是所谓的草台班子啊。 林海泉去双福泵业参观的时候,就注意到对方的车间管理非常不规范,东西胡乱摆放,电线也是扯得东一条西一条,还有不少裸露的接线头,想必起火的原因也就在於此了。 水泵生產出来之后,需要用木板箱包装,为了防止磕碰,还会垫一些稻草,这些东西都属於易燃物。 照理说,库房里堆了800台成品水泵,无论如何都是需要有人看守的。在这个时候把全厂的职工都拉出去吃庆功宴,这位谢学福的脑迴路真的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等货物发起了,货款落袋了,你再来庆祝不行吗? “那现在怎么办?”林海泉问道,“別说他们的设备都烧坏了,就算是设备完好,想马上生產出800台水泵来交货,也来不及了。一天10%的赔偿,老谢把祖屋卖了也赔不起啊。” “可不就是这样吗?”林海宝道,“海泉,你是没看到,老谢这两天起码老了20岁,头髮全白了。他老婆现在还在咱们厂里呆著呢。” “他老婆在咱们厂里呆著干嘛?”林海泉好生诧异。 林海泉的疑惑,在他见到谢学福的夫人万根娣的时候,就解开了。 “林总,你行行好,帮帮我们吧。” 办公室里,万根娣坐在林海泉的面前,涕泪横流,那股伤心欲绝的神態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嫂子,你別急,有话慢慢说。晓白,你给万总倒杯水来。” 林海泉向林晓白交代道。长屿的民营企业很多都是夫妻店,丈夫是总经理,妻子是副总经理,对外都是称为某某总的。 林晓白给万根娣倒了杯水,万根娣也是哭得口乾了,接过杯子把水一饮而尽,缓了口气,这才说道:“我们家的事情,林总是不是已经听人说过了?” “是的,我刚刚听我们海宝厂长说。”林海泉道。 万根娣道:“我们的厂子全毁了,好在前两年我们多少挣了点钱,本来想在乡下盖个房子的,好在还没动工,现在把钱拿出来重新添置设备,厂子倒也还能恢復起来。可是,岭南那边的订单,我们是一天都拖不起了。 “当时跟对方签的合同,说是耽误一天,就要赔偿10%。学福跟我算了一下,就算我们现在能够马上开始生產,最起码也要两个月才能把800台水泵全部生產出来。” “规定的交货时间是什么时候?” “下下个礼拜,离现在还有15天。学福现在在跟对方商量,看看能不能再推迟一两个礼拜。” “嫂子,我有点不明白,既然对方急著用水泵,为什么你们要等著800台全部生產完了才送货。如果是一批一批地送,也不至於出这么大的事情吧?” “那边说了,他们是在工程上用的。工程没有开工之前就用不上,所以让我们全部生產完了再一次性地送过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再推迟一两个礼拜,我估计也是可以的吧。”林海泉分析道。 如果照万根娣的说法,对方的工程开工之前,用不上水泵,那么合同上规定的送货时间肯定是有些富余的,毕竟对方也要考虑各种延误的风险。 火灾算是不可抗力,如果好好和对方商量,支付一笔不算太大的赔偿金,请对方网开一面,答应把交货时间推迟一两周,还是有希望的。 对方能够把这样大的一个订单交给谢学福,双方肯定是有一些交情的,不至於一点情面都不讲。 不过,即便对方能够答应推迟一两星期,加上原来合同规定的交货时间,也就是一个月而已。双福泵业就算马上恢復生產,也不可能在一个月內把800台水泵生產出来。 想到此,林海泉直截了当地问道:“嫂子,那你到我这里来,是希望我们帮你们做点什么呢?” “我们想,你们曙光机电能不能帮我们生產一部分订单?”万根娣问道。 林海泉丝毫没有感到意外,他平静地问道:“嫂子希望我们帮你们生產多少?” 刚才那会,他就已经明白万根娣的来意了。对方说自己还有一些积蓄,能够买设备恢復生產,这就意味著她不是来借钱的。再联繫到违约赔偿的事情,林海泉还能猜不出双福泵业现在是想把自己的订单转给其他企业代工,以便完成合同。 只要这一次的合同顺利完成了,双福泵业就有可能再次从对方那里拿到订单。而只要有持续不断的订单,火灾带来的损失就能够被弥补上。 现在的关键,就是能不能找到足够多的同行伸出援手了。 “200台,可以吗?”万根娣怯怯地问道。 “200台,一个月?”林海泉问。 “最好是……20天时间。”万根娣道。 “这个还真是有些难度。”林海泉道,“嫂子,我这个厂子的生產能力,谢总是知道的,一年也就是不到3000台的样子,合著一个月就是250台。 “现在我们自己手上也有订单在做,同样也是有时间限定的。我们努力挤一下,帮你们完成100台左右,可能就是极限了。嫂子和谢总是不是可以多找几家同行,大家一人分担一点?” “我们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万根娣道,“学福说,咱们长屿这么多水泵厂,一家就算帮我们生產40台,找到20家厂子也就够了。可是,林总,你不知道,求人做事情,真的很难啊……” 第65章 对大家到底有没有好处 “谢学福这个人啊,平时做人太不厚道了。” 新屿机电公司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公司老板曹兴发一边给来访的林海泉和林晓白二人沏茶,一边批评道: “去年市场上硅钢片紧缺,他带头在市场上抢购,然后都囤积在他那个仓库里。明明他的生產规模没那么大,匀一点硅钢片给別人也是可以的,可他就是一点都不让。我当时手上有个订单,著急得很,没办法,只能跑到明州去採购了一批过来,足足多花了一倍的钱。你说说看,老谢他干的是人事吗?” “这件事我知道。”林海泉苦笑。 得知双福泵业的困境之后,林海泉便决定自己出面去帮谢学福联繫一些企业帮忙代工。 此前,谢学福和万根娣已经找了几十家企业,答应帮忙的只有四五家。除了林海泉这边表示可以咬牙帮忙生產100台之外,其他各家最多也就是答应20台的样子,最终全部加起来也凑不够200台,更遑论谢学福所需要的800台的规模。 关於谢学福做人不厚道这一点,林海泉事先也知道。此君表面上和大家的关係不错,但在涉及到利益的时候,就是寸步不让,极好地演绎了啥叫“同行是冤家”。 包括囤积原材料、压价抢市场、撬其他企业熟练工人之类的事情,谢学福干了不少,在同行圈子里是被广泛垢病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与夫人四处求援却无人愿意伸手的原因之一。 林海泉还知道的一点是,像谢学福这样把同行当成对手的企业,在长屿县並不罕见。別看曹兴发抨击谢学福的时候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他自己在背地里也没少干过拉踩同行的事情。 “曹总,过去的那些恩怨,咱们就先不提了。老谢这一次,麻烦非常大。如果没有人能够拉他一把,他把这些年赚的钱全部赔进去都不够,他们两口子估计只能是走上绝路了。”林海泉说道。 曹兴发嘖了一声,没有说什么。生意场上的那些齟齬,还到不了生死大仇的程度。看著昔日的同行面临灭顶之灾,曹兴发也是有些不忍的。 “我觉得,关於做人的事情,咱们可以以后再和老谢去谈一谈。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大家一起帮衬一下,在20天之內生產出800台水泵来,帮他把岭南那边客户的订单完成掉。就算不考虑老谢两口子的死活,这也是涉及到咱们长屿水泵行业的信用问题,你说是不是?”林海泉规劝道。 曹兴发点点头,道:“前几天,你还在南江没回来的时候,老谢来找过我一次,说不管我生產多少,利润都归我。我没有答应,主要原因是我现在手边也有订单,腾不出设备和工人去帮他做代工。现在既然林总你亲自来了,这个面子我得给你。我这边接50台吧,这差不多也是我能力的极限了。” “那我替老谢两口子谢谢你了。”林海泉郑重其事地说道。 “我这个面子是给你的,跟老谢没关係。”曹兴发道,接著又感慨道,“唉,要说整个长屿做水泵的,我就服你林总一个人。这个行业是你先做起来的,说你是大家的带路人,也不过分。 “最难得的,是你有一片公心,不管谁的事情,你热心热肠地帮忙。我就算不给任何人面子,也不能不给林总你面子啊。” “曹总你言重了。”林海泉道,“大家都是同乡,又是做同一个行业,互相帮一下是应该的。其实,过去这些年,大家也帮了我很多的。” 曹兴发道:“也只有你林总会这样想。咱们这个行业里,互相帮忙的实在是太少了,大家都是互相拆台。就说咱们那个水泵批发市场吧,谁家不是拼命贬低別家的货,抬高自己的货。还有互相压价的,寧可自己不赚钱,也不让別家赚钱,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多了,看得都让人心寒。” 林海泉道:“其实大可不必的。我听明州农机厂的邓厂长说过一个数字,说全世界的民用水泵市场一年有三四百亿美元的销售额,换算成咱们的人民幣,就是超过1000亿了。现在咱们整个长屿的水泵厂,总產值连3000万都到不了。还有那么大的市场让咱们去做,咱们这些人在窝里斗,有什么意思呢?” “你说得太好了!”曹兴发道,“对了,林总,我听说,县里有意要搞泵业协会,让你当会长,这件事现在怎么样了?” “泵业协会的事情,县里一直在说,不过进展不太顺利。至於说到让我当会长,我可没听说过。你们各位都是我的老大哥,我怎么敢去当这个会长?”林海泉道。 曹兴发选择性地无视了林海泉的谦虚。让林海泉牵头组建泵业协会的事情,县里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光是新屿机电公司这边,县经委的人就来过三次,说是徵求意见,其实就是传达县里的意思,希望曹兴发能够支持这件事。 现在林海泉说没听说过要让他当会长的事情,纯粹就是客套了。 “我倒是觉得,你林总当这个会长,是最合適的。我记得有一个词,叫名什么归的。”曹兴发想拽句词,话到嘴边却卡了壳,一时有些窘。 “曹总想说的,是名至实归吧?”林晓白提示道。 曹兴发连声道:“对对,就是这个词,我听县里的人讲过的。哎呀,小林不愧是读过书的人,记性就是比我们好。” “曹总太夸我了,我哪有那么强。”林海泉笑道。 曹兴发指天划地地表著忠心:“林总肯定是最合適的人,我就这样说,这个会长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人,我老曹都是第一个不服。” 林海泉心念一动,问道:“曹总,先不说谁当会长的事情,我想听听你的意思,你觉得成立行业协会这件事,对大家到底有没有好处。” 曹兴发道:“好处肯定是有好处的。不过,具体到能够有什么好处,我可就看不出来了。县经委的人也找过我说这件事,但他们说来说去,我也没听明白有这个协会,和没有这个协会,到底有多大的区別。” 他这话就有些自相矛盾了,一方面说肯定有好处,另一方面又说不明白有什么区別。至於他这样说的原因,自然是为了让林海泉这个未来的会长给他做出一些承诺。 林海泉想了想,说道:“別的好处不说,就这次老谢的事情而言。如果我们有一个协会,以后类似於这样的事情,就可以以协会的名义来做。加入了协会的企业,如果经营中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协会的会员有义务伸出援手。 “就算不是碰上火灾这样的事情,在日常经营中遇到什么困难,协会也是可以做一些事情的。比如说,过去咱们长屿就有过这样的事情,有的企业接到很大的订单,自己吃不下,又找不到別的企业帮忙,最后单子生生便宜了外地的厂家。” “这件事我知道,就是石滩泵业的那次嘛。”曹兴发道,“出现这种情况吧,主要是大家互相不信任,一方面想让別家帮自己代工,另一方面又怕人家和客户直接接触,劫了自己的胡。最后搞到单子白白丟掉了。” 林海泉道:“如果当时咱们有个协会,这些事情就可以在协会里商量著来。协会也可以事先定一个规矩,规定互相之间不能拆台,这样大家合作起来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曹兴发道:“没有后顾之忧也是不可能的。在协会里答应得好好的,出了门就不认帐的事情,也是会有的吧?” “如果出现这样的情况,那协会就直接开除这家企业的资格,以后这家企业也別指望从协会里获得什么帮助了。” “这样说起来,倒也可以。” “还有,你说的批发市场里互相拆台的事情,我觉得协会也可以定一个规矩,规定各家企业可以宣传自己的优势,但是绝对不能拆同行的台。如果拆同行的台被发现了,同样要剥夺协会的资格。”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是不是还可以规定,所有协会成员,可以在自己的店铺里掛个牌子,说明这家店是泵业协会的会员单位。外面来的客户搞不懂哪些企业可靠,哪些企业不可靠,看到我们还有一个泵业协会,肯定是会更相信协会会员的,你说是不是?”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这就相当於协会替各家企业做了保证,同样也就可以要求各家企业必须按照协会的规定做事,否则协会就没义务替你做保证了。” “林总,我觉得这一次老谢的事情,正好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就趁著这个机会去把这个协会做起来。別人的事情我不敢保证,我们新屿机电,肯定是第一个响应的。” “哈,那我就先谢谢曹总了。” “谢什么嘛,林总以后当上了会长,多照顾照顾我们新屿机电就好了。” “一定的,一定的。” 第66章 不能重蹈鼓风机的覆辙 走出新屿机电,林海泉向林晓白问道:“晓白,刚才曹总说的话,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林晓白有些懵。 曹兴发刚才说的话很多,五叔问的是哪句呢? 咦,五叔这个问法,怎么觉得有点耳熟,自己是不是该回答一句“其中必有蹊蹺”呢? 林海泉不知道林晓白的脑子已经歪楼了,他问道:“你觉得我应该去当这个泵业协会的会长吗?” “当然应该。”林晓白不假思索地答道。 “为什么?”林海泉有些诧异。 林晓白道:“刚才曹总不是说了吗,你当会长,是名至实归啊。县里的程县长也看好你,如果你不当会长,谁还敢当会长?” 林海泉苦笑著摇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县里的確是一直想让我牵头来搞这个协会,但我还没有想好。就像曹总刚才说的那样,有这个协会,和没有这个协会,到底有多大的区別呢?” 林晓白想了想后世各种行业协会的工作,说道:“我觉得,建立一个协会,还是很有必要的。从前咱们县搞的鼓风机產业,最后成了一块鸡肋,做下去没什么利润,不做又很可惜,说到底,就是內卷太厉害了,把自己的利润空间捲走了。” “內卷?” “也可以叫內耗吧。就是自己人和自己人竞爭,最后大家都没钱赚。现在水泵產业也有这样的跡象了,为了爭夺客户,大家互相压价。为了爭夺有限的原材料供应,大家又互相抬价,搞到最后,大家的利润都会归零。如果能够成立一个协会,大家定下一些规矩,保持理性竞爭,这样才能让整个產业实现可持续发展。” 林晓白照著自己的理解侃侃而谈。 林海泉满意地看著侄子,点点头,说道:“不错不错,晓白,我一直觉得你很有头脑的。你刚才说的这些非常不错,我这些天也在想这个问题,就是没有你归纳得好。你说的『可持续发展』这个词,说得太好了,走,咱们现在就到经委去,找毛主任谈谈这件事。” 长屿县经委主任毛志亮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了林家叔侄二人。在林海泉与毛志亮寒暄之时,林晓白却是看著被毛志亮喊来给他们倒水的那位年轻的经委女职员,眼神有点复杂。 果然又是一个新的叶佳佳…… 我还说这个副本里没有这丫头就显得那么不正式的。 “这是叶佳佳,是我们委里新分来的大学生,省经贸学校毕业的。” 毛志亮注意到了林晓白看向叶佳佳的眼神,於是笑著向林家叔侄做了个介绍。 省经贸学校是一所中专学校,属於大中专类型,也就是招收高中毕业生的。在时下,考上大中专也被认为是考上了大学,所以毛志亮说叶佳佳是大学生也是没错的。 “哦,原来是新分来的大学生啊,果然是年轻有为。” 林海泉笑著给了一句廉价的恭维。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经委的干部,他说两句好话是应当的。 叶佳佳拼命地摆手道:“哪有嘛,是毛主任抬举我了。我其实只是个中专生,现在就是专门负责给领导倒水的。主任,如果没別的事情,我先回办公室了,有事你就喊我。” 后面一句话,她是衝著毛志亮说的。她是今年刚刚毕业分配到经委来工作的,主要职责的確就是帮领导倒水。现在水已经倒好了,她也就该回办公室去呆著了。 谁知,毛志亮却是向旁边示意了一下,说道:“佳佳,你也坐下吧。林厂长他们今天要谈的事情,和委里准备给你安排的分工有些关係,你就一起听听吧。” “是吗?”叶佳佳的眼睛里冒出了小星星,“那我去拿个本子来。” 说罢,不等毛志亮说啥,她便一溜烟地跑出去了。 分配到经委来工作已经好几个月了,她还没有接受过任何工作任务,每天只是在办公室里打杂。现在听主任说准备给自己安排分工,她岂有不欣喜若狂的道理。 “这丫头,是叶书记的小女儿,叶书记专门交代把她放到经委来锻炼锻炼的。” 看到叶佳佳跑出去,毛志亮小声地向林海泉说道。这种事倒也不值得保密,毛志亮透露这一点,主要是担心林海泉不知內情,无意中轻慢了叶佳佳,这难免会给那位叶书记留下一些不好的印象。 林海泉“哦”了一声,赶紧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其实刚才那会,他也琢磨过叶佳佳的来歷,並且也想到了县里有一位副书记是姓叶的,没准与这位叶佳佳有啥关係。现在听毛志亮说叶佳佳正是叶书记的女儿,倒也没觉得意外。 叶佳佳回来得很快,让林晓白怀疑她是不是也有一个系统,能够给她提供一种空间瞬移的技能。她坐定之后,果然摊开了一个笔记本,握著钢笔,目光很紧张地在毛志亮和林海泉身上来快速地扫视著,似乎担心一不留神就错过了这二位说的什么重要內容。 “毛主任,上次你说的让我牵头组建行业协会的事情,我考虑过了,准备接受下来,现在想来请示一下,毛主任对於这项工作有什么具体的指示。”林海泉恭敬地说道。 “不要讲什么指示嘛。”毛志亮摆摆手道,“现在中央的精神是要求各级政府要为企业做好服务,我们经委作为主管经济的部门,更是主要为你们这些企业做服务的。在经济建设这个主战场上,你们是唱主角的,我们就是给你们擂鼓助威外加拉幕布的。” 林海泉赶紧说道:“我们哪敢让毛主任给我们拉幕布啊。毛主任才是唱主角的,我们都是跟在毛主任后面跑龙套的。” “不不不,你林厂长是我们长屿县著名的企业家,成绩都是上过海东日报的。县里的李书记和程县长对林厂长都是高度评价的,还有市里的蒋书记对林厂长也特別重视。” “这都是因为毛主任领导有方,我们这些小企业才能有一点点的成绩。” “说反了,是因为你们这些企业家做出了成绩,我们经委是沾了你们的光。” “火车跑得快,全靠头来带……”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是说相声一样,却是苦了满腔热情打算做记录的叶佳佳。她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划来划去,但林晓白分明能够看出来,她其实一个字都没写下来。因为这俩人说的那些话,实在是一点信息量都没有啊。 好不容易,林海泉和毛志亮的口水战告一段落了,毛志亮正色道:“林厂长,成立行业协会这件事,是市领导做出的重要指示。我们了解过,省里的其他市县,还有长三角、珠三角那边的很多市县,都建立起了形形色色的行业协会,工作也开展得有声有色。 “咱们县里的行业协会建设,现在还是刚刚起步。县领导指出,咱们县的水泵產业在全国已经小有名气,已经具备了成立长屿县水泵行业协会的条件,並专门指定由你来牵头成立这个协会,最好能够让你担任这个协会的会长。 “现在我想问问你,如果你当了这个协会的会长,打算如何开展协会的工作。” 林海泉知道这个问题是自己不能迴避的,他这次到经委来,也正是来匯报这个问题的。当下,他认真地回答道:“关於协会的工作,前一段时间我和一些企业的领导人交流过,大家提出了一些非常不错的建议,包括要规范企业间的竞爭,促进企业间的技术交流,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互相帮助等等。 “具体到工作要如何开展,我想要等到协会成立之后,由协会的会员单位集体討论確定,我现在也不便擅自做主。不过,我觉得协会的工作目標是可以事先確定下来的,未来不管如何开展工作,这个目標是不能改变的。” “哦,你说说看,这个工作目標是什么?” “促进长屿县水泵產业的可持续发展。” “可持续发展?”毛志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不禁眼前一亮,“这个提法好啊!我们要让水泵產业成为长屿县的重要支柱產业,就不能搞一锤子买卖。此前的鼓风机產业,就是一个教训。 “最初发展的时候大家一拥而上,的確是带来了好几年的繁荣。可是现在你看,这个產业已经奄奄一息,没有后劲了。 “水泵產业不能重蹈鼓风机的覆辙,我们必须要做到你刚才说的那一点,那就是可持续的发展。哈哈,林厂长,看来李书记和程县长果然没有看错人,你的確是比很多人都看得远呢。光是可持续发展这个提法,就让人茅塞顿开呢。” “毛主任过奖了。”林海泉道,他用手指了指林晓白,说道,“其实,可持续发展这个词,是晓白替我总结出来的。我光有这方面的想法,论归纳总结能力,是远远不够的。” “实践出真知,你的实践经验是最重要的。”毛志亮道,“关于归纳总结的问题,以后佳佳也可以给你一些帮助的。” 第67章 商量一下这件事 “我?我能做啥?” 叶佳佳指著自己的鼻子,有些不明白毛志亮的意思。 毛志亮却是对林海泉说道:“林厂长,组建泵业协会这件事,既然你已经考虑好了,那么经委现在就可以授权你去做。 “行业协会是企业自发建立的组织,政府不宜直接干预,所以我们不能给各家企业下通知发命令,只能你们自己去联繫。 “佳佳在经贸学校是学企业管理的,有一定的理论水平。这段时间,就让她跟在你身边,给你当个秘书啥的,这对她也是一种培养嘛。” “主任,你要开除我了?”叶佳佳瞪圆了眼睛。 自己一个好端端的机关干部,怎么被安排去给一个民营企业的厂长当秘书了,难道是自己表现不好,毛主任要把自己踹出门外了吗? 毛志亮哭笑不得:“佳佳,谁说要开除你了?成立行业协会,是市里和县里交代给我们的重要任务。现在安排你和林厂长对接,负责泵业协会的组建工作,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你怎么会觉得是要开除你呢?” 林海泉也赶紧安抚道:“对对,叶同志,毛主任派你到泵业协会来,是来给我们当指导的,就相当於过去那种特派员,我们都听你的安排。” “特派员……,那不都是坏的吗?”叶佳佳微微撅著嘴嘟囔道。 她小时候也是看过革命歷史题材电影的,在那些电影里,但凡以“特派员”身份出场的角色,就没一个是好人。现在林海泉说她是经委派到泵业协会的特派员,她立马就想到一个戴著眼镜,在主角面前颐指气使的形象了。 自己分明是个淑女好不好。 闻听此言,毛志亮和林海泉都有些无语,这姑娘关注的重点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林晓白却是知道这姑娘具有习惯性呆萌的旧疾,在前面的副本里就是这样表现的,此时如此也毫不奇怪。他笑呵呵地说道:“佳佳,你也可以认为自己是党代表啊,这不就是好人了吗?” “咦,还真是。”叶佳佳果然转嗔为喜。不过,她很快又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不禁看著林晓白,问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叫你佳佳啊,有错吗?”林晓白理直气壮地问道。 “我们过去见过吗?”叶佳佳眼神里透著迷惑。她总觉得眼前这人挺眼熟,但又没有证据。 不过,这个男孩子长得真的很好看啊,有点心动,怎么办…… 这段小插曲便这样过去了。对於毛志亮安排叶佳佳参与泵业协会的工作一事,林海泉是完全能够理解的。 从规则上说,成立泵业协会这件事,不能由政府直接出面,而是应当由企业“自发”地组建。但要说政府一点都不插手,显然也是不妥的,派叶佳佳参与这项工作,其实就是要体现政府在这件事情里的主导地位,避免协会未来的工作偏离正轨。 叶佳佳参与此事,还代表著政府对林海泉的认可。否则,以林海泉自己的身份,不排除有些企业根本就不买他的帐,届时成立协会的事情就会平添波折。 此外,还有一层意义,就是给叶佳佳创造一个刷政绩的机会。未来协会开展的工作,都可以算是叶佳佳的业绩。等到叶佳佳更成熟一些,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她在协会里结识的这些企业家,也能够成为她的资源,这对於一位追求进步的官员来说是非常必要的。 至於说让叶佳佳给林海泉当秘书,林海泉自然是不会当真的。叶佳佳的真实定位,恰恰就是一个特派员,只是希望她不要成为一个反角。 有了县经委的背书,林海泉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给各家泵业企业发通知,邀请他们到曙光机电来商谈成立行业协会的事情。 “今天请大家过来,是因为县里希望咱们水泵行业能够成立一个协会,以便规范全县的水泵生產,实现咱们长屿县水泵產业的可持续发展。这件事,本来还可以再酝酿一下,等条件更成熟一些再启动。 “不过,因为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没错,就是谢总的双福泵业发生火灾的事情,我和一些同行觉得成立协会的事情不能再拖了,所以才冒昧地给大家都发了邀请,请大家到这里来商量一下这件事。” 曙光机电的一间库房里,林海泉站在前面用木头临时搭起来的一个小台子上,对满屋子的人大声地说道。 曙光机电倒是有一间会议室,但只能容得下三四十號人。这一次前来参加行业协会筹备会议的企业有上百家,每家企业来一个人,也是百十號人,更何况有些企业还来了不止一个人。 无奈何,林海泉只能让人腾出了一间库房作为临时的会议室,又借来了一些椅子,让大家都能坐下。对此,大家倒也没什么怨言,毕竟曙光机电已经是整个长屿县水泵行业里最大的企业了,换成到他们自己的企业里去开会,他们想腾个这么大的库房出来都办不到。 “谢总,你先给大家说说你们双福泵业的事情吧。” 林海泉把讲台让给了满脸苦相的谢学福。 “谢谢林总。”谢学福道了声谢,走上了讲台,未曾开口,先向眾人深鞠了一躬。 看到讲台上的谢学福,台下眾人有些骚动。 “这是老谢?怎么头髮白了这么多?” “精神头也不一样了,原来老谢多牛气啊,见了人都爱理不理的。” “赚了几个钱就飘了,我早就说过,別得意得太早。现在你看,遭报应了吧。” “唉,也別这样说,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碰到事情,嘴上积点德吧。” “就是就是,老谢够惨了。” “这能怨谁……” 大家说话的声音並不大,但谢学福也能隱约听到一些议论。他心里苦楚,却也无话可说。他以往的確有过於得瑟的毛病,在一些竞爭中也得罪过不少人。现在他倒霉了,大家能够不当面对他冷嘲热讽,已经算是很厚道了,他还能指望什么? “各位同行,我们双福泵业的事情,想必大家也都听说了。现在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如果跨不过这个坎,我和我老婆就只有去解岭那边投海一条路了。我知道我过去做过一些不合適的事情,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我就想请大家能够看在同乡又是同行的份上,拉我一把,我来世变牛变马报答大家。” 谢学福说著,平时耀武扬威的一个人,此时说话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至於坐在下面的万根娣,更是已经泣不成声了。 林海泉走上台去,拍拍谢学福的肩膀,示意他先站在一边,然后接过谢学福的话头说道: “我问过谢总了,双福泵业现在面临的最大困难,就是他们和岭南的客户签了一个800台潜水泵的订单,经过与对方沟通,现在確定的交货时间是下个月6日,离现在也就是3个星期的时间了。 “对方购买这批水泵,是用於工程建设的,所以时间上不能耽搁。谢总和他们签的合同,规定是每延迟一天交货,就要交纳货款的10%作为赔偿。大家都是做企业的,知道这样的后果是什么。 “所以,我和新屿的曹总、三力的魏总、光明的王总一起商量了一下,想提出一个倡议,那就是所有的同行,都帮谢总分担一部分订单。大家盘点一下自己的多余產能,能分担多少,就分担多少,百八十台不嫌多,一两台也不嫌少。 “咱们这里有上百家企业,平均一家能够分担8台,也就把谢总的800台订单给分担完了。”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就陷入了安静。每个人都在快速地评估著这件事对自己的利弊,在想明白之前,没人愿意主动出头,自然也就不便吭声了。 林海泉对此並不觉得意外,他笑了笑,说道:“我知道,每个厂子都有自己的生產计划,大家生產的水泵和双福泵业的水泵也不完全相同,要分担双福泵业的订单,是会增加不少麻烦的。 “不过,我想请大家想一个问题,那就是谁敢保证自己未来不会像谢总这样遇到难处?而到时候又准备指望谁来替你分担这些难处? “我们今天多一点麻烦,帮助谢总渡过这个难关,其实也是在帮我们自己。有了谢总这个先例,以后不管哪家企业,对,我是说加入了咱们泵业协会的企业,如果遇到同样的困难,其他的同仁都有义务提供帮助。 “这样一来,大家是不是就多了一份保障?甚至大家在接订单的时候,也能多一些底气,那就是一旦遇到天灾人祸,接下来的订单完不成了,也会有同行能够拉你一把。” “林总,你確定以后协会能够做到这一点?” 台下终於有人忍不住,大声地发问了。 做企业的人,谁不是提心弔胆,生怕遇到什么意想不到的麻烦?大家都是第一代创业者,根基非常浅,几乎没有抗风险的能力,谁不想找到几个同行以求能够抱团取暖。 林海泉的话,直接说到了他们的心坎上,由不得他们不心动。 第68章 请叶会长给大家讲一下 “我只能保证我自己会这样做。”林海泉答道,“但如果咱们有一个组织,我相信还会有其他一些同行也能够这样做。 “咱们长屿只是一个小县城,別说走到外省去,就算是在海东省內,都有一些地方的人从来没听说过咱们长屿县。咱们要做的,是把长屿的名气做出去,让全国的人都知道我们长屿,而不是守著现在这一点生意互相抢。 “前几天我听人讲起过一个词,叫做『內卷』,就像是我们睡的草蓆那样,自己捲起来,越卷越紧,最后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应当放弃內卷,联合起来,到外面去卷。” “林总说得太好了!” 下面有人大声地附和道,隨即又有更多的人开始发言: “对对,本乡本土的,互相搞来搞去没意思。” “內卷什么的,最討厌了!” “谢总这边的事情,我接了。我们厂子小,包20台,谢总不嫌弃吧。” “我这边做不了电机,可以做机械部分,我就接40台吧,电机要其他同行负责。” “那我就负责那40台电机吧。” 林晓白和叶佳佳二人早就已经摊开了一个帐本,开始记录各家企业承诺的数量。人多力量大,在场的有上百家企业,大家鼓譟起来,这家20台,那家40台的,数量很快就超过了800台。 有些企业原本是不想掺合的,但看到其他家都做出了表示,自己一声不吭未免显得太冷漠了,於是也答应帮忙做上十台八台的。 这个年代里,长屿的水泵企业基本都是单件或者小批量生產的模式,没有什么自动化设备,所以更换一个產品型號並不困难。双福泵业承接的那800台水泵,有些企业从来没有做过,但只要拿到图纸,就可以依葫芦画瓢地製造出来。 谢学福和万根娣两口子完全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场景,他们今天过来之前所做的最乐观的估计,也就是能够眾筹到400台的代工而已,谁曾想一转眼间林晓白那边的统计就已经超过2000台了。 有一些企业过去是与双福泵业有过一些矛盾的,此时也站出来表示愿意伸出援手。有几位企业老板,与谢学福的矛盾很深,原先在路上偶遇都要掉过头去不予理睬的,此时也大声地向谢学福说著安慰的话,让谢学福觉得好生感动与惭愧。 “谢谢大家,谢谢各位同乡!”谢学福站在台子上,拼命地向眾人鞠著躬,同时发著毒誓,“这一次,我老谢如果能够过了这个坎,以后长屿的同行不管谁有事找到我老谢头上,我但凡皱皱眉,我就是王八养的!” “哈哈,老谢,这话就过了。等这件事过去,你赚了大钱,请大家集体吃一顿胶菜席就好了!” “必须有十八个碗,少一个我们都不依你!” “多少个碗倒是无所谓,酒一定要好!” 眾人都嘻嘻哈哈地打趣著,先前只是跟风答应帮忙的那些企业主,此时也觉得自己的决定甚是英明。的確,同行之间能够互相帮衬一把,事后摆上十八个碗,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不比蝇营狗苟地內卷要愉快得多吗? 有了双福泵业的事情作为引子,成立行业协会的事情很顺利地便通过了。经过提名和集体表决,选出了15家企业作为协会的理事机构,其中主要是那些规模比较大的企业。小企业自知实力不济,自然也不会覷覦这些位子。 至於说有些小企业的业主在心里暗自发出“大丈夫当如是也”的誓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海泉毫无悬念地被全票选为协会的会长,曹兴发等几位企业主被选为副会长。叶佳佳作为经委派出的代表,获得了一个常务副会长的头衔。 这个安排倒也合理,因为无论是林海泉这个会长也罢,曹兴发等副会长也罢,日常的主要精力肯定是放在本企业的经营上的,哪有那么多时间去处理协会的事务。让叶佳佳这样一个政府官员来当常务副会长,既能体现出大家对政府的尊重,又为协会找到了一个免费劳动力,何乐而不为? “林会长,刚才你讲,我们长屿的企业不要互相拆台,我觉得你讲得非常好。可是,现实的情况就是市场只有这么大。不管是我们自己出去推销也好,人家到我们长屿来採购也好,总共就这么大的市场,大家不爭是不可能的。 “过去我们大家搞鼓风机,最后就是互相爭,搞到大家都没有钱赚了。水泵这个东西,技术比鼓风机要复杂一点,不过现在也被大家摸得差不多了,我们都觉得,未来肯定会像鼓风机那样,做到大家都赚不到钱的地步。 “关於这一点,不知道林会长有什么解决办法没有。” 在新当选的协会领导班子做完一个简短的施政报告之后,台下有人大声地发问了。他嘴里叫著林会长,但这个问题却是向整个协会班子提的。 林海泉笑著点点头,说道:“刘总的这个问题提得很好啊。关於同行之间避免互相拆台的问题,前几天我和一些同行探討过,向经委的毛主任也请教过。我们有一个初步的想法,也不太成熟,要不我们就请叶会长给大家讲一下,大家欢迎。” 眾人闻言皆是一愕,隨即便噼噼啪啪地鼓起掌来。掌声倒是颇为热烈,但大多数人的心里都是同一个念头:啥意思,这个叶会长不就是一个花瓶吗,怎么会让她来讲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叶佳佳不知道眾人的內心所想,听到掌声很响,她有三分紧张,却有七分豪迈。她走到台子的中间,向大家笑著摆了摆手,待到掌声平息,她才说道: “各位企业家朋友,非常感谢大家给我这样一个发言的机会。我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到经委工作也只有几个月的时间,论企业管理的经验,和各位企业家相比是远远不足的,所以,如果我讲的內容有什么地方不对,请大家批评指正。” 台下一阵窃窃私语,不过既没有人起鬨,也没有人附和,大家都与叶佳佳不熟,又多少有些忌惮她的政府官员身份,所以不吭声就是最好的策略了。 “刚才这位……”叶佳佳用手指了一下刚才说话的那位企业主,却是有些卡壳了。 “是农友水泵厂的刘总。”林海泉给她做著提示。 叶佳佳接过话头,说道:“对,刚才刘总说大家互相竞爭的原因,是市场只有那么大,每一家企业想赚钱,就不可能不和別人竞爭。我觉得这个说法是有问题的。其实,水泵市场是非常大的,我看过农业部专家写的文章,预计到2000年的时候,全国光是农用水泵的需求,就会超过40亿元。此外还有工程、市政、家庭等使用的水泵,达到100亿甚至200亿也不为过。” “可是,叶会长,你说的那些工程、市政、家庭用的水泵,我们长屿都没人造过,这个市场跟咱们没啥关係啊。”有人插话道。 “这就是我要说的问题了。”叶佳佳道,“我在学校的时候,老师给我们讲过企业经营的方法,说每个企业都要找到自己的市场定位。 “国外有企业经营的专家提出过一个理论,叫做stp理论。所谓stp,就是英语里的segmentation,targeting和positioning,翻译成中文就是市场细分、目標市场选择和市场定位。 “这里说的市场细分,就是我们应该把一个市场分成很多个不同的市场。比如咱们的水泵,其实並不只有一种。比如说,农用的和工程用的,就是不一样的;同样是农用泵,有大型、中型、小型、微型,按工作方式可以分为离心泵、轴流泵、混流泵。同样是潜水农排电泵,也有不同的流量和扬程之分……” 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叶佳佳一开始拋出一堆英文单词的时候,大家还有些鄙视,觉得她肯定是在掉书袋、纸上谈兵。可是当她开始解释市场细分的原理,目標市场选择的方法等问题时,大家就开始重视起来了。 在场的企业主,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在市场上滚打磨爬出来的,论市场经验,十个叶佳佳也比不上他们一个。但叶佳佳能够把大家悟出的一些道理上升到理论层面,又用理论来剖析实践中的问题,就让大家有了一种“不明觉厉”的感觉,似乎能够从她的话里捕捉到一些什么启示,一时却又说不出来。 “总结起来一点,就是咱们长屿的水泵企业,需要搞差异化经营。尤其是头部企业,也就是生產规模比较大的那些企业,应当有所分工,不要做相同的產品。 “这样一来,每家企业都有自己的一个细分市场,在这个市场上,你是最具有竞爭力的,那么无法是价格也好,合作条件也好,都是可以由你说了算的,这样就避免了前面所说的自我竞爭的问题。” 叶佳佳用这样一段话,结束了自己的长篇大论。 趁著没人注意的时候,她向站在一旁的林晓白投去了一束感激的目光。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篇讲话稿,起码有一半得益於林晓白的贡献。 第69章 这不是开国际玩笑吗 叶佳佳的学歷其实並不算差。80年代中期的中专生,如果放到大学扩招的年代里去,最起码也是个211学歷。在学校里,她是认真学过一些企业管理和市场营销知识的,像stp这样的概念,就是她所学的內容之一。 在眾人一起討论长屿泵业的发展思路时,叶佳佳提出了差异化发展的想法,得到了林海泉等人的赞同。其实,大家都已经意识到了必须要进行市场细分,以避免同质化的竞爭,只是还没有上升到理论高度去归纳而已。 长屿的水泵產业,最早是由曙光机电做起来的。林海泉確定水泵这个方向,是受张祥元的启发,一开始便选择了轻便的小型农用潜水泵作为突破口。 这种潜水泵的优点,在於价格便宜、使用方便,非常適合於联產承包责任制之后的农户分户经营方式,因此得以一炮打响,成为爆款產品。 这之后,长屿县有大批企业复製曙光机电的成功经验,都把小型潜水泵当成了主打產品。有些企业多少有点创新精神,便在曙光机电的產品设计上做一些小的调整,比如修改一下流量、扬程之类;还有一些企业索性就是完全山寨,只是在机壳上换一个自家的標牌而已。 高度同质的產品,自然就引起了严重的內卷。外地客商来到长屿,走访十几家水泵企业,看到的產品都大同小异,唯一的区別就是价格而已。大家当然是把压价作为条件,逼著长屿的企业自相残杀,以便坐收渔利。 林海泉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而且也及时地进行了產品的叠代更新,但每次更新带来的都是同行们的秒抄,让他好生无奈。 林海泉很想对自己的同行们说,你们就不能自己去开发点新產品吗,为什么非要和我挤在同一个赛道里呢?但是,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是没用的,大家依然会我行我素。 而现在,叶佳佳提出了一个市场细分的理论,把开发新產品的事情上升到了理论高度,如果再以协会的名义向大家提出来,应当就会有一些效果了。 听到叶佳佳提出stp的概念,林晓白的记忆也被唤醒了,想起自己是听说过这个概念的。后世的大学生,谁没有点在短视频平台里键政的经歷,所以不管是什么花里忽哨的概念,林晓白都能说出个道道来。 於是,他便结合著后世长屿泵业发展的一些经验,滔滔不绝地给叶佳佳上了一堂课,让在课堂上旁听的林海泉、毛志亮等人都嘆为观止。 以叶佳佳的想法,林晓白既然对这件事有如此深刻的理解,届时就由他去给大家讲课好了。但林海泉、毛志亮都认为,讲这些概念的人必须是叶佳佳,因为只有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才能代表政府的意志,才能贏得各位企业主的认同。 叶佳佳就这样半推半就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在惭愧之余,她还私底下答应了要请林晓白吃顿饭,以示谢意,这就是题外话了。 “叶会长,你讲得太好了。不过,你说要细分市场,可是那些水泵,我们见都没见过,更別说生產了,就算我们想去做那些细分市场,也找不著门路啊。”有人举手说道。 林海泉接替了叶佳佳的位置,对说话者问道:“崔总,你先说说看,你觉得大家各自找一个细分市场这个想法,你赞成不赞成。” “那肯定是赞成啊。”那位崔总应道,隨即又訕笑著说道,“林总,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过去是仿过你们曙光的產品,那不也是没办法吗?” 在场的有人便窃笑起来,这位崔总抄袭別人的產品,在长屿泵业界也是出了名的。別家抄袭的时候,多少会做点修改,比如把圆形的把手改成方形,表面的防水漆从灰色改成蓝色之类。而崔总抄袭的时候,完全是一模一样,就是衝著要假冒別人的產品去的,实在是有些无赖过头了。 林海泉道:“你赞成就好。关於开发细分市场的事情,这些天我们也议了一下,准备以协会的名义,向县经委打一个报告,由县经委出面,替我们联繫海东工学院的老师,来给大家讲授水泵设计的课程。 “咱们长屿的水泵,一直都是在仿造国营大厂的產品,尤其是蜗壳、叶轮等地方的设计,稍微差一点都达不到人家的性能,至於是为什么,我们大家都说不清楚。 “现在咱们国家已经出台了专利法,以后有些大厂的设计,都是有专利保护的,咱们如果去抄袭,就会被人家起诉,是要赔钱的。 “所以,咱们各家企业都要抓紧时间掌握水泵的设计技术,以后要学会自己开发水泵。就算不能完全开发出什么新產品,最起码,拿著別人的產品仿造的时候,也能做一些改动,省得人家说咱们长屿人只会抄袭,大家说是不是?” “什么,叫海东工学院的老师来给我们讲水泵设计?”有人惊呼道,“林总,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们这些人了?我自己只有一个高小学歷,连字都认不全,你让我去学习设计水泵,这不是开国际玩笑吗?” “你以为我的学歷就很高?”林海泉没好气地呛声道,“咱们这一屋子人,除了叶会长以外,就没有一个是上过大学的,连上过高中的人都数不出两个巴掌来,指望靠咱们来设计水泵当然是没戏的。” “那还能指望谁?我厂里最高学歷也就是一个上过高中的,还没拿到过毕业证。”有人笑著回应道。 林海泉道:“我过去问过明州农机厂的邓厂长,他就是搞技术出身的。他说普通的水泵设计,很多都是有规定的,有专门的表格可以查到,所以只要有初中毕业的文化程度,就能够学得懂。 “大家回去以后,把厂里有文化的年轻人找出来。实在不行,去招聘几个上过高中的年轻人也可以。到时候让他们都去听课,能学到多少算多少,总会有些用的。 “我们找海东工学院的老师过来,也不是教大家什么太复杂的技术,主要就是让大家懂得水泵设计的原理,这样如果我们要去仿其他类型的水泵,像刚才叶会长说的工程、市政、家庭之类使用的水泵,大家就不至於连看都看不懂了。” “原来是这样……” 眾人心里有数了,觉得这件事似乎也並不很难。 正如林海泉所说,在此前,大家对於水泵的原理是完全不懂的,只知道按照这样的设计造出来的水泵,就能够抽水。至於说如果叶片的形状发生一些改变,或者电机的设计做出一些调整,水泵的性能会发生什么变化,大家就是眼前一抹黑了。 大家其实也曾经见过其他类型的水泵,但买回来拆开,总觉得其中的设计太过於复杂,自己没有把握完全仿造出来,所以才不敢贸然进军那些新的领域。 要说看著那些市场上的钱不眼馋,那是假的。谁不喜欢找一片蓝海去扑腾,在红海里和自己的同乡拼成本、压价格,谁不觉得窝火? 眾人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了,一边走还一边交流著今天的所得,十个里倒有八个是觉得前途一片光明的。天下苦內卷久矣,现在有了协会,还提出了细分市场的倡议,大家心里都有了新的希望。 这其中,当然也有对协会的倡议不屑一顾的,觉得既然能凭本事去抄袭,干嘛要冒著风险去开发什么细分市场。你们头铁的愿意去开发,那就去唄,等你们把路探好了,我们再吃现成的不香吗? 这种情况,倒也在林海泉等人的预料之中。细分市场这样的建议,原本也只是为了开拓长屿水泵產业的空间。每一个新开闢出来的细分市场,也同样会有同行竞爭,这並不奇怪。 只要市场能够持续扩大,竞爭就会是良性的,这就足够了。 “海栋,你说咱们要不要像海泉说的那样,搞个新產品出来?” 月光下,富贵水泵厂的老板娘曹桂花向丈夫林海栋问道。 “搞新產品哪有那么容易?”林海栋道,“海泉和明州农机厂的邓厂长关係好,能够请人家帮忙搞新產品,咱们又没有这样的关係,让谁去搞?” “咱们也去请人唄,国营厂子里的工程师,或者大学里的老师,总有懂这一行的。咱们现在只能仿海泉他们那边的產品,说出去都矮人一头。” “怕什么矮人一头?老话说,有钱的王八大三分,只要我们能够赚到钱,谁敢说我林海栋比他矮?” “你没听海泉说吗,以后国家要管抄袭的事情了,万一不让咱们仿他们的產品了怎么办?” “你就听他瞎吹牛,国家还会管这样的事情。咱们长屿这么多做水泵的,不都是你抄我,我抄你,国家能管得过来吗?” “说的也是……” “倒是海泉刚刚从南江招来的那批工人,我听说很能干,而且工资要求也低。你想办法去联繫一下,看看能不能挖几个到咱们这边来。” “好噠……” 第70章 不过是人家一个星期的產量而已 海东工学院机械系主任钱乃鸣顶著个英年早谢的脑袋,坐在办公桌后面,伸手接过叶佳佳递给他的介绍信,草草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著眼前的叶佳佳、林晓白二人,迷惑地问道: “你们说你们是长屿县经委的,代表长屿县泵业协会,想请我们的老师去给你们讲水泵设计原理,我想了解一下,你们长屿县的水泵厂有多大规模,我过去怎么从来也没听说过?” “我们长屿县目前有100多家比较成规模的水泵生產企业,另外还有一些规模比较小的没有统计进来。每年的水泵產量在4万台以上,產值超过了2000万元。”叶佳佳答道。 “100多家水泵企业?”钱乃鸣皱起了眉头,“你们说的是那种农民自己搞的乡镇企业?” “正是如此。”叶佳佳道。 “这不是胡闹吗?”钱乃鸣把介绍信塞还给叶佳佳,说道,“你说的那种农民自己办的水泵厂,我见过。不就是一家一户到市场上买点散件,然后拼凑起来,能用就行了。这样的企业需要学什么水泵设计原理,就算我们派老师去讲,他们能听得懂吗?” “钱主任,你对我们的乡镇企业是不是有什么误解?”跟在叶佳佳身边的林晓白忍不住了,“我们长屿的水泵企业可不是在市场上买点散件拼凑水泵的那种小作坊,我们最大的企业年產量能够达到3000台,水泵的质量连明州农机厂的工程师都是认可的。” 钱乃鸣冷笑道:“一年3000台?呵呵,小伙子,你知道日本的藤原製作所的年產量是多少吗?我告诉你,是10万台。你说的3000台,不过是人家一个星期的產量而已。” “所以呢?”林晓白问道。 “所以?所以我说你们的那些所谓水泵企业,和人家相比,还差得远呢。” “你是说,因为我们和人家相比还差得远,所以就该关门算了?” “最起码应当有点自知之明吧?” “钱主任,我想请教一下,是海东工学院的机械系实力强,还是美国史丹福大学的机械系实力强?” “那还用说,当然是斯坦福的实力强,人家毕竟是百年老校,我们海东工学院才成立多少年?” “所以海东工学院也没必要办下去了,是吧?” “你……” 钱乃鸣一怔,隨即脸色就变成了锅底色,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指著办公室的门大吼道: “你们出克!” 见老先生已经被林晓白气出破音来了,叶佳佳也知道事情是谈不成了,赶紧拉著林晓白便退出了钱乃鸣的办公室。 走出办公楼,叶佳佳略带埋怨地对林晓白说道:“晓白,你怎么脾气那么大,看你把人家气成啥样了。” “把这老傢伙气死才好呢!”林晓白愤愤道,“如果不是你拉我出来,我还打算再损他几句呢。张口闭口就说人家日本如何如何,搁在过去他就是个汉奸!” “人家也没说错啊,咱们和日本企业相比的確有差距嘛。” “废话,如果没有差距,我们还来工学院干嘛?我们就是因为知道自己有差距,才要请人去给我们上课,以便提高我们的技术水平,迎头赶上,有朝一日把什么藤原之类的日本企业兼併了……” “打住打住,你越说越狂了。你没听钱主任说吗,那个什么藤原製作所,人家一年生產10万台水泵呢,你还想兼併人家?” “10万台水泵很了不起吗?我家……哼!” 林晓白本想撂句狠话,说自家的厂子一年能够生產500万台水泵。话到嘴边,又说不下去了。500万台的年產能,那是20多年后的事情,在这个时间点上说出来,谁都不会相信。 后世的中国之所以能够支撑起一年將近2亿台的水泵產量,是因为拥有了一个庞大的工业体系,包括一年10亿吨的钢材產量以及10万亿度的发电量。 而1987年的中国,只能说工业体系勉强可以称为完整,规模却是远远不足的。长屿县的泵业发展,面临的一个主要瓶颈就是原材料供应不足,铸铁、硅钢片、漆包线以及密封材料、轴承等等,都十分紧俏。 用电同样是一个大问题,遇到供电紧张的时候,停电就是家常便饭。对於机械厂来说,一旦停电,所有的生產都只能停止。 產业规模不足,也限制了需求的增长。同样是因为供电不足,潜水泵的销售也受到了影响。农村如果缺电,农民自然就不会购买电泵了。 建成一个製造强国,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叶佳佳没有在意林晓白的话,她只是皱著眉头髮愁道:“现在怎么办?我们把钱主任得罪了,再想请工学院的老师去讲课,肯定就办不到了。我说你也真是的,我们是来求人办事的,你就不能顺著他一点?” 林晓白道:“佳佳,你觉得顺著他就有用吗?他打心眼里就瞧不起我们那些小企业,又怎么可能会答应给我们帮忙呢?” “来之前,林会长不是说了吗,我们可以给钱的。” “以姓钱的那个態度,我估计给钱就是打水漂。他就算答应派个人去给我们讲课,肯定也是敷衍了事的。讲课这种事情,也没法定个什么標准,到时候他们说是因为咱们的人不够努力,所以学不会,你能说啥?” “你说的,也有一些道理。” 叶佳佳点了点头。请人去做培训,可不是在市场上买棵大白菜那样的事情。大白菜好不好,你是可以一眼看清楚的。而培训这种事情,自由心证的成分太大了,万一花了钱,请回去一个南郭先生,钱打了水漂倒在其次,协会在各家泵业企业心目中的形象可要受到影响了。 林晓白道:“我觉得,咱们不必通过官方渠道,而且直接去找老师就好了。咱们先打听一下,看看机械系有哪几位老师是研究和水泵相关的內容的,再问问这几位老师的口碑。我就不信整个海东工学院的老师都像姓钱的那样势力眼。” “这倒也是一个主意。要不,就由你去找学生打听这件事吧。”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长得帅啊,说不定有女生看你顺眼,愿意多和你说几句呢。” “妹妹,你確信机械系有女生吗?” “……” 俩人绊著嘴,果真在校园里开始打听消息。没多久,他们就了解到了机械系学生的宿舍所在,而且正如林晓白猜测的那样,机械系九成以上的学生是男生,女生只有寥寥几个。 到了这一步,叶佳佳也就不提让林晓白去施展魅力的事情了,而是亲自出马,最终真让她打听到了一条信息: 机械系有位名叫杨英平的副教授,是研究流体机械的,而且为人颇为热心。 於是,二人问清杨英平上课的时间,然后便在教室门外等著他下课。 “你们是哪个班的学生,找我有什么事情?” 看著拦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年轻人,杨英平奇怪地问道。 他是一位40岁上下的中年人,戴著近视眼镜,但並不文弱,而是有点像经常干体力活的样子。他说话的態度挺和善的,证明叶佳佳打听到的消息足够准確。 “杨教授,我们是长屿县经委的,我们长屿县刚刚成立了一个泵业协会。我们的会员企业都希望能够多掌握一些水泵设计和生產方面的知识,以便提高自己的市场竞爭力。所以,我们就代表协会到工学院来,希望能够请到几位精通水泵的专家去给我们做一个培训。” “你们一个县,居然还成立了一个泵业协会?”杨英平惊讶道,“长屿的水泵,我听人说起过,好像你们那里有很多农民自己建厂生產水泵的,是这样吗?” “我们的水泵企业大多数都是乡镇企业,而且都是过去三年里成立的。” “现在最大规模的企业有多大?” “现在年產1000台以上水泵的企业有10家左右,最多的年產值已经突破了100万元。” “不错不错,从无到有,仅仅三年时间就能做到100万的產值,非常难得了。”杨英平赞道。 叶佳佳和林晓白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內心都颇为欣喜。对於乡镇企业,杨英平和钱乃鸣完全是两种態度,后者满是鄙夷,而前者则带著欣赏之意。 “和国外企业相比,我们的差距还很大呢。刚才我们在钱主任那里说起这件事,钱主任说日本的藤原製作所一年能够生產10万台水泵,我们一个厂的年產量只相当於人家几天的產量。”林晓白故意说道。 杨英平笑了笑,说道:“钱主任去年去日本做过访问,专门去参观过藤原製作所,所以印象比较深。不过,藤原製作所也不是一开始就能够年產10万台水泵的,据我看过的资料,它最早只是一个手工作坊,生產锄头、铁锹之类的简单农具,后来才开始生產水泵。 它刚开始生產水泵的时候,前几年的年產量连100台都不到,而你们同样是刚刚起步,就能够做到一年1000台以上,这就比藤原要强得多了。” 叶佳佳拍手赞道:“杨教授,你说得太好了。那么,我们能不能冒昧地邀请你到长屿去,给我们的水泵企业做一些水泵设计和生產方面的入门培训呢?” “完全没问题,我们在学校里做研究,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企业提供服务的吗,这件事我完全可以答应。”杨英平爽快地说道。 第71章 想出两倍的薪水聘你 “杨教授,我用你昨天教的公式计算了一下,如果水泵的转速是每分钟2900转,流量是每秒20升,比转数是80的时候,单级扬程是20米,这就意味著如果设计扬程是120米,就需要安排6级叶轮,你看我算得对吗?” 长屿县教师进修学校的一间教室里,赵春胜恭恭敬敬地把一张草稿纸递到杨英平的面前,向他请教道。 杨英平拿起草稿纸,快速地瀏览了一遍计算过程,笑著点点头道:“非常正確,小赵同学,看起来,你的接受能力的確是所有学员里最强的。这种多级水泵的设计,是非常难的,班上其他同学都还没掌握呢。” 赵春胜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他訥訥地说道:“杨教授夸奖我了,其实我的基础比其他同学都差得多的,他们都上过中学,我只有小学文化,只能是笨鸟先飞了。” 杨英平大摇其头:“恰恰相反,在我看来,你的基础是最好的。其他学员或许的確有中学学歷,但实际掌握的知识却是远远达不到中学的要求的,而且他们的刻苦精神也远远比不上你。 “小赵,你有这么好的学习能力,而且年龄也还很小,为什么不去参加高考呢?以你的能力,如果上了高中,考上一个本科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我家里经济比较困难,而且我们厂长对我也特別好。”赵春胜含糊其辞地应道。 杨英平听懂了赵春胜的意思,摇头嘆道:“唉,可惜了!” 作为一名被县经委请来做培训的老师,杨英平自然不便对班上学员的生活说长道短。他知道,这个年代里,因为家庭经济困难而輟学的年轻人非常多,这其中也不乏如赵春胜这样有著良好悟性且愿意学习的好苗子。 这些人,如果能够得到一些资助,进入大学接受正规的教育,未来必定是能够成为某方面的人才的。但这种事情,就不是杨英平能够管得了的了。 “小赵,知识是可以改变命运的。你有很好的基础,如果能够坚持学习,至少在水泵设计这方面,你应当是可以有所建树的。我们的课程还有几天就要结束了,你记一下我的通讯地址,未来如果在水泵设计方面有什么疑难问题,可以给我写信,我是非常愿意和你交流的。”杨英平诚恳地说道。 “谢谢杨教授,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赵春胜向杨英平深鞠了一躬,然后跟在其他下课的学员身后,走出了教室。 “春胜,你真了不起。杨教授布置的题目,全班可能就你一个人做出来了吧?” 教室外,一个少年正在等著赵春胜。见到赵春胜出来,少年向他翘了一个大拇指,赞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晓勇,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还有时间慢慢学,我如果学不会的话,林厂长说不定就开除我了。”赵春胜答道。 面对著同班学员的恭维,他也只能是用这种自污的方法来应对了。 眼前这位少年,赵春胜是在这个水泵设计培训班上认识的,也是他在班上唯一的朋友。 原本,赵春胜並不想与班上的任何学员產生瓜葛。他觉得林海泉安排他来学习,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机会,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与同学的虚与委蛇之中。 培训班上的这些学员,来自於各家泵业企业,其中绝大多数都是长屿本地人,而且大多是所在企业老板的亲戚。这些人的学习积极性不可谓不高,但要论刻苦精神,却是远远不及赵春胜的,进而导致了他们的学习成绩也被赵春胜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究其原因,的確可能如赵春胜刚才所说的那样,就是大家的身份不一样。 赵春胜觉得自己能够在曙光机电工作,是命运对自己的青睞,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而其他那些学员却没有这样的心理负担。在他们看来,能够学到一些水泵设计知识,固然是很好的,但如果这些知识太难,自己学不会,也是无可厚非的。 毕竟,並不是只有自己学不懂,其他学员也说公式太难。自己只是上过中学而已,听不懂大学教授讲的课,有什么不对吗? 赵春胜觉得自己与其他的学员没有什么共同语言,自然也就没心思与他们结交了。 但眼前这位名叫林晓勇的少年,却是主动来和他结识的,而且张口就说出了他的来歷,甚至还知道他的妹妹名叫小雨,现在在县二小插班读三年级。 赵春胜细一打听,才知道对方是富贵水泵厂厂长林海栋的长子,今年也是16岁,正在县里的三中读高二,这回是被父亲安排来学习水泵知识的。 林晓勇还告诉赵春胜,他家与林海泉家是亲戚,林海泉算是他的堂叔。还有赵春胜认识的那个林晓白,也是林晓勇的远房堂哥。按照林晓勇的说法,他家的富贵水泵厂与曙光机电都是同一个村子里出来的企业,平时关係是非常好的,属於字面意义上的“兄弟企业”。 对方把话说到这个程度,赵春胜也不便表现得太疏远了。於是,每到课间与放学之后,二人总会聊上几句,慢慢倒也有些熟悉了。 不过,对於林晓勇的学习能力以及学习態度,赵春胜是存著几分鄙夷的。对方是个高二学生,对各种计算公式的掌握程度比他这个自学成才的初中生要差出了一大截。 赵春胜能够明確地感觉到,林晓勇並不很在意能不能学会老师传授的知识,他似乎就是来完成一项任务的。 他们是衔著金钥匙出生的,我不能和他们比。 这就是赵春胜在面对林晓勇的时候的內心所想。 “怎么,海泉叔对你的要求很苛刻吗?”林晓勇顺著赵春胜的话头问道。 “不是不是。”赵春胜连声否认,“林厂长对我非常照顾的。是我自己觉得如果不好好学,就对不起林厂长的信任。其实,杨教授讲的內容,我也只听懂了一小部分而已。” “春胜,我爸妈听说你们兄妹的事情,都很同情你们,专门交代我要请你和你妹妹一起,到家里去吃顿饭。要不,咱们现在就到二小去接上你妹妹,然后到我家里去坐坐吧?”林晓勇向赵春胜发出了邀请。 “这怎么好意思呢!”赵春胜连连摆手,“替我谢谢你爸妈的好意。其实,我和小雨现在的生活挺好的,林厂长和柳阿姨都非常照顾我们,让你爸妈不用为我们担心的。” “没事,就是吃顿饭而已。我爸爸和海泉叔是叔伯兄弟,关係很近的,你和你妹妹去我家里吃饭,海泉叔不会生气的。” “这倒不是林厂长会不会生气的事情,而是因为你爸妈也是一家厂子的老板,而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工人,怎么好意思到你家里去吃饭。” “老板怎么了。我爸妈都很和善的,平时对厂里的工人也非常好。我跟我爸妈说起你在培训班里是学习成绩最好的,我爸妈都说你人才难得,还说如果海泉叔愿意放人,他们都想出两倍的薪水聘你到我们家的厂子里去当工程师呢。” “晓勇你说笑了,我哪当得了工程师啊,替我谢谢林老板的好意。哎呀,我不跟你说了,我妹妹那边快放学了,我还要去接她呢,我们明天见。” 赵春胜敷衍了一句,也不等林晓勇再说什么,便匆匆地跑开了。 从12岁就开始独立支撑一个家的赵春胜,岂能不懂一点人情世故?最初听说林海栋和林海泉是堂兄弟的时候,赵春胜就留了一个心眼。 他在厂里假装无意地向其他工人问起富贵水泵厂的事情,得到的回答是林海栋和曹桂花两口子做人很不厚道,非但肆无忌惮地仿造曙光机电的產品,与曙光机电爭夺客户,而且还偷偷地撬过曙光机电的核心员工。 了解到这个信息之后,对於林晓勇主动与自己交往的动机,赵春胜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很显然,自己在培训班上的表现引起了林海栋的注意,对方是想把自己挖到他那边去了。 刚才这会,林晓勇说的“两倍薪水”,已经是在赤裸裸地开价了,赵春胜哪能听不出来。 要接受对方的邀约吗? 赵春胜甚至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便做出了否定的选择,他甚至觉得,別说是两倍的薪水,就算是十倍、二十倍,他也绝对不会背叛曙光机电。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能够有今天,能够让別人企图招揽,全是因为林海泉把他从丰景县的大山里带出来了,而且还给了他和妹妹安定的生活。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就是赵春胜的世界观。 当然,在林晓勇面前,他是不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的。他还很弱小,没能力也没必要去得罪一家企业的老板。 此外,这件事,他只打算藏在心里,不会向林海泉或者林晓白说起。因为,他不想去招惹是非。 看著赵春胜远去的背影,林晓勇的脸沉了下来,不屑地嘟囔了一声: 真是个南江来的乡巴佬!活该一辈子受穷。 第72章 独乐乐不如眾乐乐 一辆满是尘土的长途大巴缓缓驶进了长屿汽车站的停车场。车门打开,从车上挨挨挤挤地跳下来几十位男男女女的乘客。他们年龄都不大,多数是20刚出头的光景,最小的也就是十六七岁,脸上还带著未褪去的稚气。 每个人的肩膀上都背著一个铺盖卷,包裹著铺盖的被单补丁摞著补丁,有些甚至看不出原先面料的顏色了。在他们的手上,则拎著布袋或者网兜,里面是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 每一个人都用好奇与不安交织的目光打量著身边的一切,似乎想儘快地了解这个自己完全陌生的地方。 “走了走了,大家往外走,不要乱,带好队,长屿县劳动局的领导正在外面等著我们呢!” 丰景县劳动局局长黄永越手里拿著一个喇叭筒,跑到人群前方,大声地喊著话: “大家听好了,一会咱们先到劳动局给咱们安排的地方去吃饭休息,然后会有企业来统一招工,大家根据自己的情况去找各家企业洽谈,双方都合意的情况下就可以签订劳动合同。 “大家要记住,你们是代表著咱们丰景县到长屿来进行劳务输出的。咱们丰景县是光荣的革命老区,大家一定要表现出老区人民遵纪守法、吃苦耐劳的优良品质。 “在你们之前的三批劳务输出人员目前都已经在长屿的各家企业里做出了良好的表现,贏得长屿县政府和各家企业的一致好评。我们要保持这种良好的作风,为促进长屿县和丰景县的共同繁荣做出贡献。” “黄局长,不好意思,路口堵了一下,来晚了。” 汽车站外,新上任的长屿县劳动局副局长侯鹏骑著自行车风风火火地赶过来,他一边擦著头上的汗水,一边向黄永越道著歉。 “哪里哪里,是今天的车子提前到了。”黄永越满脸笑容地与侯鹏握著手,“这么早就让侯局长赶过来,实在是太辛苦了。” “是黄局长和各位农民工朋友们辛苦了,你们这是赶了一夜的夜车吧?” “是啊,我们这两个地方,中间全是山,走起来太难了。还好,现在咱们两地之间开通了直达的班车,一天一夜时间就到了。过去从明州转车,需要两天时间,那才叫麻烦呢。” “黄局长每次都亲自送农民工过来,这种工作作风实在是太值得我们学习了。” “侯局长当初不也是不辞辛苦专门跑到我们那边去谈劳务合作的事情吗,你们的精神才值得我们学习呢。” “哈哈,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二人说笑著开始往外走,后面自然有两地劳动局的工作人员引导著农民工们紧紧跟上。 走出汽车站,来到长屿大街上,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躁动的气息。五顏六色的招牌,步履匆匆的行人,嘈杂刺耳的摩托车喇叭声,无不在让这些初次走出大山的农民们觉得血脉賁张。 “哥,你看那个人,长得好奇怪。” “水娣,你看到没有,长屿这边的人衣服好漂亮哦。” “哇,这里街上有这么多摩托车,不知道以后我们是不是也能骑上。” “听说厂子里有倒班的,等倒班的时候,我一定要到街上来转转。” “啥叫倒班啊。” “滚,连倒班都不懂,真是土气!” 大家窃窃私语,交流著自己的心得,內心已经做起了各式各样的白日梦。 与此同时,在长屿教师进修学校的礼堂里,每周一次的长屿县乡镇企业招聘会正在召开,几十个招聘台的后面,来自於各家企业的工作人员正在扯著嗓子大声招呼: “三力泵业,要三名装配工,两名放线工,装配工要男的,放线工要女的!” “润达五金,要十名普工,八男二女!” “兴利建材,要三个男工!” 一群群刚从外地过来的农民工如没头苍蝇一般,在场馆里乱转。 起初,看到“包吃住保底工资40元”的招聘条件,他们的眼里便冒出了火花,恨不得立即上前报名。因为他们在老家种田的时候,一年到头刨除吃用,一家人的现金收入也不过是两三百元,而在这里,一个人半年时间就能够赚到这么多钱,这简直就是天上往下掉馅饼的大好机会。 但带队而来的原籍政府官员拉住了他们,告诉他们这只是最寻常的条件,他们完全可以再看看其他家的条件,或许还会有更大的惊喜。 这些官员在第一次带队来长屿的时候,也曾被长屿企业开出的招聘条件晃瞎了眼,但隨后他们就反应过来,自己不能用內地的標准来衡量沿海的生活水平。 在他们的县域內,农村出现一名万元户都是值得县长亲自上门去祝贺授牌的。而在长屿,几乎村村都有万元户,年收入超过10万的人家也並不稀罕。在这个80万人口的县城里,已经拥有了超过5000家民营企业,这还不算那些没有进行过工商註册的家庭作坊。 大批企业的出现,导致了当地劳动力严重短缺,进而抬高了全县的工资水平。企业招聘的本地农民工,月工资已经超过了100元,而且还面临著招不到人的窘境。给外地农民工包吃住,外加40元的工资,对於长屿的企业来说,並不算是一个很高的待遇。 “老乡,这个40元的工资是保底工资,我们厂里还有计件奖金的,上个月我们厂里拿计件奖最多的已经拿到了30元钱,加在一起你算算是多少?” 招聘人员开始巧舌如簧地招揽著走到自家展台前的应聘者。他们儘量地抻著自己的舌头,让自己说出来的普通话里少一些长屿的本地口音,以免这些外地来客听不懂。 “拿30元的计件奖,一天要做多少个钟头?”应聘者问道,说的是同样生硬的普通话,只不过夹杂的是南江省的口音。 “想多拿钱,加班是肯定要加的嘛,不过也不会加得太多,一天最多加4个钟头的班就足够了。” “那不是一天要做12个钟头?” “12个钟头算不了什么啦。一天24个钟头,睡觉有8个钟头就够了,其他的时间閒著不也是閒著?你看你年纪轻轻的,肯定还没结婚吧?一个人在长屿,与其坐到房间里跟別人聊天打牌,还不如去加个班,你说是不是?你想想看,如果一个月能够赚到70元钱,一年就是840,干上两年,存个2000块钱回去討老婆不香吗?” “我想问下,你们说的包吃住,吃饭管饱吗?” “肯定是管饱的了,早饭是稀饭肉包子,中午和晚饭是一荤一素两个菜,米饭隨便加。” “住呢?” “我们厂有新盖的楼房,八个人一个房间,上下铺。” “要不……” “还犹豫什么,我看老弟你有一把子力气,肯定能当个好工人的。说不定过两年就能提个班组长,到时候工资还能再加,来来来,你叫什么名字,我给你登记一下……” 於是,那些意志不够坚定的人便半推半就地与招聘人员签了约,协议一式三份,企业拿一份,应聘者拿一份,原籍劳动局的官员也要拿走一份。合同中规定了农民工原籍政府的责任,那就是如果农民工出现一些违法乱纪行为,比如偷窃企业的財务潜逃,则原籍政府要负责进行处罚。 “侯局长,太感谢你们了,这50个农民工能够在你们这里找到工作,我们那边就相当於有50个家庭能够提前脱贫了,这对於我们的工作是一个很大的帮助啊。” 看著带来的农民工一个个欢天喜地被各家企业带走,黄永越感慨地向侯鹏说道。 “这些农民工为我们长屿经济发展做出的贡献,远远大於他们拿到的工资,所以应当是我们长屿县政府和所有的企业家感谢你们丰景人民才是。” 侯鹏也说著漂亮话。这就是所谓花花轿子眾人抬的意思了。 “唉,看著这些人离乡背井跑这么远来务工,我这个当劳动局长的,也觉得很內疚啊。我们內地的思想,就是不如你们沿海地区的开放。啥时候我们丰景也能有几千家本地企业就好了。” “哈哈,我们这边也是得了沿海交通便利的好处。其实,和明州那边相比,我们的经济也是很落后的。没办法,我们这里也是被大山阻隔,公路交通的条件太差了。现在我们很多企业生產需要的原材料,还有生產出来的成品,都是靠海运出入的。就这四五年,我们新增加了十几个外海运输队,现在当是农民和渔民自己兴办的运输队,就有40多条机动船了。” “说到底,还是你们的胆子大,敢於去尝试。不瞒侯局长说,我送这些农民工过来,其实是有一些想法的。我希望这些人中间能够有几个,把你们这边的经营理念学到手,回我们丰景去创业,带动丰景全县人民致富。” “哦,黄局长原来还有这样的想法,实在是高瞻远瞩。我觉得,肯定会有人能够办到的。” “那就承侯局长吉言了。” “古人云,独乐乐不如眾乐乐。兄弟县市富裕起来了,我们也高兴嘛。” 第73章 咱们是干嘛去 “哥,咱们家这算是富裕了吧?” 县城大街上,弟弟林晓青手里捧著一个硕大的嵌糕,一边咀嚼著,一边口舌含糊不清地对林晓白问道。在他身边,停著一辆崭新的嘉陵摩托车,那是哥哥刚陪著他从商店里买出来的。 林晓青有这样的感慨並不奇怪。 林海泉把厂子从林家角村迁到县城的开发区来之后,厂里的几个股东便都在县城里买了房子,林晓白一家全都变成了过去他们羡慕过的“城里人”。 隨著家庭收入的增加,兄妹几个也都有了属於自己的零花钱。以往要过年过节才能吃上的嵌糕,现在对於他们兄妹几个来说已经完全不稀罕了,有时候半上午或者半下午觉得肚子饿了,便会到街上买一个来充当点心。 在林家角村的时候,林晓青曾经梦想过要吃一回全肉馅的嵌糕,並將其作为人生的最高理想。但现在,他却总是要让嵌糕店的老板给他多加一些豆芽,说肉放得太多嫌腻,自己喜欢清爽一些的口感。 家里新添了冰箱,旧的黑白电视换成了彩电。洗衣机从单缸变成了双缸,而且林晓白能够感觉到,母亲姚玲凤嘴上不说,心里却在偷偷地盼著那个用了两三年的双缸洗衣机能够赶紧坏掉,以便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换一台套缸的。 双缸洗衣机洗完之后,还要手工把湿衣服从洗涤桶拿出来,放进甩干桶,太麻烦了,人家都说套缸的省事。 这是每一次姚玲凤对著洗衣机露出嫌弃表情的时候,林晓白从她脸上读出的內心独白。 他分明记得,几年前买这台双缸洗衣机的时候,姚玲凤曾经如何欢喜与得瑟。 唉,这就叫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弟弟林晓青今年高考落榜,在父母的威逼之下答应復读一年,但条件是父母要给他买一辆摩托车,据说是復读的补习班离家太远,有一辆摩托车能够节省路途时间。 林海源和姚玲凤夫妇当然不相信这样的鬼话,区区一公里多的路途,对於一个18岁的小伙子来说,能有多远? 但既然儿子答应了去復读,想买辆摩托车,那就买唄,家里又不缺这点钱。林海源好歹也是曙光机电的股东,长屿县民营企业股东家里的同龄孩子,都已经买上摩托车了,咱们也没必要让孩子在別人面前太掉价不是? 林晓青毕竟是曾经过过苦日子的,把父亲给的几千元钱交给摩托车商店的店员,换成这么一个奢侈品,他还是有些觉得不安,於是才会没话找话地向哥哥发问,希望哥哥能够给他一些安抚。 果然,对於弟弟的话,林晓白显得很是不屑: “买辆摩托车你就觉得富裕了?人家外国人早就普及小汽车了。摩托车对於人家来说,只能算是一个玩具,平时骑著玩玩的。” “咱们能跟外国人比吗?”林晓青爭辩道,“人家外国多发达,咱们再过100年都不可能和人家一样。” 林晓白笑道:“怎么就再过100年都不可能和人家一样了?搁在五年前,你想过咱们家能够买得起摩托车吗?” “那哪敢想!我记得爸在厂子里拿回来3000块钱分红,买了电视和自行车,我和晓红起码高兴了一个月。那时候,村子里能够买得起电视机的可没有几家呢。” “这不就得了。现在村里电视机已经普及了,买摩托车的也有五六家了吧。你怎么会觉得再过10年时间,我们会买不起小汽车呢?” “也对啊,一辆小汽车要十几万,现在海泉叔是肯定能买得起的。咱们的厂子如果照著现在这样发展下去,说不定都用不了10年,咱们家也能买得起了。” “所以,你復读的时候是不是该用功一点,爭取考上个大专也好啊。以后社会发展了,没个学歷可不好混了。” “你还说我呢,你怎么不去復读?” “我嘛……” 是系统大爷不让我上大学的好不好,怨我咯? 咦,好像自己劝弟弟用功也是多余,一旦系统刷新,弟弟又得回到18岁的状態,依然是个高考落榜的应届生,这段復读的苦不是白吃了吗? 刚想到系统刷新的事情,林晓白就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发生变化了,如延时摄影的效果一般。 行人以百倍速从眼前掠过,摩托车越来越多,隨后轿车的数量也增加了,某一时刻甚至出现了停滯,哦,那是发生堵车了。 街面上的店铺如走马灯一般开门关门,然后是標牌换了,变成了灯箱效果。再往后,便有推土机轰轰开过,把小店夷为平地,一座有著鲜明90年代特徵的商业综合体拔地而起。 唯一不变的,是自己和站在身边的弟弟。也不对,自己和弟弟穿的衣服也变了,变得更加时尚了。 “喂喂,系统大爷,这是怎么回事?”林晓白对著空气低声问道。 “时光瞬进,只是正常调整,不用急。”系统慢悠悠地回答道。 “以前瞬进的时候不是日地一声就瞬进完了吗,现在怎么变成慢动作了?” “缓存不够了,需要清除一些记忆垃圾,下次就快了。” “你还有缓存?” “作为一个人工智慧,有几个t的缓存不正常吗?” “好吧,你慢慢清吧。” 林晓白看著已经停止变化的街景,对戏精系统说道。 “哥,你怎么站住了?不是说好去接晓红她们的吗?”身边的林晓青拉了林晓白一把,语气中略带著些焦急。 “等等,咱们是干嘛去?”林晓白仍处於懵圈状態,这就是时光瞬进的后遗症,他已经习惯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林晓白问道。 “快到一点了,晓红她们坐的班车是一点到站的。”林晓青道。这个回答显然不是林晓白所需要的。 “晓红从哪来?” “哥,你没事吧?晓红和小雨去明州参加高中数学竞赛,今天回来,你不会连这个都忘了吧?” “小雨,你是说赵小雨吗,她怎么会和晓红一起参加高中数学竞赛?” “她在一中是高一全年级数学成绩最好的,晓红的数学都是跟著她学的,她不去参加数学竞赛,还有谁能去?” “这么说,现在应该是……1994年了?” 他家的所有人,包括父母和弟弟妹妹,都是处於“冻龄状態”的,年龄不受时光瞬移的影响。妹妹林晓红是16岁,上高一。上一个副本里,赵小雨是9岁,读三年级。如果她现在和妹妹是同一级,那么时间就应当是过去了7年,所以现在是1994年。 完美的计算,林晓白忍不住想给自己一点掌声。 林晓青看看哥哥,见他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但却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不禁有些诧异。不过,看看腕子上的电子表,这时候也不是去探究哥哥是否脑残发作的时候,还是赶紧去汽车站吧,小雨……,啊不是,我分明是去接妹妹晓红的,接小雨只是顺带。 “哥,我们回来了!” 汽车站外,穿著一身丑萌丑萌校服的林晓红从旅客出口奔出来,二话不说就把身上的书包塞到了林晓白的手上,然后夺过林晓青手里拿著的两个嵌糕,顺手递了一个给身边的清秀姑娘。 “谢谢晓青哥,谢谢晓白哥。”清秀姑娘接过嵌糕,笑著向两位男士道谢。 “快吃吧,小雨,饿坏了吧?”林晓青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伸手便欲去帮赵小雨拿书包,却被对方婉拒了。 林晓红在旁边看著,鄙夷地撇了撇嘴。 自家二哥的那点心思,当妹妹的岂能看不出来。可是人家赵小雨是高一年级的第一名,闻名整个长屿一中的学霸,你林晓青在高三勉强也就算个中游,有啥资格往人家身边蹭? 造孽啊。 林晓白在心里嘆道。 他的思维还停留在上一个副本中,那时候的赵小雨只是个9岁的小丫头,趴在火车车窗上向他问长问短。一转眼,对方已经出落成一个婷婷玉立的大姑娘,回眸一笑就能让自家的弟弟神魂顛倒的那种。 林晓白是真的接受不了这种角色的转变。 “晓红,小雨,考得怎么样?”林晓白努力让自己带上一些爹味,向两个姑娘问道。 “太难了,我几乎交了白卷。”林晓红大大咧咧地说著,又用一指赵小雨,说道,“小雨全做完了,省內一等奖稳了,在全国能得几等奖就不知道了,说不定也是一等奖。” “没有的事。”赵小雨红著脸否认道,“我也只是做完了而已,是不是做对了,我也没有把握的。” “肯定没问题的,对吧,哥。”林晓青道。 “成亦可喜,败亦无忧,不用想太多的。”林晓白道,接著又问道,“小雨,在明州见到你哥没有?” “见到了。”林晓红抢答道,“春胜哥请我们俩吃了饭呢,找了一家特別好的馆子。他还让我给海泉叔带句话,说他和杨教授合作开发的深井潜水泵很快就可以完成设计了,让咱们公司做好生產准备。” 第74章 你觉得有什么为难吗 过去的几年中,发生了很多事情。 泵业协会成立之后,积极推进全县水泵企业开展差异化竞爭。十几家头部企业各自在农用排灌泵、市政污水泵、矿用排水泵、建筑基坑排水泵、深井泵等细分市场上找到了適合於自己的赛道,並且做出了不菲的成绩。 其他规模较小的企业虽然依旧是跟风模仿,但由於赛道多了,大家的选择余地就扩大了,相互內卷的情况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前年领导同志的南方讲话发布之后,国內经济进入了快车道,尤其是各地的房地產行业开始井喷式发展,对建筑用水泵提出了强劲的需求。农村经济开始全面转型,大量青壮劳动力离开农村成为农民工,农村劳动力减少,更加依赖农业机械的投入,从而也带来了对农用水泵的需求。 藉助这些机遇,长屿的水泵產业得到了长足发展,去年全县的水泵年產值已经达到了8个亿,其中成绩最为亮眼的便是曙光机电设备公司,年產水泵超过6万台,销售额达到了4000万之多。 在曙光机电快速崛起的过程中,被公司董事长林海泉称为第一功臣的,便是赵春胜。 赵春胜在行业协会组织的水泵专业培训班上表现出眾,受到了海东工学院副教授杨英平的青睞。此后几年,杨英平一直给赵春胜邮寄学习资料,只有小学文凭的赵春胜硬是凭著自学,学完了大学机械系本科生的全部专业课程,成为整个长屿县水泵行业里技术水平最高的工程师。 两年前,林海泉从朋友那里了解到,各地大兴建筑工程,用於桩坑排水的qx9-34型潜水泵出现了供不应求的情况,一台出厂价800元的潜水泵一转手就能卖到1500元的高价。 桩坑排水的潜水泵都是一次性使用的,用完之后会直接填埋在桩坑里,不会回收使用。这就决定了这种水泵的需求不会像其他类型的水泵那样,受到存量的影响,而是会具有持续增长的市场需求。 林海泉把这个消息带回来之后,赵春胜主动请缨负责同型號水泵的开发。在杨英平的指导下,他只用了三个月时间就拿出了水泵的设计,一部分性能指標甚至超过了上海、明州等地国营大厂的水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曙光牌桩坑潜水泵一经推出,便受到了各地建筑公司的青睞。订单如雪片般从各地飞来,让公司应接不暇。如今,公司一年4000多万的產值中有一半来自於这种水泵以及后续的改进型號,可以这样说,赵春胜的一个设计,撑起了今天曙光机电公司的半壁江山。 行业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林海泉从南江省捡回来一个水泵高手的消息,在长屿的泵业圈子里妇孺皆知,光是林海泉知道的,就有三四十家企业向赵春胜伸出过橄欖枝,从承诺高薪、分红,到扬言要招赵春胜做上门女婿,继承全部家业,可谓是不惜工本。 对於这些诱惑,赵春胜没有一丝动摇,一概予以婉拒。 林海泉在感慨於这个年轻人的忠厚之余,自然也不会吝惜给赵春胜的待遇。如今,赵春胜的年薪已经超过了10万,此外还有年底的业绩分红。林海泉还买下了一套商品房,作为奖励送给了赵春胜。 去年,赵春胜考取了海东工学院的研究生,导师正是杨英平。在报考之前,赵春胜便向林海泉表示,自己此去只是为了提高技术水平。在读研期间,他仍然会承担公司的研发工作,毕业之后也必定会回到公司。 对於赵春胜的承诺,林海泉没有丝毫的怀疑。几年的相处,他对赵春胜的为人已经非常了解与信任。 这里还要再提一句杨英平的情况。过去几年中,杨英平每年都会到长屿来呆上一段时间,一方面是继续为泵业协会的会员单位提供培训,另一方面则是承接一些泵业公司委託的研究课题,包括开发新的水泵型號,或者解决水泵生產中的某些技术问题。 在为企业解决技术难题的过程中,杨英平获得了大量的生產经验。这些经验经过理论升华之后,便成为杨英平的学术成果。 藉助於这些来源於实践的成果,杨英平评上了教授,还获批了若干项国家重点课题,成为海东工学院的学术权威之一。 尝到了產学研一体的甜头之后,杨英平更是把长屿当成了自己的基地。他在几家公司建了实验室,甚至还在长屿城区买了一套房子,用於在长屿做实验期间的住所。他带的博士和硕士有一半时间是在长屿这边做研究,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他最得意的弟子赵春胜。 “春胜哥真了不起啊!” 林晓青装出一副崇拜的样子说道,结果自然是收穫了哥哥和妹妹的白眼,以及赵小雨一个疏远但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不过,作为一条舔狗,他才不在乎女神是不是疏远呢。 “春胜……哥,呃,算了,要不今天晚上我也请你们吃大餐吧,就算庆祝你们两个参加了数学竞赛。”林晓白道。 说到赵春胜的名字时,他有些鬱闷。当年那个对他一口一个“晓白哥”的赵春胜,如今已经比他岁数更大了,轮到他管对方叫哥了。 这特么都是啥事啊! “嘀嘀!” 腰间驀然响起电子音,林晓白从皮带上摘下汉显bp机,按开之后,看到上面写著“速回公司开会”的字样,不由无奈地苦笑一声,说道:“看来大餐请不成了,你们自己去找东西吃吧。” “嘻嘻,当初你买bp机的时候,我就说过你的,说这东西掛在身上威风,但其实是自己戴了一个嚼头。”林晓红幸灾乐祸地说道。 “这是我想买的吗!”林晓白没好气地呛声道,“这是公司的要求,所有的高管,加上我这个替董事长拎包的助理,都必须配上bp机,確保及时联繫。算了,不和你们说了,让晓青送你们回去,我回公司开会去了。” “大哥拜拜!” “晓白哥拜拜!” 林晓白胡乱地挥了挥手,算是回应,然后往路边跑了几步,拦下一辆计程车,便直奔公司而去。 曙光机电公司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林海泉拿出公司的財务报表,细细地翻阅著,脸上的神色很是凝重,像是在思考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董事长,大家都到齐了,就等你了。”公司行政部的一个姑娘站在门外,恭恭敬敬地提醒道。 “哦,好的。”林海泉站起身来,向外走去。先前那姑娘连忙在前面引路,又抢先一步拉开了会议室的门,让林海泉进去。 这些规矩,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逐渐形成的。林海泉倒是说过不要搞太多的繁文縟节,无奈公司越做越大,基层的员工已经很难在董事长面前做到无拘无束,林海泉越是要表现得平易近人,下面的员工就越是惶恐。 无奈何,林海泉也只能接受下属在自己面前表现出的谦恭了,这或许就是企业成长的代价吧。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公司的管理人员,唯一没有权力的就是林晓白,他是被林海泉亲自点名作为自己的助理的,就是一个跑腿打杂的角色。 “林董,怎么突然召集大家过来开会,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看到林海泉走进来,在属於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公司副总林海顺问道。 林海泉笑了笑,说道:“其实也没出什么大事情,就是我刚才接到箐林吉祥服装设备公司董事长张祥元的一个电话,他要托我办一件私事。” “张董托你办私事?”林海顺和林海源、林海宝等几位高管面面相覷,都有些糊涂。 张祥元与林海泉的私交很好,这几年两家公司互相都有一些走动,所以几位高管都是认识张祥元的。 但张祥元找林海泉办什么私事,林海泉又为什么要为了这样一件私事而紧急召集大家来开会,这就让人摸不著头脑了。 林海源替眾人问道:“海泉,张董托你办什么私事,是很为难的事情吗?” “他说他小舅子家里想买一台灌田用的潜水泵,让我帮他搞一台好一点的。”林海泉道。 “就这事?”林海源有些不敢相信。 “就这事。”林海泉道,他看了看眾人,问道,“大家觉得,这件事咱们能不能办到?” 一眾中层干部都不敢吭声,这倒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件事难办,而恰恰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太简单了,简单到根本不需要董事长发话的程度。 然而,董事长却因为这样一件事而把大家召集过来开了这样一个会,这就有些反常了。 事有反常必为妖,这是每个人都懂的道理。 很显然,林海泉需要的並不是一个能不能办到的回答,他应当是有其他一些想法的。大家猜不透他的想法是什么,自然不敢隨便开口了。 倒是林海宝看了看眾人,然后替大家问出问题:“林董,这件事很容易办到啊,你觉得有什么为难吗?” 第75章 他们是会回来的 林海泉没有直接回答林海宝的问题,而是用手指了一下生產部长秦崇良,问道: “崇良,你说说看,这件事能不能办到?” 秦崇良原先是內地一家国营机械厂的生產科长,因为企业经营不善,职工发不出工资,他便离了职,跑到沿海来打工,並被招聘到了曙光机电公司。他有良好的工业底子,精通生產调度,很快就被提拔起来,成为公司里负责生產工作的中层干部。 林海泉要帮张祥元做一台比较好的潜水泵,这项工作首先肯定是要著落在秦崇良头上的。 听到董事长点自己的名,秦崇良站起来答道: “林董,我觉得这件事没什么难度。张董说的想要一台好一点的潜水泵,又把电话直接打到您那里,很明显就是看中了咱们的潜水泵型號,只是希望质量上做得更好一些而已。 “这件事,如果公司想做,我们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以咱们现在的技术实力,每个环节提高一些要求,做出一台不逊色於进口水泵的產品,没有任何难度。” 另一位中层干部附和道:“是啊,林董,过去咱们送去农业部评奖的水泵,就是这样搞的,农业部那边的专家也挑不出毛病来,给咱们评了个银奖。” “张董和海泉你是老朋友了,咱们让车间那边用点心,给他搞一台好点的水泵,很容易的事情。”林海源也说道。 林海泉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道:“听大家这样一说,咱们要造一台好一点的水泵,的確是能够做到的。那么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大家,既然我们能够把水泵造得好一点,为什么平时不这样造呢?” “平时?” 眾人都是一怔。 难道董事长找大家来,就是要问这个问题? “如果所有的水泵都按照这样的標准去做,成本就控制不住了。”秦崇良小心翼翼地说道。 “成本会上升多少?”林海泉问道。 秦崇良想了想,说道:“我没有细算,不过,如果要搞一台好水泵的標准去做,成本起码会提高30%以上。这其中包括工时上的增加,还有就是一些配件也要选择品质更好的。比如轴承,好一点的,和我们现在用的,价格能差出一倍呢。” 林海泉问道:“我们现在一台qx5-34的出厂价是850元,如果提高到1100元,大家觉得能不能卖出去?” 林海宝道:“卖是肯定能卖出去一些的,不过有些客户就不一定会买了。富贵泵业那边仿咱们这个型號的泵,开价才700元。客户说他们的质量太差了,不敢用,咱们的虽然贵出去150元,但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內,所以他们寧可用咱们的泵。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现在如果咱们把泵的价格提高到1100元,恐怕有些客户就会捏著鼻子去用富贵那边的泵了。毕竟,买咱们两个泵的钱,可以买他们三个泵呢。” “宝总的话,我有一些不同看法。”分管售后的中层干部郑大礼说道,“我们和客户接触的时候,也听到有人抱怨咱们的泵质量不行。用他们的说法是,买咱们的泵,就是矮子里挑高子,实在是別家的泵质量更差,而进口泵又买不起,所以才用咱们的泵。 有些客户明確说,希望我们能够把泵做得更好一点,哪怕涨点价也无所谓。他们盖房子的,一幢楼好几千万的建筑成本,在水泵上多花个千八百块钱根本算不上什么。” “林董,你不会是想把咱们所有的泵都照著高標准去造吧?”林海顺听出了点端倪,向林海泉求证道。 “海顺,你觉得可行吗?”林海泉反问道。 林海顺摇摇头:“我觉得没啥必要。咱们做得再好,在人家眼里也就是乡镇企业而已。乡镇企业的东西,再好能好到哪去?人家如果想买好的,肯定去找国营厂子了,要不就直接买进口的。咱们费这么多心思去把水泵做得更好,弄不好就是自作多情,反而因为成本太高,把原来的客户都丟掉了。” “海宝,海源,你们看呢?”林海泉又向另外二人问道。 林海宝和林海源齐齐摇头,表示自己还没有想好,一时做不出决断。 林海泉於是转向眾人,说道:“刚才开会以前,我把公司的报表,还有协会的统计资料,粗略地看了一下。这几年,咱们长屿的水泵销售量翻了两番还多,表面上看,是形势一片大好。 “但咱们的水泵价格,却是一直在降,这很像当年做鼓风机的时候那个样子。咱们有几个新產品,价格还算稳定,甚至还能稍微涨上去一点。那几个成熟產品,价格降得非常厉害,利润已经非常微薄了。” “这主要是其他公司拼命压价的结果。”林海源道,“尤其是海栋那边,自己不去开发技术,专门盯著咱们的產品仿造。他们仿出来的產品质量比咱们差得多,纯粹就是靠压价来爭市场。 “虽说咱们的產品更好,但他们那边把价钱压得太低了,咱们如果没有一点表示,客户心里就会觉得不舒服。出於安抚一下客户的考虑,我们也只能跟著降价了。” “然后因为价格降了,咱们的成本吃不消,所以品质上的要求也就降低了,是这样吧?”林海泉向秦崇良问道。 秦崇良苦笑道:“就是这样的。销售那边压价压得太狠,我们如果不降低一点成本,就真的要赔本了。” “造成的结果,就是一个恶性循环。”郑大礼道,“咱们把品质降低了,富贵那边就降得更低,然后继续压价,咱们又不得不跟。” “最后就是大家一起比烂唄。”坐在林海泉身边的林晓白插了一句。 “可不就是比烂吗!”郑大礼顺著林晓白的话头道,“原先咱们的產品都是以优质著称的,现在只能算是勉强合格了。我担心,如果再这样拼下去,最后咱们也得像富贵公司那样,拿用上半年就报废的水泵卖给客户,然后客户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听到郑大礼的预言,会议室里的眾人都有些黯然。都是做工业的人,岂能不知道质量的重要性。 將心比心,如果自己在街上哪家饭馆吃饭,吃出一口沙子来,以后还可能再进这家的门吗? 由於林海泉的理念,曙光机电一向是把质量看得很重的。同样一个型號的水泵,曙光机电出產的,能比有些厂子的重出1/2。究其原因,就是其他厂子偷工减料,剋扣机壳、叶轮等铸铁的厚度,有些水泵的机壳甚至薄到磕碰一下就开裂,因此而引发的纠纷不计其数。 为了和诸如富贵泵业之类的企业拼价格,曙光机电也在研究降成本的方法,选出一些不太重要的地方剋扣材料。 而事实上,机械是一个整体,哪有什么地方是不重要的。说选择不重要的地方,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由此对品质带来的负面影响,谁不是心知肚明的。 现在郑大礼把这件事彻底挑破了,並预言继续下去会导致曙光机电的產品沦落到与富贵泵业一个水准,大家可就无法淡定了。 在曙光机电內部,富贵泵业是一个完全负面的概念。说自家的企业未来要与富贵泵业为伍,这简直就是指著鼻子骂人了。 “的確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林海源闷声说道。 “可是,大家真的就是在比烂,咱们不跟怎么办?”林海顺问道。 林海源冲林海泉那边努努嘴,说道:“听海泉的吧,他既然把大家叫过来开会,想必是已经有一些想法了。海泉的眼光比咱们都长远,听他的不会有错的。” “也对。”林海顺道,他把头转向林海泉,说道,“海泉,你也別让大家猜了,你说说看,你对这件事的想法是什么。” 林海泉点点头,说道: “刚才晓白说了一个词,说大家是在一起比烂,我觉得这个说法很好。如果大家一味比烂,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全部烂掉。 “前些年南安那边的假鞋案,大家应当都记得吧?南安人做鞋做得很早,有点像咱们做水泵的样子,其实已经是做出了一定的名气。如果他们能够利用这种名气,好好做下去,大家都能赚到钱。 “可是,有少数人开始弄虚作假,用假鞋子压低了真鞋子的价格,让好好做事的企业无法生存。最后整个市的名声都臭了,好好的一把牌,被他们打得稀烂。 “咱们长屿不能走这条路,最起码,咱们曙光机电不能跟富贵泵业那样的企业一起比烂。我想好了,我们要打出自己的牌子,明確地告诉客户,我们追求的是高品质的產品,不和其他企业拼价格。 “如果客户要压我们的价,就让他们去找其他那些愿意降价的企业,我们寧可丟掉业务,也绝不降低自己的要求。 “这样做,在初期可能会造成客户的流失,甚至有可能会把咱们自己拖垮。但我觉得这个风险值得去冒。一旦客户接受了我们的理念,他们是会回来的,而且会成为我们的忠实客户。” 第76章 岂不显得我们都是低端的 “告客户书……,这是什么意思?” 一大早,从曙光机电公司旁边走过的人们便被公司围墙上的一张大幅海报给吸引住了。 这是一份写给所有客户的公开信,一开篇便明確声称曙光机电將不再参加一切价格战,不会以牺牲產品品质为代价去迎合低成本的要求。 公开信指出,“一分钱一分货”是商场上亘古不变的道理,压低价格必然建立在牺牲品质的基础上。追求便宜货表面上看是占了便宜,实际上却是花钱买了劣质產品,最终必然付出更大的代价。 基於这样的考虑,曙光机电决定今后將专注於生產高品质產品,不再服务於对价格高度敏感的客户。如果客户不在意產品质量,只希望用最低价格获得產品,则出门右转,或许能够找到中意的商家。 “这也太狂了吧,合著就他们一家是生產高品质產品的,我们都是生產劣质品的。” “你捫心自问一句,你们的產品能和曙光机电比吗?” “那是我们的產品便宜啊,如果客户愿意多出钱,我们也能把產品做好的。” “那不就得了,曙光机电就是这个意思,你觉得有啥不对的?” “我觉得他们就是在吹牛,有订单送上门,我就不信他们不接。” “就是炒作而已,哪有放著订单不要的道理?人家客户都不在乎质量,巴巴地给你送钱,你能不要?” 眾人议论纷纷,其中颇有一些同行觉得愤愤不平。 要知道,他们的生存之道就是压价格,然后通过降低產品的品质来获得利润。曙光机电的这封公开信,相当於是把行业里秘密抖出来了,受到伤害最多的就是他们。 要说起来,降价减配这种事情,只能算是公开的秘密。但公开的秘密也是秘密,大家心照不宣,就可以假装不知道。你现在直接说出来,让大家还怎么装聋作哑呢? 贴在墙上的公开信並不是曙光机电全部的举措,客户部还直接把公开信以及新的报价单寄给所有的客户,这就相当於是断了自己的退路了。 在隨后的几天里,客户的电话如蜂群一般打进来,有直接表示支持的,也有询问真实性的,更有规劝曙光机电不要过於走极端的。 按照一些客户的说法,曙光机电的產品已经做得很好了,稍微减一点配置也是无妨的,並不影响使用嘛。大家信赖你的產品,无奈囊中羞涩,你就不能给大家生產一些减配的版本?这难道不也是为客户服务吗? “林董,你们搞的这个事情,到底有什么原因啊,能不能给老哥我透露一下?” 新屿机电的董事长曹兴发直接把电话打到了林海泉的案头,一开口便是一副探听虚实的模样。 林海泉呵呵笑道:“曹总,原因都写在我们的公开信上了,我们就是不想再和同行打价格战了。我们把市场分成高端和低端,我们只做高端。至於谁愿意去占领低端市场,我们不在乎。” “你这样一搞,岂不显得我们都是低端的?” “曹总也可以像我们一样做啊。我原本还打算通过协会来发起一个倡议呢,后来是海源哥跟我说人各有志,不必强求,所以我们就没有联繫其他同行,只是自己发一个声明而已。” “林董,你们这样做,就不担心客户都跑掉了?” “我相信还是会有一些客户愿意多花钱买个安心的。曹总,现在不比前些年了,老百姓比过去有钱了,过去那种『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传统,快要被淘汰了。” “这话怎讲?” “曹总想想看,如果放在10年前,有谁捨得把一台还能用的水泵直接埋在桩坑里不回收的?” “这倒是。放在10年前,路上掉个螺丝钉都会有人捡回去的,更何况是一台水泵。” “正是如此。我也是受到一位朋友的启发,才想明白这个道理的。那位朋友跟我打电话,说让我帮他弄一台好一点的水泵,价格高一点都无所谓。” “这种电话,我接得太多了。你这样一说,我也觉得有点道理。的確是有一些客户寧可多花钱,也不想多一点麻烦。对了,有些客户专门要买进口水泵,哪怕价钱比国產水泵贵出两三倍,他们也不在乎。” 曹兴发说到这里,脑子逐渐变得清明,开始悟到林海泉的用意了。 人穷的时候,买东西只图便宜,能用就行。新屿机电刚起家的时候,买不起新设备,就在旧货市场上买一些国营企业淘汰下来的旧设备,自己翻新使用。 而这几年,公司有钱了,非但买设备的时候要挑一挑品牌、质量之类的,原来那些立下汗马功劳的旧设备也都被当成废铁卖掉了。 现在人工成本也开始提高了,用旧设备,有时候出点故障,耽误的人工费也足够去买一台新设备了,谁还愿意用旧设备呢? 將心比心,代入到那些水泵用户身上,也是同样的道理。几百块的一台水泵,图便宜省下百来块钱,使用的时候如果趴窝了,耽误工期,损失岂止这点? 林海泉接著曹兴发的话头说道: “进口水泵为什么能够卖高价,不就是因为品质有保障,能够让人放心吗?我们的国產水泵,其实质量也没那么糟糕,但那些一味压成本的企业,把国產水泵的名声给做坏了,连著咱们这些认真做產品的企业也受到了牵连。 “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就是要和那些企业彻底切割,以后他们是一类,我们曙光机电是另一类,我们只做好的水泵。 “一开始,客户可能会不理解,也可能会观望。但只要我们坚持下去,绝对不降低品质,客户终究是会相信我们的。到时候,我们的水泵也能卖出进口水泵的价格,哪怕客户减少一半,我们的利润也是更多的。” “林董果然有魄力啊。”曹兴发嘆道。 林海泉笑道:“曹总的魄力,小弟一向是佩服的。这回的事情,曹总有没有兴趣一起做?咱们两家都是长屿泵业的领头企业,如果能够联手提出只做好水泵的倡议,效果肯定要比我们一家唱独角戏要强得多。” 曹兴发语气有些软,说道:“这件事,我还得跟公司里的人商量一下才行。这个变化太大了,我一时还真下不了决心呢。” 掛断电话,曹兴发喊来一位中层,吩咐道:“你这些天盯著点曙光机电,找內部的人了解一下他们的业务情况,隨时向我匯报。” “曹总想了解什么情况?”中层有些懵。 曹兴发道:“曙光机电发的那个公开信,你看过没有?” “看过了。” “你觉得怎么样?” “……林董很有魄力。” “你觉得他们能成功吗?” 中层不吭声。这种事谁敢预测呢? 曹兴发道:“这不就对了吗?我也看不透,不知道他们这样做是对是错。所以,你要盯著他们,了解他们未来一段时间的情况,包括他们说的『只做好水泵』的口號是不是真的,有没有私底下放鬆標准。” “曹总,你是说,如果他们能够成功,咱们也这样做?” “你觉得『只做好水泵』这个说法怎么样?” “老实说吧,换成我,也是想只做好水泵的。咱们的水泵虽然在长屿的水泵行业里还算是比较好的,但是和人家外国人的水泵相比,真是差出一大截了。过去咱们没条件,也就不说啥了,现在咱们公司也是有上百台设备的,有些设备不比国营厂子的差,再做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水泵,自己也觉得丟人呢。” “你是说,我们现在就跟曙光机电一样做?” “那不能,万一他们玩砸了呢。” “是啊,我也想做好水泵,可是万一人家客户不买帐呢。” 曹兴发发出一声长嘆。 另一头,林海泉看著桌上的电话机,笑著对办公室里的几位合伙人说道:“老曹这个老滑头,是想让咱们去帮他探路呢。如果咱们能够走得通,他就跟咱们学。如果咱们赔了,他就站在边上看笑话。” “看笑话倒不至於。我估计他还会打电话来安慰你呢。”林海宝笑道。 林海源道:“海泉,看起来咱们只能是单打独斗了,长屿的这些同行,估计没有一个会跟著咱们一起搞的。” 林海顺献计道:“咱们是不是可以折衷一下。低端的那边还继续保留,另外打出一个高端的旗子来。想买便宜货的,咱们能够提供。想买好水泵的,咱们也有,这样就保险一点了。” 林海泉坚决地摇了摇头,说道:“这不可行。咱们要做,就必须做得彻底,就是塑造咱们曙光机电『只做好水泵』的口碑。要在客户那边形成一个印象,那就是曙光就代表品质。只要有曙光的商標,就一定是好水泵。” 林海宝道:“我赞成林董这个说法。如果咱们另外出一批低端水泵,人家会拿著我们自己的水泵来压高端那边的价格,对我们反而不利。” 林海源点点头:“既然海泉已经下了决心,咱们就一心一意往前走吧。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就是从头开始唄,再过几年苦日子而已。” 第77章 怎么学会拍马屁了 “林董,我回来了。” 赵春胜站在林海泉的办公室前,恭恭敬敬地报告道。 七年时间,昔日那个面庞瘦削,隱隱带著几分怯意的少年已经长大成人。他有著挺拔的身材,健硕的臂膀,脸上带著若有若无的微笑,眼神里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自信。 现在的曙光机电公司里,除了高层之外,几乎已经没有人再称呼他“小赵”或者“春胜”,更没有人敢於狂妄地直呼他的全名。大家见了他,都是尊称一句“赵总工”。自从他考上研究生之后,回到公司来,便有人改称他一句“赵硕士”了。 顺便说一下,时下长屿的民营企业里,总工並不稀罕,有许多所谓的“总工”甚至连一张正规的图纸都画不出来。但硕士就不同了,整个长屿县也找不出几个拥有硕士学歷的人,所以很多人都认为称呼赵春胜为“赵硕士”是更为尊重的表现。 赵春胜並没有因为自己当上了公司的总工而变得骄横,而是对公司里所有的员工都表现出尊重和亲和。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刚进厂的时候,那些大叔大婶、大哥大嫂们给过他多少关照。 有些工人在生產过程中遇到问题,请他来解决,他总是不厌其烦,认真地讲解。哪怕有些错误显得非常低级,他也从来没有对当事的工人说过一句重话。 另外还有一些工人,看到他兄妹二人的成绩,私底下请他去指点自家正在上学的孩子。对於这样的要求,他也从来没有拒绝过。 当然,隨著他在公司里地位的提高,许多工人也会很自觉地不再拿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叨扰他。大家都是成年人,公司里的总工念旧情,平易近人,这是人家的品德。你如果不知轻重,还把人家当成一个刚来的农民工呼来唤去,那就是不懂事了。 赵春胜这次回来,是接到了公司的通知,告知他有关公司改变经营思路的事情,林海泉想听听他这位公司总工的意见。接到电话之后,他没有丝毫耽搁,到汽车站搭乘了最近的一班中巴车,便赶回来了。 隨著明州到长屿的新公路修通,加上长屿的经济日益繁荣,明州到长屿间的长途车班次增加到了十几对,而且新出现了那种“坐满即走、招手即停”的中巴车。 中巴车的標价比大巴贵一些,但胜在班次密集,而且速度也比大巴要快得多。许多往返於明州与长屿之间的人,都愿意坐中巴车。 “春胜,回来了!你这是连家都没来得及回吗?” 林海泉从办公桌后绕出来,亲昵地拉著赵春胜的手,和他一起在沙发上坐下。 他看到赵春胜肩上还背著出门的双肩包,知道他肯定是直接下了汽车就到公司来了,没有先回家去放下行李。 这么一个细节,便能看出赵春胜虽然去读研究生了,但仍然是把自己当成公司一员的。 赵春胜把背包放到一边,笑著说道:“家里也没啥事。小雨前几天到明州去参加数学竞赛,我还见过她呢。对了,听小雨说,这段时间柳阿姨总是给她送吃的,回头我还得专门去谢谢柳阿姨。” “说啥呢。你不在家,你柳阿姨帮你照顾一下小雨,还不是应该的吗?” “林董和柳阿姨对我们兄妹的恩情……” “怎么又这样说!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以后不许再提什么恩情不恩情的吗?” “好吧,不说不说。对了,林董,公司这次的决策,具体是什么情况?” 赵春胜把话头引回了正题。恩情这种事情,还是需要时不时提一句的,但一直掛在嘴上也不合適。他表示了感谢,林海泉也收到了这份感谢,这就足够了。 听到赵春胜的询问,林海泉便把此事的前因后果都介绍了一遍,最后说道: “公司管理层对於这个决策基本上是支持的,但也有一些顾虑。我让人通知你回来,也是想听听你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如果你不赞成这样做,那么我可能也会重新考虑的。” 赵春胜摆摆手,道:“林董,我对於你的这个决策是百分之百支持的。事实上,两年前我就有过这样的想法,想在合適的时候向公司提出这样的建议。我觉得,现在已经是合適的时候了,林董做出这个决策,我没有任何异议。” “你说你两年前就有过这个想法?那为什么没向我说起呢?”林海泉问。 赵春胜道:“因为那个时候时机还不是特別成熟。两年前,咱们公司抓住了建筑市场的商机,正处在一个快速发展的阶段,那个阶段应当全力以赴地拓展市场,不適合专攻高端市场。 “不过,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和一些建筑企业的负责人、总工程师交流过,他们都流露过对国產水泵不信任的意思。有人甚至说如果不是国家有政策限制,他们寧可多花几倍的钱去买日本的水泵。” 林海泉道:“这种说法,我也听到过。现在我们的一些高端水泵能够卖得动,主要也是因为国家对水泵进口有一定的限制,市场上进口水泵供应不足,那些客户也算是退而求其次。 “不过,我听一些人说,国家有可能会逐步减少对进口水泵的限制。如果真是那样,以后咱们就只能靠打价格战才能活下去了。” “国家减少进口限制是大势所趋。”赵春胜道,“这段时间,工学院那边有很多人在谈论关於国家復关的事情。一旦復关谈判成功,咱们国家肯定是要取消很多进口限制的,水泵估计也在取消的范围之內。” 所谓復关,是指中国在90年代前半期一直在努力的恢復关贸总协定缔约国地位的事情。这件事在90年代后期隨著关贸总协定的解散无疾而终,中国隨即转而寻求加入新成立的世界贸易组织,也就是所谓的“入世”。 復关和入世,性质是相同的,都属於促进贸易自由化的举措。作为復关和入世的条件,中国將会承诺大幅度降低关税,同时取消相当一部分商品的进口管制,以换取其他成员国给予中国同样的待遇。 关於復关对国內產业可能带来的衝击,时下是一个理论热点。长屿毕竟只是一个县城,信息远不如明州那样灵通,所以林海泉只是听到了一些风声,对於细节並不了解。赵春胜呆在大学里,听到的消息无疑是更多的。 “中国大多数的產业技术水平都落后於西方国家,在復关之后会受到国外商品的衝击,形势非常严峻。目前,专家们对於各个行业的前景,提出了三种情况。 “第一种,爭取国家继续保护,用十到二十年的时间作为缓衝,等能够达到国外水平的时候再进行开放。比如说,有专家建议復关谈判中对汽车產业要进行保护,为此不惜在农业等领域做出更大的让步。”赵春胜道。 “我们水泵行业恐怕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林海泉分析道。 “大型水泵,还有工业上使用的某些特种工艺泵,国家还是会进行保护的。但咱们生產的这些普通潜水泵,达不到关係国家技术安全的程度,国家不可能为了咱们而去牺牲其他关键领域的利益。” “你说得对。那么第二种情况是什么?” “第二种情况,就是技术水平无法提高,而国家又不予保护,在国外產品的衝击下,全军覆没。” “第三种呢?” “第三种,自然就是努力提高自身的竞爭力,爭取能够在国外產品的衝击之下,有一战之力。即便做不到势均力敌,至少也能守住一部分市场。只要活下去,就会有机会。” “这种情况,说的就是咱们水泵行业啊。” “前提是,像咱们曙光机电这样的龙头企业,能够站起来挑起这面大旗。” “说得好!”林海泉重重地拍了一下赵春胜的肩膀,然后笑著说道,“春胜,看来让你去读研究生是对的。上了研究生,眼界果然就比我们这些大老粗要强得多了。 “我原来提出要做好的水泵,只是因为不想和富贵泵业那样的同行去比烂,现在想来,有点意气用事了。 “但听你刚才的分析,我觉得我的想法是对的。继续比烂,不是我们能够赚到多少利润的问题,而是在国家復关之后,我们有可能会全军覆没的问题。 “我原来没有想到这一层,但听你这样一说,我才发现,这也算是歪打正著了。” 赵春胜笑道:“林董,这只能说明你的商业敏感是无人能比的。你虽然没有看到那些专家的观点,但你凭著自己的直觉,就能够做出比专家们更正確的决策,这才是最了不起的啊。” 林海泉把脸一沉,说道:“我现在收回刚才的话,我不该同意你去读研究生的。” “为什么?” “读研究生之前,你是个多朴实的孩子啊,从来不会拍马屁。读了一年研究生,怎么学会拍马屁了?” “……” 第78章 这个证书有什么作用 確定赵春胜也支持自己的决策之后,林海泉转向了另一个话题,对赵春胜说道: “春胜,我让人叫你回来,除了徵求你的意见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一旦我们向客户做出了承诺,我们如何才能保证產品质量不出现问题。 “这几天,公司里对这个问题进行了很多討论,大家能够想到的不外乎就是强化质量意识,要求工人在生產的时候要聚精会神,不能出现疏忽大意的情况。另外就是外购件要提高档次,不使用不可靠的配件。 “过去我们生產样品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的確能够保证样品的质量。但是,如果要长年累月地这样做,我们怎么能够保证工人不会懈怠呢?” “关於这个问题,我这段时间在学校里正好认真地研究过。”赵春胜道,“其实解决方案也很简单,那就是引入iso9000认证,全面地提高咱们公司的管理水平。要保证產品质量稳定可靠,依靠工人的主动自觉性是不够的,需要通过制度来加以保障。而iso9000认证,就是一个建立质量保证制度的过程。” “iso9000?”林海泉眼前一亮,“我听说过这个东西,但是了解得不多,你给我讲讲吧。” 赵春胜道:“iso9000认证,是国际標准化组织推出的一个第三方质量管理体系认证。这里的iso就是国际標准组织的英文缩写。 “iso9000认证包括一套完整的认证体系,涉及到企业內部的管理规章制度、各种生產过程文件、合同,还有员工的素质等等。 “认证机构会逐项地进行对照,確认企业在这些方面是否达標。如果企业能够满足认证体系的所有要求,那么就可以颁发认证证书。” “这个证书有什么作用呢?”林海泉问。 赵春胜道:“这个证书就是全球通行的企业质量管理水平的资质证书。一家企业如果通过了iso9000认证,那么在参与国际合作的时候,你的合作伙伴就可以对你的產品质量放心。” “你是说国际合作?” “是的,这是全球通行的证书。” “太好了!如果连外国人都承认这个证书,国內企业就更没理由不承认了。不过,春胜,获得这个证书会不会很难,以咱们公司的实力能不能达到?” “目前国內开展iso9000认证的企业还不多,很多企业都是有这个心,但又担心门槛太高。我专门研究过iso9000认证的程序,还看了一些国外的资料。我感觉,iso9000认证这件事情,在国內是被神秘化了。” “这话怎讲?” “其实,国际標准化组织推出iso9000认证的初衷,並不是要设置一个非常高的门槛。而是想通过认证这件事,帮助所有的企业规范內部管理,从而全面地提高全球的工业水平。iso9000认证有一套非常明確的行动指南,任何企业只要遵照这个指南,对企业內部管理进行规范化改造,就能够通过认证。” “这么简单?” 林海泉有些惊讶。 iso9000认证这件事,在长屿没有什么人知道,但在一些行业期刊上,已经有一些专家在谈论这个话题。林海泉一向很重视跟踪行业动態,因此对iso9000这个概念也给予了一定的关注。 在他看到的文章中,专家们无不把iso9000认证这件事情说得云山雾罩,似乎只有技术实力极其强大的企业才能够通过认证。 也正因为此,林海泉一直觉得曙光机电与iso9000认证这件事情相距甚远,即便要做,也得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可按赵春胜的说法,这东西原本就是为了帮助所有企业提高管理水平而提出的。从这个意义上说,的確不能有太高的门槛,而应当是所有的企业经过努力都能够达到的,否则就起不到引导作用了。 换成其他一个人这样告诉林海泉,林海泉肯定是要打一个问號的。但这话出在赵春胜口中,林海泉就没有什么怀疑了。赵春胜无论是知识水平还是对公司的忠诚,都是可以充分信任的。 “既然是这样,那咱们就搞这个iso9000认证。你说说看,具体该怎么做。” 林海泉下定了决心。 曙光机电又要整妖蛾子了! 一个消息在长屿的民营企业主中间疯狂地传播著,把大家雷得外焦里嫩。 “曙光要整什么妖蛾子?” “听他们说,要到明州请人来给他们做iso9000认证。” “什么认证?” “iso9000认证。” “iso多少?” “iso9000。” “什么9000?” “……” iso9000,这样一个几天前对於大家来说还极其陌生的概念,现在已经被眾多企业主掛在嘴边,一天好几十次地念叨著。他们已经偷偷找人打听过了,说这是从国外传过来的一个新鲜玩艺,现在发达地区的企业都在搞这个东西。 还有人传得更邪乎,说国家正在跟外国进行復关谈判,一旦谈判完成,所有没有进行过iso9000认证的企业都会被註销执照,因为没这个认证就意味著不能和国际接轨。 “接轨,我觉得是见鬼吧!老林啥时候懂这个什么9000了?我上次跟他打电话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说,结果自己不声不响地就搞了这么大一个动作。” 酒楼的包间里,新屿机电老板曹兴发衝著一屋子同行大发牢骚。 “曹总,你这就是冤枉林董了。” 说话的是双福泵业的老板谢学福。 几年前,他因为厂子失火差点无法完成客户的订单,是林海泉组织行业协会的会员企业集体伸出援手,才帮他渡过了难关。 在那之后,他就成了林海泉的脑残粉,在各种场合里都是无条件支持林海泉的。 双福泵业如今已经重新崛起,在长屿的水泵行业里也是有一席之地的。 今天这顿饭,是曹兴发约的,前来赴宴的,正是县里最大的几家水泵企业的老板。这其中,却又恰恰漏了曙光机电的人。赴宴的客人们一看人员构成,也就把曹兴发的用意猜了个七七八八。 “iso9000认证这件事,我听说是赵春胜从明州回来以后,向林董建议的,要不林董哪里会知道这种事情。你前几天给林董打电话的时候,赵春胜还没回来吧?”谢学福解释道。 “这个赵春胜可了不得,原先就是一个南江来的农民工而已,好像只有小学文化。谁知道跟著工学院的教授听了几堂课,就成了个水泵专家,现在又去给人家教授当研究生去了。要说起来,老林的眼睛也实在是太毒了,去趟南江就能捡到这么个宝贝。” 三力泵业的老板魏金龙感慨道,话里话外透著一股酸味。 “老林这个人,做人厚道,这些年可没少干好事。让他捡到一个宝贝,也算是善有善报吧。”光明泵业的老板王宗新评论道。 “赵春胜的事情就先不说了。我今天请大家聚一下,是想问问大家的意见,你们觉得曙光搞的这些事情,我们几家要不要跟上?”曹兴发道。 “你指的是哪件事?认证的事情,还是前面那个不降价的事情?”魏金龙问道。 “我觉得这两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王宗新道,“曙光说他们以后只搞高端水泵,现在再搞这个iso9000认证,就是在做实这件事情。 “你们想想看,整个长屿这么多做水泵的,只有他们一家拿到了这个认证,不就证明他们的档次比我们都高吗?那么他们的水泵卖得贵,也就有道理了。” “就是这个意思。我觉得老林这是铁了心要和咱们这些人拉开档次了。”曹兴发咬牙切齿地说道。 明明大家都是泥腿子出身,办个厂子赚点钱,在別人眼里也就是个暴发户、土財主。土有土的好处,那就是做东西不需要太讲究,只要便宜,就不愁没人来买,大家愉快地摆烂,不好吗? 偏偏你就要別出心裁,说什么“只做好水泵”,现在更是搞出一个和国际接轨的iso9000认证,这是打算洗乾净脚登堂入室的意思吗? 以后你去参加国际竞爭了,我们还在长屿这一亩三分地上刨食,大家还能当朋友吗? 想想就让人生气。 谢学福道:“林董搞的这些东西,我不懂。不过,我想说的一点是,这么多年,从最早做鼓风机,到后来做水泵,还有那个搞细分市场的策略,都是林董先做起来的,咱们后来跟著做,都尝到了甜头。现在林董又有新的动作,我觉得,即使我们现在不跟,以后肯定也会跟的,林董做的事情,肯定是有道理的。” “老林这个人,真的邪门得很。我预感到,这一次没准他又赌对了。”魏金龙也如曹兴发那样,恨恨地说道。 王宗新道:“不是他一家公司赌对赌错的事情,而是他把咱们整个长屿的泵业都赌上了。他这样一搞,客户的胃口就被吊起来了,以后肯定会更挑剔。咱们如果不跟上,就等著被客户拋弃吧。” “其实也不是所有的公司都会被客户拋弃,像富贵、昌茂它们,还是有活路的。但咱们几家,不上不下的,可就尷尬了。”曹兴发幽幽地说道。 第79章 不跟也得跟了 这话实在是太扎心了,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富贵泵业、昌茂机电,都是县里以低价低端而著称的水泵企业,它们的经营模式就是仿造其他同行的成功產品,通过偷工减料降低成本,最终以低价抢夺市场。 这个市场上,总是会有一些客户不在乎產品质量,只是一味寻求低价產品的。 这其中,有一些是买水泵去应付临时的应用,因为原本也不需要长期使用,所以產品质量差一点也无妨,只要能够撑过一段时间即可。 另外一些,就是想吃回扣的单位採购员,或者一些黑心的水泵代理商,他们同样不关注水泵的质量如何,只选最便宜的產品。 富贵、昌茂等企业的存在,就是为了满足这样的市场。因为能够把价格压到极致,所以他们的產品销量並不低,一年也能做到上千万的销售额。当然,不断压价的结果,也使得它们的產品利润率无法提高,赚的都是一些辛苦钱。 曹兴发、魏金龙这些人的企业,属於长屿水泵行业里的龙头企业,还是比较讲究產品品质的。或者说得更通俗一点,那就是多少还是要脸的。 他们的客户主要是一些规范经营的企业或者农户,如果產品质量过於不堪,对方是会向企业索赔的。 他们这些企业一般会把產品质量保持在一个既能有效控制成本,又不至於让產品过於劣质的平衡点上。他们生產的產品肯定是能用的,只是有一个比较小的概率会发生一些故障,此外就是噪音大一点、能耗高一点、使用寿命短一点,总之,就是差强人意,也就是大体上能用,勉强达到要求。 曙光机电发起的这个“只造好水泵”的运动,对富贵、昌茂这些企业的衝击不会那么直接,因为后者的目標客户群原本就是不在乎质量的那一批。 但新屿机电、三力泵业这些龙头企业就很难受了,因为他们的客户对质量是有一定要求的,如果发现同样是长屿的民营企业,有一家企业能够承诺提供更高品质的產品,而价格並没有特別离谱,客户会如何选择呢? “也就是说,如果老林那边搞成了,咱们不跟也得跟了。”魏金龙鬱闷地说。 “我敢保证,等他们把那个iso9000认证拿下来,咱们的业务员去拉业务的时候,客户肯定会问咱们有没有这个认证。”王宗新道。 曹兴发道:“特喵的,到时候谁没有那么个证书,客户铁定就跑掉了。” 谢学福道:“所以,我觉得咱们大家也別商量了,明天一起到曙光去走一趟,问问林董,这个认证是怎么做的。曙光能够拿到,咱们也没理由拿不到。我听人说了,这个认证是全世界通用的,咱们能够拿一个认证下来,以后是不是也可以考虑做做出口业务了。” “这倒是一个思路。”王宗新眼前一亮,“外国人可比咱们中国人有钱多了。我听说,南雁那边做出口业务的,赚钱比抢钱还快。外国人傻得很,连谈价钱都不会,国內卖10块钱的东西,卖给他们开价15块,他们都不会还价的。” “大家还是先別做梦了。出口的事情先放一放,现在我们面临的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曹兴发道,“老谢的建议倒是有点道理,咱们明天就一起到曙光去走一趟吧。” “说得对,咱们先去曙光看一看吧。” 打不过就加入,这也算是一种生存智慧了。 在泵业行业协会里,林海泉是会长,这几位都是副会长或者理事,他们集体去向会长请示工作,不是很合理吗? 眾人定下策略,第二天一早,便在新屿机电匯合,然后开著各自的宝马车前往曙光机电,倒是把林海泉给嚇了一跳。 “你们几位怎么一起上门来了,这是要向小弟兴师问罪吗?” 林海泉一边与从车上下来的各位企业主握手,一边笑呵呵地问道。 “林董,我们哪敢对你兴师问罪啊,我们这是上门取经来了。” 曹兴发笑得很灿烂,似乎头一天他並不曾发起过对林海泉的密谋。 “我这里可没有什么真经,你们看,现在全公司都在忙著整改呢。”林海泉一边把眾人往自己的办公室引,一边说道。 他的办公室是位於厂房之內的,前往他的办公室便要经过生產区。眾人可以看到,在车间的各处,正有一些人在与工人们谈著什么,工人们一个个点头不迭,像是听课的小学生一般。 “林董,这些人是怎么回事?”谢学福站住脚,向林海泉问道。 眾人都停了下来,等著林海泉解释。 林海泉看看车间里的情形,笑著说道:“你们不会就是衝著这件事来的吧?也好,要不我就在这里给你们解释一下吧。 “你们看到的那些人,是明州一家管理諮询公司里的专家,是我们从明州请过来的。这家公司是专门给企业做iso9000认证辅导的,经过他们辅导之后的企业,基本上都能够通过认证机构的考核,获得iso9000证书。” “还有这样的事情?”魏金龙惊讶道,“是不是他们和认证机构是一家的,只要交了钱,认证机构就会给你们发证?” 林海泉没好气地斥道:“老魏,你想啥呢!人家认证机构也是有一套工作流程的,你如果达不到人家的要求,人家也不可能给你放水。 “我就这么说了,就这家諮询公司来了以后,把我们公司整个折腾了个遍。我们原来的管理规章制度,经过他们一分析,发现全是漏洞,现在海顺、海宝他们正带著人,照著諮询公司的指导进行修改。 “我跟你们说,你们还真別不服。这个iso9000认证,的確有一些乾货,人家提出来的管理要求,是我们过去完全想不到的。就这几天时间,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管理水平上了一个台阶。不对,不仅仅是上了一个台阶的程度,而是相当於爬上了一座山,比过去看到的东西要多得多呢。” “真有这么神?”眾人齐齐问道。 林海泉道:“是的。我就举个例子吧,过去我们一说搞好质量,就是开个动员会,要求工人高度重视,实在不行就派出中层干部去现场监督,但这样的做法是不可持久的。 “按照iso9000认证的要求,產品质量的保证要来自於流程化的管理,公司要有完整的质量手册、程序文件,所有的审核需要有完整的审核报告,生產过程中要有过程监控记录。 “总之,就是每一个环节都要做到有章可循,责任到人,这样下来,不需要进行什么动员,就能保证產品质量的稳定可靠。 “过去我们公司倒也有一些这样的文件,但非常不成体系。iso9000体系里面,有完整的文件清单,諮询公司现在就是拿著清单,在教我们的人如何建立这些文件。” 几个人都在心里默默地盘算了一下,便明白林海泉所说的意思了。大家都是做管理工作的,作为头部企业,他们各自的公司內部管理还算是做得比较好的。当然,这里说的比较好,是指和原先的小作坊相比,已经有了一些规章制度。不像原来那样纯粹凭著老板的情绪办事。 谁都知道,规章制度越完善,內部管理就会越规范,也就越不容易出现差错。但具体该如何完善规章制度,大家就说不清楚了。 他们的內部规章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屡屡都是发生了什么问题,就在规章上打个补丁。天长日久,那些规章就成了一座屎山,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哪些规定是有用的,哪些早就无效了。照著这样的规章制度去管理企业,他们实在是没啥信心。 照林海泉的说法,开展iso9000认证工作,很重要的一条就是对管理规章制度进行重新梳理,按照专家提供的清单逐项修订。这些专家无疑都是极其专业的,按照他们的指导所修订的规章制度,必然比自己拍脑袋编出来的要强得多。这样的过程,对於企业来说,绝对是一次全面提升管理水平的机会。 大家立即就想到了做这件事的好处。哪怕不是为了获得最终的认证证书,仅仅做一次这样的管理诊断,也是非常有价值的。 “听林董这样一说,我也想去搞一个认证了。”王宗新道,“林董,你是怎么找到这家諮询公司的,能不能等你们用完了,也推荐给我用一用。” “王总,你要脸吗!”曹兴发急了,“咱们说好了一起来向林董取经的,你怎么就先劫胡了?要说推荐,林董肯定也是要先推荐给我们新屿机电的,早在十几天以前,我就给林董打电话说过这件事了。林董,你说是不是这样?” “林董,咱们两家一直都有合作的,这点忙,林董肯定会帮我的,对吧?” “老林,上次我老婆回去说,我家二丫和你家辰辰玩得特別好,她还说啥时候咱们结个儿女亲家呢……” 林海泉看著几个人互相爭夺的场景,也不禁莞尔。 第80章 你怎么会认识他的 明州,海东日报社门口。 林晓白从计程车上下来,辨认了一下方向,便向报社大门走去。他是受林海泉的派遣,到海东日报来报料的,报料的內容自然便是曙光机电公司开展iso9000认证的事情。 这些年来,林海泉尝到了利用媒体进行企业宣传的甜头,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想办法製造一个新闻点,在媒体上露露面。 不得不说,这种宣传的效果还是非常好的,有些客户正是看到了媒体的报导才找到曙光机电的门上,还有一些犹豫不决的客户,看到销售人员向他们展示的媒体上的文章,也会对公司有更多的信心。 这一回,曙光机电决心变更经营思路,彻底摆脱以往低价低端的形象,这件事是必须要有媒体来帮助造势的。自己说出来的话,与媒体替你说的话,在客户那里產生的效果是完全不同的。 基於这样的考虑,林海泉便派出了林晓白前往海东日报,当面向曾经与曙光机电有过接触的新闻部主任刘倩报告具体情况。 之所以安排林晓白一个人来办这件事,是因为此前林晓白曾经陪著林海泉到海东日报拜访过刘倩,据说他所表现出来的机敏以及帅气给刘主任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顏值即正义这个道理,在哪个年代里都是成立的。 “你找谁?” 报社大门口,门卫拦住了林晓白,询问他的来意。 “我找新闻部刘主任,跟她约过的。”林晓白答道。 “真的约过?” “真的,我都来过好几次了,跟刘主任很熟的。” “嗯,那先过来登记一下吧。” 门卫指了指传达室外面摆的一张桌子,那上面有一个皱皱巴巴的登记本,边上用绳子拴著一支原子笔。 这个年代报社的门还没那么难进,门卫对访客的盘查只具有象徵意义。 林晓白正待走过去登记,却见从院子里匆匆忙忙地跑出来一个人,差点与他撞个满怀。 “咦,叶佳佳……” 林晓白脱口而出,却是一点惊喜的感觉都没有,充其量只是有些好奇,这一回这位漂亮的npc又是一个什么角色呢? “是你找我?”叶佳佳看著林晓白,问道。 “不是啊。”林晓白连忙否认。 拜託,系统大爷可没告诉我你在这里,我是来找刘主任的好吧。 “佳佳,是我!” 一个声音在林晓白身后响起,林晓白和叶佳佳二人同时转头看去,然后一个人发出一声惊呼,另一个人则是脸上布满了寒霜。 发出惊呼的人,是林晓白。因为他发现,这位来找叶佳佳的仁兄,他居然认识,而且和他还有那么一点点稀薄的血缘联繫,此人正是富贵泵业公司的少掌柜,林家角村的青年一代,林晓勇。 不过,此刻的林晓勇与在长屿街头的形象可是大相逕庭。 在长屿的时候,林晓勇穿著红西装,繫著绿领带,烫著时下二逼青年中最流行的爆发头,骑在哈雷摩托上用长屿方言大声地呼朋引伴,活脱脱就是一个地主家傻儿子的形象。 而这一刻的林晓勇,头髮梳成了中分,打著厚厚的啫喱,属於能够让苍蝇摔断腿的款式。身上穿的是一件雪白的衬衣,胸口的衣兜上还插著一条叠成花的手帕。他的手上,捧著一束盛开的玫瑰花,脸上带著甜腻腻的笑容,说他是个刚从国外回来的二鬼子,也绝对不会有人怀疑。 林晓勇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叶佳佳的身上,並没有注意到叶佳佳身边的林晓白。他上前一步,双手把玫瑰花递给叶佳佳,卷著舌头用生硬的普通话说道:“佳佳,请接受我对你的思念吧。” 林晓白只觉得身上骤然冒出了无数的鸡皮疙瘩,同时也注意到身边的叶佳佳似乎也有同样的反应。 只见叶佳佳像是见著蛇一样地后退了好几步,一边拼命地摆著手拒绝,一边说道:“林晓勇,你別这样,我跟你根本就不熟好不好。” “可是在我的心里,觉得和你已经认识很多年了。汪国真说,我原想收穫一缕春风,你却给了我,给了我,咦,给了我什么来著……” 林晓勇的话说到一半就卡壳了。前面那段话,他说的还是普通话,而最后嘟噥出来的那几个字,便情不自禁地换成了长屿方言。 眼见著他都打算到兜里去掏手抄版提词器了,林晓白有些受不了了,替他把后面补上了:“你却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白眼。” “对对,……晓白,怎么会是你?” 林晓勇没头脑地应著,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再一打量,这才发现叶佳佳身边那人居然是自己的远房堂弟,不禁有些窘。 对於装叉者来说,最尷尬的事情,就莫过於装叉的时候撞见熟人了。自己是个什么德行,林晓白是一清二楚的。自己在明州装情圣,碰上林晓白这样一个和自己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堂弟,实在是丟人丟到家了。 “你们认识?”叶佳佳警惕地看向林晓白,一只脚微微抬起,时刻准备著再往后退几步。 林晓白赶紧来了个否认三连:“我没有,我不是,別瞎说。我是来找新闻部刘主任的,我和她约好了。” “你是长屿曙光机电的林晓白助理吧?刘老师说过的,我这就带你进去。” 叶佳佳说著,不等林晓白反应过来,便往院子里走,生怕多呆一秒钟就会被林晓勇的骚气熏著。 林晓白向林晓勇扮了个鬼脸,一路小跑地跟著叶佳佳往里走。 林晓勇下意识地想跟上,却被门卫眼明手快地拦下了。刚才这场戏,门卫可是看得津津有味的,对於剧中人的角色一清二楚。那个帅气的小伙子的確是来找刘主任的,自然是可以进去的。而这个满脸骚气的小年轻,是来调戏报社实习生的,自己岂能让他进门。 “你叫林晓白吗?怎么会起一个这样的名字。咦,你叫林晓白,那傢伙叫林晓勇,而且也是长屿来的,你们难道真的认识?”叶佳佳一边走,一边向林晓白问道。说到后面的时候,她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两个人居然真的是有可能互相认识的。 林晓白倒也没有要隱瞒的意思,他说道:“我和那傢伙是一个村里的,按辈分我该叫他一句堂哥的。对了,你怎么会认识他的?” “倒霉唄!”叶佳佳大倒苦水,“我是海东大学新闻系的,这个傢伙好像是在经济系那边读函授的,结果有一回在校园里碰上了,他就缠著我,非要跟我交朋友,还说他家是开公司的,特別有钱。” 林晓白哑然失笑。 这几年,长屿的企业家开始重视教育问题了,花钱送孩子到明州来读书的有之,在长屿花高价请家教给孩子补课的有之。还有一些年龄稍轻一些的企业家,索性自己找高校上个什么学位班之类的,不求学到多少知识,只为了给自己镀镀金,能够出去装个儒商的范儿。 林晓勇就是被他父亲林海栋送到海东大学来读函授大学。这个年代的函授大学,其实就是高校创收的一种手段,属於只要交钱就能上,只要不是特別傻,基本都能毕业。 函授毕业一般只有毕业证,而没有学位证。如果你想要学位证,则需要参加另外一些考试,还要写毕业论文。这种学位考试是不能放水的,所以大多数目的只是混个函授文凭的学员,一般都通不过这样的考试,从而无法拿到学位证。 函授大学,顾名思义,就是不用到学校去上课的,学校给你邮寄几本教材,你自己对著教材学习,最后参加一个象徵性的考试,就算是通过一门功课了,能够拿到对应的学分。凑够学分之后,学校就会给你发毕业证。 林海栋不懂这些,林晓勇告诉他说自己需要到海东大学去上课,林海栋便让他来了。至於他拿著林海栋给的钱,在明州如何吃喝玩乐,林海栋是不知道的。 听叶佳佳的意思,再联繫到刚才的那一场戏,林晓白自然能够猜出林晓勇这段时间都干了些什么。说穿了,不就是在校园里充大款泡妹吗? 林晓白突然想起了最初那个副本里的场景,那时候作为一个长屿出来的农家子弟,是没有在明州追女孩子的资格的,那个名叫钟山的明州中二青年,不就是这样对他说的吗? 风水流转,长屿人居然能够在明州装大款了。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叫叶佳佳的,是林晓勇跟你说的吗?”叶佳佳想起刚才林晓白叫过她的名字,於是求证道。 林晓白摇摇头:“不是啊,我一开始根本就没看到他。至於你嘛,你刚才不是说你是海东大学的学生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这里实习啊,就是跟刘老师的,所以才听刘老师说起过你的名字。” “你在实习,不会吧,你大几了?” “我大二啊。” “大二就开始实习了,不应当是大四才实习的吗?” “刘主任是我三婶。” “好吧,算我没问。” 第81章 太有新闻价值了 被林晓白一打岔,叶佳佳便忘了此前的问题。在她的潜意识里,觉得和林晓白应当是很熟的朋友了,所以关於对方为什么知道自己名字的疑问,在她的脑子里只是闪了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走进编辑部大楼,来到刘倩的办公室,叶佳佳在门上象徵性地敲了一下,然后不等刘倩答应,便把林晓白带了进去。 “小林来了,快坐吧。”正在看稿子的刘倩抬头看见林晓白,脸上泛起了笑容,很隨意地给林晓白示意了座位。待看到叶佳佳与林晓白站在一起,她有一些诧异,问道:“佳佳,你怎么会和小林一起过来的?” “我到门口去取个东西,正好遇到林晓白,就带他一起进来了。”叶佳佳敷衍道。 有关林晓勇的事情,她不想张扬,毕竟是一件挺噁心的事情。 刘倩也没有多问,她很快处理完了手边的一份稿子,然后离开办公桌,拉了把椅子坐在林晓白对面,又让刚给林晓白倒完水的叶佳佳也坐下,这才对林晓白说道:“小林,林董那边给我打电话,说曙光机电有一些新举措,希望我们能够报导一下。他说派你来介绍具体情况,现在你可以说说了。” “这件事,得从林董的一个朋友说起……” 林晓白把张祥元打电话要求买一台好水泵,林海泉由此而萌生出“只做好水泵”的念头等情况一一道来,最后说到了重点,那就是曙光机电已经聘请了明州的管理諮询公司,帮助开展iso9000认证的工作。 “你们要开展iso9000认证?”刘倩果然被吸引住了。 iso9000认证是时下非常时髦的一件事,明州有十几家国营大厂正在轰轰烈烈地开展这项活动,海东日报已经报导过好几回了。 然而,民营企业开展iso9000认证的事情,还是非常新鲜的。作为一名资深的新闻人,刘倩敏锐地意识到这件事能够做出一些大新闻。 国家正在进行復关谈判,时下的宣传口径是要积极推进与国际接轨,迎接復关带来的挑战与机遇。海东是一个民营经济大省,民营企业如何与国际接轨的问题,各级领导都非常重视。曙光机电开展iso9000认证这件事,如果能够往復关、国际化等方面去引导,是非常有意义的。 想到此,刘倩关切地问道:“你们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相关的材料编写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了,现在諮询公司那边正在帮助我们进行员工的质量意识培训。据他们的专家说,最迟下个月,我们就可以向认证组织提交申请了。”林晓白说道。 “太好了,这件事太有新闻价值了。”刘倩喜道,“对了,你们曙光机电搞出这么大的动作,长屿的其他企业应当也是知道的吧?他们的反应是什么样的?” 林晓白道:“反应各不相同。有些企业认为我们是譁眾取宠,还有一些企业预言我们做不下去。另外也有一些企业觉得我们的做法非常好,他们准备在我们通过认证之后,也启动相关的认证工作。” “这就叫敢为天下先啊。林董总是能够先人一步,然后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引导其他企业向自己学习,不断地提升企业的经营层次。这样的事跡,捨得我们进行重点报导。”刘倩习惯性地做著总结。 “三婶,曙光机电的这篇报导,让我去采写吧?”叶佳佳跃跃欲试。 她到海东日报来实习,原本想著能够抱著个相机到处跑,结果却被自家三婶拴著在编辑部里帮忙校稿,最多就是哪个政府部门要发新闻通稿的时候,让她上门去取一下稿件,根本谈不上是什么採访。 现在听说有重点新闻,她就有些心痒难耐了。 她才不会说自己这样激动的原因是觉得报导单位派来的小伙子长得帅气呢。 “你还是个实习生呢,哪能轮到你单独去做采写。”刘倩道,“这篇报导,我决定亲自去採访,到时候你跟我一块去,给我当好助手就行。” “好的呀,人家本来就是说去给你当助手嘛。”叶佳佳欣然点头,又看向林晓白,说道:“林晓白,你们的面子可真大,让刘主任亲自去做採访。你知不知道,刘主任现在可是轻易不做採访的。” 刘倩用手虚点了一下叶佳佳,说道:“你乱说什么呢,我怎么就轻易不做採访了?曙光机电的林董是咱们省里著名的民营企业家,早在十年前,咱们的老总编项老师就特別看重林董的,专门让高总编给他做了一篇专访。那时候高总编还没当总编,就是我现在这个位子,新闻部主任。那篇专访,连省领导都做过批示呢。” “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啊。”叶佳佳感慨道。 “这件事,林董跟我们讲过很多次。他说项总编、高总编还有刘主任,都是我们曙光机电的贵人呢。”林晓白乖巧地说道。 贵人这个词,林海泉有没有说过,林晓白並不清楚。不过,他知道林海泉对於海东日报给他做过的专访是非常得意的,那份报纸现在还装在相框里,掛在董事长办公室的墙壁上呢。 刘倩道:“林董言重了,贵人什么的,我们可够不上。海东日报能够给林董做专访,主要还是林董自己的事跡非常典型。这些年林董取得的成就,包括这一次在民营企业中率先开展iso9000认证的事情,都反映出林董具有超越常人的眼光,总是能够领先於时代,这样的优秀企业家,我们自然是要进行重点报导的。” “我觉得小林同志也很了不起呢。”叶佳佳指著林晓白,笑著说道,“他刚才介绍曙光机电的情况,说了很多新概念,都是別人没有提出过的。我觉得,小林同志的理论水平非常高,是不是哪个名校毕业的?”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向林晓白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林晓白大窘,摆摆手道:“叶同学太夸我了。我也就是高中毕业而已,当年参加高考,有点失误,和清华的录取线也就差了600多分,后来就一直在公司里给林董当助理,哪懂什么理论啊。” “骗人,我才不信呢!” “骗你是小狗,汪汪……” 听说刘倩要亲自到长屿去採访,林海泉立马派出了公司的司机开著自己的奔驰车前往明州去接刘倩一行,刘倩对此也是见怪不怪了。 经过十几年的发展,海东已经涌现出了一大批初具规模的民营企业。企业赚钱之后,企业主买一辆豪车是必要的环节,这其中追求个人享受的成分並不大,更主要的目的在於显示自己的实力,以增强政府主管部门、客户、供应商和內部员工对企业的信心。 像这种请记者上门去採访报导的事情,你如果能够派一辆豪车到省城来迎接,人家上车之时对你的企业就会產生良好的印象,后续的报导自然就能更加花团锦簇了。 “林晓白,你们长屿离明州怎么会这么远啊,车子都开半天了,还没翻过这座山呢。” 叶佳佳坐在后排座位上,一边扒著车窗欣赏风景,一边与前排副驾位子上的林晓白愉快地聊著天。 “这座山叫盘龙山,刚刚过去的那座山叫金鸡岭。过了盘龙山,前面还有一座更高的山,叫黄石岭。过了黄石岭,就到杨崖市了。我们长屿还在杨崖的南边。”林晓白给叶佳佳做著科普。 “你们怎么会藏得这么深啊,那你们出来一趟岂不是特別麻烦?”叶佳佳惊奇地问道。 坐在另一侧的刘倩道:“佳佳,现在杨崖这边的交通已经改善很多了。早先我到这边来採访的时候,路还没有这么好,而且也没有这么好的车子坐,从明州到杨崖,差不多要整整一个白天呢。” “可是你们的交通条件这么差,企业怎么发展呢?”叶佳佳问。 “就是因为条件差,才要发展啊。”林晓白道,“这就叫穷则思变。” 刘倩道:“咱们海东的很多地区,自然条件都很差。因为条件差,所以很多人跑出去做各种小生意,吃了很多苦,同时在这个过程中培养了商业经验,发现了商机,然后回乡办厂,这才有了大批像曙光机电这样的优秀民营企业。可以这样说,咱们海东的崛起,就是典型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是吗?”叶佳佳摇摇头,“我还真不知道这些。对了,林晓白,你也吃过很多苦吗?” “我嘛……”林晓白苦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在前面的各个副本里,他也算是吃过一些苦吧,不过和真实世界中的林海泉他们比起来,他吃的苦只能算是体验版了。 幸好,叶佳佳的思维也是极其跳跃的,她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认真地问道: “对了,林晓白,我们不会是第一次见面吧,我怎么觉得对你很眼熟的样子啊?” 这个问题倒是林晓白能够回答的,他端起架子,郑重其事地回答道: “佛曰,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女施主,咱们是前世有缘啊。” “呸!” 第82章 那些人是鬼迷心窍 “林海泉这是想把我们逼死呢!” 富贵泵业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林海栋把一张《海东日报》拍在豪华的大班台上,气呼呼地骂道。 妻子曹桂花拿起报纸,看到上面有一条醒目的標题《长屿泵业企业踊跃申请iso9000认证,向假冒偽劣宣战》,下面的正文一开篇便是一句“曙光机电公司董事长林海泉称,只做好水泵是民营水泵企业的神圣义务”。 接下来的內容,是典型的宣传体,先说长屿的水泵產业欣欣向荣,成为全国闻名的水泵之乡,接著话锋一转,说发展过程中也出现了这样那样的毛病,部分企业的產品质量低下,影响了长屿泵业的形象。然后再转折,说到以曙光机电为首的一些企业知耻而后勇,积极开展国际认证,立誓要做“好水泵”。 “海泉这也做过太过分了。”曹桂花皱著眉头道,“他想出风头,自己出就是了。说什么『只做好水泵』,这不就是说我们做的水泵都是坏水泵吗?” 林海栋道:“这些天咱们的业务员都在叫苦,说客户成天追著他们问,咱们富贵啥时候做iso9000认证,还说如果我们没有认证,他们就不採购我们的水泵了。” “这是什么道理?”曹桂花愤愤道,“过去大家都没搞这个认证,水泵不也卖得挺好的。多一个认证,水泵就能多抽点水吗?我看海泉他们那边搞认证,也就是找了一个什么諮询公司帮著编了一些规章制度之类的,这不就是面子光吗?” “可是人家客户就吃这套啊。”林海栋道,“你没看海东日报上说的,新屿、双福、三力他们,都准备跟风搞认证了。那些採购员说,他们倒是不在乎认证什么的,可是他们的领导看到了报纸,问他们为什么不去买那些有认证的公司的產品,非要买咱们的三无產品。” “什么叫三无產品!我们的水泵比曙光、新屿的便宜两成还多,那些採购员拿回扣的时候,怎么不说咱们是三无產品了!” “领导哪懂这个啊?过去没有这个认证,採购员回去隨便说一下,领导也就认了。现在曙光搞了认证,还登了报,那些领导看到了,就认曙光这个牌子,你让採购员怎么办?两成多的差价,那些大单位还真不在乎。採购员想拿回扣不假,可是他们也怕丟饭碗啊。” “那怎么办?要不,咱们也去做个认证?我听人说,这种认证都是收钱的,只要给钱就能发证,海栋,你去找个人问问价钱看,別太贵了。” “你算了吧。你以为iso9000是晓勇读的那个函授文凭,交点钱就能拿到?我早就去问过了,人家是国际质量標准认证,要讲权威性的,不是前段时间跑来骗我们交钱的野鸡单位。” 说起野鸡单位,林海栋就是一肚子气。有人找到他门上,说要编一本知名企业家名录,只要他交1000元钱,就可能登上去,还出示了自己的名片,上面写著一串名头十分显赫的单位,国字头都是排在后面的,前者都是“国际”、“全球”啥的,足以亮瞎林海栋的眼。 林海栋被忽悠著交了钱,几个月后,果然收到了对方寄来的那本名录,林海栋一看就把鼻子给气歪了。说好的精装版,连解岭镇上那家小印刷厂做的装帧还差。里面的字体小到恨不得架上显微镜才能看得清楚。他倒是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和事跡,可是几百字的內容藏在那本1000多页的大16开本名录里,谁能看得见? “那要怎么做才能拿到这个认证啊?咱们也照著做就是了。”曹桂花献计道。 “这件事,不好办……” 林海栋一屁股坐在大转椅上,长长地嘆了口气。 由曙光机电牵头髮起的iso9000认证的事情,时下在长屿的民营企业圈子里很是热门。除了泵业企业之外,其他行业的头部企业也在积极参与。 有些规模还比较小的企业,带著弯道超车的心態,也在联繫諮询公司帮助企业做內部整顿,希望能够拿下认证,从而使自己躋身於优秀企业的行列。 林海栋自然不会无动於衷,他找一些熟悉的企业家打听了一下,还到两家正在接受认证指导的企业去实地观摩了一下,得出的结论是自家企业实在做不到。 iso9000认证的確没有门槛,哪家企业想申请认证都是可以的,只要照著认证標准去做,就能达到要求。但问题在於,要达到认证要求,企业必须要做出改变,摒弃原来不规范的管理模式,建立起一套严格的质量保证体系。 林海栋照著体系的要求琢磨了一下,发现如果自己的公司照著这样的要求去做,他的竞爭优势就完全丧失了,相当於自毁根基。 他的竞爭优势是啥? 不外乎就是偷工减料,降低成本。再通过种种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买通单位上的採购员,把质量低劣的產品销售出去。 有些单位使用富贵泵业的水泵,用不了多久就发生故障,甚至还出过因为水泵漏电而伤人的事情。但这些单位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单位,也实在不愿意自降身份去和一家乡镇企业打官司。有时候发个函来要求索赔,林海栋装做没看见,对方也拿他没辙。 富贵泵业的水泵以便宜取胜,一台水泵也就是四五百元,单位上买20台,花费不到一万元,谁会为了这点钱而跑到长屿来兴师问罪呢? 有这精力,把自家的採购员拖出去打一顿板子不好吗? 吃过亏的单位,很多就不再和富贵泵业打交道了,更有直接把整个长屿都拉进黑名单去的。 林海泉、曹兴发等人说起林海栋的时候咬牙切齿,也是因为受了他的连累,有时候出去搞推销,人家一听说是长屿的水泵,直接就拒了。事后一打听,才知道是吃过诸如富贵泵业、昌茂机电等企业的亏,对长屿的水泵產生了创伤应激反应。 林海泉实在是无法忍受这种无端中枪的憋屈,才產生了要与那些生產劣质產品的同行进行彻底切割的念头。 说回富贵泵业,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林海栋知道自己的公司內部管理是如何混乱,同时也知道他根本不可能在公司里搞规范化的制度建设。 质量管理表面上是一套制度,根源却是企业的內部文化。一家以坑蒙拐骗为理念的企业,怎么可能在內部建立起一套诚信敬业的风气?你对著全体员工说要好好工作,对得起自己的工资,一转身就被客户堵在门外大骂黑心,员工能相信你的那些大道理? 还有,富贵泵业的生產一向是能凑合就凑合,设备陈旧,车间拥挤,工人身兼数职,根本谈不上专业化。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把成本压缩到了极致。 如果要搞规范化管理,所有这些问题都需要进行整改,这就意味著要有一大笔投入。林海栋怎么想都觉得这是花了冤枉钱。明明凑合一下也能造出水泵来,为什么非要搞规范呢? 如果说,上述那些问题还可以商榷,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林海栋无法接受的。 富贵泵业本身就是以劣质產品为卖点的,这是属於不能公开的事情。如果要搞质量认证,一切操作都要有据可循,那不就相当於自曝家丑了吗?难道自己还要把怎么偷工减料也写在生產文件里? 要不要学学曙光机电的模式,从此不再做偽劣產品,也去做一台好水泵呢? 这个念头在林海栋的脑子里只是一闪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没有认真做过好產品,也不知道好產品应当如何做。 还有,他打心眼里就觉得林海泉那些人是鬼迷心窍,你是个农民啊,你办的企业再大,买的奔驰车再豪华,你不还是一个农民吗?作为一个农民,你有什么资格去和人家国营厂子比產品质量? 乡镇企业不就是以產品价格便宜为卖点的吗,你林海泉为什么要別出心裁! 曹桂花眼珠一转,又想出了一个办法:“要不,咱们就让业务员跟別人说,咱们也搞了iso9000认证。反正客户那边的领导也不可能跑到长屿来查,咱们在產品介绍上印上一个標誌,不就可以了?”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林海栋眼前一亮。 他再次拿起报纸,认真地把那篇文章又读了一遍,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海泉这一回,还真是干了一件好事呢!”林海栋拍案说道。 “怎么又成了好事了?”曹桂花有些懵。 自家这个当家的,不会是被气出毛病了吧?刚才还一副要把林海泉叉出去剁了餵狗的架式,一转身又说林海泉干了好事,这是啥节奏。 林海栋笑道:“桂花,你来看,这报纸上说,长屿的民营企业积极响应,据不完全统计,目前已经有近百家企业提出了要开展iso9000认证的设想。到时候,咱们就在公司的宣称材料上把这一段印上去,然后说咱们也是这近百家企业里的一家,不就行了?” 第83章 你这个魄力可太大了 林海栋两口子的盘算,自不足为外人道。 这一刻的林海泉,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一位老朋友,长屿鑫友精密铸造公司的董事长罗发友。 “罗董,我们有段日子没见面了,你最近一切还好吧?” 林海泉一边给罗发友泡茶,一边问道。 “还好。”罗发友笑著伸出手指在茶几上磕了磕,以示谢意,同时说道,“虽然有段日子没见,可我一直都知道海泉你的动静呢。好傢伙,全县第一个搞iso9000认证的,你又把我们这些老傢伙给甩到后面去了。” 林海泉客气道:“罗董笑话了,你也就比我大五岁,还年富力强呢。我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罗大哥是我的引路人,当初没有罗大哥伸出援手,我连最初那个鼓风机厂都办不起来呢。” “区区小事,你怎么还总是掛在嘴上啊。海泉啊,我愿意跟你交朋友,就是看中你这个人讲情分。不瞒你说,老哥我今天上门来,就是来求老弟帮忙的。”罗发友道。 林海泉脸上的笑容没有什么变化,直接应道:“老大哥有什么事就直说,只要是小弟能够帮得上忙的,绝不会推辞。” 罗发友收敛起调笑的神色,说道:“海泉,以你看来,咱们这些民营企业,有没有可能更进一步?” “此话怎讲?” “你这次带头搞iso9000认证,咱们长屿有不少民营企业都准备有样学样。我琢磨著,国际认证这种事情,过去只有国营企业才有资格搞,现在咱们这些民营企业也开始搞出来了,这是不是意味著未来有些民营企业也可以和国营企业平起平坐了? “你別误会哈,我不是说我们那样的小公司,我是说像海泉你的曙光机电这样的公司,会不会走到那一步呢?” 林海泉笑道:“罗董这是骂我呢。你们鑫友精密铸造公司,在整个杨崖都是数一数二的铸造企业,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小公司,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我们鑫友还是没法和你们曙光比的。”罗发友道。 林海泉道:“罗董起步比我早。虽然说出来自己乾的时间比我们曙光要晚几年,但在我办厂之前,罗董就已经是陵南农机厂的厂长了,陵南农机厂在罗董的领导下也是做得有声有色。那个时候就已经能够独立生產工具机了,说罗董是长屿工业界的老前辈,一点都不夸张吧?” 罗发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既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落寞。得意之处,当然是林海泉说的他的辉煌往事。落寞之处,则是他辞职出来办的鑫友铸造公司,如今规模比曙光机电小得多,算是输给后来者了。 “其实,以罗董的能力,鑫友铸造要做到比现在大十倍,恐怕也不成问题吧?”林海泉继续说道。 罗发友点点头:“如果我想做,应当是能够做到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林海泉一摊手,不再说下去了。 罗发友原先是在公社农机厂里当厂长的,算是个体制中人。后来看到很多农民自己办的企业红红火火,便动了心,辞职下海自己开了铸造厂。 也许是因为有过一段体制內的经歷,他不像那些农民企业家一样无所顾忌,而是时时担心政策有变,怕自己做得太出色,成了出头鸟。 其他的民营企业,赚到钱之后马上就投入扩大再生產,所以只要得到一个机会,就能迅速壮大起来。 罗发友因为手上有技术,几乎不需要自己出门去找订单,许多民营企业都会主动上门来送业务。按道理说,他想发展是非常容易的。但因为不敢出头,他赚了钱只是存在银行里,而且还借用了几个亲戚的名字去存,原因就是怕人知道他有钱。 他的公司规模增长非常缓慢,许多送上门的业务都因为他的產能不足而流失到其他同行那里去了。现在长屿已经有几家铸造企业规模超过了鑫友,但各家机械企业都知道,要论铸造技术,鑫友依然是最强的。 听到林海泉的话,罗发友苦笑一声,说道:“海泉你说得对,我的確是有些过於保守了,没有你的胆子大。不过,这一次看到你们搞iso9000认证,海东日报对这件事的评价非常高,我也有些心动了。” 林海泉道:“心动了好啊。不瞒老哥说,我们泵业协会的几家大企业,都盼著你能够把鑫友做得更大呢。我们要提高水泵的质量,铸件是最关键的环节之一。如果鑫友能够把我们的铸件包下来,我们就有底气了。” 罗发友看著林海泉,认真地问道:“海泉,你说的当真?” “什么当真?” “你说你们几家大企业希望鑫友能够把你们的铸件包下来?” “前提是,鑫友的確能够包下来。” “技术上我敢打包票,鑫友的铸件水平能不能和明州、上海那边的大厂子比,我说不好,但起码在杨崖范围內,我们鑫友肯定是第一的。” “那你担心什么?” “我希望你们几家大企业能够给我一个承诺,在未来的生產中,优先把铸件的订单交给鑫友。” “然后呢?” “如果你们能答应,我准备上一套精铸设备,可以做到铸铁零切削。” “老哥,你这个魄力可太大了!” 林海泉惊嘆道。 罗发友的公司名叫长屿鑫友精密铸造公司,但这个“精密铸造”的名头是含有水份的。 鑫友所说的精密,其实只是一个修饰语,就像满大街店铺招租的时候都说是“旺铺”,其实旺不旺只有天知道。 真正意义上的精密铸造,是指一类特殊的铸造技术,最核心的一项要求就是铸造件不需要再进行切削加工,就可以直接使用。 传统上的铸造,一般都要留一点余量,待铸造结束之后通过机加工修正。比如铸一个內径100毫米的机壳,实际的內径大约会是99毫米,或者98毫米,然后需要由工人用车床切掉多余的金属,使之达到100毫米的內径。 这样做的原因,一方面是传统铸造的砂型模具很难做得很精密,导致铸件的尺寸也无法完全符合工件的精度要求。另一方面是成型工艺的限制,铁水会出现热胀冷缩的现象,很难精確地保证铁水凝固之后恰好与工件的尺寸一致。 所以,通过铸造生成的工件只是毛坯,事后的机加工工作量是非常大的。 精密铸造技术通过使用精准的模具以及特殊的成型工艺,能够直接铸造出尺寸精度高、表面粗糙度低且形状极其复杂的铸件。精密铸造出来的工件,可以做到完全不需要进行机加工,或者仅仅进行少量的机加工,就能达到最终要求。 林海泉当然知道啥是精密铸造,也一直希望能够通过精密铸造来生產水泵中的部件,因为这样就可以节省下大量的机加工投入,从而降低生產成本,提高生產效率。 但是,长屿本地並没有能够做精密铸造的铸造厂,事实上,国內能够做精密铸造的企业也非常少,这种工艺对於许多企业来说还显得过於奢侈了。 现在听说罗发友打算上一套精铸设备,这怎么不让林海泉觉得惊讶。在惊讶之余,他的心里又涌起了一些期待。 “一套精铸设备,投入不少吧?”林海泉试探著问道。 罗发友道:“把我这些年的积蓄全部投进去还不够,我可能还需要从银行贷一些款。” “你想好了?” “我需要听到海泉你给我一个承诺。” 林海泉不吭声了。 他知道罗发友需要的承诺是什么,那就是一旦鑫友公司上马了精铸设备,曙光机电需要给他足够的订单。罗发友相当於是拿出了全部身家来上马这套新设备,如果上马之后没有足够的订单,他的资金炼就断了,企业破產只是早晚的事情。 “我觉得,曙光机电如果想搞高端水泵,精密铸造是必不可少的。我此前不敢这样做,是因为没有看到你们的决心。现在你们既然说要做高端水泵了,肯定是需要精密铸造的。”罗发友说道。 “听罗老哥的意思,如果我不敢答应这件事,罗老哥这个精密铸造就不准备上马了?”林海泉笑著问道。 罗发友沉默了片刻,摇摇头道:“我还是会上马的,只不过是风险更大一些而已。我们鑫友的客户也不仅限於你们水泵行业,只是你们的订单比较多一些而已。 “去年国家明確了要搞市场经济,政策应当是不会再有反覆了。我已经是40多岁的人,现在不搏一把,以后就没有精力了。 “我们铸造行业的发展方向,肯定是精密铸造。就长屿这一片,如果让別人抢了先,我跟在別人后面去搞,我是接受不了的。所以,哪怕是赌,我也得赌一回。” “哈,老哥这话说得霸气。”林海泉笑道,“既然老哥有这个心气,我这个当老弟的,也不能打退堂鼓。这样吧,只要老哥的精密铸造技术能够过关,价格上也不是特別贵,我们曙光机电,一年最少给你保证400万的业务,你看如何?” 第84章 作为其中一家 1994年的中国,正处於新旧两种体制的转轨时期。一年前,国家通过了《关於建设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若干问题的决定》,全面开启了由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的歷程。 在这个过程中,大批国有企业由於不適应市场环境而陷入经营困难,最终走向破產的境地。而另外一些国企则经过浴火重生,成为成长具有强大竞爭力的市场主体。 与此同时,此前由於游离於国家计划之外而存在著种种限制的民营企业终於摆脱了受歧视的地位,得以在市场上与国有企业平等竞爭,进而占据了中国经济的半壁江山。 春江水暖鸭先知,长屿的这些民营企业家们虽然没有太高的政策素养,无法完全理解中央文件精神,但他们还是凭著自己的商业敏感,察觉到了机会的来临,並且勇敢地开始了新一轮的扩张。 这段时间里,如罗发友那样拿出全部身家进行投入,以期使企业脱胎换骨的企业家不在少数。长屿各处都在大兴土木,一座座新的厂房拔地而起,大批来自於內地的农民工纷纷涌入,整个县域范围內呈现出一派繁荣景象。 长屿县工商局的小会议室里,此刻却是气氛凝重,局长徐丽恆看著坐在自己对面的三位来客,眉头锁成了一个疙瘩。 “叶记者,你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丽恆向三人中坐在最右边的一位年轻女孩说道。 这三人,其中两位是徐丽恆很熟悉的,分別是曙光机电公司的董事长林海泉和他的助理林晓白。曙光机电是县里的明星企业,政府各部门的官员与林海泉都很熟悉,同时也认识总是不离其左右的这位年轻助理林晓白。 今天,林海泉和林晓白带著一个年轻女孩来到工商局,声称有重要的情况要向徐丽恆匯报。这位年轻女孩拿著海东日报社出具的介绍信,上面写著她的身份:实习记者叶佳佳。 徐丽恆让手下把几个人都带到会议室,自己亲自听取他们的匯报。 “徐局长,前一段我们海东日报重点报导了长屿县一部分民营企业积极开展iso9000认证的事情,在省內外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很多读者对於长屿企业重视质量,积极参与国际认证的行为都给予了高度的评价。省领导也对我们的报导做出了重要批示,要求省內其他市县也积极开展国际化认证工作,提高海东企业的管理水平。” 叶佳佳说了很长的一段开场白,说得四平八稳,倒也颇见一位实习记者的功力。 徐丽恆点了点头,並没有插话。她知道,对方越是说得花团锦簇,后面的“但是”就越麻烦,这是常规套路了。 关於省领导对相关报导做的重要批示,省里也向长屿县传达了,县领导都是十分欣喜的。 那么,现在又是出了什么问题呢? 果然,叶佳佳话锋一转,接著说道: “但是,近一段时间以来,我们不断接到读者的电话和来信,批评我们的报导失真,说长屿企业搞认证是假,借认证的名义进行恶意炒作是真。 “有很多读者都表示,他们由於相信了报纸上的报导,购买了已经通过iso9000认证的长屿企业生產的產品,结果发现这些產品的质量非常低劣,完全达不到一般的质量要求。 “他们因此而提出质疑,希望我们报社能够对这种虚假宣传的行为进行曝光,也希望通过我们,敦促长屿的地方政府有关部门对这种行为进行严厉打击。” “有这样的事情?”徐丽恆瞪大了眼睛。她把目光转向林海泉,说道:“林董,我记得你们曙光机电是全县第一家通过了iso9000认证的企业,难道你们通过的认证存在问题?” 林海泉摇摇头:“叶记者反映的情况,並不是我们曙光机电。” “那么是哪家?” “富贵泵业。” “富贵泵业?”徐丽恆想了一会,才吃惊地问道,“你说的是上次被客户投诉到我们工商局来的那家富贵泵业,它的董事长和你还是堂兄弟,叫林海……什么来著?” “林海栋,他的確是我的远房堂哥。” “怎么,他们也通过了iso9000认证?” “据我了解到的情况,他们应当没有开展认证工作。” “那刚才叶记者说的……” “他们在自己的宣传材料上用了一个障眼法,把客户给骗了。”林晓白解释道,同时把一张刚刚弄来的富贵泵业的宣传单递到了徐丽恆的面前。 “长屿县泵业协会拥有100余家会员企业,实力雄厚,其中5家企业已经通过了iso9000认证,富贵泵业作为其中一家,拥有十余年的水泵生產经验,產品畅销……,这不是明目张胆地骗人吗!” 徐丽恆读了一段宣传单上的內容,忍不住便拍了桌子。 “严格地说,他们並没有骗人。”林晓白冷静地说道。 “这怎么没有骗人?他们明明没有通过认证,却说自己通过了认证,这难道还不是骗人?” “徐局长,您重新读一下宣传单上的文字,富贵泵业並没有说自己是通过了iso9000的那五家企业之一,它只是说自己是长屿泵业协会下属的100余家会员企业之一,这怎么能算是骗人呢?” “我……” 徐丽恆一下子就被憋住了,好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尼玛,这段话还能这样解释!林海栋你特娘的还真是个人才啊。 林海泉和林晓白也都是齐齐苦笑。今天叶佳佳专门从明州坐中巴过来,对他们兴师问罪,他们也是一肚子无奈。 原本想通过iso9000认证这件事情,和富贵泵业这类搅屎棍划清界限。谁曾想,搅屎棍就是搅屎棍,居然还能这样蹭他们的热点。 他们苦哈哈地请諮询公司来指导,费钱费力地把认证拿下来了。林海栋直接来了一句“俺也一样”,就把他们的风头给分走了。 叶佳佳当时是气得七窍生烟的,因为那些上了当的读者才不管什么障眼法,他们坚信富贵泵业就是海东日报报导过的通过认证的企业之一,而且也是因为相信这些认证,而购买了富贵泵业的產品。 结果產品运回来一看,泵壳薄得像个易拉罐,抽水的时候光听著电机哼哼唧唧地转悠,却泵不上来多少水。 知道自己受了骗,这些客户才不会反思自己的轻信,而是把责任都推到海东日报的报导上,说记者搞客里空,要不就是收了不良企业的钱,帮著这些企业骗人。 什么iso9000认证,这不是认了个寂寞吗! 叶佳佳哪受到了这样的指责,向婶子刘倩请了一道懿旨,便跑到长屿来了。因为认证这件事情是曙光机电发起的,她自然要找曙光机电来討个说法。 对於这件事,林海泉还真是没啥办法。 林海栋蹭了他的热点,而且还败坏了大家的名声,但他並没有直接假冒曙光机电的名头,所以林海泉找不到由头去对他发难。 以泵业协会的名义去谴责一番,倒是可以的。但问题在於,林海栋是怕谴责的人吗?泵业协会毕竟只是一个民间机构,没有执法权,林海栋是完全可以不在乎协会说什么的。 於是,林海泉只能把叶佳佳带到工商局来,直接向徐丽恆告状。不管怎么说,林海栋的行为也算是以虚假信息欺骗客户,属於违反市场秩序的行为,工商局是有权管理的。 “这件事,我们会进行严肃处理的。”徐丽恆只能这样向叶佳佳做保证了。 对方虽然只是个实习记者,而且看起来颇为年轻,但毕竟代表的是海东日报,长屿县是必须要重视的。 再说,富贵泵业做的这件事情也的確是很恶劣,进行严肃处理也是必须的。否则別人有样学样,长屿这个先进典型可就臭街了。 “徐局长,不知道工商局这边打算以什么名义来处理富贵泵业。”林晓白问道。 徐丽恆看了林海泉一眼,林海泉点点头,示意林晓白的问题也代表了他的意思,徐丽恆於是反问道:“小林助理,你觉得我们应当以什么名义来处理呢?” 林晓白道:“如果以虚假宣传的名义进行处理,估计林海栋是不服的。他肯定要跟工商局掰扯一下语法问题,最后大不了声称自己文化程度不高,宣传材料出现了歧义。这样一点过错,工商局就算要处理,也不便下重手吧?” 徐丽恆默然无语。林晓白说的情况,她完全能够想像得出来。 国家一直在推行依法行政,要求政府部门做出的任何决定都有法可依。富贵泵业的问题,的確可以用文字歧义来解释。既然不是主观故意,政府的处理就不可能过重。而这件事一旦轻轻放过,就相当於纵容他们的欺诈行为了。 “富贵泵业,还有其他一些同类的泵业企业的问题,主要还是產品质量低下的问题,这个问题已经存在了很多年了。我觉得,到了该解决此类问题的时候了。”林海泉沉声说道。 第85章 我们的形象应当是什么 “大家议一下这件事情吧。” 县政府会议室里,分管经济工作的副县长侯鹏向与会的一干委办局官员说道。 刚才那会,工商局局长徐丽恆介绍了海东日报反馈回来的信息,又转述了林海泉等企业家提出的意见,最后提出了一个问题:长屿县是否应当开展一次大规模的质量整顿活动。 “徐局长,你说的大规模,是指多大的规模?” 財政局长沈信田首先发问了。作为管著全县钱袋子的官员,他敏感地意识到这件事可能会对全县的財政收入產生影响,这就不能掉以轻心了。 徐丽恆道:“按照曙光机电的林董事长他们的意见,是要下重手,彻底解决长屿县水泵行业的质量问题,改变长屿的外部形象。” “我这里有几个数字。”质量技术监督局局长孙威扶了扶鼻子上的近视眼镜,翻开自己的笔记本,说道,“截止至1994年年末,长屿县的水泵生產企业有870家,这个数字还是动態变化的,因为不断地有企业开业、倒闭或者转產,以至於连泵业协会那边都无法掌握准確的数据。 “全县的水泵行业年產值近9亿元,这其中包括了一部分重复计算,占据了全国微型水泵市场的將近50%份额。 “与此同时,在国家、省、市、县各级进行的水泵监督抽查中,长屿水泵的合格率只有25%,已经被省质量技术监督局列为区域性產品质量问题,责成我们县局进行认真整改。” “那你们整改了吗?”沈信田下意识地问道。 孙威看了侯鹏一眼,苦笑著摇摇头,没有答话。 徐丽恆替侯鹏做了个解释:“孙局长曾经把这个情况向县里做了匯报,向我们工商局也做了通报。县领导对此是高度重视的,侯县长还专门把孙局长和我找去开过协调会,我们工商局会同质监局进行过三轮质量检查,查处了15批质量低劣的水泵,对7家制售劣质水泵的企业进行了处理。” 一屋子人都沉默不语。徐丽恆的解释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全县有將近1000家水泵企业,產品合格率只有25%,结果工商局和质监局进行三轮检查,才处理了7家企业,这不就是走走过场吗? 对於这个结果,大家倒是並不觉得意外。过去这些年,哪个地方不是这样野蛮生长的。地方经济要发展,就不能管得太严,这一点谁都明白。 大家沉默的原因,只是脸上有些掛不住罢了。 侯鹏轻咳了一声,说道:“这件事,责任主要在我。在座的大多数都是长屿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长屿县过去的经济情况,大家都是清楚的。用一句老百姓的话来说,咱们都是穷怕了。 “长屿的水泵產业能够发展起来,有很大的偶然性,政府以及我们的企业家在这个过程中都是付出了很多心血的。在质量整顿这个问题上,我们,当然,主要是我这个分管领导,还是存著一些投鼠忌器的心態,生怕动作太大,会让根基不够扎实的长屿水泵產业受到衝击,毁掉了这个我们好不容易培育起来的產业。” “是啊。”徐丽恆接过侯鹏的话头,说道,“其实很多企业生產的水泵,质量並没有低劣到不能使用的程度。我们在进行质量检查的时候,也调查了一些水泵经销商,他们反映,国內有些地方的农村收入水平还比较低,对於水泵的价格非常敏感。 “我们有些企业生產的水泵,使用的材料方面达不到標准,但可以大大地降低成本,从而降低水泵的价格。这样的水泵,在一些贫困地区的农村,还是非常受欢迎的。” 孙威虎著脸说道:“徐局长这个说法,我不赞成。偽劣商品就是偽劣商品,不能因为还有人愿意购买,就不把它当成偽劣商品。我们小时候,家里的猪得了病,也是捨不得埋掉的,会放很多香料炒了吃,现在还会有人这样做吗?” 沈信田笑道:“老孙说的瘟猪子肉,过去可是难得的美味呢。那时候,瘟猪子肉只能大人吃,小孩不能吃,现在想想,就是因为那东西吃了对身体还是有损害的,大人能够承受得了,小孩承受不了。现在瘟猪子肉已经吃不到了,哪家的猪发了瘟,都是直接挖个深坑埋掉的。” “那时候物资少,一年都难得吃上一回肉,看到一百多斤的一头猪,哪捨得埋掉?”侯鹏也感慨道。 正如他此前说的,这一屋子人大多数都是在长屿本地长大的,都有过去贫穷的记忆,说起来是很容易產生共情的。 被沈信田这一打岔,孙威也不好再绷著脸了,他嘆了口气,说道:“侯县长说得对,过去穷,瘟猪也是捨不得埋掉的。同样的道理,放在十年前,农民想买一台水泵都买不到,自然也不会挑剔材料好坏,只要能用就行。 “最早的时候,咱们有些企业生產的水泵,绝缘性不好,使用的时候有轻微的漏电,但有些农民用户也照样买去使用,主要是贪图便宜,因为这种漏电的水泵肯定是要压价卖的。 “不过,社会总是在进步的,否则我们还要建设现代化干什么呢?国家在质量管理方面,也不是盲目的一刀切,而是会根据经济社会的发展水平,不断地调整质量標准,逐步提高要求。 “我们长屿的水泵,过去是能够符合要求的。但社会发展了,技术进步了,而我们有些水泵企业还停留在过去的水平上,这就跟不上形势了。 “我们过去没有严格要求,是因为担心严格要求会损害长屿水泵產业的发展。但现在我们已经拥有了將近10亿元的產值,占据了全国微型水泵市场近一半的份额,也到了下决心解决质量问题的时候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老孙,你不能光看水泵合格率,还得看看当前全县工作的重点。这个时候,还真不是你下决心整顿质量的时候呢。”沈信田提醒道。 “全县工作的重点,啥重点?”孙威有些茫然。 “你不会不知道当前全县的工作重点是什么吧?你们局里没有传达过?” “你是说,撤县设市?” 孙威终於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 隨著长屿民营经济的蓬勃发展,长屿县已经达到了“撤县设市”的標准,相关请示报告已经由海东省提交至国家,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能够获得批准。 县里早在半年前就已经进行了动员,要求各部门围绕著撤县设市做好准备工作。 撤县设市是一件大喜事,作为喜事,当然需要有一些开门红的事件,有点古代献祥瑞的意思。县里对各部门的要求,就是要多准备一些成绩,最好是能够成为大新闻的那种重大成绩,最不济,也得保证不捅漏子,不要在大喜的日子里给大家添堵。 孙威说现在已经到了下决心整顿质量的时候,这就是与县里的大方向背道而驰了。如果因为整顿质量而导致长屿的水泵產业受到严重打击,这不就是给大家添堵的行为吗? 想到此,孙威有些蔫,他看了看侯鹏,眼里露出几分委屈的神色。 侯鹏摆摆手,说道:“老沈的顾忌是不必要的。前段时间,海东日报报导曙光机电等企业开展iso9000认证的事跡的时候,蒋高官就专门做过重要批示,要求咱们长屿县以此为契机,彻底解决水泵產业『低小散』的形象,形成『高专集』的產业特色。 “程书记在常委会上要求政府这边要深入学习蒋高官的重要批示,领会省领导的意见精神,扎扎实实地开展质量整顿工作,实施质量提升工程。 “程书记还指出,进行质量整顿,非但不是给撤县设市工作抹黑,反而是我们迎接撤县设市这一歷史机遇的重大举措。 “同志们,大家要换一个角度来想,我们长屿县很快就会成为长屿市了。作为一个市,我们的形象应当是什么?还是遍地水泵作坊,质量合格率仅仅25%的那个形象吗?” “侯县长说得对!”孙威一下子又活起来了,他眉飞色舞地对眾人说道,“你们是不知道,每次省局开会,我去参加会议,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人家一说起来,就说你们长屿只是一个县嘛,质量工作差一点也情有可原。你们说说看,这特么不是骂人吗!” 眾人都哑然,能够让孙威这个出了名的知识分子干部口吐芬芳,可见其受了多大的心理创伤。 “侯县长,关於这件事,县里的决心有多大?”徐丽恆怯怯地问道。 侯鹏道:“我已经得到了县委和县政府的授权,现在我再授权给你们工商局和质量监督局,另外,公安、税务、劳动、各镇乡政府也要提供全面配合,咱们长屿县要打一场质量升级的翻身仗。 “这一仗,就从水泵產业开始。程书记说了,哪怕让全县水泵產业的產值下降一半,也在所不惜。” 第86章 离不开海泉叔帮忙 1995年春节刚过,长屿县正式升格为长屿市。没等各单位新標牌的油漆变干,新鲜出炉的市委和市政府便发布了一系列文件,其中便包括了《关於开展质量立市活动的决定》以及配套的《质量立市实施办法》。 在实施办法中,把“质量立市、品牌兴业”作为全市的基本战略之一,列入社会发展规划,並把质量工作正式列入了各街镇的综合目標考核。 隨后,市政府又確定了以水泵產业作为质量立市活动的首个產业,並出台了《微型水泵整治意见》。 配合市政府的文件,长屿市泵业协会发出了《水泵行业质量诚信倡议书》,號召所有泵业企业合法参与市场竞爭,打造长屿水泵產业的优质形象。 “疯了,这些当官的肯定都疯了!” 林海栋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暴跳如雷,嗓音里都已经透出几分破声了。 最初收到市工商局、质监局下达的整改通知时,林海栋是颇为不以为然的。 他在政府机关里也是有一些朋友的,日常聊天的时候,那些官员朋友便会跟他说起政府的工作思路,称各地政府都是把经济发展作为第一要务的,只要你的企业能够上缴税收,能够安置就业,政府就会把你当成一个宝贝疙瘩,任凭你为所欲为。 质量检查这种事情,过去年年都搞,每一次都是走走过场而已。当然,你也不能做得太过分,如果你的產品导致了严重事故,或者给客户造成了重大经济损失,人家上门来打官司,政府也是罩不住你的。 富贵泵业的產品,一向都是游走在质量的边缘,不达標,但是能用。虽然客户投诉不断,但没有引起什么大的事件,所以质量监督部门拿他们也没啥办法。 可是,这一次的情况却完全出乎了林海栋的预料。 质量监督部门的工作人员直接进入车间,按照生產流程的顺序逐个环节进行检查,把存在的质量隱患一一登记在案,並提出整改要求。 以往,富贵泵业也不是没有收到过政府部门下达的整改通知,林海栋的做法基本上是看心情而定。心情好就改一点,心情不好就拖著。十条整改意见,能够象徵性地改上两条,就已经算是很给有关部门面子了。 但这一回不同了,在质监局签发的整改通知书上,还有开发区工作人员的签名。通知书上明確规定,企业完成整改之前,不得继续开展生產活动,开发区作为第一责任单位负责监督,如发现企业违规开展生產而开发区未予制止,要追究开发区的责任。 开发区的那名工作人员与林海栋挺熟悉,当即就向林海栋表示,这一次市里的决心非常大,请林总不要让自己为难。 这意思,就是没有通融的余地了。 成品库里的成品也被进行了抽查,执行的是最严格的產品质量標准,合格率毫无悬念地得了零蛋。质监局直接查封了所有的成品,禁止发货。这些產品只能当成废品进行处理,铸铁外壳要重新回炉铸造,其余的材料和配件要视质量情况確定能否重新使用。 林海栋心里非常清楚,他的水泵上使用的都是最便宜的配件,按照质监局这一次的要求,这些配件是只能扔进垃圾堆里去的。 生產出来的成品不合格,不能出厂。厂里需要进行整改,整改之前不能恢復生產。这意味著富贵泵业的经营完全陷入了停滯。 生產停一段时间,倒也还能承受。但和客户签的订单却是无法拖延的,否则对方就真的会上门来打官司了。 “还让不让人活了!”林海栋哀號道。 事关公司的生死,林海栋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召开了公司高管会议,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是林海栋家的家庭会议。 富贵泵业是典型的家族企业模式,公司的高管全部是林海栋的家人,包括老婆曹桂花和三个儿女:23岁的林晓勇、21岁的林晓英、19岁的林晓山。 “凭什么这样欺负人啊,咱们去告他们!” 这是曹桂花贡献的方案。 “妈,你想告谁啊?”小儿子林晓山用疲惫的口气问道。 他现在在公司里负责生產,这次质监局检查整个生產流程,他是全程陪同的,身心都受到了极大的创伤。他知道质监局並没有吹毛求疵,所检查出来的问题都是富贵泵业长期存在的。 作为负责生產的高管,林晓山其实曾经多次向父母提出过建议,希望能够拿出一些资金来改善生產条件,至少要把一些对產品质量具有关键影响的环节搞好。但父母对此並不热心,父亲还屡屡会向他密授机宜,说做企业就是这样的,不要信那些质量管理专家吹的牛逼。 上次泵业协会从上海请来的那个专家,讲什么全面质量管理的,他有你爸有钱吗?他如果真有本事,为什么穿的皮靴连200块钱都不到呢? 林海栋说得实在很有道理,林晓山都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才好。 现在,公司被封了,父亲还会那样自信吗? “当然是告那些当官的!”曹桂花道,“我们生產得好好的,一年卖出去那么多水泵,客户那边也没说啥。人家客户都愿意买,质监局那些当官的凭什么不让我们卖?” “妈,你这就是不讲理了。”女儿林晓英也发话了,“照你这样说,卖鸦片烟也有人买,警察还不能抓了?” 曹桂花怒道:“你这是什么话,咱们公司的水泵怎么就成了鸦片烟了?晓英,我跟你说,你別觉得你要嫁出去了,就可以说风凉话。公司关了,你看你爸拿什么给你当嫁妆。” 长屿这边的风俗,女儿是不能继承家里的產业的。不过,在女儿出嫁的时候,家里会拿出一大笔钱作为嫁妆。 有些民营企业主手里有好几家工厂,女儿出嫁的时候,就会直接送一家工厂作为陪嫁,这比那些重男轻女风气很盛的地方就要强得多了。 林海栋夫妇已经替林晓英相中了一个未婚夫,是县里某机关新分配来的一个大学生,各方麵条件都非常不错,林晓英也很满意。按照原来的计划,最迟到年底,二人就该办喜事了,林海栋事先就承诺会出100万的现金作为嫁妆。 富贵泵业如果不能恢復经营,再考虑到成品被查封之后导致的合同违约赔偿,林家的经济状况就非常紧张了,届时恐怕真拿不出100万来给林晓英陪嫁。 林晓英摇了摇头,说道:“爸,妈,我跟云龙商量过了,家里给我10万陪嫁就可以了。结婚以后我也不在公司里任职了,我准备开了个水泵经销店,以我这些年在公司里做销售的经验,肯定能赚到钱的。” “你准备开个经销店,卖谁家的水泵?”林海栋问道。 林晓英道:“谁家的都可以啊,海泉叔家的,或者新屿、三力他们的。到时候我不是富贵的人,就可以和他们谈经销的事情了。海泉叔过去对我很好的,我上门去求他,他肯定不会拒绝的。” “求他干什么!”曹桂花怒道,“我们落到这样一个地步,都是林海泉搞的鬼。他当泵业协会的会长,发出那个倡议书,跟市里一唱一和,就是不让我们活下去。” “妈,这个我可得说句公道话了,海泉叔还真的没有想坑害咱们的意思。”林晓勇忍不住插话了,“这件事,我找我同学问过了,最早是省里的蒋高官发了话,才有了后面那些事情。” “蒋高官不也和林海泉关係好得很吗?当初林海泉能够把厂子办起来,就是蒋高官帮的忙,那个时候蒋高官还在咱们县里当书记,你们不知道这件事情。”曹桂花道。 林晓勇道:“妈,你这就是气迷心了。我们先不说蒋高官会不会听海泉叔的话,就说现在,咱们公司要想起死回生,也离不开海泉叔帮忙,所以我们这个时候不能和海泉闹翻脸。爸,你说是不是?” 眾人一齐看向林海栋,林海栋沉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晓勇说得对。现在说是谁的责任,已经没啥意思了。咱们公司要想翻盘,只能是请海泉来帮忙。 “如果曙光机电愿意拉咱们一把,那么无论是车间里的整改,还是客户的那些合同,都有解决办法了。 “海泉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他对我们有看法,主要也是因为我们过去的產品的確有些不像样,连累了他的公司。 “不过,海泉这个人是很厚道的,热心热肠。你们记得双福泵业那件事吧,本来和他没一点关係,而且双福泵业还是曙光的竞爭对手,可是海泉硬是拉著大家去谢学福完成了客户的订单,要不双福泵业哪有今天? “咱们和海泉毕竟还是亲戚,他不会见死不救的。市里的决心很大,我们硬抗是抗不过去的。我想好了,今天晚上就请海泉吃个饭,让他拉咱们一把。 “不过,咱们可能是得过一段时间苦日子了。晓英,嫁妆的事情,就先照你说的,只给你10万。等你爸重新站起来,剩下那90万,我一定会补给你的。” 第87章 只有你能帮我做到 “海泉,这一回的这个坎,我是真的跨不过去了。如果你不能拉我一把,我可能又得回林家角扛锄头去了。” 林海栋给林海泉斟上了酒,一脸悽苦地对他说道。 饭馆的这个包间很大,但客人却只有林海栋和林海泉二人。林海栋没有点太多的菜,酒也只是长屿本地產的黄酒,这倒不是他要怠慢林海泉,而是想营造出一副自家兄弟吃饭的氛围,这样有些话就比较好说了。 林海泉喝了一口酒,又夹了一口菜吃下,然后抬起头来,看著林海栋,说道:“海栋哥,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境地?” “我没有听你的话。”林海栋想也没想就回答道。 林海泉摆了摆手:“海栋哥这样说就没必要了。咱们是兄弟,不存在谁听谁的话的问题。就算要说谁听谁的话,你是哥,我是弟,也该是我听你的话才对。” 林海栋赶紧说道:“海泉,你见识比我多……” “不是这样的。”林海泉道,“我觉得,你的主要问题就是,太急了。” “太急了?什么意思?” “海栋哥原来的家境,我是知道的。孩子多,家里负担重,日子过得很紧。” “那时候,还多亏了海泉你回村办了厂子。村里那么多人,你优先招了我进厂,我知道你是为了照顾我。我至今还记得,我第一次从你那里领了工资,是一天的工资,2元钱。我去咱们解岭老街上买了一斤多猪肉回家,几个孩子高兴坏了,拉著我问是不是过年了。” 林海栋说到这里,自己的眼眶先有些湿润了。他提起旧事的目的,原本是为了与林海泉敘敘旧情,以便唤取林海泉的惻隱之心。谁曾想,还没感动林海泉,他自己先破防了。 林海泉静静地等著林海栋的情绪平復下来,才说道:“当年的事情,海栋哥还记得呢。” “怎么可能不记得。当年,我们不就是这样苦过来的吗?” “后来,海栋哥自己办了厂子。桂花嫂子在厂里搞生產,海栋哥背著鼓风机出去推销,一年时间就把欠生產队的钱全部还上了,全家都买了新衣服,过年买了十万响的鞭炮,比村里任何人家的鞭炮都长,村里人很长时间都在说这件事呢。” “哈,这事你都记得呢。”林海栋脸上浮出了笑意,“我当时也是为了出一口气。那么多年,我家都是村里最穷的,过年只买得起一掛小鞭炮,村里人说我家放的鞭炮跟狗撒尿一样,滴滴答答几下就完了。我赚到了钱,当然要买一掛最长的鞭炮放给他们听,看看谁家的狗能能够撒这么长的一泡尿。” “这就是我说的,你太急了。”林海泉嘆道。 “什么意思?我还是没懂。” “海栋哥太急於想证明自己了,所以只要有赚钱的机会,你就绝对不会放弃。一开始,你没有什么积累,这样做也是对的。但后来你已经有一些家底了,就不该再这么急了,而是应该慢下来,花一点时间去打好基础,这样才能长久地赚钱。” 林海栋默然无语。 此前,他並没有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都是凭著自己的本能在做,正如林海泉所说,只要看到赚钱的机会,他就绝对不会放弃。 拿到了订单,他想的就是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把產品生產出来,以便让货款落袋。萝卜快了不洗泥,为了赶进度,难免就要牺牲一些质量。 有时候,他也觉得不能太糊弄了,还是应当把產品做得更好一点。但每一次,他想的都是眼前这个订单就先这样做吧,下一回再好好做。 匆匆交付出去的產品,客户接受了,虽然有点不满,但並不妨碍他赚到这笔钱。於是他便想到,既然这样做也行,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那么累呢? 一个订单接一个订单地做下来,十几年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他的企业从自家堂屋发展到拥有一幢四层的厂房,设备也从一把剪刀、一支铁锤发展到拥有了上百台各式工具机,但他知道,自己並没有积累下任何的生產经验。他不是不想做一台好水泵,而是他根本就不知道如何才能做出一台好水泵。 之前,他把这归因於自己没有林海泉那样的手艺,又抱怨像赵春胜这样的技术天才落到了林海泉的手上,而没有落到自己手上。他曾经试图从其他企业撬一些优秀技工到自己企业里来,但当他真的撬来几名技工之后,却发现这些人根本无法改变富贵泵业的情况,这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撬错了人,也许这几名技工並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现在听林海泉一说,他开始有所感悟。曙光机电的成功,並不是偶然的,而是日復一日积累的结果。林海泉捨得花钱花时间去搞技术开发,在厂里对工人做技术培训,还有不久前专门请諮询公司来帮助做iso9000的认证辅导。 所有这一切,才是曙光机电拥有竞爭力的原因所在。 自己为什么做不到呢? 林海泉已经指出来了,自己太急了。 “其实,做工厂和咱们过去种田是一样的,你不好好地挑选种穀,不提前育秧,不犁田,收成怎么可能会好?这一次市里搞质量大检查,其实就是为了帮助各家企业发现存在的问题,把过去在生產管理上欠的帐补上,这样才能更快地发展。”林海泉道。 林海栋道:“可是,我欠的帐太多了,想补都不知道从哪开始补起。” 林海泉笑笑,说道:“这取决於海栋哥是不是真的想补。如果海栋哥只是因为厂子被封了,想找人疏通一下,那老弟我只能说抱歉了。因为这一次的事情,甚至都不是市里能够决定的,是省里的蒋高官亲自做的批示,没人敢徇私。 “但如果海栋哥真的明白自己错在哪里,真心实意想进行整改,那办法是非常多的。” 林海栋听懂了林海泉的意思,他说道:“海泉,我也说句实在话吧。我是个没出息的人,如果还有投机取巧的办法,我是肯定不会愿意照著质监局的那张单子做什么整改的。我都是快50岁的人了,做了十几年的企业,一直都是这样做过来的,临到老了,还要学著怎么办企业,我实在是不愿意。” 林海泉笑而不语,等著林海栋继续。 果然,林海栋露出一个苦笑,说道:“可是现在我知道没办法了,市里的態度非常强硬。我找人问了一下,他们说市里下了死命令,各个镇都跟市里签了质量责任状,然后是村里跟镇里签,质量不合格的企业一律关停,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 “其实海栋哥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乾脆把公司关了。我知道海栋哥在村里建了楼房,在县里也买了好几套房子,加上这些年存下来的积蓄,足够生活得舒舒服服了。” “如果我无牵无掛,只有我和你嫂子两个人,凭著这些年的积蓄,的確是可以不干了,回村里去养老,不用伤那些神。可是,我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马上要嫁了,我原本说要给100万的陪嫁,现在她主动提出只要10万就可以了。” “晓英是个懂事的孩子。”林海泉道,“她今天到了我公司,带著她的那个男朋友,好像是叫孟云龙的吧。她说她准备自己开一家水泵经销公司,专门代销长屿的水泵,希望我给她一个地方的销售权。” “你答应了?” “晓英也是我侄女,又是那么懂事的一个孩子,我凭什么不答应她?只不过,近处的销售权都已经没有了,我问她要不要东北的销售权,她说要了。” “海泉,我谢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 “晓英那边,我欠她的陪嫁,是一定要补上的。除了晓英,还有晓勇和晓山,我总得给他们留下一份家业。所以,我就厚著脸皮来找你了。我想把富贵泵业重新做起来,我知道,只有你能帮我做到。” 林海泉点了点头,说道:“海栋哥,我说句大话,只要你有决心,要让富贵泵业重新恢復生產,我肯定是能够做到的。就是不知道你的决心有多大。” 林海栋道:“我只说一句,只要海泉你答应帮我,你让我做什么,我绝无二话。” 林海泉道:“如果是这样,我给你派个人过去。我这边的生產部长秦崇良,你应当是认识的吧?我让他到你公司去,帮你从头开始清理生產流程。你需要更新一批设备,你的工人也需要进行培训。 “有些文化程度太低,实在掌握不了技术的,需要辞退。可能还需要招收几名技术过硬的工人,放在关键岗位上。 “所有这些,估计要花出去二三百万。但我可以保证,这笔钱绝对是能够赚回来的。” 林海栋坚定地点了一下头,说道:“海泉,我相信你的话。二三百万,我现在还能拿得出来,就全部砸下去了。希望能够给晓勇、晓山他们留下一份说得过去的家业。” 第88章 你的公司能承受得起吗 “我记得那个林海栋不是撬过你的墙角吗,你居然还愿意帮他?” 林海泉的办公室里,远道而来的张祥元听完有关林海栋的那些事情,笑呵呵地问道。 林海泉笑道:“我们毕竟还是兄弟嘛,怎么可能见死不救呢?其实,这一次质量大检查之前,市里找我们这些泵业协会的理事单位开过会的,希望我们能够积极帮助那些存在问题的同行,儘量不要让那些企业垮掉。 “市领导说了,检查不是目的,让那些產品质量低下的企业关停,更不是目的。质量行动的目的是提高全市泵业企业的质量水平,提高长屿水泵的竞爭力。所以,对於那些在检查中发现了问题的企业,不应该一棍子打死,而是应当儘可能地挽救。” “也不是所有的企业都能救得过来吧?” “那是肯定的。挽救的前提是这些企业有自救的意识。如果它们自己都不想救自己,我们就更没办法了。有很多小企业,一年也就能生產几百台水泵的,达不到规模要求,无论如何整改,都是不可能达到质量標准的。像这样的企业,基本上就只能关门了。” “这样的企业多吗?” “大约占长屿水泵企业的八成左右,也就是600家到700家的样子。我们估计,经过整顿之后,最多能够剩下100来家,其他的要么是关门,要么就是被兼併。” “长屿市的领导还是有魄力啊,一下子关掉五六百家企业,市里的经济应当会受到很大影响吧?” “现在还不好说。不过,从我们曙光机电的情况来看,乐观一点估计,今年长屿的水泵业產值非但不会下降,还有可能会有比较明显的上升。” “你是说,那些关掉的企业,它们的订单都流到你们曙光机电来了?” “不能这样说吧。”林海泉道,“更合適的说法,应当是產生了置换。” “置换是啥意思?” “就是流失掉的是低端的订单,新增加的是高端的订单。这一进一出,长屿今年的水泵產值应当是会上升的。” “看来,你赌对了。林老弟,你的眼光,我一向是佩服的。” 张祥元向林海泉翘起一个拇指赞道。 林海泉提出“只做好水泵”的口號,其实就是在进行一场企业前途的赌博。他赌的在“物美”和“价廉”二选一的情况下,客户会更多地选择前者。 林海泉能够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基於他对社会发展水平的评估。他相信,隨著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大家已经有能力接受更高標准的產品,而不是一味地追求低价。 长屿市的实践,证明了林海泉的判断是正確的。在包括富贵泵业、昌茂机电等一干一味以低价打市场的企业被责令整改之后,的確有一部分订单流失到了国內的其他水泵產地,但同时又有一些订单转向了长屿。 后者都是一些追求高品质產品的用户,在听说长屿市开展大规模的水泵质量整顿活动之后,对长屿的水泵有了信心,从而把自己在其他地方的订单转向了长屿。 仅仅是曙光机电,订单数量就比去年同期增长了一半还多,有许多客户都是衝著曙光机电通过iso9000认证这条新闻来的。一台水泵的价格又不高,大家不差那点钱,干嘛不买一台更让人放心的呢? “现在很多地方的水泵经销商都愿意经销我们的水泵,不过,我现在也是很头疼啊。”林海泉介绍完前面的情况,却又嘆了口气,说起了自己担忧的事情。 “我们这个行业里的规矩,经销商那边拿货,都是只付一部分货款的。產品销售出去,从客户那里收回货款之后,再向我们付余下的货款。现在国內很多单位的资金很紧张,从经销商那里买了水泵之后,往往要拖上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才会给经销商付款。这样一来,我们的回款速度就更慢了。” 先发货再收款这个规矩,林海泉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 他最初开始做水泵的时候,市场上供不应求,很多客户都是拿著现款上门来抢购的,他根本不需要担心什么回款的问题。 后来,做水泵的企业越来越多,为了爭夺市场,有些企业便同意经销商先把水泵拿走,等销售出去再付款。 这样做也是有道理的,因为经销商每次要拉走一大批水泵,放在自己的商店里慢慢销售。在水泵销售出去之前,经销商是拿不到钱的。如果要先向水泵厂家付款,则相当於经销商是用自己的钱来压货,很多经销商没有这样的资金实力。 在市场供应紧张的情况下,水泵厂家的確可能不在乎经销商的困难,爱买买,不买滚。但隨著厂商数量增加,市场逐渐走向了供过於求,而经销商也就有了挑挑拣拣的权利。 你如果不同意赊销,我就去找其他的厂家。 有些厂家的產品竞爭力差,便会答应经销商提出的赊帐要求。 一来二去,赊帐便成为行业里的规矩,各家厂商充其量也就是能够和经销商谈谈赊欠的比例,一分钱都不能赊的情况是没有的。因为如果你敢提出这样的条件,经销商就会拋弃你,转而去经销其他家的水泵。 像曙光机电这样的大企业,一年的水泵產量已经达到了几万台,已经不再是过去那种靠几个业务员背著產品就能够完成销售的时期了。大多数的產品,是依然分布在全国各地的经销商销售出去的,谁能离开经销商的合作呢? 以往的情况还好,经销商把水泵拿走之后,几个月时间就能回款,公司这边同样可以拖欠一下上游供应商的货款,所以资金炼还是能够保证稳定运行的。 最近一段时间,情况有些变化。由於大批国企的经营陷入困难,市场上出现了非常严重的“三角债”问题,企业之间互相拖欠货款成为常態。 在有些地区,由於企业欠债现象严重,银行不得不隨时监控企业的帐户,只要发现有资金流入,马上进行截留,用以偿还企业的负债。而这些企业为了规避银行的截留,不再敢通过银行进行交易。 在三角债问题最严重的那几年,企业採购员背著几十万现金去採购原材料的情况可谓是司空见惯。 除此之外,国家財政也出现前所未有的困难。说一个最简单的数字,1978年,国家財政收入占gdp的比重为31.1%,而到1995年,这个比例下降到了10.3%。 由於財政的极度困难,许多政府部门、事业单位的经费都不得不大幅度压缩,一些学校、医院甚至连职工的工资都无法足额发放,不得不想出各种方法进行“创收”,出现了在后世被广为垢病的“教育產业化”、“医疗產业化”等现象。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各地的经销商从客户那里收回货款变得越来越困难,周期越来越长。而他们向厂商的回款自然也一拖再拖。这就是林海泉当下面临的最大难题。 “你说的这种情况,在我们缝纫机行业里也有。”张祥元皱著眉头说道,“林老弟,你目前放在外面没有收回来的货款有多大规模?” “差不多是我们公司一年销售额的一半。”林海泉道,“我们今年大概能够做到5000万的產值,而在外面没有收回来的货款差不多也有2000多万了。” 张祥元咂舌道:“有这么多,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海泉摇头:“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是不停地催唄。车间里一直在生產,我总不能不给经销商发货吧?可是他们那边拿不到客户的货款,就没法向我们付款,我再著急也没办法啊。” 张祥元认真地说道:“林老弟,你这样想可就错了。” “张老哥请指教。” “我问你,照你们曙光机电现在的发展势头,再过五年,你估计你的產值能到多少?” 林海泉想了想,说道:“照著这几年水泵市场的发展情况,再考虑到我们公司的竞爭实力,我觉得,再过五年,我们做到2个亿的產值也是有可能的。” “如果是这样,那就意味著到时候经销商拖欠你的货款会达到1个亿,你觉得你的公司能承受得起吗?” 一语点醒梦中人。 张祥元的一句话,让林海泉背心上顿时就湿了一片。 2000万的拖欠,他还勉强能够承受得起。如果拖欠的数额达到了1个亿,他可不认为自己还能够承受。 诚然,那时候企业的规模也扩大了,资金实力比现在更雄厚了。但企业大了,开销也大,涉及到的上下游关係也更庞大。经销商拖欠公司1亿的货款,就意味著公司同样要拖欠供应商数千万的货款。 赚100万同时欠100万,与赚1个亿同时欠1个亿,这是两件不同性质的事情。 涉及到的资金规模大到一定程度之后,但凡中间出现一点差池,都足以让公司万劫不復。 “老弟,这事不是小事,你不能无动於衷,必须要採取手段解决这个问题。” 张祥元严肃地提醒道。 第89章 不外乎三个要求 “还请老哥教我。” 林海泉向张祥元拱了拱手,做出了请教的姿態。 他看出来了,张祥元既然能够这样跟他说话,肯定是有一些办法的。张祥元其人,在搞生產这方面不及林海泉,但要论市场经营的经验,却是远远在林海泉之上的。 “我问你,经销商代理你的產品,图什么?”张祥元问道。 林海泉想了想,摇摇头道:“我能想到很多,但不知道哪个回答才是张老哥要问的。要不,老哥还是別让我猜了,直接告诉我答案吧。” 张祥元笑道:“我那个公司,也曾经遇到过和你一样的问题。我当时认真想过,为什么搞房地產的那些人,卖房子能够拿到全款,而我们卖產品的,就只能赊销。我想来想去,觉得经销商代理我们的產品,不外乎三个要求。” “哪三个要求?” “第一个,有利润;第二个,有持续的利润;第三个,可以欠款。” 林海泉琢磨了一下张祥元说的三条,点了点头:“老哥总结得对,还真是这么回事。” 对於经销商来说,代理哪家的產品都是可以的。那么,他们挑选公司的標准是什么呢? 第一条,当然是能够赚到钱,这是最基本的条件。 在能够赚到钱之外,就是要有可持续赚钱的可能性,不能是一锤子买卖。 经销商要培育一个市场,也是有投入的。他们要做各种宣传,甚至可能需要花钱去做gg。除此之外还要做人际关係营销,通俗点说,就是要陪著客户吃吃喝喝,培养感情,以便对方愿意把后续的订单也交给自己。 如果你代理的產品质量低劣、后续服务差,没有持续赚钱的能力,那么经销商的前期投入就会打了水漂。所以,持续赚钱这一条,对於经销商来说,甚至比第一条更为关键。 至於第三条,涉及到的就是经销商的经营方式了。因为经销商可以拖欠厂商的货款,所以他们也可以对客户进行赊销,这样就能够扩大销量。 举个例子来说,很多政府部门的年度经费往往要到五六月份才能批覆下来,而他们可能在一二月份就需要採购水泵。如果经销商不同意赊销,这些政府部门就不会购买他们的水泵,经销商就会丟掉这个订单。反之,如果经销商同意赊销,这个订单就成功了。 至於说赊销会带来什么风险,经销商自己是会去进行评估的。如果你与对方领导的关係足够近,一般来说就不必担心对方会赖帐,只是付款的时间早晚而已。 林海泉也是和经销商打过交道的,他发现,张祥元的总结,还真是把经销商的诉求都包括进去了,这让他很是佩服。 张祥元道:“在这三条里,第一条和第二条,是最重要的。如果让经销商在这三条里只能挑选两条,他们肯定会放弃第三条,你说是不是?” 林海泉一拍脑袋,恍然道:“听老哥这样一说,还真是这样。我过去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呢,看起来,老大哥就是老大哥,小弟我服了。” 张祥元面有得意之色,说道:“林老弟是个厚道人,不喜欢算计別人,所以没想到这个问题是很正常的。 “有些经销商来找我们公司谈代理的事情,一口咬住必须要能够欠款,而且拖欠的比例还很高,好像如果我不答应,他就不干了。 “我一开始也是被他们给矇骗了,觉得欠款这件事是经销商最主要的要求,不可能退步的。但后来我回过味来了,经销商的主要要求,绝对不是能够欠款,而是前两条,能赚钱,以及能够持续地赚钱。 “我们公司的缝纫机名气大,质量好,价格高,代理的利润比其他家更高,这才是经销商愿意找我合作的原因。就算我不答应他们欠款的要求,他们也不会放弃我的。 “我搞了这么几年,现在我公司里的应收帐款占销售额的比重不到20%。” “佩服佩服,张老哥实在是太了不起了!”林海泉豁然开朗。 细想一下,自己过去真的是被那些经销商给套路了。经销商其实有三个诉求,其中最不重要的就是能够欠款这一项,赚钱和持续赚钱才是最重要的。 可惜,自己此前没有看透这一点,以为对方的诉求只有欠款这一项。既然只有一个诉求,自己当然就没法在这个诉求上和对方计较了,於是只能让步。 现在想来,如果自己一口咬定,坚决不同意欠款,这些经销商恐怕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谁让他们想赚钱呢? 富贵泵业倒是允许欠款,问问那些经销商,他们是愿意选择曙光机电,还是选择富贵泵业? “张老哥又给我指点了一次迷津,没说的,老哥一定要在长屿多住两天,我全程陪同,一定要让老哥吃好玩好。”林海泉愉快地说道。 “那我可得好好地让老弟出点血。对了,我听说你们长屿这边最有名的海鲜叫沙蒜,我可得好好尝尝。” “没说的,我去叫晓白开车,咱们回我们林家角村去,直接从渔民船上买最新鲜的来做,原汁原味!” 连吃带玩地招待了张祥元两天,又雇了一辆车把他送走,林海泉吩咐销售部长郑大礼给各地的经销商打电话,通知他们回长屿开会,声称將实施新的经销政策。 这里需要说明一句,之所以称为“回长屿”,是因为这些经销商清一色都是长屿本地人,这也是特定歷史时期的特殊现象了。 负责一个地级市的经销商,一年经手的水泵多达上千台。如果是在富裕地区,这个数量可能还得翻上几倍。按照一台水泵800元计算,至少就是80万的销售额。 这个年代里,一名国企职工的年工资大约是5000至6000元的样子。80万的销售额相当於一名职工一辈子收入的四五倍,这是一笔非常庞大的財富,足以让一些意志不坚定的经销商產生出捲款而逃的心思。 如果真的出现这样的情况,企业要想追回货款是非常困难的。几十万的额度,还到不了让公安机关发通缉令的程度。再说,就算费尽周折把人抓回来了,那些赃款估计也已经被对方挥霍殆尽,就算让当事人把牢底坐穿,於企业又有什么益处呢? 为了避免这样的风险,许多民营企业选择销售人员的时候,都要求是本地人,而且在销售人员外出销售时,其家人必须留在本地,相当於拿这些亲戚作为人质的意思。 中国人还是非常讲究亲情的,很少有人会不顾自己的家人而逃之夭夭,这就能够在很大程度上保证销售人员不会见財起义。 各企业早期招募的销售人员,逐渐成为常驻在各地的经销商。这些经销商有的仍然只是经销原来企业的產品,相当於企业在各地的销售点。还有一些则是从原来的企业中剥离出来,成为独立法人,经销的范围也会扩大到若干家企业,甚至是代理不同类型的產品。 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只相信本地人”这种理念,在各家厂商那里还是根深蒂固的。大家在选择经销商的时候,必定要先进行背景调查,確认对方的確是本乡本土长大的,在本地有足够的亲友可以提供担保,才会把產品提交给对方。 这种情况甚至一直延续到了新世纪之后的若干年。再往后,个体经营的经销商逐渐被成规模的贸易公司所代替,这些贸易公司有足够的实力以支撑自己的商业信用,原先那种扣留经销商家属作为人质的做法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听说公司要推出新的经销政策,各地的经销商都赶回来了。到了开会的那天,曙光机电的厂区里热闹非凡,从天南地北回来的经销商们互相打著招呼,各自的长屿方言中都已经带上了一些异乡的腔调。 “老王,你发福了,你们岳亭那边这几年发展得特別快,你的生意也特別好吧?” “陈总笑话我了,你一个月的销量比我一年都多,我只恨当初怎么没到吉城去发展呢。” “別提了,我现在都后悔了,我们那个地方夏天那个热啊……” “我们那里还不是一样热,而且当地吃的东西全是辣的,恨不得烧开水都放辣椒,真是受罪啊。” “对了,你知道这次林董著急召大家回来,是什么事吗?” “不是说要宣布新的经商政策吗?” “你知道新政策是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不过,曙光搞的那个iso9000认证,影响是真够大的。现在客户买水泵,第一句话就问这个牌子是不是搞过认证的那个。如果不是,他们扭头就走。” “是啊,我代理的几个牌子,现在就是曙光的好卖。” “曙光的好卖+1……” 大家说说笑笑,心里装著各种揣测,走进了公司的大会议室,然后按著私交上的远近亲疏各自扎堆坐下,等著听公司的新政。 上午九点整,所有的经销商都已到齐,林海泉在林海宝、郑大礼、林晓白等人的陪同下,走进了会议室。 第90章 这个问题是必须要解决的 “各位,长屿水泵行业过去几个月的变化,想必大家也都了解了吧?经过市里的整顿,长屿水泵质量低下的形象得到了彻底的扭转,客户对我们的评价日益提高,已经形成了一个良性的循环。 “曙光机电在通过了iso9000认证之后,產品质量明显上升,品牌形象极大改善。从公司销售部以及各位经销商朋友那里得到的反馈显示,客户对曙光水泵有很强的认同,我们的订单数量明显增加,成交价格也比去年增长了一成以上。 “所有这些成绩,来自於公司全体员工的共同努力,也包括了各位经销商做出的重大贡献。在这里,我代表曙光机电公司,向各位表示诚挚的谢意。” 林海泉来了一段很煽情的开场白,最后还站起来向眾人鞠了一躬。 经销商们没有料到林海泉的举动,错愕之下,不知谁带头拍了一下巴掌,大家如梦方醒,也都跟著鼓掌。一时间,会议室里掌声雷动,气氛很是欢快。 出於管理上的考虑,曙光机电已经把各地的销售体系完全从公司剥离出去了。在座的各家经销商全都是独立於公司的机构,双方属於合作关係。 有些经销商只经销曙光机电的水泵,自然是把自己当成公司的一员,颇有些“司兴我兴、司损我损”的意思。另外一些经销商虽然同时代理了几家不同企业的水泵,但过去一段时间里,曙光水泵给他们带来的利润是最大的,所以他们也觉得自己与曙光之间是休戚与共的。 曙光机电完成iso9000认证,还上了报纸,品牌知名度大幅上升,这对於各家经销商来说都是一个利好消息,大家自然是非常高兴的。 林海泉等著眾人的掌声平息,这才话锋一转,说道:“但是,在大好的形势之下,公司也面临著非常大的风险。到今天为止,公司帐上的应收帐款累积已经达到了2740万。在座的各位都是公司的经销商,应当知道这个数字意味著什么吧?” “什么,应收帐款有2740万!” 一屋子人都瞪大了眼睛,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数字。 正如林海泉所说,大家都是经销商,对於应收帐款这种事情是非常敏感的。 他们中的每一家,都有尚未收回的帐款,少则几万,多则几十万,都是水泵卖出去,客户一时还没有付款而產生的。少量的一些应收帐款,对於大家来说是可以承受的。但当应收帐款积累到几十万的时候,没有谁还能淡定。 那些有几十万应收帐款的经销商,每天都提心弔胆,生怕拖欠了帐款的客户出现什么情况。如果客户破產了,或者单位上换了领导,付款的事情出现了变故,他们就会陷入极度的麻烦。 客户欠他们钱,他们欠著曙光机电的钱,看起来压力並不在他们身上。但如果客户那边出问题了,欠的钱无法收回来,他们是不可能以这个理由去赖掉欠曙光机电的钱的。 届时曙光机电一定会用各种方法逼迫他们还钱,而他们能用同样的方法去逼迫客户还钱吗?如果客户已经破產了,他们能找谁来偿还这笔钱? 將心比心,自己背著几十万应收帐款都如履薄冰,曙光机电有足足2740万的应收帐款,林海泉岂不要夜不能寐了? “林董,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客户那边欠著我们的钱,我们也实在没办法啊。” 一位名叫庄青的经销商先扛不住,怯怯地发话了。 林海泉把他们叫回来开会,一张嘴就说欠款的事情,用意是很明白的,他们必须要做出解释才行。 听同伴的话,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於是纷纷附和: “是啊,林董,这种事情真的没办法,全国各地都是这样的。” “三角债问题太严重了,我看电视上说,中央领导都亲自去帮企业討债了。” “公司家大业大,2000多万对於公司来说,应当不算太大的数目吧?” “现在销售也难啊……” 一时间,大家顾不得去共情林海泉了,先把自己的责任摘清楚才是正道。经销商拖欠货款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自己可千万不能鬆口。 林海宝听不下去了,敲了敲桌子,对眾人斥道:“吵什么吵,你们有难处,公司也有难处。公司过去是体谅你们的困难,所以对欠款的事情没有特別追究,结果才搞到现在累积出2700多万。 “大家都是明白人,你们应当知道2700多万的欠款对於公司来说是多大的压力。在这个时候,你们不想著帮公司减轻负担,只是强调你们的困难。你们真的觉得公司垮掉了,你们还能赚到钱吗?” 林海宝的语气很冲,大家被他的气势震住了,不敢再吭声。不过,每个人都在与自己熟悉的同僚交换著眼色,大家共同的想法就是绝对不能妥协。 林海泉看了看眾人,笑了笑,说道:“宝总刚才说话有点重了,大家不要介意。不过,宝总的话是有道理的,2700多万的应收款,足够把公司给拖垮。我相信,大家都不希望公司垮掉,所以这个问题是必须要解决的。我专门请大家回来,就是想跟大家商量一下,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林董,这个问题真的不好办。”名叫庄青的那位经销商陪著笑脸说道,“现在国內的单位,不管是国营企业,还是政府部门,经费都紧张得很。我们上门去推销水泵,人家提出来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能够先使用、后付帐。 “现在除了咱们长屿,其他地方的水泵企业也很多,跟我们抢市场抢得特別厉害。如果我们不能答应客户的要求,客户隨隨便便就能找到其他厂家的。 “现在这种方式,虽然说回款的时间是稍微长了一点点,但是最起码能够有业务。如果不允许客户赊欠,我们连这点业务都做不起来,也就谈不上回款的事情了。” “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了解。”林海泉道,“我过去也是做过销售的。” “对对,林董做销售的经验,比我们丰富多了。”有人忙著恭维道。 林海泉道:“也正因为我做过销售,所以我知道,对於客户来说,能够赊欠是最好的,但如果我们不同意赊欠,客户也不见得就会去选其他企业的產品。毕竟,对於客户来说,挑选最合用的水泵才是最重要的,付款的事情,只要想解决,总是能够解决得了的。” “这……也不一定。”庄青支吾著说道,一时也想不出该如何反驳。 不答应赊销,能不能把水泵卖出去? 答案是:能。 客户的毛病,其实是经销商惯出来的。 对於客户来说,申请经费需要走流程。有时候领导很忙,一个签字拖上十天半月也是正常的。在这种情况下,客户当然会提出先合用再付款,因为这是最省事的办法。 但如果经销商能够坚持不鬆口,客户就只能自己去想办法加快流程了。毕竟,客户买水泵是因为有这方面的需求。领导让你换一个水泵,你拖上好几个月都没有换来,不怕被领导拉去打pp吗? 至於说签字的事情,不就是陪著笑脸催促一下领导,强调一下困难,领导也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在百忙之中抽出几秒钟来签个字,其实也不难。 过去大家没有这样做,是因为公司允许你拖欠,你有恃无恐,当然愿意给客户行一个方便,允许客户拖欠。这样大家你好我好,至於公司背著多少应收款,关我一个小小的地区经销商啥事? 客户会不会因为不能赊欠而去选其他家的水泵呢? 或许有可能,但並非绝对。 如果你的水泵比其他家的更好,更符合客户的需要,客户犯得著为了晚三个月付款而勉强选择一台不符合要求的水泵吗? 举一个后世的例子,多少人买车的时候,为了选一个中意的顏色,寧可排几个月的队。由此可见,在客户的选择中,產品本身是最为重要的,其他的因素都是可以妥协的。 所有的经销商都懂得这个道理,也知道想糊弄林海泉这种自己做过销售的领导是不现实的。大家都沉默不语,等著林海泉的下文,想听听公司打算怎么做。 “这件事,公司已经做出了决策。”林海泉道,“应收帐款的事情,关係到公司的生死,这个问题是必须要解决的。鑑於此,公司准备对销售政策进行调整,具体来说,包括三点: “第一,公司將改变销售模式,原则上每个地级市只保留一家代理商,同时严格限制窜货现象,以保证代理商的利益不受损失。” 听到这话,大多数人的眼睛里都闪出了光彩。 林海泉说的这第一条,居然是对大家利好的政策。如果一个地级市只有一家代理商,就意味著自己不需要和其他人竞爭了,一个地区的利润全归自己,这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情。 这其中,也有一些经销商是颇为失落的,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实力不济,如果一个地方只保留一家,被淘汰掉的,无疑就是他们。 第91章 自己又不傻 “第二条,所有经销商不得再增加对公司的应付帐款。同时,以三年为限,归还所有应付帐款,每一年归还的数额不低於现有应付帐款的30%。” 不等眾人高兴完,林海泉接著宣布了第二条措施,一下子就让大家的心都变得拔凉拔凉的。 “林董,这个政策一执行,我们的业务就没法做了呀。”有人开始叫苦了。 “对啊,现在各行各业都是这个条件,我们如果不这样做,客户肯定就不要我们的產品了。” “公司要控制应收帐款,我们完全能够理解。但一下要求归还全部应付帐款,我们的压力就太大了。” “是啊,公司也不能把压力全转到我们头上吧?” “这不是过河拆桥吗!” “我为公司流过血,我为公司出过汗!” 底下再一次闹腾起来,大家都真实地感觉到了威胁,不发声不行了。 能做销售的人,原本也没有谁是社恐。遇到这种关係切身利益的事情,自然是不会选择沉默的。 不过,大家嚷归嚷,心里却在快速地做著盘算,分析公司在这件事情上的底线与决心。 此前林海泉说的话以及披露的累积欠款数目,让大家知道公司在这个问题上的確是要有所作为的,毕竟,2700多万的应收帐款,换成自己当董事长,也是不能忍的。 但具体要把这个数字压缩到多少,却是有商榷的余地的。做企业,哪有不背一点应收帐款的,就算2700万的规模略显庞大,降到1700万行不行呢? 如果考虑到公司的业务规模还在扩大,似乎维持现有的2700万欠款,也是可行的,只要不再增加,对於公司来说也能承受吧? 既然存在这样的可能性,那么双方就要比拼一下各自的决心了。如果经销商这边太软弱,公司一嚇唬,大家就怂了,那么公司当然愿意收回更多的欠款,谁乐意把钱放在別人兜里呢? 可是,如果大家的態度强硬一些,公司是不是也会投鼠忌器,不敢把大家逼得太紧,以免影响销售。那么,大家的日子就会好过一点了。 凭本事欠的钱,当然是能不还就不还的。公司也不差自己这几十万不是? 林海泉看著大家闹腾,只是笑而不语。旁边的林福宝又想起来发作,却被林海泉被拦住了。大家既然要闹,就让他们先闹一会,这么大的事情,总得让他们渲泻一下吧。 大家闹腾了足有十分钟,终於慢慢消停下来了,都把目光投向了林海泉。该表达的情绪已经表达过了,现在轮到林海泉来回应大家的诉求了。 让大家没有料到的是,林海泉压根没有做回应的意思,似乎刚才大家的鼓譟只是一个幻觉,他伸出三个手指头,说道:“第三条,归还了所有欠款的经销商,未来经销的所有水泵,公司增加2%的折扣。” “增加2%的折扣!” 这又是一个新的情况,让所有的经销商感到措手不及。 一个经销商一年的销售额,少则几十万,多则一两百万,按2%的折扣计算,一年就能够多拿到七八千乃至三四万的折扣,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前面说过,1995年一个国企职工的年平均工资也就是5000至6000元,如果一年能够多拿相当於一个国企职工的工资,这个诱惑足够大了。 但是,要拿到这笔折扣,前提是不能欠公司的钱,这意味著需要用自己的钱去压货,同时要尽最大的努力去向客户催款,不能让客户拖欠。 如果说前面的限期归还欠款的要求是一根大棒,2%的额外折扣就是一根水灵灵的胡萝卜。二者同时亮出来,很多人一时间便陷入了选择困难症。 “林董,这2%的折扣,的確是很有吸引力。不过,全部归还欠款这一条,我们实在是办不到。所以我们寧可不要这些折扣,只是希望林董能够取消全部归还欠款这个要求。” 终於还是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 不过,这一迴响应的人明显地少了。坐在林海泉身边的林晓白快速地环顾了一下整个会议室,发现很多人的脸上都带著犹豫的神色,有人嘴唇翕动著,似乎想说什么,但却没有发出声音。 公司收回欠款的决心有多大,大家至今还没有试探出来。如果公司的决心非常大,大家的反对起不到作用,那么接受2%的折扣,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如果一年能够多拿到一两万元的折扣,用这些折扣去请客户吃饭,或者作为返还给客户的折扣,要求客户及时付款,似乎也没有那么难。 愿意还钱的客户,你多去磨一磨,多说点好话,送点好烟好酒,人家也就把钱还了。那种死活非要拖延付款的客户,从一开始自己就不能把东西卖给他们,因为这帮人很可能就是打算永远都不给钱了。 这样一想,好像接受公司的条件也是可以的。 当然,如果公司答应可以继续欠款,同时这2%的折扣也照给,那就最好了。只是,这种白日梦哪有卖的,我先来一打? 有了这样的打算,相当一部分人就不吭声了,等著其他人去和公司博弈,无论最终博弈出哪种结果,自己都能接受。 林海泉感觉到了眾人情绪的变化,他微笑著向刚才发难的那位说道: “你是叫宋增杰吧,我记得你,你是涂楼镇的,负责晋省的业务,业务做得非常出色。 “不过,全部归还欠款这一条,是没有商量余地的,原因我刚才已经讲过了。从今往后,曙光的水泵一律现钱交易,不接受任何赊欠。2%的折扣,就是公司给大家的补偿。”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呃,那我不做了。”宋增杰本想拉著眾人一起向林海泉施压,目光所及之处,发现大家都摆出神游天外架式,没人向他表示支持,於是嘴一突嚕,生生地把“我们”改成了“我”。 “是吗?”林海泉盯著宋增杰看了一小会,然后又转向其他人,问道,“还有哪位觉得不允许欠款就做不了的,要不就一起说出来吧。” “我!” “俺也一样!” 零零星星地有几个人举起了手。还有人的手举到一半,又悄悄地收了回去。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看著其他人,盼著別人能够举手,以便给公司形成压力,迫使公司收回成命。 至於自己,还是別去出这个风头了,万一自己一举手,林海泉直接就把自己从群里踢出去,岂不是弄巧成拙了? 自己的確不想归还帐款,但自己更怕做不了曙光的代理商啊。 如果大家团结一致,共同反对,公司出於法不责眾的心態,肯定是要进行安抚的。但现在大家的军心被林海泉的大棒加胡萝卜给瓦解了,犹犹豫豫,都不敢出头,这个时候自己出头就是等著被一枪打下来的。 自己又不傻,干嘛要去招惹枪子? “就你们几位吧?大礼,晓白,你们记一下这几位的名字,一会去帮他们办解除代理关係的手续。既然你们不打算做曙光的產品了,那么这之前从公司拿走的產品,就得再运回来了。如果扣除这些產品之后,你们还欠公司的货款,也得马上归还。要不,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去准备,怎么样?”林海泉说道。 “什么?还款!” 宋增杰一愣,隨即脸色就变了。 尼玛,自己光想著向公司施压,怎么忘了自己还欠著公司的钱呢! 经销商欠的钱,一部分是尚未销售出去的產品所占用的资金,这部分是很容易归还的,只要把產品送回来,就可以把债清掉。另一部分,则是產品已经销售出去,但还没有收回全部的货款。这部分钱,是客户欠经销商,而经销商又欠著公司的。 因为並不涉及到自己的钱,所以宋增杰等人忽略了这笔欠款的存在。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这笔钱是客户欠的,不是自己欠的,自然不存在要还的问题。 但现在的情况不同了,自己要退出曙光的经销体系,自然不能再欠著公司的钱。 客户那边的货是经销商发出去的,所以他们只欠经销商的钱,不欠公司的钱。公司当然不会去找客户討债,而只会向经销商討债。 除非自己能够马上让客户还钱,否则就只能拿自己的积蓄去还这笔钱了。 至於说赖帐不还,这个选项对於自己来说是灰色的,根本不具有可能性。长屿的民营经济发展了这么多年,公司对经销商的控制手段是非常成熟的,自己怎么可能赖帐? “我……,要不,林董,我再试试吧。”宋增杰苦著脸说道。 林海泉却是板起了脸,说道:“合作这种事情,讲究你情我愿,公司绝不勉强任何人。公司的政策,我刚才已经说完了,这个政策是没有任何鬆动余地的。 “大家可以回去想一下,也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如果还愿意和曙光合作,我非常欢迎,以后我们就照著新的制度来合作。如果不想合作,也不必为难,把欠公司的帐款还清,大家好聚好散,以后在长屿还能做朋友。” 第92章 你看你怎么选吧 “杜局长,这是我刚从老家带来的墨鱼乾,送给杜局长尝尝。我们那几台水泵的款子,已经拖了快三个月了,您看啥时候能给我们结一下?” “张主任,你看这瓶古井,我一口闷了,你就看在我老唐这些年风里雨里的那点苦劳,把我们的欠款付了吧。” “陆总,你行行好,救我一命,把货款付给我们吧。” “邱经理,我现在是彻底没办法了,你今天如果不能给我结清,我就死在你面前了……” 全国各地,各种人情戏、苦情戏、悲情戏密集上演,曙光机电的水泵经销商们使出十八般解术,缠著各自的客户,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儘快地结清他们所拖欠的全部货款。 林海泉宣布的新政策,遭到了少数经销商的抵制,其中还包括了两位销冠级別的能手。但林海泉丝毫不为所动,在公司內部放出狠话,说寧可销售量下降一半,也绝不妥协。 他派出林晓白再赴明州,在叶佳佳的帮助下,联繫了更多的媒体,对曙光机电的质量提升行动进行了密集的报导,保持了曙光机电品牌在水泵用户群体的热度,用以对冲由於一部分经销商退出而带来的销售下滑。 这其实就是一场比谁先眨眼的游戏,林海泉下定了决心,也做好了遭受损失的心理准备,大多数经销商便不敢再对抗下去了。 陆续有一些经销商与曙光机电重新签订了代理协议,接受新的代理条件,承诺在三年之內消除所有的欠款。而当第一批签完城下之盟的经销商启程离开长屿时,其余的经销商便知道大势已去,只能一个个低眉顺眼地来到曙光机电,向林海泉表示臣服。 至於那些坚决不接受新条件的经销商,林海泉在要求他们还清欠款之后,便开始招揽新人去接替他们留下的空白。由於老经销商的退出,原有的市场份额落入了其他水泵厂商的手中,这些新人需要重新进行开拓,难度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虽然如此,但依然有大批的商人涌向曙光机电,要求接手那些空白市场。原因无它,曙光机电现在是水泵市场上的宠儿,经销曙光水泵是必定能够赚钱的。 既然能够赚钱,那么自己垫资囤货也不是不能接受的。正如张祥元预言的那样,“能够欠款”並不是经销商的第一诉求,能够赚钱才是。 签订了新协议的经销商们回到自己的销售片区,便马不停蹄地开始回收货款。他们找到自己的客户,向他们添油加醋地讲述了曙光机电的新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哭诉自己的困难,央求对方儘快付款。 “什么,那个姓庄的海东人又到公司去討债了,还没完没了了是吗!” 岭南海滨,地產商胡裕才听著大哥大里助理廖凯报告的消息,脸上露出了一丝怒色。 “你跟他说,我在下屏湾,他如果有胆子,就到下屏湾来找我要钱。只要他敢来,我一分钱都不会少他的。”胡裕才霸气地吩咐道。 洪裕地產公司的办公室里,廖凯放下电话,看著面前的曙光水泵经销商庄青,小声说道: “小庄,我们老板不高兴了,你是不是再缓缓?” 对於这位来自於长屿的年轻人,廖凯的印象还是非常不错的。 此前,洪裕公司从庄青手上採购了100台曙光牌潜水泵,支付了两成的预付款,余下的八成,也就是7万多元,说好是两个月后支付。而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洪裕公司却依然没有付款。 这种情况,在时下的商场中並不罕见。房地產市场如日中天,各家开发商都是號称用八个瓶盖去盖十个瓶子,拆东墙补西墙是再常见不过的操作,至於应该付给供应商、工程队之类的款项,自然也就是能拖就拖,实在拖不过了再说。 关於要拖欠货款的事情,廖凯事先是向庄青说过的,庄青嘴上说著希望洪裕公司儘快付钱,但行动上却並不坚决,私底下还向廖凯透过底,说再拖几个月问题也不大,反正曙光公司那边是可能承受的。 前几天,庄青回了一趟长屿,回来之后便紧急来见廖凯,说是公司有了新规,要求他们要马上归还所有的欠款,而且以后也不再接受赊销的方式了。他还拿出了合同,声称洪裕公司欠的钱已经超出了合同期限,必须在几天內全额付清。 廖凯与庄青进行了沟通,感觉到庄青这一次的態度与此前很不相同,看起来的確是受到了很大的压力。他向胡裕才请示,说是不是乾脆就把货款给庄青结了,毕竟这笔钱的数额並不大,区区7万多元对於一家房地產公司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胡裕才闻言,不以为然地对廖凯说,这只是庄青在卖惨而已。哪有公司会完全不允许经销商欠款的,或许曙光机电那边的確是有收回一部分货款的要求,但绝对不可能是百分之百的收回,而是会规定一个比例。 那么,允许哪些客户拖欠,又要逼迫哪些客户立即还清,就取决於经销商认为哪个客户更好说话了。 “他凭什么觉得我们就是最好说话的?”胡裕才笑呵呵地质问道,“他是不是觉得我们搞房地產就一定特別有钱?难道有钱就活该要吃亏吗?” 廖凯无奈,又回过去头去向庄青解释,说公司最近资金的確很困难,所以货款的事情还要再推一段时间。他还拍著胸脯保证,说啥时候公司帐上有了钱,他一定会第一个把庄青的钱付清。 当然,他也知道这种承诺连幼儿园的孩子都哄不住,因为公司帐上是不是有钱,原本就是一件无法考证的事情。 遭到拒绝之后的庄青,並没有退缩,而是更加坚定地缠著廖凯,不断地说著车軲轆话,並声称只要洪裕公司一天不付钱,他就一天不会离开公司的办公室。 “廖经理,胡老板是怎么说的?”庄青向廖凯求证道。 廖凯沉了一下,说道:“胡老板说,他现在在下屏湾,你如果敢去,他马上就还你钱。” “下屏湾……” 庄青的脸色有点难看。 在岭南的这个地方做了几年销售,庄青对於本地的情况已经是非常熟悉了。下屏湾是当地的一个海湾,位置非常偏僻,一向以治安恶劣而著称。据说当地的一些团伙斗殴,经常会约在下屏湾,图的就是那个地方天高皇帝远,哪怕是出了人命也没人知道。 胡裕才专门强调自己在下屏湾,还放出豪言,说庄青如果敢去,他就会还钱。这话的潜台词,庄青是能够读得出来的。 此时还是房地產业野蛮生长的年代,关於房地產开发商黑白两道通吃的传闻,庄青听过无数遍了。他没有与胡裕才直接接触过,但从对房地產商的刻板印象出发,他认为胡裕才绝非善类。 这样一个人,叫自己去下屏湾,而且是去討钱,基本上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庄青猜不透,自己如果真的到下屏湾去,又因为討钱的事情而激怒了胡裕才,自己是不是还能囫圇著回来。 “小庄,胡总脾气不是太好,我觉得你还是先避避他的气头吧。你们那笔钱,我记下了,等胡总高兴的时候,我跟他提提,左右不过就是个把月的事情,肯定不会赖帐的。”廖凯好心好意地规劝道。 没办法,实在是他跟庄青颇有一些眼缘,而且庄青提供的水泵也的確质量上乘,廖凯对於这样的企业是有几分好感的,连带著也就对庄青另眼相看了。 “廖哥,我实在是没办法啊。”庄青道,“公司的规定非常严格,如果我不能及时地把各家客户的欠款都討回来,我的代理权就会被收回,而且我还得用自己的钱去补上这些欠款。 “我拿到这个代理权,是用了家里的房子作抵押的。如果到时候还不上钱,我爸妈和弟弟妹妹,就真要无家可归了。” “这个情况,你跟我讲过了。不过,我们公司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现在胡总生气了,你要么就是到下屏湾去找他谈,否则以后也別指望他会搭理你了,你看你怎么选吧。” 庄青迟疑了片刻,问道:“廖哥,你跟我透个底,我如果现在真的到下屏湾去,胡总会怎么做?” 廖凯苦笑道:“这个问题,我怎么可能回答得上?我感觉,胡总说只要你去了,他就还你钱,这话应该是气话。如果你听不出是气话,真的跑过去,不是更惹胡总生气吗? “胡总身边是带著人的,而且下屏湾那个地方……”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透露出来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在那种地方惹恼了一个大老板,下场是可想而知的。 “胡老板真的说了,只要我去,他就会付钱吗?”庄青再次问道。 “他是这样说的。” “如果是这样,那我就去。我相信,像胡老板这样的大老板,是不会为了我这样一个小人物而食言的。” 庄青斩钉截铁地说道。 第93章 教教你怎么做人 “老板,那个海东人真的来了。” 一个保鏢走到正在坐在海岸上垂钓的胡裕才身边,低声地报告道。 “哦,他居然真的有胆量来?”胡裕才眉毛一挑,放下鱼竿,笑著说道,“我倒想看看,这是个什么人物。” 绕过一片礁石,胡裕才来到沙滩边,看到自己的另一个保鏢正拦著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看起来应当还不到25岁,身材不算瘦弱,但站在膀大腰圆的保鏢面前,就显得有几分渺小了。似乎只要保鏢轻轻地碰他一下,就能把他碰翻在地。 看到胡裕才走过来,那年轻人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胡裕才凑上前来,他面前的保鏢及时地伸出了一只粗壮的胳膊,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就是庄青?” 胡裕才走到对方面前,上下打量一番,轻蔑地问道。 “我就是庄青,您……您就是胡总吧?”年轻人问道。胡裕才能够听出,他的声音里有几分颤抖。 “没错,我就是胡总。”胡裕才应道,同时伸手到兜里掏出一包香菸,抽出一支。 跟在他身边的那位保鏢眼明手快地打著打火机递上前去。胡裕才就著保鏢的火点著了烟,美美地吸了一口,又吐出一口烟雾。 把所有这些都做完,胡裕才这才悠悠地问道:“你是来找我要钱的?” “是……”庄青的口气明显又弱了几分,同时胡裕才那一番做作,气场实在有些大,庄青的腿肚子都有些抽筋了。 “你怎么知道到这里来,我就会把钱还给你?” “是廖经理说的,他说你在电话里说了,只要我到下屏湾来,你就会还我钱。” “你就不怕我是誆你的?” “不会的。” “为什么?” “你是个响噹噹的大老板,是有身份的人,你是不会为了我这样一个小人物而食言的。” “哈!”胡裕才夸张地笑了一声,“小伙子,你是不是以为这样说一句,我就被你激住了?我告诉你吧,激將法这种东西,是我玩烂了的。你在我面前使这种激將法,只是惹人笑话而已。” 庄青的心思被胡裕才说中了,他有些窘,但也只能硬著头皮爭辩道:“我不是使激將法,我是说一件真事。洪裕公司是个大公司,资金都是论亿的,肯定犯不著欠我这7万多块钱。胡总如果真的不想还我钱,就犯不著叫我过来。” 胡裕才说翻脸就翻脸,他把脸一沉,说道:“我是觉得你小子太囂张了,在我公司里没完没了地闹。我叫你到这里来,是要教教你怎么做人。” 庄青身子一颤,却还咬著牙说道:“胡总要教我做人,我谢谢胡总。不过,胡总教完我之后,能不能发句话,让廖经理那边把欠我们的货款付了。” “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揍你?”胡裕才厉声喊道。 庄青把眼一闭,大声地说道:“我信,但我没办法,求胡总开恩。你想揍我就揍吧,……別打脸。” 想像中的一顿暴打並没有来临,庄青只觉得屁股上被人轻轻地踹了一脚。他睁开眼,看到胡裕才站在他面前,饶有兴趣地看著他。 “谢谢胡总。”庄青一颗心放了下来。 他確定自己已经赌对了,胡裕才的確没有对他动粗。至於其中的原因,是胡裕才此人心地善良,还是自己太过卑微,胡裕才不屑於计较,他就不去深究了。 “小子,为了7万块钱,你连命都不要了?” 胡裕才问道,同时又掏出了自己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却是递向了庄青。 庄青一愕,连忙摆手道:“谢谢胡总,我不会吸菸。我听前辈们说,富贵险中求,要想赚钱,就得冒点风险。而且,我觉得为了区区7万块钱,胡总应该……,应该……” 他说不下去了,后面的话实在有些不太中听。 胡裕才微微一笑,收回了刚才递出去的香菸,说道:“富贵险中求,你小小年纪,居然也听过这话。我听別人说这话,还是十五年前的事情,那时候我和你现在一样大,空著两只手出去闯荡,各种艰险经歷得太多了。” “胡总是前辈。”庄青乖巧地说道。 “你不如我。”胡裕才道,“我第一次遇到一伙人要揍我的时候,可没有像你一样发抖。不过,你也算是很不错了,腿抖得那么厉害,也没有向我求饶。” 庄青无语。 这位老板也就比自己大十五岁的样子,最多能算是中年吧,怎么说话就一股“登味”啊。自己之所以没有求饶,是因为事先就做过心理建设了,知道求饶也没用,硬扛著没准还能柳暗花明。 做销售,其实就是在和客户进行博弈。胡裕才叫他来下屏湾,相当於出了一张牌,他如果不应,就满盘皆输了。 此前没有到洪裕公司来催款的时候,等待一段时间,对方总还是会付款的。但现在因为催款的事情把对方惹恼了,对方给你出个难题,你破解开了,就能拿回货款。如果你解不开,甚至压根不敢解,人家就会心安理得地把你的钱拖欠下去,十年八年也不见得会支付给你。 到了这个地步,他也只有赌了。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被对方的保鏢狠狠收拾一顿,然后对方作为补偿,或许就会把钱付了吧? 现在看来,结果比自己的想像要好。自己的表现让这位喜欢装逼的大老板觉得满意了,没准还唤起了他的共情,这无疑是最好的结果了。 “你说得对,我这么大一个老板,说出来的话,还是要兑现的。你现在回去找廖凯吧,我会给他打电话,让他把欠你们的钱都还了。” 胡裕才向庄青挥了挥手,然后转身重新走向礁石堆钓鱼去了。 “谢谢胡总,谢谢胡总!” 庄青激动成分,拼命地向胡裕才的背影鞠著躬。 “你小子好运气。”先前拦著庄青的那名保鏢哼了一声,向庄青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便追著胡裕才而去了。 “你小子好运气。” 洪裕公司,廖凯看著狼狈不堪的庄青,发出了一句相同的感嘆。 庄青前往下屏湾,是叫了一辆计程车去的。而当他要返回城里的时候,却叫不到计程车了。胡裕才自然是有车的,但庄青哪敢让他派车送自己。 无奈何,他只能靠著两条腿走了十几公里返回最近的市集,再从那里雇了车直奔洪裕公司。这样一圈折腾下来,他现在的模样与难民没有二致了。 “胡总发话了,让公司马上给你付款。”廖凯说道。 “谢谢胡总。”庄青第若干次地重复著这句话,又向廖凯鞠躬道,“谢谢廖经理,我知道,廖经理肯定在胡总面前替我说了好话,才让胡总对我手下留情了。” 廖凯笑道:“怎么,知道能拿到钱,连句哥都不肯叫了?” “哪里哪里,廖哥这么照顾我,你就是我的亲哥。” “我告诉你吧,胡总不但交代了给你结清上一批的货款,还吩咐我,后面的工程还用你们的水泵,现货现结,不需要再向他请示。” “真的!”庄青这一回是真的喜出望外了,“胡总太仁义了,这让我怎么谢他才好啊。” “归根结底,还是你们的水泵质量过硬。”廖凯道,“商场上,所有的技巧都是虚的,实力才是真的。 “现在岭南这边的房地產公司,都知道你们长屿的水泵是最可靠的,其中又尤其以曙光、新屿、三力这几个牌子更为出色。 “既然要合作,当然就要互相体谅。几万块钱的事情,对於我们来说算不了大事。胡总说了,就衝著你那份胆气,日后必定能够成就一番大事的,他也愿意提前跟你结个善缘。” 曙光机电轰轰烈烈地整顿经销体系,引起了长屿全体泵业同行的关注。 一开始,大家对於曙光机电的决策並不看好,因为欠款问题是行业中的顽症。以一家企业之力去挑战这样一个难题,大家並不认为有获胜的可能性。 一些同行悄悄地联繫曙光机电的经销商,暗示他们如果无法忍受曙光机电的政策,可以转向自己,自己可以为经销商们提供一个更宽鬆的回款待遇,前提自然是这些经销商能够把原来曙光机电的市场份额转交给他们。 事情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曙光机电一开始的確是遭遇了一些挫折,一些经销商叛变,导致不少传统的客户流向了其他厂商。 但林海泉没有因为一时的失利而改变初衷,他一边不断地强化產品质量,推出性能更优的新產品,一边积极填补因为老经销商撤出而形成的空白,最终稳住了阵脚。 隨著大量欠款被追回,曙光机电的资金状態得到了极大的改善,能够拿出更多的资金进行设备升级和產品研发。有了更好的產品,销售自然也就跟上来了,这就形成了良性的循环。 到了这一步,那些看热闹的同行也心动了,纷纷推出了类似的政策,要求各地经销商缩短回款周期。一时间,“概不赊欠”成了长屿水泵销售的特色,在三角债严重的市场上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第94章 客大欺店 曙光机电,林海泉的办公室里,香菸的雾气与清茶的芬芳匯集在一起,屋里的几条汉子聊得正嗨。只苦了在屋里担任服务生的林晓白,鼻子呼吸著二手菸,还得不停地给各人分茶,同时接受著各种来自於长辈的谆谆教导。 当然,几位泵业同行联袂上门,並不是来给林晓白上课的,他们聊天的主题是各自的生意。说起回收欠款的事情,眾人齐声称讚林海泉有魄力。其中,曹兴发更是没皮没脸地声称自己早就预言过林董的决策是绝对不会有错的,未来自己就紧跟著林董的脚步走了,哪怕前面的刀山火海,也绝不退缩半步。 谢学福、魏金龙、王宗新等一干企业主都在心里暗骂曹兴发无耻,此前分明是他在背后说林海泉的步子迈得太大,难免会扯著某些不可描述之物。在发现林海泉的变法取得成功之后,又是他第一个照抄了曙光机电的模式。 这分明就是一个老滑头,在这装什么脑残粉。 “林董,现在咱们整个长屿的水泵產业,真可以算是蒸蒸日上了。下一步,你又有什么新的想法?”魏金龙拋弃了贬损曹兴发几句的衝动,转而聊起了未来的规划。 王宗新也说道:“是啊,林董,经过市里搞的质量大整顿,咱们长屿的水泵品牌算是在全国都叫响了。现在不用赊销,人家也愿意买咱们长屿的水泵,感觉咱们已经可以躺著赚钱了。不过,我们都是劳碌命,这躺下去了,总觉得哪里不踏实,这不,大家一商量,就都到你这里来了,想听听你有什么想法。” “怎么,大家都觉得现在咱们可以躺著赚钱了?”林海泉笑著问道。 “躺是不可能躺的,永远都不可能躺的。”谢学福道,“不过,我也觉得好像是可以轻鬆一点了。林董,你搞的那个收回欠款的政策,的確是很英明。原来外面放著一两千万欠款没有收回来,还真是每天睡觉都不踏实呢。” “大家有没有听说过,江北省的阳朗市,也提出了一个水泵兴市的口號,说要用五年时间把自己做成中国的水泵之都呢。”林海泉问道。 “这件事我知道。”曹兴发道,“阳朗那边一直都有搞水泵的,过去我们新屿还和他们那边几家公司干过一仗呢,后来还是我们干贏了。” 他说的干仗,自然不是指拎著板砖互殴,而是商业竞爭的意思。 水泵並不是什么高技术產品,在长屿企业开始做水泵的时候,国內有十几个市县都出现一定规模的水泵產业,至於说零星有一两家水泵厂的地区就更多了。 经过七八年的大浪淘沙,目前国內称得上形成水泵產业集群的市县只剩下了三四个,其中最大的是长屿,占据了国內微型水泵市场的一半份额。阳朗则是仅次的长屿的第二名,也有近两成的市场占有率。 阳朗的几家头部水泵企业,与长屿的曙光机电、新屿机电等企业相比,实力也不遑多让,在市场上一直都在竞爭。 过去这大半年时间,长屿大力进行水泵质量的整顿,全面提升水泵企业的技术水平,对阳朗现有的市场份额构成了新的威胁。阳朗市政府因此而提出了振兴水泵產业的计划,还订下了一个打造“水泵之都”的噱头。 要知道,长屿现在的名號是“水泵之乡”,如果阳朗成了水泵之都,岂不就把长屿给比下去了? 魏金龙道:“阳朗那边的决心很大啊,听说政府专门拨出了一大笔钱,建设水泵產业园,还有水泵市场之类的,咱们长屿市政府也提过水泵產业园的事情,但在出钱方面,比阳朗市政府就差了一截了。” “这个没办法。”王宗新道,“阳朗的经济比咱们长屿好,从前工业底子就比咱们强得多,这些年搞电冰箱、汽车配件,还有服装之类的,赚了不少钱。咱们长屿这个地方太偏了,產业不如人家发展得快,所以政府也不如他们有钱。” 林海泉道:“市里对咱们水泵產业的扶持力度也不算小了。全市又不只有水泵这一个產业,其他產业也需要市里的扶持,所以指望依靠政府的力量来和阳朗竞爭,是不现实的。” 曹兴发道:“对对,竞爭这种事情,最终还是要看企业的能力。咱们长屿的工业底子比阳朗差,现在在水泵这方面不还是死死地压著他们一头吗?市场上卖出去10台水泵,5台是我们长屿的,他们阳朗最多也就是2台而已。” 王宗新道:“老曹,你也別太乐观了。咱们长屿的水泵发展到今天,也就是10年时间而已。人家如果一发力,咱们这边再稍微鬆懈一下,市场出现翻盘也不是不可能的。 “要说起来,咱们长屿发展水泵能有什么优势是人家学不会的?如果人家照著咱们的方式去做,咱们凭什么能够保证一定不会失败?” “老王说咱们长屿发展水泵的优势,可能还是规模比较大吧。因为规模大,所以配套也就更齐全。阳朗那边我也去过,他们当地的毛坯铸造、零配件供应之类的配套,比咱们长屿还是差出不少的。” “说起配套,我们曙光机电最近准备再推出一个新政策,你们有兴趣听听吗?”林海泉笑呵呵地对眾人问道。 “什么,又要推出新政策!” 几个人都瞪大了眼睛,脸上阴晴不定,每根皱纹里都刻著一行字: ——你们曙光机电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別看大家刚才还在拼命夸奖林海泉的远见卓识,说什么未来林董如何做,他们一定会紧紧跟隨。但林海泉这些年折腾出来的新举措,实在是让大家应接不暇啊。 虽说每一次林海泉的新政都是对的,自己跟著做也確实取得了收益,但这马不停蹄地跟著跑,身体累也就罢了,心也累得很呢。 “林董,你们曙光机电又打算怎么做了?”曹兴发心惊胆战地问道。 林海泉道:“我准备通过所有的供应商,以后曙光机电这边的货款,每半月结算一次,每月的1號和16號就是结算期,绝不拖欠供应商的货款。” “不拖欠供应商的货款!老林,这这这……这没啥必要吧!”曹兴发几乎要跳起来了。 在此前,水泵厂商把水泵卖给客户,客户付款是有一定周期的,有时候拖上几个月也是寻常事。曙光机电发起的不接受欠款的举措,一举解决了客户拖欠问题,现在各家企业有样学样,回款速度都比过去加快了若干倍,让大家都尝到了甜头。 但另一方面,水泵厂商对於自己的供应商,也是有欠款的。比如说从铸造厂那里採购一批铸造毛坯,大家的习惯都是先欠著钱,等到把毛坯生產成水泵,水泵销售出去,收到了客户的货款,自己再和铸造厂结算毛坯的费用。 採取这种做法的原因,在於一些水泵企业流动资金紧张,如果所有的原材料都要现买现结,那么根本无法支撑起连续的生產。 铸造厂一开始也不愿意接受这种赊欠的方式,无奈他们相互之间也在內卷,有些铸造厂同时向水泵厂赊销,於是就能得到订单。水泵厂卖出了水泵,也的確能够回款,相当於垫出去的资金取得了不错的回报。 其他铸造厂没办法,也只能跟著接受赊欠的方式。一来二去,赊欠就成了惯例,即便水泵企业的资金並不紧张,採购铸造件的时候也同样选择赊欠。 道理很简单,能赊欠的时候,干嘛要急著付钱?有钱攥在自己手上不香吗? 顺便说一下,铸造厂从铸铁批发商那里採购铸铁的时候,也同样选择了赊欠的方式。至於批发商,自然就是先欠著钢铁厂的钱了。 三角债不就是这样形成的吗? 可是,现在林海泉却突然表示,曙光机电要打破这个规则了,主动承诺每半个月给供应商结算一次货款,相当於把供应商的回款周期缩短到了半个月之內,这可是一个疯狂的决定。 “老林,这个没啥必要吧。”魏金龙劝道,“大家不都是这样的规矩吗?你不用觉得欠那些供应商的钱有什么不好,他们也同样欠著上游的钱呢。” “可是,咱们为什么不允许客户欠咱们的钱呢?”林海泉问道。 “因为……”几个人一时都有些语塞,同时隱隱地有些理解林海泉的思维了。 林海泉道:“我也是因为这一次收欠款的事情,才想到其实我们公司也欠著供应商的钱。將心比心,我想那些供应商应当也不愿意背著高额的应收款吧?” 曹兴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说道:“林董,我觉得呢,这种事情还是要看各自的底牌。我听人说过一句话,叫客大欺店,店大欺客。我们为什么能够逼著客户还钱,还是因为我们的水泵质量好,在市场上抢手,不怕没人买。 “而咱们长屿的那些供应商,他们的货不卖给我们,还能卖给谁?我们就算欠著他们的货款,他们也只能认了,谁让咱们是大买家呢?” 第95章 踏踏实实地在长屿呆下来 曹兴发这话,说得就比较直白了。 在林晓白看来,这就是赤裸裸的社会达尔文主义逻辑。 长屿的水泵產业发展起来了,在市场上有了一定的地位,所以可以和经销商谈条件,不接受经销商的欠款。 反过来,长屿的那些原材料和零配件供应商,没有这样的地位,无法与水泵企业对抗,所以就只能忍受水泵企业的欠款。 归纳起来就一句话,实力决定话语权。 其余几位企业主都纷纷点头,认同曹兴发的观点。做企业的,没人不愿意手上掌握更多的现金流,既然能够拖欠供应商的货款,而供应商又没有能力反抗,为什么要放弃这个特权呢? 林海泉微微一笑,说道:“老曹,你说错了一点,那些供应商,如果不把货卖给咱们,他们也是可以卖给別人的。如果別人付款更及时,供应商为什么非要和咱们做生意呢?” “卖给別人?你是说,卖给像富贵泵业那样的公司?”曹兴发问道。 在他心里,並不认为经销商会这样做,因为他们这些头部企业才是最大的买主,富贵泵业之类的企业,採购量有限,並不值得供应商投入太多的精力。 事实上,长屿的原材料供应商也是看人下菜碟的,如富贵泵业之类的企业,很难从供应商那里赊货,一般都是要现场结算的。泵业企业能够享受到的拖欠待遇,与它们各自的实力高度相关。 林海泉摇摇头,说道:“我不是说富贵泵业他们,而是指刚才咱们聊的阳朗。你们觉得,如果阳朗的水泵企业愿意及时付款,那些供应商,比如说鑫发铸造的罗总,是不是更愿意和他们做生意?” “阳朗?” 眾人都是一愣。 王宗新皱著眉头说道:“林董,这个可能性不大吧?咱们那些配套商,怎么可能跑去给阳朗的企业做配套。就像你说的罗总,他还能把冲天炉搬到阳朗去……” 他的话说到这里,突然就剎住了,同时用吃惊的目光看著林海泉,问道: “林董,你的意思是说,鑫发铸造真有可能会搬到阳朗去?” “如果阳朗那边的水泵公司答应现货现结,老罗干嘛不去?”林海泉反问道。 “你是说,罗总跟你谈过这事?” “这倒没有。其实我刚才说罗总,也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我想说的是,长屿的水泵產业能力发展起来,不光是咱们这些水泵公司的功能,还有那些配套厂商的功劳。晓白,你上次说的那个词是啥来著?” “產业链。”林晓白应道。 “对,產业链。”林海泉重复道,“我们长屿水泵產业的竞爭力,来自於我们拥有一个完整的水泵產业链。我们这些水泵公司是链条的头,但如果没有前面那些环节,咱们也会垮掉的。” 听林海泉这样一说,眾人都思索起来了。谢学福点点头,说道:“我们公司的硅钢片一直是恆宇公司提供的,恆宇的钱总跟我说过好几回,说公司的利润越来越薄,他快做不下去了。” 王宗新附和道:“给我们公司提供密封材料的涂胖子,也说过类似的话,说我们这些水泵公司大把大把地赚钱,他们这些做配套的,全都是在给咱们白打工。” 各人都把自己与配套商打交道的场景回忆了一下,发现的確都有一些这样的跡象。此前大家没有过多琢磨这件事,总觉得那些配套厂商是靠著他们这些水泵公司吃饭的。只能能够让配套厂商有一点利润,就不用担心他们会撂挑子。 现在林海泉挑破了一层窗户纸,告诉大家不可忽略配套商的感受。国內並不只有长屿这一个地方有水泵厂商,如果大家对配套商过於苛刻,配套商们是有可能会拋弃长屿,投奔其他地方的。 事实上,都不需要等到所有的配套商都离开,只要有一半甚至三分之一的配套商流向阳朗,此消彼长之下,长屿的水泵產业竞爭力就將受到严重打击。 “林董,依你看,这件事该怎么对待?”王宗新问道。 林海泉笑了笑,用手指指林晓白,说道:“这件事,要不让晓白跟大家说说吧。老实说,我也是前几天听晓白跟我说了一通道理,才想明白这件事的。 “我和你们几位一样,这些年光顾著埋头做內部管理了,很少读书看报。晓白是我的参谋,经常给我一些提醒的。” “好啊。”谢学福笑著转身林晓白,说道,“晓白,林董一直说你是他的参谋,还是他的智囊,要不,你就给我们讲讲这件事吧。” 林晓白看看眾人,装出一个靦腆的表情,说道:“好吧,那我就斗胆在各位老总面前献丑了。我在书上看到一种说法,一个地方的產业发展,离不开当地的產业生態。 “什么是生態呢?就拿我爸爸过去在乡下种田来说,土壤、水、光照,还有田里的虫子,吃虫子的鸟,所有这些合在一起,就叫做生態。 “我们做產业,也是同样的道理。就像我们曙光机电公司来说,我们只会造水泵,上游的铸铁件、硅钢片、漆包线,还有各种生產设备,下游的经销商,合起来就构成了我们生產水泵的生態,离开任何一个部分,我们曙光机电都不可能良好地发展。 “除了上下游企业以外,长屿市政府出台的各项政策,银行提供的贷款,我们各家企业之间的技术交流,也是生態的一部分。 “我讲个最简单的例子,如果谢总你的双福泵业突然接到一个大订单,要在两个月內生產10万台水泵,你会不会担心生產不出来?” “两个月生產10万台?哪有这么好的事情!”谢学福夸张地回答了一句,自己哈哈笑了两声,然后才收敛起笑容,说道: “晓白的这个问题挺有意思的,我过去没有想过,不过,现在想想,觉得要想在2个月內生產出10万台水泵,应该是能够做到的。” “肯定能够做到嘛。”魏金龙大大喇喇地说道,“设备这方面,开发区就有专门做设备租赁的,各种工具机都有,实在不够,再找几家同行凑一凑,差不多就够了。 “铸铁、硅钢片、漆包线这些,只要你下个订单,就算各家经销商手上没有现货,他们也能马上给你弄来。” “还有就是生產了。”王宗新也参与进来,说道,“2个月出10万台水泵,最起码要500个工人,还是要有水泵生產经验的。长屿全市,在水泵厂里工作过的人,好几万得有吧?除了现在还在各家水泵厂里的,要从社会上招500个,应当没啥难度。” “对啊。设备有了,材料有了,工人也有了,造出10万台水泵来真的没啥难度。”魏金龙总结道。 林晓白笑著点点头,道:“各位老总说得太对了。其实,这就是產业生態的概念。咱们长屿的水泵之所以有竞爭力,就是因为拥有一个非常庞大而且有活力的水泵產业生態。” “说得好,说得好,不愧是年轻人,学问就是比我们这些老人强。”曹兴发送给林晓白一通廉价的表扬,对於產业生態这个概念,倒真的有几分了解了。 林海泉接过林晓白的话头,说道:“前几天,就是晓白跟我说起了这个概念,让我想了很久。咱们长屿能够成为『水泵之乡』,不光是靠咱们这些水泵公司,甚至还不止包括那些配套厂商,整个水泵生態才是咱们的根本。 “想明白了这一点,我就在想另外一个问题。我们现在的这个生態,是好不容易才培养起来的,如果我们不加以珍惜,它是有可能会退化的。 “这就像种田一样,我们不能光知道春种秋收,冬天的时候我们还要种点红花草来肥田,这样的田才能一直种下去。如果光种田不肥田,生態就恶化了,最后田就会变成薄田,没有收成的。” “哈,林董真是不忘本色啊。”曹兴发笑道,“我做了十几年工厂,现在都把种田的那点事情给忘光了。种红花草肥田,还有秋收以后要把田再犁一道,把那些禾蔸子翻到土里去沤肥,来年的收成才会好。照晓白的说法,这就是在培养生態了吧?” 王宗新道:“我明白林董的意思。那些配套商,其实就是咱们的田。咱们不能光顾著自己收稻子,还得考虑恢復田地的肥力。我们过去对配套商的確是有些过於忽略了,林董提醒得对,咱们是要对他们好一点,这也是为了咱们的生意能够持久地做下去。” “这就是我决定要推出结算制度的原因。”林海泉道,“既然我们能够从经销商那里及时地收回货款,就没有必要再拖著供应商的货款了。 “大家如果同意的话,咱们以协会的名义共同发起一个倡议,规定以后在长屿的水泵行业范围內,大家都不能拖欠应付款。要让那些供应商踏踏实实地在长屿呆下来。” 第96章 有一个宽鬆和稳定的环境 《金蛇狂舞》的欢快乐曲伴隨著噼噼啪啪的爆竹声,宣告著长屿市溪山水泵產业园落成仪式正式开始。 第一个上台发言的是曾经担任过长屿县官员,如今在省里分管经济工作的副高官蒋之恆。他高度评价了长屿市水泵產业在过去十几年中取得的辉煌成就,要求各家水泵企业和上游供应商再接再厉,再创佳绩。 有心人能够注意到,在他的发言中,出现了“產业集群”、“產业生態”这样的提法,而这些提法恰是不久前长屿泵业协会发布的“致全市泵业同行的倡议书”中首先提出的。 蒋之恆的发言,相当於是为泵业协会的倡议做了背书,同时也相当於与长屿的全体水泵企业击掌为誓,未来长屿的水泵產业发展只能沿著这样的方向进行下去。 蒋之恆发言之后,杨崖市和长屿市的相关领导也先后致词,其实自然难免要响应蒋之恆的讲话內容,並声称要把培育健康良好的水泵產业生態列入政府未来若干年的工作规划。 再往下,便是泵业协会的代表、水泵企业代表、配套商代表等轮番上台,这些人不能抢政府的风头,只能纷纷表示要在各级政府的领导下,团结一心,互相帮助,为建设良好產业生態儘自己的力量。 典礼结束,主办方为嘉宾们安排了参观考察环节。各级领导在溪山镇官员的引导下,步行走入初具规模的產业园,参观考察园区內的水泵企业和配套企业,此外还有富丽堂皇的国际水泵交易市场。 当然,这个名称中的“国际”二字有些名不副实,因为到目前为止,长屿的水泵还不曾走出过国门。 蒋之恆拒绝了杨崖市和长屿市官员的陪同要求,指名道姓让林海泉做自己的嚮导兼解说员,二人边走边谈。林海泉兴奋之余,多少又有些惶恐,他已经能够感觉得到,四周各种羡慕妒嫉的眼神已经快要把他淹没了。 “林董事长,你们提出的培育產业生態的提法,非常出色,和省政研室提出的观点可谓是不谋而合。政研室那边,是从理论出发,提出了这样的概念。而你们是做出了实实在在的成绩,真正培育出了一个良好的水泵產业生態。从这个意义上说,你们的实践是更为难得的。” 蒋之恆对林海泉不加掩饰地夸奖著。他最初认识林海泉的时候,林海泉还只是一个年轻的小鞋匠,而现在已经成为成功的企业家。林海泉走过的每一步,蒋之恆都看在眼里。 林海泉谦虚道:“蒋高官过奖了。其实我们纯粹就是摸著石头过河,可以说每一步都是市场逼出来的。培育產业生態的这件事,起因是我们得知江北省的阳朗市提出了打造『水泵之都』的口號。如果我们不能稳住上下游,建立起稳固的產业生態,就很有可能会在竞爭中落败。” “我听说,是你首先提出在长屿的水泵行业里,不能再出现拖欠应付款的情况,你们现在执行得怎么样?” “大多数水泵企业都做到了。有少数企业与上游配套商有专门的协议,上游配套商同意他们在一段时间內拖欠应付款,这样的事情我们自然就不便去干涉了。总的来说,现在在付款这方面,长屿市的企业是做得非常好的。” “这样做產生了什么好的效果吗?” “当然有。”林海泉道,“我们推出的付款政策,受到了配套厂商们的一致欢迎。有一些企业原本已经有了迁出长屿的计划,得知我们承诺消除拖欠现象的事情之后,也打消了离开的想法,而且还增加了投资,扩大了生產规模。 “另外,就是一些其他地市甚至外省的配套企业,听说我们这里有这样好的政策,也纷纷前来开店或者建厂。” 说到这,他抬头看了一眼,用手指了一下前面一处正在建设的工地,说道:“就比如那家正在建设厂房的企业,叫苏屿线缆科技公司,是生產漆包线的。它的母公司是江北省苏湖市的苏湖电线电缆厂,早年我曾经专门跑到苏湖去採购他们的漆包线。你看,站在路边等著咱们的,就是他们的公司总经理王哲。”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王哲的面前。知道来人是副高官,王哲赶紧小跑两步上前,躬著身子与蒋之恆握手,握完之后才向林海泉点了点头,以示致意。 “王总经理,听林董事长说,你们公司是江北省的企业。我能不能冒昧地问一句,你们怎么会想到来长屿投资建厂呢?而且,从你们这个工地的规模来看,你们的投资额应当是比较大的。”蒋之恆饶有兴趣地问道。 王哲道:“不瞒蒋高官说,其实我们公司最早是打算到我们省的阳朗市去建这个分公司的,阳朗市的官员曾经到我们公司去了好几次,也给我们开出了很不错的条件。” “那你们怎么没去呢?” “那是因为前些天我们看到了长屿市提出的建设水泵產业生態的提法。我们是做漆包线的,是电泵生產的上游企业。漆包线不是最终產品,我们能否生存,完全取决於下游厂商能够提出多大的需求。可以这样说,我们就是依附在下游厂商身上的。 “早些年,国內漆包线的供应很紧张,像林董事长当年也曾经千里迢迢跑到我们苏湖市去採购漆包线,路上据说还遭遇了车匪路霸,非常危险。那时候,我们完全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 “可是这几年,漆包线的供应变得充分了,甚至出现了供大於求的情况。那些电机企业,也包括水泵企业,对我们的態度就变得生疏了,有时候还非常苛刻。最让人难受的事情,就是长期拖欠货款,给我们的经营造成了很大的压力。” “所以,当你们听说长屿承诺绝不拖欠货款的时候,就毅然决定到长屿来了?”蒋之恆笑呵呵地问道。 王哲道:“长屿水泵企业的这个承诺,对我们当然是很有吸引力的。但真正促使我们下决心把分公司办到长屿来的,是长屿提出的建设產业生態的口號。这意味著长屿市政府以及长屿的水泵企业是把我们的这些配套商当成整个產业的一部分,大家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係。 “有了这样一种关係,我们就不用担心长屿市会过河拆桥,我们只需要做好出优质的漆包线,就能够把自己融入到这个產业生態之中去。做企业,谁不希望有一个宽鬆和稳定的环境?长屿市最有吸引力的地方,就在於这里的政府和企业都是想持续发展的。” 蒋之恆点头道:“谢谢王总的指教。下一步,我们会在全省推广长屿市建设產业生態的经验,保证第一个市县都能形成自己独特的產业生態,实现海东的持久繁荣。” 在考察人群的最后,走著一对年轻男女,正是林晓白和专门过来做採访的叶佳佳。如今,他们相互之间已经是非常熟悉了。 “晓白,我怎么觉得每次来你们长屿,都有很大的变化啊?” 叶佳佳一边兴致勃勃地看著园区里大兴土木的场景,一边问道。 “因为……我们在赶时间啊。”林晓白呵呵笑著说道。 这其实也是后世的一个冷门梗,现在说出来,纯粹就是拋媚眼给瞎子看了。 叶佳佳果然听不懂这个梗,这也充分证明了她並不是穿越者,而是系统大爷创造出来的npc。她偏著脑袋想了想,问道: “你们在赶什么时间呢?你们长屿已经发展得很好了,连蒋高官都夸你们是走在全省前列的呢。” “我们的目標,可不仅限於成为全省的前列。” “那你们想成为全国的前列吗?就水泵而言,说你们是全国前列也不为过了,听说你们长屿市的微型水泵產量已经占到全国的一半了。” “全国前列也不够。和国外相比,我们的差距还非常大。你知道吗,我们整个长屿的水泵年產值,还不如日本藤原製作所一家企业的年產值。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怎么能不加快速度?” “和日本企业比……,咱们国家毕竟还是发展中国家嘛,怎么可能比得过外国企业呢?” “外国人也是人,他们能够做到的事情,我们没有理由做不到。我们现在比不过他们,只是因为我们的基础差,加上起步晚。但现在既然我们已经做起来了,赶上並超过他们,就是我们的目標。哪怕需要十年、二十年时间,我们也要做下去。” “了不起!”叶佳佳向林晓白翘了个大拇指,同时由衷地说道,“从这几次来长屿的经歷,我觉得你们的目標还真的有可能实现呢。” “那是肯定的。等我们超过藤原,最好是能够把藤原兼併掉的那天,欢迎你再到长屿来採访,看看我们长屿那时候会发展成什么样。”林晓白豪迈地道。 “晓白,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的最终目標是什么?” “我们的最终目標,是星辰大海。” 第97章 而且还挺香的 “林助理,辛苦了。” 苏屿线缆科技公司的车间里,总经理王哲迎上从生產线旁边走过来的林晓白,热情地招呼道。 “王总,早啊。” 林晓白挤出一个笑容,向王哲抬了抬手,算是一种回应。 在他的心里,正在温柔地问候著开发那个破系统的禿头码农。 喵的,这是又给我瞬进到哪个时空了? 关键是,我怎么会在苏缆的车间里,而且刚才好像还在指导生產的样子,难道在这个副本,我从曙光机电跳槽出来了? 这岂不是意味著,我又叛变了? 咦,我为什么要说“又”? 姍姍来迟的记忆慢慢填充进林晓白的脑海,让他知道现在的时间已经是1998年的盛夏,而自己也並没有叛变,自己的身份仍是曙光机电公司董事长助理。 当然,岁数还是21岁,粉嫩粉嫩的年龄。 与此前几个副本略有不同的地方在於,自己的学歷终於不再是高中了,而是在高中毕业之后考取了省里的一所大专学校,今年刚刚毕业,被林海泉直接拉来当了助理。 系统的这个设定让林晓白心里好受了一点。现在可不是1980年那个考大学比娶媳妇还难的年代了,大学一轮轮地扩招,如果还考不上个大专啥的,那就真的只能算是学渣了。 在过去的几年中,曙光机电公司仍然保持著高速成长的势头,目前已经拥有了近千名员工,年產各类水泵十几万台,年销售额超过了亿元。 曙光机电的员工队伍素质也已经全面升级。 原先的工人经过培训,大多已经成为熟练技工,少数死活学不会技术的,要么已经被淘汰,要么就转到了一些不重要的工勤岗位上去,一线工人普遍都达到了中高级技术的標准。 新招收的工人入职门槛已经大幅提高,初中毕业已经是最低要求,大多数人都有著高中毕业的文凭,学技术的基础和速度都比前辈们要强出很多。 技术队伍也得到了扩充。赵春胜从海东大学毕业之后,回到曙光机电,搭建起了一个颇具规模的技术研究平台,包括了50多名工程师和技术员。这些人中的一半是从一些破產、转型的国营企业挖来的,另外一半则是这几年的高校毕业生,其中还有好几个是拥有工科硕士学位的。 至於说为什么公司里已经有这么多高学歷的员工,林海泉却要选择林晓白这样一个大专毕业生当助理,原因当然是因为他是林晓白的五伯了,助理是要帮助董事长处理一些机密事项的,用自家的侄子不是很合理吗? 因为系统设定了林晓白的年龄不能发生变化,连累著他全家都享受著“冻龄”的待遇。这个副本中的林海泉已经是43岁的中年人,而林晓白的父亲林海源则依然是42岁,於是五叔就变成了五伯。 在这一版的故事中,当年林海泉带著比自己小一岁的堂弟林海源外出补鞋,偶然发现了鼓风机的商机,於是回村合伙办厂。如今林海泉是公司的大股东和董事长,林海源则是拥有20%股权的小股东兼公司总经理。 至於林晓白,自然就是林海泉看著长大的远房侄子,因为有亲缘关係加上林海泉颇为欣赏他的机灵,在他从大专毕业之后,便把他招进了公司担任自己的助理。 在长屿市政府的政策扶持之下,长屿市的水泵產业生態蓬勃发展,形成了包括原料和配件供应、水泵製造、水泵销售、机加工设备製造、技术研发等在內的一整套產业体系。扣除重复计算之后,水泵產业的年產值已经超过了20亿元,在国內微型水泵市场上稳定地占据著將近六成的份额。 几年前放出豪言要与长屿爭夺水泵產业头把交椅的江北省阳朗市,在去年就已经偃旗息鼓,放弃了这个目標,转而开始大力培育化工设备製造產业,现在也博得了一个什么设备之乡的美誉。用小学课本里的话来说,就是大家都已经有了美好的前途。 回到开头的那个问题,作为曙光机电的董事长助理,林晓白为什么会在苏屿线缆公司的车间里晃悠呢?而且从他那丝毫不见外的態度上,分明可以看出他对於苏缆的车间已经是非常熟悉了。 “你们林董做事真是太严谨了。咱们两家合作已经有三年时间了吧?如果换上林董最早一次到苏湖去找苏电加工漆包线的时间,我们两家的合作都已经有14年了。林董对我们的產品质量还是不放心,这可真是让人觉得寒心呢。” 王哲笑嘻嘻地说道。 从他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他与其说是在抱怨,还不如说是习惯性卖萌。 “王总这可冤枉林董了。”林晓白道,“如果林董对苏缆的產品不信任,我们双方根本就不可能有这么长时间的合作。 “曙光公司在苏缆派驻质量监督员,完全是iso9000体系的要求,我们公司自己的车间里,也是有质量监督员来回巡视的,王总总不会说我们是不相信自己的產品吧?” “哈,大家都说林董是个厚道人,可林董的助理舌尖嘴利,逮理不饶人,我可算是见识到了,认输认输。”王哲哈哈笑著,算是揭过了这个每隔个把月就要玩一次的卖萌游戏。 原来,林晓白出现在苏缆的车间里,是曙光公司的一项例行检查。他检查的对象,则是曙光公司派往苏缆的现场质量监督员,或者俗称为质量专员。 这几年,林海泉近乎偏执地不断追求產品的质量改善。曙光机电的水泵在长屿泵业界率先採用了全不锈钢螺丝、铜质叶轮、纯铜漆包线、不锈钢转轴、含氟密封橡胶和密封油,生生把一台水泵做成了豪华配置。 除了材料和配件的升级之外,曙光机电还提出了涵盖每个零部件、每道工艺的三重检验原则,即原料检验、过程检验和產品检验。 为了保证原材料和零配件的源头质量,林海泉独创了派专业人员到上游供应商做检验的模式,直接往最主要的一些供应商派出了质量监督专员。 这个制度刚刚提出的时候,毫无疑问地引起了各家供应商的不满。不管怎么说,別人家派出专员到自家的车间里指手画脚,总是一件令人不爽的事情。 但在曙光机电的各种软硬兼施之下,供应商们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屈服了。客户是上帝,这个上帝能够给你稳定和充足的订单,从不拖欠货款,愿意与你分享技术,现在只是要求派个人来看看你的生產过程,你有啥理由不接受呢? 再往下,供应商们渐渐发现,曙光机电的这个质量专员制度,非但不是自己的负担,而且还挺香的。 曙光机电在质量管理方面走在大多数企业的前面,掌握了许多其他企业尚未掌握的方法。这些质量专员把这些方法带到了供应商那里,帮助供应商改进了自己的质量管理体系,从而减少了与下游厂商的摩擦,这分明就是来给大家送福利的,而且还自带乾粮,自己有啥不满的呢? 由於质量专员的存在,供应商与曙光机电之间的联繫也变得紧密起来,要相互递个话之类的,也用不著专门去找啥由头了。 王哲有时候甚至盼著其他客户也能往自家厂里派几个质量专员,届时有一大群客户的质量监督人员在车间里转悠,盯著每一个环节,自己是不是就可以把本该自己承担质量管理支出给省下来了呢? 美滴很…… 不过,王哲现在考虑的不是这件事,他与林晓白没油没盐地寒暄了几句,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林助理,曙光公司那边,最近没啥事情吧?” “什么意思?”林晓白有些不明白。这没头没脑的,到底想问啥啊。 “我的意思是说,你们曙光公司最近的经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王总为什么突然想起问这个问题?” “呵呵,没啥,就是隨便问问。刚才我们財务跟我说,曙光那边昨天原本应该和我们结算32万货款的,后来通知我们说要推迟一两天。我当时就跟財务说了,以我们和曙光公司之间的关係,结算的事情,別说推迟一两天,就算推迟个三五天的,也是无妨的。” “等等,王总,你说我们公司昨天没有给你们结算货款?” 林晓白听懂了,这廝口口声声说著什么“无妨”,分明就是来向自己兴师问罪的。 当然,说是兴师问罪,可能也夸张了一点,但最起码也是急著想探听个虚实,根本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风轻云淡。 早在三年前,林海泉就在长屿的水泵行业里提出了不拖欠供应商货款的倡议,並率先承诺曙光机电把每月的1號和16號定为结算日,向客户支付这段时间里发生的应付款项。 林海泉的倡议得到了大多数水泵企业的响应,如今,不拖欠货款已经是长屿水泵行业的默认规则,曙光机电更是严格地执行了每月两次结算的承诺,至今没有违反。